封建百战·强汉开疆 渤海小吏 制作信息 书名:封建百战(3)强汉开疆 作者:渤海小吏 版本:V1.0(20220523)     V2.0(20230328)     V2.1(20240215) 目录 第22战 白登之围 第23战 灭诸王 第24战 诸吕之变 第25战 七国之乱 第26战 马邑阴谋 第27战 漠南无王庭 第28战 打通河西走廊 第29战 漠北大决战 第30战 定南疆灭朝鲜 第31战 征大宛 第32战 孤愤之战 第33战 巫蛊之乱 第34战 霍光废帝 第35战 王莽篡汉 第22战 白登之围 天下太平了,至少眼下看起来是这样的。几乎耽误所有人升官发财享受创业成果的项羽死后,所有人都陷入了狂欢。但只有一个人现在仍然欢不起来,他面临着一个天大的抉择。这个人,就是全国最大的地主,刘邦。 项羽作为刘邦的一生之敌,在死后依然恶心着刘邦。因为他太牛了,刘邦的这份家业,是多方力量豁出老命帮着打下来的。刘邦面临的现状是,合伙人太多,他只不过占有着一个大股份而已。除刘大地主之外,还有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赵王张敖、燕王藏荼、长沙王吴芮、韩王韩信。 前三个,都是熟悉面孔,也是灭项羽中股份占得最大的。后四位,很有必要交代一下。 赵王张敖,新面孔,但他爹我们都很熟悉,张耳。这位张敖后来娶了刘邦的闺女鲁元公主,成了刘邦的女婿。 燕王藏荼,最初是燕王韩广手下的大将,当初带着燕国子弟兵在巨鹿城外看密室逃脱真人秀,结果惊人的发现了天皇巨星项羽,随后换腿抱了。项羽分封后,将燕国一分为二,令藏荼当燕王,而老燕王韩广被扔到了极北苦寒的辽东,做辽东王。于是,藏荼和原东家韩广干了起来。随着旧世界被砸个落花流水,藏荼砸碎了原东家的锁链,得到了整个世界。可怜的原东家韩广被杀掉了。 不过韩广的底子也不干净,他最早是武臣(陈胜派去略赵地)的手下,武臣派韩广去攻略燕地,拿下来之后韩广就脱离老领导的领导了。 杀掉韩广后,燕国和辽东国一股脑归到了伙计藏荼的手里。没有项羽,藏荼这个伙计,也就永远谈不上翻身农奴把歌唱,所以对于项羽,藏荼是很感恩的。不过这份感恩,在另一个中国北方头号恐怖分子韩信的威慑下,也没太好使。藏荼很明智的选择了背叛。 史上最家喻户晓的叛徒吕布被称为三姓家奴。其实大家不知道,吕布的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仅仅是小儿科。三叛算个屁!比他牛的有很多,比如这位藏荼先生就跟他平起平坐。先叛韩广,再叛项羽,这就两叛了。这并不是他的最后一次。 藏荼反楚归汉,随后在自己的地盘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搞京津冀一体化,用不作为为自己的前程投了一票。 长沙王吴芮,这个人我们之前提过,他作为秦朝的南疆基层公务员,在天下大乱后马上变成社会不安定因素并迅速造反。他还有位好女婿,就是淮南王英布。灭秦后,项羽分封他为衡山王。在楚汉战争中,他和藏荼一个最南头,一个最北头,两个人由于远离中心纠纷地带,所以也没人找他们麻烦。这哥俩也乐得不表态,不参与,直到打出了结果,吴芮作为南方小地主,上表肯定刘大地主的领导地位,被刘邦分封为长沙王。他和女婿英布,都被刘邦改了名字,由原来项羽封的衡山王和九江王变成了长沙王和淮南王。 最后一个,韩王韩信。这个韩王韩信,一直被另一个韩信的巨大光芒所掩盖,而且他也一直没干什么能在历史舞台上闪光的事情,所以整个楚汉战争中就一直没怎么提他。这位韩王信,是韩国王族,在刘邦的西行漫记时就跟着刘邦混了,后来还跟着刘邦去了汉中。——革命要趁早啊! 在跟随刘邦平定项羽立的韩王郑昌时有功,后来也一直在刘邦身边。项羽打破荥阳后,他降了项羽,后来又逃了出来,再度归降刘邦。 要感谢那个时代,“忠”并非最被人看中的元素。这个“忠”字没有多长时间,就该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了。在当时,无论你境遇如何,哪怕投降别人了,只要没干出特混蛋的事,你只要还能回来,当权者往往就不会太在意。他的识时务,帮助他获得了汉初的最后一个异姓王位。 看着这七个小地主,大地主刘邦心中是很不是滋味的,因为他虽然是天下最大的地主,但这七位爷,却有几个很不好惹。 项羽作为前朝贵族后裔,之前我们说过,他对于秦的那一整套制度,有着极大的不认同并产生了过激性反应。但就像当初的胜利者项羽认为失败者秦帝国的那一套不行一样,今天的胜利者刘邦同样认为项羽搞的那一套分封制是不行的。封建制,是已经回不去的从前了。谁说地方大了管不了?谁说就一定得分封出去才能消停?老子打项羽时靠着半个中国当奶牛,人家奶牛温顺着呢! 从刘邦撺掇所有人帮他抬点儿当皇帝时就可以看出,他骨子里是非常认同秦帝国的那一套的。不过他认同,不代表和他一同创业的那七个小地主也认同。 这七个地主还是认为,刘邦和项羽是一个意思,刘邦的这个皇上,不过就是另一个霸王。只不过这个霸王,本事没项羽那么大,出手却比项羽大方而已。在七个小地主眼里,霸王可以是村长,但绝不是爹。我自己在家怎么玩,我随便,只要我没祸害到别人家,别的地主和村长就不能拿我怎么样。 刘邦不光想当爹,他还想当爷。但现实却是,由于大量功臣宿将的制衡,他在自己家都只能当爹,村里还有七个小门户,这七家别说当爹了,他连腿都伸不进去。而且如果他非得强势要求当所有人的爹,这帮人就会合起伙来坑他这个爹。所以说,看似面临巨大抉择的刘邦,其实选择并不多。 他是个明白人,所以他选择了眼下最合适的半封建、半郡县制度。中国史上又一个比较特殊的阶段。 刘邦虽然眼下选择妥协,但他却始终没忘了自己的目标——当所有人的爷。当所有人都山呼万岁时,他们不知道,刘邦之所以封他们为诸侯王,只是因为没有办法一下子掌控全国而已。 刘邦当皇帝之后,选择了一个很有意义的地方作为都城:洛阳。选择周朝的首都作为自己的新都,刘邦也在宣示着自己的政治意图:都把眼擦亮了,我是天下共主。 刘邦刚刚定都洛阳,他遇到了自己晚年,可以说最重要的一位谋士。这个人从三件极其重要的大事上,都提出了正确的决策,刘邦听了其中两个,都泽被了后世很多年,而没听得那个,差点让他死在了国外。 这个人叫娄敬,是齐国人,他到陇西戍守边塞,路过洛阳,听说汉家皇帝在这里,就对自己的老乡,同样是齐人的虞将军说:我想见皇帝谈谈国家大事。 对于娄敬这种身份的人,他很幸运,他托付的这位虞将军并没有轻蔑他的请求,而是吩咐手下人,给娄敬找一件干净的衣服去。不过这位娄敬却说:“我穿着丝绸衣服来,就穿着丝绸衣服去拜见,穿着粗布短衣来,就穿着粗布短衣去拜见,我是决不会换衣服的。” 虞将军进宫把娄敬的请求报告给刘邦,刘邦从娄敬的这份气概和造型中,看到了当年高阳酒徒郦食其的影子。这位故人死在了齐地,眼下一位齐人又以这个套路前来觐见,刘邦触景生情——似是故人来啊。 刘邦召娄敬进宫来见,还赐给他饭吃。见也见了,饭也吃了,刘邦该验货了。娄敬的第一句话,就让刘邦觉得很知己:“陛下建都洛阳,难道是要跟周朝比试一下谁更持久吗?” 刘邦说:“没错!就是拼拼咱爷们能不能比它时间长!” 娄敬说:“甭拼了,陛下取得天下跟周朝是不同的。周朝的先祖从后稷开始,积累德政善事十几代,做了很多众望所归的事,之后才成了禀受天命统治天下的人,贤能之士吕望、伯夷自海边回来归附于他。周武王讨伐殷纣时,八百诸侯不约而同的自动到孟津会盟,大家都说殷纣可以讨伐了,于是就灭掉了殷。周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他,就在洛邑营造成周城。之所以把洛阳作为天下的中心,是因为四方各地的诸侯来交纳贡物赋税时的道路都是均等的。那个时代,还是拿德行号召天下的,凡是建都于此的,都想要像周朝一样务必用德政来感召人民。在周朝鼎盛时期,天下和睦,四方各族心向洛邑,归附周朝,仰慕周君的道义,感念他的恩德,依附而且一起侍奉周天子。周天子不驻一兵防守,不用一卒出战,八方大国的百姓没有不归顺臣服的,都来进献贡物和赋税。但到了周朝衰败的时候,分为西周和东周两小国,天下没谁再来朝拜,周室已经不能控制天下。不是它的恩德太少,而是形势太弱了。 “如今陛下从丰邑沛县起事,招三千士卒,经数十战,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在荥阳交战,争夺成皋之险,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血流大地,父子枯骨曝露荒郊之中,横尸遍野不可胜数,悲惨哭声不绝于耳,伤病残疾欲动不能。这种情况却要同周朝成王、康王的兴盛时期相比,我个人认为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秦地有高山被覆,黄河环绕,四塞之固,即使突然有了危急情况,百万之众的雄兵是可备一战的。借着秦国原来经营的底子,又有肥沃的土地为依托,陛下进入函谷关把都城建在那里,山东地区即使有祸乱,秦国原有的地方是可以保全并占有的。与别人搏斗,得掐住他的咽喉,打他的后背。如果陛下进入函谷关内建都,掌控秦国原有的地区,这就是掐住了天下的咽喉而击打它的后背啊!” 娄敬一口气的给刘邦说了一大段,核心思想就是:建都洛阳,要靠德行,您没什么德行,打天下也没靠德行。现在世道不一样了,还是要务实一点,选块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面对娄敬指出的那块好地方,刘邦是很有感情的,毕竟自己就是从那个地方混出来的,所以他把娄敬的这个想法当做正式预案提上了朝堂。 一听说要定都关中,所有功臣宿将们态度惊人的统一:不合适,洛阳这地方就挺好!反对声音中一个比较核心的论调就是:周朝建都在洛阳,称王天下几百年,秦朝建都在关内只到二世就灭亡了,那儿建都不吉利。 面对扔出来的风水论调,刘邦很是犹疑不决。不过他也明白,阻力大是因为自己的这帮手下都是山东人(崤山以东),不愿意往西跑到关中。如果换个提案往东走,同志们就该说:吾皇英明,周亡于此,实在不祥!老家沛县就挺好,咱赶紧麻溜挪地方。——问他们等于白问。 大事不决问张良,是刘邦一直以来的最后一道保险,这次也不例外。从没让他失望过的张良,最后帮他进行了分析。他敏锐地提出了洛阳的一个巨大弱点:土地贫瘠,腹地太小,非用武之地。 很牛的一句话,得细说说。 啥叫土地贫瘠呢?还记得“马陵之战”中说军粮时,我们说的“韩地险恶吗?”著名的挑拨离间者张仪先生就曾经说过:“韩地险恶,五谷所生,非麦即豆,一年不收,老百姓就得吃糟糠,地方不满九百里,两年的积粮储备都没有。” 洛阳东西整条豫西通道,基本上就是过去的韩国,指着这个地方是没办法产生供给一个全国性都城所需要的粮食的。首都,要饲养皇权吞金兽,皇宫就是一个日费千金的大托儿所。除此之外,还有庞大的官僚系统与功臣集团,这还会衍生出巨大的“得道鸡犬军团”,你还得配备大规模精良的卫戍部队来保护。当然,还有乌央乌央的首都人民。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粮食! 那么你会问,可以全国调啊! 接下来就是张良说的“腹地太小,非用武之地了”。先看图,下面是洛阳附近的几个粮食产区: 洛阳这点地方,北面是黄河,南面是群山,东西是狭长的豫西通道,从物质供给上讲,主力基本是本土的可怜产出与河内地区的供应,西边当然也能运来,但糟蹋东西。 西面的关中平原和运城盆地运过来的成本相对来讲非常高,原因我们说过,黄河这段脾气暴,代表地点是三门峡,往往只能走豫西通道的陆运。陆运的成本就太高了。 但是还有河内地啊!河内可了不得,户口殷实人民富足,当年东汉的成功可是号称“光武据河内啊”!话是不错,但问题又来了,河内地虽然是产粮大户,但它的粮食主力都要进敖仓作为战略物资储备。 为啥呢?洛阳此时是处于前线的,整个中原的膏腴之地全让他分红了。这也就意味着这一大堆河,全都不会再把粮食运到你这个总枢纽敖仓。但是,敖仓、荥阳、成皋这个防卫体系仍然是整个中国此时的重中之重,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必须就还是当年的老思路,主力顶在荥阳,控天下咽喉。 但是,粮草就只能指望豫西通道的陆运和河内地的就近了。刘邦死活要把河内地拿在自己手里,也是因为此地能在战时成为最指望的上的粮草基地。 所以说,此时的国情跟洛阳自身的经济实力,决定了根本没法在这建都! 如果迁都长安呢? 关中和整个山西最值钱的晋西南连为一片,人家还自带静静的渭河与汾河。无论钱粮还是物流成本,都没得挑。最重要的,关中处于刘邦目前的地盘最中央! 关中是四塞之固,这个我们说很多遍了,除此之外还有被忽视的一点。由于此时武都还没大地震,伟大的天池大泽还存在,汉中平原乃至下游的江汉平原粮产区的钱粮也能够走水路成本很低的送到关中。 人家是连成一片的! 关中经济带+晋西南经济带+汉中乃至江汉经济带跟洛阳经济带这么一比,高下就出来了。刘邦还惦着跟周朝大哥比谁的时间长,脑子纯属被踢了。他时间长有啥用!好几百年罐里养王八,你看最后都成啥样了! 不过虽然刘邦脑子总被踢,但明白人再踢一脚就能给踢回来,张指导这一脚下去,刘邦下定了决心,定都关中。娄敬因此被刘邦赐姓刘,授给他郎中官职,称号叫奉春君。 此次迁都,看上去无足轻重,实际上潜在意义巨大。此时如果刘邦定都洛阳,看似在天子守国门,实际上几代之后就真成天下之中了,届时中原就能反哺洛阳了。但是,关中此时看似的天下之中,在几代之后,却变成了天子守国门。 武帝初年,关中周边少数民族混杂,汉、胡、羌气氛微妙。作为对比,后面的东汉定都洛阳后,整个西线就是在被逐渐蚕食的状态,关中更是变成了汉、羌杂居,弃凉(放弃凉州)的声音基本贯穿了东汉中后期。 首都意味着全国的重心所在,如果不是此时此刻的定都关中,很有可能那条传奇的通道——丝绸之路——将来就打不开了。这将对中国与世界带来无可估量的损失。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是一次改变整个世界的迁都,它的蝴蝶效应震撼非凡。 在迁都的同时,刘邦还干了几件利民大事。 第一,安抚过去的诸侯遗族。过去的诸侯子弟,愿意留在关中的,免12年赋役,愿意各归故乡的,免6年赋役。 第二,安抚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军吏卒有罪赦免,无罪者各阶层皆有封赏,复员军人返乡后,按功劳分予田宅。 第三,天下大赦。战乱以来,不少人上山当土匪的,都赶紧回来踏踏实实过日子吧,过去事都既往不咎了。 总体上来说,刘邦在天下大定后,在政治与体制上,吸收并全盘接过了大框架的秦朝郡县制度。毋庸置疑,想要建立一个大一统的政治体制,秦朝那一套还是最科学、最靠谱的。秦并非灭在了这套制度,而是死在了自己的纵欲上。鉴于此,刘邦也吸取了秦朝暴火狼烟的失败教训,开始休养生息,积蓄民力,团结一致向前看。此时的刘邦,他自己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打算歇歇了,但他没有想到,他这棵树欲静,但外面的风没止。他一直看不顺眼的这帮小地主,开始一个个冒出头来了。 第一个冒出来的,是他从来也没正眼看过的藏荼。这个实力倒数的诸侯王,居然在这个天下大定的祥和年份,出头鸟般的跳出来,反了。 公元前202年7月,燕王藏荼造反。此时,距离汉高祖刘邦登基继皇帝位仅仅过去5个月。 关于藏荼的谋反,从史书中留给我们的信息来看,很离奇。战火纷飞的时候,在整个天下都打散了的时候,这位燕王选择坐山观虎斗。但如今天下都已平定,刘邦占据着绝对优势,他却跳出来反了,实在是让人看不明白。要知道,他可是一位非常识时务的人,当年韩信威震华夏,臧荼马上就乖宝宝了。 有一种论调说,是因为刘邦大举逮捕过去的亲项分子,所以藏荼作为过去的亲项分子慌了。这是不靠谱的,因为并没有看到刘邦怎样屠戮项羽的老臣,项羽的葬礼刘邦亲自主持,项家的头脸人物也都封了侯,项羽这边叛逃过去的人,刘邦都用的好着呢。除了逃到韩信处的钟离昧,并没有看到刘邦如何的找历史的茬。 到底为啥呢?一般我不搬史料,但涉及到破案了,必须得上。 《史记·韩信卢绾列传》:汉五年冬,以破项籍,乃使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 《史记·高祖本纪》: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 《资治通鉴》:秋,七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将征之。九月,虏藏荼。 上述史料中,三点有价值的信息: 第一,臧荼真反了。 第二,臧荼攻下了代地。 第三,时间有出入,但有一点跑不了,臧荼造反最早在公元前202年七月,也就是秋天。年份和季节都很重要。 挨个来分析: 第一,臧荼不是被冤枉的,不是被告发的,这一点跟后面的韩信、彭越等的描述全不一样,史书中涉及到谋反但凡有什么枝节都会交代的很清楚。这回明确就说,这位爷反了。 第二,他攻打了代地,这个听上去没啥,但实际上非常无厘头。因为自燕地,也就是东北发兵来的,基本上第一战都会是冀州。因为居高临下,一马平川,财富多,粮草辎重不用愁,只要军力强,很顺利就能拿下冀州平原。随后靠着太行山脉和黄河,你能很容易的达到割据状态。后来的刘秀、袁绍都是靠着这片土地发家的。 但自燕地去拿下代地,无论是物质层面还是战略角度,收益都微乎其微,那个时代又不烧煤。你拿下代地,基本上战略价值只有南下一条路,而且你要过重镇太原,太原有多抗造我们第一战就说过了。臧荼不选此时明显的软柿子张敖去捏,反而要直接攻打刘邦的领地(此时代郡尚未被分封),这就给我们的这道谜题拼出一大块图了。 我们先来看一下这张图: 先记住这个黑圈圈哈。 我们再来看令无数宋朝粉伤心的、著名的“燕云十六州”。后来让北宋北方根本无险可守、脑袋上始终端盆水的燕云十六州,其实跟此时的燕代两地是基本重合的。再来看这十六州的地形图: 黑线以上,基本囊括了中国北方的形胜之地,居高临下,山势环绕,易守难攻,下山则摧枯拉朽。但是,这个地形对于纯汉族政权往南打夺天下的意义不是很大。因为虽然形胜,但是资源的动员能力弱,你自保有余,进取艰难。中原民族打仗,永远第一位的是资源! 但是,这片土地如果说在游牧民族的控制下,就该变成中原王朝的噩梦了。人家有马!人家的战争成本低,人家撒丫子来就能抢你一通!你无险可守!只能干看着!后来金灭北宋,就是自燕、代两地撒丫子而来,除了在著名爱国景点太原那费了半天劲,基本上就是一路平推。 臧荼的出兵思路,其实已经把他背后的大哥隐隐约约的暴露出来了。 我们再来看上述史料的最后一个关键,前202年秋七月。为什么是前202年才造反呢?楚汉争霸那么热闹时你咋没动静呢?很凑巧的一点,前205年到前202年,匈奴完成了对西面大月氏的第一轮胜利,彻底完成了对北方草原的统一。他背后的那位大哥楚汉争霸阶段也很忙,也在着手统一大业。 那为什么是入了秋后,臧荼才来造反?又有一个很凑巧的地方。这基本符合游牧民族的出兵时间,因为游牧民族是春夏忙,又是打狼又是接羔又是贴膘,入秋后,套马的汉子们有空威武雄壮了。(具体咱汉武大帝时代再细讨论)这个季节,也是战马最有劲的时候。 再来看最后一个线索,臧荼被平后,他的儿子逃亡到了匈奴,还得到一定的重用。 这上述四点一汇总,基本上可以让我们进行一个很大胆的猜测了。臧荼跟匈奴混的很熟,他的造反,是在外国武装势力力挺下的有计划预谋。他要是跟匈奴不熟,他不会去自发的攻打刘邦的领地然后帮助刘邦保卫边疆。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跟匈奴谈好了,人家成一家子了,他把北部边境趟平,让匈奴不用再担心长城和平城(大同)等一道道险关要塞。然后方便匈奴支援与出兵,哥俩一块发财。所以出兵的路线跟时间,都是为匈奴而设计的。 但是,接下来问题来了。刘邦听说臧荼反了以后,抱着武装旅游的态度带着周勃、樊哙、夏侯婴、灌婴等百战名将前往大汉的东北轻松平定了臧荼。 匈奴外援呢?这一整年整个帝国的北疆风平浪静,好多年没打仗的臧荼被刘邦没两脚就踢死了。臧荼被晾在那,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匈奴在剿大月氏的尾声又出了突发状况没拔出腿来;还有一个,是发生了大天灾,看过《狼图腾》的朋友可能比较理解草原上的白毛风对于游牧民族是什么样的状态。 总之,这次匈奴人的迟到,使得臧荼成为中国历史中轻描淡写的无厘头角色。但实际上,这已经是一个比较明确的信号弹了。人家游牧民族,也完成大一统了,而且对你,很有些想法! 平掉臧荼后,刘邦随即将卢绾封为新的燕王。卢绾时任太尉,也就是当时的全国兵马总司令。这个位置,可是在周勃、樊哙等人之上哦。 比较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整个秦末纷争和楚汉战争中并没有看到这位卢绾有什么闪光的地方,但为啥这个不声不响的人,却能够闷声发大财呢?这就得说一下:卢绾和刘邦是老乡。 老乡有很多种。都是新疆人,你哈密我喀什,离着上千公里,这种老乡的含金量就不大了。人家卢绾和刘邦两人是一条街上的老乡,而且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这种老乡就很值钱。 而且更神奇的是,卢绾和刘邦是一天生的。同时出场的刘邦和卢绾从小就非常要好,不仅如此,他俩还算是两代之好,两家的大人,卢绾的父亲和刘太公的关系就很不错。 二人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混成了铁哥们,刘邦做平民的时候经常因为吃官司而东躲西藏,即便这样,卢绾还是常常追随他,替他打掩护。对于这位着三不着两的兄弟,卢绾始终没有瞧不起,无论刘邦干出什么事,卢绾始终是无条件的挺刘邦。说到底,刘邦对于卢绾来说,是他的好兄弟,这份纯粹的友谊一直延续到两人四十九岁的时候。在这一年,刘大爷起义了,卢大爷自然也跟上了。谁成想,刘大爷几年下来变成了刘皇帝,卢大爷从龙有功,自然也变成了卢太尉。 中国人是有着严重的乡土情结的,到最关键的时刻,只有自己的家人和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兄弟是靠得住的。平掉藏荼之乱后的刘邦,脑子中在反复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卢绾当燕王,肯定不会叛变,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那啥啥啥的兄弟不信,还能信谁? 但刘邦没有想到的是,人是会变的。无论是卢绾,还是他自己,都会变的。藏荼九月被平定,很快,就在十月,刘邦收到一个五雷轰顶的消息:有人告楚王韩信要谋反。 刘邦最害怕的一件事发生了,这颗没人能控制的原子弹要炸! 刘邦向诸将征询对此事的意见。诸将们听了义愤填膺,都说:“赶紧发兵,咱活埋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刘邦没有吭声,其实心里已经骂上了:谁埋谁啊?你们这帮货谁能埋韩信? 刘邦此时非常想念一个人,张良。他的这位知心哥哥此时已经功成身退随赤松子修仙去了。朝里的事,人家不掺和了。这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天下奇才,特别明白一个道理:可同甘苦,不可同安乐。对比另外两位汉初三杰,萧何这位作为后世丞相楷模的高洁之士晚年需要刻意的欺负老百姓自污名誉去保全自己,韩信则更是死的窝囊至极,张良算是早早就悟明白了这一切。 从当初那个破落的韩国贵族,到散尽家财暗杀秦始皇的愤青,到天泉桥下的那个拾鞋后生,到鸿门宴中刘邦的救命恩人,再到指出灭楚三英的那个天机神算,直至云游归隐的传奇谢幕……张良的这一生,精彩之至,传奇之至,更加智慧之至。他选择了与刘邦相交的最高点悄然离去,彼此都留了好大的念想。 我相信,刘邦的晚年,一直脑海中不断想起的会有三个人:一个项羽,这个梦魇令他敬佩之至;一个张良,这份知心让他感恩之至;最后一个是韩信,让他羞愧之至——因为他真的对不起人家。 张良内退后,刘邦身边有脑子、能商量合计阴谋大事的人就只剩陈平了。这位大汉的陈老板,对此态度上很小心,毕竟韩信算是天下的二号人物,老大和老二之间,分寸的拿捏是很重要的,始终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回答刘邦。直到探明白老大是真想搞死老二,刘邦说出“我打算亲自派兵前去讨伐他,你看怎么样”的话之后,陈平才张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陈平先是反问道:“上书告发韩信造反这事,还有人知道吗?” 刘邦说:“除了几个最近的大将外,没人知道。” 陈平问:“那韩信自己知道吗?” 刘邦道:“应该也不知道。” 陈平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陛下的军队比韩信的军队厉害吗?” 刘邦回答:“不如。” 陈平又问:“陛下手下的战将中,有谁在战场上能敌过韩信?” 刘邦想了想,回答:“没人是他的对手。” 陈平说:“军队实力不如韩信,将领又不是韩信的对手,现在您反而要出兵去打韩信,胜负难以预料啊!您的这个决断,我真是很为陛下担心啊!” 刘邦心中已经很愤怒了,陈平也是多余,刘邦问他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山穷水尽的事,但刘邦还是耐下性子,问:“陈老板说该怎么办呢?” 陈平说:“古时,天子常常巡行九州,会见各地的诸侯。您也走一趟吧!南方有一个地方叫云梦泽,景色不错,陛下可以装作出游云梦泽,在陈县会见各路诸侯。陈县就是大名鼎鼎的陈邑,在楚地,韩信听到天子出游,又到了他的地盘上,他这个小弟当然会来拜见长官。当他拜见陛下的时候,您便可以把他抓起来,这样不用派兵,只需一个武士就足够了。” 刘邦依计巡游云梦泽。 轮到韩信这边打鼓了。皇上到底怎么个意思? 我们来仔细分析一下,韩信是不是真的要谋反。 关键人物一:告韩信谋反的人。这个人是谁,史料中没有记载,韩信将要采取怎样的措施谋反,史料中也没有记载,我们仅仅就是知道,一个人,他告韩信要谋反。 一般来说,像诸侯谋反这种事,兹事体大,是需要大量举证的,需要进行多方证伪的,需要得到对方整军备战、打造兵器这种明确信号时,才能进行明面上的讨论的。现在是,有一个人,举报韩信要谋反,没有任何的证据,要有的话,史书中应该会大书特书,但在目前已知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刘邦就已经炸毛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韩信要不要反其实无所谓,主要是刘邦非常害怕他。 关键人物二,刘邦。刘邦为什么害怕他、要办他?因为刘邦觉得失控了。刘邦从最开始,就始终对韩信不放心。原因我们之前讨论过,韩信自带核武器威慑,刘邦这边对他始终没有控制能力,所以韩信最终的悲惨结局是早就推断好的博弈结局。刘邦趁着有人告发他进行迅速反应,是正确的选择。 关键人物三,韩信。如果韩信现在在筹备谋反,其实也是最优解。 有一部大神级的科幻小说,叫《三体》,这部小说以科幻为载体,加入了深刻的哲学层面的讨论,里面有一个非常棒的推理,叫“黑暗森林法则”。这个法则的大体意思是:宇宙中,一定要尽最大可能的保护好自己的宇宙坐标不被其他文明知道。如果你知道了其他宇宙文明的存在,一定要第一时间动用所有资源去消灭它。都不用一言不合,上来就得开干!还得往死里干! 为啥呢?举例哈,小说中的三体星在知道地球后立马就要开干。一测算,现在动身去消灭地球,路上需要400年。它们做了模拟,它们现在的科技虽然大段位领先地球,但400年后的地球却已经大大的超越了它们。 这又是为啥呢?科技爆炸的速度是超出人想象的,想想这一百年的变化吧。这其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时间差。去往地球的这400年的时间差中,谁会发展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这也就意味着,谁也没有把握能够控制谁。万一这400年地球又出了一万个爱因斯坦人家彻底逆袭了咋办?万一这400年地球又出了一万个星际希特勒呢? 由这个推理模型推导出,你不知道对方会有着怎样的想法,同样你也没有任何能控制对方的手段时,你能做的,就是把一切往最坏想。你只能往最坏的情形去猜测,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信息了解的越少,对方的实力越深不可测,你就越需要往最坏的可能性去设想并进行准备。刘邦和韩信,其实此时已经处于了“黑暗森林法则”的适用范畴。 韩信对于刘邦,就是无法控制的一颗定时炸弹,他也许一辈子不会炸,但也可能随时会炸。这个时候,刘邦的最优解,就是第一时间拆了它。 韩信呢?他是怎么想的,他到底要不要反,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能站在他的角度进行理性的分析。他的最优解,其实就是蒯通当初的劝谏,在项羽还没死的时候自立门户,三分天下。 不过即便项羽此时已经死了,他再筹备谋反,其实也不晚。因为刘邦那里,什么时候会灭他,他也拿不准,他也控制不了,所以他的最优解,也是往最坏处想,就是刘邦要灭他,他要趁刘邦灭他之前提前干掉刘邦。“黑暗森林法则”在这两位这都适用。 刘邦此时扔出了他的选项,他要搞领地巡游,顺便看看大伙,你小子来是不来吧? 用了一辈子间谍的韩信,却始终没在刘邦身边安排俩,这是他这辈子失策的地方,不过即便如此,韩信还是有得选的。在不知道刘邦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由于你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无法控制事态的发展,根据“黑暗森林法则”,你还是要先下手为强,趁着刘邦远离老巢发动所有力量去军变直接搞死刘邦——这是韩信的最优解。 但韩信如何选的呢?他将所有的可能压在了自己所控制不了的刘邦那边。他在赌,赌刘邦此行的目的不在他,仅仅是公款旅个游,顺便找他要点当地土特产。但心虚的韩信还是交上了一份投名状:钟离昧的人头。 项羽死后,钟离昧由于之前和韩信同在项羽手下混过,关系还不错,于是投奔了韩信。不知韩信是因为政治白痴还是私交太过于亲密还是做造反储备,总之他把这名骁将收留了。但现在,刘邦旅游来了。刘邦是不是因为钟离昧的原因怀疑我呢?韩信一直在揣测这个问题。但最终,他选择了拿钟离昧的人头买自己的平安。 其实,这种功高震主的“韩信难题”一直会在我们的历史中不断地出现,后面我们还会讲到很多。其实除了自己被干掉之外,韩信们还是有很多选择的: 取而代之的,像曹操。 功成身退的,像张良。 自我去势的,像曾国藩。 韩信的错误,并不在于他欲望大想当王。他的错误在于,自己明明是天下第一,想当王却不想当天下最大的那个。 他带着钟离昧的人头前去陈县,面见刘邦后,被做出了最佳选择的刘邦一举拿下,空有着天下第一武功的韩信,就此成了西湖牢底的任我行,基本告别江湖了。 韩信在说临别感言时,说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如今天下平定,我固然该死。”此时什么都活明白了的韩信被刘邦一句话噎回去了:“别废话了,有人告你谋反!” 刘邦下令大赦楚地,安抚局面,并将韩信带回,旅游的事也不提了,将其贬为淮阴侯,看在了身边。 刘邦的天下,实际上,大半个都是韩信打下来的,无论他做的多么对,联系到韩信最后的悲惨结局,他是对不起人家的。但是,权利的游戏中,谁又能对得起谁呢? 韩信被刑拘后,刘邦大舒了一口气,现在他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了,他开始了自己下一步的政治计划:将异姓王全部干掉,然后尽量都换上自家人。 有些意外,他并没有收回这些诸侯国,并没有完全继承让他无往不利的秦制。他认为,完全走周朝的老路不太可行,但完全走秦的那一套似乎也不太靠谱,毕竟秦二世而亡,榜样太臭了。 刘邦这人,其实和小平同志很像,他这辈子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他的人生行动指南,基本上就是在遵循“白猫黑猫,谁抓到老鼠谁就是好猫”。他出道后不久,陈胜就完蛋了,紧接着他又联系景驹;景驹被项梁踩死后他又抱了项梁;更神奇的是,项梁死后项羽突然被夺权,楚怀王对刘大爷恩宠有加,让他走西路入关。虽然无证据,但莫种意义上,项家不灵后,刘邦又抱上了怀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接着走,直到张良归队,郦食其张嘴,才算集团走上正轨。总之,最开始野蛮生长的那段,算是纯生存主义,谁来都是爷,谁能带我过河我就抱谁。 随后的整个楚汉争霸,全是一步步摸索出来的,最终,人家站在了华山之巅,以西125公里。 涉及到最终的土地产权分配时,项羽等所有诸侯的观点都认为,秦那套没法要了。但刘邦并不完全认同,因为自从汉中霹雳手段打出来后,他迅速就将秦国几百年的故地攥手上了,再九阴真经一运转,太好用了! 但是,再走一遍秦的老路就对了吗?也不见得,他行咋还死了呢?肯定还是有不行的地方,那哪不行呢? 咱们现在,可以上帝视角一开,“揭竿大泽乡”时分析两万五千字,但要是还原到当时,人们是看不明白的。刘邦这辈子,由于没啥文化,从来不异想天开,从不搞顶层设计,只看眼前运转状况,行我就贯彻,不行就赶紧换人。这种人生心法再配上高明的参谋,会产生极其智慧的效果。 刘邦对于秦的大一统,也是没根的。他死前有过一个非常著名的“白马之盟”,杀了一只“汉朝大熊猫”表示这件事的级别很高。他跟功臣宿将们盟誓:“非刘姓而王,天下共击之。”他的最后几年,一直在贯彻一个思路:让全天下的王,都是姓刘的。现在我们看,这是一套很弱智的系统,几代之后亲脑袋就都打成狗脑袋了!几步就能推理出来。但是,我们还是要回到当时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刘邦前面的例子有俩:秦完蛋和项羽完蛋。这让他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大一统不靠谱。帝国太大,秦控制不了山东六国,最终出来个大耍干死他了。 第二,不是自家人不靠谱。项羽作为顶级大耍都干不过这帮外姓诸侯,非我之姓,其心必异。 那咋办呢?只能拿着半个地球攥手里,然后将那半个地球分给刘家人们。这是刘邦在当时的历史局面,所能给出的最好答案。要知道,从0到1的过程是很难的。大家知道马镫是经过了多久才发明出来的吗?上千年。骑兵出现了上千年,最终在南北朝时期才成型。 今天你可能会纳闷,没有马镫你咋骑马呢?你根本使不上劲啊!古人这么傻呢?不是傻的事,这层窗户纸根本不是那么好捅破的。 再举个例子,在古时候,中国的马力,比欧洲的马力要大三倍。不是中国马有多猛,是因为中国的马具是套在马肩上的;欧洲的马具,是卡在马脖子上的。这一点点变化没开窍,导致欧洲的马使用效率与中国天差地别。 再举个今天我们经历过的例子,乔布斯出苹果前,谁知道原来手机可以不用键盘?现在我5岁的侄子看见之前的手机都在说过去人真老帽,这破手机都能用。过去我们觉得吗? 刘邦当时也一样。他眼中,秦国本土再加上秦律那一套是他亲身实践过的,期间遇过天灾,遇过逃荒,遇过大魔王。在如此严峻的考验下,秦国本土各种逃荒大串联,荥阳前线各路关中子弟兵。好用! 烂根是山东六国,太特么乱了!东部世界还是诸侯国吧,坏分子太多,得我们老刘家爷们齐上阵,分开来挨个治!一步步拱嘛!摸着石头过河嘛! 当年股市刚要开的时候,各方面讨论极多,小平同志指示:先开嘛,不行咱再关嘛。股市对于市场经济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在全世界那么多国家都成熟的将股市纳入到经济结构中了,这就说明它是具有很高的可行性的。当然,会有各种各样的风险,但你永远没办法一步到位。先试试嘛,一步一步走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题外话:中国的股市,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国家建设进行融资的。摸着石头二十多年了,其实内在仍无变化。没法再细说了,只能说这个河有点长,河里专门长韭菜。 刘邦此时,就是在继续他的摸着石头过河。秦那套不行,项羽那套也不行。但目前老秦国很行,那么我就摸着“姓刘的当王”这块石头走。结果就是,七个小地主此时已经打倒了两个,刘邦却并没有收回这两块分封出去的土地,而是将他分封给了更亲近的人。最远的燕地给了见过世面的光屁股兄弟卢琯,韩信的楚地被一分为二,封给了他的堂兄刘贾和弟弟刘交,后来还封了私生子刘肥当齐王。 我们无法说,如果此时刘邦完全将天下变成郡县就一定会成功。历史是无法假设的,历史同样是需要时机的。iPhone在07年能横空出世,但搁五年前即便你知道那是未来,你也弄不出来!因为屏幕、技术等一系列软硬件配套全都不成熟。 齐楚等国被灭也仅仅二十多年,大量的遗老与暗流仍然存在,谁知道此时全天下变成郡县后大汉会不会是第二个大秦? 我们也无法说后来发生的“七国之乱”就一定是刘邦的制度设计造成的。只能说,他在他的时代,做了他当时可以说是最好的一个选择。 结合前人的教训,趋利避害的往前走。很多错误,是必须要犯的,很多进程是无法一蹴而就的。我们需要摸着石头过河。 刘邦在分了亲人当王后,又想起之前自己摸过石头的一段河——颍川。好地方,地势险要有钱人多,离荥阳前线还近,好东西我就得拿手里。办完楚王韩信,马上他又办了韩王韩信。 韩王信被刘邦由兵家必争的韩地,迁到了晋北。作为补偿,刘邦把太原郡划给了韩信,让他防备匈奴。韩王信很知趣,再次表忠心,上表不怕苦不怕累要为革命事业再立新功!咱们爷们要将都城迁到更北边的抗匈一线马邑(朔州),我为国家戍边疆!跟这帮北狄们势不两立! 刘邦欣然同意。 刘邦的心思很贼。因为晋北一线,总是有匈奴的边患,防守成本高,麻烦大。把你扔在那,你扛得住,我落了个消停;你扛不住,我就找茬办你。正所谓打死敌国平外患,打死诸侯平内乱。 刘邦的如意算盘打的噼啪直响,但他有一点没有算到,万一人家诸侯和敌国好上了呢? 半年后,公元前201年九月,韩王信献出马邑,投降匈奴,冒顿单于率大军自马邑南下,攻击太原郡,兵锋直指晋阳。 这事其实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怨刘邦。刘邦逼反人家的信号太过于明显,或者说,刘邦对匈奴的准备实在是不足! 韩王信在表忠心去马邑后发现,现实与理想之间,是有差距的,而且差距还很大。他认为,自己什么阵仗没见过啊?项羽怎么样,当年老子和刘皇帝守荥阳时,这么多年不才投降了一次嘛!区区的匈奴,一群没文化的蛮夷,叫个事吗?你能比项羽厉害吗?但他去了以后发现,人家确实没文化,确实很落后,但人家打你,才真的不叫个事。和项羽比咋样不知道,但足以让你再投降一次。 韩王信北上赴任后发现,对方的实力并非想象的这么简单,大规模的骑兵武装经常上他的领地不断骚扰,而且远不是抢了就跑的初级阶段,而是不仅抢你,人家还围你、灭你。自打一入秋,韩信基本上就处于半神经状态,根本就没法出门。出门就死外头。 人家的冒顿单于还率大军亲自包围了马邑。韩信看清现实后,双管齐下。一面找刘邦要救兵,大哥我撑不住了;一面跟冒顿那边秘密谈和,咱要不别打了,你有啥需求,你提,咱谈就完了,动刀动枪的没必要。 刘邦在发兵的同时,知道了韩信和冒顿秘密通使的情况,于是刘邦抓住韩信的小辫子,致书信谴责韩信:蛮夷们攻马邑,你真的守不住吗?你就是不下死力气罢了!这封信把大体意思说明白了:你小子有二心,别以为我不知道。 韩王信没办法,咋地都是死,我来完成臧哥哥未竟的事业吧。 刘邦在消灭两个天下第一后,认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了,所以也是带着蔑视心态看待北方匈奴的。他认为韩王信偷奸耍滑,而不认为韩王信搞不定北方的匈奴。 为啥会这样想呢?匈奴啥样,之前没见过。那么多年都没见过!只知道当年匈奴据说让长城军打跑了,长城军让项羽打泥里去了,项羽让我耗死了。刘邦这样想没错,但他不应该写出那样的书信,这样就一个后果:把人家逼反。 或者说,刘邦根本就不害怕韩信被逼反。因为很快他出动了三十万大军,还亲征。这哪是要帮架救援来了,这就是踢场子来的。韩王信这位臧荼第二,开始南下跟刘邦打擂台了。 从后面的剧本看,匈奴人是把早就设想好的剧本,把本该去年就上演的剧本,娓娓道来。 十月,刘邦又带领周勃、灌婴等功臣宿将们来了。刘邦的出征再次异常的顺利,先是大破韩王信的部队,杀掉了他的大将王喜,收复太原郡,紧接着又收复了马邑,并再破韩王信与匈奴的联军。收复失地后,代表两个文明的强大势力终于碰到了一起,农耕与游牧之间,长达几百年的恩怨情仇,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刘邦所处的时代,可以说是整个东亚版块,文明大一统的集中年份。不仅文明一统,英雄人物更是辈出。短短的几十年间,各种不世出的人物扎堆登上历史舞台。 刘邦项羽这边,我们介绍很久了,下面该详细的说一下代表着草原游牧文明的北方匈奴了。匈奴这边,出现了一个第一次将北方草原统一的强大霸主,他的名字叫冒顿单于,这哥们有点草原秦始皇的那意思。 当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因为匈奴逐渐势大以及“亡秦者胡”的原因,派大将蒙恬率大军30万北征。蒙恬打跑匈奴后,秦始皇在今天河套以南地区(即今内蒙古鄂尔多斯高原与陕北地区)设置了44个县,并移民实边,从内地强征刑徒到“河南地”屯垦。 当时的匈奴首领,叫头曼单于。单于就是匈奴对于王的叫法,这个头曼单于,就是匈奴王的意思。名字挺响,但匈奴在当时还不是一个很强大的部落,无法抗御强大的秦军,头曼单于只得率众北徙。 后来天下大乱,诸侯并起叛秦,被强征戍边的士卒纷纷逃走,原先戍边的秦朝正规军被调走,在王离的带领下四处平叛去了。头曼单于趁着这个机会,几年后率部落南下,重新夺取了黄河九曲、为富一套的“河南地”。 我们要说的这位冒顿单于,是头曼的儿子,曾是头曼单于的继承人,不过后来他被老爹放弃了。因为头曼单于所钟爱的阏氏生了少子,头曼于是打算废掉冒顿,改立少子。不过头曼并没有那么直接,做法很艺术。 当时匈奴并没有统一整个草原,他的东邻是东胡,西邻是月氏,都十分强大。头曼与月氏结盟,把冒顿作为质子送到月氏。由此也可以看到,当时并不仅仅是中原的诸侯们将公子互相为质,押儿子这件事属于国际通用的外交招数。甭管哪个时代,扣你儿子都是坦诚相见的重要方式。 头曼把冒顿送到月氏为质以后不久,就发兵攻打月氏。一举两得,趁你不备占你便宜,你肯定猜不到我连儿子都不在乎,捎带脚你再帮我干掉我儿子。草原头曼先生可谓手狠心黑。 不过后来的事证明,他儿子不仅继承了他的性格基因,还将这份手狠心黑青出于蓝。身在月氏的冒顿在知道老爹偷袭月氏后,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于是先下手为强,偷了一匹月氏宝马逃回了匈奴。冒顿逃归后,头曼觉得这个儿子有两把刷子,爱才之心大起,拨给了他一万骑兵统领,希望再观察一段时间。 对于父亲不喜欢自己,甚至花这么大心思想搞死自己,现在又拿自己做实验这件事,冒顿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不能再这么被牵着鼻子走了。在中原正统中,父让子死,子不得不死,父亲对于儿子,就是天。 在权利的中心地带,儿子不招老爹待见,只有玩命表现和干掉自己兄弟两条路。但到了匈奴,还有第三条路——冒顿决定,干掉自己的老爹——我不能指望你的心情决定我的命运!我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先下手为强的“黑暗森林法则”再度起到作用,冒顿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史上,最少人参与谋划的篡位大戏,就此上演。冒顿的弑父篡位,确实是有史以来的孤例,因为自始至终参与谋划的,从设计思路,到逐渐实施,再到最终的一锤定音,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有史以来,唯一的一例。 冒顿打算弑父后制作了一种鸣镝,射出去之后会发出声响,起到声音上的信号弹作用。他命令自己的部队在练习骑射时均以他的鸣镝为号,鸣镝所射的目标就是诸军射杀的目标,有不从者斩。在照着鸣镝的规矩操练一段时间后,冒顿玩了一把邪的:在一次训练时,突然以鸣镝射向自己的宝马。草原上的民族,爱马如命,尤其是宝马。有很多犹豫的,结果全都被杀。 射马后,过了一段时间,冒顿再出神招数,他把鸣镝射向自己的爱妻。又淘汰了一帮临阵爱思考的人。 两轮淘汰赛之后,胡琢磨的人都被杀了,剩下的这帮都是不爱琢磨的,达到了冒顿的要求。 冒顿在不断练兵时,将这颗篡位的心,按捺的很深,深到了自己的老爹从未有所怀疑。直到有一天,头曼召冒顿随同他一起出猎时,冒顿的机会终于到来。他在狩猎途中突然把鸣镝射向自己的父亲,一直紧盯冒顿鸣镝的部下们毫不考虑的将箭统统地射向那个方向。匈奴的最高领导人,冒顿的父亲,一瞬间,被这支鸣镝武装射成了刺猬。 杀死头曼单于之后,冒顿靠着鸣镝武装立即夺取了匈奴的统治权,并根除后患,除去了那位头曼单于所心爱的阏氏及其所生少子。夺权现场,凡不听命者,当场尽数杀之。 这一年,是公元前209年。冒顿,项羽,刘邦,三个左右东亚格局的男人全部都是在这一年登上历史舞台的。 一场血腥的政变,在冒顿的一人谋划实施下,成功实施。心狠手辣心脏大,这是整个政变中,冒顿让我们看到的过人素质。 冒顿登位后,正是东胡强盛时期。东胡听说冒顿杀父登位,便打算试探一下这位新单于的脾气,于是派使者对冒顿说,头曼死了,听说他那匹马是千里马,给我们吧。冒顿假模假式的征求臣子们的意见,大臣们表示:“咱们是草原上的民族,哪有把宝马送给别人的?”冒顿说:“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于是把头曼的千里马送给东胡。 东胡一看这小子是个窝囊废,决定再狠点,不久又提出新要求,想得到冒顿的一个阏氏(匈奴的后妃)。 冒顿又假模假式的问群臣,左右大臣都愤怒地说:“东胡无理!竟然索要阏氏,请您派兵攻打他们!”冒顿说:“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女子乎?”于是又把一位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 无论哪个时代,美女和超跑(千里马)都是男人的心头肉,但冒顿用实际行动告诉东胡,我怂了。 在摸着匈奴的底后,东胡开始越来越瞧不起冒顿,愈发骄横起来,马和女人不过瘾,我得找你要地。东胡和匈奴之间有一千多里的荒芜地区,无人居住,双方各自在自己的边界地区建立了哨卡。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也没什么用,我们想占有它,你说呢?”冒顿再次询问群臣的意见,大臣们认为这是荒弃之地,给或不给都可。 其实经过上面两个东胡问题后,所有人都已经无所谓了,你爱咋地咋地,媳妇都能送你啥干不出来?跟我们又没关系!但这次,冒顿突然大怒,说:“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之后便把主张给东胡土地的大臣都杀了。 人间处处有冤骨啊!摊上这样一位主子,你的命完全就是随机的。谁知道这王八蛋怎么打算的,这位爷又特别爱下大盘棋,最后杀招之前,根本不知道哪步棋都是什么意思,你跟着一步走错,脑袋就没了。 冒顿发兵袭击东胡,下令全国士兵,后退者皆斩!东胡认为匈奴软弱可欺,渐渐放松了警惕,但这正是前面两次冒顿的退让所预期的效果。冒顿引兵来犯,整个东胡惊慌失措。匈奴大败东胡,斩杀东胡王,掳掠了他的人民和牲畜,吞并了整个东胡部落。 灭东胡后,匈奴后来又向西打败了月氏,向北征服了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部落,尽使北方各族服从他的统治,向南吞并了楼烦部落还全部收回了当年蒙恬所夺取的所有匈奴土地。横扫整个蒙古草原后,匈奴开始侵入燕、代两地。短短不过八九年时间,冒顿成为草原第一大势力,完成了整个草原前所未有的大功业,手下有能弯弓射箭的骑兵多达三十余万,设左右贤王二十四长,称雄于大漠南北。 恰巧这个时候,刘邦也完成了中原的角逐,成为整个华夏系列角逐的最终胜出者。历史神奇的在同一时间,将中原与草原两大势力,农耕与草原的两大文明全部攒成了一个整体,摆在了擂台上。在这一时刻,两个文明,两个种族之间的斗争,正式成为后面上百年的主旋律。 刘邦北伐,汉匈大战第一回合正式拉开序幕。 汉军对于韩王信和匈奴联军的节节胜利,印证了刘邦先前的假设:老子如今天下第一。因而越发轻敌。到达晋阳后,听说匈奴驻兵于代谷(今山西省繁峙县一带),于是派出探马侦察冒顿虚实。 冒顿的用兵思路,和兵仙韩信其实是很像的,大体上都是先骄兵示弱,再出其不意,不过韩信的套路更加复杂精细。这两个人,都是《教父》中所说“让敌人高估自己”的典型代表。 冒顿将其精锐士兵、肥壮牛马等隐藏起来,只显露出了年老弱小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刘邦也是老司机,他怕匈奴玩邪的,连间谍带使臣派出十多批,回来后,得出的结论都是:这帮匈奴很弱小,可以一股歼灭。 只有一个人例外。先前建议迁都关中的娄敬,现在赐国姓后叫刘敬了。刘敬的观点很不一般:两国交兵,这时该炫耀自己的长处才是。现在我去那里,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这一定是敌人故意显露自己的短处,而埋伏奇兵来争取胜利。我认为匈奴是不能攻打的。 这时汉朝军队已经越过了句注山,三十万大军已经出征。刘邦听了刘敬的话非常恼怒,骂刘敬道:“齐国孬种!凭着两片嘴捞得官做,现在竟敢胡言乱语阻碍我的大军!”流氓就是流氓,披上龙袍也是流氓,一急眼流氓习气就喷涌而出。大骂之后,刘邦将刘敬拘禁起来押在广武县,准备凯旋后进行处罚。 此时已经深冬,在茫茫的北方边境,北风那个吹啊。史书记载,汉军当时被冻掉手指的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二三十的比例。实际上,此时刘邦的用兵条件已经很不利了,他此刻就像当年穿着夏装进攻苏联的德国人一样。 意得志满,一心歼灭匈奴主力的刘邦率精锐部队先到达了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此时汉军步兵主力还未赶到。刘邦已经很轻敌冒进了,他没有进入平城等待大军齐聚,而是来到了平城东北30里的白登山,准备登高望远,观察匈奴动态。 不远处,一道睛光寒意袭来——终于把你老小子等来了。 刘邦豪迈登高欣赏北国风光,冒顿看到刘邦掉进包围圈直接杀过来,冒顿这次倾国而来,40万大军包围了白登山。此时的刘邦,手中仅仅几万人。围定后,冒顿下令四面齐攻。 刘邦在白登山上肠子都快悔青了,这辈子就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马。花式那叫一个繁多,匈奴骑兵西面的是清一色白马,东面是清一色青马,北面是清一色黑马,南面是清一色红马,四色马队齐发,企图将汉军冲散。 形势很危急。 接下来,在传统观念中,刘邦这货算是碰见草原项羽了,又一次变成“丑角”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回事。冒顿打算将刘邦在白登山包饺子,这时候,在尸山血海中拼杀了几百年的中原民族,让匈奴人见识了,啥叫汉民族的血性!并捎带脚让冒顿知道了啥叫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事实上,整个汉代一朝,汉朝正规军对匈奴士兵的战损比,都是优于对方的,甚至碰上汉军精锐时,往往匈奴兵会被大汉的兵哥哥们追的满地跑。虽然匈奴人是天生的战士,但实际情况却是汉族小伙子们扔下锄头拿上武器也并不怂包。除了当时的民族血性尚武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汉军的军用装备当时已经非常先进了。匈奴由于科学技术不发达在这上面吃了大亏,他的很多弓箭原材料还是兽骨呢。 看一下匈奴兵此时的造型: 防护基本只能靠兽皮,最多再配个简易盾牌,还不方便射箭。 来看一下汉军的装备。步兵的长戟和弩的穿透杀伤极强,而且汉军的护甲和盾牌制作也已经很精良了。 差距绝对不小。此战并没有涉及骑兵对打,相关的汉军骑兵介绍等到武帝时代再细论。 战场上经常会出现,匈奴射出的箭穿不透汉军的铠甲,而汉军的兵器轻松砍断匈奴马刀的情况。匈奴的打法基本上就是远射,所谓“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 但在攻坚战中,尤其在汉军占据制高点、利用盾牌和护甲进行防护时,匈奴那些质量不达标的箭根本占不上便宜。真要肉搏,你又不敢。不夸张的说,近距离攻山的话,匈奴兵基本上就是个死。 后来在武帝时代,肉搏的冲击战术成型,卫青和霍去病的汉军精锐进了大漠跟大屠杀没啥区别——你的防护和兵器差的太远了。而且刘邦带出来的,是帝国精锐,整个中国当时的兵尖子几乎都在这,所以冒顿虽然占了先手,但刘邦依托白登山布置的防御阻击,匈奴人根本占到什么便宜。 这次战斗,并没有像后世史书中说的,对方多么多么牛,汉军多么多么怂,刘邦都吓死了,还是靠吹枕边风,刘邦才活着出来的。真实的情况是,双方在白登山的一照面,真刀真枪的大战了几天后,双方的心都虚了。 刘邦这边没有想到,匈奴是如此的实力强大,居然有如此规模庞大的骑兵部队。这家伙,好几十万!这个势力不能惹。 冒顿那边同样也心虚了,我倾国之力,打不下来汉军的这几万人,而且人家别看人少,打咱好像还挺轻松。据说后面还有好几十万没到呢!这个国家不同于之前的那些,不可小瞧。 双方都对对方产生了尊重与忌惮,这是当时两个势力最高层的一致看法。 汉军组织了几次突围,没有成功。匈奴同样进行了多次攻山,也没有什么成果。七天七夜,双方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刘邦最大的危机并非是军事上的,而是粮草上的,时间越久,断粮风险就越大。 在这期间,大汉帝国的情报局陈平陈老板又站出来了,对刘邦说:“皇上,把所有钱都拿出来吧,还是我去花钱买平安吧。”刘邦觉得陈平这个同志简直太好了,每次只要给钱,就从不让你失望。刘邦打心底里觉得还是这个套路好,成功经验多,战果丰富,于是将此时所有的钱都给了陈平。 而后面史书中的记载,很有意思。关于这场战争的收尾阶段的所有记载,《史记》在高祖和陈平这两个最关键当事人的资料中全没写,反而在韩王信的记载中写了这么一段。 《高祖本纪》是这么写的:“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立兄刘仲为代王。” 《陈丞相世家》是这么写的:“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韩信卢绾列传》是这么写的:“上出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戹。’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 《匈奴列传》在韩信那基础上又加了:“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 《资治通鉴》与《汉书》中基本上也是参照了《韩信卢绾列传》与《匈奴列传》,在这里就不列举了。 咱们来看一下: 《高祖列传》字面意思是:匈奴围平城,七日而后自己走了。表达的意思是:领导也是人,要留面子,都别特么问了。 《陈丞相世家》字面意思是:陈老板找人办事找的是冒顿的女人,具体是啥计,全世界都不知道。表达的意思是:这计肯定是上不了台面的,实在是没法说。 《韩信卢绾列传》字面意思是:找人找的冒顿媳妇,他媳妇说:咱拿了汉地也住不了,两个君主是不能互相围困的。七天后,包围开始减轻,又来了大雾,汉派出了小分队来回趟做试探,匈奴没反应,陈平安排拉满弓安上箭,慢慢整军逃出包围。回到平城,救兵也到了,匈奴彻底散了。 《匈奴列传》中又加了冒顿怀疑韩王信,所以自动解围一角放他走人。 后两个,就比较详细了。为啥要从韩王信和匈奴的角度去写这件事呢?因为此时韩王信已经是汉奸了,他是知道这事的,从汉奸和敌人的角度说出来的这里面的情况是不用负啥责任的。——你们可以随意解读。 但最关键的两个当事人没法说,因为里面有事,还不是小事!除了大雾再次显示出了刘邦的“龙背景”之外,史书中有三点透露出来的信息是非常重要的。 第一,是陈平那段里面的“其计秘,世莫得闻”。史书是很少这么说话的,不知道的事情往往不会提。太史公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加这一句,基本透出了一点:这件事是丧权辱国没法说的。 第二,是韩王信那段中的“阏氏劝”,通篇全是从汉朝的角度说的话。像什么“两主不相戹”的说词基本就是个幌子,听听就好,尤其以冒顿的性格和做派,他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建议,尤其是女人的——所有人都是棋子!他只相信他自己的判断。所谓的“汉地不能居”就更可笑了,古往今来游牧民族可没少居“汉地”,而且更重要的是,游牧民族往往对“汉地“的喜爱要远超自己的草原老家。 再加上冒顿此次的手笔绝对是为了弄死刘邦来的。再结合之前“无厘头”的臧荼以及韩王信叛变后迅速就南下去打太原了,冒顿大概率是对入主中原有想法的。 这段“阏氏劝”基本上就是一个托词,陈平立功的关键谈判另有内幕。 第三,“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这非常重要,这里透出了一点关键,汉朝援兵到了,就在刘邦撤回去的前后脚。结合前面七天的战斗,综合起来上面说的这三点,可以推出下面的一个场景: 双方开打,互相见识厉害,匈奴拿不下,刘邦走不了。 时间拖得越久粮草越成问题,陈平开始活动,许下了根本没法往外说的条件。 冒顿在权衡,仍然不打算放你走,毕竟宰了你中原大乱对我的好处更大,我还是围山饿死你吧。 七天了,天大雾了,情报还说汉军的援军到了,冒顿决定见好就收,答应前面的条件放你走。 说到底,此次“白登之围”刘邦能顺利下山,有三个关键: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汉军的强大武力威慑,才是有资格谈判的关键。“弱国无外交”,这是句颠簸不破的真理。任何时候,城下之盟都是没的谈的,这七天七夜的浴血拼杀,对于刘邦能够最终走下白登山,至关重要。阏氏所说的那些,即便再有说服力,那也都是利弊。冒顿亲眼所见的汉军精锐,则是他内心深处权衡的最主要根源。 第二,主力抵达。这是第二关键,因为主力如果不到,匈奴大可以接着围你,因为如果陈平那么厉害谈拢了的话你当时就该放人啊!慎着是因为两个原因:别看你陈平都“其计秘,世莫得闻”了,但我冒顿觉得你出价还是少,不够我的胃口;你嘴里答应我们的不靠谱,我亲手拿到的才靠谱。 第三,陈老板的谈判。陈老板的谈判算是间接拿刘邦的财宝给冒顿报销了此次的出兵军费,并许下大利益,起到了一定程度软化冒顿围死你想法的作用。但是,陈老板咋谈的,咱又特么不知道了。但是后面的事情发展,我们大概率是可以猜到大体是个啥谈判条件的。 咱们暂且先按下不表。 刘邦逃回平城,冒顿撤回草原,汉军班师,只留下樊哙平定代郡民变。刘邦行至广武,赦免刘敬,并道歉认错,封刘敬两千户,号“建信候”,剩下那十多个说可战的全部处斩。 代地刘邦封给了自己哥哥。 两个月后,匈奴再次来犯代地,代王刘邦他哥直接跑路,让匈奴大抢大杀了一顿,刘邦大怒,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哥哥贬为侯,封自己的幼子刘如意当代王。 经白登一役,匈奴的兵强马壮给刘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停地边患也让刘邦陷入了深刻的思考,怎样处理匈奴问题,成为了新生的汉帝国迫在眉睫的一件大事。经过深入了解后,刘邦发现,对游牧民族尽量要避免开战,因为人家天生具有战争成本上的巨大优势。 以匈奴为例,这个时候,可以算是匈奴的极盛时期,总人口百万左右。听起来不算多,还没有汉朝一个大郡的人口多,但你要是听到他能动员的兵员人数时,你会惊掉下巴。冒顿此时可以征调的大军达到了惊人的四十万,而且全是骑兵。 原因就得从草原的生活方式说起了。 游牧与农耕的战争成本 草原民族,打起仗来是不需要国家专门征兵、训练士兵的,人家天生全民皆兵。 他们不从事农业耕作,不进行工业生产,他们的生计来源在于放牧和打猎。这两项吃饭的营生都极强地锻炼了一种能力:战斗捕杀能力。 你可能会问,打猎确实需要好箭术,放牧咋还锻炼战斗力呢?《匈奴列传》中是这么描写匈奴人生活的: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弓(通“贯弓”,拉开弓),尽为甲骑。人家的生活就是战斗。 在这里为大家推荐前些年的一本奇书,它的中文版已经再版了150多次,这本书叫做《狼图腾》。如果我们看过这本书的话,对草原上大概的生活状况就会有一个比较系统的了解。 这本书为我们展示了极其壮丽的草原生活,比如你在草原上放羊,就要提防狼掏了你的羊。狼为了吃你的羊,会动用各种心机,耍出各种手段,加注百般耐心。你为了驱赶越来越鬼精的狼,就要时刻高度警惕,日夜练好弓箭,选拔最快的战马。狼与人,在草原上打了上千年,彼此都在不断地进化。所以,只要是从大草原长大的孩子,经过十几年的训练熏陶,长大后都是合格的战士——这就解决了兵源问题。 更牛的是,对于中原政权的粮草问题这个大困扰,人家游牧民族更是天生就自动屏蔽。咱们种植粮食,人家放牧牛羊。我们的农作物变成能吃的饭很复杂,这也导致了我们的军粮制作工序较多并不省心。人家游牧民族就轻松多了,利用风干技术,将大牲畜杀死后,风干成肉干,将牛奶做成奶酪,骑在马上就能吃,方便还耐储存。 除此之外,人家的军粮还有一个巨大地优势:蛋白质和热量高。我们可以做个实验,一天到晚,别的都不吃,就光吃干粮,吃大米饭就咸菜,半个月后,你会惊人的发现,自己变成了大饭桶。莫名其妙的,饭量大了,但天天仍然觉得饿——这就是老话说的:“肚子里没油水了。”因为粮食的热量低,蛋白质低,所以你需要多吃,才能满足消耗的需求。同样是重体力消耗的士兵,一个匈奴兵,一天一斤的肉干就保质保量了,一个汉族士兵,可能四五斤的粮食都不饱。 人家的肉干随身带,牛羊满地跑,后勤问题也解决了。你的粮食没法随身带,带了也带不多,需要大量的后勤进行供应,供应的还都是死沉死沉的粮食,死沉死沉的粮食吃起来消耗还大,不禁吃就更得源源不断地运。 草原与华夏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战争成本差别,其实说到底,就是后勤问题。 不仅如此,除了兵源与后勤以外,草原民族还具有这一个极大的装备优势——马。马在当时,不仅仅具有着骑兵对步兵的天然战力优势,它更重要的一点在于,马大大增加了部队的战略投放能力。你两条腿,那么你这一天,正常来说,也就50里地的奔头。 首都在长安,我在即墨造反,我最起码有三个月的时间无忧无虑,敢打敢杀。因为消息传回去,再军事动员,理顺粮草供应,再杀过来,这上千里路你就走去吧。 但如果有了马,你的战略投放能力就能乘以五至十倍,朝发夕至,千里之行不再遥远。而且,骑兵更恶心的地方在于当你调大军来打我时,我根本不担心,我可以跑,你又追不上我,我还可以跑到你防守薄弱的地方搞破坏,让你疲于奔命。上千公里的边防线,你能面面俱到吗?不可能。 所以说,兵源,后勤,战略投放能力,这三大方面,使得中原政权在面对北方的游牧政权时,天生就有着巨大的劣势。 话虽如此,但他不见得真的能靠着这几十万骑兵征服你。草原民族的维度升级实际要靠中原和西域的反哺,再过个几十年他们才会有少量能和中原文明正面对打的军事装备。但是,很遗憾,那个时候他们又碰上了整个民族的梦魇。此时他们碰上攻坚战是没戏的,再亮的马刀也砍不了城墙,再快的骏马也爬不了城墙。 我们说过,在两晋前,真正硬碰硬的开打时,他们是不灵的! 但他的百姓对你的百姓是很灵的。他的百姓就是军队,你的百姓却并不具备军队属性。他南下,成本极小,随便抢抢就回本了,但是你防着他抢的成本,却太高了,他会拖垮你。这就好比当年的敌后抗日根据地,八路军确实是打不进日本人的炮楼,但你日本人同样不敢出来。日本人最大的问题在于,不是他们打不过,而是打不着。不是害怕看得见的敌人,而是害怕看不见的敌人。 所以说,刘邦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自家的日子得过,但总有小流氓骚扰你。你要是光防着小流氓了,日子就别过了。你要是想出门打小流氓,小流氓骑摩托就跑了,没几天,又在你家门口吹口哨了。 自打刘邦回来后,匈奴就没完没了的骚扰边境,让刘邦焦头烂额。这个时候,刘敬又送上了继迁都、慎战后的第三个建议:和亲。 再次扔出锦囊妙计的刘敬说:“汉朝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被兵火搞得疲惫不堪,对匈奴是不能用武力制服的。冒顿杀父淫母收编老爹的后宫,凭武力树威势,这种人是不能跟他讲仁义道德的。” 刘邦问:“那该讲啥呢?” 刘敬说:“陛下如果能把皇后生的大公主嫁给冒顿作妻子,给他送上丰厚的礼物,他知道这是汉帝皇后生的女儿,还送来丰厚的陪嫁,再粗野的外族人也一定会把大公主作为正妻,生下的儿子必定将来是要接替单于位的。陛下拿一年四季汉朝多余而匈奴少有的东西多次抚问赠送,顺便派能言善辩的的人用礼节来开导启发他。冒顿在位,当然是汉朝的女婿;他死了,您的外孙就是君主。哪里听说过外孙敢同姥爷分庭抗礼的呢?咱们的大军不出战便可以让匈奴逐渐臣服了。如果陛下不能派大公主去,而让皇族女子或是嫔妃假冒公主,他也会知道,就不肯尊敬亲近她,那样就没什么好处了。” 刘敬的这个外交方向,点中了草原与中原之间的最大利益纠纷点——汉民族的产品。不是说和亲能够真的让两家罢兵,像“外孙子不敢打姥爷”这绝对是扯淡的话,秦、楚通婚十几代,照样误不了秦国不断地欺负楚国娘家。 原文是这样的:“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真正重要的是那几个黑体字,亲戚不重要,利益很重要。 中原王朝必须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的原因在于,中原各势力的利益关注点是土地。我打你,是为了你的那块地,你那块地到我手里就能变成财富,我想当大地主,就不能容得下你这小地主。但到了草原与中原两股文明这,利益关注点就变了,地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你的那地不能种,一开垦就沙漠化,我们中原人不稀罕;你那地我们草原倒是挺喜欢,暖和钱还多,但庄稼我们不会种,你们人又那么多,所以入了中原我们也玩不转。但是你的锅、碗、瓢、盆这堆东西,我们很需要。你们有的东西,我们自己没本事做,但我们有的东西你们全能做,所以我们只能抢你的。更开心的是,我抢了你你还逮不着我——这就是游牧民族的“朴素”想法。 货物,生活的必需品,才是这两个民族之间,最大的利益矛盾点。 通过和亲,让两家不断地融合血脉;通过赐给你生活必需品,缓和必须抢的矛盾。这两味药,尤其后一味,算是直达病灶。 但是,刘敬出的这个主意,真正值钱的在哪个地方呢?在“和亲”这个借口上,没有这个借口,根本没法花钱买和平! 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单方面的利益输送,基本全是在军事战争后达成的。一个国家输了,服了,城下之盟了,才会宣布每年给你进贡——这是属于国耻的。 千万不要以为“白登之围”刘邦败了。并没有。是你冒顿没打下来,我自己扛得住,后面我的大军来了,你拿不准了才放我出来的。没有输赢一说。 明面上,谁也没服谁。 但是,陈平去进行的那次秘密谈判是什么,通过刘敬这次的“和亲”,大体上也就可以猜测出来了。应该是类似于定期给你们送钱送东西,咱当哥们,你放我们一马。但这话是没法往外说的。 最终,在《匈奴列传》露出了非常有意思的一句话:“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这个“约”是哪来的呢?当初肯定是陈老板约的呗,肯定是答应每年给人家上贡了呗。结果刘邦自走了之后就没再提这茬,人家匈奴就没完没了的骚扰你,臭不要脸的咋说话不算呢! 越是巨著越得抠细节,也才越能体会出作者的伟大。太史公理论上并没给大汉丢面子,但是所有的事情还是都给后人交代清楚了。 刘敬的“和亲”,给了汉帝国一个非常体面的台阶:咱们这让他当姑爷,你这老丈人给点陪嫁,哄他不哭。通过和亲,两个民族缔造盟友关系。 台阶一给出来,刘邦马上就从善如流了。 当然,刘邦并没有真的送上亲女儿,而是找了个宫女以大公主的名义,送给了冒顿,同时两国订立了议和联姻盟约。 冒顿真的不知道这个“公主”是个冒牌货吗?他肯定知道。但他在乎了吗?没在乎,因为每年有各种东西源源不断地送过来。白登山下这七天我也看出来了,入主中原是彻底没戏了,还是拿钱过日子吧。 “白登之围”前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在种种机缘巧合下,算是为后面两千多年来中原政权与草原政权的共处开了个好头。 刘邦的轻敌其实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巨大反差效果,两个民族因此面对面的互相展示出了自己的力量。那七天,双方都产生了尊重与忌惮。 刘邦如果打铁却不自身硬,让冒顿直接干死了,后面中原很有可能会陷入混乱,此时是匈奴的极盛时代,“五胡乱华”也许会提前五百年上演;冒顿如果不一次性的把四十万扯地连天的阵势给刘邦拉出来,刘邦不会踏踏实实规规矩矩没有怨言地后来定期交好处费。 最后刘敬提出“和亲”台阶,为两个文明的和谐共处指出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共同发展方向——花钱买太平。 看上去,跌面子,糟蹋钱。实际上,成本极低,收效极大。后面的有些朝代在这方面做得就非常好,尤其两宋,直接给岁币,自己发展成了世界经济巨头。 两千年来,草原的威胁一直都在,但在很多朝代却并没有成为时代主旋律,就是因为政策对路。 和亲、岁币、互市等一系列围绕着“要买卖不要杀害”而展开的外交政策都催生了许多没有喊打喊杀的太平盛世。面子不重要,日子很重要;发火不重要,发展才重要。我日子越过越好,你也别眼红,想要什么咱做买卖,你要是不想掏钱也没关系,我每年送你点,咱都好好过日子。——这是种极高的政治智慧。 但看不懂这种智慧,或诚心搞对立的政权也不是没有。最终扬眉吐气的有,比如后面即将出场的汉武帝,但属于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惨胜。最终国破家亡的也有,明朝最硬最爷们,自始至终不承认蒙古跟满清,就在北疆没完没了的打,最终碰见了概率极小但终究会出现的公元1644。 “白登之围”,是个需要我们记住的历史战役。它某种意义上,为汉初的“黄老之治”奠定了土壤基础。 刘敬从匈奴回来后还建议刘邦,“匈奴在河南的白羊、楼烦两个部落,离长安最近的只有七百里路,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就可到达关中地区。关中此时战后凋敝,人丁稀少,而土地肥沃,可以大大加以充实。当初各地诸侯起兵发难时,若不是有齐国的田氏各族以及楚国的昭、屈、景三大宗族参加,联军是不能兴盛起来的。如今陛下虽然把都城建在关中,但实际缺少人口。北边靠近匈奴敌寇,东边有六国的旧贵族,宗族势力很强,一旦有什么变故,陛下是不能高枕无忧的。我建议把齐国的田氏各族,楚国的昭、屈、景三大宗族,燕、赵、韩、魏等国的后裔以及豪门名家都迁移到关中居住。咱们还是把这帮搁眼皮地底下看着吧,既心里踏实,又充实人力。” 刘邦又按照刘敬提出的意见把十万多的人口迁到了关中。 刘敬的一系列建言,展现出了一个大政治家、战略家的良好素养,“和亲”与“移民”的政策也将目前最大的忧患匈奴和过去的贵族威胁暂时地都稳定了下来。 臧荼和两个韩信,已经都被刘大地主打翻在地了。剩下的几个,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历史的车轮滚到这里,注定一地鸡毛。 第23战 灭诸王 这一章,注定凄凉伤悲。没办法,历史的车轮碾压到了这里,异姓诸侯成为注定要被历史淘汰的史前动物了。他们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历史的车轮自我演化的开始无情启动。这一群当初扛起反秦大旗的难兄难弟们,这一群和前天下第一的男人鏖战九州的战友们,最终,除了极个别的,都没有当初那个世界最强反派的下场好。项羽当初这个人民公敌虽然脑袋悬赏万户,但死后排场宏大,一生之敌亲自主持丧事,项氏多人封侯,那真叫是“死亦为鬼雄”!如果他知道,后面这几位当初没有站在他这一边的人的下场,他应该会含笑九泉。 上一章中,藏荼被杀,两个韩信一个逃往敌国,一个软禁长安;还有几个异姓王,来一个个看下他们的最终结局吧。 第一个,是赵国老张家。 公元前200年,也就是白登之围后,刘邦回国时,从平城走赵国线视察,女婿张敖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从早到晚亲自侍奉饮食起居,态度很谦卑。不过刘邦这个老丈人却为老不尊,席地而坐,两条腿支开,像个大簸箕,这在当时是很失礼的动作。不仅如此,在白登受了一肚子气的刘邦将情绪都撒在了姑爷身上,态度傲慢,横挑鼻子竖挑眼,但人家张敖从小受过良好教育,涵养很高,一直得那听着。 不过人家姑爷涵养高不等于人家姑爷手下的不来气。赵国的国相贯高、赵午等人都已六十多岁了,原来是张耳的宾客,这帮人性格豪爽、易于冲动,看到刘邦这副流氓德行马上就怒了:“咱们赵王太懦弱了!”这帮老前辈们一块对张敖说:“您侍奉陛下那么恭敬,而陛下对您却粗暴无礼,请让我们替您杀掉他!” 张敖高低是个明白人,知道这帮没挨过流氓打的老愤青误国,先是把手指咬出血来表姿态,然后怒道:“你们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当年先父亡了国,是依赖陛下才能够复国,恩德泽及子孙,没有我老丈人哪有我们的今天!这种话今后都别再说了!” 最可恨的就是这帮打着对你好旗号却使劲坑你的人!张敖他爹养的这帮门客,就都是这路货色,一把胡子了还很傻很天真。贯高、赵午等十多人开始进行讨论:“我们的大王有仁厚长者的风范,不肯背负恩德,这是他的原则。但我们也有我们的原则!咱们决不能这么受悔辱!如今汉帝悔辱我王,他活不了了!谁说这事一定要玷污我们大王的手呢?咱们自己也可以谋划啊!事情成功了,功劳归大王所有;失败了,我们自己承担罪责!” 话说的挺漂亮,但实际上产生的后果却是,如果成功了,你们大王必死,而失败了,你们这帮小把戏却担不起这罪过。就这样,这帮货们过家家般的开始筹划天底下最危险的活动。 转过年来,公元前199年,刘邦率大军扫清韩王信在北方的余孽,途经赵国,日头西落,刘邦准备留宿,问手下:“此处何地?” 左右回答:“柏人。” 刘邦皱眉道:“柏人和迫人发音相似,不吉利,换个地方。” 刘邦神奇地躲过了一次暗杀,因为此时,赵国的宰相贯高在柏人的驿馆中埋伏了杀手。 这一次应该不是刘邦的运气好,而是张敖的运气好。因为古往今来基本上没有听说过皇帝能被刺客刺杀了的。要知道皇帝的安保力量是你安排杀手就能搞定的吗?要这么容易,楚汉打成那样,项羽和刘邦怎么没弄刺客互刺去呢? 刘邦的一转念,留了他女婿一条命,因为这帮老傻X派出去的小把戏露馅后张敖作为东道主算是百口莫辩的必死无疑了。 再转过年来,阴谋败露了,贯高的仇人告发贯高的阴谋。刘邦大怒,下令将张敖为首的赵国恐怖组织一网打尽。比较搞笑的是,在被逮捕后,这十多个人的阴谋团伙都争相要自杀。都是明白人,知道后面等待他们的酷刑会让他们后悔出生过。赶紧来个痛快的!这就是他们当初说要承担罪责的方式。 在这个时候,唯一还剩一个没怂的,匪首贯高怒骂道:“谁特么让你们自杀了!如今这事,大王确实没有参与,却受到了牵连,你们都死了,谁替大王辩白!” 这伙人被押到长安,贯高代表团表现出了够意思的一面,出庭受审后自始至终反复表态:只有他们这些人参与了,赵王确实不知。 但现实确是,无论赵王知不知,刘邦都希望把他牵连进去。在这种司法授意下,贯高被严刑鞭打了几千下,用烧红的铁条刺遍全身,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但即便这样,老愤青始终没有屈打成招。在这个过程中,吕后也好几次替女婿说情:“张敖这孩子一直敦厚,再说自家的女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但刘邦却表示了非常政治家的一面,怒道:“傻娘们!若是让张敖当了皇帝,难道他还会在乎你的狗屁女儿吗!”吕后估计浑身一哆嗦,又回忆起来当年在楚营做俘虏,公公被按到菜板子上的场景了。 在不断的大刑伺候下,廷尉在审理现场始终没有突破,于是把贯高的硬汉状态和供词报告给了刘邦。刘邦在听说后感叹道:“够爷们!别再打他了,谁了解他,通过私下交情去套套话。”中大夫泄公说:“我和他是同乡,一向了解他,我去吧。” 见到泄公后,贯高说:“人都有感情,有谁不爱自己的父亲妻子呢?如今我三族都因为这件事已经被杀,难道会用我亲人的性命去换赵王吗?(还好意思说)因为赵王确实没反,只有我们这些人参与了啊!”贯高详细地说出了所以要谋杀刘邦是因为刘邦无故耍流氓,而张敖不知内情的情况。 于是泄公进宫,把了解的情况详细地作了报告,刘邦下令赦免张敖。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王位是不要再想了,不过因为娶了鲁元公主的缘故,张敖被封为宣平侯——赵国被刘邦拔掉了。 张敖算是幸运了,他的深厚修养与德行护佑他在这场汉初诛杀异姓王的政治风暴中,唯二能得到善终的。 接下来的故事,越发悲凉。又有一个人反了。 还是要从白登之围后说起,刘邦自平城回归后,封了一个叫陈豨的人做赵国国相,负责督统赵国、代国的边防部队,职能类似于帮韩王信填补边防空缺。 当时的赵王是张敖,代王刘邦封给了他哥刘喜。刘喜也确实有喜感,刚上任就被吓尿逃回来了。 刘邦也知道这俩地方生活不能自理,所以派了这位陈豨做赵国的国相,督赵、代的边防兵。这个人牵出了汉初一个巨大的历史疑团。 首先身世就存疑,这哥们是谁?这个人在整个汉初历史中,就像秦始皇时代的昌平君那段一样,很重要,却被大量掩盖。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是,汉初的“昌平君”比始皇时代可多多了。 涉及到陈豨时,《史记》中太史公又玩了玄机,说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加入刘邦的(“陈豨者宛朐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汉书中更是简简单单的在卢绾的传记中带了这么几句,从篇幅上,简直就是个路人甲。 但这个人重要到什么程度?韩信、韩王信、彭越、卢绾四个王的被灭,都是因他而起!堪称汉初最大爆破手。 陈豨这个汉初最大的爆破手是如何引爆的,我们还是一点点从史料中抽丝剥茧吧。 《史记》中记载: “陈豨者,宛朐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 “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 “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 太史公上来的开篇,压根就没提陈豨在整个反秦和楚汉战争中的表现,他就好像武侠小说中的大反派人物一样,前面怎么样你不知道,但这哥们出场就已经很厉害了:“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呢?举个例子哈,刘邦把长子刘肥封为齐王时,知道自己这私生子没本事,派的是军功第一的曹参当齐国国相的。虽说东秦的齐地更为重要,刀刃上用的肯定也是最好的钢,但客观来说,赵、代二地是老赵国的底子,战略上并不比齐地差到哪去,而且还有北方匈奴窥伺。所以一个能够托付边境军事大权的人,绝不可能是一个无名小辈,绝对是资历老、能力强、领导信任的人。最起码不会比曹参的分量轻到哪里去。 太史公“不知始所以得从”后,在《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做了如下注释:“以特将将卒五百人,前元年从起宛、朐,至霸上,为侯。”这句话把辈分给兜出来了,这位爷是位地地道道的老资格!刘邦刚刚闹革命时就入伙了,还带来了五百人!当时刘邦在沛县仅仅是三千人!更重要的是,刘邦在入关后的第一波小范围封侯时就有他!此时老革命灌婴还没捞上侯呢。 后来从正式的开国分封中,这位陈豨被封为阳夏侯,具体封了多少户被删除了。不过无所谓,从后面看,我们能知道,他来头不小。 陈豨有个偶像,是魏国的著名公子信陵君魏无忌,他对这位偶像算是真爱,从各方面都在致敬偶像。他的交友极广,影响浩大,可以说是继承了信陵君的衣钵,成为了汉初的唯一一个“公子”级别的政府官员。陈豨由此休假回乡时路过赵国,他的随行宾客就有一千多辆车子,这帮人把邯郸所有的官舍全部住满,排场就大到这个份上。 不仅如此,人家还有高人衬托。天下第一的那位兵仙,韩信导师非常看得起他。 终于回到兵仙这了。终于要来到他的最后一出戏了。 陈豨在赴任代地为国守边防之前,向重量级大佬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侍从在庭院里漫步,仰望苍天叹道:“你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吗?我有话要对你说。” 陈豨说:“一切听将军吩咐!” 韩信说:“先生所管辖的地区,是天下精兵聚集的地方;而先生又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说先生反叛,陛下一定不会相信。再次告发,陛下就怀疑了。三次告发,陛下必然大怒而亲自率兵前来围剿。与其这样,不如我为先生在京城做内应,天下就可以取得了。” 陈豨回答:“谨奉教。” 能够得到韩信的青眼是极罕见的,来说一下韩信在刘邦的政治结构中是个什么分量。他被刘邦软禁之后,一直郁郁寡欢,经常称病不上朝,史载:“羞与绛、灌等列。” “羞与绛、灌等列”是啥意思呢?“绛”是周勃,跟他没什么从属关系,但周勃在最后封赏时,仅次于曹参的万六百户和张良的万户,人家是八千一百户。萧何被刘邦夸了一溜够,真论功时是八千户,后来增的封,才凑到了万户。“灌”是灌婴,刘邦麾下骑军总司令,当年自己的老下级,跟樊哙、陈平都是五千户级别。这二位,韩信嫌他们掉价。这是他的自我定位,这算是侧面给陈豨做了烘托。 一次韩信闲来无事,去樊哙家串门,樊哙是行跪拜礼进行恭迎恭送的,并说:“大王竟肯光临臣下家门,真是臣下的荣耀。”原话是:“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 韩信出门后,自嘲道:“唉!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混到了同樊哙等为伍!”韩信的自嘲,仅仅说明了他自己对自己江湖地位的认可,没啥意义。重要的是樊哙的表现:“跪拜”和“称臣”。——这个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樊哙是谁?刘邦的妹夫,汉军第一先锋,战功无数,鸿门宴上敢怼项羽的人。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位猛人从来没有过跟韩信的从属关系,自始至终都是刘邦的心腹势力。这样一个皇帝身边的一担挑,对韩信如此态度,说明了韩信的威望之高。 这就好比樊哙虽然啥妖怪都打,但也就是孙悟空的级别,而刘邦和韩信则是如来佛祖和弥勒佛祖的级别。 《西游记》中弥勒佛祖在收他下界装佛祖的童儿时,对孙悟空说了一句话:“悟空,认得我吗?” 一句话,吓得孙悟空说道:“弟子失回避了,万罪!万罪!”一句“认得我吗”,就把一向嘴没把门的孙悟空吓得连说“万罪!万罪!” “失回避了”是最高级别的恭敬。看到大领导时,不是磕头鞠躬作揖就表明尊敬了,最高级别是你要先回避,要给领导让出地方,领导喊你时你才能过来。 “万罪”这词从孙悟空嘴里说出来,不觉得落差极大吗? 真正的牛人是从来不说狠话的!吴承恩用两句普普通通的话,就把弥勒佛祖的崇高地位给凸显现出来了。 太史公这也一样,他选的孙悟空,是威猛先生樊哙。樊哙跪拜是“表姿态”,称臣是“万罪万罪”,“大王乃肯临臣”是“失回避”。这就是此时,韩信这只被去了势的老虎的分量。就这么重! 刘邦和韩信两个大佬有一次盘道时,刘邦和韩信坐而论道谁更能打,刘邦问韩信:“像我的才能,能统率多少兵马?” 韩信说:“陛下能统率十万。” 刘邦说:“你怎么样?” 回答说:“我是越多越好。” 刘邦笑道:“你越多越好,咋还被我拿下了?” 韩信说:“陛下不善于统领士卒而善于领导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辖制的原因。况且陛下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这段话什么分量呢?还举个《西游记》的例子。《西游记》中的最难关卡狮驼岭中,要抓最牛妖怪大鹏鸟时,如来佛祖出动了如下阵容:三个精即驾云来赶。行者将身一闪,藏在佛爷爷金光影里,全然不见。只见那过去、未来、见在的三尊佛像与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布散左右,把那三个妖王围住,水泄不通。 过去、未来、见在的三尊佛全来了!史上最强阵容! 最后,拿下大鹏鸟后,原文是这样的:妖怪说:“你若饿坏了我,你有罪愆!”唯一一个被抓了还敢龇牙的妖怪,还是被佛祖抓的。 佛祖收大鹏时是这样的:佛祖不敢松放了大鹏,也只教他在光焰上做个护法,引众回云,径归宝刹。 佛祖拍孙先生时是这样的: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住。 一个是“不敢”放松,一个是“轻轻”怕给拍死。 差距体现出来了吧?你就说这鸟能耐有多大吧! 同理比过来,天下自成一档的两位,兵仙和大龙在盘道,已经被抓进笼子的兵仙仍然可以如此傲骄的跟大龙这么说话,而且大龙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反驳。韩信就是这只大鹏金翅鸟。这已经不仅仅是韩信的自信问题了,侧面已经显示出来韩仙爷在江湖上的辈分有多么的高了。 这两段,是《史记》中,后面韩信要造反的重要前期伏笔。 还是那句话,太史公基本上是没有闲笔的。《史记》中,在“樊哙称臣叩拜”和“两大佬论兵多多益善”这两段话之后,就是今天我们开篇韩信跟陈豨的那段对话了,在给陈豨抬完点儿后,就是韩信的最后篇章了。 这一章,基本上是破案的一章,疑点太多,必须看原文: 汉十年,陈豨果反。(果然反了) 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刘邦亲征了,韩信得病了) 阴使人至豨所,曰:“第举兵,吾从此助公。”(韩信给陈豨传信了,放心打你的,我从中央帮你) 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韩信与家臣打算晚上用假的诏书赦免罪犯,打算靠这支力量袭击吕后和太子) 部署已定,待豨报。(部署已经完成,等待陈豨的消息) 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韩信的门客得罪韩信了,韩信囚禁他并打算杀了他) 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门客的弟弟向吕后告发韩信) 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吕后打算办韩信,怕弄不过他,于是找来了萧何) 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老萧给出好点子,说前方来报,陈豨已死,要办联欢会,都得来) 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萧何亲自骗韩信说:虽然得病了,你也得过来装装样子) 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韩信刚来,吕后在长乐钟室宰了韩信) 韩信就这么被干死了。 后世人们一直在怀疑,韩信为什么手握重兵时都没反,被人家软禁后却联络别人反了。这是一个很有理有据的怀疑,毕竟造反不是打游戏,可以存档重来,你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成功率极低。韩信此时已经没有本钱,有可能是牵强附会,被泼了脏水,找茬杀了。 而且很多人开始嘲笑韩信,打算赦免罪犯做武装力量去造反,嘚瑟多了脑子不正常了。真的是这样吗?没那么简单。 那么此时此刻,我们要展开一个较深入的冷门讨论了。在古代,造反成功需要什么条件。 古代的造反,往往是两种方式:一个是中央政变,一个是地方造反。 我们印象中的“造反”,往往是拉大旗扯虎皮占山为王的那种揭竿而起。其实那种造反的成功性极低,成功案例必须要赶到王朝末年,在一大堆造反派中最后厮杀出一个胜出者。在太平盛世中,地方造反的唯一成功案例是燕王朱棣篡了他侄子建文帝朱允炆。这个的不可复制性太多了,可谓是祖孙三代齐联手打造的剧本。 综上所述,在王朝彻底崩坏没法要之前,地方造反的成功率基本为零。因为最简单的道理就是健康的中央实际上是在以全国敌一隅,你多大的能耐也很难翻天。 真正造反的高成功率,其实是在权利中枢搞政变。哪怕国家机器健康无比,也有一定几率彻底把权利中枢大脑给拿下。虽然说几率仍然小,但比地方闹事的几率高多了。 在这里先跟大家说一个基本面,就是:韩信无兵无权进中央后,从造反的成功几率上讲,并不意味着就比在全副武装的楚地低。 下面,问题就缩小成了在古代,在权利中枢搞政变需要什么要素。 首先明确一点,在权利中枢搞政变,跟在外地造反实际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地方造反说白了就是一架小机器在和中央的大马力比输出,这个好理解。 权利中枢政变,则比较复杂。为了大家形象理解,先来简要说一下中国史上比较具有代表性的一次著名政变作为参考:司马家族咸鱼翻身的“高平陵之变”。 具体细节三国时代再论述,咱们先看司马家篡权的关键几个步骤: 第一步,司马懿奥斯卡级别的长期装死,曹爽带班子去春游。 第二步,司马师召集自己当“中护军”时培养的“死士三千”。(这个“中护军”类似于汉代的“北军”,今天的“北京卫戍区部队”的首长,具有着选拔、提拔下级武官的权利,知道为啥人家能“阴养三千死士”了吧?) 第三步,政变当天,司马懿上来直奔“武库”(军火库)。 第四步,司马师(二号人物)、司马孚(司马懿三弟,司马家三号人物)占领司马门,火拼掉当天的当班宿卫禁军,随后屯兵宫中,切断皇宫内外联系。 第五步,司马昭(四号人物)占领内宫,拿下太后,拿到政治合法性。 第六步,找老同志们出来,靠着太后文件去拿下曹爽兄弟们的禁军。 第七步,陈兵洛水桥,忽悠曹爽。 这是他家的整个政变流程,里面有几个关键。 第一,“武库”,也就是军火库,平时由少量精锐部队看守,这是重中之重。所谓的禁军(南、北军),别看人数多听着挺牛,但除了当天当班的担任宿卫宫禁的“中央警卫团”之外,剩下的所有禁军基本都是没有兵器的,兵器全在武库中,里面给你下批文,你才能领兵器动武!只要占领了军火库,外面多少人也没戏。没有铁你咋杀人? 第二步,司马门。控制了这里,基本上所有的政治权利就全都被你拿下了。所有的重要印鉴玉玺、虎符等等全在这里,文件要从这里出来才生效! 在汉初,相权还大,当然会比司马懿那个时候更复杂一些,主要在此方便大家理解。 控制了这里,外面的人进不去,你要是擅闯就是杀头的罪,外面的武装只能干看着。里面的人出不来,皇权只能被胁迫。这是“中央警卫团”的这个角色看起来实力不大,人数并不多,但极其重要的原因!古往今来全都是皇帝最为最为亲信的人,才能干这个岗!后面的“灭诸吕”,我们会详细讲“南军”和“北军”。 第三步,是控制里面的皇族。司马门拿下来了,基本标志着大局已定,所以司马懿派出的是还不成器的司马昭去进宫。 最后,是派高柔等老臣拿下了没有武装的曹爽的全部禁军。 看出来古代政变的关键点排名了吗?武器 > 截断政令 > 政令中枢 > 军队。 而不是绝大多数朋友想象的:军队 > 武器 > 政令中枢 > 截断政令。 敲黑板了哈,最重要的,是军火库!只有控制军火库,你才能源源不断地武装起部队,你才能断绝别的武装跟着瞎掺和的可能。 次重要的,是截断政令!只有截断了政令通道你才能保证没有别的政治势力跟你瞎掺合的可能。这叫确保政治的唯一合法性! 这两个是重中之重!但拿下这两个关键的“杠杆支点”,却并不需要太多的人。 此时此刻,禁军主力都让刘邦带走抽陈豨去了,看完这个,你还认为韩信的政变需要很多人吗? 这是硬件要求,看着已经很惊心动魄了。但实际上,后面才是真正重要的!政变不是你控制了皇宫,就算成功了。你还得是那块众望所归的料——在帝国中枢搞政变,除了前面说的“武库”和“司马门”这种关键支点外,政变还需要一个关键要素:威望! 威望是啥呢?是你能完成顺利接管中央政权,并使国家机器继续衔接运转的关键因素!司马懿站出来后,很多朝中老臣都出山来帮着政变了,当然这里有曹爽当政十年比较作的助攻,但是,这跟司马懿四朝元老的巨大威望也是有着巨大关系的! 所有人觉得你这人靠谱,你这个老家伙豁出老命搞这一下子肯定没问题人家才会出来。毕竟这不止是杀头的罪过! 而且,这些人都是事先并没有参与政变预谋的,每个人都是现场直播!个人都是被临时通知参演的!司马家的谋国剧本,直到政变的前一天,自始至终都只有司马懿和司马师父子两人知道!所有人在突然接到重大抉择的消息后,第一反应,永远是判断你这个人是否靠谱! 放到韩信这里也一样。 当所有的禁军看到是你司马懿派人来接管,才会认怂接受太后的临时诏书!最后哪怕司马懿前面全都没走错,他控制了禁军后,他并没有发兵去逮曹爽,而是去骗。他有底气去骗,是因为自身传奇的巨大威望,和如此威望下指着洛水放的那个屁——不对,发的那个誓。 司马家拿下曹家的权利中枢后,除了司马懿几十年官场生涯没涉及过的淮南战区外,剩下的荆州战区,幽州战区,关中铁票仓,都乖的很。荆州和关中,老爷子都作为最高军政长官干了七八年。幽州此时不重要,但平辽东时老爷子还是亲自走了一遍。 威望,是司马家侥幸得手后真正能够篡天下的关键因素! 再反过来看看韩信,韩信哪怕被去了势,但仍然具有颠倒天下的可能。太史公的“樊哙跪拜”和“多多益善”描写说明了韩信是具有巨大威望的,除了刘邦之外,谁看见他都哆嗦的主。 再次重申一下太史公写樊哙这个人物的关键用心,这个人是被精挑细选出来帮韩信的威望站台的。从来没有过隶属关系的皇帝妹夫,大汉军界前几名的实力担当,这么牛的人,对韩信跪拜!称臣!别人会是个什么态度呢? 权利这东西,很多时候说白了也是信心。当所有人都害怕你时,你就能控制住局势!当所有人都服你时,你就很可能完成蛇吞象! 韩信的巨大威望,他的不败神话,本身就是最大的一笔资产。虽然是无形的,但影响巨大。 再来看一下太史公关于韩信政变的部署:“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这句话信息量很大:他有家臣。 “诈诏赦诸官徒奴”是他计划中的政变潜在力量。 “袭吕后、太子”是他的出手方向。 这里面没提武库的事,但是既然敢“袭吕后、太子”,说明已经要打皇宫和东宫了,肯定是将兵器的来源算进去了。 “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这句话是一直被忽略的一句话,吕后收到告密后“欲召”,但已经“恐其党不就”了。这五个字非常重要!尤其那个“党”字!说明“舍人弟”在给吕后的告密中已经把韩信此时手中的力量告诉吕后了。说明韩信并非此时是光着屁股!说明韩信并非要全部指望那帮被赦免的囚犯做主力!说明此时韩信手中也已经有像司马家那样的“阴养死士”了,而且规模不小! 吕后觉得突然去拿下他已经不太可能了。韩信要是孤家寡人,吕后是不会绕一大圈无可奈何的找当初他的推荐人萧何去谋划计策的!此时刘邦又带着所有能打的嫡系出去了,韩信突然掌握中央的消息一旦传来,第二天,整个长安城就会趋向于默认。 因为根本无力反抗,因为整个政治结构中,韩信的威望太高,他只要手里有兵,就没人认为他会失败! 很多人会疑问,大部分将领都是刘邦封的,他们会鸟韩信吗?看上去这是个问题,但实际上却是只要韩信控制了长安,谁的人,谁封的功臣宿将就都没什么意义了!因为几乎所有功臣宿将的家属全都在长安!这对于此时刘邦身边出去平叛的所有人的信心打击是毁灭性的! 曹爽当年是隐形皇帝,但他最终被什么击垮了呢?家眷嘛!房子和地嘛!司马懿对他的那句评价“驽马恋栈豆”其实适用于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 这个时候就跟刘邦方面的威望有多高没有多大关系了,因为人性是更现实的。 如果韩信侥幸占领中央后,刘邦前面的平叛部队在收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心理状态:“还特么打什么打!谁打的过!天下都是人家打下来的!当初这货背着水都把赵国团灭了!如今又特么背着我们把长安包饺子了!太吓人了!我媳妇孩子老娘都在人家手里,还好我特么没怎么得罪过韩爷,赶紧找后路!” 说了这一大堆,是为了回答两个问题: 第一,韩信大概率是真反了,因为所有的史书中都很确凿,并非被吕后找茬宰的。 第二,韩信的造反谋划,有一定的可行性(我并没有说很高哈),而并非当初有兵有将不反被逮起来后脑子犯病了。 最后说一下韩信的动机。 虽说韩信即便政变成功了,最终成功的可能性也不一定很大,因为还是那句概率论的话,综合实力相差悬殊。但却是韩信最后一次拯救自己的机会!因为刘邦绝对不会放心他这个年纪轻轻的同等威望的核武器走自己后头!刘邦迟早会下手!韩信在被坑多次后终于琢磨明白并极大概率也选择了“黑暗森林法则”! 韩信如果想造反,找外援就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了。必须要有一个够分量的人,将中央的大部分力量调动出去,尤其是刘邦被调出去之后,他的威望和预谋才能起作用!就好比曹爽等曹氏重臣必须都出去打猎,司马懿才敢发动政变一样! 陈豨就是韩信选中的一个实力派。 更何况,每次刘邦走后,整个关中的实际大当家,跟他有着巨大的渊源:萧丞相。如果韩信政变成功后,萧丞相会怎样的态度呢? 永远不要相信人被刀架在脖子上时的话,人性是永远禁不起考验的。 韩信政变成功后萧丞相的态度我们永远不知道了,我们只看到了萧丞相在政变之前的态度。 吕后在知道信息后,第一时间找到萧何谋划。为啥要找萧何呢?她难道不知道是萧导师当初给韩仙爷按得灯转的身吗?在生死存亡时刻,政审可是最关键的一环! 吕后是个高明的政治家,她不会不知道。她喊萧何来,说是谋划,其实是俩意思:既出主意又当人质!萧何根本没得选的最终站队皇家,并非怀疑萧丞相的纯洁度,只是就事论事的说一下萧丞相的处境。从形势角度,他人已经到吕后这了,根本没得挑。 萧何在立场上站得稳、政治上不动摇之后,一手设局导演了干掉韩信的最终曲目。这位秦末、楚汉的旷世兵仙起步绚丽如夏花,终了却没能洁白如冬雪。 谢幕的过程颇为屈辱。这位传奇不仅仅生前功绩人间第一,武略天下无二,而且起点与终点,都是那么的具有对称之美。“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亲手将你带上这舞台,也亲手将你接引而下。 当年的月下,这位忠厚长者对他说:跟我回去!你是要角逐天下的人!我一定帮你不负平生! 十几年中,他声名鹊起,威震神州,秦、魏、代、赵、燕、齐、楚,几乎一手打下了整个天下。有吞天之能,无雄霸之志,最终全都想明白了,却也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韩信,成为了第二个退下历史舞台的诸侯王。 刘邦后来在对陈豨战事大局已定后,返回了长安。回来后,知道韩信被杀的劲爆消息。刘邦的态度:“见信死,且喜且怜之”。 为什么“喜”呢?他早晚要解决的头疼,政委帮他搞死了。 至于为什么“怜”,我相信只有刘邦自己最能体会当时的那种感觉。 《史记》中,韩信死后,太史公给出了自己的点评: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太史公最后的评价,关键是两点:一个是韩信最终成为兵仙,是人家生来志存高远;一个是韩信的功勋于汉家,堪比周公、姜子牙。 秦灭,太史公把功归给了项羽:“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重点是“将五诸侯灭秦”和“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在《淮阴侯列传》中,司马迁算是比较隐晦的把汉兴的一种很重要的一部分功劳算给了韩信,毕竟谁都知道周公和姜子牙是谁。 而在《高祖本纪》中,太史公是这么给刘邦做总结的:“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说到底,非人力所及,不过是“得天统矣”。 司马迁的笔下,秦末楚汉这段波澜壮阔,一个实录的伟大史学家给出了他客观公允的最终的评价。 韩信离去了,但他倒下的整个过程中,陈豨都有着最直接的关系。一个如此巨大的流量倒下了,也把陈豨这个汉廷想要掩盖的历史人物重新曝光到了历史舞台上。下面让我们看看陈豨的造反经过吧。 陈豨那次上千宾客住满旅馆的拉风返乡后被刘邦派给自己三小子赵王刘如意的国相周昌盯上了,周昌打了小报告,说他宾客众多又独掌兵权,恐怕会有变故。 随后刘邦就命人去追查陈豨,查到了很多陈豨的宾客在财物等方面违法乱纪的事,其中不少事情的最终矛头都指向了陈豨,陈豨听说了风声,开始感到害怕,于是暗中和他边防任务中需要剿灭的韩王信流亡政府进行勾结。 前197年七月,刘邦的父亲刘太公过世,刘邦征召陈豨回长安,陈豨称病。前197年九月,又是这个长天一色秋马肥的日子,陈豨自立为代王,联合了组建流亡政府的韩王信举兵反叛,韩王信南攻马邑方向,陈豨自东垣南下,两路进兵。代、赵皆危。 刘邦这边知道陈豨造反后,一面令周勃、柴武自晋阳向北反击,一面自己亲率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等往赵国赶,并广征诸侯兵。刘邦再次使出自己的打群架套路,所有能动的全都去抽人,十一月,刘邦疾驰至邯郸。 赵国第一重镇邯郸此时仍然属于汉帝国控制,刘邦大悦道:“陈豨不据守邯郸,阻击漳水,由此可知他不会有什么作为了。”刘邦这话说的,非常有水准,打了一辈子仗的他,此时也已经上升到战略家的层面了。 趁这个机会要说说赵国在华北平原上的这片土地了,朋友们可能会疑问,这一片大平原,有啥可说的? 还是很有些代表性的。前面我们详细的讲过关中的四塞之固,函谷关、武关、潼关和蒲坂渡口这些著名景点基本意味着八百里秦川的归属;我们讲过秦岭对于汉中和关中的关键性,讲过汉水对于沟通这两个地区的潜在意义;讲过荥阳虎视关东,总扼中原咽喉。这些都是中国非常著名的兵家必争之地,属于一地系千里兴亡的大争地。 除了这些著名地点,每个省、郡,同样也有小争地,比如说赵国,看一下我们曾经展示的这张图吧: 赵地南部是大平原,唯一的天险就是漳水和黄河,只要拿下漳水这条线,整个赵国平原往北就再无险可守。邯郸是赵地第一大城,经济实力、人口数量都最强,算是整个黄河以北最重要的物资补给地点。邯郸卡在关键大动脉上! 而且,如果细观察的话,不光在秦汉,时至今日,华北平原上的主要城市仍然是太行山边上的这一串。 在当时,这一条线不仅有秦驰道,实际上也代表着整个华北最为值钱的地方。陈豨自造反后,只能从北往南的这一路太行山角啃下来,东边的那一大片平原的意义反而不是很大。 为什么河北的这些大城市要紧贴着太行山呢?原因比较多,最重要的原因是黄河母亲脾气大,泥沙多,所以整个华北平原不定期的总要接受“洗礼”,用我们主席比较浪漫主义话讲:“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而靠着太行山这一大遛呢,由于地势高,所以水往低处流的母亲就“横溢”不到那里去,尤其在对天灾没有反抗能力的古代,太行山麓天然自带避险属性。 谁家过日子都是奔着天长地久去的,所以太行山麓这条线上的人民上百年下来,就积累成了华北经济带。 除此之外,还有气候原因。南边的暖风到了太行山脉就过不去了,上升凝结成云导致这地方湿润爱下雨;由于西伯利亚冷空气流南下有太行山扛了一大下,导致太行东麓经济带不仅比山西高原暖和的多,还比东边没有挡头的大平原有温度。 藏风聚气,好风水啊! 刘邦做完对战争形式的判断后又来到用人艺术专场。周昌上奏把反情严重的常山郡守、郡尉斩首,理由是:常山有二十五座城,陈豨一反叛迅速就丢了二十座。 刘邦问:“那郡守、郡尉反了吗?” 周昌说:“那倒没有。” 刘邦说:“不怨人家,他们力量不足,陈豨是领边防军的大将,打不过正常。”随后赦免了他们并恢复了官职。 之后,刘邦又询问陈豨的将领都有谁,左右回答说:“有王黄、曼丘臣等。”紧接着,参谋们还附加了一句额外的情报:陈豨的帮手们大多以前都是商人。 刘邦说:“我知道怎么办了。” 社会人刘邦派出间谍展开金钱攻势,去贿赂陈豨的部将们,并开出了大额赏金,悬赏王黄、曼丘臣等人。 紧接着刘邦又问周昌:“赵国还有能带兵打仗的吗?” 周昌说:“我这还有四个。”随后喊了那四将来拜见刘邦。 刘邦继续欲扬先抑的老招数,一见便先一通大骂:“你们这几个瘪犊子也能为将?”就在四个人瑟瑟发抖之时,刘邦又每人封了千户。不仅巨大的广告效果又出来了,这四个备胎还被狐狸精嗔怒后的一个媚眼彻底拿下了,又准备为了女神炸碉堡去了。 左右近臣劝谏道:“领导您这不胡来吗!无功咋能乱赏呢?” 刘邦说:“你们知道个屁!陈豨叛后,邯郸以北都丢了,我现在急令天下兵往这赶,都还没到呢!现在正指着人家邯郸兵呢!何必吝惜千户不抚慰赵国子弟呢!” 正式开打后,汉军与陈豨叛军的交锋打了一年,汉军在曲逆城下攻击并斩杀了陈豨的大将侯敞、王黄,又在聊城把陈豨的大将张春打得大败,斩首一万多。另一路,太尉周勃进军平定太原和代郡,在攻打马邑时出现了巨大阻碍。周勃大怒,再次发动了猛烈攻击,攻陷后,展开了报复性屠城——马邑老百姓实在是比较倒霉。 十二月,刘邦亲自率军攻打反革命老窝东垣,但未能攻克,大量的叛军士卒辱骂刘邦。顶级大流氓都敢骂,胆儿太大了。不久后,东垣投降,凡是骂刘邦的士卒一律斩首,其他没骂的士卒处以黥刑——在额头上刺字。刘邦余怒后把“东垣”改名“真定”,估计大意是“真龙搞定”。 后来这地方因为一个大名人而享誉全国,七出七入的常山赵子龙。 真定这个名字后来一直用了一千多年,直到公元1723年,为了避清皇帝,大名鼎鼎的四爷胤禛的“禛龙”名讳,“真定”被改为了“正定”。 这个名字跟各种龙有关的地方又过了二百多年,有一个小伙子下地方从政的第一站就是这里,在这里当了三年的县委书记,并后来成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 好地方啊。 东垣拿下的同时,王黄、曼丘臣被刘邦的金钱攻势所结果,他们的部下杀了他们投降汉军,陈豨的反叛也因此基本宣告了大势已去。 另一路同样出现了重大突破,周勃拿下马邑后,柴武在参合(山西阳高县)斩杀了韩王信——第三位被干掉的诸侯王。两个韩信,基本上算是同一时间离开了刘邦。 韩信死后一年,打了很久游击的陈豨被樊哙追到灵丘斩杀。 这是刘邦开国后的数次平叛中,最牵连日久、抵抗最顽强的一次。本来应该有更多细节的,但史书中却寥寥数笔。 汉史要如此掩盖一个大能量的人物,有三个原因: 第一,陈豨和当年造反让李信背了黑锅的昌平君一样,都是皇帝亲自部署寄予厚望的。当得知陈豨反后,刘邦说了这么句话:“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陈豨是他非常信得过的,却伤害他非常深。 第二,陈豨造反的前后,涉及了两个韩信的死,尤其是那位“千古无二”,需要掩盖的太多了。 第三,陈豨跟吕家的关系,非常不一般。吕家,又是汉史要重点抹去的痕迹。下一战中,我们还将提到一个我们并不熟悉的重量级人物。这个人,将再次刷新我们的认知,刘老三这个天下,真的并非仅仅是一个好汉三个帮拿下来的! 陈豨的反叛告一段落,但作为汉初最大爆破手的他,在牵连死了两个韩信之后,又波及了另外两个人,这个死亡的游戏,还在继续。 刘邦在讨伐陈豨时,曾经向彭越征兵,但彭越说有病,只派出将领带着部队到了邯郸,自己没去。彭越的病来的很不是时候,这个表姿态的关头,你说你病了,但领导并不一定这么想。 刘邦很不高兴,还是像前面对韩王信那样,派人去责备彭越。此时的刘邦,心态有点过于膨胀了。因为这样的做法大概率还是会逼反彭越——北边您还没拔出腿来呢!现在这个时候惹天下第一游击队长是很不明智的,毕竟当年彭越是怎么恶心项羽他是知道的。 但所幸是,彭越真的不想反,他很害怕,打算亲自前往谢罪。刘邦前面的所作所为已经明白的昭告了天下,卧榻之侧,他刘邦是不允许他人酣睡的,他的部将扈辄就说:“大王当初不去,被他责备了才去,去了就会被捕。不如就此出兵造反。” 毕竟已经有先例了,韩信就是这么死的啊,但彭越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纰漏还是出在自己这,彭越的高级干部太仆得罪了他,彭越准备杀掉他。但这位太仆看来是比较了解新闻时事的,知道现在中央的第一大方针就是打击不姓刘的,于是太仆逃到了刘邦处,控告彭越谋反。 彭越冤吗?挺冤的,但冤又有什么用呢。 刘邦一听有人告彭越造反,十分兴奋,派出了特种小分队潜入梁地,实施斩首行动,趁彭越没有准备,在他的根据地将其逮捕,并押回了洛阳。(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 由于整个秦末汉初就是一笔烂账,后面的诛灭诸吕更是乱的一塌糊涂,因为前面这帮刘家所谓的乱臣贼子在历史中的定位是处在对立面的,里面的很多问题都不好说。 再次让人诧异不已的剧情出现了:天下第一游击队长,最擅长敌进我退、避实击虚的彭越,居然被斩首行动窝囊的控制了。对方可是诸侯国的国王啊!韩信也是刘邦将他调出大本营才拿下的,而且拿下后刘邦马上红利安抚楚地,并麻溜的跑回了自己的地盘。 彭越被拿下这段,可信度太低!因为你去对方势力稳固的中心去拿下人家的老大,变数太多!最大的可能就是根本拿不下,人家当时就反了!即便你拿下了,人家儿子也反了。 这其中,应该有很多细节的操作。最大的可能,就是彭越的权利核心中,干部构成肯定有大文章。很多魏国关键岗位的干部都有问题,但具体人事资料我实在找不到,期待将来捋清这个悬案的论文出现。 彭越被立案审查后,经司法部门审理,经多方会审,“不出意外的”,彭大王的谋反罪证具备,请求刘邦依法判处。刘邦大度赦免了他,毕竟此时已经没有威胁了,彭越被废为平民百姓,流放到蜀地青衣县。 彭越埋头西去,走到郑县,正赶上吕后从长安来,打算前往洛阳。彭越看到当年的刘大嫂,认为长嫂为母,也许能帮帮自己,于是对着吕后大哭一场,分辩自己没有罪行,自己老了,富贵也不要了,只希望终老于故乡昌邑。 吕后答应下来,又带着他一块向东去了洛阳。见到刘邦,吕后露出了冷酷的嘴脸,说:“彭越,壮士也,如今把他流放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杀掉他。你看,我把他带回来了。”蜀地可比梁山泊更容易打游击,看到自家政委这么一提醒,刘邦斩草除根的心再次被搅动了。 什么过往的交情,都烟消云散吧。 杀彭越,夷三族。 短短五个月,韩信、韩王信、彭越全部被杀。灭楚三英被吕后亲手干掉了两个,这个女人非常不简单,下一战是她专场。 彭越不仅没有善终,尸身都没能保全,被刘邦剁成肉酱,装在罐儿里做成了恐怖礼品被分发给了各诸侯。其实就是给两个人看的,淮南王英布和长沙王吴臣(吴芮之子,此时吴芮已死)。或者说其实应该就是给一个人看的,就是英布。 人家长沙王的老吴家,特别明白怎样保存自己。吴家封王后,就一直低调行事,把自己大部分领地让给了刘氏宗族,又将自己的一部分精锐亲兵分到荆王刘贾(刘邦堂兄)帐下,表明自己没有威胁。 英布收到彭越做成的酱货时正在打猎,当他看到昔日的一方英雄豪壮如今装在了罐儿里,那一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已经英雄末路,索性再燃烧一次吧!无论结局如何,终归要像个男人一样迎接自己命运的结局! 英布下定造反决心后,开始暗中部署,集结军队,侦察邻郡的意外警急。英布的密谋,虽然事事小心,但还是走漏了风声,倒霉在了一个小人物身上。起因是英布宠幸的爱妾病了,但被一个叫贲赫的小官盯上了。爱妾多次去医师家治疗,正好这个贲赫住在大夫家对面。他是个比较会钻营的人,认为这个夫人路线的拍马屁机会不能放过,于是总在那个妾看病时送去丰厚的礼物,还陪领导的女人在那大夫家喝酒。 这个贲赫比较倒霉,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他投资的那位爱妾在侍奉英布时开始说贲赫的好话,称赞贲赫是忠厚老实的人。但不知是这位爱妾平时就桃花外露让人不放心,还是贲赫的名声不好,还是赶上英布那几天心情不好,英布开始暴怒。你特么怎么知道有这么个王八蛋的!虽然这位爱妾把说贲赫好话是因为收人家礼了的原因告诉了他,但英布仍然疑心她和贲赫私下有一腿。贲赫听到风声后,大恐,借口有病不去上班。英布听说更加恼怒,派人逮捕贲赫,贲赫展开了逃亡。贲赫一路向北,直奔长安而去,英布派出追杀的人没能赶上。贲赫到了长安,上书告变,说英布要造反。 一向对造反事件猴急的刘邦看了他的报告,突然斯文起来,找来了萧何商量。萧何说:“英布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恐怕是有怨仇诬陷他。还是先把贲赫关押起来,派人暗中试探淮南王吧。” 英布这边心理素质不太好,看到了汉使前来就杀死了贲赫的全家,起兵造反。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刘邦释放了贲赫,然后召集将领们问道:“英布造反,咱该怎么办?” 和当初有人告韩信谋反一样,将领们还是那一个套路:“出兵打他,活埋了这小子,还能怎么办!” 夏侯婴回家后和自己的门客们谈论此事。门客薛公说:“他本来就当造反。”夏侯婴说:“小点声!不要命啦!皇上给他裂土封王,赐爵显贵,面南听政,立为万乘之主,他为什么反呢?”薛公说:“彭越、韩信都死了,这三个人当初都有同样的功劳,自然会怀疑祸患殃及自身,所以肯定会反。” 夏侯婴把这些话告诉了刘邦,并说:“我的门客原楚国令尹薛公,这个人很有韬略,您可以见见他。”刘邦于是召见了薛公,薛公说:“英布造反不值得奇怪。假使英布计出上策,山东地区就不归汉王所有了;计出中策,谁胜谁败很难说了;计出下策,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刘邦问:“什么是上策?” 薛公回答说:“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齐国,占领鲁国,传一纸檄文,叫燕国、赵国固守他的本土,山东地区就不再归汉王所有了。” 刘邦再问:“什么是中策?” 薛公回答说:“向东攻占吴国,向西攻占楚国,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有敖仓的粮食,封锁成皋的要道,谁胜谁败就很难预料了。” 刘邦又问:“什么是下策?” 薛公回答说:“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下蔡,把辎重财宝迁到越国,自己跑到长沙,陛下就可以安枕无虑了。” 刘邦问:“你觉得英布将会选择哪种计策?” 薛公回答说:“选择下策。” 刘邦问:“为啥?” 薛公说:“英布本是原先骊山的刑徒,自己奋力做到了万乘之主,这都是为了自身的富贵,而不顾及当今百姓,不为子孙后代考虑,所以说他选用下策。” 刘邦说:“说的好。”赐封薛公为千户侯。 每个异姓王的造反,总会有几个搭上封侯末班车的,像薛公说“不为子孙后代和百姓”这都是扯淡,不过薛公开头说的还是挺对的,出身决定了英布的见识。 我们来分析一下,薛公的这三策的区别。 上策和中策,相同的地方都是取吴下楚,这个好理解,巩固南方的根据地。区别在于上策是并齐取鲁,中策是并韩取魏。之前我们说,韩地是天下之中,中国咽喉啊!为什么不如齐地呢?关于这一点,刘邦同志是比较感同身受的。采取中策,英布顶天了就是个项羽。采取上策,就不好说了,至少不会速败。 别看韩、魏的中原土壤可能比齐鲁大地更肥沃,但两者的经济实力和防御成本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齐国北边有黄河、济水,西边有泰山,南边有泗水,东边是一望无尽的东海。从地势上,一直有东秦的说法。 关中是四塞之国,齐地其实也差不多,整个国家的边境都有天险的守护,而且南可击楚,北可伐燕,西取赵魏,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这个地方产盐,经济实力强劲,从管仲时代就是经济特区,刘邦把整个山西高原全分红了,但唯独死死攥住了晋西南的河东地,也就是运城平原。因为那里有着当时中国最大的盐池。关二爷之所以后来封神进入“神仙中的“帝”级编制,最开始起步跟作为老家守护神守护运城盐池有着很大的关系(北宋时我们会有涉猎)。 盐,就是那个时代的石油,我们在开篇第二战就讲了。当年齐国靠着这片土地称王称霸了七八百年,韩信打下了这么多国家,全都没正眼瞧,直至打到齐国,才踏下心来威胁刘邦。项羽豪气干云,睥睨天下,北边打成什么样都没当回事,但韩信拿下齐地之后,放下身段开始恭维韩信。这片土地,就是这么重要。 无论英布那边是计出上策还是中策,刘邦其实都不好办。但英布真的就选了那个下策。 下策的东取吴越,西取下蔡,身归长沙,实际上就是想凭淮河之险,搞地方割据。这种战略五百年以后可以,但现在不行。因为淮河以南此时的综合实力太弱了,而且北面也远不是摸索阶段拎不清的五胡们。中央以全国敌一隅,你英布也不是项羽、韩信,所以无论怎样,这都是一个可以预见的败局。 战略这东西,需要身边有高人帮你分析、谋划,当你身边没有明白人时,你只能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最终的结果也好不到哪去。就像薛公所说,说到底,他英布就是个骊山囚徒,眼界就在那。 刘邦这面进行预判时,英布也进行了战前预测。造反之初,他对将领们说:“皇上老了,打仗也打烦了,肯定不会亲自带兵前来,只会派遣将领来。诸将中我只害怕韩信、彭越,如今他们都死了,其余的没什么可怕的。“ 英布在给属下们打气,其实差点真让他猜中了,刘邦此时生病了,真的是不想来的,但他家的政委却真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吕后再次出场。刘邦开始的打算是让太子刘盈代替他出征的,但大政委知道后又开始找大领导沟通去了。她很清楚,自己的儿子哪里见过那种阵仗,而且作为太子赢了无可赏,输又输不起,于是找刘邦哭诉:“英布天下猛将,诸将又跟你平辈,小孩子哪里控制的了你那帮虎狼之将,英布一听说太子出征更会大受鼓舞。您虽然身体微恙,但仍请勉力一行,您躺在车上指挥,那帮将领就不敢不尽力。您虽劳苦,可却是为了妻子儿女啊!” 刘邦听后大骂:“这小子狗屁不会,最后还得老子亲自上阵!”骂归骂,但人家政委的确有道理,刘邦在一通瘪犊子王八羔子后再次御驾亲征了。 英布那边上来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出逃,死在富陵。英布合并了荆国之兵北上攻打楚国。楚国调动军队在徐、僮(今宿州地区)之间和英布作战,楚国分兵三路,想采用相互救援的掎角之势。 有人劝告楚将说:英布擅长用兵打仗,百姓们一向畏惧他,况且兵法有云:咱们现在是在“散地”作战,一旦士卒危急就会四散奔逃。如今兵分三路,他们只要战败我们其中的一路军队,其余的就都吓跑了,怎么能互相救援呢?咱们应该合兵一处,与他决战。 这正经是个读过兵法的人说出来的话!啥叫“散地”?《孙子兵法》在“九地篇”中是这么说的:“诸侯自战其地者,为散地。”在自家国境内作战的,叫散地。 为啥叫“散地”呢?在自家这片土地上,人心容易散,队伍不好带。 你可能会纳闷,不对啊!在自家门口不是更应该同仇敌忾吗?不是应该更容易激发斗志吗?你看看很多体育比赛中营造出来的主场氛围那威力可是相当的大。 这个疑问其实挺对的,但只能说万事万物皆有特例。关于主场作战,别的事情可以那么套,但真一到了生死时刻,就完全两回事了。 真打起仗来,当你一看见血,看到身边吴老二肠子流了一地,你马上就崩溃了,光剩下尿了。这个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对于国家和将领来说,在本土作战最可怕的情况就出现了:这帮大兵不仅知道怎么跑,往哪跑,还因为惦记着老婆孩子,于是非跑不可!你跑我跑大家跑,这仗就没法打了!所以《孙子兵法》中说:“散地则无战”。 那么,“散地”就真没法打了吗?也不是,你比如我这个天津兵要是去北京打比划,我坐城际就尿回来了。哪怕部队把我身份证扣了我顺辆自行车也蹬回来了,回家就搂着媳妇抱着儿子找地窖藏去了。但是,我要是被拉到内蒙去武斗,完了,这回非死那不可了,抢多少匹马也跑不回来。 本国打防御战时,如果必须打埋伏战或野战这种带有攻击属性的战斗时,尽量用外乡人!用我们“背水一战”中的那句话:你跑不了了,意识到拼命才能活下来,才会激发战斗力,爱拼才特么会赢! 那是不是本乡人守本土就不行了吗?也不是,另有妙用。本土人守“散地”时,压根就不能带队伍出去打,要迅速坚壁清野,将所有人口跟粮食财富聚拢到城里,上炮楼凭城死守! 为啥这就行了呢?因为这相当于把他全家后路断了!他全家现在跟他在城里共存亡了!他保卫的还是他自己的媳妇,城破了你媳妇就该当你面被“慰安”了!玩命吧! 老话讲“慈不掌兵”,在古代,啥叫“掌兵”呢?真以为是带着队伍指哪打哪挥斥方遒无限风光啊?心不凉成王八蛋是干不了那个活的! 古时候,所谓“掌兵”,就是断了你人生的所有退路!毁灭了你的所有念想!调动起你心中的全部恐惧!激发出你身体内的全部兽性!再给你一把刀,让你杀出个未来! 前面我们说了啥叫“散地”,作为配套,还要讲一下啥叫“轻地”。永不过时的《孙子兵法》中说:“入人之地不深者,为轻地。轻地则无止。”进入敌国国境不深的地区,叫“轻地”,你处在“轻地”时队伍不能停,得赶紧往敌国深处走! 又一个跟我们认知相违背的地方,不是得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吗?其实原因跟前面的“散地”是一样的。离家近,你知道咋跑回去。刚刚进入敌国境内,这个时候,士兵的心理状态最脆弱,最容易伤感。咋安慰呢?帮他彻底找不到回家的路呗。 那是不是“轻地”就一定没法呆呢?也不是,还是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你突然进入拿下敌国的“轻地”是险要,比如你一出门没多远就拿下函谷关了,你就大可以踏踏实实的守在那里等敌人来打、消耗他,还能减轻本国的物流成本。因为你守着险要,兄弟们心里就有底,待下去大概率还能捡人头立军功。有利可图危险小,这就不怕同志们跑了。 如果你是进攻方,在“轻地”要迅速通过,深入敌国境内二三百里,让所有人都迷路没办法跑时再停下来。这时心就踏实下来,能跟你豁出命去了。 同理,如果防守方在“轻地”看到敌人后应该咋办呢?赶紧跟他打呀!最好死磕。这个时候士兵还没进入状态,正是提心吊胆想家乡的时候,有个风吹草动非常容易崩溃。 英布打楚国时,那个三处布防的楚将就没有听劝,在“散地”跟英布玩分兵,还梦想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结果英布先拔一路据点后,其他两路军队还没打就全吓跑了。比较轻松的肃清楚地后,英布继续前进。 那边刘邦自率主力前来,令曹参带领齐国子弟兵南下助战,在蕲县西(安徽宿州),所有部队相遇了。 英布的军队精锐,刚灭两国气势如虹,刘邦先是采取守势,在庸城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英布则摆开阵势,准备进攻。刘邦看到英布列阵颇有当年项羽的风范,比较闹心,和英布遥望相见,隔空喊道:“你何苦要造反呢?”英布没有说那堆“对得起、对不起”,比较直接:“我想当皇帝呀!” 刘邦大怒,开始标志性大骂,随即两军大战。刘邦在正面扛住英布的同时,令曹参率军占领蕲北高地,然后令灌婴率骑军与曹参同攻英布北部侧翼,斩杀了英布的侧翼副将和三个楼烦将外援。击破北部军后,汉军又继续击破英布的上柱国和大司马的部队。刘邦看到英布军阵已乱,派郦商在正面开始对英布进行冲击。英布大败,率残部渡淮水南走,汉军不停追击,英布在退却中,组织了几次阻击,又都起不了什么效果,最终仅剩百余骑逃到了长江以南。 整个过程不细分析了,真没啥可说的,就是大块头坐死了小身体。 绝望中的英布收到了自家亲戚的邀请,长沙王吴臣伸出了援手。吴臣算是英布的大舅哥,英布很感动,但他很快将体会到什么是世态炎凉。 亲戚算个屁!这个世界是看实力的! 前往投奔的英布被吴臣诱杀在了兹乡(江西鄱阳县)。 自此,所有和刘邦打天下的小股东们,这帮功臣宿将们,除了听话无害的吴家和自己的女婿张家以外,全都被刘邦剿灭,斩草除根。当年汉军“七龙珠”中的“灭楚三英”全部身首异处,下场各有各的悲惨。 当然,还有一位,后来上位的刘邦那位异姓兄弟,卢绾。 之前我们就说过,人是会变的,当年是兄弟,今后还会是兄弟吗? 问世间权利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还是要从陈豨造反说起,这哥们是异姓王的死亡枢纽。刘邦在邯郸攻打陈豨时,燕王卢绾也率军攻打他的东北部。 陈豨派王黄去向匈奴求救,与此同时,卢绾也派部下张胜出使匈奴,声称陈豨等人的部队已被击败,不要助纣为虐。 张胜到匈奴以后,看到了前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他也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重用,是因为您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期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争连年不断。现在您想为燕国尽快消灭陈豨等人,但陈豨等人被消灭之后,接着就要轮到燕国,您这帮人也要成为俘虏了。您为什么不让燕国延缓攻打陈豨而与匈奴修好呢?战争延缓了,能使卢绾长期为燕王,如果汉朝有紧急事变,也可以借此安定国家。” 这番兔死狗烹的话打动了张胜,于是没有来得及回禀卢绾,便暗中做主促使匈奴帮助陈豨攻打燕国。 没看到陈豨势微却等来了匈奴兵,卢绾开始怀疑张胜和匈奴勾结,于是上书皇帝请求把张胜满门抄斩。但没多久,张胜回来了,还把从匈奴带回来的先进思想向卢绾进行了再转述。卢绾听后觉悟了,原来这帮匈奴兵是幌子,觉得张胜从北国带来的好思想真是棒,于是找了一些替死鬼冒充张胜的家属处死了,然后派张胜成为来往匈奴的长期间谍。 没多久陈豨兵败,卢绾又暗中派遣手下范齐到陈豨那,帮助他长期叛逃在外,时不时恶心刘邦一下,使战争连年不断。但好景不长,没过多长时间,刘邦东征英布时,樊哙在代地将晋北游击队长陈豨斩杀。 陈豨一员投降的副将为了好好表现重新做人,供出了燕王卢绾经常派范齐到陈豨处互相交通情报,卢绾养寇自重的把戏被揭穿了。 刘邦听后很伤心,觉得自己六十多年的友谊被背叛了,派使臣召卢绾进京,卢绾称病推托不往。 听说好兄弟病了,刘邦又派高规格代表团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并顺便查问燕王部下臣子。卢绾更加害怕,干脆闭门不出。 私下里,卢绾对自己宠信的臣子说:“不是刘姓而被封为王的,只有我卢绾和长沙王吴臣了。去年春天,韩信被满门抄斩,夏天,又杀掉了彭越,这都是吕后的主意。这个女人太阴了,从沛县老家时我就看出来了,现在皇帝重病在身,把国事大事全部交给了吕后,但吕后这娘们总想找个借口杀掉异姓诸侯王和功高的大臣,我不能前往。” 卢绾还是推托有病,拒绝进京。派出查卢绾手下的审食其根本就没有找到燕国的公务人员,不过卢绾的话还是有一些被审食其听到了,并连同这一次的燕国闭门羹之行报告给了刘邦。 刘邦此时已病,听到后更加愤怒,但仍然没有什么动作。有可能是病的太厉害了,也有可能,刘邦在心底真的在乎这位兄弟。 再后来,汉朝接收了一些投降的匈奴人,这帮人说当年的燕奸张胜根本就没死,而是逃到匈奴成为了燕王的使者。多方取证确凿无误的刘邦终于被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下定决心,派樊哙、周勃攻打燕国。 樊哙中途被调走,原因我们下一章再讲。独自指挥的周勃三破燕兵,卢绾率领数千部众逃往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过了一年多,卢绾在匈奴逝世。 至此,七年间,曾经分封的八个诸侯王,除了长沙吴家,全部被刘邦剿灭。他终于安心了,天下全是他刘家的了。没有对手的他,也该谢幕了。 在击破英布的战斗中,刘邦人生中第二次中箭。第一次中箭时,项羽差点射死他,但他缓过来了。这一次是小伤,但架不住他本来就有病,年岁也高。最主要的是,他这届领导班子的所有戏份已经全部走完了。 回长安的途中,箭疮开始恶化。少年夫妻老来伴,结发妻吕后找到了一位名医前来给刘邦医治。刘邦似乎也预知天命,秦末天下大乱,他的时代开启,剧本波澜壮阔上演,如今群雄皆死,他的剧本任务也已经全部演完。是该谢幕了,刘邦对那位医者说:“我本布衣,提三尺剑取得天下,这难道不是上天之意吗?我命自有天注定,甭费劲啦!” 吕后知道刘邦时日无多,询问当家的后事:“你百岁之后,萧何也会去世,到时谁接替相位?” 刘邦说:“曹参。” 吕后问:“曹参后面呢?” 刘邦说:“王陵。不过这个人有点憨,要请陈平帮扶他,陈平虽然智慧超群,但缺乏魄力,无法担事。” 刘邦顿了顿:“周勃也是个人选,虽然他憨厚不善言辞,但他日护佑我们刘家天下的,必然是这个人,可以让他当太尉(兵马总司令),作为梯队准备。” 吕后问:“谁接替周勃呢?” 刘邦叹息道:“再之后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刘邦最后的托付,证明了他之所以能够最终获得天下,真的并非偶然。他所点出的这套班子,真的在他走后,帮助他的刘家王朝,冲破了一个个开国初期的艰难险阻,扶大厦之将倾,挽乾坤于既倒。 在托孤之后,公元前195年,四月二十五日,刘邦于长乐宫中驾崩,享年六十二岁。 他的一生,算是绝对意义上的大器晚成。命运最终用极其绚烂报偿丰厚的13年,酬劳了他前面碌碌无为看不到希望的49年。 六十二年,时光匆匆过,从战国到大汉,从秦始皇到汉高祖,多少英雄豪杰登场,多少雄健男儿谢幕。群雄逐鹿,谁知最后胜出的,会是这个流氓痞气的刘老三! 当年的吕太公没有看错,他的女儿确实是要嫁给大人物的。 但这位相面之神却并不知道,他猜到了开始,却没有猜到结局。 第24战 诸吕之变 这一章的主角,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当权主政的“女皇”。 过去的春秋战国时代也会屡有太后摄政的事情发生,但那时候还属于邦国时代,影响并没有今天这位这么大。 吕后,自高祖驾崩开始,直到她追随刘邦而去,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都是整个大汉帝国的实际控制者。当年的相面爱好者吕太公并没有看错自己选的女婿,也更没有看错自己这闺女。他这闺女比自己这女婿坐了更久的天下。 历史中,有很多女同志,她们凭借自己独特的政治手腕,守寡的特殊机遇,孩子的少不更事以及在一系列的因缘际会下,手握权柄,甚至独断朝纲。比如说整个两汉史中,太后及其衍生出来的外戚力量就将占据权利游戏的很大篇幅。 历史长河中的很多皇帝们,由于爱好众多,而且很多爱好往往对身体消耗比较大,那个时候又没有发明出来那些他好我也好的保健品,很多猛药又都是毒品,所以很多时候折腾不了多长时间就都累死了。这就导致留下的皇子往往非常小,大臣们又没法完全信任,所以在中国的历史中,后宫干政的事情实际上是长时间、多频次出现的。 但即便是大频率出镜,这帮太后们留给我们的印象却并不多。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中,我们脑子里能够留下的太后的名字,应该加起来超不过五个,还得算上电视剧的各种贡献。比如说芈月宣太后和乾隆他妈老佛爷。因为能干好的太少了,干砸了的倒有的是,而且太后们往往只要有一点干的不咋地的地方,就会出现“一胖毁所有”的效果。 浪子回头是金不换的,但浪女回头是大家看的。这个世界很多地方对女性有着太多的不宽容,更别提女政治家了。 比如说慈禧老太后其实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政治家,排到整个中国历史上也算的上是前列,比很多皇帝都要强,但因为赶上了数千年的大变局时代和她的一些个人事务,这位老书记被无限妖魔化了,似乎只要提到这位老太后,就会让人联想起来她是个穷奢极欲、脑子还不好使的顶级败家老太太,她的那堆黑材料,比如同时对全世界宣战、镇压变法、囚禁光绪等等事情,她其实有她的不容易,咱们这个专栏没有把晚清算进去,这里给大家推荐一套书:《慈禧全传》。高阳先生写的,大神之作。 话说回来,女人当政总落埋怨也不仅仅是因为世人眼光的不宽容问题,也因为女同志面对政治这东西,其实是具有很大的先天劣势的:政治这东西,比较考察理性和平衡。 任何时刻,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你得仔细的评估多方力量,了解各个利益集团的关注点,满足上中下三大人群的基本诉求,等等等等。 作为一个政治家,你就要像一个没有口袋的机器猫,但总是还要变出来一些东西来去满足各方面的利益。或者说,你要去牺牲掉一些可以被牺牲的群体,去安抚住所有不能得罪的集团。 什么时候要妥协,什么时候要强硬,什么时候必须演戏,这都是贯穿一个政治家一生的课题。 不要认为皇上就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样的皇帝是干不过一个月的。 最大的权利往往也意味着最大的反噬,你为所欲为没两天刀就架脖子上了。代表人物就是被霍光废掉的傻冤家刘贺,从上位到被废,前前后后不过27天。这就是真拿皇位当大托儿所的下场。 总体来说,主政做主,尤其是当最高决策者,这是一个脑子里时时刻刻需警醒、勤算计的工作。但是,脑子始终要清醒,要理性,这其实是非常难的。因为我们是人,并不是机器,我们总会有自己的好恶与需求,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诱惑和影响。这活儿往往男人都干不好,更别提并不以理性见长情感容易充沛的女人了。从秦始皇开始到袁世凯窃国,一共494个皇帝,但有道的明君,也是一分钟就能数的过来的。 不过,面对这么一份绝大多数人干不好的工作,刘邦的妻子,吕雉,却做的相当不错。整个汉初,由于刘邦本人的领导流氓化以及帝制磨合新时期的特殊环境,刘邦死后的政局是并不稳当的。虽然异姓王都被扫干净了,但还有一帮老革命呢!一大堆的功臣宿将,过去都是和老皇帝喝酒扯淡拍屁股打哈哈的主,光是给刘邦磕头就都学了很多年。这帮人服不服你,你镇不镇得住,对于年轻的汉政权来说很重要。 刘邦总是喊着:老子这天下是马上打下来的!这种话说起来往往特别过瘾,但对别人也会起到榜样的作用。毕竟你当初不就是个街道居委会主任嘛!你既然可以打,也许我也能呢?你确实很牛,总是有大龙护体,但你儿子可不一定哦。 关于刘邦的接班人问题,史书中比较热闹,各种篇幅的“换太子”描写有很多,但实际上,即便是刘邦非常想,但他真正落实时,却并没有什么选择。因为他只要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过早的离开大汉人民,他就会想明白,在他死后,只有他的正妻吕后,或者说以吕后为首的吕家,有这么大的分量能够镇的住他的刘家江山。但是吧,吕家的这兄妹几个忒能耐也成为了困扰刘邦人生最后几年的头疼事。 吕后从刘邦创业的那一天,就将自己定位成了老板娘、贤内助、大政委。以吕后哥哥吕泽为首的吕家集团,则是刘邦定鼎天下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大分量因素。可以说,刘邦纵有千般无奈,最终还是托孤给了自己这位媳妇。你办事,我放心,你特么看着来吧。刘邦一辈子识人没打过眼,可见吕后无论从能力还是立场,是让他放心的。 下面我们就要来看看,吕后的人生修炼历程了。 吕后的本命叫吕雉,吕太公当年相中刘邦后,为表达自己对多年都没有看到过的奇葩面相的喜爱之情,将自己的亲女儿送了出去,认为自己不平凡的女儿终于找到了正主。吕雉由此开始了不平凡的一生。 所谓不平凡,就是上半辈子劳身,下半辈子劳心。 她人生的前半段,并没有像自己老爹说的那样显露出什么大富大贵的模样。日子一天一天过,美女变成老太婆,吕后望穿秋水却依然没有看到什么转机的可能。而且不要说富贵了,自己简直是被当成了老爷们使。 刘亭长经常满世界浪荡,又不干活,挣得那俩钱又不够他自己败的,所以吕后只能一手事生产,一手带儿女,亲自带着孩子们下地干活。我相信,吕雉的内心深处对他爹是很不满的,因为他爹明明白白地看走了眼,刘邦都成糟老头子了,天天还吊儿郎当的,哪里会是什么贵人! 不过这也让我们看到,吕太公的家庭教育是有多么得到位,因为即便并没有过上好日子,吕后依然日日夜夜地为家操劳,帮衬刘邦,无怨无悔。吕太公教养出了一个相夫教子、贤惠持重、任劳任怨的好女儿。 “守得云开见月明”,人生很长,只要不死,就会出头,但迎接大福报的前提是,你自己修炼的够深厚吗? 吕雉还不知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但生活却一直在往她身上加砝码,似乎就是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器量!受了半辈子累的吕雉在刘邦四十大几黄土都埋到脖子的时候又迎来了人生下限的新挑战。由于刘邦私放囚犯,逃入了芒砀山,他自己倒是跑了,吕雉却因此被抓进大牢。在牢里面,人往往是没有什么尊严的,尤其女人。 吕雉在里面,受了不少苦。不过刘邦有个好哥们,叫任敖,也在监狱中当差。有一次任敖看见自己的同事在虐待吕雉,一怒之下打伤了那个狱卒,并高调宣称:这个女人今后谁也不能再碰!这份情,吕雉是很感恩的,掌权后,她将当初的这位恩公任命为御史大夫,算是为当年急公好义的这份情谊签了一张大支票。 后来天下大乱,吕雉被放了出来,她不仅没有恼怒刘邦牵连了自己,反而经常去芒砀山中给成为原始人的刘邦送吃的、送穿的,还经常为自家男人做广告公关。她告诉沛县父老,是因为我家老头儿脑袋上总顶着云彩,所以我才能找到他。 刘邦的很多广告宣传,都是自家政委吕雉的亲手出品。是啊!不是自家的男人,谁会去这么精心的观察呢?不是拿这个男人当成自己的性命,又怎么会如此的无怨无悔呢?不是将自己的一生和这个男人绑在一起,又怎么会找机会就往自家老爷们脸上贴金呢? 吕雉是一个好妻子,好贤内助,这一点刘邦是知道的。事实上,刘邦这辈子掏心窝子商量的对象就两个,一个张良,一个就是自己的妻子吕雉。 多年的坎坷与风霜让吕雉渐渐通达人性,在不断的摔打与跌倒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好挂在嘴边。感恩的,会心中有数;不感恩的,说再多也没用,反而会害了你。 这么多年来,直到刘邦驾崩,吕雉从来没有喊过自己当初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哪怕是刘邦后来准备换太子时,吕雉也从没有提到过自己当年咬牙流泪忍过来的岁月。她明白,过去的就都过去了,想保住自己儿子的地位,还得靠自己。 作为一个妻子,吕雉是委屈的,从开始到最后,这一点从未改变过。天下大乱,刘邦提着脑袋闹革命,终于混出来了。在汉中当汉王时,没有派人回来接吕雉,打破项羽老家醉生梦死时没有找吕雉,直到被项羽打的屁滚尿流时,才想起来接自己这位结发妻子。但你早干啥去了呢? 吕雉和刘太公被项羽抓走了,这一抓,就是三年。直到荥阳和谈,吕后才被放回来,但回到自家男人身边时,刘邦早已宠妃成云,最受宠的那个,叫戚夫人。 时光如流水,女人的好时光,就都这么过去了,此时的吕后,已经快四十岁了。自家男人的心,算是再也拽不回来了,但好在还有一双儿女,还有这份家业可以经营。 老爹当初的预言实现了,虽然经历如此长的时间,而且自家男人打下了天底下最大的一份家业,这是她没有想到的。谁都不是开始就放哪哪灵的,但她却也开始真的学着像一个政委一样,帮着刘邦操持这份家业。 吕雉虽然是一个女人,但却将自己的影响力不断的扩大到了刘邦打天下的这帮功臣宿将中,这在历朝历代的开国女皇后中,都是唯一的。她导演并制片了杀韩信、剁彭越,手段狠辣。 杀韩信时,她心思缜密地先扣萧何,或者说萧何主动投诚选边站到了她的一边;杀彭越时,是彭越亲自哭着送上门来的——她没有足够的影响力与政治筹码,彭越是不会走她这条门路的。 戚夫人自恃得宠,总希望自己的儿子赵王刘如意能够继承皇位,没事就跟刘邦哭。史书中记载,甚至达到了“日夜啼泣”的地步。她的这种办法,就特别的妇女化,总认为跟自家老爷们哭闹,就能获得想要的。但女人不是孩子,会哭并不意味着就有奶吃。对男人提要求时,一定要说他还能从你这得到什么,尤其你面对的,还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流氓。 不过即便戚夫人不作,刘邦还是真的有换太子想法的。有两个原因: 一个小原因,太子刘盈性格柔弱,子不类父。 一个大原因,吕家的势力太大了。 先来说第一个,接班人的性格问题。他刘邦自己豪气干云,兴之所至可以砍大蛇,也可以把读书人帽子扔地上撒尿,可以回老家泪流满面的唱“大风起兮云飞扬!”,但这个儿子却太特么不性情中人了!刘邦认为,自己的这个嫡子实在是太没出息。子不类父,咋看咋碍眼! 刘邦看着太子不时皱眉时,却忽略了自己就是儿子性格柔弱的始作俑者。从小,刘盈这孩子就没怎么有过父爱,因为刘邦总是三天两头的不见人影,后来几岁的时候,自己的父亲就成通缉犯了。在一场兵荒马乱中,他和姐姐看到了父亲,兴奋地大喊大叫,幸福的觉得终于得救了。但在自己屁股还没有坐稳时,自己就和姐姐被踹下了车。 夏侯婴叔叔将他们救了回来,但自己的爸爸又将他们踹下了车。拍着满身的泥土,他从爸爸凶狠的眼神和不停地咒骂中,他听清楚了,原来是怕他和姐姐拖累了父亲逃跑。父亲不应该是孩子们最坚强的臂膀吗? 好在有夏侯婴叔叔,顶着凶神恶煞的爸爸将我们救了出来,但后来我又知道了一件事,一直陪伴我的妈妈被抓走了。母子这一别,就是三年多。 刘盈在青少年阶段,缺乏父爱,突经大变,唯一的依靠母亲又离他远去,自己这位爹又是连自己孩子都不要的大流氓,这一切,让他的性格变得柔弱且缺乏安全感。但好在,他的母亲还是回来了。 吕雉的青春消逝了,再也回不来了,付出的心血和苦劳,也不能指望自己的男人会怜惜,还是靠自己吧。刘邦经常出去平叛,后方主要就靠吕雉和萧何。吕雉在不断地政务处理中慢慢的积累着经验,慢慢的积蓄着能量。这些不断涵养的势能,慢慢的在不同的层面散发着热量。 刘邦曾经大庭广众的试探过换太子的问题,但效果就像惹了一群超级大弹簧,那家伙让人怼的啊。朝中的元老们全都旗帜鲜明的站在刘盈身边。 叔孙通说:太子,国之本也,根本一动,天下震动! 周昌更是直接,急的嘴里磕巴,满脸通红,蹦出几个字:不可以! 除了刘盈是嫡子之外,他的沛县籍贯和他妈的政治影响,帮助他渐渐夯实了自己的太子之位。从龙的这帮功臣宿将,大多起于淮泗,很多还与吕后久识。比如夏侯婴,从小看着这俩孩子长大的,在迎着刘邦拔剑破口大骂的时候,铁着心护这俩孩子的。 吕雉母子,对很多大臣,除了君上的关系之外,还有另一层关系,就是乡情。战火中结交,斗争中成长,共同的团结在一个大流氓的旗帜下打下这份家业,不挺刘大嫂我们挺谁?除了吕后本身就极具政治手腕外,他的娘家也成为了刘邦在做储君大位决断时的关键因素。 老刘的心情比较复杂。复杂在于他不必担心自己这位柔弱的儿子坐不稳皇位,但又非常担心自己这辈子最终为谁辛苦为谁忙。吕家的势力实在太大了。 吕家在古往今来的外戚集团中比较特殊,他们家并非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种族以女贵的暴发户家族。吕家对汉王朝的军功贡献非常巨大。由于吕家后来被汉功臣集团给团灭了,所以大量的史实也被销毁掩盖,史书中往往仅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震撼吓人了。 比如说,汉初功侯封赏的阳都侯丁复,封了七千八百户,仅次于萧何的八千户,排名第五。 曲成侯蛊逢(虫达。《史记》记载为“蛊逢”,《汉书》写作“虫达”。泷川资言考证称:“蛊”当依《汉》表作“虫”,古有虫姓,无蛊姓。),封了四千户,陈平不过五千户。 这都是明确从属于吕泽的大将。 比如刘邦的铁杆亲信,封了四千六百户的靳歙,起于宛朐的上一战中的关键爆破手陈豨,这些重量级人物都跟吕泽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来看一下吕泽在史书中留下的片段: 以吕后兄初起以客从,入汉为侯。还定三秦,将兵先入砀。汉王之解彭城,往从之,复发兵佐高祖定天下,功侯。《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史记·项羽本纪》。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史记·高祖本纪》 吕后兄周吕侯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书·高帝纪》 这里面有这么几个关键点: 第一,“客从”。所谓“客从”,就是拿出一定的股本,带着自己的一套班子加入的,类似于股东。举几个大家熟悉的例子:萧何,郦食其,王陵。 郦食其和王陵不意外,都是一方豪杰,带着队伍加入,但没想到萧大爷这个沛县高级公务员手中也有班底吧。整个《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中的一百四十三个封侯者中,“客从”的侯有十二个,其中包括吕泽、吕释之这哥俩。 第二,“入汉为侯。还定三秦,将兵先入砀”。刘邦集团的最早第一波封侯中有他,还定三秦中有他,反攻中原后率先打进了当年的老根据地砀郡。 要单独说一下这个“砀”,因为吕家老家是砀郡单父县的,当初避仇到泗水郡沛县时是“重客”。人家吕家在还没天下大乱时,就属于砀郡非常有势力的家族了,人家这回是来拿回自己的地盘。 砀县加入到革命的封侯者中,高达23人,其中多人都跟吕家有关系。因为雍齿突然叛变,刘邦最开始在丰邑各种吃瘪时,却轻松拿下砀,还收编了体量当时是自己一倍的砀郡子弟兵(收五六千人),这其中的凑巧,史书无载,但颇有玄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件事。《侯者年表》、《项羽本纪》、《高祖本纪》、《汉书·高帝纪》在吕泽的史料全部被抹除后全部只留下了一件事。因为如果这件事不留下,整个剧情就衔接不过去了! 当年刘邦在“彭城大屠杀”中抛儿弃女差点被项羽追死的时候,是丧家犬般逃到吕泽那里的,而且是吕泽发兵帮他东山再起的! 汉王之解彭城,往从之,复发兵佐高祖定天下,功侯。《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史记·项羽本纪》。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史记·高祖本纪》 吕后兄周吕侯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书·高帝纪》 这些史料中,非常一致的用了几个词:“居下邑”、“从之”、“稍收士卒”、“军砀”。 啥意思呢?“居下邑”(今砀山县)和“从之”,说明刘邦一无所有后去投奔了这位大舅哥。并非是去自己的下属大将那里,而是去投奔!这位大舅哥在下邑算是独立武装,并非完全从属于他! “稍收士卒”和“军砀”,说明刘邦在这里,才算稍微立住脚。 这个位置离彭城大本营并不远,是项羽一通摧枯拉朽后没打动的,刘邦要是没有吕泽在这拦一脚根本逃不回荥阳! 《侯者年表》中“复发兵佐高祖定天下”,这句话的分量极高。其中“佐”和“天下”的字眼,在一百四十三位功侯表中,分别只在另外三个大神的功劳簿上出现了。 “佐上定诸侯”,这是萧何的评语。 “常计谋平天下”,“出六奇计,定天下”,这是张良和陈平的评语。 萧何国家操作系统的那种输出帮助,叫“佐”。 张良和陈平那种挽救革命级别的算无遗策,叫“天下”。 吕泽至少是跟汉三杰平级的!而且只高不低! 再来看一下他弟弟吕释之的功劳簿:“以吕后兄初起以客从,击三秦。汉王入汉,而释之还丰沛,奉卫吕宣王、太上皇。天下已平,封释之为建成侯。” 前面跟他哥哥一样“客从,击三秦”,中间这一句非常有意思“奉卫吕宣王、太上皇”。吕宣王是他爹,太上皇是刘邦他爹。 吕宣王不仅排太上皇前面,而且真打起来后,太上皇和儿媳妇被项羽逮走了,倒是吕宣王无病无灾享天年。更重要的是,吕泽“居的下邑”,这个刘邦能站住脚的地方离刘邦老家丰邑(今丰县)仅仅40公里。说明啥呢?吕家集团并非是完全从属刘邦的!不然不可能对大领导的爹不上心,或者说他自己的爹要远比大领导的爹重要! 这一大串串联起来后,是这么一个啥框架: 吕家兄弟在刘邦革命时最开始是加盟股东。 手下有一帮很厉害的将领,丁复、陈豨、蛊逢等。 最早一波封侯时就有他们哥俩。 能打,还定三秦的关键战役是主力,打出山东后先拿回了老家。在项羽核心地不远率先占住了砀郡根据地,后来项羽大杀四方反攻时没打动他家。 并不完全从属刘邦。 在刘邦后面的征战中,是至少和萧何、张良一样“佐”定“天下”的关键性功劳。 具体吕家的细致功劳,将来如果想真相大白天下的话,估计要看考古突破了。但是,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已经很能说明吕家的功劳和势力了。 吕家的这兄弟俩有势力、有人脉、有军功、有资历,对刘邦集团举重若轻。因此,刘邦对于立不立刘盈有着巨大矛盾。 他不用犹豫在于,刘盈的这个姥家肯定能帮他坐住江山!而且吕雉这个太后的政务能力还是加分项。但他又犹豫在于,吕家这一家子从媳妇到舅子们忒特么厉害了,万一吕家把这外甥给踢一边上去呢?别我最后全扫平了成了给吕家做嫁衣裳了。 这是汉初的太子位归属大戏频出的真正原因!他一个劲的扫平异姓王不把地收回来而是安排给自己的亲戚们一个很大的关键,也在于他在防着吕家。 最好的齐地,他给了大儿子刘肥,配了最好的国相曹参。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很深算计的安排。 刘邦的重大疑虑在高祖八年时其实散了一大部分,吕家的掌门人吕泽在这一年死了。但是,刘邦对于太子大位仍然没有最终拿定主意。他对吕家,仍然不放心。老大死了,老二吕释之还在,再加上太后的妹妹,这个势力依然强大。 关于太子之争,曾经一度闹得比较凶,吕后还派吕释之去威胁已经不问世事的求仙达人张良,原文比较目瞪口呆。 吕释之“劫”张良,说:“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吕释之强迫张良:赶紧帮我想办法!(强要曰:“为我画计。”)这透露出两点: 第一,吕释之也非常牛。 第二,张良其实是跟吕家有联系跟往来的,尤其那句“君安得高枕而卧乎?” 张真人对吕释之说:炮火狼烟中,皇上听我的,现在皇上的家事,我就递不上什么话了。但“强要画计”后,张真人又说:在商山中,有四位高士,皇上一直仰慕,但人家却一直不出山,江湖上人称“商山四皓”,想办法让太子请这四位出山吧。 不论是当年的张指导还是如今的张真人,不变的永远是疗效。吕雉派人带了太子情真意切、言辞谦卑的亲笔信,并配了一份厚礼,前去商山求贤。好在是命中有缘分,四位大神共同出山并成为了刘盈太子位的最强背景光。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史记·留侯世家》)看见没,刘邦重病后,被吕家“强迫”的张良可是主动“谏”了哦!这可是自从修仙后,啥都活明白了的子房兄首次发声哦。涉及到吕家,张真人这仙修的可真不那么清净。 看到张良在帮吕家使劲,刘邦人生中第一次没有听张良的话,这说明刘邦很可能知道张良跟吕家有关系。 在张良劝不听后,不久的一次朝宴上,“商山四皓”四位老人终于使上劲了。宴会上,刘邦发现太子身边有四位毛发全白的老人侍立,衣帽考究,飘飘若仙。刘邦很奇怪,问道:你们是谁? 四位老人上前自报姓名: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 刘邦听说后大为吃惊:“我请了你们多年,你们却总逃避我,为何现在反而要跟随我的儿子呢?” 四位老人回答道:“陛下轻视读书人,又爱骂人,我们坚决不愿受辱,所以才因为恐惧而逃亡。如今听说太子仁孝恭敬,爱护天下读书人,天下人都愿意为太子效死力,所以我们就来了。” 刘邦长叹一声,道:“烦请诸位好好替我照顾太子吧。” 刘邦是天下最会看事的,他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政治信号:太子羽翼已丰。吕家是他一直提防担心的,但商山四皓却侧面说明了一件事:太子有能力打造自己的班底了。他并非是个被摆布的软弱二百五,自己都没请来的四位老爷子,吕家也不可能,倒是刘盈这孩子此时的政治符号是好使的,市场上是认账的。 自此,纠结了好几年马上要走人的刘邦终于放弃挣扎,再也不提废立太子的事了。 在这一系列的连环博弈下,刘盈最终坐稳了皇位。吕后,也迎来了自己主政的十五年。 公元前195年,刘邦驾崩,刘盈继位,大汉帝国的第二任皇帝汉惠帝登台了。人们从这个时候开始,将吕雉彻底打成了一个老巫婆般的大反派。原因在于,她很不大气的杀了一些人。个中原因,有多年的怨恨,当然更有巩固他儿子帝位的利益驱动。 她将当年抢她吕家集团命根子的戚夫人虐待成了“人彘”,具体是啥这里就不说了,比较恐怖。戚夫人也算是出来混肯定得还,她但凡聪明点,刘邦死的时候自己就应该抓紧时间千古相随。怎么可能会饶了你!你抢的不是小孩子的棒棒糖,你抢的是全世界诱惑力最大、杀伤力最强的权利与家业。人家抛家舍业蹲号子,你就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你配吗? 吕后残忍对待戚夫人后,还杀掉了儿子的最大竞争对手刘如意,而且她还打算杀刘盈的哥哥,那位刘邦的私生子刘肥。谁让你齐国是七郡的大东秦呢?只要有威胁,都得死!但刘肥经高人指点,不断让出自己齐国的封地给吕后的利益集团,终得善终。 吕后的所为,确实私德欠缺,尤其是你杀戚夫人三尺白绫即可,何必如此残虐呢!不赖后世给你家泼粪时拿此做文章,说出大天去,人家骂你你也没话说。 但除了上述外,我们并没有再看到吕后还有什么过分动作。于私,这娘们狠毒不大气;于公,对于这个国家,她的一系列执政举措却善莫大焉。 惠帝此时还小,吕后这个实际的国家操纵者并没有过多的干预朝政。她顺从了刘邦的遗命,先是继续萧丞相的理政路线,在萧何死后,派曹参当丞相,听从刘邦遗命定下的最佳政治接班人。 这个政治接班,为后世留下很著名的成语:萧规曹随。曹参继任丞相后,对所有的事全部遵循萧何所制定的法令与制度,没有丝毫的变化。曹丞相(好吓人的称谓)所选的相府官员全是拙嘴笨舌的,谁跟他提建议他就灌谁酒,整个宰相府就如同一个大酒吧。 刘盈认为曹参这是对他这届政府的蔑视,太拿我不当回事了!于是派曹参的儿子曹窋去给他爹提意见。曹窋回家刚一张嘴就让曹参打了一顿,大骂道:你懂个屁!天下事,轮不到你小子插嘴! 转过天来,刘盈问曹参:你儿子问你那话是我让他说的,你怎么个意思? 曹参脱帽致歉,却答非所问道:陛下,您认为您的能力比先帝如何? 刘盈道:我哪里比得上先帝! 曹参再问道:陛下觉得臣的能力比得上萧何吗? 刘盈道:你似乎不如萧何。 曹参道:先帝和萧何共同平定天下,制定法规,已经十分完善,如今陛下袖手高坐,我们尽忠职守,谨慎遵循,莫出差错,难道不是最正确的方法吗? 刘盈思索再三:你说的有理。 史书中,关于刘盈当政的这七年,基本上只在吕后报复他那帮兄弟时着了些笔墨,突出了刘盈是个厚道孩子,至于政绩方面,乏善可陈。刘盈确实在从政的这七年中,并没有干出什么政绩,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没有政绩的七年却为西汉王朝后面的二百多年开了一个好头。整个刘盈政府的无为而治,给已经战乱了几百年的中原人民带来了雨露般珍贵的休养。 刘盈也许暗弱,但绝不怠政。懒政怠政之人,不会拐弯抹角的费半天劲就为了点拨一下自己的丞相的。 而刘盈的平稳七年,更重要的,要感谢他的这位妈妈。吕雉放手让自己的儿子历练,并没有给他什么压力,并没有强加什么欲望,就是在背后作为一个隐形的操盘手,默默的观察着,守护着,克制着。 为什么说克制?因为总有一些忍不了的东西。 刘邦死后三年,北方的老对手冒顿单于派使臣送来了一封极其傲慢猥亵的信。内容大致是:我是一个寂寞的北方一哥,你丈夫初死,想必也是空房难耐,既然我们都不快乐,不如你跟我过日子来吧,咱俩凑合凑合。 冒顿的信很有杀伤性,生生在伤口上疯狂的撒盐呐!你不知道吕大姐那房都空了好几十年啦! 吕后当时看完就怒了,冒顿简直比先夫还流氓!于是迅速召集御前会议,准备打击报复草原臭流氓!妹夫樊哙说道:我愿率十万大军,扫平匈奴! 但季布马上呛火道:就凭这句话,樊哙就该处斩!当年先帝被围在平城,樊哙作为上将当时都无法解围,现在去了就能扫平匈奴?匈奴就是蛮夷,跟动物一样,他们歌颂的话,不值得高兴,恶心的话,也没必要气恼,您还是别跟动物一般见识了。 吕后听完,思索再三,咽下了这口气,并回信道:感谢你夸奖,我年老色衰,去了估计你也不会高兴的,不过既然你张嘴了,我们还是会选一名公主前往和亲的。 这种克制,这种天下为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因为类似于这种侮辱性质的两国外交文书,几乎全部都开战了。那个时代,是很少有“强烈谴责”的智慧的。 吕雉咽下了这口气,并优雅的化解了这次外交尴尬。窝火吗?肯定窝火! 吕雉的理智与大局观让她成为历史长河中的极少数,也挽救了整个大汉帝国。为啥要说挽救?因为当时的条件,根本无法支撑新生的大汉帝国打一场会把裤衩都烧没的越南战争的!形势不如人,这需要正视,而不是满肚子的义愤填膺。 韩寒有个金句:小孩子才分对错,大人只看利弊。但多少人,一辈子都是个孩子呢? 公元前189年,曹参逝世,吕后继续遵循刘邦的遗命,命王陵当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周勃封为太尉。多年后,刘邦的识人之智,依然在闪耀着光辉,但没有吕后这位忠心的政委,他只能人亡政息。 如果历史就这样走下去,吕后也许除了她虐待情敌,杀赵王刘如意这几件事之外,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什么记号,但取而代之的,将是惠帝之治。这个平静的二代政府将完美的完成继老子打天下后,儿子守江山的衔接过度。但刘盈这孩子,只有七年的皇帝命:22岁,英年早逝。 吕后在对自己孩子的威胁上面反应过度,杀伐太狠,手段阴毒。凡事做尽,事必愿违!你的孩子确实没人威胁了,但老天却把他收走了。 吕后受一辈子的委屈所换来的希望之花,仅仅开了七年。刘盈的逝世,也直接导致了吕雉后面的一系列更加过激的反应,直到害了与她有关的所有人。 刘盈的葬礼上,吕雉根本顾不上伤悲,光听干嚎,不见掉眼泪。未来该怎么办,这是个太难的问题了。母以子贵,如今子已经没了,刘盈的正宫皇后却并没有生下太子。孩子倒是留下了,虽然是庶出小老婆们生的,不过太小了。如何保存自己以及刘盈这一支的血脉变成吕后面临的最大问题。刘邦还有很多血脉在世,谁都流淌着高祖血脉,谁的野心都不小,刘盈的英年早逝,无异于激发了很多人的想象。 吕后在思前想后中,做出一个决断,命令惠帝的皇后收养庶子刘恭为帝,并杀掉了刘恭的亲生母亲,吕雉作为太皇太后临朝听政。这是有史以来,中华民族历史上的第一次,一个女性走到了台前,亲自控制一个庞大的国家。 因为刘盈的英年早逝,吕后出于极大地不安全感,走上了台前。这份不安全感,迫使吕后后面干下了很多败笔之事,结果就好像抱薪救火,愈演愈烈。 吕后准备扩大自己的势力,封自己的娘家亲戚吕姓为王。于是询问百官之中地位最高的三个人,国家的三公。刘邦临终前钦点的王陵、陈平、周勃。 王陵的态度很干脆:高祖当年斩白马为誓,非刘姓王者,天下共击之,而今吕姓为王,不合当年盟誓。这也引出来了历史上非常著名的“白马之誓”:当年刘邦在平定英布、废掉卢琯后,和这帮功臣宿将们曾经斩过白马为誓:“非刘姓不得王者,非功者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 这个颇为江湖气的盟誓,既没有写进汉法,也没有昭告天下,就好像黑社会大哥开香堂立血誓一样,众兄弟拿马血抹过嘴唇,干完这碗马血酒,就都得遵守这个誓言。 一般来说,传统理解中,刘邦的这个帮会性质的临终盟誓,既堵死了这帮老将们的非分之想,又布置给了这帮老将们一件最后的使命。总体来说一句话,兄弟们,保我老刘家的江山! 是这个意思吗?还真不那么简单。 说“白马之盟”前,要先说名气不那么大的另一个誓言:“封爵之誓”。当年刘邦在开国大封侯时最后是这么总结的:“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当黄河变成了裤腰带,当泰山变成了磨刀石,只要咱们爷们打下来的这国家在,咱们爷们的后人们就永远端着这碗饭! 这相当于刘邦同志亲口给了打天下的这帮兄弟们永久性的股权认证。所有的汉初143个封侯者中,刘邦只杀了俩:韩信和陈豨。这哥俩是谋反的罪过,剩下的,刘大哥全都没动,很够哥们义气。 这个“封爵之誓”最重要的是个啥呢?兄弟们!大哥我封的这个侯是特么海枯石烂的!封地的收益让子子孙孙有饭票,都塌下心来好好跟我过吧!这个“封爵之誓”承诺的是:列侯世袭! 再看刘邦临死前的“白马之盟”是个啥意思呢?“非刘姓不得王者,非功者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前半句,大家都知道,不是我们老刘家的,不能当王!其实后半句同样重要,不是有军功的,不能封侯!这是刘老三死前跟这帮老兄弟做出的互相承诺! 前一句话,堵死了外姓人当王的可能性,保证了他刘家的皇权、王权的纯洁性。这是第一个排他性规定!后一句话,基本堵死了非打天下的家族当侯的可能性,保证了军功阶层们侯爵的纯洁性。这是第二个排他性规定! 侯爵的意义:不仅仅是封地,是饭票,更代表着高级官位的门槛,代表着大汉官僚体系的VIP入场券。皇位、王位、官位,都是稀缺性的!都是零和博弈的权力大饼! “白马之盟”是个双向的承诺与利益划分!你老刘家生生世世做皇帝当王爷没问题,我们这帮军功家族也得祖祖辈辈当领导做大官! 再深一层次的潜规则是,皇权和相权,这个国家的两个权利大饼,刘家人和打江山的军功集团永远平分!这层潜规则,也成为后面剧情走向的关键钥匙! 由“白马之盟”衍生出来的东西,有很多。首先,就是刘邦得天下的法统问题。太史公的最终评价,是“得天统矣”。把刘家的江山说成是天命所归,这个理念其实是董仲舒先生把老天爷加入皇权解释后的思潮。 在刘邦那个时代,还未成为旋律。所谓皇帝,是个新生事物,前面只有秦始皇一个蓝本。但嬴政先生的法统合理性是刘邦根本没法往上贴的。 嬴政这个皇帝,从法理上讲,是当时人们认知到的最大合理性。从成百上千年的进化角度上讲,人家是“奋六世余烈”后毋庸置疑的天下之主。 那刘邦的这个皇帝后来上位的理论是啥呢? 第一,是天下最大的军功和虚无缥缈的所谓最厚的德性。你根本没有血缘的加成!你根本没有祖上能够让你继承的积淀!没错,天下是你总嚷嚷的那样,“提三尺剑打下来的”,但这也暴露出了你这个政权的一个巨大短板:你不过就是个平民造反,而且是目前为止,第一个造反成功的平民!也因此,你刘邦并不具有始皇帝那样让人从心底害怕且仰望的家族底蕴! 第二,是所有诸侯王“民主”推荐的。你并没有消灭所有王权哦。和始皇帝相反,你恰恰是联合了那堆诸侯王去消灭了你独力根本无法消灭的大魔王!而且你这辈子的那个梦魇还仅仅是位自封的霸王!这也就意味着,别看你通关的难度级别是地狱档,但从法理上,却并没什么分量。 没有血缘继承,暴露你无底蕴,缺威仪;没有一挑N,反而N挑一,暴露你能力有限,股东众多。所以你这个“皇”,撑死了就是个大号的“王”。 刘邦整个打天下的过程,其实也在于早早就明白并贯彻了这个法理,刘邦分大头,韩信们分中头,兄弟们分小头。兄弟们这个小头,就是“列侯”。 汉初这个“列侯”的含金量可不是一般的高:可以世袭;列侯治国,治民,自置吏,自纪年,具有着该片土地完整的统治权——这其实就是缩小版的王国。 天下是大家团结在同一个大流氓麾下共同打下来的。都有份!所以汉初的土地分配是中国历史中非常神奇的一个阶段。 最大的是汉帝国,受益人是功最大,“德”最厚的刘家。 其次是诸侯国,受益人是功次大,德次厚的“韩信们”。 最后是列侯国,受益人是刘邦集团的军功阶层们。 这是土地所有权的“三权分立”。 土地之外,还有权力的分配权。也就是说,皇权以及相权。 更便于理解一点是啥呢?皇权代表着最终裁决权和最高军事权,也就是“这事行,或者不行”以及“这人抽,或者不抽”;相权代表着行政处理权,也就是“这事该咋办的各种各样的建议”以及“这人该咋抽的各种各样方案和后勤”。 在这两个权力中,皇权肯定是至高无上的,因为我掌握着决策权和兵权。很多事,你丞相说出大天去,我就不同意,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韩信“造反”时说过,你手里得有兵器,才能形成战斗力。你丞相再牛,但武库没有皇帝的盖章文件是领不出来兵器的;你太尉再牛,大将手中不拿到虎符,同样是调不动兵的。 说到这,皇权看似已经掌握所有了,那为啥还要单独拎出来“相权”呢?因为国家在真正运营时,轮到皇权真正说不的时候是很少的。 比如说,在人事任免上,所有大官底下这帮真正干活的官员任免,你皇帝基本上一点手也伸不上。你只能在所谓的“三公九卿”上动动脑筋。基层官员的表现状况,所有政府的复杂处理,你根本伸不上手。 再比如说黄河闹灾了,丞相府给出一份救灾抗洪方案,拨几百万石粮食,从那几个郡拨,派哪个官员总负责去抗洪,你皇帝给指导一个?提拔一帮基层官员,丞相府报上来一堆名单,你皇帝拒绝一个?第二天就全罢工告诉你没人干活了。所以说,除非特殊的情况,皇权对相权打过来的文件基本上是照单全收去盖章的。 轮到皇权和相权的博弈时,比较牛的皇帝比如刘邦,对萧何说:老萧,我要打英布啦!赶紧给我搞后勤调士兵!然后一通盖章。 不太牛的皇帝比如刘盈,对曹参说:曹大爷,你给我动弹起来!新年新气象!曹参说:动弹个屁!刘盈:哦。 涉及到具体岗位时,你皇帝对于九卿级别,尤其像奉常(掌管宗庙礼仪)、郎中令(掌管宫殿警卫,类今中央警卫团)、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类今北京卫戍区部队)等服务皇权的关键部位当然有着绝对的掌控权。但是如治粟内史(掌管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类今国家财政部+国家税务局+中国人民银行+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廷尉(掌管司法审判,类今国家司法部)这种国家运营的岗位以及丞相府的“十三曹”(宰相秘书)等,你是基本上指导不上的。 这也就意味着,从权力上,打天下后,刘家和军功阶层的分工是这样的: 刘家具有最终决策权和军权以及高级干部任免权。这就是此时“皇权”的定义,通俗点讲,就是树干。 军功阶层具有实际运营整个国家的操纵权和除少量高级岗位外的官僚系统人事任免权。这就是此时“相权”的定义,通俗点讲,就是树枝和树叶。 看一下吕后提出要封吕家为王的要求后,军功阶层的反应吧。 一把手王陵就如同当年刘邦对他的临终判断一样,有些愚直,既然当年喝过老大的酒,老大说的话就永远算数!你吕家没资格! 一把手丞相王陵表态后,二把手丞相陈平该说话了。 陈平作为整个汉初,最高段的审时度势者,他平稳的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危机,并在一次次的权利洗牌中越混越壮。每一次大的政治变化,他都是受益者,他都准确的判断对了方向。 陈平这次也不例外,说:高帝当年定天下,封王子弟,今天太后当一把手,打算封王诸吕,没啥不行的。 陈平表态后,周勃也跟着附议,认为吕姓可以为王。关于周勃,刘邦当年说对了一半,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浓眉大眼也叛变了。他也许看起来憨厚,却不意味着他是个笨人,这是刘邦看走眼的地方。但另一半,刘邦还是说对了。 几天后,王陵被明升暗降,变成了太傅。王陵也明白,直接称病回家。走之前,老王质问陈平与周勃:当年我们都曾歃血为盟,如今你们背叛誓约,死后有何面目与高祖相见。 陈平回答的很狡猾:当庭反对,公开指责,我们不如你,但日后保存刘家的江山,你不如我们。这是个比较放屁的回答。因为如果不是吕后在后来走错了棋,以他为首的这帮货们是谈不上保存什么刘家江山的。吕家把刘家取代了又能咋地? 为啥陈平、周勃会背盟?因为跟他们没关系。他们的土地与权力并没有受到丝毫的损害!吕后要封王,动的是刘家的土地和刘家宗族的权利。跟军功集团有关的无论是侯国的土地还是政府的操控权力,人家吕后可是一丁点都没动。 刘老三算计了半辈子,临了弄这么大动静的一个大盟约,结果里面却有着巨大的权力逻辑错误。非刘姓当王的时候,军功阶层人家没有任何约束的意愿,因为没有利益。只有真到非功臣为侯的时候,也就是有人掺和到相权(运营整个国家的操纵权和除少量高级岗位外的官僚系统人事任免权)时,人家军功阶层才会“天下共击之”! 陈平与周勃的这个组合其实并不瓷实。周勃是老革命,陈平是半路僧,周勃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陈平是一阴一谋算出来的,俩人平日里总是不对付,不过两人一到大事上却知道家里外头,默契非凡。原因就在于,俩人都是聪明人。 当年刘邦病重,有人诬陷在燕国平叛的樊哙也要反,已经病糊涂的刘邦一怒之下命令陈平、周勃前往燕地,就地处决樊哙。陈平和周勃在中途就达成了共识:樊哙绝对不能杀。原因在于樊哙是老革命,资历深!要杀只能你刘邦亲自杀,而且樊哙还是吕雉的妹夫。这两重关系,绝对不是我们动的了的。 到达燕地后,周勃接替樊哙继续平叛,陈平将樊哙押回长安。走一半,陈平听到一个大消息:刘邦死了。陈平发现自己处境非常危险,老皇帝让杀的人,在自己手上,但这个人是现在太后的妹夫,皇帝的姨夫,军队的老革命,这样回去一定会受到迁怒。 陈平十万火急的要先行跑回长安,但此时他已经接到诏书,要让他和灌婴屯兵荥阳,防止天下有变。陈平机警,知道这事必须现在说清楚,没有接诏书,而是一路飞车跑到刘邦灵柩前一通大哭,并要求为刘邦守灵。 吕后很感动,陈平趁此机会说了樊哙的事,说他冒着违背高祖命令的危险将他带了回来。吕后再感一次情,让他做了刘盈的老师。樊哙后来自然无罪释放,同样也感了陈平与周勃的不杀之恩。 一系列的大坑,被高水平陈平接连躲过。 陈平的例子也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领导的话一定要听,但一定要评估领导交代的事的分量与后果。有些事,你该病就得病! 千万谨记:绝大多数时候,能不惹的人就永远别得罪!万事留一线,将来好见面。 陈平、周勃这对组合为吕后封王开了头,最后,也是他们收的尾。 会同三公开会后,吕后开始了自己巩固权势的脚步。先是在前187年追封她死去的大哥吕泽为悼武王,以此作为封立诸吕的开端。随后在封活着的吕家前,吕后做了很多试探。 第一步,她先恢复了张家的王位。她的外孙子张偃被封为鲁王(封地割楚国刘交处而来)。 第二步,封了一批刘姓王。封刘强(惠帝子)为淮阳王(原国王刘友,后迁赵王后裁撤),刘不疑(惠帝子)当常山王(割赵国而来),惠帝另外三子分别为侯。 最后,封了吕泽子吕台为吕王,后传至吕产(割齐国济南郡而来),吕释之的儿子吕种为沛侯,封外甥吕平扶柳侯。 公元前184年(吕后四年),又封其妹吕媭为临光侯(罕见女侯爷),侄子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 公元前180年(吕后八年),封吕禄为赵王(赵王刘恢死后易主吕氏),吕通为燕王(燕王刘建死后易主吕氏)。 时间上是三个梯队,吕后先后分封吕氏家十几人为王为侯。继非刘姓为王后,非军功封侯的规矩也被打破。 但是,由于此时吕家如日中天,所有的人都选择了沉默。这些小错误尚可忍受,因为大局并无变化。 来看一下为什么吕后封吕家和刘家的人为侯后仍然可以和军功集团相安无事呢?因为她并没有动“相权”。看一下整个惠帝和吕后执政期间的中央“三公九卿表”: 基本上全是“军层”背景。 中间的吕产最后单说,最下面五个蓝三角,除了郎中令贾寿明确非军层外,那四位并没有查到名字,并不意味着这四位无名氏就不是军功集团的。唯一那个有据可查非军功的郎中令还是属于服务皇权的贴身保安队长。这个位置放个自己人无可厚非。 看一下诸侯国的国相表: 除了淮阳和齐、楚三国外,也全都是“军层”阶级为国相。 吕后做的非常克制且聪明。她给吕氏封王封侯的举动并没有刺痛功臣集团群体,顶多算是温水煮青蛙。但最终,她还是有两步棋走错了。她封的那些刘姓王都是刘盈的孩子,这个无可厚非。但是,她不该动刘家诸侯王的蛋糕,更不该杀其他刘姓王,这直接造成了该集团彻底的和她走向了对立面。后来被她薅羊毛薅成葛优的齐楚在她刚一死就蹦出来了。——这是她走错的第一步。 刘邦第六子刘友,本来先是封为淮阳王,惠帝元年,吕后毒杀赵王刘如意后改封刘友为赵王,并给他娶了吕家的姑娘为王后。她本来是要拉拢刘友的,但是这个刘友不太会做人,他跟被推销过来的吕家姑娘关系没处好。吕后七年,刘友的吕家王后因刘友宠爱其他姬妾,心生妒忌,向吕后诬告刘友想谋反。吕后最恶心的就是这个,于是大怒,召刘友进京把他软禁起来,后来活活把他饿死了。 吕后打算杀鸡儆猴,但鸡宰了,猴们普遍没当回事。刘邦第五子刘恢,先是封为梁王,刘友自杀后被迁换成赵王。赵国是块好地,吕后迁往赵地的王都是打算重点培养的。 也是被包办给娶了吕闺女当王后。人家吕后的心情比较朴素,咱是亲家,你将来生的孩子会继承王位,也有吕家的血脉,咱就是一家子了。结果吕家的闺女也确实有问题,吕产之女到岗后就毒杀了刘恢的宠妃。刘恢比较爷们,于同年六月,殉情自杀。吕后也比较愤怒,窝囊废!因为一个女人自杀!于是撤掉了这一支的王位资格。 至此,从刘如意开始,到刘友、刘恢,刘邦的三个儿子,在赵王的位置都被吕后或直接或间接的干掉。 赵王这个位置的死亡游戏还在继续,刘家人被裁撤掉的赵王位后来给了吕雉的侄子吕禄。吕禄没有想到,这个不祥的王位,他也参与了击鼓传花。 刘邦第八子刘建算是好歹熬到了善终,但由于没有嫡子,仅与姬妾生有一子,吕后派人将他杀害并裁掉了燕国王位,随后又封给了吕通。 同样是他吕家的女婿刘泽,辈分比较大,是刘邦的堂兄弟,由于刘吕的两家关系,一直担任卫尉的关键岗位。但吕后后来看出这个刘泽不简单,怕将来她死后刘泽这个大辈份的搞动乱,所以封他为琅琊王做安抚派到了地方。这个琅琊王咋来的呢?又是割齐国的地。 齐国在刘肥时代,就被割走了城阳郡做鲁元公主的汤沐地,后来又割走了济南郡变成了吕国,这又成立了琅琊国又划走了琅琊郡。齐王刘襄人家心中对你吕家也是满腔的怒火。 对于刘邦的这些孩子和血脉,吕后真的是不客气,她的过激反应也透出了她的恐惧。这些高祖血脉,理论上都是有竞争资格的。她不希望自己的这一支血脉受到威胁。她所做的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自己的血脉能够得到延续。但她的这种激进做法,却彻底的激怒了这群高祖余脉们。 任何一厢情愿的顶层设计,无论你的初衷怎样,结果都是造化弄人。 不过,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肯定吕后的历史功绩。她杀了几个刘姓王,封了不少吕姓王,这其实都是最上层的利益划分,她的污点,也就仅限于此了。她的历史功绩,在于给了全天下黎民百姓的活路。吕后执政的这十五年,最大的功绩在于执行了“与民休息”之国策,倡导黄老之学的“无为而治”。 在民生上,她鼓励生产,推行的授田与民,让“耕者有其田”的经济政策充分调动百姓的生产积极性。惠帝一朝时,便已诏令郡国“举民孝悌、力田者复其身”,以免除徭役为优惠措施,来鼓励百姓们从事生产。后来又“减田租,复十五税一”的减轻百姓负担。 整体上,提倡勤俭治国、严厉治理铺张浪费的风气。 重农国策之外,还有步骤地逐渐放宽经商政策。刘邦统治后期,下达抑商法令,惩治不法商人,农民出身的刘邦似乎对商人有刻骨的仇恨,下令“商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刘邦认为,商人就是整个世界的蛀虫,这帮人忒可恨。这一套商鞅的做法,其实已经不符合一个大一统的帝国的发展要求了。这并不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发展方向,并不符合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 刘邦的这套做法,打击面过大,严重挫伤了商人的经商积极性,也因此激化了社会矛盾。老百姓过日子并不是做农奴,商人是整个社会的润滑剂,中国的劳动人民手再灵巧也造不出所有的东西,没有商人,老百姓也是不干的。 在惠帝、吕后时代,虽然仍有“市井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的诏令,但朝廷还是“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解除了商人在经济上的重负及对商人的社会性歧视。惠帝六年,朝廷还兴建长安西市,使长安成为汉朝经济活动的中心,也为长安后来成为当时的世界性大都市奠定了基础。这也是整个吕后时代所动工的唯一工程。 吕后二年,朝廷又分别采取“行八铢钱”和“行五分钱”的措施,运用国家权力对货币经济进行管理调控,对稳定币值、平衡物价和促进商品流通起到了非常积极的作用。 不仅在经济上,在民法上,同样也进行了减负,放宽严刑,修改了汉法。 在她执政期间,除了刚刚所说的长安西市之外,未见她实施过一件皇家工程。没看到她干一件伤耗民力之事。除了象征性的对南越禁运铁器外,没有动过一次刀兵干戈。 折腾的,大多落不下什么好名声。每个朝代的转折点,也往往在喜欢折腾的那位爷那开始。 吕后尊崇黄老之学,自萧规曹随开始,为整个国家刹车。上行下效,领导懂得克制自己,下面就没有办法去借题发挥。总体上,这是一段罕见的太平岁月。 为啥说吕后的执政十五年如此伟大呢?啥也不干就伟大? 还是举个例子吧。她下调田租,老百姓们手中的余粮相应就多了,对灾年的抵抗力就变强了。 她放宽法律与束缚,整个社会的弹性就上来了,民间的活力也就被激发出来了。 她不上马工程,整个国家的徭役就没有了。 她不妄动刀兵,国家的最大开支就没有了,加税、兵役、徭役、抚恤金等等一系列的负担就都不会压到百姓身上。老百姓不用每年挤出时间来去给国家无偿干活和战斗,时间和体力上省下来的精力就全都能投入到日常生产和创造人口上。 老百姓们在一天天的清静下也有余粮了。灾年来了,没关系,有去年的底子;闹洪灾了没关系,旁边村能逃荒,能救济;抗洪时由于不咋有徭役,整个黄河两岸的老爷们都生猛有劲。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整个社会的抵抗力变得无比强大。这样的王朝,是压不垮的! 民无扰,衣食足,中华大地上,百姓们经历了几百年的杀伐战争,徭役劳苦终于暂时的按下的休止符。经历战国纷争,始皇暴政,秦末纷乱,楚汉争霸,屠灭功臣的中华大地民生凋敝,刘邦当年出行都凑不齐四匹毛色相同的马,将相出门都只能乘坐牛车。 吕后顺应了时代的呼唤,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让华夏大地自我修复疗伤,也为后面的文、景二帝开了个好头。 “文景之治”源始于“吕后治国”。 有良心的太史公最终给出了他的评语:“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几千年来,在当朝对反动派的盖棺定论从未有过如此客观的。一码归一码,是一个伟大史官的最重要品质! 汉初七十年,开创中国第一个治世,其模式很简单:统治者只需减少税收、轻徭薄赋。也就是常听到的:无为而治、藏富于民。 道教经典《道德经》中所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并不是说,治大国要像做麻辣小龙虾一样,要大火猛料。而是要像小心小鱼小虾一样,少折腾。总拿铲子翻那些小鱼虾,它们就都翻烂了。 老百姓们,就是小鲜。 吕后的当政八年,在前面七年中,唯一走错的一步棋,就是对刘邦的孩子杀伐太狠。 但是,她临终时,走错了第二步棋。 公元前180年,七月,吕雉病重。在弥留之际,吕后做了临终的最后一次人事任命,把赵王吕禄封为上将军,统御长安城内的北军,让梁王吕产统领南军。撑起最后一口气,吕后在病榻前对吕禄和吕产说了最后一段话:当年高祖与大臣们约过白马之盟,吕氏为王,大臣们只是表面服从,只因我在,所以他们不敢有所动作。我去世后,皇帝年纪小,大臣们必会作乱,你们必须牢牢控制住军队守卫宫门,千万不要为我送丧,以防为他人所制! 每个卓越的政治家,临终的话,都具有着极大地预见性和对策性。 这是一生的历练所获得的见识! 这是一生的腥风血雨所嗅到的信号! 这是一生政治智慧所绽放迸发的最后光芒! 吕雉准确的预测了她死后的政治风暴,再三的叮嘱自己的这两位侄子一定要牢牢的攥住军权。 老太后还重申了“白马之盟”!很快我们在吕后的遗诏中看到为什么了。 七月三十日,吕后逝世,遗命吕产为相国,吕禄女为皇后。吕后非常明白自己的这道遗命是什么分量:她抢了相权!相当于你吕家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不仅把持了军权,还抢夺了相权,更可恨的是连下一任的皇后也变成了你吕家。你吕家露出了极其丑陋的吃相!你要霸占整个天下!这触碰了所有军功阶层的底线!所以吕后做出了上述三点的判断,并再三嘱咐吕产和吕禄,千万千万把好军权,护卫好皇宫! 为什么吕后这个一生几乎不出错的老政治家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走出这样一步险棋呢?最关键的一个原因,是吕后患病太突然。史载:三月中旬,吕后祈福祓祭后,回来路上,一只“苍犬”撞到了她的腋下,再一转眼,这狗就不见了。一占卜,说是刘如意的鬼魂索命。 吕后随后就开始得病了,而且迅速恶化。吕后这些年的身体向来硬朗,按照吕后执政的路数,她应该会逐渐的将手中的皇权过渡到吕家第二代这里,并安排吕家女孩接班皇后位置。 她的本心,是巩固住这个权力局势,并不想挑战军功集团!她这些年和相权划得都很清,而且政治手腕极高,从来都是最稳妥的蚕食路线。所谓的吕家封王前面七年仅仅封了一个吕王。赵王和燕王是高后八年患病前才封的。但这突如其来的患病,打乱了吕后的一切部署。吕后最终决定抢夺相权和军功集团开战,归根结底,因为不自信! 先来看一下她安排的重头戏,掌握帝国命脉的南北军。 所谓南军,就是护卫宫廷的,也就是护卫未央宫的。准确来讲,应该叫“郎卫”和“兵卫”。“郎卫”负责护卫宫殿,是皇帝的最贴身禁卫军,人数非常少,主管领导叫做“郎中令”。“兵卫”负责护卫宫门,是相对来说外围的部队,人数相对来说较多,总编制不超过两万,主管领导叫做“卫尉”。 所谓北军,就是护卫整个长安城的。主管领导叫做“中尉”,人数一般不超过五万,也是对外的中央野战军,刘邦同志满世界抽人时带的就是这支部队。 这两个谁重要呢?看上去,北军人数多,还是负责京城治安以及对外征战的,最为精锐,应该是最厉害的。 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第一,从官职上讲,南军领导的级别比北军要高。郎中令和卫尉,全都是九卿级别的官员。但北军的主管中尉却并不是。 第二,从战斗力上来讲,当天宿卫皇宫的南军部队(郎中令和卫尉)手中是有兵器的。但北军手中除了巡城治安的军队外,却并没有兵器。武库属于皇帝直辖管理的,还是那句话,你没有兵器,就谈不上战斗力!所以也许北军战时精锐,但日常是长安的警察。南军才是京城第一战斗力! 第三,从归属来看,南军归皇权直辖,因为这支部队直接负责的就是皇族的安全。北军归相权统领,因为这支部队日常负责京师治安。 所以综上所述,有以下两点结论:南军的战略价值高于北军;北军战争潜力大,属于相府直辖。 南军和武库的掌控权这些年一直在吕家手里,但北军并没有。北军的巨大潜力与威胁是吕后不放心的,因此,吕后最后部署令吕产、吕禄分掌南北军的时候,尤其涉及到北军的掌控权时,主管的相府又是绕不过去的一关。这是吕后夺相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相权太大,她对自己的这些子侄的水平根本不放心。如果说吕家这帮孩子能够有几个她这样水平的,她大可以按照此时的政治结构继续走下去。如果说老家伙们都死她前头了,她也不会在死前弄这么一出。所以,归根结底,就是老家伙们谁先走的问题!吕家和军功派拼到最后的,其实是拼大佬们的寿! 吕后知道自己的这帮后人是什么成色,这些孩子和那群老江湖们比起来差的太远了。自己前面得罪了刘家太多人,军功派又是一帮老狐狸,她无法放心相权这样一股无法控制的巨大力量在别人手里。由于突然患病,也使得吕后最终下定决心,硬夺军功集团的权力大饼,通过军事高压让他们哑巴吃黄连的接受既定事实! 还记得先下手为强的“黑暗森林法则”吗?这是此时此刻,吕后权衡再三下的最优解。 吕后当初在把吕氏家族带入这个权利的游戏独占皇权时,就已经无可避免地最终要走这条路了。权力的滋味是世上最大的诱惑!也因此,无论吕后怎么选,都是错!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没有金刚钻,就揽不了瓷器活! 她用一生的智慧与经验浓缩出来的最后三句“其言也善”,并没有被子侄当成语录那样挂在嘴边与心头。更重要的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盘算,忽略了牌桌下各利益集团间的暗流汹涌。她忽略了自己这杆政治大旗倒下后,每一个人权衡后的操作系统都会重新启动。这些汹涌的暗流,将最终颠覆她整个人生的奋斗果实。 此时此刻,人家军功集团和非吕氏血脉的刘姓王族坚定地站到了一起,人家要“天下共击吕”了。 吕后刚死,她的遗言就被俩孩子忘光了。吕禄与吕产并没有听懂姑姑的临终遗言,没有看懂为啥姑姑一定要让他俩据兵卫宫的人事安排。这二位虽然跟随吕雉多年,但并没有从姑姑身上耳濡目染。 政治交锋是世上最高深的智慧,需要自身历练,需要领导领路,需要高人开悟,等等。但更重要的是,自身要有政治天赋。你不是那块材料,无论你多么地努力,你肯定会在一定层面上被淘汰,无法站到巅峰的台面。 官职中,五六品跳三四品,是一个坎。三四品跳一二品,又是一个坎。 就好比今天的处长一大把,但再往上的厅局级,突破起来就非常困难了。再往上的省部级,国家级干部,就更难了。最终站到最高层次的,都是人中之龙。不是人尖子,你跳上不去。不是精英中的精英,你根本躲不过那些明暗考验。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几乎是最关键的因素:你的出身。也就是说,你爹是谁,你的家族是谁。你只有根红苗正,往往也才具备通往最高权力场上参赛的资格。 比如说吕产和吕禄,这哥俩就是纯靠出身,并没有经过筛选就站到了最高舞台上。但出身只能帮他们到这了。真到交锋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对手,将是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段位。 开国皇帝往往很牛,手下人也很牛。但开国的皇帝死后,继承人往往就没有了开国之君那样的天赋异禀,此时就容易被层层选拔的官僚系统牵着鼻子走。 但汉初的情况还比较特殊,皇权和官僚系统都是二代们继承的体制。这是一个两边都会退化的体制。 皇权这边,此时第一代的大牛人刘邦和吕雉两口子都退场了,第二代的吕产吕禄被推向了台前。但是,功臣集团的第一代老狐狸们却着实不简单的有几个寿星佬儿。像陈平、周勃这种尸山血海杀出来极高水准的天赋人精,再配合几十年的沧桑积淀,吕家的后生们很快就会体会到,啥叫娃娃抱着个金疙瘩了。 公元前180年七月三十日,吕后逝世。先蹦出来的,是娶了吕禄女儿的朱虚侯刘章(刘肥次子)。 吕后通过联姻网络了不少刘家后裔,但通过死的那几个王来看,她吕家的产品效果并不靠谱,别看刘章的侯是吕后封的,但这家伙却一点也不感恩。刘章在吕后生前就不是一个稳定分子,有一次入宫侍奉吕后喝酒时,他居然因为一位吕氏成员不遵守酒令而将其追到宫门外杀掉,吕后没有拿他怎么样,他认为吕氏怕了他。他忘了完全是因为自己是吕家的女婿,才留下了这条命。 吕后一去世,刘章给自己的哥哥齐王刘襄写了封密信:我从你弟妹那得知,诸吕想要作乱,大哥你快发齐国兵来长安,我充当内应,待诛尽诸吕后,拥你为帝。刘襄就是这些年一直被吕家薅羊毛那位,忍了很多年的刘襄开始密谋发兵。 如果吕家碰到的也是这种二代对手,也就不用担心了,就你那点可笑的实力你还想造反?这两只出头傻鸟开始行动,刘襄先是忽悠自己爷爷辈的琅邪王刘泽(刘邦的堂兄弟),说爷爷辈分大,孙子愿意将齐国托付,拥立您当皇帝,希望您老来齐国共商大事。刘泽来了之后就被扣了,刘襄吞并琅邪之兵然后西攻济南,同时送信给各个同姓王,列举诸吕的罪状,怂恿大家举兵讨伐。 第一个弱智出手后,第二个弱智也出来了。吕产得到齐王反的消息,派了灌婴率大军前往平叛。从这一件事就看出了吕产的政治水平到底有多差,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关键时期,军权决不能假手他人,只能你吕家人亲自上!灌婴是刘邦的老人,无论他给你的感觉是怎样的,他终究是外人。外人,自然就不会和你是一条心的。 灌婴走到荥阳,就不动了。他先是派人跟刘襄说:诸吕现在没有叛乱的迹象,您贸然举兵难服天下,倒不如我们大家谁都不动,等诸吕叛乱一发生,再联合起来进军长安,平定叛乱。那时,谁是匡扶社稷的功臣,天下一目了然。 刘襄同意了他的建议,回到齐国。傻鸟刘襄再次暴露出了自己的弱智白痴,你当过家家啊!造反这事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 但这帮二代们谁也没比谁强哪去,继续菜鸡互啄,吕产紧接着继续全方位无死角的展示自己的政治白痴。他不仅没有怪罪灌婴不攻齐王,看到齐王退兵后并没有继续追究齐王造反的罪名。就搁那看着。 人家都明明白白的杀出来了,现在即便回家了,你也应该知道,这是颗已经探出来的炸弹,一定要及早拆除,万不能姑息。灌婴对反革命势力有所犹豫,也证明了他并不和你一条心。这俩人都得办!尤其是灌婴!现在第一时间就得派人上前线替他去! 这是两个非常好做的判断,但凡政治素养过关,都不会是这种处理方式。长达十多年,吕后亲自任教授的执政培训班,吕产并没有毕业。他不知道,自己释放了一个怎样的政治信号。 长安城中暗流涌动。刘家和吕家两个大傻X都已登台亮相,该军功集团了。 如果说吕家动了相位掌管北军是他们最大的动力,那么齐王的举兵就是验吕家成色的最好试探,而吕产的不作为以及昏招的军事任命,则让军功集团摸到了吕家的底牌!吕家的这帮后生,真的比吕后差太远了。 一个潜伏了年的默契组合,终于再一次站到一起,谋篇布局了。这个组合,是当年捧诸吕的陈平和周勃。 周勃做太尉十多年了,太尉名义上是军事最高首领,但手中并没有军权,搁那充当老吉祥物。吕后一直牢牢抓着军权,周勃也就蔫了十多年。 陈平那边继王陵后就当上了一把手丞相,这位跪舔吕后的大爷按理说在别人眼中算是标准的吕党。但是,陈老爷子还有另一个标签:顶级骑墙师。 两位老爷子在一通谋划后,定下了政变的方案。 还记得我们前面说到古代政变的优先级排序吗? 武器 > 截断政令 > 政令中枢 > 军队。 第一,最最重要的,是武库(中间那圈):无论用哪种方式,合法或不合法,都需要第一时间占领这里。这能保证自己的军事武装,也能阻止别人武装部队。 第二,占领未央宫的宫门,干掉或拿下此时宿卫宫门的卫尉武装,截断政令(图中黑区域):拿下政治唯一合法性! 第三,进去控制郎中令的部队,控制皇帝,拿下全部印符(图中蓝区域):占领政治制高点。 第四,剩下的南军和城外的北军(剩下那俩绿旮沓):兵源并非最重要。 这是政变的正确方案流程。但最后回首时才发现,此次政变,成为历史上非常无厘头的一次政变:全都没按套路打。军功集团出现了重大失误,吕家更是在很多关键的人事部署上全都出了问题。 来看看这场政变过程。 已经成了人精的陈平几乎做了人生中最冒险的一次试探,他居然从一个小角度切入,完成了历史上罕见的“张嘴释兵权”。 他派手下的特工劫持曲周侯郦商。郦商是元勋大佬的老革命了,陈平说是劫持,其实就是吓唬。陈平有他的目的,郦商的儿子郦寄与控制北军的吕禄交情很深。老爹被扣下后,郦寄没废多大劲做思想斗争就去坑自己这位铁哥们了;或者说,郦商很有可能也是谋局者之一,在为革命演戏。从后来的表现看,郦寄是军派早有预谋卧在吕家的第一个卧底,不过总是革命觉悟不坚决。之所以劫他爹,是帮他下决心! 郦寄见到吕禄后是这么说的:兄弟,你知道为啥齐王会反吗? 吕禄道:为啥呢? 郦寄道:因为您已经被封为赵王,就应该去赵地,可现在居然留在长安不走,还控制着军队,这就是齐王为什么要举兵的原因。想要杜绝诸王举兵的事情再发生,就应交出军权,到封国去。如此,那些大臣才能安心,大家彼此和谐,可谓万世之利。 这是一番特别过家家的言辞,但甭管多么不中看,却真的中用。因为吕禄居然答应了。 生活中,总会出现这样一种现象,就是自家人说的话永远当放屁,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放的屁却特别好闻。吕后此时此刻估计想从地底下爬上来抽这傻王八蛋大嘴巴。 不过哪怕吕禄答应了,其实到现在为止,吕家还是有翻盘机会的,因为吕禄将这件事开了家族会议。吕禄的姨妈,也就是樊哙他媳妇听到这件事后鼻子都气歪了,怒斥吕禄:你个倒霉孩子!身为将军却要离开军队,这是大祸临头之事啊!吕家必死无葬身之地! 交权与不交权,吕家在这次家族会议中并没有达成共识,但事情的发展速度却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八月庚申日早晨,出使齐国探听情况的吕家心腹,郎中令贾寿归来见到吕产,说出一个重要情报:灌婴已经与齐国、楚国合谋,准备倒戈,诛杀诸吕。咱得赶紧入宫谋大事! 贾寿在催吕产先下手为强,对灌婴和齐、楚的反革命开战!这个没问题,你现在是具有最高政治合法性的,你就应该调集所有资源干掉冒头的反动派。但是,这个关键消息却被御使大夫曹窋(曹参之子)知道了。 他此时在吕产这里合计政事。这透露出了一个啥信息呢?曹窋是吕家非常放心的人!是铁杆吕党!不然贾寿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件如此关系重大的事! 曹窋自惠帝时代就是惠帝心腹,他也算是军二代当中此时官最大的。没有吕家的首肯,他这个军二代此时不会超越很多军一代的老前辈干到御使大夫这个官职的。但这位被吕家视为自己人的曹窋却是军派放在吕家的第二个卧底。这个人甚至可以说是整场政变最关键的总调度! 曹窋第一时间把这个重要情报报告给了陈平和周勃,拉开了“庚申政变”的大幕! 两位大佬知道这个情报后觉得不能拖了,要迅速动手!因为如果吕产先动手,第一时间就会发布对灌婴和齐楚的政治定性文件,然后控制起全部军队一级战备戒严,他们政变的机会就不会再有了! 于是,周勃火速奔往北军,但是根本就进不去门。(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 这是军功派的第一次疏漏!周勃肯定不会愣头青样的闯北军的!他之所以敢去,是因为他肯定在北军部下了卧底,安排了进北军的计划!但政变当天也许是因为太过突然,当班将领轮换,卧底不在岗等种种原因,第一个出手,就失败了! 来的太突然,原计划全乱了。但是,没关系,有B计划预案。这个时候,军派掀开了第三个卧底。周勃运作了保管皇室符节的纪通(尚符节),派人持符节假传圣旨,说皇帝命令周勃掌管北军。与此同时,军派的第四个卧底也上阵了!周勃开始去拿北军虎符,那边一号卧底郦寄和四号卧底典客(皇权直辖的九卿,掌管王朝对属国之交往等事务)刘揭再次对吕禄展开游说。 “少帝已委任太尉暂行北军指挥之职,想要您去封国。您还是马上交出将印,离开这里吧!否则将大祸临头了!” 情势急转直下,突然的变故砸向了吕禄。前面是皇帝的圣旨,后面是好友的怂恿,吕禄在最后的内心挣扎中,认为郦哥哥不会骗他(吕禄以为郦兄不欺己)。匆忙下,终于大错铸成,交出了北军军印。 等周勃拿到虎符赶到北军时,吕禄已经交印离去,周勃对将士们说:挺吕家的露出右臂,挺刘家的露出左臂!将士们全部扬起左臂,周勃虎符军印齐聚,由此完全掌控住了北军。 军功阶层首开纪录拿下了吕家大弱智吕禄的北军,此时此刻,军派已经摊牌了。根据前面我们说的“武器 > 截断政令 > 政令中枢 > 军队”的重要性,军功阶层这是走了步大错棋啊!你咋上来就扑最不重要的北军呢?此时此刻,如果吕产要是狗急跳墙图穷匕见,你仍然没办法!因为武库、皇帝、南军仍然在吕家手里! 军派确实忽略了武库的重要性,这是他们此次政变的最关键疏忽!但是,剩下的环节,其实人家并没有走错! 先来抢北军,只是因为南军早就有谱了。刚才我们看到,皇权心脏部位的,非常重要的看管符节的官员被策反了,或者说早有预谋。而且潜伏在吕家的心腹卧底,远不仅仅是那个“尚符节”那么简单。 陈平收到曹窋示警吕家有变的情报后,派出刘家第一好枪、齐王弟刘章去周勃那。周勃在拿下北军后也明白此时吕家实力尚存,因为吕家最厉害的掌管着皇帝、南军、武库的相国吕产,才是真正关键的。 周勃拿下北军后发布了此次政变最被忽视的一个命令!下令曹窋对卫尉说:别让吕产进入殿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 这是句非常重要的话。因为单看这句话,我们往往认为是周勃仅仅是告诉卫尉不让吕产进入宫殿门。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他令卫尉杀掉吕产。 为什么呢?先来看原文:“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得入,裴回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 翻译过来,当时的情节是这样的: 周勃说:让曹窋去告诉卫尉,别让吕产进殿门! 此时吕产不知道北军已经丢了,并不知军功派已经政变拿下北军了,他进入未央宫,到了内宫殿门时进不去了,开始溜达琢磨。 曹窋怕胜不了,再报周勃。 周勃仅仅说让卫尉别让吕产进门后就没有动作了,而后面曹窋又怕赢不了,马上再次飞车汇报周勃。这就很无厘头了,你光不让他进门仅仅能阻止他,“胜”是哪来的话啊?而且更重要的是,“殿门”是不归卫尉管的!卫尉管的是宫门。 卫尉所控制的宫门是绿色的这两层范围。 周勃下令不让他进,而且此时他也确实没进去的那个殿门,是指最后的皇宫枢纽,那个蓝色的区域。后面杀吕产的全部动作,全是在未央宫内进行的。 而且周勃早有把握吕产进不去殿门!因为早有人封锁了最后一道防线,也就是上图的蓝色区域! 那么这个殿门是谁给关的呢?是军功派的第二道保险,刚刚和郦寄游说吕禄的大忙人刘揭。 《史记.惠景间侯者年表》中写出了这个刘揭的革命贡献:“以典客夺赵王吕禄印,关殿门拒吕产等入。”这也说明,不仅截断政令最关键的“兵卫”老大卫尉本人被军功派拿下了,连郎中令所控制的“郎卫”环节,吕家也失守了。 这并不是说此时的郎中令贾寿就有问题,因为最终领导关门行动的明确说是刘揭,这是说明郎中令的下属佐官中出问题被渗透了。刘揭这个外部门领导成功的指挥了最后一道门的守卫,拦住了吕产!所以,他说的那句话“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不是让卫尉去关门,而是周勃已经策反了内鬼卫尉,让他去兵变杀吕产!这个卫尉,是军派布置的第五个内鬼!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卧底!这个核心岗位是突然杀吕产灭诸吕的关键! 但是,这个计划,又出问题了。军功派的原本部署是这样的: 第一时间迅速拿下北军,北军最没有把握。与此同时,封锁皇宫大殿,在未央宫内由卧底卫尉突然进行“斩首行动”,别让吕产活着进殿!但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卫尉迟迟没有动手!所以,曹窋越看越不对头,越等越看不到卫尉下手的意思,才会“恐弗胜,驰语太尉”。 周勃收到卫尉没动手的消息后,知道刘揭关殿门后支持不了多长时间,于是放出最后的总预备队!令傻鸟刘章去保护皇帝,周勃派给了刘章一千多人,这基本上是此时北军所有有兵器的武装了!也就是平时维护长安治安的那支部队!因为已经到图穷匕见的时刻,必须出动所有力量去搞死吕产! 这个时候,暴露出来了军派此次政变的最大风险:未占领武库,军力不足!而且更关键的是,此时卫尉环节出了问题,周勃根本不知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你卫尉是临阵反水又倒向领导吕产了?还是想下手但没有机会?还是想再观察观察形势最后押注?全都不好说! 如果说此时此刻,卫尉是个双面间谍,又摆了军功派一刀,那么此次政变就将完全失败!因为宫门全是卫尉控制的“兵卫”把守的,你刘章这千把来人根本就打不进去!此时此刻,主动权已经不在军功集团手里了! 所以周勃非常心虚的“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乃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他派出刘章当这支枪,这是在给未来如果兵变失败找台阶下。 这边傻枪刘章傻不愣登的在往未央宫赶,那边吕产却在殿门前左右徘徊。 这其实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军功派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打武库的主意,就是因为他们不希望动静弄得太大让吕产有防备!因为武库离相府和皇宫太近了! 他们认为是有办法暗杀掉你这个南军总司令的。但是,这个布置失效了。你这个南军总司令此时却进不去殿门已经是个非常不同寻常的信号了!这表明了至少“郎卫”环节出大问题了!你吕产此时应该立刻逃回南军大营随后第一时间攻占武库然后攻打未央宫控制皇帝,随后开始政变。但他在未央宫前开始犹豫不决。 这一犹豫,错失了最后的翻盘机会。 事情的最后发展,说明卫尉至少不是双面间谍且没有倒向吕产,大概率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刺杀吕产或者说在最后观望,因为刘章根本没有阻拦地就进入到了未央宫! 一个跟南军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带着一千多武装擅闯宫禁,根本不可能让你进来!最终,刘章带着一千人来了:他进去了!——卫尉还是好同志! 来到未央宫内,正看到吕产在殿门前徘徊进不去,于是一言不合就开打。 吕产带亲卫队开始撤退。此时吕产仍然没有败哦,如果让吕产逃回南军军营,刘章这点力量仍然不够看。 但是,老天爷开始帮忙了,突然间狂风大作,吕产的卫队被吓傻,全都不敢动了。(天大风,从官乱,莫敢斗者) 刘章最终在郎中令府的厕所中斩杀了吕产,至此,刘氏宗族和军功集团联手的光荣革命尘埃落定。吕家一败涂地。 吕产被杀后,皇帝命人持节安抚刘章。(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小皇帝此时八九岁,他知道个屁。 还是那句话,皇帝身边的很多位置都被策反了。 刘章打算抢符节,但持节者没撒手。凭啥让你抢功劳! 于是刘章就跟持节官员同乘一辆车,凭其手中的符节在宫中策马奔腾,心中激荡。迅速又赶到长乐宫,突然袭击斩杀了长乐卫尉吕更始。至此,吕家的所有武装被消灭了。 得知吕产伏诛后,周勃彻底放下了悬着的心,派出人马搜捕吕氏宗族,无论男女老幼,全部诛杀。吕后的妹妹吕嬃被活活的拿鞭子抽死了。咋说也是当年的樊大嫂,咋就这么狠呢!吕禄被抓到干掉前,不知死前有没有想他的郦哥哥。 在这次几乎全体台面上的权力人员合谋下,诸吕尽灭。此时距离吕掌柜逝世,仅仅一个月。 史书中云,这次光荣的革命原因是:“诸吕用事擅权,欲为乱。”“欲”字用的好,我们从头到尾看完后,也知道了,从头到尾出招的都不是吕家人,只不过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政变而已。 而这次政变之所以能取得成功,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们的对手太弱了,除了事先埋好的各种卧底外,军派出错不少: 第一,忽略了武库的关键性,导致最终政变紧急预案时仅仅有千余人的武装。 第二,陈平和周勃在这场军事政变最关键的北军和南军环节安排的都非常险。拿下北军环节是利用了对手对亲信的过度信任,原因在于吕禄本身迟钝的政治神经;拿下南军环节对卫尉下了太大的注,差点满盘皆输。 第三,至于刘章,完全就是一个愣头青,带着一千人就敢去追杀尚掌有南军的吕产。 总体来讲,军功派的运气成分很大,跟后世很多高级别政变相比,差距比较大。 吕禄是个傻二百五,纯的;吕产是个反应慢的犹豫病患者:说到底,还是俩孩子经事少,突然地变故一砸来,懵了。 战后分割利益大饼,周勃成为帝国官僚一把手,右丞相;陈平依然当着二把手,左丞相;灌婴成为了太尉。剩下的革命同志们各有封赏。 刘姓宗族中,出力最多的刘襄、刘章这哥俩却并没有笑到最后。一是之前被刘襄阴了的琅琊王刘泽作为刘家仅剩的少数长辈率先不同意;二是刘襄不仅自己过于强势,家中还有强势的娘家人。吕后的印象留下的太过于深刻,群臣们以防止第二个吕氏家族的原因排出了刘襄的继位资格。 最终的幸运大奖砸在了刘恒身上,刘邦的第四子。 刘邦一共八个儿子,此时尚在世的仅剩下两个:一个是刘长,吕后收养大的;一个是刘恒,自始至终最为低调的。 刘恒的母亲薄姬,我们曾在韩信登陆三晋的第一战时介绍过。魏豹当年听说这个女人将来会诞下天子,所以奇货可居的打算努力耕耘。结果他没这个命。 刘邦打败魏国后,将魏豹的后宫集体收编,但当年魏豹非常看重的薄姬却根本不遭刘邦待见。薄姬后来在好姐妹的走后门帮助和自己的故事营销下(说梦见大龙盘她肚子了),才有幸得到了刘邦的一次临幸。该你的剧本,哪怕就一次的机会你也会上场。 公元前202年,刘恒出生。刘邦一直不喜欢这个薄姬,直到刘邦死,她的地位和待遇也一直没提上去。妈妈的不招待见也让刘恒从小做事就小心,从不惹是生非。低调给了这孩子人生中一笔最大的财富,几乎所有人,对这个孩子的印象都很好。刘恒八岁时,三十多位大臣共同保举他做了代王,后来吕后曾经让他当赵王的,但刘恒表示愿意为祖国守边疆,谢绝了吕后的好意。他躲开了这个谁沾谁死的可怕王位。刘恒的从不出错,让他非常幸运地熬过了吕后时代,并靠着深厚的内功,等来了自己的春天。 最后交代一下吕后立的少帝刘弘,他和另外几个惠帝生的孩子刘太、刘武等全部被秘密诛杀。原因是,这帮孩子都不是惠帝亲生的,是吕后抱的野孩子。 我为啥特别崇拜太史公呢?因为人家这真叫实录。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 自此,吕后殚精竭虑苦心孤诣的最终目标宣告破裂,无论是刘家还是吕家,她的所有血脉被全部连根拔起。 吕后前脚走人没多久,看到后面紧跟上来的,一个没落下的自己这一大家子,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 第25战 七国之乱 这场战争,水平不高,但名气不小。 在人们对西汉历史的印象中,似乎刘邦一死,就是吕后虐情敌,然后大忠臣周勃、陈平挽救革命,后来就是周勃他儿子周亚夫再次拯救刘家危局。也因此,这爷俩在汉初的名声着实响亮,远超当时的一把手领导文帝、景帝。涉及到刘家这爷俩时,我们脑海中仅仅是一个“文景之治”,大印象就是这爷俩在位这些年,老百姓们日子过得不错。实际上,这个概念是不准确的,老百姓们心中的那个“之治”,应该叫做“吕文之治”——主力是吕后跟文帝。 “文景之治”另有玄机。所谓“文景之治”的真正含义,是指文景二帝在四十年的统治期中,击败了军功阶层对“相权”的控制,并肢解了同姓王的封国势力,使皇权在真正意义上,开始独大。为后面那位爷满世界扑腾奠定了权力基础。 先来说说率先登场的这个有大福气的皇帝。 纵观整个西汉一朝,汉文帝刘恒的福气可算两百年来第一,超过了他的威猛老爹和争议孙子。之所以说他福气第一,是因为福气拼的是一个综合指数:包括运气、国力、国民幸福指数、自身执政质量,等等因素。 有人会疑问,刘邦作为开国皇帝,难道不是最大福气吗?没有祖宗哪来你后面这一大串啊! 刘邦先生那叫大运气。哪怕放宽到整个两汉,乃至魏晋南北朝,刘邦同志都是毫无疑问的运气第一。他的一生自带神龙护体,无论让项羽挤兑成啥样都能逢凶化吉,十战九不胜能拿下天下的,古往今来只有这位爷——注意,是唯一哦。虽如此,他的福气却算不上最大,毕竟混沌了大半辈子,晚年又活在马上,天天提心吊胆,算不上享了什么大福气。 而他当年看不上眼的这位儿子,却当真是洪福齐天。首先是在汉初的一系列政治风暴中,刘恒不声不响,稳如磐石的当了十六年的王爷;然后最终摘了整个平吕政变的丰厚成果中最大的桃子;之后又顺顺当当的当了二十三年的太平天子。 而且他的大福气在于,无论他怎么做,哪怕就是错的事,最终都阴差阳错的变成了对的事情——记住这句话哈,后面有大篇幅论述。 上一章我们说了吕家后生德不配位的灾难表现和可悲下场。下面,我们来看看这位好命的汉文帝,是如何完成“大干部空降虎狼单位”的人事难题的。 刘恒在上位之初,其实是充满疑惑与风险的。当推举他当皇帝的消息传来时,普遍上的看法是一场风暴在袭来。他曾经就是否去长安继位的问题和代国班子成员们反复讨论过,除了心腹宋昌,没人赞成。 反对派们的理由是朝廷中的那帮老流氓都是高帝时的大将,熟习兵事,多谋善诈,如今他们刚刚诛灭诸吕,血染京城,此时来接咱们当皇帝,谁知道接咱们去有什么阴谋! 宋昌的反对意见则是:吕氏不得人心,天下归心于刘家,那帮老同志是主持公道的,尤其大王是现存的高皇帝最长之子,勿疑! 最后,还是烧龟甲占卜听天由命。占卜结果烧出来个“大横”,类似于上上签。 大吉后,刘恒再次派出自己的舅舅薄昭前去长安,问问到底啥情况。薄昭把政变的来龙去脉讲过后,文帝权衡下决定动身。到了高陵后,刘恒再派宋昌去长安打探动静。宋昌回来后说没问题,刘恒才敢再接着走。 从这几件事,就看出来刘恒是个啥样的人。 面对天底下第一大馅饼砸过来时,人家先分析。听听身边人的意见,听听老天爷的意见,这是己方多维度分析。随后,多方面求证,先是派舅爷去长安打探消息,后来走到了长安近郊时仍然不忘派人看看长安的动静,看看我都出洞了,你们是不是真对我想不利;如果想把我骗来宰了,此时一定会有征兆。这种谨慎程度,就是我们上一章中所说的“政治天赋”。 此时的刘恒,仅仅23岁。 一百年后,同样有一个基本类似的情况,帝位空悬权臣猛。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傻冤家,听说自己要当皇帝后第一时间兴奋的连跑了一百三十里地,骑死了N匹马,路上一直搞女人玩车震——随后27天就被废了。 到霸桥时,以周勃为首的百官赶来拜见他。刘恒懂规矩,下拜还礼。 这个时候,周勃老同志站出来,说了句:“咱借一步说话。”心腹宋昌拦住,高声道:“您要是说公事,就在这大大方方的说,要是说私事,王者是没有私事的!” 周勃跪上天子玺。 九月己酉日,刘恒入长安,在之前的代国办事处接受群臣拥戴,即皇帝位。当天晚上,刘恒要入未央宫,有十个保镖在端门说:“你谁啊!知道这是哪吗!”刘恒再次派人找周勃,周勃把这十个保镖领走后,入未央宫。 当夜,刘恒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心腹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然后下诏书大赦天下,宣布即位。 继位后,刘恒第一时间对“诸吕之变”的功臣们进行论功封赏,最具代表性的是大功臣周勃拿回了军功派最看重的相位,而且文帝对这位老革命的待遇是“上礼之恭,常目送之”。 对刘家这帮,过去被吕后除国的刘友子刘递,封回了赵王(原吕禄),由赵分出的常山国还给了人家赵国。 被齐王刘襄绑架的琅邪王刘泽,封为了燕王(原吕通),废刘太(惠帝子)的济川国,将琅琊和济南全都还给了齐。 废鲁国(吕家女婿),将薛郡还给了人家楚国。 这是刘恒从一个懵圈王爷到大汉皇帝的空降过程。 一个新领导,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庙大妖风更大,池深王八更多”的混乱单位时,你要咋上岗呢?复盘下刘恒的这一整套做法: 到了新单位后,第一轮过招,人家来接你,你拜谢还礼,说明你这人尊重人,懂规矩。 当这个单位的地头蛇对你试探,说咱哥俩说说悄悄话的时候,要迅速立威,划清界限,我这人大公无私哈!而且很艺术,给周勃难堪和下马威的不是刘恒,伤人的话是宋昌说的。宋昌的这段话是在表明刘恒的立场:我不是个软弱听摆布的人。 当文帝要入未央宫时,周勃跟他开始第二轮过招,那十个道具不让刘恒进宫,表明你小心点,这都特么是我们的人!但刘恒当天晚上就第一时间宣布,我的心腹张武当郎中令,护卫宫殿;宋昌总管南北军,还发明出来个“卫将军”。啥意思?刘恒真的掌控“郎卫”和南北军了吗?差的远呢!除了这俩光杆司令外,没有一个是自己人!人家要想弄死你还是分分钟的事!但是,把你接来当领导不会因为你这几件事就跟你翻脸的。刘恒摸准底线的玩造型还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我很强硬!我不会受人摆布!并非我们到了新单位要以忍为上,甚至被扔过来了挑衅也要先逆来顺受,不动声色。那样做会严重削弱你的威严!你要尽最大的可能性表现出来“我不会被你们牵着鼻子走,所有人都要围着我来转!” 再重申一次:权力这东西最重要的看信心。吕家的那帮完蛋玩意咋就众叛亲离了?你让人看出来了不是那块料! 你的第一次出场表现,会给所有人留下极其重要的印象,人们会对你迅速形成判断: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好说话还是不好说话,软弱还是强硬。当你被人判定成窝囊蛋后,你的所有后续举措哪怕全都正确,也会容易被人看成笑话!政令就出不了办公室了! 千万记住,同志们绝对不会因为这个领导一见面时态度上不热情就抵触你的。下属之所以造反的最关键点是利益分配!前途上,我干了你所有的脏活累活,你十年不提我!奖励上,我拿下了一千万的单子,你给我一张购物卡!既得利益上,我的利益大饼你这个外来人想要插一手! 之前我们在刘邦对待英布时也说过:在领导岗位上,所有的第一印象尽量不要春风拂面,要绷着点!此时树立的“威严”极其重要!后面能不能顺利开展工作,你刚露面的这几天极其重要! 刘恒在继位过程中的这一整套流程里,都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我不好惹。但是,紧接着人家在主持分红时,又完全的尊重了老爹的“白马之盟”。而且除了那两个安全部门任命了自己人外,第一时间他并没有大封心腹,而是给这帮造反派大封赏的。他将相权还给了军功派,对首功的周勃给予足够尊重,将吕家侵占原来宗族们的地又都还了回去,对齐楚这两个造反派都给予了尊重和安抚。人家在恢复秩序。 刘恒登基坐殿后,迅速安定了所有的利益集团:新领导不好惹,但够意思,都歇着吧。 再回想下吕家,但凡有一个刘恒,吕掌柜至于死前整那一出吗? 还有一件事要提一下。说个令人无限遐想的事,关于牺牲。《史记》在写文帝皇后窦后时有这么句话:“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 翻译下:刘恒原来的代国王后生了四个小子。刘恒还没当皇帝时这个王后就死了。等到刘恒当上皇帝后,这个王后生的四个小子就全病死了。 刘恒这一年23岁,他那王后应该不会岁数很大。刘恒九月底当的皇帝,正月立的刘启(景帝)当太子。中间这俩月,皇后这四个小子就全都病死了。 好凑巧! 这个代王后是谁,史书无载。但这些年,吕后对刘家这堆诸侯王可是基本上都配了吕家的闺女哦。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权力下的那些妥协,血泪斑斑,伤痕累累! 刘恒继位稳定政局后不久,体现他命好的第一个环节出现,他遇到了贾谊——这个人,可以说是西汉最终能成功转型的总设计师。 贾谊英年早逝,只活了三十三年,但把他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了无限的为文帝服务中去了,活着就是为了忧国忧民。他给文帝提了很多建议,包括“重农抑商,倡导儒家,不忍匈奴”等等一大堆。这些建议在他得势时不停的提,失宠后依然不停地提,甭管文帝搭不搭理他,这哥们永远保质保量无怨无悔。从经济到民生,从司法到国防,没有他不掺合的。在这些建议中,文帝有的听了,有的没听,反正你爱听不听,我就不停嘚嘚。 在贾谊的诸多爱国策论中,有两项建议入选了大汉“金点子”工程,成为了解决军功集团势力和诸侯王势力的关键切入点。 先来说说他是咋帮文帝下手军功集团尾大不掉的问题的,人家那招数那真叫隐蔽到你说不出话来。文帝二年冬十月,下召:“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也无由教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啥意思呢?该上班的还在这上班,退休或赋闲的同志们就回国去当老大,去教化自己的臣民去,你们天天在这待着劳民伤财还增大人民负担。——没动任何人的利益,相反,还摆出了高大字眼帮你省钱。 贾谊帮刘恒点出了军功集团的强悍原因:在权力中心密结的网络。刘邦打下天下后,这帮老兄弟们得到封地谁也不愿意回去,都在长安享受大都会的繁华,自己的封地就是个输血的钱袋子——当然,搁今天,你也不愿意离开北京。 军功集团之所以能称之为“集团”,也是因此而来。一帮老兄弟都在长安,有的本人在任职,有的子孙在任职,有的虽然全家赋闲但后台却依然梆硬。因为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家小子娶了你家闺女,我跟你爸是一起扛过枪的弟兄,你妈的妹妹是我们儿子的三婶。归根到底,这帮打下革命江山的大院成员全都是一家子。一旦战友情和联姻走到了一起,这几乎就是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力量! 西汉这帮老同志们动不动就要串个门,搞个联欢,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在彼此扯淡打屁抱头痛哭中消磨时间,联络感情,谈论时事。也因此,当吕家动了相权时,所有人才会如此义愤填膺!一帮人遛弯串门时得那议论:听说了吗?吕家那倒霉娘们把老陈那丞相拿走让她外甥干了!今后都是他吕家的天下了!咱们打下来的革命江山啊!这还能忍啊!忒拿咱不当人了!咱们千万不能坐以待毙!整死这王八蛋人家! 这个集团的最关键力量,来源于老一辈的情感纽带。老陈当丞相,老周头是太尉,我家小子当你的“西曹”,曹家那大小子是御使大夫……这些台面上能看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背后还有大量的擂鼓助威和建言献策以及出人出力。这个庞大的势力所沉浸的整个网络就是一股几乎无所不在的力量。 在贾谊的这招釜底抽薪后,军功集团的后援团被打掉了,大量的老同志们要去乡下当财主了,没办法再一起大风起兮云飞扬的烤串搞春游串闲话了,很多关键纽带,也因此被割裂。 大量的列侯归国,中央的压力要减轻好多。虽然说所有的权力仍然是台面上任职的那些官员的,这些官员并不会回老家。但是这帮人的联系,由过去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盘根错节的一大坨,变成了很多断线稀疏的一小坨,虽然人家仍然会形成网络,但降维度了,只要人际关系复杂的几何数量级降下来了,各个击破的难度就大幅度降低了。 更关键的是,由于大量列侯归国,从军三代们开始,军功集团的新一代们将彼此不再熟识。这就属于把根儿断了,军功团的势力也因此随着时间的流逝终将枯萎! 干掉一个团伙的最好办法,就是减少他们彼此间的联系。如果核心弄不动,至少也要把家属观众们都清场。 除了让列侯去封地外,文帝还有相辅相成的组合拳。中央把在别的王国中的封国迁到了中央的境内——不白折腾你,我兜底,给你的新侯国比你之前的封国还大。文帝在用自己的吃亏,进一步的温水煮青蛙,不仅让你去封国,还把你控制在我的辖区,省的你跟诸侯王们勾搭。 效果有多好呢?周勃同志在长安时谁瞅他谁哆嗦,皇帝都“目送之”。后来卸任到了封国后仅仅一年多,河东守尉路过他地盘时,周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一个小小的守尉路过,就让大干部周勃心虚成这样了。 为啥呢?情报信息来源不及时,不准确,他拿不准了。当你远离了权力中心,你也就被减去了翅膀。 手法高级,但人家后面更高级。文帝在令军功集团回老家后,终自己一朝,也没有动“相权”。人家釜底抽薪后,大歇二十年。家是太太们打麻将,慢条斯理的吃一张牌,吐一张牌。 优雅! 二十多年一过,汉初的那股剑拔弩张的老干部军团,在釜底抽薪后渐渐的失去了那股谁也碰不得的戾气,也为后面景帝终结“白马之盟”铺平了道路。 关于文帝对诸侯王的出手,我们后面一块说,下面要说一下他的执政功绩了。 刘恒,他被后世谥号为汉文帝。“文”这个谥号,是不得了的,评功定调时,文的依据分别是:经天纬地;道德博闻;愍民惠礼。这都是高大字眼。 他是咋“经天纬地”的呢?总体来说,刘恒的这二十三年皇帝延续了吕后治国开的好头,几乎无战乱,百姓有饭吃,君王无欲望。再加上吕后的那十五年,这近四十年的时间,成为中国历史上,华夏大地非常罕见的一段人人都有福气的岁月。 刘恒继位后,能够延续吕后执政的道家无为的整体思路,这点就很难得。而且不仅统治者不折腾,汉初的官僚制度还是历朝历代最具有简约之美的。 这套官僚制度,分为中央与地方两级。中央是三公九卿制,三公分别是丞相,主管行政;太尉,主管军事;御史大夫,主管监察,辅助丞相来监察官僚系统。九卿是九个方向与领域辅佐皇帝的官员以及他们的部属。 地方上采取郡、县两级制度,从中央到地方只经过郡和县两个级别,所需官员的数量也不多。这种中央,郡,县的简单连接,给予整个社会生态带来了巨大的呼吸空间。 总体而言,汉代初期的官僚人数少,制度简单,政府没有整体干预经济的想法,所以超级省钱。养活当时的整个官僚,每年所需的粮食不过几十万石。哪怕按一百万石算,只用全国大约八百分之一的土地就可以养活这个官僚系统。这是整个中国历史上政府运营成本自成一档的优秀存在。 这套体制虽然简约,但却并不简单。中央对于局势的控制力度一点也没有弱化。这段时间,反而是整个有汉一朝,刑事案件与社会矛盾最少的年代。 《道德经》曾经讲过这么一句话:“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最牛的水平,是下面的人仅仅知道有这么个领导;水平差点的,是下面的人赞美夸奖这个领导;再差点的,是所有人害怕这个领导;最次的,是所有人都在骂这个货。 比较意外哈,“亲而誉之”并不是啥高水平。大家可以去品一品这里面的道理。 这段时间的西汉政府,就做到了“太上”的阶段。下面只知道上面有皇帝,有政府,但具体是个啥样,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每天都能吃饱,徭役摊派很少,日子过得很好。 真的很伟大。 不仅百姓的日子好,中央的日子过得也很棒,因为国库开始充盈。在《史记》中,太史公对当年的富裕是这样深情描述的:“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 太有钱了! 家家能自足,钱多的串钱的绳子都烂了,粮仓的小米都搁坏了,作为排量最大的牲口,马变得到处都是。要知道当年刘邦上朝时,四匹纯色的马都是找不到的,萧何出门都得坐牛车。 这就是文景之治的后期,整个国家的经济状况。就富裕成这样。 这种富足是怎么来的呢?这就要说说汉初的税收政策了。 当时汉初的政府,有两大项收入:一个是土地税,一个是人头税。人头税,就是从十五岁到五十六岁的成年人,每年必须缴纳一百二十钱;土地税,就是每年土地上的粮食产出按一定比例给国家交租。 刘邦时期,名义上土地税是十五分之一,不过由于他看谁都不放心,没事总是打来打去,这点税就不够了,无论是徭役还是地税,都大为攀升。到了吕后执政时期,土地税被调整回十五分之一。 到了刘恒这,为了减轻百姓负担,他登基的第二年,就将土地税再次减半,从十五分之一变成了三十分之一。而且人头税也做了调整,减为三分之一,每年只用缴纳四十钱,丁男每三年出一次役。在越来越少的进项下,汉王朝却出现民进国也进的神奇盛况。 这是需要特殊历史机遇的。一般来说,古代政府的财政支出基本上是四个方面:官僚成本,欲望消费,苍天示警,军队支出。 前面我们说过汉初官僚简约,文帝本人更是出了名的节俭,既不盖宫殿也不扩后宫更不玩各种艺术,所以官僚成本、欲望消费等支出全都被削减的很低。 但有两项往往是不能省的:军队开支和苍天示警。黄河改道,千里蝗灾,随便来一个就够中央政府十几年缓不过来。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十万之众,日费千金。历来战争就是名将的福音,财政的悲哀,不过之所以说文帝有大福气,也在于在他长达二十三年的任内,一直风调雨顺,而且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战端。上至老天爷,下至北方的匈奴和分封的诸侯,这段时间都安静的出奇。 刘氏的宗族们被文帝调理的很好,除了不知好歹的侄子刘兴居和太过于猖狂的弟弟刘长外,全都变成了乖宝宝,而那两个人,也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全是吃饱了撑的。 匈奴那除了偶尔的挑衅一下外,也并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有一次闹的比较大,上访到了长安边上,但也没出啥大岔子,之后文帝也没做太大的追究,该和亲继续和亲,匈奴也没再大折腾。这次匈奴的大规模武装游行让文帝发现了一名年轻将领,他叫周亚夫。这个小伙子后来被他提拔重用,或者说没法不重用(周勃子)。人家最终用实际行动报答了他的慧眼识才。 这是文帝的第一个大福气:康宁。 夸了这么多,我们接下来要翻转一下,说一下“黄老治国”的劣势以及文帝在这背后的一系列行动逻辑。 并不是每个帝王都有福气能够不折腾的,因为往往树欲静但却风不止。战争,决定着你是否有执行所谓“黄老之术”治国方针的关键土壤。因为“黄老之术”与“小政府”,在诸多美好外,存在着一个巨大弊端。这个弊端就是财政弹性不足,整个国家对于突发事件缺乏应对能力。 举个例子,一个家庭,每年能收上来1000斤粮食,每年自己吃与各种消费是500斤,然后一年就攒下来了500斤。但是这500斤粮食有一个问题,就是它会坏,所以并不意味着,你一味的节省就可以永远的保有这笔财富。而且更关键的是,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因为中央政府往往都是挣一个恨不得花俩的,不找你多收就不错了。 但有一年,你家的房突然塌了,你需要5000斤的粮食才能重新建起来,这时你就该急眼了,因为一年最多就是1000斤粮食的进项。你家的房塌了,就是国家遇到战争的时候。 当战争打起来,物资会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原有的小政府状态就会捉襟见肘。因为大政府即便有诸般不好,但它的战时动员机制却是非常靠得住的。只要国家进入突发状况,哪怕危机旷日持久,都会有足够的政治力量与官僚资源将各方面的资源不断抓上来。面对突发状况,大政府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号召并强制全民绑上国家战车,苦熬一段时间渡过危难。 但小政府,就没这个本事。小政府征税,由于征得少,老百姓们负担轻,所以官员不咋费劲,也因此官员少。一旦要突然“集中力量干大事”后,老百姓们不配合了,你就那俩基层官员,根本不够用。少缴税容易,多加税就该骂街了。和平时期,你好我好大家好,但一到国家有难,资源抓不上来,老百姓们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中央政府就傻眼了。 所以说,黄老之治是一种非常脆弱的、理想化的政治体制,有点类似于温室中的花朵,它禁不起风吹雨打。它并没有过久的存在于历史长河中其实是有着它的深刻道理的。 文景二帝之所以名垂青史,在于他们康宁的大福气。这种福气,可遇不可求。 之前我们说过,文帝无论干什么事,哪怕是错的,最后都会起到对的效果,他很快就犯了一个大错。 此时的政府开支,大头是北方防备匈奴。 大臣晁错看到了,此时通过休养生息,民间已经涌现出一批富人,他建议文帝采取买卖爵位的办法,允许富人通过捐献,获得一定的爵位,或者免除罪过。只要富人想办法把粮食运到边关,交给守军,就可以从皇帝这里获得爵位。 这种爵位带有免人头税、免役、减罪免罪的特权,但不减免土地税,只减免与人身有直接关系的税收,也并没有一系列的政治特权。 不过晁错的做法收到了惊人的效果:富人们对于这种奢侈光环很买账。很快,在富人的帮助下,边关军队的粮食有了保证,不仅不再匮乏,反而变得充足,晁错之后又趁热打铁建议文帝卖爵位让富人把粮食直接上缴到中央政府在各地的仓库。富人的捐献因此成为中央政府财政收入的一项可观收入。 文帝很快发现,富人的捐助,再加上一定的山海税收,已经足够维持中央政府运转了,于是在公元前166年,文帝做了一件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宣布不再收农业税了。这种我有收土地税的能力但我放弃了,是世界古代历史上的孤例,没有之一。(后世也有短暂时间不收的,但那是没能力收) 这件事成为了“文景之治”下,夜空中最亮的星,文帝也因此跻身古代圣君排行榜的最前列级别。谁来也不好使!谁免过农业税! 好吗?不见得。对于百姓来说,免税这种事肯定好,谁少交钱都会说好。但往深远想一下,我们就会知道,在古代,取消农业税这其实是一个误国的方针。 我国2006年取消农业税,原因之一在于,收税成本高。农业税属于主动税收,并不类似于工资中自动扣的个人所得税的那种被动税收。上班族的税每个月直接从你工资里就扣了,扣你上千块钱的社保和个税你都没感觉。因为没找你要,不用过你这一道手,没经过你本人把这钱从你口袋里掏出来。这样拔毛,你痛感低。 而主动税收的成本高,无论是人力还是情感。需要公务员去你家敛,痛感奇强,当面找你要钱,还面向的是广大的农民父老乡亲们,非常容易让乡亲们想起杨白劳先生。 原因之二,这是根本原因,就是农业税太少了,无足轻重。收不收都无所谓,收的还这么费劲,收它干啥呢?要是税收大头,多费劲也不会跑了你的,绝对要警钟长鸣重拳出击严肃对待。 所以农业税在今天免掉了,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它缓和社会矛盾的意义比那俩钱重大的多。 但两千一百多年前,情况却不是这样的,因为当时的主力就是农业税。货物和货币可以藏起来,而且人随时可以跑,猫腻太多,收商业税的难度太高。(后来被刘彻同志绕道攻克了)唯独跑不了的,就是土地。所以说商业税对于政府来说,是不牢靠的,只有土地税实实在在,稳定可靠。 据估算,土地税和人头税在当时占了汉初政府大约九成的财政收入。 当然,文帝不收土地税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汉初的这种小政府的官僚体制不太容易将土地税收上来。 因为你公务员少嘛!土地丈量、粮食清算等等问题搞起来都很困难。在当年,所谓的土地税并非是我盯着你家打了多少粮食,然后我收三十分之一——哪有那么大功夫盯着你。 你家有10亩地,我按经验算,估计能打九百斤小米,最终就找你家要三十斤小米吧。 基层官员们只能粗略的算出每家要交的粮食,然后挨家挨户去要。你打五十斤粮食我也要三十斤,你打五千斤我还要三十斤。这有点类似于我们刚刚改革开放时工商部门通知在市场要的摊位费一样。我算不清楚你那摊儿能挣多少钱,我就一个规定统一价,多卖的是你能耐。 但是,还是那句话,农业税属于主动税收,费人工,痛点高。你再青天大老爷,我交粮食时也是不愿意的。这就造成了很多麻烦。 但是,不能因为麻烦和此时暂时国家财政充裕你就放弃了稳定带来收入的税收来源!你运营的是国家,不是过家家。如今,文帝靠着卖爵位的税收,直接就把土地税说不要就不要了,往好了说,真仁慈之主。往坏了说,就是断自己的后路!灾、兵、疫、旱,碰上一个就让你够呛!这就相当于开着上千万的车,却不买车险。 不过人家文帝之后又裸开了十三年的车,啥事也没有。 但是,你命好仍然无法掩盖一个影响深远的弊端,就是当年商鞅的活儿,那堆废了极大精力整理出来的土地造册,慢慢就都白干了。 还是举个例子,你们村,有1000亩地,你这个当官的每年中央报税,就是10000斤小米。由于你每年都去收税,所有的民间土地交易,易主以及新开垦的荒地你心中是都有数的。你手中的地方土地册账本,基本上就能维持下去。 但是,你把土地税免了,官员们十年不用再去征税了,这片土地十年后的归属、地力等等系统的数据就全不准了! 后面为啥豪族起来后,国家的地就越来越少了呢?你说不清楚他家的地有多少了!你还丈量不动他家的地! 商鞅的国家操作系统为啥这么好用呢?人家做到了对整个国家的资源动员能力做到了心中有数!每年征农业税,最大的意义实际上是对国家的操作系统进行日常维护。你可以少征,但绝不能不征! 这么宝贵的国家操作系统,被文帝无心之失的抛弃了。放弃农业税,在古代,几乎就是放弃了国家的统治基础,而且失去了重要的应急手段。 但是,文帝二十多年,啥事没有! 不仅如此,文帝之后犯了个更大的错误:货币政策出了大问题。无论古今中外,货币的供给都是要牢牢的攥在中央政府的手中的。因为货币的供应对整个国家的关系太大,必须中央政权统一抓。 涉及到钱的事,从来没有小事! 不过在文帝一朝,却再次让人瞠目,文帝干脆把货币的发行权都让出去了。再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谁那有矿谁就能铸,铸出来钱我就认,在市场上就能流通。彻彻底底的市场经济啊!政府彻底退出来了!从此连货币都得去自相竞争。 这造成了历史上一个非常罕见的现象:居然出现了良币驱逐劣币!如果你家造出来的钱缺斤短两,广大劳动人民是不会用的,必须足值足两才会有口碑! 当时市场上有两个大的私钱贩子,一个是邓通,一个是吴王刘濞。 邓通是文帝的梦郎。有一天晚上,文帝做梦要上天,但死活上不去,有一个“黄头郎”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就飘飘然地上天了。文帝一觉醒来却当真了,开始留意寻找。后来在河边碰巧见到一个正在划船的头戴黄帽的年轻人,穿着与容貌都很像他的那位梦郎,这个人,就是邓通。 文帝后来极其宠爱这个邓通,把蜀郡的严道铜山赐给了邓通,允许他自己铸钱,再加上邓通白来的矿不心疼,超标打造自己的产品,也因此,不差分量的“邓氏钱”遍布天下。 至于赠他铜山的原因比较无厘头。因为看相的人对文帝说:“这个邓通是贫贱之象,将来必被饿死。”文帝也是和这看相的怄气,我的梦郎还能饿死喽!于是直接赏了座铜山给邓通,到底要看看自己这位梦郎会咋饿死。 这位邓通真的最后饿死了,因为文帝的儿子景帝很痛恨这个邓通。文帝脚出脓,梦郎二话不说直接拿嘴上,结果作为儿子的景帝在旁边就被显得很尴尬。为了显得孝顺,景帝也只能勉强拿嘴给老爹吸脓。邓通的过度表现堵死了自己的后路,景帝上台后就把他饿死了。 另一个货币大佬,是刘恒的叔伯兄弟,吴王刘濞。刚才的邓通是家里有矿,这位爷不光有矿,人家这真叫全方位的不差钱。吴国当地产铜,而且还靠着海,吴王刘濞一边铸币,一边卖盐,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爽。这种好日子让很多人眼红,但文帝就是不管。吴国也渐渐成为了在财力上,甚至可以和中央抗衡的地方政权,这也为后来的七国之乱,埋下了伏笔。 宠信近臣到了这个地步,无视隐患势力肆意膨胀,这都说明文帝并没有英明伟大正确到了什么程度。 不过还是那句话,架不住人家命好。大量的放手私人与地方势力扰乱货币供应这种几乎任何时候都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政策,却在当时误打误撞成为了盘活经济的妙招。原因就在于,当时的整个金融系统中,几乎就没有货币。 自商鞅变法之后,整个秦朝的思路就是打击经济,将整个国家的人民变成农奴,经济活动几乎不存在。随着秦的不断强大,吞并六国后,这套制度被覆盖到了中华大地,当一切只认粮食时,货币的存在价值就不高了。秦始皇的三功之一是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很晚,而且并不重要(揭竿大泽乡时我们分析过)。这也侧面说明在当时,很多最基础的规范还并没有拓展到商业领域。 刘邦拿下天下后,几乎就是完全继承了秦制,经济上也承袭了那套重农抑商的做法,直到吕后时代,开始纠偏,经济活动才开始有所抬头。 下面就是经济学问题了,我会尽量说的让大家明白。 经济活动中,什么最重要?最最根本的,是货币。或者说,是被大家认可,放心的结算方式。货币作为交易的媒介,起到的最大好处就在于,它可以让经济交易的成本降下来。 之前我们在商鞅那章中探讨过以物易物的交易成本非常高,而且一切都拿粮食结算有着它的极大局限性。因为粮食太沉了,这也就导致了你的交易不会太大,你的交易地点也不会太远。 经济想要发展起来,交易必须频繁,地点必须遥远。频繁才会盘活经济,遥远才能互通有无。 这上述关键的两点,最重要的就是需要有大量被认可的货币做保障。 文帝的放手铸币恰巧顺应了那个时代的呼声与浪潮,往已经干涸了很多年的金融系统注入了大量的货币。经济的活力随即被激发了起来。 虽然货币被大量的、没有管控与规划的释放到了市场上,并便宜了私人与地方的源头,但最终都还是填充到了各阶层无处不在的经济活动中。这就好比当年的西班牙人从美洲抢夺了大量的黄金与白银,但最终大半却都流入到了中国,换成了茶叶与瓷器,帮助中国实现了货币的升级换代和经济大发展并最终左右了明朝的国运。 只有放上了水,才有可能养鱼;只有有了钱,才有可能去盘活经济。 之前所说的,晁错说发现了很多富起来的人,卖他们民爵,其中最大的原因也在于,货币大量产生后,交易频繁发生,富人群体开始出现。 文帝的昏招,在这个独特的时代背景下,再次变成了大招。 在土地和货币政策全都咋做都有理后,贾谊同志再次帮文帝的好命升级,为身后事提出了解决方案。贾谊根据“大都强者先反”的历史教训,提出了“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方针,这就是后来著名的《推恩令》的框架原型。 贾谊建议,在原有的诸侯王的封地上分封更多的诸侯,从而分散削弱他们的力量。老诸侯王死后,将他的封地分割为若干块,分封给他的几个儿子。这样,除了得罪嫡长子之外,所有的人都会和中央站在一起。诸侯王的封地一代代的这样分割下去,愈分愈少,直到“地尽嗣绝而止”,力量也就愈来愈削弱下去了。 这招“群众斗群众”让诸侯的势力越来越小,也就会让他们失去反抗的能力,中央也会因此越来越稳固。贾谊的这套肉烂在锅里的办法,算是摸准了解决藩王势力尾大不掉的最佳途径。朱允炆要是多读读历史,他也就不至于让他的藩王叔叔成功“靖难”了。燕王的这几个儿子中,着实有几个狼子野心的。朱允炆小朋友要是早拿出这招,瓦解朱棣团伙的最关键盟友早就从敌人内部跳出来了。 贾谊抓住了两个主要关键:一个关键就是人的欲望大小与实力大小是成正比的;另一个关键则是有权继承人与无权继承人之间的利益矛盾。 贾谊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帮文帝指明了一条光明大道。 其实早在文帝刚上位不久后,对诸侯国的调整就开始了。文帝二年,文帝对诸侯王国第一次稍作调整。 首先,将他本人出身的代国分为代和太原二国,封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同时恢复梁国,以皇子刘择为王。(封自家孩子用的是自己的地,吕家的试错真伟大)由于刘襄光荣革命后没多久就死了,他的齐国也被分为了齐、城阳和济北三国。齐国由刘襄子刘则继承,两个兄弟刘章和刘与居变为了城阳和济北王。分赵国为赵和河间二国,原赵王刘遂不变,立他兄弟刘辟强为河间王。 汉之诸侯王国由八国增加至十三国,这已经颇显“众建诸侯少其力”的雏形了。后来就这样维持了好多年,其中出现了自己兄弟刘长和刘肥那一支的刘兴居闹过事,都被轻松抹平。 贾谊在发大招后,文帝开始了他肢解诸侯王的计划。齐王刘则(刘襄之子)死后,文帝将齐国一分为七,都分给了刘肥这一支的子嗣。 刘友死后,赵国也被一分为二,大的给长子,小的给少子。 淮南国在刘长死后被一分为三,成为了淮南、衡山、庐江三国。除了嫡长子之外,几乎每个利益既得的庶子都是翻身的农奴把歌唱,歌唱美好新生活,伟大领袖汉文帝。 贾谊对于汉文帝的意义还不仅于此,他在死前就像穿越过来的一样,给汉文帝提了最后一个重要的一条建议。 汉文帝十一年,梁怀王刘揖入朝,骑马摔死了。当时贾谊因为文帝要缓和阶级矛盾,被踢到梁国做太傅。(这哥们这辈子光得罪人了)贾谊深深自责,经常哭泣,心情忧郁,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忘全心全意的为文帝服务,对梁国的未来提出了建议。 因为刘揖没有儿子,按惯例他的封国就要撤销。贾谊认为,如果这样做,将对整个局势不利,不如将这片封国用来加强文帝的两个亲儿子淮阳王刘武和代王刘参的地盘。因为当时的封国中,文帝自己这一支的势力太弱,藩王中都是别支兄弟,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亲儿子靠得住。 文帝听了贾谊的建议,因代王封地北接匈奴,地位重要,没有加以变动,于是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另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梁地,作为天下之中,在后来的那场大战中,为拱卫中央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汉文帝,就这样咋做都有理的一路做了二十三年的皇帝。他的伟大意义在于完成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大一统帝国的平稳巩固过渡。在他的治下,喧嚣了上千年的中华大地,第一次由内到外的全都消停了。 在中华民族的第一次大帝国搭建中,始皇帝完成了总工程的百分之六十。《揭竿大泽乡》的最后五千字我一直在骂,但前面的两万字仍然是货真价实的佩服。华夏大地后面两千年的整体框架,是人家搭出来的! 刘邦先生和大小股东们通力合作,完成了总工程的百分之二十。高皇帝带队,再度缝合了天下并创造性的发表了“白马之盟”的政策性纲领。 吕后和文帝各完成了最后的百分之十。吕后开创了黄老之治为华夏大地疗伤,并用整个吕家为反面教材帮文帝试错指出了“白马之盟”的突破方向。没有吕后,前面的百分之八十再度崩盘未可知!没有吕后,最后的百分之十能否收尾不一定! 文帝则踩在吕家的尸体上,通过前面的试错指引,打通了一个大一统帝国任督二脉的最后两大穴道(“列侯之国”与“众建诸侯少其力”) 至此,中华大地终于拢住了松散了几千年的诸多相互冲撞的内力,开始导气归海,真气游走奇经八脉再无滞塞。神功,就要大成了。 文帝死后,已经持续了近四十年的休养生息政策仍在释放着强大的惯性。因为他将“黄老之术”交棒到了他的皇后,即后来的窦太后。 窦太后不像当年的吕太后那样强势,她对于政策的影响力是依靠持续教育获得的。老太后在皇室办起了黄老培训班,要求所有宗室子弟都必须学习并深入实践黄老理论,并以此为指导思想治国。从中央到地方,各单位都要展开理论教学与小组讨论,开展两学一做,学黄帝理论,学老子思想,做合格政治家。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黄老之治在延续。文帝的儿子,刘启也在这个大环境下上台了,这就是文景之治的另一位。 这位和父皇分享大名的景帝,在很多方面,比他爹差的太远了。本不该闹起来的“七国之乱”,就是在他的治下爆发的。 如果按照文帝的政策一直这么下去的话,后来的那场大乱根本就不会发生,所有的刘家藩王都将被实施安乐死,最终中央可以极其优雅的完成政治整合。之所以会爆发,原因在于,景帝的黄老培训班学习效果并不显著。他并没有理解时间的伟大红利意义,干了件非常不靠谱的事:正式削藩。 有一个人在其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之前卖爵位的经济大师,晁错。 晁错深得景帝的欣赏。表面上,晁错是服从黄老核心的指导思想,但骨子里,却是个儒家。 在先秦的思想高地上,曾经百家争鸣,不过整个江湖最终随着秦灭六国最终被法家一统。在法家独大上百年后,道家接过了思想的权杖。但这个权杖并没有握稳,儒家一直在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因为它的这套操作系统,渐渐听到了市场需求的呼唤。 道家本质上讲无为,是把时间当朋友,相信只要方针路线对,时间会将一切都水到渠成。 儒家本质上则是讲有为,是把时间当磨蹭蛋,总希望在自己的大有作为下,把时间老人的活儿自己给干了。儒家在经历了上百年白眼,遭受各种不待见后,终于在大一统的政体下开始迎来它的机遇。 因为,儒家的两个内核强烈的驱动了最高层领导对人生的美好追求:一个是等级制度,一个是仁政有为。 通过“等级制度”,把社会的各个群体进行分级,让各个等级的人各安天命。强调“克己复礼”,所有人凡事从自身找原因,克制自己的欲望,这样统治者统治起来就方便。 通过有为的政治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标,这样会让统治者的存在感爆棚,青史留大名。总跟皇帝们讲无为,那么千百年之后,谁又还能记得谁呢?这就让皇帝们很不高兴。想让每个后世子孙千万年仰望我,这是每个人主的共同心愿。 法家的本质,是让这个世界功利起来,为统治者驱使;儒家的本质,是让整个世界安定下来,为统治者服务;道家的本质,是让世界与统治者安定下来,为自然规律服务。 在天下大乱时,所有思想全要靠边站,谁法家贯彻的好,谁就胳膊粗,拳头大,哪里不服怼哪里。但天下平定后,道家与儒家凭借具有“安定”药效,开始登上了历史舞台。 道家先是拔了头筹,并成功地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救了上千年烽火的华夏大地。 但儒家凭借着对统治者服务的整体优势配套方案开始一次次的冲击着顶层头部大佬的思想。 什么都不做,太难了!什么都静水深流,太难了!什么都交给时间老人,那我来干什么呢?我是天选之子,上天下地,唯我独尊!我非凡人,自然亦有超凡脱俗之力! 景帝上台后,内心深处在思虑:干些什么吧。正好晁错提供了方案。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晁错向景帝再次陈述诸侯的罪过,请求削减封地,收回旁郡,上疏《削藩策》。 刚刚继位的景帝,动手干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恢复了地租,一个就是着手削藩。 一方面,恢复土地税,算是纠正了老爹文帝的厚道错误,给大汉帝国上了保险。想干事情毕竟是需要拿钱说话的,现金流不稳定,很多项目就不能上马;再不巡查土地,国家账本就彻底完蛋了! 不过景帝还算仁慈,将土地税仍然规定为了三十税一,在文景两代的贯彻下,这个税率也一直延续到了西汉的末年,算是功在当代,泽被后世子民。 另一方面,景帝开始了自己的霹雳手段。景帝三年冬,楚王来朝,晁错借机说楚王刘戊为薄太后服丧时,偷偷淫乱,请求诛杀他,景帝下诏赦免死罪,改为削减东海郡作为惩罚。 随后,一连串的削藩行动正式开始,赵王刘遂有罪,削去其河间郡;胶西王刘昂因为售卖爵位时舞弊,削减其六个县。在一系列的动作下,诸国震动。 所有诸侯王中,辈分最高、年岁最长、实力最强的吴王刘濞对景帝的怒火已经喷薄欲出。 刘濞和景帝,之前就有杀子之仇。 吴国太子刘贤,进宫朝拜文帝,有一次在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下棋时,两个人闹了些不愉快,结果刘启这孩子干了件特血腥的事情:拿棋盘直接把刘贤给拍死了。 再结合后面的很多事,可以看出来,刘启这孩子心胸狭隘,性格阴冷,跟他爹完全是俩极端。刘贤这孩子比较命苦,不输房子不输地的,下棋较什么真啊!把命都下没了。 文帝随后敕命将尸体送回吴国埋葬,到了吴国,刘濞大怒:“天下都是刘家的,死在哪就埋在哪!何必送回来!”人家主家不签收,送陵队掉头又把尸体送回了长安,到长安后,刘贤臭的都没法要了。 儿子被人家杀了,但这个仇又没法报,刘濞一腔怒火,从此不遵守诸侯对天子的礼节,再也不去长安朝拜了。刘濞的公然不朝影响很坏,文帝先是拘押了吴国使者敲打敲打刘濞,但后来还是想到,错是在自家这边,于是,赐给刘濞几案和手杖,表示体谅他年老,可以不再朝觐。 文帝传递了两个信号:我这有错,给你道歉。你也老了,差不多得了,拿好拐棍别再闹了。 文帝在时,贾谊和晁错分别都建议过文帝,吴国又铸币,又晒盐,实力太强会出乱子,早下手为强。文帝始终没有动刘濞,一方面在于文帝知道自家理亏,一方面也在于文帝已经找到了消化诸侯威胁的办法。就是之前我们所说的:“众建诸侯少其力”。在文帝的大台阶下,刘濞后来没再闹什么动作。 由于“众建诸侯”也是将矛盾全都指向了诸侯内部,所以诸侯王们有苦说不出。哪怕想反,自家内部也是困难重重。除了嫡长子外,所有的儿子都会说:“没有中央就没有我们的封地,谁做反革命就是逆时代的潮流,自绝于国家与人民!”诸侯王实际上就是间接的让中央的政策架空了。 但景帝的“有为”举动,再次将所有的诸侯国由内到外的利益群体统一了起来。中央不是要分我们的地,而是要拿走我们的地!所有诸侯的孩子们都明白了,别梦想分地了,粮补眼瞅都要没了。 刘濞作为所有诸侯王中胳膊最粗的,在国仇家恨的一起引爆下,亲自出使胶西,与胶西王刘昂约定反汉,事成后吴与胶西分天下而治。刘昂同意谋反,并与他的兄弟、齐国旧地其他诸王相约反汉。 吴王刘濞同时还派人前往楚、赵、淮南诸国,通谋相约起兵。这帮被景帝集团薅过羊毛的诸侯们组成了“复仇者联盟”,就差一条导火索了。 不久,景帝点燃了引线,降诏削夺吴王刘濞的豫章郡、会稽郡。诏令传到吴国,吴王刘濞立即杀了吴国境内中央所置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联合串通好的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昂、胶东王刘雄渠等六国的诸侯王公开反叛。 刘濞征募了封国内14岁以上,62岁以下的全部男子入伍,聚众20余万人,又派人与匈奴、东越、闽越贵族勾结,以“请诛晁错,以清君侧”的名义,举兵西向,点燃了历史上著名的“七国之乱”。 景帝听说削藩给人削急眼了,有些始料未及,他们咋还敢反呢?每一个熊孩子惹祸之前都没想过这祸会闯的有多大。景帝眼下也找不了家长了,于是匆忙找削藩的总设计师晁错商量对策,结果晁错给景帝摆出了一个很作死的方案:建议景帝御驾亲征,自己留守京城。 他估计是个汉史研究者,很是倾慕当年刘邦与萧何的那段君相搭配、干活不累,希望自己能像萧丞相那样包办一大摊子,景帝能像刘邦那样,看谁不服就撸袖子自己上。 不过他有些天真了。他并不是萧何,萧何从来不会指手画脚,只会默默地擦屁股。景帝也不是刘邦,刘邦在韩信眼中还是能带十万人的,而这位爷生平只拿棋盘杀过人。 计划是你提的,最后你自己怂了,把我戳前头去,景帝对晁错很不满意,于是景帝又召见了袁盎。袁盎曾当过吴国丞相,景帝希望听听这个曾经的敌后工作者是啥意思。 晁错很不走运,这个袁盎,是他的政敌。晁错这人的想法多,而且总是不满足于自己做头脑风暴,总喜欢雷厉风行来真的,这就容易得罪既得利益群体,树敌非常多。 袁盎先是请求景帝屏退旁人,然后说:“吴楚叛乱目的在于杀晁错,恢复原来封地,只要斩晁错,派使者宣布赦免七国,恢复被削夺的封地,就可以消除叛乱。”景帝于是封袁盎为太常,令他秘密整治行装,出使吴国媾和。 十多天后,丞相陶青、中尉陈嘉、廷尉张欧非常默契的联名上书,弹劾晁错误国,提议将晁错满门抄斩。景帝批准了这道奏章,此时的晁错还毫不知情。景帝派中尉到晁错家,下诏骗晁错上朝议事,车马经过长安东市时,中尉突然停车,向晁错宣读诏书,当街腰斩尚穿着朝服的晁错。晁错就这么一脸懵圈的被当街拦腰斩杀,场面血腥恐怖。 晁错之死,既冤也不冤。 冤在于他是真的一心为公,纵观他的一生,算是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并没有为自己谋什么私利,所想皆为他刘家天下,还因此干了很多得罪人的事,即便是当替罪羊,不该是这种凄凉死法。 不冤则在于,七国之乱是他挑起来的,自然也应该由他结束。你既然敢下手,也就应该有办法平这事,既然无法负责,就只能以死谢天下,只不过他伺候的这位主子阴暗冷血,死的实在让人冷汗涔涔。 晁错已死,但七国联军并未因此撤兵。62岁的老刘濞知道,开弓就没有回头箭,既然翻脸了,退回去将来也是个死,直接自称东帝,根本就不见袁盎!跟大侄儿摆明了态度:你大爷跟你拼了! 国难显忠良,景帝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老爹曾经遗嘱过自己,国家有难时用此人——这个人,就是周勃的儿子,周亚夫。 文帝六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关。文帝命宗室刘礼为将军,屯军灞上,祝兹侯徐厉驻军棘门,河内郡守周亚夫驻守细柳——三军警备,以防匈奴入侵。 文帝亲自去劳军。到了灞上和棘门,文帝一行直接驱车而入,在军营中进行最高指示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劳军讲话。到了细柳军营,文帝却并没有得到鲜花掌声夹道欢迎的热烈场面,而是看到营中将士各个披坚持锐,刀出鞘,箭上弦,拉满弓,持战备状态。 文帝的先锋驱车不得入,于是说:“赶紧开门,天子就要到了!”守卫军门的都尉说:“进不去!谁来也不好使!我家将军有令,军中只听将军命令!” 过了一会儿,文帝到了,都尉还是表示谁来也不好使!于是文帝派使者手持符节诏告周亚夫:“我要入军营慰劳军队。”得到周亚夫的传令,都尉才打开营门。 开门后,车夫刚一扬马鞭踩油门要挂档,守卫都尉又对文帝司机交代说:“刹车!将军有令,军营中不准车马奔驰!”于是文帝的车只能控着缰绳,慢慢溜达到了指挥部。 指挥部,周亚夫手持兵器向文帝拱手说:“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文帝被这一整套军容军纪震撼感动了,靠在车前横木上向军队敬礼,郑重向细柳全体指战员致敬。 劳军仪式结束后,文帝称赞道:“真将军也!之前看到灞上和棘门的军队,好像小孩子做游戏,真打起来根本靠不住,但这个周亚夫,却真是中流砥柱!” 周亚夫的治军给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临死时嘱咐告诫刘启:“国家若有急难,周亚夫可当重任。” 周勃父子,算是与刘家有宿世的大缘份。这对父子先后被刘邦与刘恒父子像锦囊妙计般的遗命重任,并最终各自在风云动荡中力挽狂澜。 周亚夫出征平乱前,和景帝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用兵方针。总体来说就是:先占据荥阳这个战略要地,自率主力进击闹腾最大最有钱的吴楚,另派有力之军击赵、齐,不过楚人骁勇,先拿景帝的兄弟刘武当肉盾正面死扛吴楚,然后再伺机断叛军粮道,大事可成。 周亚夫这个计划,从战略的层面上看,是上上选。先是找准了天下的总枢纽,荥阳一线,守住此处先保证自己输不了,然后在梁军吸引吴楚主力后,自己再伺机而动。 但这个计划,从政治的层面来说,比较不正确,因为他犯了一个方向性的错误。他拿当今天子的亲兄弟做挡箭牌,无论胜败,他将来都得不了好果子吃。这就好比明知道天子御驾亲征的三军士气最高,但绝大多数时刻不能这么用。除非天子像刘邦同志那样强烈要求的,否则你千万别怂恿。万一天子怂呢?(刘启)万一陷外头了呢?(朱祁镇) 政治错误是不能犯的。其实你周亚夫就应该率中央军规规矩矩帮梁王去守梁地,同进退。也许无法速胜,但你将来绝对稳当。 景帝在很多地方,都继承了他爷爷刘邦的神韵,在听了作战方案后表示牺牲我弟弟算什么,你放心去打,只要能赢,剩下都不叫事儿! 景帝派出太尉周亚夫率三十六位将军抵御吴楚联军,派曲周侯郦寄领兵攻打赵国、栾布攻击齐地诸叛国,并以大将军窦婴驻屯荥阳,监视齐、赵的动向。 周亚夫带着作战计划上路了,从他的这个思路就可以大致判断出来,这场战争的下限不会低。 其实吧,经历过我们前面两个系列的洗礼,尤其整个楚汉争霸打下来,大家应该已经很明显地看出来了:叛军是不可能赢的。 第一,中央首先没乱,你资源根本拼不过。吕后,文帝四十年攒下来的大胖身子,你说你咋跟人家碰。有人会说,吴国那家伙不是富得流油吗?有钱能使鬼推磨啊!比较遗憾,在古代,真打起仗来时,很多东西没法用钱来解决。粮食,你也许可以拿钱买;兵源,你也许可以拿钱招——但那都仅限于和平时期。一旦进入战时,所有沿途无论国家还是郡县,全部自发坚壁清野,人家全藏起来了,想交易根本没人搭理你,你所能做买卖的地方还是你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你吴国这回下至14上至62全部强行入伍,你总量也不过才二十多万嘛! 第二,全都是几十年没打仗了,你官兵素质拼不过。人家中央军好歹还时不时防个匈奴抢粮队,你内地这些年光剩放羊了。对面有真将军周亚夫,你有谁呢?在将帅和兵源质量方面,你也根本没戏。这场战争在打之前,就已经注定结果了。 刘启这孩子没见过世面,一闹腾起来就慌神把晁错给整死了,哪到哪啊!犯不上嘛!从一开始,除非出现奇迹,否则藩王叛军根本就不可能有希望!唯一的看点,就是叛军能支持多久,能给中央添多大麻烦。 结果一看吴楚的战略汇报,知道这仗打不了多久了。吴国那面大将田禄伯曾经建议自领五万人,沿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然后打武关,两路出兵,双管齐下。这个思路比较独特,分兵牵制中央,不过被吴国太子否了,原因是:兵权不可他授于外人,咱造反,也保不准别人会反我们。 田禄伯被否了以后,一个姓桓的少年将军献策:吴国多步兵,步兵利于险阻,中央多骑兵,骑兵利于平原,我们应该过城而不攻,大军直奔洛阳的武库,敖仓的粮库,据山河之险,这样虽然并没有入关,但山东之地却已经尽在我们的掌握了。如果大王一座城一座城的打,中央的大军赶到,梁楚之地千里平原,无险可守,咱们就不妙了。 这位桓将军虽然年轻,但能说出抢敖仓和洛阳武库,已经算是个明白人了。抢下洛阳武库,基本上阻断了中央短时间内向山东用兵的可能。 下面我们要来解释下在大一统时期,洛阳这武库是干啥用的了。比如说,中央收到关东七国造反的消息了,基本上的流程是这样的:所有武装赶紧动,中央及各郡部队集合,往洛阳赶。这个时候,比如北军,是不能从长安的武库拿上家伙穿上铠甲出发的,那样本来十天的路,你一个月也到不了。而是各地军队大整队,然后在长官的带领下往洛阳跑,跑到洛阳,去洛阳武库大武装,然后再往荥阳前线走去占敖仓。到达荥阳,占住敖仓,基本上谁来也没戏了,中央军也可以四处进击了。 如果吴楚能够强行军第一时间抢下洛阳,那么函谷关以东将陷入惶恐,因为中央只能再指望所有部队从长安集结,然后再开过去。时间和形势上将大大有力于藩王军们。 以梁国(景帝弟刘武封国)为前哨阵地,颍川、河内等为山东核心的汉帝国关东缓冲区将很有可能被吃掉。(下图长方形) 这个方案中,最大的危险是吴楚方的粮道问题。你见城绕过而去抢洛阳和敖仓有非常大的可能你的粮食运不过来。因为你的粮道要走水路,中间你要过梁国和中央的防区。粮道有问题就意味着你要速战速决地拿下敖仓,否则就会大崩溃。 但说句实在的,虽然险,这却是唯一可能出现奇迹的机会。 桓将军的建议到了诸位老将那里讨论时,清一色的说:“小毛孩子,懂什么!”老同志们也有道理,万一抢不下来呢?但是,弱者有本钱挑三拣四吗?造反派随后在各种战略讨论后,决定步步为营往前拱。 吴楚联军东进,贾谊的遗计开始闪耀光芒,行至梁国,遭到景帝之弟梁王刘武的顽强抵抗。没办法,你反的是我亲哥哥,我必须得跟你拼。 吴楚联军并力攻城,攻下了梁国南面的棘壁(今河南永城西北)。梁国被叛军轮番急攻,梁王被打的七荤八素,开始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使者向周亚夫求援。“中央军你赶紧上啊!” 接到求救,周亚夫赶紧扭头远走高飞,将军队引向东方屯兵于梁国以北的昌邑(彭越老家),当起了看客跟刘武相望于江湖。无论刘武怎样派人求援,周亚夫就是不发兵,最后逼的刘武写信给景帝:“大哥你再不救我我就完蛋了,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了。” 景帝看到这种情况,又慌了,将战前答应人家的那堆抛在了脑后,命周亚夫马上进兵增援:“赶紧救我弟弟!再不救这肉盾就真死啦!”周亚夫没有搭理,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景帝噎了回去。景帝如果知道当初老爹劳军周亚夫都不让超过20迈,估计也就不会在这位真将军出征后废话了。 死活等不来救兵的刘武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拼死抵抗,与吴楚联军僵持。 吴楚的步步为营连梁国都过不去!旁边还有专业拳击手周亚夫一直在候场。僵持逾月,见梁国城池防守严密,吴楚无法西进,于是北上攻向周亚夫的中央军。 周亚夫还是老策略,压根就不理你,坚守壁垒,拒不出战,但另一面,却趁机派骑兵南下,夺取了泗水入淮之口(在今江苏洪泽境),断了叛军的粮道。吴军断粮,士兵饥饿,几次挑战未果,于是在一天夜里,拼了老本展开了总攻击。 吴楚联军耍了一个诈,先是大举进攻军营的东南,声势浩大,但周亚夫却从嘈杂中判断出来了虚实,下令:“东南给我顶住!”然后令主力去西北方防御。结果在西北遇到叛军主力的进攻,大战一夜,军营岿然不动,吴楚的最后猛攻,宣告失败。 周亚夫在此次平叛的整个过程中表现出了一个名将的极高素养。他前期从布置战略,到执行部署,以逸待劳耗吴楚的锐气,这都符合名将用兵之道。 今天要单独说一下的,是这个人的“静”。在吴楚这次总攻前,军中出现了非常棘手的突发情况:“夜惊”。莫名其妙的军中就乱了,甚至到了军士互相攻击的地步,周亚夫的军账外都打成了一片。 一般遇到这种突发状况,部队基本上就完蛋了。史书中绝大多数的这种情况都是大将带着亲卫兵骑上马跑了,整个大营也就此溃散。 但周亚夫的表现,却堪称夜惊教科书。人家就躺床上不动,任何动作都没有。(太尉终卧不起)过了一会儿,军中安定了下来。(顷之,复定) 每临大事有静气,是我们想要有所建树与成就的朋友必须要修的学分。万众惶恐中,你静若处子。很遗憾,这一点,我无法像前面那样,给大家掰开揉碎的讲咋练这“静气”,像什么最后一个开口说话啊,像什么要稳住心神啊,像什么你要用眼神震慑全场啊,都是废话! “修心、养气、练静”,这东西要凭天赋,靠琢磨,是从一件一件的事儿上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这是在克制人类成千上万年演化下来的本能恐惧反应! 人生很长,要永远记住这个目标,终生修炼。 此次周亚夫面临的军中夜惊,是非常可怕的军事事故。敌人的袭击与攻打其实并不会给你造成多大的损失。因为你一致对外,你有防备,你有聚焦的焦点。但军中夜惊,莫名其妙就乱了,会让所有人失去秩序,心中开始惶恐不安。接下来就是自相践踏,手足相残乃至最终的一败涂地。 内乱大多数时候比外患可怕的多! 周亚夫的镇静,会通过帐内、帐外、全营的层层传导,让所有人的心神安定下来:“没问题!不要慌!大帅那都稳着呢!真要出事了,领导早就跑了!” 所有的军中夜惊,基本上大概率都是间谍在搞破坏。一旦全军大心慌了!所有战士的大脑都空白了,信心的崩塌会以裂变的速度传递!所破解的唯一方法,也只有通过你自己不动如山来重塑信心! 你沉着冷静,这摊水就搅不混!你自己不乱,任何小规模的试探和破坏就都没有用! 包括前面我们刚刚提到的,后来吴楚夜袭时,你周亚夫咋就知道吴楚军会最终从西北来呢?在各种嘈杂的信号中,你要查一叶知秋,你要观滴水知沧海,你要从这虚张声势的呐喊声与旌旗数量的对比中评估出来犯的敌军人数和他的真正目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你的心要稳,才能宁心静气的判断出来。 每临大事有静气,是衡量一个人才能否担重任的关键性指标! 心不静,性不稳者,勿与大任! 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在周亚夫不动如山的坚守下,叛军绝粮已久,士卒军心涣散,开始四散叛逃。吴楚不得已,开始退兵。 看到叛军败相已现,歇了两个多月的周亚夫终于派出了精兵展开总追击,大破吴、楚联军。吴王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乘夜逃走,楚王自杀,剩余叛军四散被俘。 刘濞渡过淮河逃至丹徒(今江苏镇江),希望沿江自守,但汉军追至,防线没有被稳固住,再次被冲垮,于是刘濞又退守东越国,并派人招集残兵。周亚夫随后派使者以利引诱东越,东越王骗刘濞出去劳军而杀之。 至此,仅三个月,吴楚之乱被平,南方平定。 东线战场上,当初吴王起兵渡淮河时,胶西、胶东、淄川、济南、赵国也都跟着发兵了,但原先约定的还有齐与济北两国没有动静。 齐王是反悔了,济北王则各种推脱耗着,所以最开始的吴王窜动的剧本是九国之乱,实际出兵的只有七国。 齐王突然反水在东线战场给中央起到了很大的牵制作用。济南王、胶西王、胶东王、淄川王忘了自己的目标,反而去围攻说话不算的齐国。结果一个临淄,四个国打了两个月都没打下来。 这么欢乐的战况令人啼笑皆非,汉将栾布基本没有阻拦的穿过了齐鲁大地的东边险阻。汉军率军进逼齐地后,在与齐国内外夹攻下,四国大败纷纷逃回封国,随后济南、胶东、淄川三王伏诛,胶西王自尽,齐地平定。 北线战场上,赵国作为离洛阳、荥阳最近的一个政权,啥动静没有。郦寄稳稳当当的领兵进攻赵国,赵王刘遂坚守邯郸,并派人向匈奴求援。 其实抢洛阳敖仓的关键任务应该是离得最近的赵国同志最有可能成功。估计是真没有明白人啊! 郦寄久攻不下后没过多久传来吴楚兵败的消息,事先观望的匈奴也没有出兵相助,此时栾布已经平定齐地诸国,还军与郦寄会师,两个方面军水淹邯郸城。邯郸城破,赵王刘遂自杀。 至此,七反王皆死,七个封国,除楚国另封他王外,其余全部废除归了中央。 所谓的“七国之乱”,其实我在本章起名字时,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叫“文景之治”。要不是为了讲“周亚夫的不动如山”,最后这“七国之乱”都没打算给篇幅。而且名字上最后的这个“乱”字,应该改成大闹天宫的“闹”——一场大闹而已,真谈不上是一场“乱”。 景帝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以出乎意料开始又以迅雷不及之势被迅速平定。借由七国的叛乱,景帝也因此完成了惊人的一跃,提前几十年粉碎了诸侯国对帝国种种阻碍与危险,实现了政、财的中央大集权。七国战败后,景帝乘机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削弱了诸侯国的政、财基础。 在废除六个反国的九年后,公元前145年,景帝推出了改革措施,剥夺了诸侯治理国家的权力,而诸侯国的官员也都由皇帝任命。这其中,最为重要的举措是剥夺诸侯的财政权和司法权,将诸侯国的少府、御史大夫、廷尉等重要官职直接裁撤。 少府是掌管王室收入,特别是矿产税收的官员,少府被裁撤,意味着皇帝将诸侯国的矿产资源收归中央。从此以后,诸侯国除了从规定的封地收取粮食之外,没有了其他的收人,收入大减。 与此同时,中央政府增加了矿产收入,中央财政状况得到了很大的扩充。 御史大夫、廷尉等监察、司法官员的裁撤,意味着诸侯王再也没有能力控制国内的官员了。皇帝将中央政府监察权的触角伸进了诸侯国内。至此,一个统一的大一统帝国基本成型,诸侯国虽仍然存在,但由于诸侯王失去了政治权力,其实际地位已与汉郡无异。 由于本不该出现的七国之乱的爆发,景帝却得以在自己一朝内完成了很多年才能完成的使命任务。景帝着急忙慌的削藩,你说他做对了吗?按理说没做对,但并不耽误人家结果丰硕。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历史有时真的没有对错之分。 文、景二帝,皆是有福之主。文帝咋做咋对,景帝也延续了老爹的福气,将一件政治失误,转变为了政治成果。景帝的福气在于,他有一个好兄弟,还有一个好将军。这二位,都是他爹亲自任命与发现提拔,并最终托付给他的。所以说,景帝最大的福气,还是在于自己有一个好爹。 文帝很厚道,景帝不厚道,但这爷俩对有恩于他们的周家,却实在是谈不上什么知恩图报。 当年周勃因拥立之功,自视甚高,文帝曾经以谋反罪将其下狱,不过后来薄太后怒骂文帝没有良心,周勃又找了公主儿媳妇的路子,最终得以善终。出狱时留下了那句千古名言:“我曾统帅过千军万马,但今日方知狱卒的威风!” 文帝对周勃,我相信内心深处是因为当年“病死”的那四个孩子。但无论怎样的恩怨情仇,文帝到底还是厚道,周勃最终得以善终。到了儿子辈儿这,周亚夫没有老爹那么好的运气了。或者说周亚夫作为废掉“白马之盟”的最后一个阻拦者,成为了大汉皇权必须要除掉的那根肉中刺! 周亚夫虽平乱有功,但因为将梁王当肉盾还见死不救,从而得罪了梁王和疼儿子的窦太后。尤其梁王,后半辈子骂周亚夫成为了保留曲目。“从头到尾都是我挨踢,最后仗特么是你打的!” 当初放弃梁王,拿他当肉盾的战略方案是得到景帝同意的,不过形势好转之后,景帝就不认这个账了。 景帝六年,景帝薄皇后无子被废,后宫开始美人心计的大撕逼。景帝的王夫人和景帝的姐姐长公主联手击败了栗姬。这位王夫人,就是后面要出场那位爷的妈。这也因此成为一次决定世界命运的皇后之争。 因为栗姬之子为长太子,所以王夫人的最终上位遭到了以周亚夫为首的军功集团的反对。结果,景帝第一次跟军功派撕破脸强行废黜了栗太子。 刘彻正式上位! 这不是周亚夫最后一次得罪王夫人。不久,周亚夫又跟皇权开干了,因为景帝要给皇后的哥哥封侯,而且是窦太后的意思。 此时,身为丞相的周亚夫作为军功集团的最后掌门人,搬出了“非刘姓不封王”的白马之盟!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周亚夫在这一回合艰难的靠曾经的开国封印将景帝怼了回去。 中元三年,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打算封这帮匈奴脱北者列侯。还是要给没有军功的封侯,但这具有国际示范意义,又一个新的棘手题目扔到了周亚夫面前。周亚夫给出的回答是:“背叛主人投降敌国,你要是封了这帮人当侯,将来咱们咋责备那帮不守臣节的人呢?” 在这次关键对决下,景帝借由国际民族事务的外交关键风向,终于突破了周亚夫这个军功集团的最后一道防线,封了匈奴人徐卢等为列侯! 周亚夫因此谢病辞职。 中元五年,景帝封皇后兄王信为侯,彻底推翻了“白马之盟”。所谓的刘姓掌皇权,军功派掌相权的时代,在这一刻,掀篇了。 通过“列侯之国”,军功集团在中央的官僚体制力量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地下滑了。而且军二代、三代们也因为部队大院的被拆各奔东西后不再具有父辈们那样的革命友谊。这个力量,在诸吕之变后散沙化了。 仅仅三十多年啊! 诸侯王们也由于文帝当年的“众建诸侯少其力”和景帝时期突然爆发的“七国之乱”,被两代政权彻底阉割肢解了。曾经的皇权、王权、相权三权分立的力量均势早已不复存在。 周亚夫凭借着平灭吴楚的大军功,在这泰山逐渐压顶的局势下,根本无可奈何。 得罪了景帝的人,下场都很惨,比如被棋盘打死的刘贤,被腰斩的晁错。 周亚夫后来被告谋反,原因是他儿子买了五百甲盾想要给他将来陪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廷尉问周亚夫时问道:“君侯为什么要谋反啊?” 周亚夫道:“买的都是丧葬品,怎么会是谋反呢?” 最牛的反问来了:“你就是不在地上谋反,恐怕也要到地下谋反吧!” 非有上意,司法部门是不会如此嚣张牵强的,周亚夫受此屈辱,绝食五天,吐血身亡。 列侯国除。 在周亚夫死的同月,随着汉建国以来第一位非军功派的代郡人卫绾出任丞相,“白马之盟”代表“相权”的潜规则也被板上钉钉的废除了!高祖当年的权宜之计,终于在子孙两代的努力下,彻底解除了封印! 这个当年刘老三和哥们弟兄们的歃血之盟,在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后,被景帝挥一挥衣袖,成为了天边的云彩。 立国六十多年的大汉王朝,经历了前三代的艰苦创业和阵痛缓释并举的过渡与磨合,终于达到了喷薄欲出的状态。“秦并天下”的历史进程,其实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完成! 自公元前356年商鞅变法正式开动国家机器,到公元前143年景帝彻底终结诸侯王与白马之盟。整整二百多年,无数豪杰前仆后继,历史大势潮起潮落,滚滚向前的车轮终于在一次次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后,把一个完整的中华帝国组装完毕并端到了一位千年一遇的猛人手上! 整个世界将要感受到古老的东方文明所绽放的炙热温度和前所未见的国家力量所爆发出的轰隆巨响! 接下来,还有一个故人要重提一下。 我总说历史颇具对称之美,在景帝解决完诸侯王对汉帝国的所有威胁后,当年第一个造反的诸侯王臧荼,再一次走进了我们的视野。臧荼有一个孙女,叫臧儿,后来成反革命后家败,隐姓埋名嫁给了槐里的平民王仲为妻,生一子名叫王信,还有两个女儿,长女王娡,次女王儿姁。 王仲死后,臧儿又改嫁给长陵田氏,生下两子田蚡、田胜。 王娡刚成年时,就在其母臧儿的主持下,嫁到一户普通农家金王孙家里,没过多久,王娡便生了大女儿金俗。 臧儿曾经找相士姚翁为自己和子女相面,姚翁告诉臧儿:“你这个闺女是大贵之人,将来会生下天子。”臧儿听完之后觉得使命艰巨,于是把王娡从金王孙家中强行接回来,还托了很多的关系把王娡送进了太子宫。 王娡不负母望,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刘启对王娡很是宠爱,封其为美人。这位带着生天子指标的女人上来却连生了三个闺女,王娡也曾怀疑过那位相士的水平。 第四次,当王美人再次有孕后,对刘启说:“我梦到一轮太阳扑入腹中。”这是让每一个父亲都兴奋的梦,不过按照之前的概率,王娡可能生下来的是个火气很大的公主。但这一次,上天没有再开玩笑,景帝即位当年,王娡生下皇十子刘彻。 刘彻自幼聪明伶俐,而且自带太阳背景,所以很受景帝重视喜爱。公元前153年,景帝竟打破太子与他子不能同年而封的旧例,于夏四月己巳日,立长子刘荣为太子,立刘彻为胶东王,并且不顾皇帝仍在世、皇帝妻妾不称太后的世俗忌讳,封王娡为胶东王太后。 这是两个不同寻常的政治信号。 当时景帝的姐姐馆陶公主刘嫖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成为皇后,就想把女儿嫁给太子刘荣,不料刘荣生母栗姬因吃醋馆陶公主屡次给景帝进献美女而拒绝了这桩婚事。 这就很不理性了,后果也很严重。刘嫖十分恼火,嫁不了太子我就再捧一个太子!于是,刘嫖找到了“梦阳入怀”的胶东王,想把女儿嫁给时年四岁的刘彻。 王夫人同意了这桩婚事。 在一系列的政治联姻与利益斡旋后,前元七年,公元前150年春正月,景帝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生母栗姬忧惧而死。同年夏四月乙巳日,王娡被立为皇后,同月丁巳日,七岁的刘彻被立为太子。 公元前141年3月21日,16岁的刘彻登基继位,后世大名鼎鼎的汉武帝正式执掌权柄,开始了他传奇的一生。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将成为中国历史上,争议性最大的皇帝,几乎没有之一。 在他的治下,中国的领土扩大了一倍! 在他的治下,中国贯穿后面两千多年的“国企”制正式诞生并沿用至今! 在他的治下,儒家的学说正式奠定思想领袖地位,并沿用两千多年,直到辛亥革命的那声炮响! 在他的治下,整个中原大地,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全国性的极其恶劣的通货膨胀席卷千家万户,百姓民不聊生! 在他的治下,中国的政权极其罕见的彻底打赢了农耕民族对游牧民族的世界大战! 在他的治下,中国的大名第一次响彻世界的各个文明角落!被彻底打垮的匈奴无奈渐渐西迁,却又改变了欧洲的整个历史格局! 在他的治下,“汉”彻底的烙印成为了一个民族的代号,并开枝散叶,成为了世界第一大民族! 这所有的所有,都是源于两个字:“匈奴”! 高祖、吕后、文帝、景帝,四代的积累后,带有太阳转世背景的刘彻将犀利的眼光投向了遥远寒冷的北方。 匈奴人并不知道,这个炙热的男人,将用他那无穷尽的熊熊烈火燃烧你我! 两汉最大的战争狂人,朝他们杀过来了。 第26战 马邑阴谋 公元前135年,有一个老太太过早地离开了大汉人民,她的离去,成为了中国历史的重大转折点。这个老太太,是文帝的皇后,景帝的妈,武帝的奶奶,历经三朝,时任太皇太后的窦太后。这一年,在中国历史上,意味着一个执政理念的挥手告别,以及另一个统制思想的高光接棒。虽然说这个思想早早就存在了,但它的具体实践,却是老瓶装新酒,表面上名字等很多框架还是当初的那个门派,不过实际上却已经“与时俱进”了。 这个接棒的思想就是儒家——离去的那个理念,是道家。 窦老太太离去的意义,还不仅止于此,她的离去,意味着她的孙子刘彻,彻底地挣脱了无形的牢笼。这个魔王般的男人终于等来了所有封印力量的解除,彻底地被释放了出来,开始了将近半个世纪的折腾。自此,中华民族今后两千年的诸多旋律将在他的手下定调。 这个男人,成为了古往今来的话题男神,并一举超过自己斩白蛇的流氓太爷成为两汉四百年的第一符号担当。 这一年,是刘彻登基的第六年,22岁。刘彻他妈梦到太阳钻进了肚子,于是就有了刘彻。不论这梦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有一点算是一语成谶,她生的这个孩子这一生都如同太阳般炙热,在他的有效能动范围内肆意的挥洒着自己的温度,将整个华夏大地灼烤的水分全无。 刘彻从小就聪明,好动,精力充沛,敏学巧思,所以非常得老爹景帝的喜欢。景帝认为刘彻是他的基因大盘中涨势最喜人的,最有可能将他的帝业发扬光大的,再加上原皇后脑残总是送助攻,以及刘彻他妈和他姑的种种阴谋(上一讲中我们提到过),于是刘彻最终以第十子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并顺利接班。 这当中,刘彻要感谢的有很多:野心的姑妈,会营销的妈妈,脑子转不明白的太子妈妈,少了其中任何一个女同志,他这个皇十子能够上位的机会都不会多大——太子哪有那么容易废的。 但说到底,刘彻,跟爷爷爹爹一样,也是个有大福气的。不过他的这份福气,算是创下了个人四风新高度,将享乐主义、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奢靡之风带到了一个皇帝可以达到的巅峰。他的大福报是建立在当时整个东亚版块所有人的痛苦上的。所以在福气上,我们将他爷爷文帝排到了两汉第一,因为他爷爷自己有福气,黎民百姓也有福气——作为国家的总设计师,最终还是要落脚到考虑到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 汉初60年的无为而治,到了刘彻的手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调角转弯,在极速狂飙中,刘彻将手中的这份祖宗积攒了多年的家业玩出了新花样! 有人说,挣钱是水平,花钱是艺术。刘彻同志则是非常罕见的将挣钱与花钱都上升到艺术水准的人,后面我们会非常叹为观止的为大家展示他是咋烧钱与咋榨敛的。也可以说,刘彻是整个两汉,乃至整个历史长河中,活的最畅快淋漓、玩的最潇洒不凡、折腾的最淋漓尽致的一个皇帝。像他这么作的,也有,不过大多都身死国灭,比如秦二世、隋炀帝。 不过,刘彻还是有一点点小不痛快的。虽然说偌大的一篇画纸摆到了刘彻的面前,当他想在上面涂抹作画时,却发现有一个老太太总是在盯着自己,并不时敲打他:把你那根秃笔拿远点!别瞎琢磨这张自然美丽的大画布! 窦老太太从小就是在吕后治下的黄老社会长大的,并亲眼目睹了自家男人利用黄老之术将这个国家腾飞,看到了自己儿子继承了这套理论将国家带向了辉煌,她的心底,就是道派学说的铁杆粉丝。她的一生,都在亲眼目睹黄老之术润物无声但却厚积薄发的伟大力量。 作为家族元老,不仅老太太自己是铁杆粉,还在自家办起了黄老培训班,每个家族的孩子都得学习。但上辅导班似乎是每个孩子都非常抵触的,她儿子景帝在上家教时就已经学的很三心二意了,后来在“不良青年”晁错的攒动下,差点捅了大篓子。到他孙子刘彻这,就更是学不进去了:我这么年轻,我这么多想法,你却总让我歇着,我呆得住吗! 此时的刘彻,小年轻一个,迫切的需要一套理论来帮助自己宣泄旺盛的荷尔蒙,他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为自己的作为提供理论依据。安静了四百年的儒家,等来了它的真主。 刘彻对于儒家,很有好感,孔子当年将儒家的精华进行过浓缩:克己复礼——百姓克制自己的欲望,上下恢复各阶层的等级与复杂的礼节,这就利于统治者的统治。 不过这对于刘彻而言,还是不够的。刘彻追求的不仅仅是统治,他还要折腾;不过很快,就会有人帮他提出一整套量身定做的操作系统,眼下的儒家虽尚不完全达标刘彻的心意,但也总比黄老要强得多。 既然有更好的,就要用起来。不过刘彻一回头,看到自己身后的奶奶。 刘彻曾经试探过。登基的第二年,公元前139年,赵绾上书,内容大意是不要将政事禀奏给太皇太后。这是一个很不艺术也很稚嫩的试探,窦太后大怒,给刘彻施压:你小子要疯是不是! 通过这一轮探底,刘彻发现自己的奶奶还是能量十足的,于是将挑头的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下狱,其后二人自杀。当年推荐赵绾的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职,推行的所有新政全部被废除。 刘彻郁闷的只能不断拿狗熊野猪撒气,他本人非常喜欢亲自和这些猛兽搏斗,司马相如曾经婉言劝谏过他,不过刘彻却狗熊照打,野猪照射。 他看上了整个关中最好的一块地,要圈地建上林苑,将鱼米之乡变成私家动物园,东方朔劝谏过他,这块沃土可以打多少粮食,养活多少百姓,不过刘彻该给他升官升官,但园子该建还是建。 这不单单意味着孩子气,从后来很多方面的反应看来,刘彻也都一直是个极端的自私利己主义者。整个关中的野生动物碰到了这位顽主,在生态链的顶端加了一位鼻喷热气、血气方刚的杀手。 公元前135年,整个关中的生态系统为之改善,因为窦太后走了。刘彻终于能把他蓬勃的生命力用在别处了。 老太太前脚走,公元前134年,董仲舒就提出了流传千古的《天人三策》。董仲舒作为儒家,成为被后世永远铭记的一个人。 董仲舒的《天人三策》说了很多,其中有三个思想,而且这三个思想,全都在延伸的长度与广度上达到了千年的级别。 第一个思想,是:“天人感应,君权神授”。董仲舒将君王执政的合法性从此上升到了一个不同维次空间的高度,君权神授一出来,就再也不是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董先生告诉我们,通过他的长期理论研究与各种系统观察,君主的权利是老天赐予的。 我为什么是皇帝?没办法,我是天选之子,老天让我干的!我这辈子就是来享福、来统治、来鱼肉你们的! 董仲舒的这个天人感应说法,帮皇权镶上了一道大金边。自此,这道金边彻底的闪耀了今后的两千多年。 首先是皇帝们的统治成本大幅度降低了,因为人一旦认命,所有的麻烦就都减少了。“命”字上、中、下拆开来看,就是“人一叩”:人一弯腰,一磕头,就认命了;认命了,也就不折腾了。 “天人感应”的这套说法,最开始初衷,是为了维护皇权的合法性,渲染皇权的至高无上。但后来,这套说法,开始不断渗透到整个官僚系统乃至社会的各个角落。皇帝,是天子,权力是神授的,是天下所有人的主人;大臣,是天子的奴才,臣下的权利是神授的天子授予的,所以也是百姓的主人。 慢慢的不断演化下,“天命”这个词被越来越突出的显现与流行起来,再后来,天子是紫微星下凡,大臣是文曲星下凡等等诸多说法就都衍生出来了。其目的就在于,通过一些很玄幻、很高大的东西,将顶层与底层之间的距离感不断拉开,让底层失去念想,放弃抵抗,方便统治。 自此之后,大凡开国皇帝,很多都是各种神兽与他妈交配出来的产物,或者他妈做梦被各种新鲜东西蹂躏,然后将他们搞了出来。这些开国之君,之所以都不是自己爹耕耘出来的重大原因,就是源自于这一套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思想。代表人物就是刘大娘被神龙强暴后生下来的刘邦,刘邦的历史,是他的后人们写的。刘邦之前,整个两周八百年这么多的王,全都是正常分娩,而且千古一帝的秦始皇也没有想到将自己的诞生过程谱写一段人兽篇章,原因其实也在于,他们并没有见到董先生,也并没有了解到这一套先进思想。 “天人感应,君权神授”,帮助刘彻拿下了法统的制高点,并大大的降低了统治的成本,为他后面的花样百出,打下了坚实的折腾基础。但是,由于刘彻先生后来做的太过火了,儒家又进行了新完善。 伟大的学派总会与时俱进的自我进化。 比如“苍天示警”。既承认了你的合法性,又对你的天命给予了约束。你干的好,会天降祥瑞,一大堆白鸡白鹿白虎白大象就都跑出来了;你肆意妄为后的水灾大旱蝗虫飞,就是苍天示警天神怒。 老天爷又开始出头约束皇权。儒家在把老天爷拉到人间上,出了自己的第一份力。 董仲舒的第二个思想,是大一统,具体实施思路是“尊王攘夷”。董仲舒从《春秋》中找到了这么一段话:“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 从这句话入手,董仲舒把“封建制度的大一统”说成是天经地义不容更改之事,从而为损抑诸侯、尊王襄夷、一统于天子,提供了理论基础。这个思想的提出,正式标志着,持续了近千年的封建制度,走到了尽头。过去的功臣思维、王爷思维是我立有大功,或者说我是皇亲国戚,我就应该自己有块地自己当爷。但“大一统”的正式写入大汉党章标志着天下都是皇帝一个人的,不要再有裂土封王的思想,全天下只有皇帝一个人可以搞特殊。 在此之后,主父偃据此提出《推恩令》,具体操作方案就是当年贾谊的那一套,有几个儿子家产分几份,直到生不出儿子中央将封地收回,用温水煮青蛙的方法完成中央集权,虽说景帝已经走完了前面的绝大多数道路,但这最后的盖棺定论,刘彻还是收尾的非常漂亮,毕竟无论是爷爷还是爹,面对自己这帮亲戚时,总是觉得自家先没有理的。你自家咋不“众建诸侯”呢?你不就是欺负人嘛! 不过到了刘彻这,全变成了这帮亲戚缺理。“你们这帮破亲戚是逆天而行,破坏国家的大一统啊!这种毒草思想实在是要不得!任何打算分裂祖国搞两个大汉的个体与组织都将自绝于人民!” 刘彻没有想到,“大一统”的思想不光帮他解决了自家的历史遗留问题,也随着儒家的不断开枝散叶彻底的并至今仍在影响着整个中华民族,而且还将一代代的继续长期影响下去。“国家统一”,自此成为了整个中华民族团结巩固的纽带,烙印入了这片土地每一个人的基因中。 董仲舒的第三个思想,也是他最著名的人生精华,叫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百家讲坛快都给我歇着吧!思想不统一,怎么能形成合力!如今天下一统,就不能由着社会百家争鸣!诸子百家中,只有儒家最适合作为统治者的工具思想。所以就独尊你了!因为儒家从骨子里,是维护君主统治的,儒的纲领是王道,施政为仁政,制度是礼制,治国讲道德。 当年秦始皇,也是大搞统一思想的,但他的那一套,还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家。法家太冷酷,缺乏弹性。法家的那一套,就好比拿手直接薅人家头发,容易给人薅急眼了。 但儒家则不同,儒家维护起君主制度是讲道理的,比较有人情味,揪人家头发并不直接薅,而是拿推子推。哪怕最后剃了个光亮,只要没见血,或者脑袋没让酒瓶砸,老百姓们还是能忍受的。 哪怕你表面上披着儒家的外衣,骨子里干的是法家那一套也行啊!因为老百姓们总是“记吃不记打”地记不住统治者们是怎么做的,但总是能被领袖们拿嘴一忽悠就乐了。这也是古往今来,嘴把式吃香的重要原因。 哪种方式的统治,其实并不重要,但让人接受的统治,尤其你怎么说,很重要。甭管你咋欺负人,只要人民接受,只要还能凑合活下去,你这政权就稳固。儒家则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这个看似双赢方案的中间人。儒家帮助对立的两方面,达成了这种默契。 董仲舒在“独尊儒术”的基础上,在他后来的著作《春秋繁露》中,首次提出了“三纲五常”的概念。 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五常,则是五种伦常:“仁,义,礼,智,信”。 这并非董仲舒原创,起源是儒家的开山祖师孔老夫子。孔夫子曾提出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和仁义礼智等伦理道德观念,然后孔孟一家的亚圣孟子又再此基础上提出了“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的“五伦”道德规范。 时光荏苒,岁月穿梭,跨越几百年后,董仲舒则按照他的“贵阳而贱阴”的阳尊阴卑理论,创造性的对五伦观念作了进一步的发挥,提出了三纲原理和五常之道。 董仲舒是这么解释的,在人伦关系中,君臣、父子、夫妻存在着天定的、永恒不变的主从关系!君为主、臣为从;父为主,子为从;夫为主,妻为从,也就是所谓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君,父,夫,这仨的大爷地位就此被正式确立。 为了伺候好这三位爷,董仲舒又指出了“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是处理君臣、父子等一系列关系的基本法则。遵守三纲五常,就是修养德行的根本来源。“三纲五常”也因此成为了中国人的“圣经”,贯彻了两千年。 它是好思想吗?必须的啊!那肯定是! 无论什么时候,儿女孝顺父母,朋友之间讲究信义,夫妻之间互亲互爱互相忠诚这都是普世的价值,“垂于无穷”。 但是——万事万物不可过于绝对。要把握好一个度。比如说,在单位,我们要尊重领导,尊重长辈,这在什么时候都是你职场上必须要尊重的规则。但“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领导总让女同志半夜去探讨工作,这就过于绝对了。 “三纲五常”是好东西,但在为君权主义服务的过程中,很多条款都变味了。 “三纲们”希望达到的最终效果,是整个社会的无条件服从!与时俱进的新儒家对君主专制完全的倒向了统治阶层。但妥协的好处则是今后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为了让这么好的思想永远占据高地,刘彻同意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此时此刻,先秦百家已经被宣判了死缓。但还有救。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段时间一个学说的异军突起,是很容易的,真正为它们判下死刑的那个人,叫公孙弘。 10年后,时任宰相的公孙弘,上书请为博士设弟子。 博士并不是现在的最高级别学历,而是秦汉时期的皇帝顾问。他们并没有决策权和行政权,常常列席御前会议,就是一帮提意见的。不过这帮提意见的却很有发言权和影响力,毕竟总在皇上身边嘚嘚,谁知道哪句话稀里糊涂就说皇上心坎里去了。 此时,由于董仲舒的前期发力,诸子百家的博士都已被罢黜,皇帝的顾问团只剩下儒家的五经博士。《诗》、《书》、《易》、《礼》、《春秋》成为了帝国的理论党章。此时的为博士设弟子,其实就是动用国家力量和经费,为儒家培养接班人。 这无可厚非,毕竟都国教了,还没点这便利条件嘛!但这个儒家接班人计划,却被公孙弘赋予了一个裂变病毒的意义。设弟子,还不仅仅是为儒家扩大学员规模,这帮弟子成绩突出的,还可以有官做。 当年的董仲舒,建议设立帝国最高学府机构太学,用最高学历机构宣称儒家的最高地位。博士不仅是皇帝的顾问,也是太学的教官,博士弟子就是太学生。他们入学后,每年考试一次,成绩优秀的可以做官,成绩一般的可以为吏,不及格的退学——前面名次的学霸能保送给编制了!这样一来,董仲舒当年设立的太学,就不仅仅意味着最高学府了,还成为了青年官员的培养基地。 此时大汉帝国另一个当官的途径叫做“察举制”,是各地郡守做推荐,将来我们会讲到。 相比于“察举制”,进入太学去读书将来考出来的几率要更高且更容易一些。所以大批希望当官的年轻人选择了儒家,而接受了儒家教育的年轻人们走上领导岗位后又开始反哺自己得以登堂入室的伟大思想。 博士弟子的名额也由武帝时的五十个,昭帝时一百个,宣帝时二百个,元帝时达到了千人级别,成帝时竟变成了令人瞠目的三千个。 自此,儒家以惊人的裂变速度彻底的占据了整个学术界。从此,整个帝国的仕途搭出了一个渐渐清晰的轮廓,就是想要富贵,想要做官,是有稳定途径的:不要再走什么歪心思了,只要努力看这五经,房子会有的,美女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上层与下层之间,开始有了一条虽然很小,但却稳定的通道——中下层人民有了希望。 希望哪怕小,但仍然是有的,这就很伟大。 有句话叫“民不患寡患不均”,少从来不是问题,压根没有才叫问题,不能永远封死别的阶层流通的空间!既然有希望,就比没有希望强,既然有规则,就比没有规则好。 这一条上升通道,后来在千年后被逐渐演化成为了非常成熟的科举制,贯穿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历史。 虽然说整个两汉最终仍然是“察举制”在逐渐“豪族化”后垄断了上升通道,直到两晋的“寒门再难出贵子”。但“察举制”的内核教材,却变成了儒家经典!你对儒家经典的掌握程度是评判你学问高低的几乎唯一标准!这套操作系统垄断了整个市场!皇权开始通过儒家对知识分子进行收买。后来宋真宗赵恒在所作的《劝学文》中写到“: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车马多如簇。”算是将这层关系淋漓尽致的写了出来。 当一个文明被一种思想长期统治的时候,腐化与僵化也就成了必然。当新鲜的血液无法生成,流动的河水无法涌入,这个制度与文明也就无法完成自我革新了。此后的两千年里,除了中间的两次大乱世外,皇权被越巩固越牢靠,人民的思维被越限制越僵化,直到满清,达到巅峰。直到1840年,英国人打进了这个“老大帝国”,发现他老眼昏花,沉沉老矣。 思想的禁锢,导致中华文明除了人性与农业的研究之外,诸多学术与技艺均没有形成体系化的发展与推广。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勤劳、灵巧的中国人发明了太多项令人叹为观止的世界第一,也失传了太多让人扼腕击节的伟大遗技。 逻辑,这个使文明发展能够爆炸的最重要技能却是我们的这两千年,统治者最害怕看到的东西。不允许你推导出自己的东西,让你读五经的最大目的就是:不得代圣贤立言! 儒家的“新征程”作为刘彻上位后的第一件大事,之所以要下大笔墨写,是因为一件宏大工程开工前,永远要以统一思想开始!用十年完成百年的工程,永远是“吸天地之灵气,夺自然之造化”,这种“逆天而动”,不在内部统一思想,根本没戏! 在“天人三策”开始闪闪放光芒后,那件改变了历史的著名阴谋要出场了。刘彻没有想到,他的翅膀一震动,一个个巨大的风暴开始接踵而来。 公元前135年,也就是窦太后刚刚过世的那一年,匈奴再次派出使节朝汉朝要姑娘,往常的做法就是汉朝找个宗室的公主或者随便找个宫女嫁过去再搭上些那边造不出来的刚需产品就完了。但这一次,刘彻的反应很不寻常。 他把这件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的惯例拿到朝堂上来了,让大臣们议一议。比较敏感的人马上就听出意思来了,官任大行令(最早称典客,景帝时改称大行令,武帝后期改称大鸿胪,属九卿之一)的王恢站出来说:“我老家就是燕地的,而且我还为祖国戍过边疆当过边吏,对这帮胡虏算是比较了解。这帮蛮夷们,每次和亲,满足他们的条件,往往也就让他们老实几年,这帮匈奴人总是背约入侵,不如这一次给他们来一家伙,让他们知道知道咱的厉害。” 思想很前卫,好几十年没人敢提了,但御使大夫韩安国则再次向刘彻阐明了之所以他祖宗们要忍这帮野蛮人的道理:“与匈奴为战,跨越千里,难以获利。匈奴居无定所,迁徙不定,你总是逮不着他,他呆的那破地也长不了庄稼,他们部落的人都是史前文明,跟傻子一样,但全都四肢发达,你根本惹不起。不管是得了他的地,还是抢了他的人,咱们都没有什么好处。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疲,更何况压根就百害而无一利。” 大臣们纷纷附议韩安国的说法,刘彻看到了反对力量还很强大,于是作罢,再次和亲。 不过刘彻并不是那种糊涂蛋,用不着韩安国给他背账本他也知道打匈奴是亏本买卖。“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想搞他呢?欺负了我们这么多年,我就是想跟他死磕呢?” 公元前133年,再起波澜。 雁门郡马邑的一个土豪聂壹通过王恢上书刘彻,匈奴刚刚和我们和亲,没有什么防备,如今如果我们要是以重大利益来诱惑他,让他们深入国境,咱们部下埋伏,必定可以永绝后患。 刘彻将这个爱国请战上书再次摆上台面,令各方面进行讨论,而且这次,刘彻首先给此次的讨论定了调,说:“朝廷不仅与匈奴和亲,还赠送给他们大量的礼物,但匈奴态度傲慢,屡屡犯边,有人建议使用武力教训他们,请大家讨论可否?” 唇枪舌剑再次在主战派王恢与主和派韩安国之间展开。韩安国还是老一套,王恢则说:“如今以中国之盛,拿出百分之一的实力就完全足以灭掉匈奴了,况且这一次是诱敌,不往远处跑。我们大军设伏合围,哪里会有什么风险!” 双方你来我往,往复三次,直到王恢第四次发言后,刘彻拍板了:“都别吵吵了!给我打!往死里打!朕要彻底灭了这帮蛮夷!” 王恢是个热血的爱国官员,这一点非常值得尊敬,但他作为武帝的第一杆枪却着实有些可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窜动这事是个什么分量!御使大夫韩安国说的是成本思维,外务部长王恢说的是外交面子,而且从没有当过家的王恢张嘴就来,抛出了“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即足以致胜”的荒唐言论。 很显然,背后是猛男刘彻想打。刘猛男非得打匈奴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和亲比较丢面子。 第二,这帮王八蛋隔三差五的让老子丢面子! 第一点关于面子问题,产生情绪很正常,谁家也不愿意总往别的老爷们那送女人。但第二点,刘彻其实有点冤枉那边的匈奴大书记了。草原书记军臣同志人家心里其实也不想没完没了的臭不要脸,他那也是没办法。这就要说一下草原的权力结构问题了。 当年草原的第一任老书记冒顿先生牛起来后统一了整个蒙古草原,那么冒顿书记是否有中原那边第一个完成统一的嬴政书记那样的权威呢?差的很远。 看一下匈奴的官僚结构: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 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类似于中原的封建邦国制) 诸大臣皆世官。(贵族可世袭) 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 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 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 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虽然松散,虽然游牧,但各有各的地盘) 匈奴那边的政治结构,其实进步到冒顿书记时,基本上已经走到尽头——撞天花板了。 匈奴帝国进化到“邦国”阶段就再也突破不了,第一个原因,游牧生活的不可控变量太大。有句话叫“家财万贯,喘气的不算”,这是形容养殖业的一句话,一场大规模的瘟疫,你的所有财产就全完了。在两千年前的草原,情况只会更复杂。游牧民族要面临着干旱、瘟疫、雪灾、异族入侵等等不可控的因素。 游牧民族的全体成员经历天灾的概率是很高的。中原民族一场顶级大雪不会造成多大的伤亡,但游牧民族一旦碰上数十年一遇的大雪整个部落就将遭到灭顶之灾!大雪会给草原盖上好几米的大被子,会压塌最坚固的帐篷,会冰封所有的牛羊,所有的牲畜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刨不开厚厚的雪坑去吃草。草原上一旦闹白灾(雪灾)了,整个部落要及时根据经验随时准备去调整到避灾草场。什么时候动身,集中多少牛马去前面趟雪开路,这都是需要每一个部落根据自己的情况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在这里,不仅仅是外行指导不了内行了,哪怕都是行家,你外地的也根本指导不了本地!你知道我们这里哪个草场背风势高能逃活命?你知道一片白雪皑皑中哪里是能走的生命线、哪里是必死的雪湖? 每一个部落在天灾面前都要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对自己部落的生死存亡负责!每一个草原上的战士都要肩负起自己家庭的生死存亡!这样的生活组织形式也极大地促进了本部落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每一次天灾到来,都成为了本部落间强化从属观念的好课堂。 天长日久下来,每一个部落的首领对自己的部落有着极高的权威。天灾的利剑高悬也就意味着,你大单于甭管多牛,你根本掺和不了一个个具体部落的意志和运营! 第二个,税收成本和难度极高。你去中原收税,地跑不了,种地的百姓在村里住着也跑不了,所以,你税收的成本就不高。一个基层官员可以把一个村的税都收上来,除了给这个官员发工资和沿途的耗费外,大量的结余运到首都都是皇家的利润。 物资人口流动性强,这是草原政权的第一个税收难度。 第二个,你征不动。你要是想暴力征税,人家草原同志们可不是中原的小羊羔,人家会暴力抗法!你只能组织大规模的武装来保证你的征税能力,但你大规模武装来了以后人家部落就会同仇敌忾跟你开战。这就变成战争,而非征税了。 所以说,草原政权的征税,更类似各个加盟部落集体贸易时被大单于的抽头以及力所能及的“贡”。而并非“征”。 所以,因为财产、人员流动性高且难以计算,大单于对于麾下每一个势力并没有办法像中原政权面对定居栽种到土地上的中国人那样盘算清楚。也因此,大单于不可能指望税收养活出一个庞大精细的官僚机构。 综上两点,残酷的生存环境导致的部落高度自治和税收的难度导致的无法产生中央官僚系统使得草原政权的统治是以独立的各部落为一个个小整体层层传导至大单于那的。 这就回到了类似于中原邦国阶段的诸侯——大夫——士——百姓的节奏了。只不过到了他们那,是王——千长——百长——什长——部众。各自部落里的战士们也只有原部落的首领甚至自己的上一级才能指挥的动!所以,类似于中国的“邦国”制度,已经是草原权力结构的天花板了。——这是草原政权的第一个重点。 第二个重点,就是草原政权从基因中,就带有着抢一把的本能冲动。 这是400毫米等降雨线: 400毫米的降水量,是决定你农业文明能否发展起来的硬性起步线!降雨每年达不到400毫米,根本无法完成农业的完整种植周期。这也就意味着上图红线之外的地区只能长草,进行游牧。 为啥叫“游牧”而不是“畜牧”呢?因为脆弱的降水量,草原的土地禁不起摧残,放牧时必须打游击,总在一块地方啃没俩月就啃秃了!只要一秃草场就会沙化!沙化再复原就得经过数十上百年! 草原脆弱的生态环境,也导致草原政权在文明进步上先天性的有着巨大短板! 文明的发达程度跟一个民族对于能量的使用有着极大的关系!物质文明向前推进,有四个极其重要的支柱条件: 1.需要人口密度(提供社会分工)。 2.物质保障(大量的剩余粮食养育分门别类的学者和工匠)。 3.能源原料和技术(森林煤矿和冶炼技术加大能量的使用规模和效率)。 4.互通有无的商人(帮助文明快速交流和迭代)。 四项缺一不可。 草原因为贫瘠的降雨和总日照量的短缺导致它本身产生能量的能力和多雨多光照的中原比起来就是天差地别的!获取能量上能力的巨大差距也使得草原在推进文明升级上,上述四个关键点中一个也提供不出来。 没有人才储备,没有原料能源,没有技术支持,草原生育率还被游牧生活搞得并不高(夭折率高且养活不了密集人口)。也因此,不要说丝绸这种高级货了,即便锅碗瓢盆这种低级货,草原上的部落也是做不出来的。做不出来,就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贸易,一个是抢。 无论是贸易还是抢,都标志着草原民族天生是将商品与利益摆在第一位的。再加上放牧经济所生产的产品(牛羊马)品类太过于单一而且是中原民族的非必需品,你贸易时还容易被砸价。但抢劫的成本跟贸易比起来,却几乎是多快好省。所以,很多时候,抢一把以草原民族在本能中的冲动。 再来看一下草原引以为傲的军事力量。草原的军事力量就是他的全体人民,《史记》中是这么描写的(不列原文了): 小孩子能骑羊,拿小弓射鸟鼠。 长大了就骑马,射狼杀人。 所有成年人全都能弯弓上马,打起架来顺利就蜂拥而上,风头不对就赶紧扯呼,从来不因为这个犯面子问题。 真到了分战利品时,壮年吃好的,老弱吃剩下的,从来没有尊老爱幼这一说。 作战时,大功者不过领导赐一杯酒而已。所以匈奴人的战斗,人家是把个人利益放在首位的。看到了有利可图,如鸟之集,看到了困败难敌,则星云散。 我的战争利益,不过是抢那点东西。抢东西,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下去,领导们扯不实际的问题就调动不起我的能动性。我也分不了地,得不到草场,我为啥要为你去豁出命呢? 在匈奴的法律中是“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谁把战死者带回家乡,谁就继承死者的家财,所以人家匈奴那边最看重的就是自己这条命!“可特么得好好活着,要不老婆和牛羊就都是别人的了!” 综上所述,当时匈奴帝国的政权特征就可以总结出来了:上千年来,草原民族巨大的掠夺性跟他的生存环境有着极大的互相塑造关系;部落间力量很松散,类似于中原的“邦国”制,大单于的力量并没有那么大,因为“天灾”和税收能力,“邦国制”是草原政权天花板;匈奴人从个体上就看重利益且惜命,这也就意味着草原上形成一个庞大政权是并不容易的。 之所以大篇幅总结出这三点是为了方便对照后面汉匈战争的许多行为逻辑。 那么,为什么像冒顿单于这种顶级领袖却可以将基因里就松散的整个蒙古高原凝结成一个拳头把刘老三困在白登山上骂大街呢?人家这“邦国”咋比你这“郡县”还好使呢? 因为人家冒顿书记完美的解决了两个阶段的利益可持续发展问题。 第一阶段,统一草原能以战养战。冒顿这人牛X,又猛又狠,武力值爆表能打仗,去草原上抢劫消灭别的不服民族(东胡、月氏),这就是在利益上引领着本集团下的各部落共同致富去抢别的种族。 第二阶段,统一草原后人家冒顿能从刘邦这要来长期饭票。“和亲”输血,给了匈奴帝国维持这个“邦国”体制的物质运转基础。自冒顿后的匈奴单于们,更像是一个领完保护费后分发给各堂口堂主的总舵主。各堂口拿到生活必需品后,下发到部落维持正常的生活与发展,并给大单于进贡马匹牛羊等产品并服从领导的号召调遣。匈奴大单于再动不动的召集各堂口组织几十万骑大游行,示威汉朝要更多的筹码去维持自己的“邦国”统治。这就成了一个正循环。 所有的部落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聚集在了以大单于为中心的匈奴帝国周围。所以刘彻面对的匈奴大帝国,是一个堂口众多的飞车大帮会。大汉“和亲”的这口奶,是此时此刻匈奴立国的重中之重!所以匈奴单于才会隔三差五的往你这臭不要脸来。 那么有一个比较朴素的问题来了。为啥匈奴的小部落们要去投靠大单于去进贡分赏呢?你自己去跟中原贸易或者自己组织抢劫不是也一样嘛!不都是飞车党抢一把就跑嘛!你认他当大哥还得受指挥,被盘剥,你自己抢的东西那完全就是纯利润啊! 这个时候,我们始皇帝时代留下的一个最大的坑终于登上历史舞台要被填平了。继能带来利益后,冒顿这个猛人能够成为第一个统一草原的“始单于”的第二个关键因素开始浮现出来。草原“抱团”的外部原因出现了:伟大的长城! 上来就说长城有多伟大,它的作用是啥并不符合咱们这个专栏的套路,伟大的工程总是值得去说它的来龙去脉的。更关心的是,长城是咋样一步步出现、并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怎样的历史作用。 今天我们一提到长城,印入脑海的基本就是这个样子: 这都是明长城,而且大部分还都是东北部拱卫首都的长城。实际上,最开始的长城并非如此。 印象中的长城,都是青砖砌墙铸成的。那属于造价很高的筑墙办法,仅能供重点地带使用,大部分地段还是就地取材的。最早的长城其实是夯土墙和碎石墙: 远没有那么高级。 要从长城的出生开始说起了。 最早的时候,在中原大地上,所有的民族都是狩猎采集为生的。在大约在7000年前左右,农业技术的文明之光开始闪耀出现在我们的母亲河流域。 后来,农业文明经过成百上千年的发展与进化,随着工具的成熟和高产谷物的成功驯化,农业耕作相对于狩猎采集的优势出现了。就是农业耕作收获的谷物所带来的能量,能够养活更多的人口,而且更耐储存。养活一个农耕家庭五亩地就可以了,养活一个游牧家庭则需要五千亩草场。这两项优势,使得农业给人类的发展带来了两个优势:单位土地内养活的人口越来越多;物质开始出现结余并能够长期储存。 这两个优势又带来了两个巨大影响:人口数量开始迅速增长,社会分工的条件出现了;人类抵御天灾的能力增强了。 这两个影响,使得农业文明成为了那个时代的伟大进步体制。因为这标志着人类文明开始确定性的走向正循环!也因此,所有的村落与部落,都要向农业文明靠拢,都要放下采集狩猎的老思路,去拥抱更辛苦但更稳定的农耕生活。 因为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你不得不的问题。如果你拒绝拥抱新生活,你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竞争问题,落后就要挨打,你的地盘会被别的农耕文明吃掉!农耕文明可以创造出更多的人口和武器,人家会欺负你乃至消灭你,因为采集狩猎根本养活不出和农耕文明一个数量级的人口。 即便你部落战斗力爆表,但在冲突与战争中,你很难长久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对手和远远多于你的武器。而且对面这帮人占住了你的地就不走了,采集狩猎的部落因此开始被渐渐蚕食。 物竞天择的自然规律开始发力,许许多多的村落与部落在农耕文明的发展与推广中选择了妥协和拥抱,农耕文明开始在中原大地普及。 直到农耕文明由中原辐射到了北疆,也就是前面我们说过的400毫米等降雨线。农耕文明发现,再往这条线的北部推进,农耕文明的那一套公式就不管用了。因为降水和温度(温度也很重要,参考西藏地区)达不到作物生长的要求,尤其是降雨,是决定农耕能否进行的唯一硬性标准。 农耕文明拓展到这里,就拓展到头了,游牧和农耕的天然分界线也就因此产生了。 我们的教科书总是说我们的老祖宗多么多么的聪明,打造的长城恰巧就在400毫米等降雨线上。实际上,哪里会有这么恰到好处的顶层施工设计啊!都是自然进化与摸索出来的结果。 自然条件局限后的农牧分界后,慢慢生活方式造成的军事差距也开始出现了。农耕那边的财富总量日益增长,社会分工日益深刻,人们在日渐变得所谓的文明(有空吃饱了思考扯淡不用再天天面临生死存亡了)。草原那边基本原地打转。 两个文明交流基本上是根据自己的特产互通有无,你卖锅碗瓢盆,我给你牛马羊奶,这样本来是可以把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的。 但是,我们之前说过,天灾是横在游牧民族头上的达摩克斯之剑,一旦草原闹灾,游牧民族的牛羊产品大减,活下去都成了问题,就不得不南下讨生活。没本的买卖这就只能抢了。天生的战士属性和随身小摩托使得游牧民族在面对农耕化了的中原民族时,抢一把的成功率和收益率极高。人家抢完后,带着财物飞车跑了,农耕民族这边则面临着打不着的郁闷——因为没有马。 说到这里,要简单说一下,为啥中原没有马。总说中国产马的地方一个西北一个东北,为啥别的地方不产马呢? 不是说咱条件不行,是因为马这种牲畜极其败家! 论口感、出肉率、产仔率以及毛皮的商品属性比不上牛羊。 论运输能力以及动能转化到庄稼上的力量更是被牛拉下好远。 论脾气更是跟牛羊没办法比。 一般我们形容这人脾气不好时爱说人家属驴的,其实马一个德行,还特么不如驴了!马爷牛X起来时连狼都不敢惹。 唯一的一个优势就是军事上的,人家跑的快。如果说仅仅这样,每家养匹这种奢侈性的宠物当摩托车使其实也是可以承受的,最早中原大地上在狩猎采集时代也是都有马的。 但时代一旦变了,马这种生物就不能忍了!因为马有一个最不能被农耕文明忍的巨大缺点:这货是个直肠子,能吃,能拉,粪还添乱! 一般我们养牛羊,白天放牧几个小时后就可以圈回来,人家不用晚上加餐就能贴膘,自己好几个胃,能反刍进行食物再吸收,拉出来的粪便还是好燃料和好肥料。所以养牛羊在农耕文明这还是被普及的,只不过是圈养而且数量没有游牧民族那么大。 但马就不一样了,这货一直吃,一直拉,一头一尾从来不闲着!有句话叫“马不吃夜草不肥”,就是说马这货得特么连轴转的吃才能胖。你能吃就算了,更可恨的是,马粪酸性还大,不仅不能起到好肥料的作用,还祸害地!还特么随时随地的各种拉! 一句话来形容,这货的能量转化水平极低还特么糟蹋土地! 养活一匹马的草场大约能养活几十只羊!而且马如果你想骑的话,是需要煽的(宫刑),不然马爷那脾气您根本上不去,轻轻松松踢死你。必须要在小马两岁的早春左右实施宫刑,随后还要有专业的遛马等一系列恢复手段。这就意味着为了让你能被骑我还得专门派个劳力去伺候你,我那地咋办! 所以不是说中原不能大规模养马,而是谁家也不至于败家到大好的土地和人力去养这么一帮败家玩意! 道理换算到游牧民族那其实也一样,他们也不愿意养这货,只是没办法,有打狼和迁徙以及放牧的刚性要求。游牧民族养马群时也是由马倌将马群赶到草场不好的地方去单独管理的。好草地要给牛羊吃,不能便宜这帮赔钱货! 一个刚需,一个非刚需,也就导致了在中原,马开始渐渐绝迹。马,也因此成为农耕民族和草原民族的最关键军事不平等资源。 那么,两个文明间的矛盾就变成了摆在农耕民族面前的一个成本问题:咋应对草原飞车党们! 最直接的办法,也找块地,养上马,然后组织起骑兵,训练起来,随时准备应对草原飞车党的抢劫。 一扒拉算盘,这活儿没法干:养马糟蹋地,养骑兵糟蹋钱。 规模和培训的成本太高,如果想对战从小就长在马上的匈奴人,你的骑兵部队只能在数量上大规模的压他一个数量级,才能起到巨大的震慑作用和战斗效果。但你要是真这样干了,你就被人家从成本上拖死了。(极个别也有拖不死的,比如目前在位的猛男领导) 智慧的华夏民族开动起脑筋,发现了游牧民族抢劫的一个关键点——马! 不就是因为你特么有马嘛!我让你的马过不来了不就完了嘛! 想通了这个环节,农耕民族就开始在农耕游牧分界线上,根据地形在一些必经之路上修建起了一道伟大的墙,并设立了警戒烽火台和通往内地的驿传等“雷达”系统。 最开始的长城,基本上都是在平地上起来的墙。一般是就地取材,直到北魏之前,长城基本上都是版筑夯土墙为主。 很明显,这道墙拦不住你,你蹬腿能蹦过来,但你的马爬不了城墙。你随便进,你没了马就是个渣。 那么,游牧民族可以毁掉这座墙啊?没问题,但代价很高。不要以为土墙就好欺负,具体施工我就不说了,总之工程质量棒着呢!不比石头和砖差到那里去!这墙的最大对手是时间老人。 从这上面打开缺口是需要巨大如撞锤的专门工具的,但这又是你南下抢劫时所根本不可能带的。那么,即便你带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开了这道墙鱼贯而入。这个时候,长城继阻拦后的第二个功能出现了,它会迟滞你的入侵。这中间的功夫早就被一道道预警系统传到了中原内陆和沿线长城。人家可以从容的坚壁清野让你扑空并调人来堵你。李牧先生就是这样让匈奴人十多年连根毛都抢不到的。 所以匈奴人在看见这堵可恨的墙后,第一反应是看看哪里还没建墙吧,这就类似于找还没有海关的地方去武装偷渡一样。这就苦了边境线没有建墙的地方百姓,也因此,所有边境沿线的政权与文明都开始了军备竞赛般的建墙;也因此,边墙开始渐渐的连成了一片,变成了我们看到的长城的前身。 在这里,要和大家解释一下长城的经济属性。看上去特别费钱,劳民伤财,实际上,太特么省钱了!它实际上是在很长的时间纬度中极大的降低并摊薄了中原政权的军备开支。 长城的出现使得游牧民族开始要面对突然升级的巨大军事威胁,哪怕你再牛,你进入长城都需要毁边墙或者攻要塞。那么这就意味着你是从这个点进来的,你也将由此出去,你抢劫最重要的是时间和效率,你很难再毁一道边墙。这就有一个巨大的隐患,你很容易被人家步兵依托长城堵住归路包了饺子。 中原民族则极大的减轻了军备压力。因为这就变成了你可以随便进入长城,但我有烽火台的雷达系统可以让你空手而归,而且你还得提心吊胆怕我回头堵死你! 举个例子,过去没有长城,人家可以从四个缺口随意穿插。甚至可以轻松连抢你四个地方。你如果想要警惕这帮抢劫犯你就得四个地方全部准备一支强大的力量去进行警戒,因为你没有马,补位能力不强。 这个成本就太高了。 但长城建立起来后,四个地方没必要驻军了,而且对骑兵的要求也没什么压力了,牛X你就进来。因为你仅仅是打算防守,并不打算追出去,你随便进,我只要保证在你抢劫逃跑前堵在你归路即可——一支游走在长城边境的正规军就能满足安保任务了。 也因此,长城开始被彻底连成了一个整体。 过去在崇山峻岭上是没必要也联上墙的,但现在的意义出现了:长城变成了一条高速公路。西边山头发现军情了,东边山头的军队如果想要过去,过去需要绕山,这工程量就大了,你得蜿蜿蜒蜒的下山,再曲曲折折的从山下穿行。 唐僧师徒非得过地狱难度的狮驼岭就是因为这岭太特么大了,唐长老没法绕! 如果你指着绕山去支援的话,烽火台那就是个摆设了,因为等你绕过去人家早特么跑了。 但在山岭中建上高速,那效果就不一样了,边防军可以迅速走长城高速支援过去。 你那边刚刚毁坏边墙,我的边防军已经赶到开始依托长城工事布防怼你了。 今天我们经常看到崇山峻岭中的长城修的跟景点一样豪华,之所以要废这个劲,是因为要达到迅速运兵的效果。各地的驻军在收到烽火报警后,要迅速通过长城向出事地方集结。 长城这条高速公路,只能走步兵,没法跑马,天生就是只能中原民族使用。所以我们能看到“九门口长城”这样在水上建的工程: 也能看到大榛峪野长城这样鬼斧神工的: 废这个劲,其重要的原因就是要起到快速集结的高速公路效果。一旦长城开始联成一个整体,这个时候,普通的草原小部落在中原人眼中就不叫个东西了!因为你小规模的入侵非常容易被边防军甚至当地地头蛇武装堵死归路。因此,突然出现的连成了一大片的长城也开始倒逼游牧民族进行自我进化。 进化的方式就只能是抱团!小规模的部落将再也无法单独行动去南下抢劫,必须抱团了!只有抱团你才具有资格再进来抢一把!这就相当于农耕民族的边防军是两万时,最起码你游牧民族南下抢劫也得是这个规模了,真被堵上了才能杀出去。 是长城,开始倒逼草原民族抱团成一个大的“邦国”性质的政权。 到了战国时期,我们看到,有秦长城,赵长城,燕长城。而这个时候,草原上也变成了几个较大规模的草原种族,匈奴,东胡,楼烦,月氏等等较大规模的部落林立在草原上。 再后来,楚汉争霸时期,猛男冒顿统一草原,但非常神奇的是,这么一个偌大的草原居然此后并没有再分裂。你这个松散的“邦国”体制应该更加容易合久必分啊! 散不了摊子了。因为对面的前辈嬴政书记早已经统一了中原,并整合了整个万里长城。西起甘肃临洮、东至辽东的静卧在北疆的蜿蜒巨龙彻底的变成了一个整体!也因此,除了军事压力外,最开始并没有预料到的长城对草原民族的第二个衍生出来的关键影响也开始显现出来:恐怖的经济封锁。 当年,在长城开始修建后,对游牧民族的经济封锁实际上就已经开始了。草原上的部落发现,在双方没有战事时,你也没办法南下贸易了。由于很难再通过正常手段去获得很多生活必需品,也就更加加剧了草原上的抢劫之心。游牧民族因此也如前面说的那样,因为长城的军事威胁抱团组成了更大的军事体。 这个军事体,实际上也是贸易体。 而中原政权那边,也由于长城的出现,垄断了商业贸易的渠道。但资本是逐利的,长城的出现使得南北的贸易出现了巨大的利差,也因此催生了很多走私商团。 长城间的边防军日常巡查有两个关键任务:一个是巡视长城的工程质量和敌情;另一个就是打击本国走私的商人! 长城不仅防外人,后来更变成了防自己人。一旦中原开始垄断商路,游牧民族你再想跟我贸易,就得看爷的心情!两个文明间,在不剑拔弩张的时候,政权之间也开始谈判,这就形成了政权之间的大宗贸易。 草原上的小部落不能搞自主贸易了,必须要把自己的商品集中到盟主那边,由盟主统一前往边境互市,俩原因: 第一,你最紧俏的商品是战马,出口的目标就是对方政府。 第二,你必须依托强大的军事实力,才能把你的商品要上价来!你必须有大单于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架势,才能让鬼精的中原政权让出更多的利来。 后来即便秦、赵、燕的长城全都完善成体系了,其实游牧民族仍然有余地——因为国际贸易的对手多。比如我匈奴去年闹灾了,抢了赵国一把,现在老赵家跟我打贸易战玩封锁,我还可以跟秦国去贸易;听说你最近在打赵国,我也在打,你看,我又给你提供了这么老些匹马,赶紧咱哥俩热乎热乎。 但这一切,随着嬴政书记统一全国后,都作古了!十多年间,各游牧民族突然发现,那么长的一条上万里的边境线,都特么成一个领导了!再贸易时就变成了,一个强大的、统一的、集权的、超级庞大的中原政权对很多草原民族。中原开始用自己独家的买家优势地位碾压卖方! 而且更可怕的是,一旦草原和中原出现了武力冲突,草原将面临着上万里的贸易封锁!没有盐,没有铁,您就等死去吧。 所以说,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么大体量的唯一对手,无论是对武力的要求,还是对贸易的要求,都使得草原各部落也需要变成一个体量超级庞大的民族。所有的部落在冒顿统一草原后没有办法的必须要成为一个整体,去对抗盖了这么一条长城的中原民族!我得变成只有一个卖方,才能跟你这一个买方进行均等博弈! 至此,长城的伟大作用终于说全了。 它以并不高的投入(相对后面持续的军备支出),几乎是一劳永逸的完成了对北疆的安防任务。 它极大的降低了游牧民族的战争优势(马),极大的提高了中原政权的战争力量(雷达、长城高速、步兵堵骑兵)。 它成为了中原政权对草原民族的经济封锁线,也因此有机会成为了在草原民族衰落后趁他病要他命的最关键战略性武器(东汉会讲到)。 但也因此,由于长城的出现,从此也基本上将草原上本来“邦国制”的松散游牧民族无可奈何的绑定成了一个整体。 它的出现,为两个民族实际上都降了成本。对中原政权,长城降低了政权的运营成本;对草原政权,长城减轻了各部落间的内耗拼斗。 但它的出现,也将两个民族之间的战争矛盾拱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再打起来,就是两个文明之间的战斗了。这种历史的相互塑造,着实美丽! 在这样的历史节点,时间来到公元前133年! 猛男刘彻准备一战干死对面的军臣单于。王恢由于一直窜前窜后,又自诩是个匈奴专业观察家,于是被武帝安排总揽此次灭匈筹划总设计师。王恢策划了一个质量并不高的阴谋,然后派出了先前上书的聂壹前去诱敌。 公元前133年六月,汉武帝派遣精兵30万,命护军将军韩安国、轻车将军公孙贺率主力部队20多万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将屯将军王恢与骁骑将军李广和材官将军李息率3万多人出代郡,从侧翼袭击匈奴的辎重并断其退路,欲一举全歼匈奴主力。 大网已经拉开,要看王恢那边是否能够诈骗成功了。 聂壹以出塞经商为名,见到了匈奴的党政一把手,军臣单于(冒顿单于的孙子)。在刘邦和冒顿的第一代交手后,重孙子和孙子开始过招了。 聂壹骗军臣单于说,他有手下数百人,能斩杀马邑县令,举城而降,牲畜财物可尽归匈奴,但匈奴一定要派大军前来接应,一方面搬货,一方面防备汉兵。 军臣单于比较犹豫,因为眼前的这个汉奸来的太过于突然,但马邑的财物又实在是诱惑太大,仔细盘算下,决定两手准备,一边亲率10万大军进入武州塞(今山西省左云县)随时准备出击,一边派使者随聂壹先入马邑,辩辩真伪虚实。 聂壹随后返至马邑,那边早就做好了全套戏,马邑县长被雪藏,然后杀死一名囚犯,割下首级悬挂在城门上,伪装为县令头颅。使者回报军臣单于:“没问题!赶紧去吧,马邑现在处于无政府状态。”军臣单于得到报告后,开始率领10多万大军向马邑方向进军。 但草原上的民族,天生就和狼打交道的,基因中的警觉性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刘彻和王恢都是第一次面对战争这项世上最冷酷、最没有犯错机会的复杂事情,他们的实战经验都是零。要知道,设伏耍诈的地点尽量不要选在城镇,这是一个战争学通识。原因在于,以城镇为中心的保密工作实在是太费劲,敌人非常容易从各方面的角度发现不同往常,其中有诈。城镇的经济活动多,人口流动杂,完全做到保密,几乎不可能,总会有一个环节,让你露出马脚。所以但凡设伏,中心都是在人口密度小的地方,可以以城镇为诱饵,但万不可以城镇为中心。 三十万大军,以马邑为中心,可以进行会战,但把设伏作为战略导向,打算把人家引到马邑瓮中捉鳖,从最开始,就已经几乎预言着这次战略目的不会得逞。 大军距马邑百余里的时候,发现沿途有很多牲畜,却无人放牧,这种现象引起军臣单于的怀疑。军臣下令大军停止前进,派出哨探四面巡查,并攻下了一个长城烽燧,俘获了武州尉史。接下来,我们刚刚讨论的,战略脆弱的保密环节被攻破,尉史将马邑伏击计划和盘托出,军臣单于听后下令立即撤军。 一个机密度极高的帝国战略计划,被一个边防尉史知道,而且既然知道还在这么重要的时间出现在这么前线的哨所,30万大军的一系列准备就此打了水漂。 此时的王恢、李息率领的三万大军已经出代郡,放过了匈奴主力,准备袭击后方辎重并与汉军主力进行合围,这时传来消息,匈奴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全线退兵。王恢看到自己这三万人由扎口袋的突然变成了阻击主力,觉得自己这点人没什么胜算,于是撤回了代郡。 韩安国作为韩军总司令在埋伏好几天后不见动静,于是改变了原先的作战方案,率军出击,结果匈奴大部队早已撤退回了草原深处。 三十万汉军无功而返,却连个匈奴毛都没摸着,刘彻大怒。 别跟我扯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爷就是要每次出征都大捷!出动了三十万军队,消耗了大量的粮草辎重,你居然让匈奴人跑了,主战者王恢要扛责任。 更让刘彻痛恨的是,只有王恢是有机会能干他一家伙的,但喊打喊杀最凶的这位面对退军的匈奴人却理智起来了。王恢的辩解是这样说的:“他的人马太少,无法与匈奴主力抗衡,他的撤退保全了大汉的三万人马。”但他不知道,他面对的这位主子,并不在意什么成本,并不在意什么人命,他要的是千古之名。 他还贿赂了时任丞相的刘彻的舅舅田蚡,但面子第一的刘彻却根本不为所动,马邑之谋最终以王恢自杀而告终。 整场战役过程平淡无奇,也许是我们整个系列中,最没劲的一场战役描写,但在这一章中,我们出场了“儒教”、“匈奴邦国制的原因”和“伟大的万里长城”这三个大战前最重要的三个逻辑支柱,而且这次没有打响的战役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极其关键的转折点。原因在于,此次马邑之谋,由于刘彻鲸吞的大胃口,彻底的让匈奴开始萌发出了寒意。这次阴谋,也意味着汉帝国和匈奴的彻底决裂! 此后,匈奴再也不敢相信汉朝,拒绝与汉朝和亲,还开始在边境拦路实施武装劫掠,出兵四处袭击汉朝边郡,刘彻则更是撒了欢的抱着跟丫拼了的态度开始了各种的大炮打蚊子,连绵不绝的恶战到最后想停都停不下来。一场死亡的游戏盛宴在这两个民族之间展开,直到其中一个清盘离场,输的底掉,几乎永远的失去了再上赌桌的机会。 这一系列的国家民族之战,也刷新了整个中国战争史上的成本上限。古往今来,在冷兵器时代,再也没有任何一场绵延数十年的国家战争能够比汉匈的这一次巅峰对决烧的四海皆荒。 这也是汉民族历史上极其罕见的一次,彻底的完成了对游牧民族的根本性胜利。 在那个生产力极其落后的年代,刘彻,也就是伟大的汉武帝之所以能够完成如此功业,在于两个不世出的战神,一连串抽骨吸髓政策的巧取豪夺,以及数千万人如同蝼蚁般的卷入了这台根本停不下来的战争机器! 大汉匈奴的世纪大战,要打响了! 在马邑阴谋布局时,有一个年轻人,眼中闪出了兴奋和丝丝的寒光。仗一定要那么打吗?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继楚汉争霸后,名将的时代,再次到来了! 第27战 漠南无王庭 外戚,是一个中国历史上非常被贬义的词语,他和太监一样,在大数据的统计比例上看,是一个几乎就没出过什么靠谱人物的群体,要么吃喝嫖赌,要么祸国殃民,史书中大段的人渣描写都是贡献于这两个种群中。不过倒也不能完全怪这两个圈子,因为他们的得势本来就没有什么实力背书,具有着巨大的偶然性。要么就是因为家里飞出个凤凰然后一家的鸡也跟着上天了,要么就是挨了一刀后机缘巧合或者处心积虑后成为了皇上身边的人。 而且这两股势力,其实是竞争关系的。因为在皇权、官僚势力之外,往往还要有另一个势力做平衡,皇帝们有时一个人琢磨不过这帮鬼精鬼精的官僚们,所以需要在要紧地方派上自己人,比如说自己的舅爷们,或者自己的下人们。舅爷跟下人们,分享的都是皇帝的权利。 权力的大饼就这么多,不是你多占就是我多吃,外戚和太监也经常开干,首次交锋点,在东汉中期。此之前,外戚是政治力量中的大角色,后来因为文官制度的越来越成熟以及皇权对于皇后这一支政治势力不断规范与打压,六根不全的太监们才逐渐登上历史舞台。 现在的两汉,外戚一个个如同走马灯般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他们大多也都是吃个青春饭,权力的长度完全看你家的那个丫头的受宠保质期以及肚子争气不争气。 对于外戚集团,我基本上是本着无足轻重的小把戏一个字也不写,比如说吕家的那一大票,仅仅说了掌门的吕产吕禄;后来窦太后的娘家人根本没怎么提;武帝他妈王太后的弟弟田蚡虽然气焰嚣张拿着朝廷的编制随便送,甚至让控制狂刘彻同志一度郁闷怒吼过:“舅爷你的官封够了没有,我也想任免几个我看得上的人!”但他的那些权力斗争章节我们还是统统舍掉了,因为有他没他都过年。 外戚的故事当中,能够影响并改变历史走向的并不多。像之前我们说到的秦国舅魏冉,提拔发现白起的秦国重量级外戚,他就属于改变历史走向的人物。不过整个战国几百年,能和魏冉比比分量的还真没有,大多都是吃干饭的。吕不韦也许能勉强挤进去,不过他算是投资人,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外戚。 魏冉自己牛是一方面,外戚的大量不成材也有很大一方面原因。尤其是平民外戚们。毕竟前面多少年都是蹬三轮,突然间让你开好几百万的车没几个人能神志正常的安全驾驶。 不过外戚还是有黄金年代的! 整个西汉一朝就出了四位大咖级外戚,个个重量级,牛X闪闪放光芒!其中三个,出自于武帝这届政府,既有帮他争脸的也有给擦屁股的,可谓品类齐全,最后一个,人家篡位当了皇帝。 今天要写的这段,是中华五千年之中,少数让我们扬眉吐气、畅快淋漓的一段历史。两个顶级的军神级外戚登上历史舞台。 起源在一次偶然的邂逅。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三月,十八岁的刘彻去灞上祭祀先祖,祈福消灾,回宫时路过已经嫁出去的大姐平阳公主的府邸,于是进去坐了坐。这一坐,就坐出了一次蓄谋已久的性贿赂。 平阳公主对于弟弟有一天会到来早有准备,之前就广招漂亮姑娘养在家中,希望有一天弟弟来时能够请客送礼一番。刘彻刚坐定,姑娘们就都撒出来了。不管是出于疼弟弟的角度,还是出于性讨好在当时根本就不叫个事的缘故,平阳公主和她姑姑馆陶公主,也就是刘彻现在的丈母娘一样,都通过没事总往宫里给弟弟送美女来维持自己的影响力。当年的馆陶公主如果知道,她的女儿将来也会废在别人送进宫的女人手上,不知会作何感想。 十几个小丫头在精心打扮后来到刘彻眼前,但见过世面的刘彻同志根本不买帐。大手一挥:刚刚祭祖归来,搞这种事情不合适。 第一波弹药没有打出去,平阳公主命令专业组退下,继而酒宴开席,派出了第二波技术人员前去攻关。这时,府上养着的女歌星们开始纷纷登堂献唱。在平阳府女子天团上场后,刘彻一眼就盯上了一个女歌手,刚刚祭祖的事也扔一边去了,觉得要亲自和这个姑娘谈一下工作——这个姑娘,叫卫子夫。 卫子夫这个丫头算是极其标准的出身寒微了,她们家在当时的平阳侯曹时封邑境内,也就是平阳公主的婆家。她的父亲具体不知道叫啥,只知道她的母亲被称为卫媪(媪是老大娘的意思,神龙施暴受害者刘邦他妈刘大娘留下来的称呼就是刘媪)。卫媪的工作有说是平阳侯家仆,也有说是在府上做女侍,反正身份比较低。 卫媪生了很多孩子,卫子夫上有一兄二姐,长兄卫长君,长姐卫君孺,次姐卫少儿,下面还有弟弟。这个弟弟是卫大娘不甘寂寞和一个叫郑季的平阳府小吏搞一夜情私生的,叫卫青。 她的二姐卫少儿后来又和一个姓霍的小官私通生下了一个野孩子,叫霍去病。 虽然说当时的社会风气比较开放,并没有什么条条框框,但如此大批量的两代人都野合生子也可以看出,她卫家的家风并不是很讲究,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过卫媪不知道,她们家将露水夫妻做出了品牌,打出了新风格,搞出了大成绩。在她的旗下,中国史上的最强私生子天团诞生了。 私生子作为不合礼法、有伤风化的产物,命运往往如同野草般随风飘散,这个出身的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没有留下几个有分量的。因为这种不伦产物本来就是一对男女计划外搞出来的,爹妈会认为是累赘,不会倾注太多资源,而且生下来也会受到各种道德指摘,尤其是等到礼教制度逐渐完善,正常出身的重要性对于一个人的成长几乎是具有着决定性的。别说是私生子了,哪怕庶出的(非正妻所生),基本上也都是垃圾,根本没有上台面的资格! 后面讲到汉末两晋的时候,大家就会感受到随时随地无时不刻的门阀眼光和出身重要性。即便当礼教文化与科举制度逐渐完善并发展到宋明,出身高不高贵这个事已经不是很重要了,但清白的身份却越来越重要。 卫家的这俩野孩子,如短暂但绚丽的烟花一样,永远的改变了中国乃至整个世界的格局走向。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还是得益于他们家飞出了一只野凤凰。 因为母亲的工作单位缘故,卫子夫年少时在平阳府中帮忙,后来因为姿色不错被挑出来学习歌舞,长大后成为了平阳府讴者(女歌手),并在这一天,被刘彻看上,没有辜负了多年辛苦修炼的吹拉弹唱。武帝把卫子夫带走谈完工作后回到宴席上很高兴,赐给了姐姐黄金千两,送礼得手的平阳公主马上奏请将卫子夫送入宫中,武帝欣然答应。临别之时,平阳公主抚着卫子夫的背说:“好好自勉努力,将来若是富贵了,不要忘记我的引荐之功。” 这种直击基因深处的贿赂形式,永远难以禁绝。想干出一番事业的小伙子们,这方面要时时刻刻勤提防! 就这样,卫子夫朝为小歌妓,幕登天子床的完成了天差地别的人生转变。但她进宫后却发现,生活的变化仅仅是不用再卖笑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漫长的寂寞与等待。没办法,武帝的爱好众多,女人如云,天天还要各方面搞事情,实在是想不起来从平阳府带来的这个小歌星。卫子夫入宫后的一年多时间中,再也没见过武帝的面。 公元前138年,武帝按照惯例,选宫中年迈体弱的宫女释放出宫,卫子夫终于再见武帝,哭着请求领导释放她出宫回家。武帝突然想起了这个女歌手,于是补偿般的马上再次指导工作,卫子夫命中率极高地因此受孕。 卫子夫再没有放过这次机会。武帝对她的尊宠也一天胜过一天,卫家的这帮亲戚,也慢慢因此开始命运转舵。 不过后宫中的事,从来就没有风和日丽的时候,卫子夫受宠之后,皇后陈阿娇很不痛快。陈皇后是武帝姑姑馆陶公主的闺女,当年帮助刘彻上位,自己的姑姑兼丈母娘的馆陶公主是出过大力气的,在武帝这个创业板上市成功后,作为大股东的姑姑也得到了回报,自己的闺女阿娇被册立为了皇后。 武帝的这个阿娇虽然身世无敌,却有着一个皇后最不该有的功能缺失:生不出孩子来。女人生不出孩子,往往就会生起无名之火,这个阿娇,同样是很傻很天真,不在武帝身上下功夫,通过加大耕耘力度与播种频次提高产出率,反而开始迁怒卫子夫。阿娇将自己被冷落这事跟自己的娘家妈妈说了后,牛气了一辈子的馆陶公主立刻就派人去抓捕卫子夫的兄弟们,打算给这帮不开眼的家伙放放血。当时在建章宫当差的卫青,差点就被杀手干掉了,所幸卫青工作中交下的好朋友公孙敖带领一干弟兄及时相救,卫青暂时逃出了生天。 面对这种恐怖暴力行为,武帝很愤怒,我宠个人你就要杀人家!杀给谁看呢? 卫青随后被武帝报复性的提拔为建章监并加侍中,卫子夫的兄长卫长君亦加为侍中,数日之内,赐给卫家的赏金累计达到了千金之多。 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政治信号,预示着后宫中,馆陶公主这一派的势力已经不再一家独大。当年田蚡着实嚣张,不过没得瑟几年就死了,自打田蚡死后,武帝开始渐渐的不再让任何一方势力抬头,唯我独尊成为了武帝的第一要务,平衡的君王之术被武帝不断打磨,直至无数人肝脑涂地。 阿娇并没有看懂武帝的这个信号,而是将另一条道走到了黑。公元前130年,阿娇使用巫蛊之术诅咒邀宠的事情被告发。武帝非常愤怒,便派御史大夫张欧负责严查。当时司法部门的一个小官御史张汤展现出了不凡的逼供天赋与过硬的司法功底,深入案件,追查出并坐实了阿娇的谋逆之罪。 “巫蛊之术”成为武帝政权首尾相接的两个后宫大案,卫家因此而骤起,也因此而湮没。 张汤作为武帝时代一个非常重要的多栖技术型人才,我们暂时不表,他一出道就把享后宫大位11年的陈皇后成功搞掉,于秋七月,阿娇被废,退居城郊离宫。一面的股票跌停,另一面开始全线飘红,半年后,卫子夫再次怀孕,并在转过年来的春天,成功为29岁的大龄青年刘彻生下了第一位皇子。 事实证明,幸福如果迟来,爆发就会异常浓烈,武帝又是派东方朔做赋又是建工程修祠,举朝上下都在庆幸这个迟来的大汉皇子终于出场了,主父偃更是上书武帝,请立卫子夫为皇后。武帝准奏,大赦天下。 卫子夫母仪天下后的最大受益者,其实是武帝,正是因为她的娘家人,帮助武帝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大功业。 卫青,该你上场啦! 刚刚我们介绍过,卫青是他妈与同在平阳侯家中做事的小吏郑季私通所生之子,当时一个人带一帮孩子的卫媪实在是不堪承受抚养重担,于是将卫青送到了郑季的家里。虽然说也是自己的儿子,但郑季明显对这个计划外产物很不待见,让年幼的卫青放羊做苦工,本家的几个孩子也不把卫青当成兄弟看,想起来就收拾他一顿。 卫青后来稍微大点后,不愿再从郑家被奴役了,跑回了母亲身边,成为了平阳公主的骑奴。这个岗位很不寻常,并非说这岗位有啥前途,而是他开始和马朝夕相处。此时他不知道,他这个大汉老司机这辈子将因马这个交通工具而建功立业。 生活在世间最底层的卫青,对于未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奢望,曾经有人看到他后说:“你这是封侯的面相啊!”卫青苦笑道:“我身为人奴之子,只求免遭笞骂,已是万幸,哪里谈得上立功封侯呢?”不过人并不怕起点低,运气来了是谁也挡不住的,姐姐的受宠让卫青免去了骑奴的身份并在宫中谋得了一份差事,在幸运的躲过了馆陶公主的暗杀后,卫青被武帝提拔走进了领导岗位,成为天子的近臣。 然后就是长达九年的深沉磨练。这九年中,卫青作为侍中,随武帝左右,旁听朝政,不断地磨练着自己的才干,积聚着能量。这九年,他目睹了儒与道的交锋,看到了战与和的争辩,他慢慢的感觉到了,他正处在一个超大变革的时代。他伺候的这位爷,野心和欲望都非等闲,身边,是不养闲人的。 马邑之围中,卫青并没有摸上机会,朝中的老前辈们还都战斗在领导岗位上,因为风声走漏,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汉匈大战拉开序幕,匈奴开始不断地袭扰北方边关。匈奴问题,成为一个越来越大的定时炸弹,双方已经谈崩了,随时可能会炸。对于匈奴问题,常伴武帝左右的卫青是明白的,关于这两个种族的决战,一定会打响,而且时间越来越近。 在卫青刚刚入仕的这几年中,他进行了怎样的磨练,有过怎样的境遇,史书中是完全空白的,不过他们卫家的血脉中,似乎天生就流着军事天才的血液。 公元前129年,在三姐恩宠愈隆之时,卫青的机会来了,因为武帝决定对匈奴展开一次试探性打击。之所以说这次打击是试探性的,原因在于武帝并没有很明确的战略目标,只是派出了四路大军,每队都是同样的人数,一万部队,各自从四个地方出境拉练。这次战争的意义,其实更像是武帝为后面酝酿大战的一次将领考察。考察的对象有四位:卫青,公孙贺,公孙敖,李广。 公孙贺,是当年武帝在胶东当太子时的太子舍人;公孙敖,是武帝身边的骑郎;卫青更不用说,是武帝的小舅子,一直放在身边锻炼培养。这四位中,除了李广外,那三个人都是有着皇帝近臣背景的,换句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武帝打算用自己的一套班子,但还是给了李广一次机会。——因为李广的名气太大了。 有主角,就会有龙套,舞台就这么大,机会就这么多,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有机会把戏唱足的。李广,比卫青年长很多,成名更是早了一代人的时间,不过他的一生,却完全成了卫青的背景,用他的英雄孤单,衬托出了卫青的将星璀璨。 西汉第一龙套出场。 李广的一生,也算是性格决定命运的一个详细诠释。 李广是陇西成纪人,祖先是秦末名将李信,就是那个对秦始皇说二十万就能灭楚却被昌平君阴了的李信。李广家传绝技就是骑射。 文帝十四年,匈奴攻入萧关,李广因善骑射,杀敌多,得封中郎,从此走上仕途。李广早早的就显露出了英武大将之气,在军功方可封侯的白马之盟下,和平爱好者文帝曾经可惜道:“惜哉!李广生不逢时,搁高祖的年代,你咋地也得是个万户侯啊!” 文帝嘴炮比较响亮,万户侯那么好当的吗?万户侯不过三位:曹参、张良、萧何。当然,领导嘛!画饼还是要时刻跟上的!不憧憬未来你还领导个啥!文帝没有想到,没过多久,国家的大政方针就已经变得和他的既定路线面目全非了,大量的名将迎来了自己的美好时代。 李广后来进步很快,景帝即位时,李广就已经是陇西都尉了,七国之乱时,李广被任命为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前去平叛,并在昌邑城下砍倒叛军帅旗而一举成名。在战斗中,“斩将”、“夺旗”、“先登城”这都是大功。比如周勃在刘邦创业之初,夺取下邑时最先登城,得到了五大夫爵位;高祖阵营中第一猛男樊哙先生,为啥说他最猛呢?不光是他鸿门宴敢怼项羽,蔺相如也敢怼秦王,咋没人说他是赵国第一猛男呢?因为人家樊将军的军功章上有一大堆“先登”: “击章邯军濮阳,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 “攻宛陵,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 “东攻宛城,先登。” “从攻雍、斄城,先登。” “击章平军好畤,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郎中骑将。” 一般在战场中,为将者必须记住“先登”、“斩将”、“夺旗”这种标志性事件,而且给的奖励还特别丰厚,基本都是赐爵加重赏。少数勇猛的路人甲因此完成了人生阶层的跃迁。但是,“先登”值钱,“第二登”就不值钱了! 为啥“先登”就给处长待遇,“第二登”的就是个口头表扬呢?为啥差这么多呢?还是跟战争时的心理有关,说白了,就一个道理,谁也不愿意冲上去死,都恨不得让别人当炮灰。其实谁能比谁傻呢,每个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让别人当炮灰,我在后面捡脑袋。 但这种“靠帮”的思想怎么能有呢?都这样这仗还怎么打?“先登”的重奖效果就出现了。总会有少数不要命的人带着大家往前冲!在少量不要命的二愣子的带领下,部队开始失去意识,行尸走肉般的冲上前砍杀。当血肉横飞后,人就容易麻木,最开始的胆怯心理渐退,血腥的嘴角开始上扬,这仗就算是正式打起来了。 一般来讲,“先登”开辟滩头阵地的那位壮士,肯定是冲在较前面的,比较不怕死,而且武功高强,领导一定要重奖,下次才会还能出现壮士拼死向前! 那有朋友会问,为啥第二、第三登上去的就不给奖励呢?两原因: 第一,资源有限,没那么多待遇。 第二,逼着众壮士去抢沙发,都去玩命!谁抢上是谁的!要是分出一二三等奖,就容易让人产生权衡和犹豫。 在生死关头,最忌讳算计! 而且第一个登上去的战士,肯定是最危险的那一个!他面临的是世界上最凶险的孤独!让人家承担着最大的危险也就必须兑现胜者通吃的奖励! 像李广先生这种在万马丛中“夺旗”的,也会有这种“先登”效果!这对己方士气的提升和对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但立下大功的李广却并没有因此而得到封赏,因为李广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接受了景帝的兄弟梁王授给他的将军印。梁王虽然也是友军领导,但军印这种从属意义十分敏感的东西是要再三小心的。只要你在中国,无论哪个行业,什么岗位,你这人是否对本单位、对领导忠诚靠谱,对你的职业生涯极其重要!三心二意的人,甭管能力多强,早晚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当然,这里有例外,就是当你面对的是“政治不正确”,“人性有问题”,“行业在沉没”时,一味的愚忠就不合适了。如何体面的分手和跃迁,就成了很重要的课题。 从私收梁王军印这件事反映出来李广性格中一个很大的缺点:不谨慎。 诸王叛乱平定后,李广并没有大功受赏而是调任上谷太守,开始了与匈奴打交道的一生,后来李广又接连赴任上郡、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等地做太守。帝国的整个北疆几乎都留下了李广的足迹。 李广的成名战,被整个高层领导知晓,在于一次遭遇战。李广担任上郡太守时,匈奴有一次前来偷袭,恰逢景帝派过来一个比较宠信的宦官也跟着在那督军,这个宦官有一次带着几十个骑兵出去打猎遇到了三个匈奴人,几十个人杀过去,结果就剩下受伤的那个太监高手自己跑了回来报信。 李广压根就没想为啥那几十个骑兵被杀而这个太监却能跑回来,而是眼珠子发光的认为这三个人就是匈奴的绝顶高手,射雕大侠,自己一定要和这三个匈奴高人过招,于是点起百名骑兵就追了出去。再见面时,匈奴的三位高手已经没有马了(说是马死了),李广奔袭几十里后追上,在大汉绝顶高手与匈奴绝顶高手的较量中,李广大侠成功射杀二名匈奴高手,并生擒一名。 这次草原论箭的角逐中,李大侠站在了没多高的草原之巅。 但李大侠刚刚赢得巅峰对决,却发现远方尘土飞扬,几千匈奴兵围了过来,并摆开了阵势。随行的百名骑兵都吓傻了,掉转马头就要往回奔,但此时李广说:“不能跑!”喊住众将的李广说:“此时我们离大军数十里路,我们这百十来号如果一跑,人家这几千人射我们跟玩似得,如果我们按兵不动,匈奴人必定认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从而不敢攻击我们。” 李广此时估计想明白了那三个匈奴大侠是干啥的了,于是反其道而行之,也玩了一把心跳,李广接着又命令所有的骑兵不仅不能跑,还要往匈奴人的方向前进,一直走到离匈奴阵地不到二里的地方才停了下来。接着李广又下令道:“全体下马解鞍!”手下的人说:“人下马就完了,咋还得把鞍卸了?人家要是杀过来咋办?”李广道:“匈奴人认为咱会跑,现在咱偏不跑!把马鞍卸下是为了迷惑他们,别废话!都卸马鞍!” 匈奴人如李广所料,没有贸然进攻,而是派了一个白马骑兵出来探虚实。李大侠看到后,马上备鞍上马带着十几个人冲了出去,射杀白马将后又回归本阵,再次卸下马鞍。 天色渐晚,越演戏越上瘾的李大侠又命令所有的士兵都把马匹放了,躺地上睡觉。被李广弄迷魂了的匈奴人始终搞不清眼前这一百多搞行为艺术的汉朝人是闹得什么鬼。 半夜风大,人家嫌冷撤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李广带着一百多刚睡醒的骑兵回到了上郡,这出草原版的“空城计”迅速的成为整个军界的美谈,诸葛亮的那一出空城计是罗贯中帮着唱的,但人家李广这出可是真的。 真牛X!连城都没有,就特么裸着唱!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整个舆论在热捧李大侠孤胆英雄的同时,最高层领导却并不这么看待这件事情。最高层的态度是:身为主将冒然追击而且不通知大军,此举万不可取!而且居然还在生死关头搞行为艺术! 李广是一个大侠,却并非是一个好的统帅,这一次“空城计”之所以能够唱出来,最大的原因在于运气不错。两军强弱悬殊,野外相遇,无论你耍什么花招,离得这么近,吃掉你都是分分钟的事,你自鸣得意的那些小弯弯绕之所以能够成功,完全得益于这个匈奴统帅当时很偶然的一个进退抉择。 身为大将,你的能耐不应该表现在一次又一次的成功演出“空城计”,而是要尽最大的可能避免“空城计”。 与李广同时代成名的还有一个叫程不识的将军,这个将军,估计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因为他并没有李大侠那样的赫赫威名以及动人的英雄事迹。不过这个人有个外号,叫“程不败”。这个外号就透露出来了很多信息,程不识之所以不败,在于他谨慎的带兵方法。 程不识曾经这样评价李广:李广治军松散,并没有那么多规矩,又能和士卒们打成一片,所以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效劳。我治军严禁,注重安营扎寨,哨兵巡查,行动起来,全军一起动,驻扎营盘,敌人偷袭不得,军中事务繁忙,所以士兵并不喜欢随我征战。 程不识这一生,压根就没怎么和匈奴有过正式的交手,不是碰不上,而是碰上了,一看打不动,匈奴人就掉头跑了。前面我们说过匈奴人的用兵习气:“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人家最在乎是自己这命,一看你眼神不对赶紧跑。 那么相反,匈奴人跟你玩命打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你在人家眼中是盘菜,还是打更合适,所以就“利则进,如鸟之集了”——比如每次碰到李广先生时。 《史记》中是这么评价李广的:“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侯,未尝遇害。”李广行军没有行军队列、驻营阵势这一说,战士们咋舒服咋来,晚上也不打更自卫,参谋部中的各种文书战策也是越简略越好,但人家却没遇到过啥危险,因为远远的布置了预警的哨兵斥候。 总说李大侠命不好,其实按他这辈子的寿命来看,这命就够好的了!别说真让他碰到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哪怕就是遇到匈奴大规模偷袭,就您那点警戒,你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让人家围歼了! 看李广打仗,其实就是一帮汉化了的弱版匈奴,无组织无纪律,毫无章法可言。也因此,你这辈子也甭想在匈奴这打下来大胜仗。 别看人家匈奴也无组织无纪律,但人家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人家没有章法,你也没有章法,但人家的单兵素质比你高一大块,你怎么跟人家打?哪怕你李广是大漠第一高手,但一个C罗带着一群中国男足队员是踢不过从小就玩球的巴西队的! 程不识的带兵,更趋向与孙子兵法中所说的: “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打起仗来,不要指望敌人不来,而是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不要指望敌人不打我们,而是要让敌人看见我们就一拍脑门子,知道打也打不下来。 程不识的带兵方法和他的不败战绩,也隐隐约约的为中原民族指引出了对战草原民族时的胜利关键点:纪律! 伟大的战术改革,就在这一次次的试错和探索中,开始渐渐萌芽! 而且要知道,带兵打仗,带出去的都是国家的精锐,都是国家最关键的资产!你可得好好保护国家资产!就好比在赌桌上,最基本的底线就是永远留在牌桌上,程不识就是大领导们最喜欢的一类牌手,人家永远小胜不败,而李广则是领导们最头疼的那一类。 说他不行吧,眼睁睁总打出神奇的精彩案例;说他行吧,只要他带兵出去领导就右眼皮狂跳,心脏总突突到一百八。让领导不放心,是李广悲剧的一个最强背景光。那我还是别用你了,最起码落一个心理踏实。 归根结底,错的不是领导,而是李广自己。 但是,由于李广驻防过几乎整条北方边境线,在匈奴那边又是大名鼎鼎的大侠般人物,武帝还是将这次的新一代将领选拔考核名单中,最后加上了这个并不是自己嫡系的大名鼎鼎的飞将军——是骡子是马,都给我遛遛吧。 四路军出塞: 卫青出上谷(河北怀来)。 公孙敖出代郡(河北蔚县)。 李广出雁门(山西右玉)。 公孙贺出云中(内蒙古托克托)。 四队万人军出发,带回了各自不同的答卷。有打酱油的,有立大功的,也有损失惨重的,这四张答卷以非常丰富的结果覆盖率给武帝提供了多维度的参考。 先来说打酱油的。公孙贺同志带着一万骑兵出去进行了武装观光,在体味了一番草原风光后,毫发无损的带着队伍回来了。 再说损失惨重的。惨重也分小惨和大惨,小惨是公孙敖,公孙敖出去就碰到了匈奴正规军,数量不详,不过一番大战之下,公孙敖最终仅率领三千骑兵突围,战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把死百分之七十叫小惨,是因为李广同志比这个更惨。李广老先生出去就遇到了真正匈奴主力,匈奴单于一听对面是飞将军李大侠带队,马上下令,李大侠是人才,要活的!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下,李广军全军覆没,而且李大侠被匈奴高手们逮着了。不过由于李广自带免死金牌光环,所以兵败后没有被杀,而是受伤被俘,匈奴兵把受伤的李广放在两匹马中间的网袋里。 按说这回再咋唱空城计也没戏了,您都让人装兜儿里了。但李大侠岂是寻常人物!人家先是装死,各种吭叽,让匈奴人麻痹大意。在跟着走了十多里路后,李广斜眼瞧见他旁边有个匈奴兵骑着一匹好马,李大侠突然纵身一跃,跳上了那匹好马,顺手把那个匈奴兵推下去,抢了他的弓箭,策马扬鞭向南而去。 匈奴单于听说大怒,于是派数百精骑紧紧追赶。李广这边尽显英雄本色,一边跑一边射杀追兵,再次在一V好几百中扬名立万,最终成功逃脱,一路收敛残兵回到了京师。 太感人了!但赔个底儿掉! 唯一成功的,是卫青那一路。卫青的这一路,也遇到了匈奴部队,不过这一路的匈奴军队却并不具有那两路压倒性的优势,被初出茅庐的卫青追着一路杀。而且更难得的在于卫青并没有见好就收,而是继续深入险境,直捣了匈奴的祭天圣地龙城,并斩杀匈奴七百余人。 此次战役的答卷交回后,武帝封卫青为关内侯,李广、公孙敖则死刑,但允许交钱赎罪回家反省。 卫青的战功程度,其实真算不上什么大捷,不过象征性的意义却很重大。虽然杀敌并不多,不过凡事要拉过来比一比。那两路直接被人家敲掉了一万七千人,而人家卫青则颇有斩获,杀入捣乱的还是匈奴人的祭天龙城,意义更是不凡,这就好比去铁岭上访和去北京上访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龙城大捷后,卫青向武帝为李广和公孙敖开脱,说道:“若不是二位将军牵制住敌方主力,他也无法取得胜利。”武帝道:“真仁义也。” 我们要客观说一下,卫青所说的,那两位将军牵制住了敌军主力是个啥意思。 首先要说,这次的军事行动,卫青的运气成分很重。比如说人家公孙贺,人家这运气就很赞,人家出去公款武装旅游一趟不就啥也没碰到嘛!也比如说李广和公孙敖,他们的运气就很差,他们分到的那个方向,直面阴山,是历来匈奴主力的出没之地,而卫青分到的那一线,是草原的城乡结合部,属于匈奴本部和左贤王势力范围的交界地带。 对匈奴人来讲,他们有他们的圣地,这块地方,就是阴山。阴山的蒙古语名叫“达兰喀喇”,翻译过来就是“70个黑山头”,质朴的蒙古人民很有可能数了阴山的山头数,不过顾名思义,这是一大片山。准确的讲,阴山应该称为阴山山脉,从我们现在的地图上看,在我国内蒙古自治区的中部地区,主体在黄河的那个大几字的最上面“一横”,呈东西走向,包括狼山、乌拉山、色尔腾山、大青山等。 阴山山脉海拔其实并不是很高,2000米到400米不等,不过这道山脉却妙在它的南北落差极其不对称。它的北坡非常舒缓平滑的伸向了内蒙古高原,但南坡却以1000多米的落差直接砸到河套平原上。这道1000多米的巨大落差,仿佛一座巨大的天然屏障,同时阻挡了南下的寒流与北上的湿气。阴山也因此南北气候差异显著,成为了河套平原与蒙古高原的分界线。 南麓的雨水较为充沛,农牧两可,而北边则雨量稀少,只能是牧区,但草场的水平就不可与阴山以南同日而语了。阴山南面这一片,就是黄河九曲,唯富一套的河套平原了。河套平原严格意义上来讲,其精华地带分为“三套”:“前套”,“后套”,“西套”。这三套平原因为在400毫米等降雨线外,所以从天时上来讲,本不适合做农耕地的。但因为阴山和黄河的存在,这片土地非常神奇的成为了鱼米之乡,今天仍然是宁夏与内蒙古重要农业区和商品粮基地。 这条长长的阴山山脉自古以来,就是匈奴的生命线。阴山南面,有黄河水的灌溉,千里沃野,宜农宜牧;其北是平缓的山地与半干旱草原直至大漠。 无论草原民族多么耐苦寒、喜战斗,在物产丰饶气候宜人的地方生活也都是每一个人所追求的,山南山北俩温度,搁谁都不愿意去冰天雪地啃沙子。尤其到了冬天,它阻挡了气象预报中的老朋友,西伯利亚寒流的南下侵袭,使得阴山以南地区每年冬季不但西北风远比山北小,而且山南和山北的气温平均相差大约在6°~12°上下,这相当于一条棉裤的区别,在极端时期,相差会更大,达到两条棉裤的差距。 以这条阴山山脉为中心,是匈奴人活动的主要范围,也是匈奴单于王庭的主管地点。 李广与公孙敖的出兵角度,就是直扑阴山方向的,而卫青的出兵方向,却是阴山东端,正是匈奴大本营与左贤王的城乡结合部。所以李广与公孙敖的出兵大概率以身犯险,而卫青却高光归来。 通过这次试探性攻击,武帝得出了两个基本判断: 第一,匈奴不好对付,必须集中优势兵力削他。 第二,就是确立了以卫青同志为核心的新一代军代表。 李广,虽然再一次成就了孤胆英雄的大漠第一高手之名,却也永远失去了武帝对他的军事期望,自此之后,要么干的是牵制,要么做的是殿后,总之,大场面是再也没有他的机会了。 匈奴人的圣地被卫青武装上访后心情大为不爽,展开了报复。匈奴人的报复方向很有意思,也很有头脑,他选择了汉朝的东北区域,而并非帝国的心脏西北方。匈奴不断骚扰东北方有两个好处: 第一,防备少,抢一把就跑的成本低。 第二,可以通过不断地袭扰你的远方边陲将你的人力物力不断往这个方向调,损耗你的国力,让你疲于奔命。折腾你几年你就怂了,到时候还是得乖乖的给我上贡送姑娘。 不得不说,这个战略,是很有可行性的,深得游击战之精髓。不过匈奴人并没有想到,他的对手业余军事爱好者刘彻已经渐渐摸到了战争的门道自学修了军事学位。这是个大玩家,小打小闹是无法满足他的这颗永远也撑不满的雄心的。人家从小就受过优良教育,睡前听过“田忌赛马”的高水平小故事,知道要拿自己的优势砸死你的劣势。他追求的,并非一城一地之得失,并非一胜一败之荣辱,他要的,是将眼前的这个与中原文明缠斗了几百年的对手彻底从地图上抹掉。 匈奴追求的,是让你认怂;而武帝追求的,是让你消失。正所谓“取乎其上,得乎其中”,立意是否高远,往往决定着最后的功业水准。 李嘉诚先生有副对联,很高远: 上联: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下联:择高处立,寻平处住,向宽处行。 这副对联更主要的是强调发大愿,接中缘,享小福,尽自己人事后对天命的随缘。不过比较搞笑的是,这个对联是收复新疆的史上第一曾黑左宗棠先生做的。这人也很复杂,结合他这辈子的活法,真没看出来这是他写的。 匈奴压根就没想到,武帝根本就没拿东北边的死活当回事,他早已将眼光瞄准了匈奴的胸膛。 不过眼下渔阳(今密云)已经成了重灾区,在这里,我们还见到了老朋友韩安国。韩安国作为主和派的代表人物,在马邑围剿失败后就因为表错态而被边缘化了。这位七国之乱中几乎和周亚夫等量齐观的名将被武帝流放到了东北前线为祖国戍边。不过韩安国似乎命里比较招人,这位老将军在哪,哪里就会遭到各种各样的军事打击,当年在梁王手下为将,赶上了几十年一遇的七国之乱,如今来到渔阳,又得到了匈奴方面的重点照顾。 卫青他们刚刚班师没多久,入冬后,匈奴就派出数千骑兵攻打渔阳。韩安国在艰难扛过这波攻击后转过一年的秋天,在我们的农民伯伯们丰收农忙之际,那边贴了秋膘的匈奴人又杀过来了。这次匈奴兵分三路,东北边是出动了两万铁骑,突袭辽西(河北卢东县),杀了辽西太守并劫掠了几千人口;另一路一万骑兵杀向渔阳,这次韩安国手边仅仅千余骑,几乎全部战死,而且就在韩安国即将壮烈殉国之际,燕地救兵赶到,救出了韩安国,保渔阳不失;与此同时,匈奴本部那边,兵出雁门,击败雁门都尉,杀千余人。 整个帝国北疆全线告急。 武帝命驻防马邑的卫青救雁门,驻防代郡的李息驰援渔阳,反击侵略者的暴行。马邑距雁门仅一百公里,卫青带领着三万精骑不到半天就赶到了雁门战场,再次展现匈奴杀手气质,斩杀数千匈奴骑兵,匈奴败走,解雁门之围。那一边的李息则打了一回酱油,保持了汉军每出兵必有一路打酱油的优良传统。 有韩安国那样的天生招人的,也就有李息这样天生打酱油的,李息将军后面还有多次精彩的酱油演出。 此次的雁门大捷再次印证了武帝的想法:这个卫青可堪大用。既然如此,武帝开始筹划一出大戏,这次的目标清晰明确:河南地。 “河南地”现在的精华地带就是我们说的河套平原,当年秦始皇曾经派蒙恬率30万大军将匈奴逐出河套,又迁徙了3万户罪犯到那里戍边,设云中、九原两郡,不过后来天下大乱,河套地区又被匈奴夺走了。 “河南地”之所以重要,在于两方面:一方面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另一方面,从它的名字也可以听出来,它处在黄河以南,匈奴占据着这块地方,汉朝无险可守,匈奴势力最近的地方距离长安仅仅七百里,但如果这块地方被夺回,凭借着黄河之险,黄河以南就可以被汉帝国抓在手中。 河套平原物产丰硕,不仅是天然牧场,土地同样适宜农耕,换句话说,这块地方如果被夺回来,是可以被中原人民巩固的住的。 武帝动了心思后,匈奴同样也没闲着,在前128年秋的偷袭之后,匈奴人再次出击上谷、渔阳。不过这一次,武帝并没有按照匈奴人给出的牌出。武帝直接放弃对东北二郡的军事支援,任其自生自灭,令卫青出击西北——目标“河南地”的白羊、楼烦二部。 前127年早春,卫青领五万大军从云中出发,采用“迂回侧击”的战术,并没有直接对距离较近的楼烦部展开袭击,而是向西运动,绕到匈奴军的后方,切断了驻守河南地的匈奴白羊王、楼烦王同单于王庭的联系。在完成包饺子的收口后,卫青率军火速南下,形成了对白羊王、楼烦王的包围,并趁两个部落毫无防备之际大开杀戒。 白羊、楼烦二王根本就没有想到,几十年都无敌入侵的河套平原突然出现了这么多凶神恶煞,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带着自己的亲信开始突围。汉军一路开始收割,白羊、楼烦二王北遁,卫青一直追到高阙(内蒙古巴彦淖尔盟杭锦后旗,连绵阴山中一缺口,状如门阙得名)才收兵。 此一战,纵横两千余里,创下了中国战争史的奔袭新纪录,卫青居功至伟,战功卓著。而且,发了大财。战后清点,斩首两千余级,俘虏三千余人,收获牛羊百余万,两个部落经营多年的家底被卫青一股脑打包带走。 战争过程极其简短,战争结果极其丰厚,有两个疑问: 第一,为啥在偌大的草原上,卫青可以把两个大部落包了饺子? 第二,卫青为啥在接连几次的战斗中,可以打出大胜仗的歼灭战了? 因为中原民族终于抓到草原民族基因中的弱点了:季节和兵制! 这次卫青出征河套,时间上算是打在了匈奴最脆弱的时候。草原上最脆弱的时节,就是早春。再往后面,细心的朋友可能就会发现,每次武帝打匈奴的时间,基本上全部选在了二、三月。 其实不光我们打匈奴的时间在慢慢形成套路,匈奴南下抢劫的时间往往也比较固定,基本都在秋天和初冬。 再后来这俩国家的出兵时间就跟打明牌一样,两国人民全都是心照不宣的到了日子就一级战备。这是啥原因呢?这要说一下游牧民族的生活周期了。 游牧民族,所有的财产基本上都是牛羊,交通工具是战马,这些牲口使得草原民族的作息变的非常可控。每年春天羊要产羊羔,整个草原非常忙,草原民族因为接羔、分群等等固定动作会很累,而且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所有的牲口也都很虚弱。羊瘦马弱人忙,并不适合出征,这个时候单于喊你满世界打架人家部众们也是不答应的。 到了初冬,春膘、水膘、秋膘三膘贴完的牲口们膘肥体壮,羊肥牛壮马有劲,整个草原特冷还没事干,留在家里吃牛羊属于败家行为,这个时候,单于就该号召部众们去南方打家劫舍去了。这时候,不用动员草原老少就嗷嗷嗷唱着歌骑马南下了。所以一入冬,整个北方前线就全得一级战备警戒。 同理,打游牧民族,尽量不能秋天上,这时候人家是最有劲儿的时候。打他就得选他们最虚弱的春天。 春天打匈奴,有两点好处: 第一,匈奴的牲口繁衍问题就将出现灾难。产羔期的牲口们是禁不起折腾的,大军一到,你避军逃跑会使大量的母畜流产,大量的牲畜死亡,这就好比在夏天给农民的地里放把火一样。让人家绝收,这很缺德,但上升到国家战争层面时,这就叫弱点,只能正视。 第二,匈奴的马力跟不上。草原上的马在经过了一整个冬天的洗礼后标准的马瘦毛长,此时的战马速度慢耐力弱。 你可能会问,汉朝的马也弱啊,冬天谁的牧草都不行啊。没错,但农耕民族创造的能量总量大这个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每有春天大战之前,政府都是要调拨粮食去喂战马的,虽然耗费巨大,但这就能保证战马到了春天不掉膘有长劲。这一来一回,汉朝的战马优势就凸显出来了。 汉朝是如何利用马的优势呢?说到这里,终于来到汉朝骑兵的战术革新专场了。 一提到骑马打仗,我们脑海中可能出现的场景就是三国演义中虎牢关前的三英战吕布,张飞和马超的几百回合挑灯夜战,极其生猛精彩。但很遗憾,此时此刻,这种马战是没有的。包括真到了三国时代,这种上将回合制的长兵器马战也是没有的,那都是罗贯中先生为了好看而虚构的。 因为此时马镫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而且即便马镫发明出来了,马战也极少这种马上抡兵器好几十回合开打的,这都是小说演义。马战基本上全都是高速冲锋一回合看谁透心凉的。此时没有马镫也就意味着你的腰跨和腿无法在马背上借力使劲,你不仅无法各种挥舞做动作,你还要腾出一个手去挽缰绳。这也就导致了马战的杀伤性很局限,因为你只有一个手能腾出来做动作,也就只能使用短兵器。这样是谈不上什么杀伤力的,因为你的杀伤半径和杀伤距离太小了,而且你这舞舞渣渣的目标太大了,容易让人家一箭干掉。 你可能会问,匈奴人也没有马镫,但人家来去如风的组团抢劫时杀伤力并不弱啊?活活吓了汉朝七十年。这里有三个原因: 第一,匈奴人组团抢劫时遇到的抵抗并不强烈,并没有遇到大规模的建制军团。真到了两国正规军对垒时,当他面对的是汉军正规步兵团时,他的优势并不大,骑兵对步兵的碾压优势在马镫发明后才建立起来的。(包括卫青发明突骑战法后,骑兵对步兵优势仍不大,后面会详解) 第二,大汉这七十年主抓经济建设,没铁下心跟你互撕。 第三,人家有一手骑射本领,就是骑着马看到目标后在颠簸的马背上迅速解放双手搭弓射箭。 前面两点,其实都好说,但这骑射的第三点,成为了汉朝骑兵与匈奴骑兵无法逾越的障碍。 在匈奴那,骑射是刚需。但中原人民这就并非刚需,骑兵入伍前是拿锄头的,骑射这技术没有长年累月的练习是搞不定的。也因此,骑兵也被一直定位成了侦查、警戒、偷袭和配合步兵主力的工种。 但这样的定位到武帝一朝就不行了,因为此时的骑兵不能仅仅配合步兵防守反击,你还要杀出去打歼灭战。一旦战略目标由依托长城不让你进来转变成跟匈奴死磕,步兵马上就没用了。因为匈奴人哪怕打不过你,人家掉头尥蹶子就跑了,你追不上。 你必须换工种!这也就需要汉朝的骑兵能够硬碰硬的干掉匈奴骑兵。但眼睁睁的骑射天赋差距在那呢,你要是跟人家比远射你就死定了。比如李广大侠的一生,就是拿己之短磕敌之长的典型代表。你自己可以射杀对方的射雕大侠,但你的队伍却并没有人家那样全民皆兵的素质!李大侠的一生,基本上只要过了长城进入草原,就很少带回来好消息。 但与之鲜明对比的程不识将军,一生让匈奴不敢正视。程不识的“程不败”开始让中原民族审视自己的“成”与“败”。为什么他就能例外呢?为什么程不识就可以永远不败呢?因为匈奴的骑射在程不识那不好使! 再往深里究,是由强大的纪律性组成的军事方阵放大了中原民族的战争力量!论正规战争,匈奴怎么能和尸山血海中战斗了成百上千年的中原民族比经验呢? 基本上步兵的阵法、谋略,士兵的训练方式在汉朝时就已经很成熟了。跟你比骑射,我们永远也比不上;但跟你比纪律,比团结一致向前看,比总能量的集中调度,你们比我们差了上千年! 我们是治水杠黄河的民族! 我们是基建狂魔造长城的民族! 我们是打过上百万规模战争的民族! 我们是所有适龄男子在一声令下驰援长平战场包饺子的民族! 在这片土地,这个民族所最令人害怕的战争力量从来不是个体的天赋异禀,而是成百上千人旗帜鲜明整齐划一所聚拢迸发出的恐怖力量! 如果我们把我们的阵法和纪律由步兵牵引到骑兵上呢?我们建立在马上的移动军团将弥平你们的个体优势,摧垮你们民族的生存力量! 自卫青开始,汉军的骑兵战术开始不再与匈奴人较量远射,而是将步兵的正面冲锋战术移植了过来,跟匈奴人玩肉搏来抵消掉匈奴人的骑射优势。 所有的骑兵编队,组成冲击方阵。如步兵军团般,成整齐建制的向敌人高速冲击而来!这是从未见识过老一辈骑兵作战的卫青对西汉的骑兵部队做出的一次跨时代的关键性战法革命!在没有马镫的情况下,在关键要素尚不成熟的情况下,提前四百年发明出了突骑战法!这场革命,将骑兵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战斗力。大汉的骑兵部队由“骑射部队”转变成了“突骑部队”。 之所以说这是跨时代的战法,是因为没有马镫,突刺为主的战法非常困难且受伤率高。 正常有马镫的情况下,骑手可以靠双腿和腰发力,双手持矛突刺和砍杀,这样既准又稳而且不用担心刺杀对手时的后坐力。但卫青时代的“突骑”战法是每个骑兵一只手挽缰绳,一只手将长矛长戟夹在腋下手腕攥住枪杆,利用马的冲击速度,击杀匈奴人。 大汉骑兵改为“突骑战法”玩肉搏后有三个好处: 第一,根据动能=质量乘以速度的平方再除以2这个公式,马战的最大杀伤效果,实际上是人马合一的扩大质量和速度。在这样的高速度下,靠着强大的惯性,只要你的兵器沾上匈奴人,基本上就是必死的伤。 第二,汉军的护甲比较先进,这样无论是肉搏还是冲锋时面对匈奴的马刀和弓箭都比较占便宜。 第三,确定战术后,汉军的长兵器可以派上用场,他们的则是马刀这种短兵器,你的兵器在正面肉搏时比他的长。这在战场中非常重要,一寸长一寸强,骑兵方阵大戟长枪的正面肉搏冲杀比匈奴人的马刀厉害多了。 第四,春天时汉军的战马有劲,匈奴马跑不过,这就导致一旦汉军突骑距离匈奴骑兵够近时,将形成碾压优势。 过去的情况是,双方骑兵见面后,离着一段距离,双方就开始远距离抽射,但人家对面的匈奴人却可以各种盘带后突然起脚施射,而且脚法还刁钻准确。这就导致双方在一通爆射后,汉朝骑兵让人家都给踢死了。但改革后,就换了天地:双方开始照面后,汉族骑兵根本不再摸弓箭,而是在各种护甲下列阵全速向你匈奴人冲来!只要双方的距离缩到了几十米的距离内,等待匈奴人的就只剩下上腾格里(草原老天爷)那报到了——因为你的马跑不过(汉马战前喂粮食,有长劲),你的防御手段并不高。 两个民族间的战争由骑在马上的弓兵互射变成了骑在马上的步兵打弓兵。 其实道理特别简单,就好比所有的战争布阵时,都是步兵在前,弓兵在后。步兵在前面挡着,后面弓兵射箭打对方的后援。一旦前面的步兵打没了,军阵散了,后面的弓兵就变成了极其脆弱的兵种。 当然也不能光说好处,这种战法对汉朝骑兵也有两点劣势: 第一,排在前面的汉朝骑兵在冲锋缩短两军距离时有可能会被匈奴人射死。这也是为什么这种“突骑方阵冲锋”的战法只能被中原民族所使用,而草原民族根本学不会。因为如我们前面说过的,步兵的战法、谋略、训练的方法经过了上千年的磨合早已成熟,中原能够通过练兵方法和护具让步兵成建制成阵型的去正面搏杀!如今只是将步兵战法换到了骑着马。 卫青可以极大的借鉴前人孙武白起韩信等千年将魂的练兵智慧,去将骑兵部队打造成骑兵方阵。让大汉骑兵们在冲锋中甘冒矢石,去冒着被射死的危险去冲锋到匈奴人面前。 而且实际上,看着挺危险,其实损失并不大。因为一旦汉骑兵决定突骑冲锋后,就会将身体很好的和马融为一体,人身体往往是藏在马身后的,谁也不会张牙舞爪的当活靶子冲过去。 而且他不像过去要张弓射箭时,身体的躯干和脑袋往往是完全暴露出来的。更大的风险其实是马匹的关键部位被射后马匹摔倒导致的骑兵摔伤和压伤。 第二,你在全力冲锋刺死对面的敌人时,由于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你捅死他的时候往往也容易被反作用力给顶下来形成摔伤。哪怕后来有马镫后主流的骑兵对战时,双方大规模骑兵部队对突时基本上无异于两辆高速小坦克对撞——伤亡率很高。 这也是为什么此时的“突骑”战法真正在中原政权对战时并不具有多大的优势!因为没有马镫,你的后坐力导致哪怕你刺杀不移动的步兵时,你自身堕马的几率仍然非常高。这往往就变成了骑兵和步兵一换一了。突骑战术发明后,在没有马镫的情况下,往往也只有在僵局冲破敌军方阵时才会上造价高的宝贵骑兵部队。 但是,此时大汉的“突骑”战术却变成了专门对匈奴人的杀星战术! 人家一看不对,第一反应是跑!是保自己这条命!他们并没有中原政权那种拢住步兵方阵不被你冲垮的纪律性!这也就导致当汉骑兵军团集团冲锋足够近时,所有的匈奴人不是迎过来跟你干,而是扭头玩命跑! 但你的春马根本跑不过汉军的粮食马,这就变成了匈奴兵在前头跑,汉军在后面加速度撵上,一枪扎死。双方的马都在往前跑,匈奴马的前冲速度抵消了很大的后坐力!汉军扎死匈奴人后倒并没有太大的后坐力了。汉骑兵因此反而伤亡率并不高! 所以汉军此时所谓的“突骑”战法,只对匈奴人有奇效!上一章不写匈奴的习性和草原的逻辑,此时就根本解释不清楚为啥卫青、霍去病会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卫青的战法改革后,在出兵时机上也开始对匈奴形成毁灭性打击。 匈奴人的游牧习惯一般是在春秋多活动,多搬迁,不容易摸到规律。因为春天牧草在经历了一个漫长冬天后还没有长出来,资源不丰富,须常转换放牧点防止啃秃。到秋天时,需要多让牲畜多移动,多动多吃养秋膘,同时扫荡春、夏、秋三季剩下的牧草,延缓进入救命的冬草场时间。 到夏天和冬天时,游牧民族往往就要进入半定居状态了,而且定居的地方往往是比较固定的。因为草原虽大,但适合季节性定居的地方就那么多。夏天的时候,游牧民族往往会选择多山多水的地方,因为夏天温度高,游牧民族需要面对三个巨大威胁:瘟疫、缺水、蚊虫。选在山区会有风大、融雪多、蚊虫少的好优势。尤其多水的山区,这种地方并不多。 到了冬天,游牧民族往往更要选择山谷背风出进行定居。因为草原冬天会下大雪,山南坡可以避风寒,还因为受风面的山坡雪较薄,牲畜们更容易吃到草。所谓的冬季草场往往也是指这种具有特殊地理特点的山区草场。 所以夏冬两季,往往都是游牧民族近似于定居的季节,这个时候,容易被找到,而且容易被打歼灭战。但看似两个选项,实际上只有一个:你中原人绝对不能在夏天去找茬。因为夏天的草原你中原人很难进去,大量的蚊虫叮都把你叮死了,而且夏天的草原马已经缓过劲来了,整个游牧民族属于战斗力开始起来的时候,这个时候不能触霉头。 最完美的时机,就是晚冬早春。 经历了五个月冬季的草原民族这个时候极其脆弱,马瘦毛长光剩蹄子肥了。不仅战斗力差,还因为聚集在一起没来的及散开换草场,使得非常容易被包饺子打歼灭战。 卫青肃清河南地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完成的。 从未见过的、恐怖的突骑战法在早春的突然袭击下使白羊、楼烦两部几乎被断了根! 更可怕的是,根本没有解药!唯二的解药,就是中原军制配马镫(原因两晋再讲)以及汉帝国自我老去崩溃!这两味解药,都需要你无可奈何地等下去。 这场战役,卫青尽复昔日蒙恬所获故地,河套平原再次回到了中原文明的手中。更为重要的是,河南地的陷落使盘桓在阴山南麓的匈奴本部失去了原本的战略纵深,心脏腹地暴露了出来。 为了巩固这个地方,武帝修建了著名的西南抗匈前沿要塞,朔方城。我们要记住这座城,因为这几次军事战役,再加上为了建这座城,武帝几乎把前面祖宗三代积攒的这堆家底都打光了。 打仗是一方面,修城是一方面。没有一个能随随便便成功! 下面我们来分析下武帝这钱是咋造没的。打仗的成本不多说了,卫青虽然每次带的兵都不多,不过都是精锐骑兵,一个特种兵和一个大头兵的成本是完全不一样的,之前我们也在很多战中详细讨论过。先说个结论吧,一个汉朝骑兵的成本至少是十个步兵的挑费。 打仗的成本先不提了,这次我们主要讨论的是前面没说过的一个问题:凭空修出一座城是个啥工程? 有四要素: 第一,要有人,大量的人。 第二,要有修城的专业工具。 第三,要有修城的工程材料。 第四,要有大量的粮食。 缺一不可。 先来说人,武帝征发了十万多人去修建这座城。 再说专业工具,大量的生产工具要从关中与中原地区往朔方调。 再说工程材料,极度缺乏,无论是石头还是砖,都要现场制作,一切重头来。 说完上述三点后,最可怕的第四点要找你算账了。得用多少粮食?这个时候,朔方的地理位置开始无限放大此次工程的巨大成本。看看朔方城在哪吧: 离咱当年谁也进不来的圣地老区近700公里,离关中平原近1000公里。人口总量、人口密度、物质储备等等所有方面几乎全是零!这也导致在朔方建一座城的成本与在中原建一座城的成本相比,可以达到惊人的数十倍! 人口、器材、原材料、粮食这四个方面,中原的人口高密度地区都可以就地取材,而且互通有无的成本也低,张村有铁锹,李村有石材,王村挨着粮仓近,赵村是人口大县,四个村一攒和,这城就开干了。但朔方的人口需要调,器材需要调,坏了还不好修,因为工匠也不富裕,原材料也不好找,再加上粮食需要全国去调,所以成本呈几何级数放大。 你可能会问,关中也是沃野千里呀,供十万人的粮食还费劲吗?很费劲。因为关中是产粮大户不错,但它的排量也大。因为这里是首都,有常备部队,有官僚机构,有皇室开销,不建朔方城的时候,关中都无法做到自给自足,需要每年经黄河漕运以及豫北通道往关中输血。 所以朔方城这个帝国西北角的工程成为全国性的运粮大输血。 朔方城在今天的内蒙古巴彦淖尔附近,距离最近的关中平原按当时的道路来算都要接近两千里。更不要提当时的关东大平原了。据史书中记载,自山东中原往朔方调粮的成本达到了惊人的二百比一。也就是说,二百斤粮食,能运给朔方一斤。大量粮食消耗在了运输的途中。这座城也堪称中国古代史上成本最奢华的建筑之一了。 所以说,千秋之功业,往往会成为黎民百姓的莫大悲哀。 建朔方城有用吗?当然有用,它将整个河套平原从此牢牢的控制在了我们的手中,这成为后来削匈奴的重要桥头堡。但修这一座朔方城,却已经把国库掏的底儿掉了,别看汉初六十年的积蓄,根本禁不起这种规模的战役与工程。 按说到此,武帝应该停止脚步了,因为大事不能一块干,国力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当年秦始皇就是大事一块上马结果二世就亡了。 不过武帝却比始皇帝有一点高明的创新之处,始皇帝只花钱,但人家武帝却满肚子花花肠子的能挣钱。武帝,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将金融玩到登峰造极的皇帝。 先来说此次战役的收尾。再立大功的卫青被封为长平侯,食邑3800户;苏建、张次公随卫青征战有功,封平陵侯、岸头侯。 不过另一边渔阳方面却着实无奈,韩安国方面本来就是被武帝战略放弃的一个点,兵将啥都没有,于是只能象征性的把烽火台点着然后固守待援,渔阳再次被匈奴施暴,被劫掠了1000多边民。 既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武帝对于韩安国的战报很愤怒,不过并没有处罚韩老将军,而是调他去了渔阳的东北,世界的尽头右北平。韩安国在颠簸流离与匈奴的高压之下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死在了任上。 韩安国死后,武帝想起了赋闲在家的李广,命他即刻起任右北平去干太守。和韩安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汉匈第一高手李大侠一上任后,匈奴方面听说当年煮熟了都能飞的李大侠守边疆了,并结合各种江湖传言,比如只有李大侠看不见的,没有看得见还射不死的之类,将整个东北地区看成了军事禁地,纷纷躲着这块地方,能绕道就绕道,实在避不开了也快马加鞭,生怕让李大侠盯上。 于是,李广就这样在汉匈如此紧张的高压态势下,在抗匈一线当了好多年的太平镇守,最大的娱乐活动变成了上山打老虎,著名的“李广射石”也是在这个时间段发生的。 话说回来,失去了天苍苍野茫茫的河套平原后,令汉朝比较意外的是,匈奴人并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因为此时,匈奴内部发生了内乱。 公元前127年冬,军臣单于死了,弟弟伊稚斜在权力斗争中打败了自己的侄子,军臣之子於单自立为单于,於单逃亡到了死敌汉帝国这边,梦想着借助汉朝力量帮他复国。 於单跑过来后,武帝封他做了个非常黑色幽默的涉安侯。多么有招降色彩的名字:跑过来就安全了! 不过武帝还没来得及用这枚棋子,没过几个月,於单就死了,伊稚斜那边则新王上任三把火,在转过年来的公元前126年夏天(罕见的夏天出兵),发兵数万攻代郡,杀太守恭,掳掠千余人;同年秋季又攻打雁门,杀掠千余人。 公元前125年夏(又是不按套路打的夏天),匈奴本部又出兵九万,分三个梯队骑攻入代郡、定襄、上郡;与此同时,右贤王部率军向朔方进攻,四路大军进犯,各边郡被杀者数千人。 针对伊稚斜接二连三的挑衅,武帝这位出了名的不好惹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人家搁那憋大招呢。 武帝搁那憋大招的原因在于中原民族和草原民族之间的战争成本劣势再次显现出来了。中原政权准备筹备一场与草原民族间的战役实在是太过于劳民伤财。卫青这几次出兵,所带者最多不过五万,但这整个过程中的人吃马喂各种消耗却是相当惊人的,在“胡服骑射”那一章,我们详细描写了骑兵与步兵消耗的巨大差别。 大规模的骑兵军团组建,是建立在一整套国家机器的系统上的,没有强大的官僚机构,没有足够的民力支持,没有强大的国家财政,想都不要想。 在上次的攻略“河南地”成功后,武帝的战略思维又上升了一个层面。小打小闹的没劲,和少数民族作战,由于自身战争成本太高,必须打那种毕其功于一役的歼灭战。 面对巨大的战争成本劣势,在和匈奴人打了多年交道后的武帝终于发现了匈奴最终极的弱点——生育数量低。草原民族的生活方式特别像今天的城镇化成为了最好的避孕药一样,养一个草原上的孩子与养一个中原的孩子成本存在着巨大的差别。 农耕民族的家长关注的成本就低,生出来也就苦个两三年,慢慢的他就能帮你干活了,越大越能干,还能出现大娃带小娃的人口红利。所以经常看到一个汉族妈妈身后跟着一大堆孩子,比如说卫青他妈,社会最底层的卫大娘都生了这么老些个孩子。 游牧民族则不同,不可能像农耕民族那样敞开了生,首先草原的能量收集能力就低,养活不了太多的人口;而且又要养羊,又要放牛,还要打猎,这种生产方式并非是孩子所能搭上手的。再加上周围常常险象环生,不是地上的狼就是天上的雕,所以大人还需要腾出精力经常盯紧自己的娃。这就导致草原家庭既养活不了那么多的娃,又在很长的时间里指望不上自己生的娃。 生活方式和关注成本的双制约使得他无法肆无忌惮的生孩子。 更何况匈奴的成材不光成本高,而且夭折率也高。草原上不比中原,各种天灾的危险概率也大大超过农耕民族。农耕民族遇到大天灾可以逃荒和吃余粮,但草原上一场没顶的大雪或者旷日持久的大旱或者莫名其妙的瘟疫,也许一个部落就灭绝了。所以我们从来看不到草原上出现人口爆炸。 这种较低的成材率也就意味着,如果草原民族的人口遭遇重创,他再缓起来的难度非常高!即便重整旗鼓也需要非常长的时间! 正所谓有利必有弊,你残酷的生存环境塑造了你的全民皆兵,但其实你却因此养活不出来足够多的草原战士! 农耕民族的弊端在战争成本,游牧民族的劣势在于人口基数。 匈奴已经兴起几百年了,越混越壮大,算是族运昌隆。不过他们的好运气到头了,他们碰上了一个从来不在乎成本,而且极其能将成本转嫁到百姓头上的汉武大帝! 武帝,是匈奴这个民族的一个大劫难,他又玩了把大的,这次的目标,是歼灭匈奴本部的西方援助,右贤王势力。 公元前124年春,李息、张次公为将军率兵从右北平出发,攻击匈奴左部,起迷惑作用;卫青率领本部三万骑兵出高阙,游击将军苏建、彊弩将军李沮、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率数万人配合。东西两路军,总兵力共有十余万人。卫青率四将军自朔方出发,经高阙过阴山,展开七百里长途奔袭,目标直指右贤王王庭。 右贤王那边是得到信的,但是他成竹在胸,根本没当回事,而是举行了春季大派对,整个部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 右贤王之所以没有太拿卫青当回事,在于他远远地西迁了本部势力,在他的王庭驻扎地与高阙之间,隔了几百里的戈壁与山地。他认为这段无人区是汉军不可逾越的障碍,不过他肯定没有好好研究卫青的千里奔袭“河南地”的战例。 他忽略了,此时的汉军,已经具备了骑兵军团的长途奔袭作战能力了。而且不得不说,中原政权的骑兵战法及水平在这个时候几乎是整个世界范围内的巅峰。完全是机动化的,训练有素的突骑部队,在卫青这种卓越的将领指挥下,堪称冷兵器时代最早的坦克部队。 问题来了,所谓“骑兵军团的长途奔袭作战能力”,它需要什么关键要素呢? 第一、专业的向导。 第二、大量的战马。 右贤王之所以有恃无恐,并非因为他认为他藏的这地方没有人能找到,而是他并不认为这几百里大沙漠你能杀过来。 像第一个关键的向导问题,对于汉军并非是困难因素。这个时代,匈奸一抓一大把。 这帮“匈奸”能提供汉朝军队非常稀缺的战争资源:活地图!没有“匈奸”们的高质量带路,卫青是不可能如此精准的一次次找到匈奴主力的冬季聚居草场的。 当然匈奴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右贤王把队伍带到了大漠以西。这地方,因为茫茫大漠,所以是理论上的绝对安全。 在冬季,大漠行军的水源由于融雪并不是问题,但粮食却很是问题:人和马都是没有沿途给养的。这就需要每名战士带着五六匹甚至更多的马,才能载足够的粮食(人吃肉干马吃精粮)并以高速横渡大漠(要达到奇袭效果需要不停换马骑乘均摊马力)。 右贤王并不认为,汉军会有如此多的军马并下这么大的血本跨过大漠来打他。 也不能赖他,截止到这个时代,从来没有人见过并想象到,会有人拿出整个国家的能量,聚集到三万骑兵的身上,去打一场收益率极低的战争。但总会有一些让人想象不到的人和手笔被呈现出来。这种黑天鹅的极低概率只要出现,往往就是灭顶之灾。 此时的匈奴人,正处在这极低概率的风口刀尖上。 卫青在右贤王大排延宴之际,率大军不眠不休急行军七百里,趁着黑夜包围了右贤王的营帐。被围当时,右贤王帐中大醉,忽听帐外杀声震天,火光遍野,右贤王惊慌失措,抱着爱妾和几百贴身侍卫向北逃去。群龙无首的右贤王部在挣扎一阵后放弃了抵抗,此次的战果,再次刷新了上次定“河南地”时的战绩,俘虏了右贤王部的小王十余人,几乎所有高层全部被抓,俘虏部众一万五千余人,牲畜数十万头,几乎消灭了右贤王部的所有有生力量。 为什么如此扎堆呢?各部落不都有过冬草场吗?咋还至于让人家几乎打出灭国性质的战绩呢?因为右贤王选的这个地方,是同志们的共识。这个地方,在理论上绝对安全! 说到底,就是谁也没想到! 也因此,当卫青在黑夜中率领三万大汉小伙子冲出来时,尚武的匈奴人才会几乎使不出任何抵抗的缴械投降!此乃神兵,从天而降! 心理防线崩塌了。 得胜后,卫青引兵凯旋至边塞,武帝令使者持大将军印在军中便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从属于大将军,加封食邑8700户,卫青的三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都被封了侯,随从诸将也跟着沾光,皆被封侯。 额外交代一下,作为牵制的东北军李息作为打酱油专业户再次将出塞击敌变成了品味塞外风光,再次啥也没碰上安全回国。 伊稚斜逐渐发现,他名不正言不顺的“篡权”在变得越来越无所谓,所谓的“诸侯王”们对于他的威胁越来越小,原因并不是因为他这边风景独好,发展的一家独大,而是南边的武帝在不断的帮他“削藩”——他眼瞅着就要被削成光杆司令了。 同年秋天,已经输急眼的伊稚斜出兵万骑攻代郡,斩都尉朱英,劫掠千余人作为报复。武帝已经不在乎这种小打小闹了,胃口越来越大的他,准备趁热再打匈奴。这次将眼光放到了匈奴的本部:伊稚斜的王庭。伊稚斜没有想到,这次武帝没再帮他削藩,而是削他来了。 公元前123年春——又是春! 攒了一年钱的武帝再次上了牌桌,令卫青为大将军,公孙敖为中将军,公孙贺为左将军,赵信为前将军,苏建为右将军,李广为后将军,李沮为强弩将军,分领六路共十万大军,编制严整的由卫青指挥,从定襄出发,北上找伊稚斜决战。 这次的出兵并不如前几次顺利,因为大军刚刚出发,就碰到了数千匈奴部队,十万大军不出意外的将这伙匈奴部队歼灭,不过这让卫青犯了难。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大军暴露,如此北上是否能完成最开始扫平匈奴王庭,拿下阴山南麓的既定目标呢? 谨慎的卫青引大军回定襄,休整了一个多月来麻痹匈奴。但无论你怎样演戏,你的既定目标都很难达成了,因为匈奴有了准备;因为季节也走过了最完美的晚冬,你很难再像前两次那样包饺子一锅端了。 但卫青运气还是不错的。他这趟并没有白来,因为伊稚斜从汉军的规模判断出了此次汉朝出兵的目的,他也在调集力量,准备和汉军来一把大的。他要亲自见识一下汉军近来军事神话的真正底色。 这就好办了。只要你敢进来赌,你就完蛋了! 一个月后,卫青再次引大军出发,出定襄数百里,在阴山主脉附近遇到了匈奴本部,展开激战。 双方终于展开王牌大决战了。 激战刚刚打响,令卫青措不及防的是,左贤王突然从右翼率部加入了战斗。卫青在主战场听到东北方向有敌增援,令前军赵信与右军苏建合并,阻击敌军,保卫右翼安全,卫青则率主力和左军后军与匈奴本部主力展开激战,前军右军顶住了驰援而来的左贤王。 大战一天,汉军的阻击部队率先顶不住了,前将军赵信原来就是匈奴的一个王,因为战败后投诚而来被武帝封侯,如今在极度不力的战况下再次反水,带着所剩的本部兵马投降匈奴。赵信临阵脱逃后,苏建雪上加霜,本来就薄弱的右翼在鏖战下死伤殆尽,苏建右军骑阵被冲垮。 不过右翼的苦苦支撑并没有白费,苏建扛下来的这一天为卫青争取到了极其重要的战略支持。卫青率本部兵马大破伊稚斜的匈奴主力,共斩杀一万九千余人,伊稚斜领略到了汉军精锐的可怕战力,率领匈奴主力向北逃遁,左贤王看到主力已去,也撤出了阴山战场。 此一战,卫青在匈奴几乎所有军事力量的夹击下完成了大胜,展现出了很多潜台词。论战损比,汉匈达到了近一比六(首虏前后凡万九千馀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馀骑),而且还是在左贤王突然率本部主力加入的情况下。如果左贤王部不来,很有可能伊稚斜就被卫青突突死了。 如果说“定河南”和“灭右贤王”这两次大胜有汉军偷袭的因素在,那么这次的漠南会战则说明了一件事情:汉军此时的骑军战力对匈奴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 不过前军叛逃,右军被击溃,未收全功,在料理后事之时,卫青展示了自己为啥可以做到大将军这个位置的另一面。苏建由于战败,理应获罪,汉朝的军法当时非常不地道,根本不问原因,只看结果,你只要败了,就要军法从事。在军帐中,卫青遍问诸将,应该定苏建何罪? 周霸说:“大将军出征以来,还未杀过副将,现在苏建弃军而逃,可以斩苏建立大将军军威。” 闳和安都说:“不可!兵法云,两军交战,兵力少哪怕死战也是打不过兵力多的一方,这次苏建仅以右军抵挡左贤王的数万人马,奋战一天多,军队伤亡殆尽,也不敢对朝廷有背叛之心,自动归来,如今反被杀掉,这不是告诉将士们今后如果打了败仗万不可回朝吗?” 卫青的回答很有水平:“我侥幸以皇亲身份在军中当官,不愁没有威严,而周霸劝说我树立个人的威严,大失作为人臣的本意。何况即便我有权可斩有罪的将军,我也不应在国境之外就擅自诛杀,而应将情况呈报天子,让主上裁决。”于是卫青将苏建关押起来,送往朝中。后苏建出钱赎罪,武帝饶了他的性命。 这件事透出了卫青一点非常可贵的品质:谨慎。卫青当场不杀苏建,实际上就相当于饶了苏建,留下后路将来好见面,而交给武帝处理,又尊重了领导的最高裁决,这一点,对于控制欲极强的武帝来说,算是处理的恰到好处。 而且卫青虽然战功显赫,权倾朝野,但却从不结党,更不养士。就是这位被饶的苏建,曾经劝告卫青应当养士,可以得到好名声与影响力。卫青则认为养士会让天子忌讳,以前窦婴和田蚡大养士人,广招宾客就常让武帝极其不爽,卫青知道自己的权力来源于何处,也明白自己伺候的这位爷有多么的疑心重重,所以处处谨小慎微,厚德处事。 从小低贱的出身让卫青将谨慎牢牢的融入了血液中,与此相比,李广类似于私收梁王军印的这种事就显得实在太业余了。 卫青之所以能立下不世功勋,固然有着很多可遇不可求的机遇。比如英武的雄主,强大的国力,再加上自身的军事才能,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深厚的内功。“掌大权而主不疑”,这是种非常可贵的能力,卫青在他的一生中,都在用着一种厚德载物的姿态应对着人与事。 前半生,是他的姐姐成就了他,但后半生,则是他挑起了整个家族的担子,以至于他在世的时候,从无人敢陷害卫家和太子。他如果在,武帝晚年的巫蛊之乱,几乎不可能发生。 为将如此,算是真正的“国士无双”了。 此次卫青却并没有再次进爵,因为武帝的战略构想是打算将匈奴王庭势力彻底歼灭,实现对阴山的实质性占领。卫青虽然得胜,却没有完成这一构想,连带着,所有随军的将领也没有得到军功奖励,作为后将军参战的李广,再次与封侯失之交臂。 不过虽然并没有将匈奴一棍子打死,但占领阴山的战略目标却意外地达成了。赵信回到匈奴后,伊稚斜大为看中,封他为“自次王”,又将妹妹嫁给了他。赵信给伊稚斜献计说:“将王庭迁址漠北,大漠重重,以引诱疲敝汉兵,然后我们乘其疲弊而击之,必大胜。”伊稚斜同意了这个计划。困扰数百年的匈奴,就这样被中原民族赶出了漠南,整个阴山山脉首次纳入了中原政权的势力范围。 伊稚斜在赵信怂恿下的这次北撤,看似是丧权辱国大怂包,其实是当时匈奴人的最好选择。因为对面卫青突然的战术升级,配合汉武帝雄才大略的超级整合国家资源的能力以及每年早春出兵帮你灭绝人口的时机,使得此时的匈奴政权根本就不再具备同等对战的能力了。所以此时撤退走,虽然不好看,虽然漠北更艰辛,但却没办法! 从此,大漠以南无王庭。 在不世出的名将卫青的带领下,汉帝国将河套平原与阴山山脉纳入了自己的国家版图,匈奴右翼被打的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匈奴本部元气大伤,远遁漠北。在汉匈之间的第一阶段的比拼中,汉帝国完胜。 此次阴山决战中,有一个小将的表现异常惊艳。这个十八岁的小将独自领八百精骑,做为一支奇兵脱离大军在大漠奔驰数百里,擒匈奴相国、当户等高官,杀伊稚斜祖父,擒其叔父,斩杀匈奴2028人,勇冠三军,受封“冠军侯”——这也成了中华民族,对于第一名的永远称号。 匈奴人并不知道,屡次战胜他们的卫青其实并非本民族的最大苦主,真正的民族煞星另有其人! “三光匈奴”大队长,要登场了。 第28战 打通河西走廊 漠南之战中,18岁的霍去病带着八百勇士横绝大漠,直捣匈奴的大后方,斩杀、俘虏诸多匈奴高官、宗亲,斩敌2028级。武帝闻之大喜,给此次斩首行动定了个非常好的评语:勇冠三军!霍去病也以此功获封“冠军侯”。 我们往往将各项赛事中的第一名称之为“冠军”,原因就是两千多年前,有一个天纵奇才的少年将军,在极其有限的时间里,创下了无与伦比的大功业。 如果说卫青是匈奴的第一苦主,此前已经六战全胜,匈奴人一看到“卫”字旗号就俩腿哆嗦,那么霍去病,则是整个匈奴民族的第一煞星。在他手下,匈奴民族被消灭了近六分之一的人口——赶上希特勒秃噜苏联了。 霍去病这个人,是天选之子。下一个能称得上是天选之子的,要再等上一百二十年了。六百年之后,匈奴的后裔阿提拉大王席卷欧洲,一千三百年后,蒙古人席卷世界,他们都被欧洲人绝望的称为“上帝之鞭”。草原民族每次席卷南下,都会给诸多文明的人民带来巨大的恐惧与无助。但殊不知,游牧者们也曾经狠狠的被大鞭子抽过。 霍去病,就是匈奴人民的“腾格里之鞭”。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机会全部自然而然的集聚到了他的手上,并由他之手,散发出令人恐惧的光芒。接下来的事,用个二战时的德国著名军歌来总结非常合适:闪电部队在前进! 霍去病是卫子夫的二姐卫少儿与平阳府中一个姓霍的小官偷情私生的。 不过他比他舅舅幸福的多,他出生后没多久,他老姨就成天子的宠妃了。小霍同学因为老姨给力,并没有像他舅舅那样经历什么痛苦的童年,而且也没有人在意他的出身了,因为他的身份变成了外戚,皇后的大外甥。而且从小聪敏英武,深受老姨夫武帝喜爱。 你可能会说:“这小子沾了他老姨的光,所以才如此得少年得志。”不否认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们要正视的是,武帝并非寻常帝王。纵观他的一生,也许身边有各种各样的坏人,要么冷酷奸险,要么视贪如命,但人性甭管操蛋成什么德行,却无不是身负大才之人!武帝是爱才的,因为这人要是没有本事是无法帮他达成丰功伟绩、实现宏伟蓝图的,只靠裙带关系的酒囊饭袋是入不了他眼的。 霍去病必定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才会让阅精英无数的武帝看重。但即便如此,哪怕霍去病这孩子是块材料,武帝对这个孩子也有一种独特的偏爱。 武帝对霍去病宠爱到了什么程度呢?此次跟随霍去病出军的八百勇士,是整个汉帝国精选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这次随舅舅卫青直捣阴山,武帝封他的职位叫做“骠姚校尉”——骠姚者,劲疾之意,大白话就是又猛又快。这个职位,有点类似于现在的特种部队大队长的职务。所以霍去病可以单独脱离大部队去寻找战机,而且带着八百人就敢横绝大漠,这不光说明霍去病的超人勇敢,更说明了这八百人具有非常强悍的战斗力。 将汉帝国精选出来的特种部队交给一个18岁从未上过战场的小将,不是武帝的偏爱是什么?这就是领导的刻意培养与破格提拔,把你放到那个岗上,就是为了让你出业绩的。有的部门岗位是糊弄你画大饼的,有的部门岗位则是给你点炮儿让你往上窜的,虽说各岗位的发展确确实实各有千秋,但拿资源作为关键衡量点来判断领导的用意,还是没错的。(还有一个关键指标,是岗位的担责风险) 武帝的打算,是再造一个卫青。霍去病能够在这个岁数获得这么大的舞台,与他舅舅有着极其重要的间接关系。此时的卫青,六战匈奴全胜,威望无双,任大将军,统御诸将,权倾朝野,虽然卫青做人谨慎,从不结党,但武帝作为人君,依然有他的打算:权力不可一家独大。大将功高封无可封之时,于君于臣都是双输。所以武帝需要进行权力的平衡,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提拔一个大将,既是为了搞平衡,也是为了做人才梯队储备。 霍去病就是武帝筹划已久的选择。才干与岁数都合适,再加上本来也是他卫家的亲戚,培养与任用也不犯冲突,将来比较能够完成军权的对接。 不过即便大爱,寄予霍去病以厚望的武帝还是展现出了一个优秀政治家的手腕,不盲目降恩,而是逐渐的试探他的才干究竟能够撑得起多大的场子。武帝在他的揭幕战,给了他八百勇士。 一圈遛下来,霍去病交出了满分的考卷。接下来,武帝给了他一万人,同样还是千里挑一的精英,不过任务却极其艰巨:霍去病要带着这一万人去攻击河西走廊。远迁漠北的伊稚斜失算了,他以为示弱的匈奴能够诱惑武帝,却没想到,武帝将眼光望向了遥远的河西。 因为有个人,带来了更大的诱惑。 大漠第一越狱高手,张骞登场。 话说18年前——公元前139年,刚刚继位一年的武帝进行了一次人员招标,目标很玄幻:前往西天交朋友。这个朋友叫大月氏。武帝特地派外交代表团不远万里去交朋友,原因在于那个古老的命题: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大月氏是一个曾经很强大的国家,居住在敦煌与祁连山之间。秦末年间,大月氏国力达到顶峰,满世界侵略,攻占了邻国乌孙的领土,还与匈奴开战,两国互有胜负。不过后来匈奴迎来了雄主,杀了自己老爹的冒顿单于,不但将刘邦打的和亲认怂,还多次击败大月氏,大月氏国力也因此每况愈下。到了冒顿的儿子老上单于,大月氏被匈奴彻底击败,自家国王的脑袋都成了老上单于喝酒的壶了。大月氏人经此国难,觉得祁连山这地方生存环境忒特么恶劣了,于是举族西迁,跑到了今天的伊犁地区,赶走原来的土著“塞人”,重新建立了国家。 江湖传言,大月氏一直打算复仇,17岁的刘彻觉得大展宏图的机会来了,于是准备派出高规格代表团,前往传说中的大月氏定立共灭匈奴的盟约。 不过代表团却并不好组,因为这途中要穿过一条狭长的敌占区——河西走廊。河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至古玉门关,南北介于南山(祁连山和阿尔金山)和北山(马鬃山、合黎山和龙首山)间,东西长约1000公里,宽数公里至近百公里,为西北——东南走向的狭长平地,形如走廊,又因位于黄河以西,所以史称河西走廊。 黄线白线之间,就是狭长的生命通道,河西走廊。 你可能会问,又是高原又是沙漠的,就必须走这条小窄道儿吗?你得到的回答会非常干脆:必须走。 甭管是不是要找大月氏建交,世界那么大,如果你想多看看,从当时的世界观来看,你就只能往西北方向走!只要往西北走,这条狭长的走廊就是你永远绕不过去的坎! 东、南、北三面全是绝路,西南的横断山脉和西边的青藏高原今天仍然是交通噩梦,只有西北由河西走廊走到敦煌后延伸出的两条黑线能够有幸穿越中间一个个小绿洲接触到远方的国际文明。时至今日,河西走廊这条路,仍然是内地往新疆的唯一主干道。 分析完之后,发现这趟国际交流难度系数有些高,因为在当时,这条通道属于匈奴的占领区。 张骞成了那个勇者,怀着无限崇高的国家使命慨然应聘,出使大月氏。张骞也许不会知道,此一行,会有多么的困苦艰难。但武帝也不会知道,他这天马行空的拍了下大脑门子,却拍出了谁都没想到的、最终改变整个世界的历史意义!他并没有想到,这条通道居然对汉民族后面整整两千年的国运有着如此重要的意义! 没有这通折磨,没有后面蹲号儿时大量时光的体味,张大使根本不会体会到这条通道的重大战略价值,也就更不会对武帝说出那些字字千金的国际见闻! 张骞代表团一行有一百多人,从陇西(今甘肃临洮)出发。开始这一路比较顺利,但就在张骞一行人即将穿越河西走廊之际,被匈奴人全部抓获。这么大规模的偷渡团伙被当地匈奴王押送到了匈奴王庭,见到了当时匈奴的总舵主军臣单于(老上单于之子)。军臣单于三套两套后就得知了张骞此行的真正目的,然后笑道:“你也不想想,我能允许你往那儿跑吗?正如你们国家会允许我去勾结南边的越国吗?” 张骞一行被扣留,软禁了起来。 匈奴为了软化张骞的思想意志,各种威逼利诱,还给张骞娶了匈奴媳妇,希望他自此以草原为家。随后在匈奴,张骞这一住就是十年。也许是牛羊肉吃不惯,也许是匈奴女人太生猛,但更有可能,是强大的使命在不停的召唤他,张骞始终没有放弃。 十年来,匈奴对张骞的看押由最初的严防死守变得渐渐松弛,谁也想不到已经搁这娶妻生子的张骞依然想着当年的使命! 就在武帝派出卫青李广等四路军试探进攻的那年,公元前129年,张骞趁匈奴人不备,果断地抛妻弃子,带着随从,按照十年来脑海中勾勒了无数遍的那份计划,逃出了匈奴王庭。十年的匈奴姑爷生活使张骞等人详细的了解草原的山川地貌,学会了匈奴人的语言,再加上他们穿的是胡服,于是这次成功的穿过敌占区,到达西域。不过到底是逃出来的,前期的所有准备都不充足,此次前往西域,他们穿过大漠,爬过高山,气候恶劣,补给奇缺,不少人在这路途中献出了生命。 到达天山脚下时,张骞得到最新情报,此时天山南北的三十多个小国,全都是匈奴的傀儡藩属,定期交粮交租,他此行的目标大月氏再次被匈奴打得西迁。张骞无奈,再次一路向西。再往西就出新疆了,张骞来到了西方大国大宛。 大宛国王早就听到过远东有一个非常富裕的国家叫汉国,苦于匈奴阻隔不能结交,于是赠送了张骞很多补给,并配备了向导和翻译,送他们前往大月氏。 张骞跨越上千公里,终于来到大月氏时,却发现此时大月氏人,早已经乐不思蜀。大月氏人离开了残酷的东方进入新世界后发现,并非身边的每个邻居都是关羽张飞,大量的软柿子随处可见。不仅自己在新大陆随便称王称霸,再加上新的国土十分肥沃,物产丰饶,人民富足,而且此时距匈奴和乌孙已经很远了,外患大大解除,大月氏人早已不再向往故土,不再渴望复仇了。 目的就是为了宣传仇恨复国思想的张骞看到自己受了十多年罪,最终就得来这么一句话,发扬了不抛弃不放弃的革命劲头,继续使出各种外交谈判手段,希望能够帮大月氏人重燃熊熊仇恨烈火。张骞可劲煽乎了一年多,也没有将大月氏人的刻骨仇恨窜动起来。 武帝当年的打算挺丰满,但他没想到老天给了大月氏人一块天府之国作为补偿。只有无产者砸断铁链后才有可能得到世界,已经富起来的大月氏人此时没有心思再去征战了,张骞失望的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上,张骞由于害怕再次被匈奴逮着,于是打算不走河西走廊,自己强行上难度,去走一条非常难走的路——他爬上了青藏高原。上了高原,是羌族人的地盘,虽然难走点,容易喘不上来气,但应该是安全的,不过张骞由于这十多年没有了解国际时事,不知道羌族此时也是匈奴的附庸了,于是张骞再次被扣,并遣返回了匈奴政府。 也许是老天看到了这个不忘初心的人,觉得不应该让他的事迹永远的埋藏在草原的尘埃中,仅仅过去了一年多,在公元前126年,军臣单于死了,匈奴内部爆发了争夺单于大位的内乱。 越狱高手张骞再次瞅准机会逃出漠北。在一番颠沛流离和视死如归的亡命后,张骞终于逃离了敌占区,再次回到了祖国人民的怀抱! 此一行,整整十三年,去时一百多人的使团,归国时张骞仅仅带回来了两个人。张骞这次壮烈的西行,虽然使命并没有达成,但他却产生了极其伟大的历史意义!张骞对广阔的西域进行了实地勘察,他不仅亲自访问了位处新疆的各小国,还远赴中亚的大宛、康居、大月氏和大夏诸国,而且从这些地方又初步了解到乌孙(伊犁河流域)、身毒(古印度)等国的许多情况。 回长安后,张骞将其见闻,向武帝作了详细报告,这个报告的基本内容被司马迁在《史记·大宛传》中保存下来。这是中国和世界上对于这些地区第一次最翔实可靠的记载,至今仍是世界上研究上述地区和古老国家的古地理与历史的最珍贵资料之一。也正是在这次的汇报当中,武帝渐渐明白了西边有着巨大隐患的国际形势。 武帝从张骞的汇报中得知西域的诸多国家在给匈奴人输血,这让武帝比较伤感——我这一个劲的给他放血,你们咋还能给他抢救呢?与此同时,羌族人和匈奴人这两个游牧民族的勾结令敏感的武帝感觉到了极大地隐患。张大使详细的把匈奴和羌族如何穿一条裤子迫害他人身自由的丑陋行径揭露了出来!一个匈奴就已经够恶心人了,再让你把羌人祸动起来就更难办了,必须让这两家子断联系! 武帝深感这事已经上升到了国家安全的层面了。 除了这些,西域诸国的那些美好与各种想象也开始在武帝的脑海中慢慢发酵——葡萄美酒夜光杯,色目美女汗血马,太带劲了! 在匈奴本部远遁漠北之后,武帝决定打通河西走廊这条充满了神秘诱惑和战略高点的狭长通道,彻底斩断匈奴的右臂! 武帝的战略野心很大,不过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武帝的思维是现实的,不能因为偏爱你霍去病就一下子把家底都交给你。你需要去证明自己。而且这张考卷却难度极高,你只有一万兵力的机会,去摸摸河西走廊的实力,同样我要验验你的成色。不过爱才的武帝还是留了个私心,再次将整个帝国军队的兵尖子拨给了他。在此之后,这也成为了武帝偏心的惯例。 霍去病带领着大汉一万棒小伙子开启了传奇之旅。 三月,霍去病出塞。 自陇西出塞后,霍去病越过了盛夏飞雪的乌鞘岭(陕北高原和河西走廊的天然分界线),进入了河西走廊,渡过了狐奴河(今石羊大河),然后一路往西推进! 值得夸奖的是,霍去病仅仅砍杀抵抗不服者,沿途并没有搞恐怖主义,而是人不停歇马不解鞍一路飞奔往下一个目标。人家并没有贪小便宜,他要比逃兵和报信的跑得快!快到你无法反应!快到你无法部署!快到你无法抵抗!快到你丢盔弃甲! 随后霍去病翻越焉支山,继续一路向西北,六日内挺进千余里并连续遭遇了匈奴在河西走廊的最大武装势力,浑邪王与休屠王主力。 霍去病率领汉军特种兵大队对匈奴河西分区两大匪首实施了小型核爆打击,短暂激战后,浑邪、休屠二王逃走,霍去病生擒浑邪王太子及相国、都尉等大小头领,斩首8900余级,还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大胜后的霍去病开始回军,行至皋兰山下,遭到匈奴折兰王和卢侯王的阻击。想占便宜的两个匈奴王以为霍去病已经人困马乏无力再战了,但特种兵大队再发神威,凶猛斩杀了梦想摘桃的折兰、卢候二王,以完美的胜利结束了此次征程,回师长安。 此一战,中原政权又一次的成功辗转数千里,霍去病以教科书式的表现完美的展现了冷兵器时代的闪电战打法。 汉军精锐以游戏作弊般的杀敌推进方式,拦者死,挡者毙,六日纵横千里!不休息,不调整,一路平推!以几乎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战法,席卷了整个河西走廊。 如今的霍去病,完全是两个相同的兵种对抗,却打出了一边倒的优势。《史记》中对这段历史有着非常重要的三件事:“辎重人众慑慑者弗取;合短兵;诛全甲。” 第一,霍去病并没有掠取辎重杀戮匈奴百姓,这说明总杀伤数是实打实的匈奴战士。 第二,“合短兵”,说明霍去病并没有跟匈奴人去较量远距离抽射,而是突骑战法的杀过去肉搏。 第三,“诛全甲”,说明霍去病此行别看跑的特别快,但偷袭的效果其实并没有达到,人家是全副武装等着跟你这万人小分队开干的。但是,没干过。 第四,隐形的一点,结合每有伤亡太史公基本会记录的情况来看(比如第二次通河西之战,史载伤亡30%),此次万骑卷河西,太史公并没有给出己方的损失数——这说明战损率极低。 结合上述四点来看,得出了恐怖的以下结论:汉军精锐对匈奴军队的优势是压倒性的;上述的优势是在匈奴人使了全力的情况下完成的。这回匈奴人成中国队了。 上一战,我们详细的分析了“突骑战法”的跨时代升级,这次又再次给出了武帝对霍去病优中选优的独家偏爱,是否这就说明了霍去病的含金量并没有那么高呢? 并不是。任何现实中的组织,只要涉及到了大量的人数,就永远不会出现5000+5000=10000的情况。一般来说,规模越大,产生合力的增量往往会越小。来看张图吧: 理论上,是随着人越多,战斗力应该成正比的规模性变大,也就是“理论梦想”那条线。但是,人这玩意儿比较复杂,会有自己的欲望、想法、诉求、小心眼、勾心斗角,等等。人多力量大这话没错,但人数越多,往往内部拆台的力也跟着越大!更别提带一帮精英分子了! 真实生活中,能达到上图那条红线的水准就已经是高水平人才了!能将越来越多的人拢在一起,并始终保持正向输出不拆台的,就已经是非常牛的人了。绝大多数人,是底下的那条黑线——人越多越完蛋。 但有非常少数的一种人,他们带兵,就是很神奇的多多益善!他们能够如上图“神”级别的那条线一样,能够百分之二百的将手中的资源威力发挥到极致!比如此时十九岁的霍去病——十九岁啊! 武帝看到霍去病的战果,特别有种本打算让你做小买卖,没想到却让你干上了市的感觉,大喜过望,不仅一路突撸了全部小部落,还大败匈奴主力顺便杀了两个王,而且抢回来了匈奴祭天的“小金人”。武帝拿着“小金人”,下诏颂扬霍去病的战功,又加封霍去病2200户,并彻底对霍去病放了心。 既然你没问题,武帝直接扔出了家底,给我彻底打通河西走廊吧! 在霍去病回军三月后,同年夏天,武帝再次布下大局,东北西北同时出兵。东北张骞、李广少量军队牵制,西北霍去病、公孙敖率骑兵主力出击河西走廊。 武帝布局的同时,匈奴又派兵报复,入侵雁门与代郡,双方在数千公里的国境线上全面开火,汉、匈之间你争我夺,已进入高潮阶段。 先说说东北那边吧。李广再次悲催的成为给大戏垫场的,这次的活儿又是牵制,不过李广老先生似乎无论给多少兵,给多大的舞台,都能表演出超级英雄主义大片的苦情戏码。 李广与张骞,是分两个方向出击的,武帝如今对李广已经压根就不对他有啥期望了,这哥们命一向不太好,每次甭管给多少人都是自己回来报道,太糟蹋人了。从他的兵力配比就可以看出来,武帝给了从来没有带过兵的张骞一万人,但仅仅给了李广四千人。 李广带着这四千子弟出发,再次踏上疆场,一出去就命中率极高的再次碰到了匈奴主力,左贤王带着四万人包围了李广部——再次十比一的比例,但李广作为当世第一大侠,岂能被这小场面吓到!再次丝毫不惧,带领这四千人投入到了战斗,作为牵制方,李广明白自己的战斗使命,动静折腾的越大越好。 面对来势汹汹的左贤王部,李广再次玩出了新花样,他令其子李敢率领数十骑直冲敌阵,从敌军阵营的左右接合部之间急驰而过,杀出去之后,没有跑,又杀了进来。 伟大的突骑战法已经在大汉的所有边防部队全面铺开了。 李敢往返跑杀回来后,大笑道:“胡虏易与耳!”搞了这么一出壮烈英勇的行为艺术后,汉军大受鼓舞,李广下令全军列为圆阵,不跟匈奴人正面拼杀,等着拿弓射他。 左贤王部在巨大的人数优势下接连冲击,汉军摆阵定点远射,匈奴跑动抽射,双方箭如雨下。在一整天的战斗下,汉军死伤过半,弓箭即将用尽。 随着夜幕降临,匈奴的攻势缓和了下来。面对密不透风的匈奴人,此时孤立无援的李广全军将士已经面无人色了。但阵中有李大侠呢!李广依然意气风发,大讲自己当年如何砍瓜切菜般的搞定这帮匈奴人,并帮大伙算账,我们汉族士兵一般来讲一个人是可以干掉十个匈奴人的,所以不用怕! 李广的谈笑风生再次大振军中士气,全军拜服。不过此时的李广也在骂娘:“张骞你个王八蛋你特么跑哪去了!” 张骞同志走丢了。不过也不能怪他,他被俘生活的是阴山王庭地区,这大东北的不认识也正常,谁说导游就必须到哪都门儿清啊!本来就是出来虚张声势的,不是每个人都像李广这么招人的。 第二天拂晓,匈奴人再发攻势,汉军奋勇拼杀,就在即将全军覆没之际,转蒙圈的张骞终于率万骑赶到投入战场。僵持了两天的左贤王突然看到汉军来援,不知底细,以为招来了汉军大部队,急忙解围北撤,再次错失了擒拿汉匈第一高手李广的机会。 李大侠再次几乎全军覆没,不过这次却是功过相抵,没有受到处罚。武帝是个明白人啊,李广这次折腾的摊子够大,效果很棒,完成了战略目标,哪怕死绝了也不会受罚。跟高水平领导干,一定得摸准领导的脉——爷您到底想干成啥样? 张骞就是效果没达到,因为迷路被罚,回家反省去了。 有习惯性悲催的,就有习惯性成功的,比如小小年纪的霍去病。 西北这边,武帝派出的是霍去病与公孙敖的两路大军(数量不详,史载“数万”)。之所以是两路,原因在于武帝要彻底消灭河西走廊的武装势力。公孙敖属于东边往西打,正面进攻匈奴,吸引敌军主力。真正的杀手霍去病要长途奔袭绕远自西向东执行武帝部署的关门打狗任务。 霍去病再次率领优中选优的骑军精锐出发,开始了极其困苦的强行军,自灵武(今宁夏银川北)渡河,先是翻越贺兰山,而后穿过了千里无人烟的巴丹吉林大沙漠,绕居延海(今内蒙古额济纳旗)而转向南,沿弱水行军,自酒泉转向东南,深入2000余里,进至祁连山与合黎山之间的黑河(今弱水上游)流域。 这都没跑丢!真牛B! 到了地方的霍去病发现,自己跑这两千多里,目的是为了搞偷袭的,但探马来报,匈奴主力好好的,啥事没有。 主力咋没被牵走呢?公孙敖同志出了陇右就走丢了。由此也可以看出来,哪怕有着专业的高水平配置,仍然是并非硬件给你配足了,就一定能出成绩! 出塞后缺失标的物,大片的草原与戈壁,分清楚哪对哪,现在跑到啥地方了是一件很奢侈的能力。在位置导向并不清晰的草原与沙漠地带(尤其沙漠行军属于地狱难度的),纵横千余里,仍然能完成战略部署,率领着全军在指定时间赶到指定地点的,是神仙级别的。 这种情况,必须有专业导游,也就是所谓的“匈奸”。武帝不会不给公孙敖配上好导游的,毕竟大手笔折腾一次,基本上带出去的就都是顶配。但是,像公孙敖这种“失道”的情况,还是会出现。 一般会有三种可能: 一,导游丢了。要么死了,要么成匈奴张骞跑回家了,要么突发情况找不着了。总之,这人没了,几万大军瞎了。 二,导游使坏。导游是匈奴徐庶,身在汉营心在匈,人家是双面间谍专门憋着坏呢。 三,主帅不相信导游的话。导游被踢一边子去了。 一旦这三种情况发生后,汉军出塞就变成了最烧钱的旅游观光团。 但为啥霍去病从不失道呢?为啥人家搁沙漠里疯狂穿越每次都使命必达呢?霍去病本人天赋太优秀是一方面,他们卫家的血液里似乎天生就存在着自动导航基因。但从细节的挖掘中,我们还能看到一些“神迹”的佐证。 在《史记·建元以来侯者年表》中,伟大的太史公又对此次跟随霍去病因功封侯的三人给出了如下记录: 以司马再从骠骑将军数深入匈奴,得两王子骑将功侯。(从骠侯赵破奴) 以校尉从骠骑将军二年再出击匈奴功侯。故匈奴归义。(宜冠侯高不识) 以校尉从骠骑将军二年再出击匈奴,得王功侯。故匈奴归义。(辉渠侯仆多) 除了赵破奴外,那哥俩全是“故匈奴归义”,都是匈奴脱北者。再细看赵破奴,更搞笑。这哥们是个汉族脱北者。《史记》中是这么说的:“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跟霍去病此次通河西的这三位因功封侯者,几乎就是匈奴代表队换了队服开始屠杀同胞的丑陋代表。也是从这次战役开始,大量的匈奴脱北者跟着霍大将军因功封侯。 霍去病从来跑不丢,应该和他对匈奴人的强力驾驭能力和部队中一定量比例的匈奴外援有着很大的关系! 匈奴外援在霍去病中的占比究竟有多少,史书无载,找不到。但从大量外援封侯的结果来看,这个比例应该不低。大量的“匈奸导游”也从大数据汇总上基本上杜绝了上述“失道”的三个可能(丢了,使坏,不相信)。但这也对霍去病的统帅能力,再次有了上一个台阶的要求! 霍去病是咋练兵,咋整合匈奴外援,咋带兵打仗,史书找不到,我也不敢随便说。太史公评论霍去病“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确实不假,但这个人的厉害,超越那些光环和情怀外,很多牛在了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只能说回那个词:“天选之子”! 话说回来,跑了两千多公里的霍去病,面对已经严重跑偏的作战计划,豪气大生,当机立断由偷袭部队变为主战部队,指挥部队绕道匈奴侧背后方突然发动攻击。 匈奴军大大意外,因为汉军从未有过一年内连续出击两次的情况。每次的汉军出击,往往都要进行前期的大量准备,武帝要攒一大堆钱才能上牌桌与匈奴赌一回,但这次武帝玩了一把阴的,先前的霍去病一次河西之战,战略目的仅仅是试探,只不过霍去病天纵英才,仅仅一万人就将试探打成了团灭战。 匈奴人没有想到,霍去病在获得更大实力的帮助下大杀四方。战后清算战果: 擒获匈奴单桓、酋涂、稽且、遨濮、呼子耆五王。 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 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高官六十三人。 相国都尉临阵率众投降降者,二千五百人。 斩首数三万二百级! 这是有史以来,中原政权对游牧民族的歼灭之最!如此动人的战果下,成本上汉军仅仅损失了百分之三十的部队!(师大率减什三) 霍去病扬威大漠,这个19岁的小伙子,将不畏艰险、不怕强敌、有困难上、有大困难可劲上的精神发扬到了极致!每次作战,都是率领先头部队杀入敌阵,整个汉军为之动容,每每必效死力,在这种身先士卒的英雄主义催动下,汉军创下了惊人的战果,并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先来说眼前的影响。伊稚斜对河西走廊的两次大败异常恼怒,下令召见河西之地的主要领导人浑邪王与休屠王。这哥俩一合计,去了就是个死啊,于是展开密谋,决定投降大汉。这要得益于霍去病的一战河西时 “降者无所戮”的仁义举动,也得益于汉军展现出的强大威慑能力。 除此之外,武帝先前宽厚的投降政策也起到了很大的政策保障,来了宽大处理,高官厚禄能封侯,三者权衡下,二王将想法付诸于了行动,派使者前来约降。两王即将投降的消息传到武帝处,武帝大喜,但又害怕有诈,毕竟几万武装过来了,投诚与偷袭往往在一念之间。 于是武帝再次派出河西二王的一生苦主霍去病前去武装受降。二王投降途中,休屠王忽然反悔,发现自己实力受损并不严重,我手里还一大把筹码你让我下牌桌哪行?但突然琢磨明白的休屠王却被浑邪王暗算杀害。 浑邪王损伤惨重,属于没了后路的铁心投降派,休屠部众也被忽悠,一同被浑邪王裹挟着继续往两国边境前进。 休屠王虽然被杀了,但他的部众却并没有停止脚步。前面我们分析过,匈奴这个民族,别的部落的领导是指挥不动的。尤其你浑邪王都快被打成叫花子了,你敢来硬的吗? 唯一的原因,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此时投奔汉朝,未来的生活会比提心吊胆的今天更美好。这也确实是“休屠”部明智的百年大计。这次内附,使得“休屠”部成为弃暗投明的先驱者,其部落也在整个两汉乃至三国的四百年间历经起起伏伏并历经沧桑不倒!甚至,“休屠”这个名字,比“汉”这个政权的存活期还长!(后音译成屠各,但本质部落名字没变) 而且更为讽刺意味的是,后来中华大地的第一次千年未遇的大变局中,一个休屠部的后裔奇男子,居然打起了兴复汉朝的大旗,并神奇的在中原大地建立起了第一个胡人皇帝政权! 古今兴亡多少事,真是尽付笑谈中。 前往招安的霍去病大军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军队接上了头。群龙无首的休屠部跟老领导一样又变主意了,现场突然出现了大量的不愿投降者,众多的匈奴兵开始呼呼的往回跑,局势极其混乱。 在这个紧要关头,霍去病再次展示了极其冷静果敢的过人素质,先是派精锐突入匈奴军中,控制住了浑邪王,与此同时,两路骑兵进行包抄,斩杀了8000多名力战欲逃之人,稳定了局势。事后浑邪王被护送到长安,封为万户侯,4万多匈奴移民被武帝下令各郡县出动的大车3万辆分别安置到了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 一场突发的军变被妥善的处理,使这4万多匈奴降军没有再次逃回河西,霍去病的雷霆手段使得整个河西走廊从这一刻,真正的被大汉攥到了手中! 此次河西之战,使汉匈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严格意义上,匈奴彻底失去了所有富庶之地。然后基建狂魔刘彻先生迅速巩固了河西走廊这条中原民族的外交生命线。 这条长城一建,河西走廊从此就成为了中原民族的稳固边疆。 河套平原丢失后,匈奴人再也无法见到黄河以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的壮丽美景。河西地区作为最为肥美的优质牧场之一,后面成为中原政权的重要马源地。(山丹军马场) 阴山南北丢失后,匈奴人过阴山无不哭嚎。河西走廊失去后,匈奴人哀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位我妇女无颜色。” 匈奴的高产出地区的全部丢失以及连年征战的大量人马消耗和武帝年年春天的绝收计划损失使得匈奴一方面人口基数锐减,一方面产出又上不去,匈奴开始走向短期内不可逆的衰落。 此消彼长,汉朝在扛过最初的经济、战争、边患等不利局面后开始走向大局面上的正循环。随着河西匈奴势力的消灭,再加上“河南地”被多年巩固,大汉帝国的整个西北边陲的人民得到了难得的喘息。 河西之战后的同年,武帝下诏将陇西、北地、上郡的边防军裁减一半,汉之西北松了一大口气,武帝得以继续浓缩力量去死磕匈奴的本部及从未受到打击的左贤王。 霍去病以此役之功,增封五千四百户;其从属诸将,赵破奴封从嫖侯;高不识封宜冠侯;仆多封辉渠侯;其他校尉从者,皆赐爵左庶长。 公孙敖由于迷路,按律当斩,后交钱赎罪回家反省。 通河西的两年后,也就是公元前119年,此战迷路的张骞起复,干回了老本行,第二次奉派出使西域。不过此时的张大使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大汉帝国已经完全控制了整个河西走廊,张骞率领300人组成的庞大使团,每人备两匹马,带牛羊万头,金帛货物价值“数千巨万”展开了西行外交。 影响世界整整两千年的丝绸之路至此正式通车。 到了乌孙,张骞以此为联络部游说乌孙国王举族返,大夸汉族人民友好热情,但没有成功,随后他又分遣副使持节到了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国进行各种外交友好访问。 四年后,公元前115年,张骞带着大量成果归国,乌孙国派出了几十个使者的代表团随同张骞对大汉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回访。 在此之后,汉朝派出的使者还到过安息(波斯)、身毒(印度)、条支(安息属国)等国家,大汉的使者团队在安息(波斯)还受到过当地政府专门组织的两万人的盛大恭迎仪式。 西域诸国的使者也开始不断来长安访问和贸易,在时间的不断见证下,这条道路渐渐的清晰起来,成为了中华文明与整个世界的连通要道。从西汉的敦煌,出玉门关,进入新疆,再从新疆连接中亚、西亚的一条横贯东西的通道,从此畅通无阻。 在这条通道中,由于世界与中国的联系要通过狭长的河西走廊,渐渐的衍生出了改变世界的重大事件! 丝绸之路的路况其实非常差,连接陕西高原和新疆的那段,实际就是一条狭长的处于戈壁滩边缘的通道。在跨出玉门关(西行与东进的总咽喉)再往西走的通道更是险象环生,无论是经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还是跨越天山山脉与帕米尔高原,都必须穿涉险要地带,昼夜温差极大,每一个绿洲之间的穿越都显得蔚为艰难。 不过即便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中国与世界的连接渐渐的并没有局限于官方的各种代表团,各种各样的商队开始不远万里的来到这片古老而神秘的东方古国。商人是逐利的动物,茫茫大漠并不可怕,因为古老的中国有一种伟大的产品,它自带中国专利,无法模仿,价格昂贵,耐用易存,只要能够运回去,就不愁不被瞬间抢空——就是丝绸。 丝绸有三个特点,导致它在当时世界贸易上是独一无二的“尖货”: 一,重量非常轻,即便漫长的陆运仍然值得。 二,比较容易保存,不烂不坏质量保证。 三,价值非常高,同等重量的丝绸要比黄金还贵。 此时的汉朝,非比寻常的丝绸已经渐渐的显示出了它的另一个属性:货币。当时丝绸已经可以与钱币、粮食一样可以用作支付军饷了,而且,丝绸的保值与通用效果,要远远的超出那两个。 钱币下一章我们会详细阐述,武帝将通货膨胀的手法简直用成了强取豪夺。武帝一朝,钱币更像是个屁,根本就谈不上什么信用。不仅在汉代,历朝历代在王朝末期都是贬值严重,直到一千六百年后,哥伦布发现美洲,白银被大量的挖掘并流向了中国,才算基本解决了实体货币的贬值问题(但又带来了非自主能控制的通货紧缩危险)。 伟大的中华民族的先祖们,用他们勤劳且智慧的双手,创造出了一件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并通过他们,影响并改变了整个世界。 这条堪称世界上最伟大的文明通道,既拉近又阻隔了中国与世界的距离。拉进,在于有了它的存在,中国与世界得以连接,东西方的文明得以贯通,整个世界都感受到了来自东方的默默善意及大大实惠;阻隔,在于它崎岖狭长,戈壁峻岭,再加上新疆各个不连续的绿洲小世界阻隔了好战的西方世界,使中华文明得以安祥发展,绵绵不绝。 后面我们还会细讲,丝绸之路对于整个世界的巨大影响力,由于中亚的小绿洲的特殊地理结构,使得巨大文明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无法对中亚进行吞并,只能搞城邦自治,这也就使得各种文明在中亚进入了神奇的炼丹炉。各种各样的文明、宗教、技术在这个大熔炉中淬炼、融合,又都在合适的时候去反哺曾经输入进来的文明。 没有河西四郡,后来的儒家文明在五胡乱华和东晋玄化时就将岌岌可危;没有中亚的文明枢纽效果和河西走廊的汉化融合,佛教不会顺利传入中国,西方更加不会文明复兴。 这条通道,千年来一直承载着极其厚重的历史使命,直到后来的地理大发现,新航道开辟出来,丝绸之路才开始沦落为次要的贸易文明通道。 不光是这条丝绸之路,武帝与霍去病还为中华文明首次的拽过来了整个文明无可或缺的西部屏障与能源中心——美丽的新疆!这片神奇的土地无论是地理气候还是习俗风貌全都与中原文明相异,新疆从理论上讲,其实更有可能是被中亚的某些国家随着后世的不断推演所争取走的!这片土地之所以到了今天仍然能够成为我们国家西北的璀璨珍珠,这两千多年要感谢很多人。 尤其一头一尾。大汉和大清,都功莫大焉! 大胜归来后,武帝赏给霍去病一座豪宅以显军功及恩宠,霍去病豪迈的说出了那一句千古豪言: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伊稚斜在漠北,感受着凛冽的寒风,慨叹道:“大匈奴到了我这辈儿,咋就完了呢?” 在两个赌圣的操盘下,武帝在越来越大的赌局中一次次大胜,越赌瘾越大的武帝将眼光望向了遥远的漠北——伊稚斜! 第29战 漠北大决战 这一战,可说是整个两汉四百年最重要的一战。因为在这一战中,一次改变整个世界的决定性战役,使得一个曾经凶悍,横霸在整个东亚板块上的强盛民族再也爬不起来,今后永远地变成了小打小闹,并在四百多年后,彻底的退出了历史舞台。这一战,也作为汉武大帝的时代巅峰永远地改变了今后中华民族的两千多年! 之前的连年征战使得四海虚耗,此一战,武帝更是空国而来。一场场封建王朝本来根本无法承受的战争催生出了一系列的巧取豪夺,并随着这一场巅峰对决悉数登台亮相! 在这一场战争中,不仅武功达到了农耕民族对游牧民族的历史巅峰,那些奇思妙想的压榨则更是威武绵长! 如果说秦始皇是所有皇帝的祖宗,那么汉武帝就是此后这台国家机器的001号缔造者。之后的两千多年中,出现了后续各种型号的国家机器,他们或许各有特色,但全都是在武帝型号上做的增减,大体谁都没变。 话说霍去病彻底打通河西走廊后,整个匈奴的所有肥沃之地全部丧失,颇有点抗日战争时的国民政府感觉,所有沿海与油水地区全部丧失。不过伊稚斜却没有蒋介石的命,没有个世界第一救他。而且这哥们自己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估计也喝闷酒,眼睁睁就是啥也没做错,跟诺基亚似的,莫名其妙地咋就完了呢。 他伊稚斜点儿背。当年以皇十子身份登基的刘彻,绝对是整个世界历史上的黑天鹅事件,因为这位爷有办法将极大概率亡国的作死演出成功让千万人乖乖买单,并传唱千古。自古以来,不乏武帝般的大折腾,但没亡国的,却没有俩仨;甚至可以说,浪成武帝这样还没亡国的,他是唯一的一个——正所谓眼睁睁把鹅毛给拔秃了,但这群大傻鹅们却就是不叫——这就是水平。 千古一帝,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说这最终战前,我们先来开开眼,看看武帝是如何拔毛的,也就是前面说过的,人家是咋样打造这台国家机器的。在这段过程中,相信大家都在这些古老桥段中看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卫青漠南之战的时候,武帝的钱袋子就已经抖楞差不多了,打仗不光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事,战争之外还有很多脑仁儿疼的地方。将士们得胜你得赏,阵亡的家属你得抚恤,新占下来的地你得去移民巩固。每一项,都得张嘴找你要钱——任何主义想要使唤人民群众去风里来雨里去,这都是需要拿钱来的。 没钱谈什么主义? 武帝发现已经开不出钱来了,于是重拾起了爷爷辈儿用过的好方法,卖官鬻爵。 文帝时,卖官仅仅是个荣誉头衔,免除一些象征性的人头税啥的,并不具有什么实际意义。现在虽然还是有一定效果,但卖官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武帝看的,当年爷爷觉得是巨款了,现在孙子连零花钱都不够。 不过祖宗给你指出道了,路怎么走,你自己挑嘛!到了武帝这里,他开始创造性地进行发挥,他先是借鉴了秦时的二十级武功爵,设立了大汉版的十一级功爵制。 同样是针对百姓,但获得的方式变了。秦朝的百姓想要获得爵位必须立有军功,到了武帝这,钱成为了检验爵位的唯一标准。先甭急着骂武帝,说人家商鞅那个多科学,其实只是时代变了:商鞅那套要是到武帝这,根本帮不上忙。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在武帝的这个年代,战争的目标不同了,一切围绕战争配套方式也发生了巨大改变。 秦国当初军功立爵,将全体大秦人民紧密的团结在了军国主义的旗帜下,团结一致向脑袋看。那个时候,步兵为主,拼的是人口动员能力和战争火爆意愿,我短时间内能动员上来好几十万战场红眼病患者,我就赢定了。在那个年代,打仗打的是规模,而且战争所得的土地红利可以兑现军爵承诺,所以那一套没问题。 但到了武帝这里,玩法变了。由于战争的矛头对准了匈奴,兵种的较量由步兵升级成了骑兵,所有的奖励需求就都变了。这个时候,人数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你即便带着一百万大军出征,但你两条腿,人家四个蹄儿,你连跟人家过招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时候,培养专业的骑兵部队就成为了刚需。我们也可以看到,对匈奴的这一系列的战争中,无论卫青还是霍去病,带出去最多也就五万骑兵。看着少,但骑兵费钱,训练这五万骑兵的花费类似我们今天培养五万个飞行员。 再加上骑兵还需要一系列的地勤后续辅助与配置,所以这个时候,国家已经并不需要越来越多的人都加入战争了,而是要把这些个培养出来的骑兵精英伺候好了,并且想方设法的减少他们的减员,并有方向、分批次的继续训练新的骑兵。 这就得拿钱来了。 所以武帝的军功爵制度,与时俱进的变成了拿钱说话。一提到钱,武帝比他爷爷可聪明多了,他爷爷卖爵位,属于卖整车,一辆奔驰卖100万。但武帝则明白卖整车不划算,要把奔驰拆成各种零件卖,这样100万的奔驰就卖出了300万的价格。 武帝将军功爵位,分成了十一个等级。每往上升一级,你都得拿钱来,这一个小改动,就把卖爵位的利润拉高了好几倍。漠南之战后,武帝的卖爵收入高达三十余万金。 不过武帝将爵位人为的拉开到十一级后,也势必要加一些有点说服力的项目,人民群众也不都是冤大头,你再漂亮也得出点实在的,武帝先是在免税、免役之外,又加入了刑法豁免权。轻罪可以减免,重罪可以减轻惩罚,像李广、公孙敖这帮,打败仗回来就按律当斩,然后交钱了事。罚款都是天价,后来伟大的太史公就因为根本交不起才最后受如此凌辱。 但是,社会矛盾开始出现了。没这爵位时,司法的不公平其实已经对社会存在不和谐的放大效应了,这一下子明码标价,社会矛盾开始陡然上升。 不过这也属于可控范围,上层永远在乎的是局面(《潜伏》),只要是少数,就都好说。 不过到后来,武帝在爵位中加入了一项万不该添进去了服务:花钱可以当官了。这项的影响打击面极大,如果说司法豁免权是坏一锅汤的老鼠屎,那么这项增值服务就是扔汤里的死老鼠。官员手中是有权力的,只要涉及到权力的,波及面就广,就从来没有小事。 当然,武帝开始是心中有谱的,他知道官员任命不是小事,不能谁有钱谁上,一帮草包是治理不好国家的,所以他最开始的限定,是做吏。 官和吏的分别可不小。我国的官僚系统中,官和吏一直是两条系统,官是方针制定以及地方负责人员,相当于高级官员,类似于现在的处级及以上干部。吏就是基层干活的,类似于处级以下的,是基层公务员。 不像今天的好时代,在古代,“吏”甭管多能干,到死都是达不到“官”这个级别的。想到那个级别必须得有国家的“编”!也因此,那个时代的国家编制比今天值钱的多,官员基本上是处级起步的。 这种影响其实现在依然或多或少的存在着。比如今天的国家公务员考试,有两份考卷,一个是省级以上(含副省级)综合管理类,另一个是市(地)以下综合管理类和行政执法类。考卷根据报考岗位不同而设定,往往梦想进入中央类直属部门的,都要考省级以上的那张卷。两张卷子在申论上,也就是大作文中的能力要求就不同——省级更宏观,地级偏微观。 武帝最开始的想法,是底下干活的这帮,看在你有钱的份上,可以不计较素质,但高级干部还是必须按本事来。官爵的权利限定为吏的范围,算是对官僚系统进行了一些保护。 你是这么想的,但不见得就一直不忘初心。到后来,随着武帝钱越花越多,什么官啊吏啊的,也就都顾不上了,吏的限定被解除了,有钱就是爷!越来越多的人花了大价钱后进入仕途,走向了大场面,先是当上了郎官(储备干部),然后开始走向正式官场。 其实无论是吏,还是官,权力一旦能花钱买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是个永远无法绕过去的问题。随着越来越多的“汤师爷”进入官僚系统,官场的风气与效能开始迅速败坏。 这是武帝放出的第一个魔鬼。 这第一个魔鬼,是后面所有巧立名目的放大器!他为后世做了一个超级烂的示范,他告诉后世的皇帝与官僚们,有这么一种杀鸡取卵的敛财办法,叫做卖官。 当时确实能收上来一大堆钱,但完全是寅吃卯粮,整个政权系统会被迅速腐烂掉。虽然武帝根本没想到会这样,但这个世界却就是这样。一个错误的方向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了手了,事态的演变会大大超乎你的想象,这样的魔鬼,武帝还放出了好多个。 很快,武帝放出了第二个魔鬼:重税。 早在马邑之战后,武帝就重拾起了已经取消了好几十年的商业税,刚开始恢复时的税收比较粗犷,仅仅是政府设立关卡对运输载货的车辆收税,叫做:算轺车——和今天的高速费挺像。 不过后来武帝觉得光查大车还不行,来钱还是少,还要收财产税,要把面搞的大一些。你们在我的土地上搞投机倒把我一定得抽头!扩面后的武帝又干上了赌场老板。 刘老板开始将税收政策细化,重点打击对象瞄准了商人,开始了全国性的“扒皮运动”:每拥有价值两千钱的资产,就要缴税一百二十钱,叫一算,税率是百分之六;手工业的小商小贩稍微好点,税率为百分之三。 听上去还算可以忍受,但这很快就成为了祸害天下的政策。在物权法如此完备的今天,各种涉及到财产的官司与纠纷仍然层出不穷。 武帝的征收财产税,他大嘴一张只认钱,但操作上却具有着极大地模糊性。你说我们家值两千钱,我还说就值两百钱呢!我这就剩一屁股帘了,你他娘非说这是一杆大旗! 任何时候,法律一旦尚不完备或者直接说不清楚了,执法的人就都自动变身成了法典圣斗士,别废话!我说是啥就是啥! 武帝后来据此出台了相关细则,但规定仍然粗暴,对于不好计价的货物武帝规定的是按车算,平民有一辆轺车要缴纳一算的税,有五丈以上的船也要缴纳一算的税,商人的税收还要加倍。结果本来百分之六的税可以忍受,但实际中的一系列操作下来,税变成了百分之好几十。我就两千钱的财产,你非说我有两万钱,我家的玩具车在你嘴里变成了大货车,再加上爵位制下引进了一帮花钱进来的官吏们,回本的动力以及张嘴就是法的硬件配合,横征暴敛的魔鬼被彻底的释放了出来。 这是武帝释放出来的第二个魔鬼,虽然仍然远非他初衷。 灾难的影响还远非如此。由于百姓们不堪其扰,开始大量的隐藏财富,全都打扮成了要饭般的凄惨,说谁家里有钱比杀了他还过分。 不过这仍然难不倒武帝。武帝发明出了一个非常令人叹服的政策:全民大告发!漠北之战前,由于军需巨大,武帝颁布了《告缗令》,具体法令表现就是鼓励互相揭发别人财产,查出来谁家藏匿财产不上报然后就强制充公,然后政府和告密者对半分。 人民群众的热情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了,民间很快就掀起了一股告密热潮,越来越多的人被抄家没产。在全民打土豪、吃大户的风气下,全国中产家庭几乎全部破产,汉初七十年发展的经济生态被连根拔起! 构建一个伟大的良性生态,需要好几代人的时间。但破坏它,一个政策就可以了!每一个政策的出台,都需要经历很多轮的论证探讨,邀请大量的专家和相关同志,搞前期试点等等一系列流程。 政策可以缓出台,绝不可以急出来!一笔之下,千万人身家性命,万万慎重,儿戏不得!就好比药品研发的最重要基础是“无毒”!而不是“治病”!只有在“无毒”的前提下,能治病,才是好药! 有恒产者有恒心的良性发展被人为破坏,自商鞅变法后,中国的经济生态被又一次扼杀了。虽然前面的七十年,汉初的几代皇帝无心插柳的通过无为而治慢慢的培育了越来越好的社会生态环境。但在武帝的领导下,一朝全回到了解放前。 今天要说的漠北之战,之所以成为了具有巨大里程碑意义的一战,因为为了筹措这一战,武帝搞出了三个跨世纪的敛财大招,刚刚的《告缗令》,是最小儿科的。 在消灭国家的巨富与中产后,钱还是堵不上源源不断、越来越大的烧钱大窟窿,武帝很快发现这样的来钱速度也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了——他需要更快更暴力的敛财方式。 货币,被他发掘了出来。 武帝之前,汉代的货币主要是文帝时期推出的四铢钱,钱币六枚重一两。由于汉政府一直允许民间铸造货币,只要铸币达到政府规定的规格,都可以进入市场流通,这样就有一个问题,就是少数占有矿产的人或团体能够获得大量的实力,这对于中央政权是个大威胁。比如七国之乱时的吴国,吴王之所以如此嚣张,很大原因就是不差钱。 但私人铸币同样有好处,大量的货币被造出来注入了干枯的经济体中,激发了整个社会的发展速度。这是其一。还有一个好处,是它可以产生“良币驱逐劣币”的经济效应。 举个例子,当所有人都可以造钱的时候,张家造出来的钱足值足两,李家造出来的钱总是缺斤少两,那么时间久了,人们都心里有数,谁也不愿意接受不好的货币,所以张家的钱就会统一市场,没有人再接受李家的钱作为结算媒介。李家为了继续有生意,避免造出来的钱折腾半天也花不出去,就倒逼着自己要造足值足两的优秀货币来与老张家进行竞争,市场由此进入了正循环。这样时间久了,市场上就都是足值的货币了,这也为老百姓们的各种交易进行保驾护航。政府此时,做的是仲裁者与收税者,你们爱咋造咋造,我只要保证能收上来钱,收上来的钱能花出去,就可以了。 这是一柄双刃剑。经济会走向正循环,这是利;但从长远角度来讲,国家的控制力会越来越弱,这是弊。 当武帝发现了货币这块处女地,他觉得,这个处女他不搞一下,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结果就是这个处女差点被刘猛男搞死。刘猛男随后找来共犯,在搞掉阿娇的张汤帮助下,先是搞出了“鹿皮币”与 “白金币”。两种货币双管齐下,分别从宗室贵族和黎民百姓处进行强行抽税。 所谓的“鹿皮币”,基本材料就是一块白鹿皮,一方尺的白鹿皮饰上紫色的花纹,就这么一块皮子,武帝标价四十万钱。你别嫌贵,还不打折,你还必须得买,不买就办你,而且理由充分。依照汉代的礼仪,诸侯朝觐与祭祀祖先时,需要使用玉璧,但张汤进行了小改动,规定诸侯在使用玉璧的时候,都必须用鹿皮币作垫子,衬在玉璧下面,以示尊崇。比较可笑的是,主角玉璧才值几千钱,但配角那块破皮子却达到了四十万钱。 陈佩斯同志说过:什么角色不重要,关键要能抢戏。白鹿皮就抢戏成功,武帝再也不看你那块破玉璧了,那块白皮子才是定性你是不是好同志的关键。你要是不用,那么你的罪过大了,你居然对祖宗不敬!(其实祖宗就是他自己)我还是废了你的封国吧。 用范伟被忽悠精了的话讲:改抢了。 这几乎就是武帝明目张胆的找亲戚们伸手了。 白鹿币是找亲戚张嘴,接下来的白金币,则相当于武帝向全体人民伸手了。 所谓“白金”,就是银锡合金。汉代的法定货币是黄金和铜币,银并不属于法定货币,锡更是从来没成为过货币。人家武帝官方创造一种货币并进行了生硬的推广。 白金货币设计有三个面值: 面值最大的叫龙币,圆形,上面刻着龙,一枚价值三千钱。 中间面值的叫马币,方形,上面刻着马,价值五百钱。 最小面值的龟币,椭圆形,上面刻着小乌龟,价值三百钱。 武帝对百姓说:乡亲们,以后这种货币合法化了,都去花吧。但问题来了,银和锡在当时并不值钱,如果你说银和锡可以列入货币,那么就应该按照市场的等值对这两种金属进行计算,该咋定价咋定价。但明明小乌龟就值一钱,你非说它值三百钱,画条大龙就居然说它值三千钱,这不是官方扯淡吗?你这就只能逼着老百姓往歪路上走。 民间开始两个拳头出击,一方面在交易中疯狂的抵制这种货币,另一方面又疯狂的偷铸白金币去进行套利。本来是武帝的单方面耍流氓,结果变成了全民耍流氓,全天下开始制造白金币然后套利价值更高的黄金与黄铜——劣币开始驱逐良币了。 漠北之战虽然靠鹿皮币与白金币榨取了足够的军费,却也为后世开了一个巨大的坏口子。武帝的法律规定,只有他自己可以单方面耍流氓,民间不能私铸白金币,只能给我铸有价值的铜币。 但全国人民又都不是傻子,利润一旦达到一定程度,全民皆可铤而走险!结果假币犯开始越来越猖獗。 在如此形势下,武帝震怒!下令私铸白金币者死刑,并任用大量的酷吏去整治市场。 他为了擦这个屁股,行政编制又膨胀了一大块。武帝岂是那种眼里容得下沙子的人,在逮着一个杀一个的严刑峻法下,当时的假币犯居然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五,这还仅仅是抓到的。而且,大量的冤假错案被借题发挥的搞了出来。 五年后,武帝觉醒了,再这么下去就成种族灭绝了,于是赦免了牢中几十万的假币犯,并下令前面的事全都既往不咎。 武帝人生中第一次认栽了,白金币被废止,不过他又从另一个角度去进行货币改革了。武帝不再从货币的材质上巧取豪夺了,那样太粗暴,而是在缺斤短两上下足了功夫。 武帝废掉白金币并大赦天下后,也做了妥协后的要求:今后民间不允许再私铸钱币了(前面民间铸铜钱还是允许的),谁再铸钱无论真假,严惩不贷,我也按照套路来,不拿乱七八糟的糊弄大伙了。 武帝从此将货币发行拿到了政府手里,汉初八十年的自由货币,从此打住了。武帝推出了一种新货币,大名鼎鼎的五铢钱登场了。 武帝在推行五铢钱后又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产能不够。这么大的一个国家,需要流通如此多的货币,中央的能力根本就达不到,于是武帝一边着手扩大中央的铸币产能,一边又下令:允许各个郡国可以按照中央的标准来铸造钱币,投放到经济大环境中去。老百姓们实在是信不过,关键时刻要看亲戚的了。 武帝有他的打算,他想耍心眼,在垄断铸币权后偷偷地通过缺斤少两来达到隐形的通货膨胀,五铢钱实际上我就出三铢的量。不过他慢慢发现,他这帮郡国的亲戚们也都明白这点小猫腻,而且干的比他还过分。 五铢钱一走向市场,口碑慢慢反映上来了,你们老刘家一窝子全不是好东西!个顶个缺斤短两的王八蛋! 武帝不光挨了骂,他还发现自己吃了亏,郡国五铢钱居然比他的中央五铢钱还缺斤短两——没有最缺德,只有更缺德!尤其当郡国五铢钱通过税收回到中央手中时,武帝深深的感到受了伤害:你们咋能跟我这有文化的耍流氓呢? 于是武帝又出招了,又发行了一种钱,在五铢钱上用红铜镶了个边,号称“赤仄五铢钱”。这些钱的发行权就不授予郡国了,而且武帝规定,他的“赤仄五铢钱”一个顶五个“郡国五铢钱”!今后上缴中央的税收必须使用赤仄五铢钱,没有红边我不认!别想再拿你们那乱七八糟的再来糊弄我! 这其实又是“白金币”的一个变种,虽然原料是铜,但这相当于武帝硬性规定了一个虚高的货币价值。 在巨大利益的怂恿下,老实了没多久的老百姓们又都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又开始纷纷加入了仿造赤仄五铢钱的行列,钱币市场越加混乱。这个时候,整个中华大地的钱币已经彻底乱套了,中央五铢钱,郡国五铢钱,赤仄五铢钱以及各种民间假币五铢钱,武帝的严打一次又一次,监狱里再次装满了“或真或冤”的假币犯,但却根本打不掉这股猖獗的趋势。 在黑白两道的鼎立配合下,良民淳朴的中华大地眼看就变成臭粪坑了,武帝慢慢开始觉得自己原来也有搞不了的科研。最后,武帝终于进行了限定,将铸币权彻底收归中央政府,各郡国也都停了吧,并将全部矿产国有化。 最终,所有人都被清盘了。 民间继续大力量进行假币打击,亲戚们也都滚一边子去吧!不准各个郡国再铸造“郡国五铢钱”了,我自己的“赤仄五铢钱”也不用了,今后全天下的钱币只准在上林苑铸造,铸出的钱称为“上林三官五铢”——这就是后来在中国历史上通行了八百年的真正五铢钱。 谁能想得到,就这一枚钱,能让武帝搞出这么多的故事。 武帝的这一整套搞下来,令后世的皇帝们明白一个道理:货币的发行权必须抓在自己手里!并且绝对不能允许地方政府和私人拥有铸币的权利,一放出去准乱套!只有这样,才能方便皇帝进行通货膨胀! 当垄断了铸币权及矿产权后,皇帝就没有任何竞争的掌握了最简洁、最直接的抽血手段——通胀造假。他只需在铸币中偷偷地造假,就可以造出更多的货币,然后用这些货币换来更多的物资或者支付更多的军饷。 等到市场发现了假币并不具有如此的购买力时,皇帝大人那边早已套利得手。最终的结果是货币贬值,相当于政府收取了隐形的通胀税。皇帝们一点亏没吃,吃亏的是百姓们,越是经济活动中的末端,越吃亏。 历朝历代,掌握铸币权的人都在隐形的抽税,这是一个叫汉武帝的皇帝最开始做出的透彻示范。劣币驱逐良币,开始成为这个世界永恒的定律。因为在缺乏竞争的一家独大的情况下,法币永远是如此的运行轨迹,比较过分并且玩砸了的比如宋末的纸币,一战后的德国马克,蒋介石的金圆券,全都是这个德行。 武帝的金属货币其实还算厚道。但它并不地道。 货币,是武帝放出的第三个魔鬼,这只魔鬼,已经属于大魔王级别了。 还有最后一个魔鬼,你同样会很熟悉,我们现在管它叫做“汉企”。刚刚所说的货币演变,跨越了好多年,我们只是把它一块说了,在漠北之战前夕,武帝为了全方位、无死角的压榨大汉子民,使出了最大神级别的敛财手段——打造大汉企业。 政府企业通常来讲是难以从市场经济中进行竞争,武帝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请了一批“金融专家”和“经营教父”前来想办法。 武帝虽然一直在打压商人群体,但他却并不排斥这个群体的有用之人。客观来说,汉武大帝其实真正的在那个年代做到了唯才是举,各行各业有能力的人只要他能够用得上,就全部能够人尽其才,这其实很难得。武帝是少数能够始终将眼光紧盯着自己的目标,一切从事儿上看的皇帝。 为了打造天下第一的强国,他几乎无所不用其极,也正是这个时候,几位发了大财还有着政治梦想的商人摸准了武帝的脉,利用他们的商业手段以及专业知识,弃商从政,成为了武帝身边的财政大臣,开启了与民争利的丑陋新篇章。代表人物有主管盐业的大农丞东郭咸阳,主管冶铁的大农丞孔仅,以及总管财政、大名鼎鼎的桑弘羊。 自筹备漠北之战一直到武帝驾崩,桑弘羊一直掌管着天下财政,为武帝的一个又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想尽了办法去鱼肉天下。正是在桑弘羊这帮聚敛之臣的手段下,影响中国今后两千多年的“汉企模板”正式形成。具体的表现是,通过垄断自然资源,进而垄断最能影响人民生活的产业进行间接收税。最直接的两个产业,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盐和铁。 盐和铁,之前归类到“山海收入”中,这部分钱归少府统筹,属于皇帝的私房钱。在当时,所有的自然资源性的收入,全都称为山海收入。 皇帝有小金库,也允许百姓们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挖矿晒盐,这都是合法的。皇帝只是在产矿与产盐的地区设立了关卡,让人们缴纳一定的“山泽税”,这笔钱比重一直不大,所以归到了皇帝的零花钱中。 当时的国家财政分为国家与皇室两部分,国家财政基本上就是土地税,归大司农管;皇室收入主要是山泽税和一些其他的边边角角,归少府管。 不过武帝为了完成自己雄霸天下的伟大理想而摆出了高姿态,将山泽税划给了大司农,用于国家开支。国家开支越来越大,但农业税都是死工资,每年没有啥出入,于是武帝开始动山泽税的脑筋。 盐铁商人出身的东郭咸阳和孔仅提议:将盐铁工业全部收归国有,不准私人经营——这一招可谓“稳准狠”。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富起来的。 当年在讲魏国的“四个自信”时,强调过魏国之所以经济实力强,在于又能打铁,又能晒盐,在那个时候,我们就说到过,这两条命脉,直接决定着经济民生。 只要人活着,就得吃盐,这是标标准准的生存刚需;只要想种地,就得有铁器,不然指着手刨是出不了产量的,这是地地道道的生产刚需。一个生存刚需,一个生产刚需,哪个都是要命的。 之前几十年,政府并没有参与争利,哪怕收点税,哪怕少数人先富了起来,出现了让人们心里不平衡的大富翁,但大汉人民的生活仍然是很幸福的。因为这种行业虽然是刚需,但是由于并非独家垄断,所以竞争非常激烈。市场逼着商人们不断提高质量,降低价格,老百姓们可以花更少的钱,用上更好的农具与菜刀,吃上更好的盐。 商人们通过不断地提高质量与产量,使得自家产品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富翁也开始出现,少数人先富了起来。 政府通过收税,使得皇帝的私房钱袋也越来越鼓。 三方共赢的正循环下,大汉人民幸福地生活着——直到碰上了武帝。 武帝的国营垄断后,因为没了竞争,盐铁的价格开始大幅度上涨,但质量却开始大幅度滑坡。因为是武帝一家的买卖,你想活着就得买我的盐和铁,所以我压根就不用考虑质量与市场需求。而且哪怕我上涨十倍的价格,你依然愤怒不起来,因为一把锄头和菜刀可以用上好多年,每顿饭也就只放上一点点盐。 价虽然贵,但你用量不大,你挤挤腰带还能凑合活着。温水煮青蛙,明摆着坑你,但你仍然得忍着。就是这个看似温温吞吞的磨叽手段,却从此成了政府敛财手段中那条最粗的胳膊! 因为体量和基数!所有的人,只要活着,都要被间接的强行征税! 武帝时代,土地税每年大概收上来40亿钱,但他的盐铁国企每年却收上来了80亿钱,占了整个国家收入的三分之二。 武帝的汉企,是他放出来的第四个魔鬼。 汉企这个魔鬼,由于来钱多,抱怨少,也成为了日后历朝历代剥削黎民百姓的最大妙招,今后的历朝历代,盐铁收入都至少占据了财政收入的半壁江山。 太史公作为一个黄老治国和武帝盘剥这两大历史时刻的亲眼见证者,用优美深刻的笔法在《史记》中专门写了描写巨富商贾的《货殖列传》。其中,有良心的司马迁写出了一句点题的千古佳句: “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这是最高级别的讽刺与嘲笑,明摆着就是在抽武帝的脸。 这个《货殖列传》,几乎可以称之为大汉的《国富论》。篇章中留下了 “天下之人,熙熙壤壤;为利而来,为利而往” ; “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 等诸多千古金句。 太史公强调,要相信只要我们顺应时代,顺应经济规律,老百姓是有能力将日子过好的,国家也会因此富足起来的,并非汉企不好,但长时间涸泽而渔,国家就该被压散了。 这也让我们看到了史官祖宗的秉笔直书和情操气节。 让我们来盘点一下武帝释放出来的四个大魔鬼和一个超级放大器。魑魅魍魉分别是资产商业重税,群众告发检举,货币通货膨胀,垄断汉有企业。那个放大器是“卖官鬻爵”。 结果是:个人集体破产,全民劣根自危,国家在经济的源头彻底剥削压榨每一个民众。 武帝在两千多年前,为所有的后来人详细的演示了如何将整个天下变成自己的欲望提款机。你孝武皇帝说的挺好听,轻徭薄赋看上去农业税并不是很高只有百分之三,还腆着大脸写在史书中被万世传唱。只能说明你水平是真的高。 所有的盐、铁、地租等成本算下来,每个百姓,辛辛苦苦的年复一年,实际上就是在给皇帝与官僚们打工。辛苦了一年的百姓到年底一看,啥也没剩下。武帝早已用非常隐蔽且高超的手段对你进行了盘剥。你吃的盐,用的铁全都交着税,辛辛苦苦攒点钱等农具一坏又全都搭进去了。皇帝拿大头,办事的官员们拿小头,老百姓们挣扎的活着。 始作俑者,是汉武大帝。 而且这四个魔鬼的影响依然不仅于此,武帝为了不断满足自己的欲望,尤其是他派出去争利的“汉企”产生了大量的“汉企”工作人员。整个官僚机构系统开始越来越臃肿,官员的成本开始大幅度上升,社会的总体成本进一步提高,最后买单的,还是最可怜的老百姓们。 不仅如此,他出台的这些政策,很多时候,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甚至是丞相等三公九卿所无法理解贯彻的。武帝比较猛,他的想法丞相等官僚系统是不敢驳的! 后来武帝索性就不跟你丞相啥的废话了,再加上前面摆平军功集团“相权”的历史任务让他爷爷和爹干完了,直接用不着跟你个破丞相商量了,你就低头给我干活得了!为了让自己的政令通达,武帝发明出了自己的小班子团体,尚书机构——自此,几乎所有的天下决策大事,全都自这个机构中酝酿而出。 尚书机构的出现,也意味着从此往后,作为皇权的重要制衡者的丞相,要靠边站了。刘邦当年建立的三公九卿官僚制度中,百官之首是丞相,皇帝负责定方向,丞相则负责整个国家的吏治和日常行政工作。皇帝是董事长,丞相是总经理,丞相手底下是有着一整套行政班子的,很多政策是丞相领着手下定方针的。但是随着武帝越来越能折腾,他总是感觉丞相已经无法领会他的意图了;而且你丞相手中咋会有这么多权力呢?我咋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呢?于是,董事长开始亲自抓经营了。 武帝不甘于总是背后努嘴开会念稿,开始从幕后跳到前台,亲自主抓行政工作,于是就建立了一个领会他的伟大战略构思的机构,也就是尚书台。 尚书台这个机构实际上从秦代就存在,不过那个时候类似于皇家后勤管理员的角色,隶属于九卿之一的少府管辖,但武帝加强了尚书台的权限,使它形成了一个围绕皇帝的决策机构。从此,皇帝可以不用征求丞相与百官的同意,在尚书台和几个马仔把想干的事一商量,政策就定下来了。 丞相此时虽然仍有其名,但已经无其实了。 尚书的权力,后面有一战我们要专门介绍,武帝别看现在用的得心应手挺带劲,但他破坏了权力的游戏规则。他想总揽一切,最终也将被他的这个创造所反噬。他的身后事,就是托孤给了一个总领尚书事的人。这个人后来在这个职位上干出了千百年来绝少有大臣能干出来的事——废皇帝! 前面所说的这四项魔鬼政策,多么奇思妙想的神奇创意啊!后面还有俩呢! 虽然这跟上面四个比起来算不上一个级别,但却属于全方位包抄的,一点空子咱也别留下!一个叫“均输”,一个叫“平准”——这是武帝的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1926年3月6日-至今,美联储前主席。美国犹太人,1987~2006期间任美国第十三任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任期跨越6届美国总统)——桑弘羊同志提出的,其目的是增强政府的收入和对经济的控制。 所谓“均输”,就是让郡县政府平台开始做买卖。“均输”政策规定,地方郡县政府可以灵活处理收上来的土地税,也就是百姓交上来的粮食。政府可以当地卖掉粮食换成钱交到中央,或者把钱购买当地的土特产然后官方做买卖到外地卖掉吃差价——你说这脑子,是不是都走飞了。 所谓“平准”,就是让地方郡县政府做保险公司。“平准”政策是各地郡县在地方上兴建平准仓,当本地丰收时,郡县就收购粮食放入平准仓库,到了本地出现灾害缺粮时,郡县再把仓里的粮食拿出来卖给社会——地方郡县既赚钱,老百姓又有了保险,真好。 这两项政策,看上去简直不要太友好。但最终结果,“均输”加大了当地郡县的与民争利和不规则竞争;“平准”使得老百姓们不仅没买上保险,还活的更加艰难。 尤其是“平准”! 粮食会腐烂,官员看管的平准仓往往并不用心,会出现大量的资源浪费。 资源浪费倒是小事,最可怕的是产生了规模碾压效应。由于各地的平准仓属于大体量玩家,结果这个“汉办保险公司”起到了股市中庄家洗劫散户的效果。官员们往往低价强买垄断粮食,哄抬物价,等粮食紧缺时高抬粮价卖出,洗劫散户。普通商人和百姓死走逃亡,少数关系户和官员则光明正大的出现了官方套利的工具! 卖爵,重税,告密,货币,汉企,均输,平准,七大体系全方位打造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汉国家牢笼! 武帝一朝,为后世的中央政府定下了一个样板。这个样板就是农业税一定要低,老百姓们都看重粮食,避免引起直接冲突。但是,要通过货币造假,官府企业,重商业税等方式,将老百姓的钱偷偷地征收上来。 一将功成是由万骨枯搭建的,千古一帝的千秋功业,则是由一个硕大无比的抽血网络灌溉浇筑而成的。 说完这些,很沉重,这就是历史。扬民族魂魄强汉开疆的是他,奠定压榨模板千古基调的亦是他。 定河南,逐阴山,通河西,必须要写的荡气回肠;漠北决战前,台面底下的种种为祸千年同样亦要写的入骨三分。这是对“秦皇汉武”历史地位的最好尊重! 因为这种级别的历史人物,根本就谈不上“好”或者“不好”,更不是什么“圣主”或者“昏君”。所有人世间概括性的词汇,在他们的身上,都显得太苍白了。这种级别的千古一帝,是复杂到了极致后的笔墨难描。 是非功过,不再过多讨论了。 武帝开启了影响两千年的各项吃人政策,目的是想干天大的事业。 自公元前121年霍去病打通河西走廊后,武帝老实了两年,这两年中,他把所有的家底全归拢到一堆,他要打一次超级大牌了。几乎是不打算过了的状态,武帝要摊上全部的家底,出动帝国的全部骑兵力量,远赴两千里,去灭掉藏进了漠北的所有匈奴主力。 为此,武帝出动了精锐骑兵十万,后勤的步兵、民夫数十万,所有官方的军马以及从民间所有能征调上来的十几万民用马匹,还有无法计数的粮草给养。孙子兵法中的成本金句“日费千金”,在此已经远远无法适用,成本达到了惊人的日费数十万金。 远赴两千里灭国,这听上去就不靠谱。但不靠谱的事碰到了不靠谱的人再加上海量的家底往往就会擦出奇妙的火花。 武帝毅然决然地就做了。他之所以要毕其功于一役,因为他有着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位帝王都流口水的帝国双璧,卫青和霍去病。这对中国历史上最传奇的外甥与舅舅,成了整个匈奴的民族梦魇。 卫青此前六战全胜,为大汉夺回了河南地与阴山南北。 霍去病三战三捷,为大汉以及整个世界打通了传奇的丝绸之路。 这次武帝作为金牌投资人各种敛财榨取,为这场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骑兵远征筹足了所有军需。这场战役之后,历代中原政权再无如此规模、如此距离的骑兵远征,步兵再次成为战争的主角。 武帝对这十万人进行了挑选。五万骑兵中的精锐,武帝给到了霍去病,并且给了他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彻底歼灭匈奴本部主力;剩下的五万,武帝给到了卫青,他的任务,是彻底歼灭还未受过重大打击的匈奴左贤王势力。从这也可以看出来,武帝还是更偏爱自己的门徒。 两路大军,从两个方向,同时北伐。武帝战前的原计划,是由霍去病出定襄,卫青出代郡。不过在即将出兵之前,从俘虏处得知伊稚斜已经率主力东去,于是改变计划,令霍去病出代郡,卫青出定襄。 这次大战,也成为许多传奇将领的最后一战,比如卫青,比如霍去病,比如汉匈第一大侠——传奇的飞将军李广。 此时的飞大爷李广年事已高,本来武帝已经不打算再让他随军出征了,但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不甘心自己浴血拼杀一世,却永远无法军功封候,看着一个个小字辈风光无限甚至躺枪封侯的,真是不甘心。李广奋起余勇,央求武帝:“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武帝看到老将军精神可嘉,想到他奋斗一世,于是动了恻隐之心:“你随卫青出征吧。” 做了顺水人情的武帝,又喊来了卫青,对他说:“李广这人命不好,不要给他太大的机会,你可别给我整砸了。”这一句话,决定了李广的最终结局。 公元前119年春,以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中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由大将军卫青带领,兵出定襄。 骠骑将军霍去病属下未配备任何副将,所率皆是骁勇敢战之兵以及大量匈奴降将,宛如一个特大的特种兵冲锋队一样,兵出代郡。 齐装满员的汉精锐卫青部,宛如古代坦克集团军出征。 统御着汉制胡人的骁勇神将霍去病,莫种意义上,更像是铁木真提前一千三百年降临到了这片土地上。 这一战,诸将终将不朽。 两路大军出征千里后,卫青与霍去病均得到一个消息,先前的情报不靠谱,伊稚斜的本部主力依然在漠北,左贤王的主力汇合了右贤王的残部盘踞在东部。阴差阳错下,卫青成了剿灭本部的那一队,而寄予厚望的霍去病则成为了剪去匈奴羽翼的那一支。 虽然有变化,但已经无法更改了,卫青此次深入大漠决战,采取的是步步为营的策略,行军中逐步推进,沿途捕获匈奴俘虏后得知伊稚斜驻地,命令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两部合并,从东路绕道出击匈奴军侧背,自率主力推进前行。 匈奴那边,赵信的构想终于实现了,汉军果然翻越大漠前来了,伊稚斜将部众辎重转移到更远的北方,集结了全部的精兵静候于漠北边缘,等待着疲惫的汉军。 卫青大军出定襄一千多里后,穿过了大沙漠,终于在大漠的尽头,看到了此次的目标:匈奴的本部主力。令伊稚斜意外的是,他所看到的汉军,并非面无人色东倒西歪,而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不对啊!穿越了没有补给的沙漠戈壁,行进了如此远的距离,你们不应该还能保持战斗力的啊? 伊稚斜不知道,他的一生之敌筹措了多少的物资来应对这场远征。数百万人力将海量的军需物资运到了定襄前线,几十万步兵与役夫再带着这些军需北上随军。目的,就是为了伺候好这五万骑兵和几十万的马匹!草原雄师很遗憾的碰到了更可怕的庞然大物! 赵信的策略是对的,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国家可以进行如此难度的远征跋涉!但他遇到了千年才出一个的汉武大帝!他聚敛四海,压榨万民,就是为了大炮打蚊子来的!汉军,在那条千年神龙的炙热火焰下,朝他们杀过来了。 步步为营的四万多骑兵(有几千人李广领走了)远远的看到匈奴人后,卫青下令,用武刚车(四周及车顶以厚革皮覆盖的战车)环绕为营,扎站住阵脚,随即以五千骑兵向匈奴发起试探性的冲击,伊稚斜也令一万骑兵出动应战。 战至黄昏时分,突然出现了西游记中的场面:一时间大风突起,飞沙走石,举首不见旁人。 大汉的国运此时就是昌隆,在如此重要的大战上,再次莫名其妙的刮起了如此大风。在风神彭城救刘邦,未央灭诸吕后,大风再次成为大汉的关键助力! 为啥说刮大风是大汉的关键优势呢?按说大风起兮沙飞扬,两军谁都看不见谁,那就乱着打呗,谁能比谁强? 还是要回到几战前说过的那次军改。匈奴人是“骑射”,汉骑兵是“突刺”。大风一来,伊稚斜此次以逸待劳,严阵以待,精心布置的箭阵也就失去了意义,但汉军那边却依然无论风里雨里大戟搁那玩命扎你。 起风后,卫青急令大军从左右两翼迅速包抄。 总决赛的赛点到了!此时不总攻,更待何时! 此时此刻,风神呼啸的最关键意义出现了!杀人诛心,漫天黄沙中,伊稚斜的心理防线崩塌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此时再次笼罩在匈奴人的心里,伊稚斜感到危险在不断向他袭来,汉军如屠杀动物一样将自己的本部主力突突的人仰马翻。主场优势已经不再,还是跑吧,再不跑就该交代在这儿了。 伊稚斜率领精骑数百,从西北方向突围逃走。日暮将至,狂风渐止,汉军左校捕到俘虏,得知伊稚斜已经逃脱,急报卫青。与此同时,残存的匈奴军发现群龙无首,阵脚大乱。匈奴主力开始溃散,败像彻底出现,汉军开始总追击。 卫青得知伊稚斜逃跑后立即遣轻骑连夜追击,自己率主力随后推进掩杀。至天明,汉军前锋部队追出200余里,未能追上伊稚斜,主力沿途歼敌万余人,进至寘颜山(今蒙古纳柱特山)赵信城(赵信所建),缴获了匈奴的全部辎重。 在休整补充一日后,卫青烧毁了赵信城与伊稚斜的辎重物资,率军南归。战后清点,此战卫青军歼敌19000人。杀伤的人数其实并不算啥,最可怕的其实是烧城毁物资——等待匈奴民族的,将是漠北最可怕的饥饿长夜。 从东路出击的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军,脱离大部队后再次迷路,未能如期抵达漠北战场,卫青仗打完了回军漠南后才遇到迷路的二人。失道按律当斩,心灰意冷的李广没有再去面对酷吏们的羞辱与拷问,拔剑自杀,临终前道:“失道皆我之罪,与他人无关。”一代传奇唏嘘落幕,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 李广以及很多将领曾经也都按律当斩过,结果都交钱了事,这回和他一起迷路的赵食其就交钱脱罪的,但李广最终却选择了自杀。也许是李广家里交不起罚款了,但更可能是李广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是太失败了,每一次都不尽如人意,最终才会选择结束这充满各种不甘心的一生。 李广难封,成为此后命途多舛、怀才不遇的代名词,但这几战看下来,李将军跟卫青差的真的只有命吗?其实领导们早就人尽其才的给他最合适的平台了。李将军这辈子,在他的现有岗位上做的已经很好了,他只是不适合再往上走一步而已。 于己于国,都是大幸。 有一辈子一直命不好的,也有生下来就一路成功的。 霍去病就让我们看到,为啥成功才是成功之母。武帝为霍去病耗巨资准备的各种军需他压根都没用,而是携带少量给养,直接展开了千里奔袭。在他的思维中:我可以吃匈奴人的嘛! “因粮于敌”是每个名将的重要素质,但这个有前提。你得找得着,你得打的赢。这两点对于霍去病来讲,根本就不叫个事!因为他带领的部队中,就有一群专业的汉制“匈奸”——用来反攻祖国,疗效不要太精准。 匈奴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上百年只有自己是他人的灾难。大匈奴武运立国,谁知道最可怕的那个暗夜之王却最终出现在了对面的那个民族! 霍去病率军出代郡后,北进一千余里,越过大沙漠,与匈奴左、右贤王部遭遇。霍去病没有像他舅舅那样,又是战车当道,又是前锋试探,直接就率领五万精锐向匈奴军发动猛攻。 战斗过程再次一边倒,在汉编制的突骑战法和高科技武器下把左、右贤王打的丢盔弃甲,惨到根本没法看。霍去病一路追杀,不断扩大战果,几乎在东路完成了全歼。 此一战,俘获屯头王、韩王等3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高官83人;共歼敌70443人,左右贤王的所有筹码几乎损失殆尽,仅仅逃走了十之一二。 霍去病挥军两千余里,一直追杀至狼居胥山(今蒙古乌兰巴托东肯特山),在山上祭天,又在姑衍山祭地后,方才得胜而回。 汉军凯旋后,武帝加封卫青、霍去病同为大司马,从此两人各号大司马大将军与大司马骠骑将军。 汉武帝对门徒霍去病的战功尤为欣喜,不仅令骠骑将军的官阶与大将军平起平坐,而且再以五千八百户加封霍去病,其随行出征部下也多人封侯受赏。卫青则因为未能完全剿灭匈奴本部主力,其本人与随行诸将未获封赏。 漠北决战,是汉匈双方多年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一仗。不仅空前,而且绝后。这一战,匈奴被奸9万多人,除了本部还保留少数火种之外,匈奴的所有分支几乎全部被剿灭。 在战争中,匈奴两个主力部分的几乎所有物资辎重分别被卫青和霍去病全部烧毁,精壮的大量战死,牲畜的直接损失和贫瘠的草原都使得匈奴的恢复能力被无限期推迟!此战后,彻彻底底的漠南再无王庭! 汉军这边伤亡近3万人,战损率并不高,但重要的战略物资马匹却损失了十多万,再加上这一战是空囯而来,整个国家的各方面都透支了太多的元气,所以从硬件上,短时间内也失去了再次远征的可能。 此一战,不仅彻底残了匈奴,也是大汉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点。 刚刚说到,此战是诸多传奇将领的谢幕演出。两年后,大漠夜王霍去病,也猝然离世——病因不详。可以推测的死因,应该是受伤细菌感染和瘟疫。其实直到上个世纪中叶,青霉素发明出来后,人类才从对生命的无常状态中渐渐走出来。 那个时代,致命细菌和病毒的感染,往往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尤其你一个武将,哪怕不打仗,平时训练时受伤的几率都是非常高的。只要受伤,就难免感染,活的久的真的都是大造化。 霍去病这一生,几乎干成了别人几辈子才能完成的大功业,他似乎就是上天派下来收匈奴这个民族的。 他的爸爸,那个当年的平阳小吏霍仲孺,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这么胡搞一通,居然搞出了这么一个儿子;他同样更不会想到,他踏踏实实搞出来的另一个儿子,会比他的这个私生子,更加的青史留名。 霍去病长大后知道了他的父亲,漠北决战出征时顺路到了平阳,霍去病便命下属将老爹霍仲孺请到休息的旅舍,跪拜道:“去病早先不知道自己是大人子。”没有尽过一天抚养义务的霍仲孺愧不敢应,颤栗叩头说:“老臣得托将军,此天力也。” 霍去病后来为霍仲孺置办田宅奴婢,并在领军回朝后将同父异母的弟弟带回了长安栽培。这个弟弟,名叫霍光。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年仅23岁的霍去病过世,陪葬武帝的茂陵,谥封"景桓侯",取《谥法》“并武与广地”,彰显其克敌服远、英勇作战、扩充疆土之意。 这个亦臣亦子的孩子的过早离世使得武帝异常悲伤。这颗绚烂的流星,那样耀眼,那样壮丽,那样令人扼腕叹息。 刘彻调来铁甲军,列阵沿长安一直排到茂陵东的霍去病墓为他送葬,他还下令将霍去病的坟墓要修成祁连山的模样,彰显他打通河西走廊的千古功勋。 去病死,无人再配冠军侯。 霍去病是最后一战,同样卫青也是最后一战。漠北决战后,由于再无悍勇强敌,大将军卫青一直作为战神符号震慑四方。 十一年后,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去世,谥号“烈侯”,取《谥法》“有功安民曰烈;以武立功秉德尊业曰烈”之意。 汉武帝命人在自己的茂陵东侧1000米处特地为卫青修建了阴山形状的墓冢,以象征卫青将匈奴驱逐阴山、漠南无王庭的旷世功勋。 同年,汉武帝自登基之初第二次下《求贤诏》。深谙政治信号的武帝寓意十分明显:“我想我小舅子了。” 卫青一死,朝中无贤! 自公元前140年继位,至公元前119年漠北决战,汉武帝刘彻用21年,彻底地获得了汉匈双方的绝对优势。在他的手中,彻底的打垮了另一个凶悍,强盛的民族。这个民族在后来的四百年中不断地王小二过年般循环着。后来当过晚辈,做过藩属,变成过工具,多肉麻的话(汉家长)都说出来过。 这其实是个伟大的民族,但最终并没有在今天留下号,而是融入在了中华民族的大家庭中。 幸,亦不幸。 但无论怎样,这都是历史。 第30战 定南疆灭朝鲜 提到汉武大帝,我们的第一反应是,他把匈奴打沉了,他把西域打通了,他劳民伤财,他好大喜功,等等一大堆。其实除了上述大高光与大争议之外,还有很多小高光与小争议,即便这些小高光放在别的皇帝身上都恨不得能吹上一辈子。武帝不仅将马鞭挥向了北方,在他那届政府,汉帝国在东北、西南、东南全部大动干戈。 武帝的人生信条是专治各种不服,也恰巧他在位的时候东南西北全都不懂得韬光养晦。 武帝虽然虚耗四海,奴役万民,但仍然不能否认他的历史功绩。今天我们的两广与福建、贵州与云南的北部,全都是那个时候在武帝的一通抽之下正式加入了中华的版图,并再也没有分离出去。唯一后世没有巩固住的地方,是朝鲜和越南,历史原因很复杂,但依然从此绝大多数时候成为了我们的藩属。 一般来说,很多人在一定量的胜利和成功后,就会心满意足了。绝大多数人都是喜欢躺在功劳簿上“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比如后来的左宗棠,晚年基本上就干了两件事,一是大骂有大恩于他的曾国藩,另一件事就是大谈“当年我平定新疆”如何如何。 同样是同时代的帝国大才,有左宗棠这样帮助中华民族拽回新疆后不停表功的,也就有活到老干到老的大清裱糊匠李鸿章。两位大才都在靠着一己之力给病入膏肓的大清朝续命,但两人的历史口碑却大不相同。李中堂的名声很臭。我心中的红太阳、让亿万中国人民吃上饱饭的小平爷爷就拿他当反面教材表过外交决心:97年不收回香港,我就是李鸿章!其实客观来讲,虽然李鸿章签了很多注定臭大街的字,虽然他的老乡式用人让人颇为诟病,但他实际上是个非常可敬的帝国大才。这位老爷子基本上在他所有能使上劲的地方,日拱一卒的一直干到了生命的尽头。 绝大多数人,实际上都是见好就收的,这不仅仅是考虑到怕干砸了毁一世英名的问题,而是人生中的伟大成功往往难以再复制。因为能够青史留名的大事件,都是那种本时代绝大多数人干不成的,它需要你聚拢大量分散的关键资源,它需要你打通多路窒塞的关节,它需要自身具有超时代的见识和格局,它还需要你承担绝大多数人所难以承受的质疑和风险。 很多人干不动也不想干了。 虽如此,仍然会设计有李鸿章式的持久型号。当然,也就更会设计出汉武帝这种活到老就要折腾到老的作为狂了——武帝在搞完漠北之战后,又以惊人的精力投入到了无限的折腾当中去了。 按说漠北之战打完后,汉帝国彻彻底底、名副其实的已经成了整个东亚板块的老大了,还往哪折腾呢?武帝对自己的要求比较高,将自己定位成了世界之主,他总是觉得自己对所有已知范围内的所有势力都具有着当爹般的监护权——区别如果有,那就是亲儿子还是干儿子的差别——反正他得当爹。 但总有人是并不情愿喊爹的。这种人往往有以下特点:距离远和见识浅。距离远这个好理解,离着长安十万八千里,属于老少边穷地区,总觉得天高武帝远,你再能耐,手也伸不到这来;见识短,可能会引起大家的歧义,这和见识有啥关系? 其实这个见识短,更贴切的含义应该是“缺乏从一些没有亲身感受的事情中提取重要信息的能力”。这帮不想喊爹的人,他们都认为人在巨大的困难和成本下,会放弃——也就是刚刚说的第一点,距离远。 但那是普通人,总会有不那么普通的。而且那位不那么普通的人已经在匈奴人身上展示了自己是如何的不计成本争口气了。如果他们听到了近20年来陆续传来的大汉不断地在北方轰隆隆大炮打蚊子的国际时讯,他们就应该乖乖的喊上一声爹,然后等汉武大爹出殡后再出来嘚瑟。 但是,他们都没有。有的是被迫,有的是作死,反正全都把武帝这个世界之爹惹怒了。 先来看南面吧,因为南越国最先乱了。原因很复杂。 这个国家我们一直没提过,因为它的故事总是断断续续,在历史主流中总插不上嘴,直到今天被灭之前,终于插上嘴了。 回到一百年前。公元前218年,“作为狂”1.0版本的始皇帝吞并六国后,在看到“亡秦者胡”的“仙书”后,将矛头分指南北,北边派出了30万专业军队打匈奴,南边派出了50万罪犯向岭南进军,也就是今天的两广地区。今天的广州、深圳是南中国的中心,但当时的两广荒蛮烟瘴,道路不通,文明未开化,大多数还都是原始部落。 其实不止两广,当时的整个中国东南沿海都是未开化地区——因为地形太复杂了。 这两条线之间,统称“南方低山丘陵地貌”。地貌一旦都是这个样子,靠土地吃饭的汉民族依靠个体的自身力量无法往南部逐渐推进,中央政府的蔓延速度也会被极大的暂缓推迟。因为在丘陵中行军是不行的,所有的陆运交通工具都无法承载这种可怕的道路,走不了几里路车轮子就全坏了。 由于南方丘陵水网遍布,天下无敌的大秦部队开始吃瘪,本地越人土著利用熟悉地形、深谙水战丛林战的优势,不断袭扰秦军,结果秦始皇的第一次南征以失败告终。史书记载:“秦军扶尸流血数十万。”(估计是夸大,土著哪有那么厉害,绝大多数伤亡应该是炎热气候与瘟疫等非战斗原因减员)。 作为狂都有一个特征,就是不认栽。秦始皇在分析此次大败后,发现了个问题:并不是南岭山脉多么的险阻,只是气温太高,路太难走,给养跟不上。 南岭你别看好像是条大山脉,听着挺牛的,但它跟秦岭和蜀地那种“天绝”的地形是不同的。整条岭南山脉非常松散,并没有形成一条气势磅礴的南北分界线,所以进入岭南的选择理论上是有很多种的。但大败后的秦军如果想在岭南有所建树,就必须将北粮南调和防暑降温工作提上日程。所以就只能规划水路入岭南了。 当时自中原南下岭南的水路方式基本上有三条: 最东边由赣江南下直杵,杵到头是大庾岭,然后翻个坡进珠江水系的北江直抵广州。 中间这条是由湘江南下直杵,到衡阳后往东拐到头是骑田岭,然后翻个坡进入北江抵广州。 西边这条是由湘江南下到衡阳后西杵到头是越城岭,然后翻个坡走漓江然后转西江进广州。 这三条路,有一个相同点,中间都要翻个坡,但坡和坡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这三个坡中,最东边的大庾岭最矮最可爱,所以理论上是首选。后世打两广,选最东边这条走大庾岭的路直接捅到岭南心脏珠三角就可以了。 但始皇帝时代,却并非那么简单,因为此时的两广,还没进行过整合。两广的地理环境属于极度偏科的,几乎万千的宠爱全部都给了珠三角。都说广东人有钱,其实要再局限一些,应该是珠三角人有钱。很大部分的广东地区是顶着富裕的名声实际上很一般,广东省也成为了全国比较少见的辖区内各地区经济落差极大、发展很不平均的省份。不是广东领导们不使劲,而是地理位置先天的局限性太高了:除了珠三角地区外,全省沉浸在丘陵和山脉中。 而另一方面,珠三角的整块平原加上三江汇聚广州城再加上南方第一良港的好优势又使得珠三角的天时、地利、人和太完美了。这也就导致整个两广的所有资源自然不自然的全部涌向了珠三角。剩下地区的交通问题则极大的局限了当地的发展。 两广的地形问题在今天归根结是经济问题,但在两千年前则是遍地塔利班的问题。各地未开化的百越土著在当地各种各样的打山地丛林游击,秦军的南征统帅屠睢就死在了当地土人的毒箭之下。 遍地原始人的现状也就意味着秦始皇面临的问题是最复杂的。 今后的中原王朝面对两广时只要拿下广州,基本上就意味着尘埃落定。因为汉人群体在珠三角的体量足够巨大,可以养活的起中央政治架构,并让越来越多的汉人辐射到那些不发达地区。但始皇帝却需要对当地的所有不合作的土人进行种族屠杀才能将两广彻底攥进手中。因为:第一,没完没了的塔利班基地组织将极大地阻碍秦朝实行郡县制普及;第二,当时没有卫星地图,秦朝领导根本不知道整片珠三角地区是这么一块上好的土地可以进行地方政府建设和自给自足性的辐射。 这也就意味着秦军要对整个两广展开地毯式清扫。但是,走最省心的那条东边水路却仅仅能拿下珠三角,然后捎带脚走东江去消灭东边土著。 大片的西边地域(广西+广东西部)却完全指望不上了,因为西江水非常大,朔江而上的难度非常高。所有自长江水系南下的那些条江们全都无法无缝对接到珠江水系上,要过上述的那三道岭。这也就意味着秦国军队的中原大型船只是投入不到岭南战役的,只能翻越山岭后缴获或者当地制造小型船只走北江进入岭南。 小船是上朔不了西江进广西的。这也就意味着最西边走湘江顺流下西江的这条水路成为了非常关键的道路。但中间这道越城岭的翻越难度较高,湘江和漓江间的这段物流难度非常大,并非是入岭南的好选则。 不过难不倒始皇帝。既然中间断流了,那修通就完了。 秦始皇下令开凿运河,在今广西兴安县开山筑堤,穿越山岭,扩大了漓江上源河道,历经三年,修通了把湘江水和漓江水南北贯通起来的灵渠。灵渠的修建成功,有着两个巨大意义: 一、秦国的航母们终于能自长江洞庭湖湘江一线一路驶入珠江的史前世界。 二、贯通了湘江到漓江再到西江的水系,使得秦军不仅可以顺水沿途一路杀下来,还可以经梧州往西将手伸到广西的诸多水系。 灵渠的通航,也就意味着秦国的虎狼之师在两广开始全面开枝散叶。 公元前214年,以任嚣为主将、赵佗为副将的南征军,历时四年后终于将岭南地区彻底划入了大秦帝国的版图。 又是五十万的大手笔,又是三年修渠的猛工程,但最终四年的持久战才彻底解决了岭南的产权问题并非说明秦军不行了——军国主义大秦可不是闹着玩的。只能说明此时征伐未开化的岭南,也算是大炮打蚊子,当时的医疗、军需、粮饷等等方面均不成熟,始皇帝完全就是粗暴的强上。 小势力在面对不计成本的大流氓时,只能默默的流下无奈的泪水,因为哪怕你把流氓打瞎了,你最后仍然难以避免被推倒的命运。 秦始皇在新征服的岭南地区设立了南海郡,首府番禺——就是今天的广州,下辖番禺、龙川、博罗、四会4个县。平定岭南的主帅任嚣成为郡守,副手赵佗任为龙川县令。 地方虽然让你占了,大量捣乱的游击队让你消灭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能在这里呆的长久。文化不同,语言不通,你穿衣服他穿树叶,你吃米面他吃各种吓死你的东西,你说的话他不懂,他说的话你总觉得是在骂街。总体来说,那些名义上归附你的当地人心底压根就不接受你。 这个时候,能力就看出来了,作为二把手的赵佗开始进行一系列堪称巩固化外之邦教科书般的施政。他首先巩固了当地重要地点的防务,增设防卫,操练士卒,不让当地人觉得有可趁之机。在武力震慑的同时,又露出了温柔的一面,开始不断地进行民族渗透,鼓励驻军的士兵和当地女孩结婚生子定居,并上书始皇,遣送中原人民前来岭南大开发,扩充己方势力。在做好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之后,赵佗又开始致力于文化的传播,告诉当地人粮食怎么种,铁器更好用,啥叫文字,房子咋盖,汉语咋说,郡县主义多么多么好。 在赵佗的一系列文化扶贫中,荒蛮的岭南地区开始闪烁文明之光,岭南人民的生产力与幸福指数都得到了提高。 最持久、最伟大的征服,永远是文化。中华文明在能臣的引用施展下,开始显示出它最伟大的力量——融合万民! 无论多少民族、多少不同的势力,只要给时间,这块古老的土地与极具包容性的灿烂文化都会把你拉入我们的民族怀抱。渐渐地,我不再是我,你也不再是你,我们都变成了华夏子孙。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按说秦始皇已经实行郡县制了,早已没有了诸侯,你就是个给朝廷打工的,但赵佗拿出了给自家庄稼地上肥的热情专注于当地民生发展。他并不知道,老天将给他一份天大的回报,他更早于曹操,成为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的典型代表。 没过几年,公元前209年,谁也没想到俩泥腿子居然起义了,而且闹腾的还挺大,波澜壮阔的秦末天下大乱拉开序幕;更没想到的是,曾经那么强悍的大秦帝国居然垮的这么快,没多久秦居然亡了;紧接着轰轰烈烈的楚汉战争又开打,天下乱成了一大锅粥。 岭南成为了无主之地,任嚣与赵佗成为了没有上级领导的军阀。 公元前208年,南海郡首任嚣病重,临死前把赵佗召来,对他说:“兄弟,别回去了,组织也没了,这地方依山傍海,纵横广阔,也立住脚了,咱就得这支一摊吧。”(秦政无道,中原扰乱,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 辛勤的佃农就此成了东家。 赵佗这个新东家做的很好,不但无缝衔接了家产,更是在此前的基础上光大了家业。北控五岭,近扼三江,岭南地区具有着割据的地势条件,当时在这里废了牛劲的赵佗严封了进出五岭的四道关隘——横浦关、诓浦关、阳山关、湟溪关,断绝了之前修通的四条新道,构筑了围绕番禺的三道防线。做好防务后,赵佗又以防范勾结中原侵略军的理由,杀了秦政府委任在南海郡的官吏们。 秦灭后,公元前203年,巩固住自身实力后,赵佗起兵兼并了同样是帝国边缘、刘邦和项羽都顾不上的桂林郡和象郡。 此时,虽然占的地方中原政权都看不上,但南越国已经成为了北、东、西三面分别与淮南、长沙、闽越、夜郎四国交界,南面濒临南海,东西幅员万余里的大势力。赵佗正式建立南越国,定都番禺,自号南越武王。 与此同时,刘邦在这段时间中成为了天下的最终得鹿者,但由于此时天下凋敝,后继乏力,刘邦很违心的封了好多王,后面的故事大家都还记得。打了十多年的刘邦后来发现,在最南头还有一大片秦国的领土,咋现在姓赵了呢? 公元前196年,刘邦派遣大夫陆贾出使南越,劝说赵佗接受汉王朝的封王,归化中央政权。刘邦的态度是:“我可以不追究你没有参加革命却分到了一大块革命成果的既成事实,但老大你还是要认的。” 见识过秦国强大国力的赵佗知道中原与关中所蕴含的巨大实力,你既然不打我,那认老大还是可以的,于是公元前195年,在陆贾劝说下,赵佗接受了刘邦赐给的南越王印绶,臣服汉朝,成为汉朝的一个藩属国,向朝廷称臣奉贡。 在那十年动乱中,刘老三主要矛盾还抓不过来,所以也就没来得及顾得上赵佗的海角之南。赵佗和邻居老吴家一样,非常难得的成为了没有被干掉的异姓王。同为幸存者,不过两家的保命哲学是截然相反的,老吴家是通过不断的自我削弱表明态度:“大哥我都混成这德行了,你还担心我吗?”但老赵家则是通过不断地自力更生进行自我壮大对汉帝国表明态度:“你这个老大我是认的,但不要打我的主意,你我横隔万里,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虽然态度上很明确,但总归还是容易被人看不起。继任的吕后,就很是看不上赵佗总是梗着脖子:“你一帮原始森林的老跟我嘚瑟什么劲呢?”吕后禁止了与南越国的贸易,“你虽然各方面学的挺快,但原材料我都给你停了,铁器啥的你自己造一个我看看?”由此也可以看出,吕后就是看不起他,因为同样是互相看不顺眼,但面对冒顿单于写来的那封打算和她搭伙过日子的著名外交淫书,吕后是很理智的回应冒顿的。 赵佗被外贸制裁后开始各种的搞小动作,为此,吕后很罕见的动了一次军队。但这次动兵压根就不能叫战争,因为汉军还没到达南越国边境就病倒了一大片,不得不退了回来。 赵佗那边也不示弱,但还是本着会做人的态度,出兵打了著名软柿子长沙国示威,并没有真正和大汉撕破脸,但人家名号却变了。赵佗开始自称南岳武帝,不再藩属于你大汉——你既然断奶那我也不认你这个娘了。 公元前179年,吕后过世,帝位落到了更会做人的文帝手中。文帝觉得同一个世界还是同一个皇帝好,不要再搞两个中国了,你也别闹了,都是同种同文的自家兄弟,有啥不好说的呢。文帝派人重修赵佗先人的墓地,并设置守墓人每年按时祭祀,还给赵佗流落在中原的堂兄弟们赏赐了官职和财物。接着在陈平的推荐下,任命老朋友陆贾为太中大夫,再次出使南越,讲明政治立场与归汉前途。 有脑子的人最怕讲理,赵佗看到中央又是修坟又是给台阶,于是再次归顺,每年两次朝拜,聆听中央的指导,但私下里人家还是没变,该叫皇帝还是叫皇帝。中央那边同样也都是明白人,本来就是哄你不哭,面子上过得去就完了,于是也并没有追究赵佗的表里不一,岭南与汉朝间的交易与往来开始越来越密切,中央无为而治,赵佗也是个仁厚之主,两个国家都幸福的持续了几十年的好日子。 真是好年代啊! 但再好的日子,也有个头。 赵佗这个人之所以一直没有什么名气,主要因为舞台比较小,所以折腾的面一直不大,但这个人从各方面,都成为了人生赢家。 首先是年少得志,征服蛮夷,并在化外之地立住了脚;然后是壮年得时,天下大乱,自己还成立了一个国家;随后是中年得安,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最后是晚年得寿,一直活到了一百多岁。 他的长寿,使他遍见世事沧桑,最早归属始皇帝的领导,然后躲过了秦末纷争、楚汉争霸、刘邦灭异姓王,看到了吕后当政、文景之治,最后还等来了另一个武帝,刘彻。 公元前137年(汉武帝建元四年)赵佗去世,享年一百余岁,葬于番禺。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大福气,他这个南越的武帝非常幸福的和中原的那个武帝擦肩而过——不然就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要不怎么说“善终”,是五福中最关键的那一个呢。 赵佗的治国手腕,并不比历史上的任何一个贤君大德差多少。他根据时势,又与时俱进的巧妙学习了汉朝的半分封半郡县制度,在越人土著势力强劲的地方,他就分封;在自己势力强大的地方,就直接郡县控制;还吸收了很多当地的地头蛇做官,比如越人首领吕嘉颇得岭南越人信服,赵佗就任用他为南越王国的丞相。诸如此类的人事任命还有很多。在他的平衡下,岭南平稳的完成了汉夷之间的杂居过渡。 此外,赵佗还大力发展经济,将中原的先进耕作技术、打井灌溉技术和冶金、纺织技术进行大量的引进与传播,使本地的落后部落改变了过往的“刀耕火种”等落后生产方式,极大的促进了岭南各方面生产力的发展。 带领落后民族走向新时代,这是大功德。 前面说过,他除了经济建设是把好手外,还大力发展文化,鼓励汉夷通婚,促进民族融合。这个人,可谓是中华民族的超级大功臣。因为他,两广的这片十万大山,终于具备了永远融入华夏大地的土壤。 在赵佗的这番治理下,岭南如同低垂的果实,有人要收割了。这个人是谁,不用说你也知道。 赵佗死后,继任的王太孙赵胡非常明白自己的国际定位,人家原来不叫这名字的,这名字是由赵眛改成了赵胡的。直接将自己名字改成“胡”,姿态已经不可谓不低了,武帝此时还年少,看到这么给面子的同志,自然也就保持了对岭南的睦邻友好关系。 一方面德高望重的岭南老王新死,一方面汉帝国登基的是个半大小子,在这个关键的新老交替节点,有个不知道自己姓啥的人开始了小动作——南越国的藩属闽越王对南越国很有些想法。 闽越国地处现在的福建福州地区,国力很弱,也没办法不弱。福建全省都是山,别的省份好歹还都是丘陵为主,它这的山那真叫是山,武夷山、太姥山、洞宫山、玳瑁山,里外好几层各种各样的山。唯一能利用的是沿海的那点可怜平原,但土壤又是不适宜种粮食的红壤和赤红壤。(祸兮福所倚,这种恐怖地形最终又倒逼成就了福建人,未来我们讲海上丝绸之路时会大笔墨写到福建) 但是吧,你这看上去挺恐怖的地势对于闽越政府的国防还又占不上多大便宜。因为闽江不仅四仰八叉的躺在闽北,还一路直捅你老窝福州平原,而你闽越的核心区又聚拢不出像样的实力来应对闽外的大规模入侵。孱弱的闽越国也因此一直对大汉与南越双重依附。 公元前135年,吃饱了撑的闽越国发兵攻打南越国的边邑。赵胡继承了赵佗的圆滑,一面加强抵抗,一面上书武帝,说我和闽越国都是您的小弟,如今闽越国不规矩,请大哥您决断。 武帝对赵胡的举动表示了高度赞许:好小子,心里有我。于是发动两路大军攻击闽越国。还没等汉军杀进来,闽越王的弟弟余善便将不懂事的神经病哥哥杀了,请求刘老大息怒罢兵。武帝将闽越国一分为二,为东越和越繇,成为了汉朝直接控制的诸侯国。 老大帮你摆平了事,武帝要求赵胡亲自入朝谢恩。赵胡没想到,如此的低调,还是不耽误武帝对自己有想法,该来的冤家还是上门了。这种事犯不上要他自己去啊,再加上自己身体又不好,这一路千万里,自己肯定就死道上了,于是派遣太子赵婴齐去长安给武帝当“皇宫侍卫”。 武帝看到人家派了接班人过来当人质,也就没再说啥。 武帝一直是对南越很有些想法的,他总觉得南海要比东海更美,总在琢磨着如何吞并南越。后来得知,南越国和夜郎国(西南小部落,今贵州境内)之间有条水道相连,杀过去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其实跟修完灵渠后的效果一样,都是走西江进广州)夜郎也一直属于墙头草,目前是南越藩属,早先曾经投靠汉朝,不过随着汉朝关注中心的转移又被南越拉走。 这个世界永远是谁胳膊粗谁说的话管用,大粗胳膊的武帝派人出使夜郎,夜郎马上又倒向了汉朝。 就在武帝准备武力解决南海问题的这个节骨眼上,马邑阴谋出场,王恢抛出了更大的吸引力:别打那帮土著了,打世仇多带劲,我这有一个配得上你的对手。刘猛男被勾搭走,越姑娘被匈姑娘间接拯救了。就这样,南越又多了十多年的国祚。 公元前122年,赵胡病死,当了十多年皇宫侍卫的南越太子赵婴齐得到武帝许可,返回番禺继承了王位。赵婴齐当年在南越时,已娶越族女子为妻,生下长子赵建德。 后来他去当人质十多年,武帝又给他配了一套家室,娶邯郸女稶氏为妻,生子赵兴,通过后来的事态发展,我们很有理由怀疑,赵婴齐的这个新媳妇是带着政治使命上岗的。 老大让你回来做王,继承人的事情是不能马虎的,赵婴齐回去就上书汉朝廷,请求立稶氏为王后,赵兴为太子。赵婴齐废长立幼,为后面的诸多祸患埋下祸根。但他没办法,十多年的皇家侍卫生涯,他太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爷是个什么人了。 不过你虽然有苦衷,但废长立幼这种事也不是谁都能体谅你的。太子废立在南越国内部掀起巨大争议,当地的越人势力异常愤慨!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嘛!越族话事人丞相吕嘉就一再的力谏表示不满。 两个民族间通婚产生的皇位继承人向来是极其敏感的存在!继承者往往意味着两个民族间关键甚至唯一的纽带!姻亲和血缘,无论何时都是跨越种族的信任纽带,你是否看的起我们家的最直接说明,就是你是否愿意进行通婚并确定双方血缘的继承人,别的说破了大天都是虚的! 其实哪怕到了今天,某些特殊家庭拒绝你的求婚,不要有太多的愤慨,只是门不当户不对。有些事,注定不是“莫欺少年穷”那么简单。 联姻在,合资出品的接班人在,这荣辱与共的联盟就在!比较著名的有400年后匈奴短暂复兴后的覆灭转折,就是代表着“六夷”的皇位继承人刘乂被刘聪耍赖干掉后的羌氐大叛乱。 赵婴齐废掉了象征着南越民族稳定柱石的长子无异于玩火,但他有他的苦衷。因为你吕嘉等地头蛇和武帝比起来,可怕性简直太低了——你们知道谁是东亚第一炮手吗?你们知道这位爷开起炮来有多凶吗? 公元前113年,匈奴植物人的6年后,赵婴齐病死,第四任南越王由争议的幼子赵兴继位,武帝先前埋下的政治使命起作用了。赵兴刚刚登基,太后就力劝赵兴向武帝请求回归祖国妈妈的怀抱:“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放弃南越立国以来一直保持的独立地位。 新任太后的政治稚嫩显现出来了,根还没扎牢就敢搞这么大动静,这种腆脸上赶着的丑陋外交态度使得越人势力与刚刚掌权的赵兴母子更加的势同水火。不过武帝那边也没有矜持下(估计是这几年闲的),而是看到自己种下去的树结果了,火速派出使者,给南越国的官员颁发官印并下旨赵兴到长安朝见天子。考虑到南越内部可能会动乱,武帝还派了卫尉路博德率领军队驻守在桂阳郡。 赵兴母子的赤裸裸投诚,以及武帝这种着急把生米煮成熟饭的猴急态度使赵佗时代的老宰相吕嘉忍到了尽头。老宰相在南越国威望极高,吕嘉的宗族中有70多人为官,而且“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宗室”。在多年盘根错节的经营下,吕嘉几乎就是南越的地下皇帝,老吕决定政变。既然赵家不再是当初“和衷共济”的那个亲家了,那就撕破脸吧,反正我跟你这个长安长大的小屁孩没有一丁点的面子可言。 吕嘉让掌握军队的弟弟派兵保卫相府,并开始在边境布防,托病不再入宫,不见汉使。 吕嘉称病后,南越太后还摆了一场鸿门宴,把吕嘉和汉使攒到了一个局,打算借汉使手干掉这个老顽固——结果汉使怂了。燕赵慷慨悲歌出身的太后一怒之下自己抄家伙要干掉吕嘉,被吕嘉成功逃脱,随后双方展开了对峙。 武帝针对南越内部此时动荡的局势,认为南越皇族已经归顺了,只有吕嘉这个老东西现在是祖国统一的绊脚石,干掉他就可以了。 哪有那么容易啊! 一个叫韩千秋的官员随后自告奋勇道:给我300勇士,我去提吕嘉的人头来面见皇上!武帝非常欣赏韩千秋的气概,但还是觉得300人太少了,派了2000人南下。武帝跟他太奶一样,没太看的起南越国,2000人就想把事办了。 汉军动武的消息传到南越国,吕嘉孤注一掷索性兵变,杀了赵兴和这位太后,立赵婴齐的越人妻子所生的长子赵建德为南越王。 韩千秋攻下几个小城后,在石门要塞被伏兵所杀,2000人全部战死。韩千秋的现眼给武帝提了醒:人家南越立国到底也是百年的万里国家,老吕头好歹也是当地的总舵主,还是认真点吧。 吕嘉使出老主人赵佗的外交手段,一面认怂,把被杀汉使的使节包好,置于汉越交界的横浦关上,并写出外交文书,说明自己反叛的理由,请求武帝恕罪;另一面,开始调兵遣将,加强各关隘岭口的防守,并联络周边小国,营造反汉气氛。 这要是搁别的皇帝也就算了,但吕嘉比较倒霉,碰上了一位从来不马虎的人。 公元前112年秋,武帝派出10万将士兵分四路平南越: 一、卫尉路博德出桂阳。 二、主爵都尉杨仆出豫章(南昌)。 三、归义侯二人(越奸名字不详)出零陵,一路与路博德会师,一路与四方面军会师。 四、驰义侯(越奸)发巴蜀罪人及夜郎兵,下牂牁江而来。 四路军中,前面两路中央军主力主要是走北江道直捅广州,是主攻方向;后面两路军除了支援路博德之外是走西江,属于辅攻的。时代不一样了,一百年后的西汉中期,就不用再像始皇帝当年那样全境打一遍了,而且走西江的那路也因特殊原因未到。 四路军中,最终是陆行难度最小的东线杨仆军沿北江最先趟了下来。 这一仗,一打就是一年多,大半时间耽误在准备和路上,战争的转折点在楼船将军杨仆率精兵攻陷番禺城北不远的石门要塞(广州北,具体位置不详)。石门要塞一破,番禺门户洞开,杨仆还缴获了大量的南越给养,汉军兵势大盛。 路博德率领的罪犯军团未能如期会师,在杨仆拿下石门后才派了数千先锋赶到,随后两方面联军向番禺发起进攻。 汉军兵临番禺后,四面围城,吕嘉开始闭门坚守,路博德后军也陆续抵达。会合全部人手的汉军开始轮番猛攻。番禺城依山傍水而筑,经过赵家四代经营,城大壕深,汉军久攻不下。 杨仆变了思路,看到周边的丰富自然景观,下令烧城。 番禺城生态环境特别好,树林茂密天然氧吧,大量的民居都是纯生态无公害的草木竹楼,在一个大风的日子,汉军放火,整个番禺城外变成了火海。 那一天,风很大。然后火从城外吹进了城内。杨仆一边放火,路博德一面高挂招降旗,大喇叭喊“解放军”政策。火光冲天,番禺守军终于动摇,放下了抵抗出城投降,次日黎明,番禺城陷落。 吕嘉带着残兵突围逃走,退到城南百里之外的石瓮、金斗二城。此处是吕嘉的故乡,吕嘉希望借此继续抵抗,但被路博德的追兵继续打垮,吕嘉和赵建德与数百亲信流亡大海——这是史上的第一次政权南海流亡。一千多年后,会有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极其壮烈的殉国演出。 最终吕嘉被南越国大将孙都擒杀,末代王赵建德被擒获献给武帝,武帝砍了他的头颅悬挂在城墙上,建国93年的南越国至此灭亡。 平定南越后,杨仆又在武帝的授意下找茬灭掉了旁边的东越国,并捎带脚废掉了越繇,将当地百姓迁至江淮,吞并了福建。 自此,整个两广与福建,正式的划进了大汉的版图,并永远的融入进了这片古老的土地,成为了华夏大地与中华民族的一部分。 吞并东南沿海后,武帝又顺手扫平了西南夷诸国。 早在十多年前,武帝就着手对西南方面进行渗透,也就是这个时候,接触到了夜郎等西南诸国。也由此留下了夜郎王那句千古大笑话:“汉孰与我大?” 后来夜郎在普及地理知识和拿了汉朝好处后,答应归附汉朝。随后,武帝在夜郎及其周边地区设立犍为郡,又命司马相如出使,陆续收服邛(今西昌)、筰(今汉源)、冉駹(今茂县、汶川)等部落,隶属蜀郡。 为更好开发西南夷诸,武帝派唐蒙修路,路一旦太难走,就谈不上把手伸过去。但问题还是来了,大西南气候潮热,道路艰难,而且各种烟瘴毒虫,再加上人家也知道你修路过来不是为了帮人家致富的,所以时常反叛,恶心你汉朝,几年下来,成果不大却耗费巨大。再后来因为修朔方弄得天下疲敝,通西南夷的事也就被暂时搁下了,先前归附的夜郎等国也纷纷脱离武帝的英明领导。不过此时,武帝也顾不上这点事儿了,因为他正在和匈奴血拼。 不过后来又有人把武帝的兴趣勾起来了。 打通河西走廊后,公元前122年,张骞再次出使西域。在途中,从中亚的大夏国居然见到了蜀锦,丝绸之路的伟大神奇开始出现效应,中亚渐渐成为了东西文明的交汇点和实验室。但仔细一盘问才知道,这蜀锦是从东南方的身毒(印度)传过来的,再一打听,身毒在蜀地西方两千里。 张骞慢慢从脑补中绘出了世界的模样,并在回去后,将这个神奇的发现汇报给了武帝。武帝听后又兴奋了,又觉得自家宅基地小了,马上又遣使西南,一方面寻找身毒国,另一方面,了解一下撂下了好多年的西南诸夷现在都是个啥动态。但武帝的十几波使者,全都被拦在了一个叫滇国的西南大国。 使者回报,滇国是西南重邦,身边一堆小弟,而且这个滇国也很搞笑,和夜郎一个师傅教的一样问出了“汉孰与我大”? 重点,被锁定了,武帝知道了这个小可爱。收拾小可爱之前,武帝先得摘下岭南的桃。随后南越之战打响,汉出使曾经归顺的西南小国且兰,命他也发兵助战,也就是前面说的四路出兵方向中沿牂牁江进西江的那一路。但且兰国拒绝了,理由是自己和邻居们关系不太好,害怕自己出兵后被别的部落偷袭。而且更恶劣的是,他不仅拒绝,居然还杀了汉使——他倒是没惹小邻居,结果惹了个大流氓。 武帝派出蜀地的罪犯组成的兵团会合刚刚灭掉南越的军队轻松灭了且兰国,变成了牂牁郡。 南越、且兰相继被灭,贵州“巨头”夜郎马上叫爹,上长安报道倾听武帝教诲,夜郎算是将将躲过一劫。 灭两国之后,携大胜之威,武帝开始着手平灭西南诸夷,尤其是前面锁定的那个小可爱。 公元前109年,武帝发巴蜀兵使郭昌为将,攻灭诸夷,沿路灭了劳深、靡莫两国。 近几年严打形势的越演越烈让西南夷中最大势力的滇国怂了,滇王投降了。武帝仍封其为滇王,并其地置为益州郡(今滇池,四川晋宁)。 西南诸夷看到大旗被轻易砍倒,于是树倒猢狲散各种归顺。 西南遂平。 武帝此次的平灭西南诸夷其实理论上并没有打什么硬仗,基本上就是走到哪,哪就怂了,双方并没有大动干戈。 武帝自海角之南一路向西的这种平叛顺序所造成的恐怖国际氛围无意间成为这次成功解决西南问题的最关键因素。 古往今来,指着打服云南地区,基本上不太可能,必须得是西南诸夷主动归化。 如果武帝自西南往东南打,极有可能会现在西南根本拔不出腿来的情况——很快他就会明白。 西南平定后,武帝再次使出巩固大招,开始向该地区大规模移民,同时改善交通,增强经济、文化交流。但发现过去百试百灵的大招这回不好使了。当地的少数民族不仅非常排外,而且云南地区非常神奇的成为了汉族人并不容易落脚的一片土地:资源非常稀少,原住民人口饱和,民族风俗习惯迥异。几乎没有任何能让迁移人口生根的资源和土地。 因为那片横断山脉。 气势磅礴的喜马拉雅山脉在即将东下四川时非常神奇的猛拐了一个弯,硬生生的将山势由东西向拧成了南北向。这片南北向的山脉地区就叫做“横断山脉”。 产生的原因是大约5000万年前,印度板块轰隆隆的向亚洲板块撞来,随后哥俩在一阵巨响后焊成了一体。那道焊接后的大疤就是喜马拉雅山脉。 青藏高原硬扛了印度板块后开始全线剧烈大颤抖,最东边的云南地区在受到巨大冲击波后非常倒霉的又遭到了扬子板块寸土不让的强烈抵抗! 就这样,印度板块跟扬子板块又对上掌了!在双方高手的内力比拼下,我国云南省浑身大褶子的成为了世界上非常神奇的一个地区。 横断山脉的海拔多在4000~5000米,平均在4000米往上,冲这海拔就不适合汉族人民。您那锄头根本轮不开,而且山势巨险,岭谷高度差一般在1000~2000米以上,山高谷深,很多高度落差都赶上泰山海拔了。山间小盆地、小湖泊众多,日常有高原“三灾”:山崩、滑坡、泥石流,时不时还频繁赠送地震大礼包。不仅没法落脚,就连军事征伐都是地狱级难度,陆运根本别想,险峻的山势又让横断山脉里的河流流速极快,基本上没办法在内河航运。 就这么个硬件条件,在那个时代,你中央政权是很难渗透进去的。 这种地貌不仅你中央难以伸进手来,西南夷本土的每个部落之间都有着难以克服的交通阻碍。西南夷各小国、部落,根据各自狭小“生存区”的气候土壤特质,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从事简单农耕以及放牧活动,这也导致资源产出和占有量极为有限。 地理和资源的双局限,使得某个族群无法统一其他族群的情况也是十分罕见的。 这就有点类似于西北丝绸之路上的沙漠小国了,但是它本质上又和西北丝绸之路上的各小国有着很大的不同。西北丝绸之路别看也是地区狭小,养活人口少,大规模政权无法完整统治,实际上西北各小国虽然高度自治,但中原政权的渗透力还是很高的,中原政权的通商和名义统治效果还是很好的。 但在西南诸夷这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绝大多数时候,中央政府在西南根本无法达到对西北小国的控制与利用程度。因为西北丝绸之路上的各国,类似于丝绸之路上的珍珠,被一整条干线串联起来。在这条珍珠项链上,各种各样的货物东西转站数千里,沿途的所有文化和物产与技术都能够在每一个珍珠上留下痕迹。所以丝绸之路上的各小国文明程度普遍较高,心态和生活水准也更好,有钱且包容。中原政权虽然无法进行完整控制,但却能够基本从中获得所需。 西南地区尤其是横断山脉地区则完全不同了。这里的一个个小区域几乎就是闭塞的,是不相通的,虽然不是平行线但永远不相交。西南地区并没有一条项链来串联起这一个个部落。 横断山脉险峻的山势导致的闭塞环境,以及错综复杂的山脉丛林直接阻碍了民族之间的兼并与融合。在这里自己的风俗语言独立发展,互不相通,即便是原本同为一祖先的不同村落,经过长久地理隔绝,久而久之也逐渐分化成了不同的民族。 中国56个民族,在云南活生生的有着28个少数民族!每次两会时,云南代表厅也是最蔚为壮观的。 再举个形象点的例子,今天中国的所有野生动植物物种,基本上都在横断山脉地区。换别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活下来,还不够被人吃的呢。 这地方的地貌时至今日的科技水平仍然很难进去人! 由于横断山脉的千沟万壑,时至今日我们去云南旅游,仍然会被各种各样的盘山道绕晕,在两千多年前,汉朝的势力始终无法对当地进行大规模的渗透。再加上武帝每年派出十多个使节团去探险,这帮使节团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沿途各种扰民。少数民族们因此对汉朝非常不满,当地的各种部落,虽被平定,却还是一反再反。 中央的大部队来了要么就认怂,要么鸟兽散跟你玩丛林游击。中央的势力一走,就又都占山为王。 也有死活不服的,比如已经投降的滇国后来就又反了。滇王下令封锁国门,屠杀使者,武帝则再次组织犯罪团伙组成的兵团前往征讨,据说滇国随后被屠杀数十万(水分很大,整个国家估计也没那么多人)。但这次人家滇国却死活不投降了,跟你打起了游击持久战。 武帝的西南丝绸之路也就始终没有打通。这条路,还要等上一百多年。 不过武帝的攻略西南,还是有他的历史意义,他将川蜀的势力向南大大的延伸了,中原文明的势力触角伸到了今天的云南北部。 公元前109年是个很神奇的年份,因为各种小角色纷纷跳了出来。眼下,又有一个冒头了——这个地方我们比较熟悉,是东北的朝鲜半岛。 这片土地的记载,最早追溯到公元前1122年,武王伐纣灭殷商后,纣王的叔叔箕子带着五千部众东迁到了朝鲜半岛北部,建立了“箕氏侯国”,史称“箕子朝鲜”。这是朝鲜半岛第一次接触到中原文明,殷商的礼仪与制度也因此又延续了八百多年。 由于朝鲜半岛地处偏远,土地贫瘠,再加上总是天寒地冻,所以接壤的燕国统治者一直没太拿这块地方当个东西,也就一直没去征服这片土地,燕国与箕子朝鲜的国境分界在坝水(今鸭绿江)。 后来秦灭六国,汉灭西楚,刘邦将与朝鲜半岛接壤的辽东分给了自己的好兄弟卢绾。卢绾后来由于耍心眼与匈奴搞阴谋被戳穿后逃亡匈奴,他手下的一个部将卫满率领一千多人东逃到了箕子朝鲜。卫满率领部属刚来朝鲜时,获得了当时的朝鲜王箕准的礼遇,箕准拜他为博士,还封给了他西部方圆百里的地方安身立命。 箕准希望见过世面的汉朝大将卫满能够领他的容身之情,帮他守护住汉、朝之间的边境,然后靠收留凝结成的友情万古长青。但忘恩负义的故事都有着他的相似性,羊是不能把狼引入室的。 卫满利用这百里的土地不断的吸纳汉人流民,积聚自己的力量,并于公元前194年(刘邦刚死),派人向箕准假传汉朝要入侵的谎言,借此请求拱卫首都,然后一路顺利的进入了王都王险城(平壤)并发动了兵变。近千年没有经历过战乱的朝鲜在卫满翻脸后根本无法保护自己,领土被侵占,卫满自立为王,这就是历史上的“卫氏朝鲜”。 后来卫满成为汉朝的藩属,名义上为汉朝保卫塞外,阻挡朝鲜半岛小部落侵扰大汉,实际上,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卫满很快就拿下了朝鲜半岛的绝大部分,小部落们被挤压到了半岛的最南边。 时间慢慢的流淌,转眼间卫氏朝鲜已历三世,传到了卫满的孙子卫右渠手上。卫右渠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但有时野心得跟着实力走,你不能不识时务,他不知道,他们家族能奋斗到的天花板顶多也就是占领整个朝鲜全岛。他的爷爷就很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一边可劲欺负土著,一边对大汉俯首称臣。说到底,因为他爷爷知道汉有多广大,他爷爷见过楚汉战争的那种波澜壮阔。 到了卫右渠这里,同样不知“汉孰与我大”的他总想跟大汉平起平坐——这就犯了路线错误了。更遗憾的是,他雄起的年份比较悲催——啥时候得瑟不行,你非赶上武帝一朝,更何况此时匈奴已经被打成植物人了。 卫右渠一边优惠移民政策,不断吸纳汉朝边民(武帝祸害天下开始产生大量流民了),一边不再向汉朝通商朝贡,而且限制了所有周边乃至半岛部落都不许再和汉朝有联系。 很意外的是,武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点火就着,而是派出了涉何做为使节前往朝鲜,教育教育这个不知道自己姓啥的小淘气。从武帝的反应也看出来,根本就没生气——忒拿你不当回事了,没发现有些年没看见匈奴人了吗? 但人要是一膨胀,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卫右渠看到汉朝来使后很愤怒,对涉何的外交辞令根本不屑一顾。涉何也很愤怒,真不知道死活吗?匈奴人都让我大汉打跑了,你咋这么不上道呢! 出境之时,涉何杀掉了送他出境的朝鲜代表表示态度——涉何很不讲究,他拿自己当黑社会的了。他那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你这纯粹就不是个东西。 你牛X你咋不在人家老窝杀呢? 涉何随后吹牛给武帝,面对不上道的乡巴佬,他杀了一名朝鲜大将表明天朝的威猛态度。武帝听了之后很高兴,觉得就得给这帮臭不要脸的点颜色看看,涉何这孩子有前途,扬我国威,不但没有责怪涉何,还任命他做辽东郡东部都尉。 即便到了此时,卫右渠其实仍然是安全的,因为武帝还没有动他的意思。但是,卫右渠在吃了亏后并没有忍下这必须要咽下的委屈,而是发兵突袭辽东,还杀死了涉何——活特么该——这就是公开打武帝脸了。 武帝再次派出了犯组建成的军队(假币犯太多了,参考上一章),兵分两路前去讨伐卫右渠。 自汉匈世纪系列会战后,武帝非常高妙的又挖掘出了新兵源——罪犯。这又成为一举两得的划算买卖:打死敌国平外患,敌国打死减负担。这种兵源极大的减轻了财政负担。 武帝时代的很大一部分罪犯都是假币犯,关在监狱里的往往都是被生活所迫犯法或因为投机倒把红了眼,本质上并非什么穷凶极恶,对重新融入社会的向往意愿还是很高的。 你在牢里关着他在那费粮食,派人看着他,还不如让他打仗去。死在战场上给牢里腾地方,给国家省粮食,还不用给家属抚恤金;没死在战场上算戴罪立功,同样不用给奖励,大不了放你自由。国家啥也没付出,让好几十万假币犯为主的兵源去东南西北的帮他修路开疆。 你在中原犯了罪,给你条路,去岭南、西南、朝鲜打仗吧。表现好就赦免你,你在新征服的地方也许还能混上土地和女人,表现特别好要是混上军功也许你还能吃上军官的饭。这种让罪犯当兵的方式又减轻了此时大汉高压锅的巨大压力,将罪犯这个群体的怒气泄出去了一些。 武帝这个人虽然一天基层没待过,但他的所有用人,其实仔细琢磨都极其科学,甚至堪称艺术。 打匈奴,他从来不用罪犯当兵。汉匈对战是需要极大放大主观能动性的作战,需要勇气、团队、专业训练、高级配置,这种事是不能让罪犯干的。这种需要极大荣耀感、使命感的事情必须要用整个帝国选拔出来的人尖子。所以卫青、霍去病每次出军前总有一个前提——“优中选优”。 你不是这块料你都没机会上这种级别的战场!国家让你加入这种骑兵编队去创造历史,去得军功发大财,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这种兵的战斗力因此极强。 当然,花费也极大,死了要抚恤,赢了要奖励,军需是宇航员级别的,整个东亚板块也因此几乎被榨成了焦土。但武帝花这种钱,眼睛从来不眨,而是永远倾其所有。 到了打定居型的小政权时,武帝基本用的都是罪犯。连正规军往往都舍不得动,顶多派点边防军跟着,主力全是罪犯。因为这种战争技术含量不高,往往都是凑人数拼规模,谁的人多谁就能吓哭乃至大屁股坐死对方。 打匈奴将天下祸害的乌烟瘴气,武帝再“网开一面”的去给你“重获新生”的机会。本来就都不是坏人,前面七十年的淳朴民风不是白培养的,我们就是钻个空子抖个机灵,谁想到你会把我们都关起来啊!国家这回给机会了,好好把握吧,媳妇孩子还在家等我呢。 武帝榨取万民后的社会整体压力随后还巧妙的被倾泻到了别的国家土地上。罪犯们祸害的是敌国,出兵的名义是“为了国家和人民”,国家给的机会叫“戴罪立功”,自己的心理预期由纯粹负能量变成了希望性打砸抢。 死了白死,干了白干。人家领导凭空收获了一大堆新土地。 手段高不高? 你折腾不怕,你得会高技术含量的折腾,你得“民不加赋而国用饶”;你玩人不怕,你得会让人心甘情愿的傻不愣登被你玩,玩完之后还感恩戴德的认为你皇恩浩荡。 武帝是时代的人生赢家。他总认为把天下人玩的滴溜溜乱转自己操控全盘,他也确实有这个本事!但他不知道,不远的将来,等待他后人的却是他一手打造的怎么也拽不回来的社会大转型。 武帝的这两路出兵很有个性,海陆并进,命左将军荀彘率领五万罪犯(少量燕代边防军),命平南越国的功臣杨仆率领楼船大军五万(少量齐地边防军)自齐地跨海作战,南北两路夹击卫右渠。 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跨海作战在武帝手上诞生了。 牛人就是占据着各种第一次。 由于武帝的各种看不上,导致此次的战略部署非常匆忙,武帝犯了很多个兵家大忌。 第一,日子选错了——秋天。东北一般农历九月份就开始下雪,它那的冬天是闹着玩的吗?但是这次战役汉军并没有受到气候太大的影响,有可能是公元前109年东北的第一场雪来的比以往更晚一些,也有可能大汉罪犯代表队入朝时加了棉衣棉裤,总之朝鲜半岛历朝历代最大的帮手西伯利亚冷空气并没有使上劲。因此,对于大东北的地理和气候科普,留给龟虽寿的司马懿老先生和“大业八年”的杨广同志,敬请期待。 第二,武帝并没有设立总指挥,谁听谁的没有前期确立,而且荀彘与杨仆之前并没有共过事,双方都是第一次合作。中国人办事,最重要的谁领导谁要是没有确定,这事基本上就砸一半了。 第三,不光谁也不服谁,作战计划也根本就没定。怎么打,谁主攻,谁牵制,全都不知道。 第四,荀彘是武帝近臣,多次以校尉职务随卫青征战;杨仆是平岭南首功正红的大汉水军司令,双方将领都认为这是领导栽培,是给前途,纷纷把朝鲜当成了软柿子。 再加上俩人之前都是一直打胜仗的主儿,匈奴岭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结果没有一个拿此次出征当回事的。 上述四点也就意味着,此次朝鲜远征,注定不顺当。 荀彘与杨仆在实际表现上,他们就没认为这是去攻打一个地方政权,而是抱着去晚了就没了的心态前去抢功。 海军还是要比陆军快,杨仆率领七千先头部队赶到后,压根就没等后续部队赶来,就急急渴渴的带着这七千人灭国去了。 杨仆的先头部队扑向了朝鲜的王都王险城(听这缺德名字)。开始卫右渠不知汉军数量,闭门紧守;后来看清楚之后也很气愤,这么点人就敢来啊!忒拿我不当回事了!于是下令出城迎敌。杨仆大败,后续到来的部队也由于看到了前面逃跑的败兵而跟着四散奔逃入了山中,十余日才逐渐收敛齐败兵。 这次消停了,杨仆准备等荀彘来了再进行军事合围。 杨仆的这次冒失的探头很不明智,而且影响极坏。首先是折了汉军的士气,卫右渠大元帅战无不胜的威信开始树立。而且更为影响恶劣的是,让王险城内的军队看到了希望——什么天兵天将啊!不过如此嘛!都给你们打跑了思密达! 荀彘那边跟杨仆一个德行,都把朝鲜当做了送人头的,再加上听说皇上还派了友军,于是全都急不可待的往朝鲜赶,生怕去晚了朝鲜人民就都投降了。 不光两位领导玩命的往朝鲜赶,荀彘所率的犯罪兵团中有一部分是当地的辽东驻防部队,这帮人听说皇上让打朝鲜了,也不待主力集结就在领头军官的带领下率先展开了攻击。先头部队和杨仆军的下场一样,也被朝鲜军所击散,抢领导功还失了头彩的领军将校被荀彘斩首,以正军法。 荀彘比杨仆靠谱点,待陆军集结完毕后,来到两国分界的坝水,再次展开渡河攻击,被驻防的朝鲜边防军再次击败。 这是很罕见的军事事故,战无不胜的汉帝国被小小的朝鲜三次击败——武帝愤怒了。 朝鲜三连瘪后,武帝开始调兵遣将,派卫山率大军支援。 十二月,卫山率主力到达朝鲜后,利用大军压境之势,展开了外交施压,对卫右渠展开最后通牒: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早早归降,不失王侯之位,继续玩火,必被天兵所灭。 这个时候,卫右渠表现出了很耐人寻味的反应。他先是表态:没问题,早就想投降了,而且为了表现我的诚意,我愿意派太子跟随卫将军回长安谢罪,并献出战马五千匹。条件不可为不优厚,又是出人质又是献战马,但他在最后提出了一个附加条款:“以兵万余送之”。这就很值得商榷了,从来也没有例子说派一万人的武装代表团进京投降的。 有两种可能:一是卫右渠怕他宝贝儿子被荀彘这帮人半道给宰了,于是派了个规模盛大的保镖队;二是存着偷袭的心。但无论你咋想,你这个想法很幼稚。因为这是外交红线,压根就不能碰的,更别提您这是投降了。 但更神奇的是,这最关键的外交红线,卫山却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而且他并没有跟此时驻朝的两位将军商量。卫山也许觉得这一万朝鲜兵算不了什么,但很快会为他的外交不敏感付出代价。 就这样,朝鲜方面按照谈好的条件踏上了行程,在走到两国边界的鸭绿江时,出现分歧了,荀彘同志不同意那一万人渡江入境。荀彘的理由很充分:既然太子已经投降了,那带这么多兵过来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他是投降来的还是偷袭来的? 朝鲜太子一看突然生变,你卫山答应的好好的,如今我兵也带出来了,马也牵出来了,突然来这么一下子,搞什么思密达!不知是心虚还是闹情绪,朝鲜的那位太子更是不通知老爹卫右渠直接就领兵回去了——这降我不还投了! 汉、朝之间的无厘头外交谈崩了,双方都很业余。卫山回去就让武帝砍了——太特么给我丢人了!堂堂的上国受降给我谈成了小孩过家家! 朝鲜方面在太子罢约回归后,卫右渠也并没有再申请外交复议,而是黑不提白不提的继续和汉军僵持。 武帝杀掉卫山,前线的二位领导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朝鲜方面不投降了,荀彘开始发兵渡江攻朝,这次正式拉开架子后,一番大战之下,朝鲜边防军被攻破,汉军一路突破到了朝鲜王都王险城下。 北面突破后,南面的杨仆军也集合部队,往北推进,两个方面军在轻敌兵败与外交闹剧后,终于会师到了王险城下。 但这一出军事闹剧仍然没有演完。由于南北两个方面军没有统一领导,将来这个“灭朝”的功劳就没有办法分,双方各怀异志,根本无法产生合力。 荀彘那边曾经是卫青手下的人,仗着有武帝的恩宠,又自认为手中的燕代兵和罪犯强悍,所以压根就瞧不上杨仆的海军,主张死磕拿下王险城;而杨仆的海军因为先前被朝鲜所败,损失比较大,再加上兵种并不适合攻坚,于是怕自己这边牵扯了朝鲜军力让荀彘抢了头功,所以一直是主张约降,攻坚方面虚张声势,根本就不搞实际的。 一连又拖几个月,王险城依然没有攻下。 卫右渠一看,汉朝总公司旗下的两个分公司是两个吞并政策,慢慢的琢磨出来了门道,于是也耍起了心眼,将几乎全部的军力去死扛荀彘那一边,然后暗中和杨仆眉来眼去的谈投降,希望能把汉军耗走。 武帝眼瞅着一座城打了几个月,师劳无功,调查后发现了这两个人离心离德,终于意识到了此次军事行动的最大败笔是出在了他自己这,于是调遣济南大守公孙遂为平朝鲜方面军最高统帅,统率两军。 终于来大领导了。 公孙遂来到朝鲜,先是约见了荀彘,荀彘将这半年来出师不利的所有罪过全都推到了杨仆身上。也不怪荀彘背后捅刀子,眼睁睁领导视察工作情况,看见荀彘那边出了大力气,但总是功亏一篑,你杨仆那光出工不出活儿,什么业绩都没有,公孙遂对杨仆的印象非常不好。 荀彘紧接着又扔出了阴谋论调,怀疑杨仆里通外国,要和朝鲜军共同消灭我军。公孙遂听到荀彘这么一吓唬,也没有展开进一步调查,就先斩后奏派人持节传杨仆来左将军营议事,然后捆了杨仆,回报武帝。 公孙遂以为自己霹雳手段地找到了师劳无功的关键症结,这搁不明白的领导那也许就糊弄过去了,但他的主子是大局观极强的武帝。 武帝看到回报后再次大怒:让你去是让你同心同德的团结两组势力并力攻城的!你现在阵前夺将,万一杨仆的楼船军兵变呢!尤其杨仆军主力还是罪犯,万一这帮人反水,你这等于白给人送去了五万人!我特么得再废多大劲才能再派几十万上去去平这事! 武帝派出特派员,阵前将公孙遂斩首正法。 武帝向全军有了交代,杨仆军劳苦功高,受了委屈,大坏蛋是公孙遂,现在坏蛋宰了,两路军暂时在荀彘的指挥下全力攻城。 荀彘这只猴看到了第二只鸡公孙遂的下场,吓得指挥两路军急攻王险城。事实证明,军中只能有一个头的话是对的,王险城被攻危急,城破在即。 眼看城破,朝鲜的内部高官也都有各自的想法,很多人还是不想和卫右渠一条道跑到黑的,国相路人、韩阴、尼溪相参等就一起谋划:当初是打算投降楼船军的,现在杨仆被抓起来了,眼下的形式,城破就是时间问题了,王又不肯降,咱们只能帮帮王了。 元封三年夏,朝鲜尼溪相参派人暗杀卫右渠出城来降。 首犯虽死,王险城却依然被卫右渠的大臣成巳坚守,于是荀彘派出了已经投降的卫右渠之子去告谕城中之民,并诛杀了反抗到底的成巳,王险城拿下,朝鲜之乱就此被平定。 这一场朝鲜闹剧终于结束,朝鲜方面始于不自量力,终于意外内叛,全程无厘头。 汉军方面同样好不到哪去,这是整个武帝一朝的诸多战役中最莫名其妙、技战术最低劣的一场。从双方的战略制定者,再到具体的战术执行人,全都表现的非常业余。 卫右渠不自量力,一再挑衅惹上了根本平不了的麻烦;武帝轻敌大意的犯了诸多战略错误,荀彘与杨仆拿兵家大事当成了过家家,卫山跟公孙遂表现的宛如外交白痴与脑瘫领导。 除了卫右渠不知道自己姓啥外,这一切的一切说到底,其实都是因为瞧不上。没有一个人真拿朝鲜当回事。这也几乎贯穿了两千年,成为古往今来所有中原统治者对朝鲜半岛的整体态度。 虽然不好听,但就那么回事。 朝鲜平定后,武帝将其分为真番、乐浪、玄菟、临屯四郡。 左将军荀彘虽然最终平灭朝鲜,但因侍宠争功,相嫉进谗,险误大计,斩首弃市;楼船将军扬仆则因不待左将军兵到会攻导致战败,损失惨重,当诛,花钱赎为庶人。 此一战,所有将领都以为是领导恩典送富贵,却所有人皆未得善终。 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不可儿戏!况且无论何时,都要体察领导的心思。让你去,是抖威风去的!你最后连滚带爬的拿嘴啃下来,成何体统!面子都让你丢光了! 哪怕是小事,也要兢兢业业的办好,即便领导都轻视的胡说八道了,你仍然要谨慎。因为你身上有责任! 公元前109年的这段时间,有两个接近百年的政权灰飞烟灭。 两广自此永远的进入了中国的怀抱,朝鲜半岛也暂时性的被中国政权接管,西南的许许多多个小部落或被消灭,或被同化,或顽抗到底,但大方向没有变化,以成都为核心的川蜀地区所辐射的范围越来越大,中原文明的文化渗透越来越深入。 哪怕武帝一次又一次的奴役天下,但无法否认武帝的历史功绩,他将中华文明的辐射圈彻底的扩大了,无论东南西北,他全都用他千古罕见的雄才大略进行了横扫式的征服,中华帝国的雄鸡大体轮廓开始在他的手上渐渐清晰。 此时此刻,他继大位三十多年,汉帝国的疆土已经东到东海、朝鲜半岛,北越阴山直抵大漠,南至南海、大理,西出敦煌饮马天山脚下。 整个帝国的疆域扩充了一倍! 他用三十年的时间,完成了别人三百年甚至两三个朝代都无法完成的丰功伟业! 面对如此迅速的领土膨胀,武帝在公元前106年,搞出了一个新的行政区,叫做“州”——这个制度,再次影响了后世两千年。 因为汉地在武帝一朝扩大了一倍,郡变成了一百多个,县变成了一千三百多个,再加上武帝大搞国有企业,中央向各地派下去大量的盐铁官员以及各种各样的买官卖官,全国的官员数量达到了惊人的十二万人。 老方法无法解决新问题,武帝发现自己已经管不过来了。 武帝为了避免越来越多的叫不上名字的官员在他的天下占他的便宜,于是将天下划分为一部十二州(司隶部,冀州、并州、幽州、兖州、徐州、青州、扬州、荆州、豫州、益州、凉州、交州)。 每个州都派出了专门去检查官员的官员,叫刺史。刺史专门负责检查所辖州内的郡守和郡尉,县令和县长。后来刺史又被更形象的改名为了州牧。 将一个州当做牧场,州牧拿着鞭子巡视着这帮喜洋洋——只不过这帮喜洋洋是官员。 开始,刺史的品级并不高,俸禄仅仅为六百石,作为中央巡视组的特派巡查员,所监察的对象是二千石到六百石的官吏,治官不治民,查大不查小,而且权力很有限,只能问责六种问题,超过范围地方官是可以不搭理你的。他们在州里也没有治所,每年八月出京,岁末回朝向武帝汇报。 武帝之所以设立刺史,是为了敲打震慑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们,并且时不时的抓几个大老虎树典型。目的,就是为了约束在他的英明统治下所不断膨胀的官僚体系。 但制度只要被发明出来,如果这个制度具有着人性可以释放贪婪的地方,就会产生自我变种,设计者的初衷就会被后期的不断权力博弈所淹没。武帝再次没有想到,自己搞出来的这个小官,将来会彻底终结自己的刘氏江山。 后来刺史的权力越来越大,先是管的事越来越多,然后就有了固定的治所,再往后不仅管官,还管民,最后军、政一把抓。自秦到汉武帝年间长达百年的“中央——郡——县”三级制,往后渐渐的变成了“中央——州——郡——县”四级制。 地方的最高长官由小郡守变成了大州牧。州牧变成了下辖几个郡甚至十几个郡的巨大能量体,诸侯刚刚被武帝消灭干净,却没有想到未来它会以另一种变种出现。 到了东汉末年,因为数十年的羌乱和宗教性质的黄巾起义突然爆发,汉灵帝为州牧赋予了军权。 再往后,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三个军阀最终脱颖而出,献帝后来让位曹丕,昭烈于西川再续了半个世纪的命。 最终,三分天下归司马,老刘家彻底的退出了历史舞台。 历史就是如此,你根本看不透此刻涟漪下的一道道波纹究竟会怎样演化。 已经一望无尽的汉武大帝是否就此打住了呢? 还早呢! 一次争议极大的中国古代历史上最长距离的陆军出国远征,即将上演。 第31战 征大宛 时间来到了公元前104年。这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年份,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事又影响了我们两千年,另一件,则是一场并不成功的战争,但这场战争的影响再次难以评价。 先说第一件事。武帝时代,是全体官僚集团的作为时代。武将首先迎来了千载难逢的功业时代,这在大一统时期是非常罕见的,然后是历朝历代都口碑欠佳的聚敛之臣们也纷纷得到专属舞台以中央的名义施展自己的长袖善舞,酷吏们自不必说,也都是能多狠就有多狠。 在百花齐放之时,传统的文人官僚则显得有些落寞。武帝是要干事的领导,政务性、技术性是这个时代的呼唤。不过在了解了武帝的好大喜功后,文人们也纷纷在各种各样的挠着武帝的痒痒,其中,又以西汉文章两司马的表现最为亮眼。 和卓文君私奔出名的司马相如作为汉赋的代言人,一生除了在武帝平西南夷时写过两篇效果不错的《谕巴蜀檄》和《难蜀父老》的外交劝降书后,并没有写出什么对政事与时局起到大作用的文章。他一生,将自己华丽的辞藻、优美的文笔几乎全部用来为光荣、伟大、正确的武帝歌功颂德。 司马相如老先生在即将离世时仍然不忘再拍一次马屁,不得不说,他的这个马屁是他这辈子的马屁巅峰,拍的极其响亮。他用自己的精彩文笔与引经据典,在惊天地泣鬼神的高度升华后,最终得出天地人三界的共同期盼:领导您得去泰山封个禅!(封禅文) 在武帝封禅后,另一个司马,太史公司马迁又联名太中大夫公孙卿向武帝汇报说:“在您的英明领导下,我们大汉达到了历史的顶点,所以,在纪年上,岁首最好改变为正朔(元旦)。” 在这里,我们要普及一个小知识,武帝之前,每年的第一天是十月一日。 关于岁首,是很有象征意义的,这就好比皇帝的年号、孩子的姓,具有着政权归属的属性。夏朝以正月一日为元旦,商朝以十二月一日为元旦,周朝又以十一月一日为元旦,到了秦朝,则又改成了以十月一日为元旦。照这种每换一个朝代往前错一个月的节奏,汉朝应该改成九月一日,结果可能刘老三草创大汉时忘了这茬了。 为了避免将来再被改为八月一号,武帝再次另起一行,直接回到正月初一,避免将来岁首的更改变为约定俗成,永远得用我的规矩!最终,岁首被选定为正月初一,并在两汉的巩固下沿用至今。 与此同时,武帝还确定了汉朝的“国色”。秦朝尚黑,黑在五行中属水,所以从五行相生相克来讲,土克水,所以汉应该属土,是黄色。(炎汉火德是从王莽时代兴起的,刘秀中兴后对此进行了官方认定,具体变故西汉终章会讲) 五行相生是:金、水、木、火、土(而不是我们传统以为的金木水火土);相克是隔一克一:金克木,水克火,木克土,火克金,土克水。 太史公和好朋友们敏锐的挖掘到了这块还没开垦的处女地,再次让武帝爽了一把,但他没想到,这样的功绩在武帝翻脸时什么也不是。 此时的武帝,应该说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生高度。还是像秦始皇那一章探讨过的假设一样,如果始皇帝在折腾最后五年之前死了,那么他就将千古一帝,没有之一;如果武帝在这个年份死了,那么他的历史地位应该还会再往前排,至少争议会少点。因为此时他在位三十六年,所有在他一朝的政策金融改革,领土拓宽征服,政权符号象征等所有功业已经全部完成了。——这是他人生大盘全线飘红的最高峰。 但我们知道,他仍有十八年的大福报。这十八年中,他又足足的折腾了十六年。如果说前面的三十六年的穷折腾还能靠上很多千古意义的话,那么后面这十六年,则完全是标标准准的败家。 不过在败家的这条道路上,败家子永远不会独行,武帝的诸多败家想法,主要是通过一个人的具体实施转化成败家行为的。 这个人,是武帝的小舅子。 并不是卫青,此时卫青已经陪葬茂陵了。前面我们说过,为了纪念这位帝国大才,武帝将他的坟墓修成了阴山的模样,彰显他的历史功绩,还在他死后,发出《求贤令》。这道令,已经尘封近三十年了。 武帝的一生,似乎具有着某种对称之美,成于小舅子,也败于小舅子。帮他败家的这个小舅子,叫李广利——不要误会,他和李广没啥关系。 李广的命不好,往上冲了一辈子都没混出个军功,但这个加了“利”字的“李广”,却真的是运行大利。他的功名压根就不用求,是天上掉下来的,这得益于他有个音乐家哥哥,还有一个会跳舞的美人妹妹。 李广利的大哥叫李延年,能谱曲弹奏,又会唱歌跳舞,是个全能音乐人。但这位艺术家却犯了法,具体犯了什么事不可考,也许李歌星压根就没犯什么事,因为很多武帝朝的犯罪记录都不可考。考虑到武帝时期罪名纷繁,所以犯法很轻松,经常是莫名其妙的你就被逮起来了。这就好比你开车到了某些缺德省份,八车道限速三十迈,你明明是个好司机,却眼睁睁十二分没了。 李延年在过堂后被定罪腐刑,也就是被阉割,李歌星变成了李公公。 再好的歌声也没有帮助李延年把根留住,不过这并不耽误他继续自己的音乐梦想,他先是去宫里做了太监,然后又利用一身的艺术细胞和专业技能成为了皇室歌舞导演——李公公又变成了李导演。 后来,李导就谱写出了那首改变家族命运的歌曲: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小词真美啊!这也是后来广大男同志夸女同志,媒婆向男方提买卖时的常用广告语“倾国倾城”的来源。 老当益壮的武帝听后又兴奋了,觉得你这词写的太好了,但这样的姑娘世间真的有吗?这个时候,同样在旁边听曲的专业公关经理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继卫子夫事件后再一次扮演了重大媒婆角色,在听见武帝的感叹后,小声对武帝说:“这李延年有个妹妹,真有倾城倾国之貌。” 浓浓的疑云扑面而来,一个太监的妹妹,堂堂大汉皇帝的姐姐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呢?由此也让我们再次怀疑,这又是平阳公主设计的一个局。此时的平阳经理,已经成为了营销大咖,构思之巧妙、引诱之精准、介绍时的恰到好处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年赤裸裸的一批一批上姑娘的低劣手法了。 这也让我们看到了,如果在一个领域深耕几十年,不断地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与销售技巧,是能够达到大师级水平的,比如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在两千多年前就领悟到了一个销售行业的真谛:最好的销售是卖品牌——而品牌卖的是故事。 武帝听了这么一个好故事后,做出指示:把这位倾国倾城的姑娘带来吧,我要跟她谈谈工作。 李姑娘面见武帝后,武帝觉得很是不错,配上这美丽的故事,更是大有韵味,而且武帝没有想到的是,这丫头不仅仅是个花瓶,还会歌舞,和她哥一样,也是个搞艺术的。武帝为其美貌和舞步倾倒,面试高分纳为妾,称李夫人。自此武帝专宠于李夫人,一年后,又生下一男,封为昌邑王。 我们那一代,是个人电脑刚刚走进千家万户的时代,大约是98、99年吧,有一款角色扮演的游戏,火遍了大江南北,后来又出了二三四五六七代,然后又被改编成电视剧和网络游戏,只要你玩过电脑游戏,应该就会听到过这款游戏的威名——《仙剑奇侠传》。 这款游戏之所以这么牛,在于它剧情设计的特别过硬。有一个男主角和三个女主角,两个和男主有情感纠葛的女主全都在他最举棋不定时死掉了,还留下一个襁褓中的闺女。 哇塞!这剧情太虐心了,当年根本没看过什么好莱坞和美剧的我们瞬间就被拿下了,一边打游戏一边哭的哇哇的。时至今日,很多我们那代男同学的审美甚至择偶模板,都是照着灵儿和月如来的。 这就是编剧抓住了人性中的弱点:人们对于悲剧总会一叹再叹。红颜美,也在于她们往往薄命,在青春的峰值离去的姑娘,总是让我们念兹在兹。 李夫人也是如此,她走的岁数,让武帝实在难舍难分。上一个武帝还没有厌倦就过早地离他而去的人,叫霍去病,武帝为了补偿自己的心理落差,将他的弟弟始终带在身边,这个孩子,叫霍光,下个时代有大戏份。 李夫人临走前,武帝去看她。这个姑娘蒙住脸不与武帝相见,只想留下最美好的那段回忆,并希望武帝好好照顾她的兄弟和孩子。武帝也因此任命李延年为协律都尉,李广利为将军——李广利由此踏上了仕途。 李广利的时运非常棒,刚刚被封为将军,趁着武帝对自己妹妹的思念还没过去就赶上了这么一档子事,武帝要远征遥远的大宛国。 这又源于另一个品牌故事——汗血宝马。 话说旅行外交家张骞同志碰上了武帝这么个主子,他的每句话就成了天下百姓的大祸头。他第二次出使西域归来后,不仅将印度的方位给推出来了,然后造成整个大西南的生灵涂炭,而且还对武帝说他在大宛看到了一种马,这种马日行千里,出汗如血,身形极好,堪称马中之王。此马虽好,但却是大宛的国宝,我没能耐给您带回来几匹玩玩。 作为点燃男人激情的三大件儿(土地,美人,宝马),武帝的好奇心再次被话多的张骞点燃了,派出百余人的使团,带着一具用纯金制作的马前去大宛国进行换购。一方面表现自己家大业大不差钱的外交诚意,另一方面用这个大金马在沿途的西域各国抖威风。但武帝的热脸却贴了冷屁股,人家大宛对于这马的感情要远远超过对金子的分量。 大宛的国王对汗血马是这么考虑的:马万不能给,这是国家的战略资源,让你们带走配了种就不再是我国家的独得之秘了。再说,风闻你汉朝很强大,但架不住你离我远啊!我不给你能咋地。就这样,在张骞当初第一次叫花子般逃出匈奴时给予了雪中送炭帮助的大宛,拒绝了汉使的求马。 关于这件事,所有史料中都倾向于大宛王给脸不要脸,金马换购你都不领情,你要上天啊!——这就比较缺乏同理心了。我们换一个角度再思考,今天日本打算用一百颗金导弹换一颗我们的东风导弹,我们能换吗? 战马作为一种特殊的战略物资,是不能单纯从金钱角度进行考量的,只能说这个大宛国王是个明白人,人家做的其实没错。但我们的汉使却表现的很没有风度,一听说人家不换购,当场就掉脸子把那匹金马给砸了,而且话说的很难听,掉头准备回国。这也表现出来我们民族一个非常不好的外交习惯——容易看不起人。 别嫌难听,就那么回事,咱们也要时刻正视自己骨子里的那堆臭毛病。看看我们从古至今对于文明落后地区的称呼: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全都是带有侮辱性的字眼。再看看我们对于北方的强大邻居的称呼:匈奴——都特么叫“奴”了。 后面著名道德模范王莽王好人在复古大战猛改名的时候更搞笑,把人家“匈奴单于”改成了“降奴服于”——就差直接叫大傻X了。 我们虽然号称是礼仪之邦,但需要正视的是,这个“礼仪”却非常容易让我们产生一种优越感。古往今来,我们往往对于邻国自带有一种蔑视的外交态度:我们是天朝上国,别给脸不要! 我们的文化天生具有着包容性,但这种发自内心的瞧不起,也是我们的大缺点。尤其当你总是处在整个时代的顶点时,就容易更加巩固这种优越感,这种骨子里的傲,成为了我们千百年来的外交弱点。 我们的汉使砸马示威后,大宛王觉得太没面子,于是在沿途伏击了归途的汉朝使团,杀人夺金而去。 大宛王之所以有恃无恐,在于他进行过成本的预算。他看到汉朝来过的这些访问团,每次到他这时,都说减员一半以上了,而且普遍都已经离开祖国一年以上了。在种种推算后,大宛王得出结论:汉朝不敢拿我怎么样!这么远,他根本打不过来。 他在信心满满时,不知道在20年前,北边也有人这么推算过,当年这样推算的人,被打的一蹶不振,差点被屠灭了整个种族;5年前,南边和东北边也有人这么推算过,当年这样推算的人,身死国灭。 消息传回国内,武帝受到了自登基以来,最大的一次侮辱。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这次好不容易摆出了高姿态,千里迢迢的送金马过去,“大汉欢迎你”的歌声已经自我感觉良好的唱响了,谁知道人家却认为“有勇气就会有奇迹”,不解风情的扇了武帝的脸。 大宛王其实完全有更艺术的做法,比如送点下不了崽儿的劣马,比如在砸金马后不要和这个汉使一般见识,甚至以礼相待。咋就非得杀了他呢?这回等死吧。 武帝决定派兵消灭大宛,不买改抢了。 这时候,一些腆着大脸的人出来插嘴了,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对武帝说:“大宛是个小国,我们只要出三千人就能干掉他们。”武帝深以为然。 为啥武帝会这么估计呢?因为当时所谓西域三十六国,实际上差不多就是西域三十多村,外加几个大县。新疆那边没有大河,所赖以生存的水源是背面天山和南面祁连山那一片的青藏高原融化的雪水,每块地方能化多少雪,也就决定着你这地方能铺多大摊。 每一个所谓的国,实际上就是沙漠中的一点绿洲所养育的松散团体,四年前楼兰王不听话,赵破奴率领700骑兵就把楼兰王抓回来了。700人就灭国了,听起来会觉得太震撼了,实际上就是700人前去屠村,然后把人家村长逮回来了。灭村这种活儿,是个好差事,风险小名声好,在当时属于打破脑袋抢的。 恰巧李夫人刚刚离去,武帝决定将这个好事给自己的小舅子,缓解对李夫人的思念之情。就这样,李广利由一个乡巴佬没有任何过渡的变成了贰师将军(图吉利,据说汗血马都藏在大宛贰师城),远征大宛。 武帝再次满怀蔑视,认为没多久自己的小舅子就会带着一匹匹骏马供他驰骋。但这个村,稍微有点远——据长安也就七八千里。 考虑到之前平朝鲜时的用人昏聩,再加上这次征大宛的人选与轻敌,可以看出此时的武帝,虽然依然神武(神经质加武断),但已经不英明了。 很多朋友会问:武帝的前一个小舅子卫青仅是个骑奴,不也照样用吗?不一样,卫青初上战场前,在皇宫历练了十年,是从皇宫侍卫一步步干起来的。那霍去病呢?十八不也上场了吗?霍去病早早就被武帝当做门徒带在身边,并且常常跟战神舅舅耳濡目染。 纵观武帝早年壮年之用兵,无论是战略构思、将领选用,还是兵力配比,全都堪称上乘手笔。但老年的武帝,却理想化严重,种种决策变成了老小孩。 对于皇帝这个职业,五十岁似乎是一道坎。几乎所有的皇帝,哪怕是有道明君,过了五十往往也都没法看了。 皇权这柄威力巨大的“诛仙剑”有着巨大的反噬效果。使用它的人需要有极高的能力与意志去对抗这时时刻刻的跗骨侵髓。岁数一大,精力脑力意志力一旦跟不上,前面这些年被封印的权力魔鬼就会跳出来让你无法再联想到这是当年的那个明君圣主。 除了康熙、雍正这爷俩,他们是个例外。 当然武帝的祖宗刘老三先生人家五十刚起步,大半辈子的人生精华都搁那憋着呢,也是个例外。 武帝忽略了此次的远征其实是个难度极高的作业:出大汉西塞到大宛,此一路四千余里;不仅路远而且路况极其艰难。 之前我们说过,之所以西域三十六村那么小,在于他们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个小绿洲,绿洲不大,所以养育不多。之所以有这么多村,在于每个绿洲都相隔不近,你也打不到我,我也踢不到你,带兵出去就都渴死在半道上了。 由此我们也可以知道,如果出兵,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路况下,想要达成战略目标,需要将领有以下能力: 强大的外交沟通能力。 强大的行军能力。 强大的军事能力。 路途如此遥远,再加上是武帝突来兴致,根本就不可能配给你充足的给养。这也就决定了你沿途要么一路抢饭,要么一路要饭。抢饭需要你能打,要饭需要你是外交天才。 带着队伍长途4000里,需要你有过硬的带队能力与行军能力。你要不断地沟通吓唬沿途各村长,你要有本事轻松杀鸡给猴看,你要不断整理士气,不断观察士卒身体状况,将这次4000里自助游圆满完成。 在战国那个系列中,我们说司马错之所以是不世出的名将,在于他能够从蜀地在荒蛮烟瘴之中将十万大军兜了一个大圈还能好好的保全战斗力的带出来并攻占黔中。 总之,这活儿不是经验丰富的大将,根本没法干! 武帝挺够意思,怕自己这位小舅子第一次紧张没经验,拿不下大宛村,于是派了三万多人的队伍由他指挥,当然这三万人不可能是什么靠谱的战斗力,灭村还用的着带特种兵吗?其中只有大约六千人的西北驻防部队,剩下的,还是各种罪犯。李广利就这么俩眼一抹黑的带兵去了。 一年后,传回来了信——有多大脸现多大眼。 李广利率军一路往前走,沿途的小国由于弄不明白你这是要干啥,纷纷紧闭城门。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广利无法得到沿途给养,人家关城门你也没有本事说服人家相信你,如此一来,想要获得补给就只能走到哪打到哪。 而他又没有本事将沿途的这一座座城都打下来,常常是到了一个地方,打上几天,一看打不下来就赶紧往下个地方赶。给养不足,跋涉疲惫,缺医少药,在这样的不断沿途损耗下,李广利虽然最终到达大宛,但在大宛的边境郁成城时仅仅剩下几千人,而且遭到了摧毁性阻击,死伤狼藉。 李广利只得撤退,在返程中又遇到了一系列不友好与看笑话的待遇。退至敦煌时,几万人剩了十之一二。 李广利将这一路的情况汇报给自己的皇帝妹夫,说这一路太遥远了,还没吃的,咱们爷们不怕打仗,就怕吃不上饭,咱能不能先不打了,等准备齐了咱再削他去? 妹夫暴怒,派遣使节飞驰敦煌,下旨:所有西征人员胆敢跨过玉门关一步者,杀无赦。 武帝如此极端的做法,是因为此时的大汉已经禁不起失败的新闻了。并非仅仅是面子问题,在四年前的公元前107年时,关东流民就已经达到惊人的两百万了,所谓“官旷民愁,盗贼公行”。紧接着公元前105和前103年,天下又是大旱又是蝗灾,整个天下现在像是一点就着的木头,根本禁不起这帮败兵回来宣传这次几乎全军覆没的西征大梦。 汉武宏图载史篇的最关键保证,是国家内部的武力震慑,是你这条汉武大龙能够永远喷射出炙热的火焰去震慑住你所有的子民!当所有子民认为反抗没有任何希望,这个几乎不可能持续下去的游戏才能继续下去! 但如果如此巨量的流民突然知道了你这条大龙不行了呢?一旦内部的高压震慑失去了威信,被摧残了三十年的海量生命就将自我寻找出路!武帝一个锅盖扣十口锅的游戏就将再次演变成秦末的天下大乱。 必须永远是好消息,才能摆得平,才能镇得住此时满目疮痍、社会弹性已经极低的强汉帝国! 李广利无奈,只得驻扎敦煌,别看他被扔那了,其实他省心了。 闹心的,是摊子越铺越大汉武大帝。堂堂的大汉被大宛村一再羞辱,对此国内还是老样子的两种论调:一种是别打了,另一种是打死他。 不打了的论据还是老一套,成本合不来,产出不值当,但其实在此时的国际态势下,继续出兵大宛这件事,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因为你西征大宛现眼了,沿途的各村可都瞅着呢!你说你把匈奴打成植物人了,我们咋知道人家匈奴是不是被老天爷打的呢?你堂堂大汉打的匈奴满地跑这事我们没看见,但你一个劲的在大宛现眼我们可全都看见了:去的时候是一大群众筹的,回来的时候是一小群要饭的。 如果大宛不教训,那么汉朝在西北的影响力就会逐渐减弱,匈奴的势力就会再度抬头,那条自西往东的输血管道很可能就会再次被接通,植物人的匈奴人有可能就将再次缓过来。说到底,和刚才不能让这帮败军回国是担心国内震慑力受损一样,这又是个国际震慑力的问题。 而且,这个国际震慑力对于刚刚打通丝绸之路的大汉帝国很重要。因为我们派出去西游的使者团队,并不都是什么善男信女们,我们的“天朝外交团”实际很招人烦,如果再没有国家威慑托着,这条刚刚开拓的丝绸之路也许就将被慢慢的淹没在滚滚黄沙之中了。 在这里,要客观说一下我们的“天朝外交团”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组成的。先来把话题扯得大一些,古往今来,无论欧亚,开拓者们往往都是一些“流氓无产者”——大家记住这个词哈。在这里,并没有什么贬低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无产才会去冒险,流氓才能吃得开,这个词真的很贴切。 最早的航海家们,尤其是在海上满世界抢这抢那的那帮,无论东西方,主力都是属于最底层的人群。他们有两个特点:一个是一无所有,一个是豁的出去。一无所有就不怕倾家荡产,豁的出去就能甩出这条命去折腾,只有这样的人,才最具有开拓精神。所以整个世界的各种拓荒与吃螃蟹的这帮人,大多都是痞气的流氓无产者,比如所谓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它的前身实际上就是各种海盗。 最开始丝绸之路刚刚形成的时候,大量的商旅队伍还没有成型,活跃的往往是各国的出使队伍,其中最大最频繁的,就是汉朝代表团。这个大规模代表团并不好组,大宛之所以当初敢翻脸就在于他们推算出了这一路千难万难,每次走到这里的汉朝使团都会损耗近半。也由此可以知道,当时出使这份工作,并非什么好工作——大量的西行人士都把命舍在西北的滚滚黄沙之中了。 但武帝要把自己的威名不断地远播出去,就需要有人干这个活儿!而这种活儿,除了张骞那种个别朝廷在编的,绝大多数都是没有正式编制的——人家正经人都不愿意掺和,谁愿意人生地不熟的抛家舍业送死去啊!——也因此,大量豁得出去、不正经的流氓无产者就应聘了。他们的最大动机,在于免除自身的罪责以及侵吞带出国的礼品和私扣在外国狐假虎威骗来的贡品。这种素质的队伍出去,人家别的国家的反响与口碑肯定不咋地。 我们要很可观的看待一些历史问题,比如当年我们很不是东西,也曾经去别人的国家散德行,而且还不允许人家不满,人家提点意见就要打人家。强者对弱者的人性博弈很少会高尚,这是规律。 话说回来,本来不断派出的使团素质就都不高,人家当地人民就不欢迎,你的所谓强大国力又成为了笑柄,武帝现在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武帝再次催动国家机器,下令赦免大量监狱中的囚犯,征召地痞流氓,抽调边塞的骑兵部队,全部给我敦煌报道! 为了凑齐远征的物资,武帝再度鞭笞天下,抽取全国的血液往遥远的大西北调。一年后,敦煌郡驻扎部队六万余人,并汇集了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骆驼数万匹,以及大量的武器、给养。如此手笔,武帝仍怕不保险,为求万无一失,武帝下诏再征调国家各地的正规边防军十八万,进驻酒泉、张掖以北,作为随时出征的第二梯队。 在这大铺张之下,武帝不忘还找了两个伯乐(专门相马的),分别担任执马校尉和驱马校尉,负责把武帝魂牵梦绕的汗血马保质保量的牵回来。大宛那帮没挨过流氓打的小淘气们就要见识啥叫东亚第一爹的威猛了。 李广利的第二次西征,在庞大的规模威慑下,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首先是西域各村看到如此庞大的征剿大军,终于知道匈奴是咋死的了,纷纷变成了乖宝宝,热烈欢迎大汉军去消灭保护主义猖獗的大宛!除了政治表态外,沿途各国还倾尽全力的提供了更加实在的东西——大军的给养。 这次西征军的待遇和第一次来时,真可谓天差地别。上一次啃着风沙吃闭门羹,这一次却吃着土特产还有向导带路,巨大的落差让你不得不感叹,人永远都是算账的好手。 这也再次向我们印证了一个道理:大炮打蚊子虽然成本巨大,但仍然有一个好处——它展示了你的一种势在必得的态度。这个态度,可以帮你震慑与团结到很多骑墙的力量。 西域各国中,只有一个异类——轮台国。这个国家就很不会算账,他对李广利的大军闭门抗拒,拒不合作。结果轮台村被汉军攻陷,李广利下令屠村,全村男女老少全部被杀。血洗轮台的消息成为警告西域诸村的反面典型,各村听闻后更加配合,李广利的西征军这次以最小的损耗顺利的来到了4000里外的大宛边界。 两军对阵后,李广利上来就派出了三万先锋部队进行攻击。大宛军迎战,汉军箭如雨下,大宛军败退入郁成城。 李广利的两次超远征伐彻底教明白了他一个道理:远征一定不能局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你的军需根本就跟不上,而且一座座城的打,既损耗力量又得分兵占领,得不偿失。尤其你大宛国还是平原地貌,我越过你根本不担心你抄我后路,有本事你就出来堵我。 李广利率领汉军绕过郁成城,直逼大宛国都贵山城,大宛军不敢出战,于是汉军将其四面包围。包围贵山城后,双方开始僵持。大宛的打算是将汉军耗走了算,但围城的汉军却发现了贵山城的一个重大缺陷:城内无水源——贵山城的所有城内用水都是由外面的河道引进去的。汉军抓住这个漏洞,派工程队改变了河道,打算渴死困守的大宛军民——李广利在国外玩了把“张郃困马谡”。 贵山城内储水日渐减少,汉军也动不动搞一搞攻城演练,并顺利拿下了外城。大宛国都只剩下内城没有陷落,就这样,一连又僵持了四十余日。长时间的缺水困守使贵山城内的忍受程度达到极限,皇族内部发动政变,杀掉了大宛王,并派人把国王的人头呈献给李广利,请求议和。 大宛高层向天朝表示大宛的所有马,爷您随便挑,与此同时,敝村还将负担此次天团的军费,希望天团退军。如果天朝您拒绝,那么我们大宛内部就杀死所有汗血马,咱还是鱼死网破吧。 此时的汉军,其实也已到了强弩之末,四千里的远征自古前所未有,再加上围城四十余天,军士疲敝,李广利看到大宛已经认怂,匪首也已经伏诛,再加上最重要的汗血马也到手了,于是同意休战。 接下来,就该签订不平等条约了。大宛签订丧权辱国条约后,汉朝的专业相马团队在大宛的汗血马国家队中挑选了最优良的数十匹骏马以及次优良的三千余匹作为战争补偿。可以说,如今土库曼斯坦的现存国宝们,是当初汉朝挑剩下的那些马的后代。即便如此,今天的阿哈尔捷金马(汗血马)依然如此神俊(大家感兴趣可以搜搜,可以满足我们对马的所有想象),可以想象当初汉朝带走的汗血马,得是个什么水平。 不过你可能会问,这么牛的马,咋我们没看见呢?因为它除了服务领导之外,根本无法适应市场的需求。 在这里,我们要给大家普及一个小知识:真正受战士们欢迎的军马是个啥样子? 先来解释一下,为啥汗血马这么受领导人喜欢。汗血马的优点非常突出,三大项:长得好,跑的快,耐力好。 “长得好”首先就非常契合高级干部以及将领们的面子需求,当大领导们骑着一匹像精灵一样秀美的汗血马一颠一颠的出现时,那是相当的拉风。这就好比法拉利矮到你一屁股可以坐到车顶上一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此马不仅长得好,另外那两项优点则更是直击大领导们的心窝:跑的快,而且跑的远。这就保证了领导人可以随时完成超车,尽显领袖风范;以及更重要的一点:逃跑时,没有人追的上他——要知道,领导的安全,永远是第一要务。 因为这些优点,汗血马成了上层人士的追捧宠儿,类似于今天的超跑,死贵死贵的,既拉风又跑得快。 但是,汗血马有一个巨大的弱点,这个弱点使它无法成为军马的标配马种——太单薄。这就不适合实战了,虽然汗血马可以长距离的骑乘,具有着强大的速度与耐力,但是它的身形单薄,不扛造,这使得它几乎无法应用到大规模的骑兵作战中去。真正的骑兵打仗中,战马的负重能力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我们在讲“胡服骑射”那一章和卫霍虐匈奴时说到过,骑兵是一种装备非常多的兵种,尤其是长途奔袭,更需要大量的物资给养。这种能力,汗血马是无法提供的。 另一点,汗血马无法进行近身的肉搏战。汉骑兵之所以牛,在于他体制下巨大的冲击力。巨大的冲击力则要求战马必须壮且稳,才能支撑一场场肉搏的长戟扎人、马刀互砍;必须皮糙肉厚,才能在受伤率极高的马战中幸存下来,而汗血马之所以汗血,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皮肤薄。 据汗血马发源地土库曼斯坦的养马专家称,汗血马之所以汗血,因为它们皮肤较薄,奔跑时,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容易被看到,马出汗时往往先潮后湿,对于枣红色或栗色毛的马,出汗后局部颜色会显得更加鲜艳,所以给人以汗血的错觉。 正因上述两点,汗血马并不适合真正作战的骑兵部队。 领导们既不用扛东西背行李,又不用亲自上场玩命砍,当然喜欢超跑,但真让超跑去拉货,它肯定比不过面包车。比如后来席卷世界的蒙古马,就是卖相并不好的矮小粗壮型。 李广利带回来的这三千多匹马,真正到达汉朝国境时还剩下不到一千匹。不是李广利不好好伺候,武帝的心头肉他是不敢不尽心的,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此一行路况实在太过于困苦,跨越大漠用的都是骆驼,之前也没见过马是主力。 自然条件太恶劣,不光马死一大半,六万出征的汉军回来时都剩下不到一万人,绝大多数都是非战斗减员。 武帝投入空前国力换来的不到一千匹马,由于上述原因,并没有成为刚需主流。再加上雄性的骏马如果你想骑乘的话,需要阉割,没有阉割的成年雄马是无法骑的,很多优秀的战马,也因此失去了繁殖的能力。如此少量基数的汗血马,在华夏大地岁月的长河中,慢慢淹没了。 李广利终于在举国之力下立功了,武帝很高兴,封李广利为海西侯,终于圆了对李夫人的承诺。 这场仗,从缘起到落幕,活脱脱的一场劳民伤财的闹剧,但它再次产生了难以评估的影响。这次闹剧在新疆人民心中产生了极大的震撼:东边有条大龙气性太特么大了。西域各国也因此慑于汉朝的威力,纷纷归附汉朝,这一次的远征大宛,使远东的大汉,成为了西域乃至中东的传奇之国。 这种影响一直绵延了几百年,后来东汉的班超,曾经完成过几十个人就镇服西域各村的壮举。班超的超强个人能力自然没的说,不过没有祖宗的威名积淀,这种军事奇迹是很难达成的。 而且此一战,害怕挨流氓打的西域各国开始从心底倒向大汉,中原与西域的来往也更加密切,慢慢的开始出现民间的各种商队,穿梭于中亚、新疆、中原,使东西方的文明开始出现碰撞与交汇。 再后来,汉朝在西域设立都护府,管辖西域事务,从此新疆正式成为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霍去病打通的河西走廊,从此为中华民族真真正正的拽回了新疆。 都说玩物丧志,武帝为了几匹马弄得整个天下民不聊生,但却也产生了上述难以评估的影响。新疆那一大片地方,人家武帝为了玩马可是开拓者。是非功过,如果放长远来看,真的难说。但放在眼前上来看,却是很好说的,史载“贰师将军征大宛,天下奉其役连年,海内虚耗,天下骚动”。 社会的所有弹性基本已经全部被压没了。武帝还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但他却明显认为这一套玩法自己还能降的住。李广利此次大宛得胜后,被武帝从此排到了武将的第一序列。在这里,武帝的主观因素很重。 人总是爱在之前的成功中捕风捉影,归因到很多成功的因素,比如武帝这辈子就迷信娘家舅子,他总认为自己和舅子搭配,干活就会不累,后来还布置了三次以李广利为首的汉匈会战,但战绩乏善可陈。国手和票友是有着天壤之别的,他的这位舅爷和先前的帝国荣光比起来,实在是提不起来。 说到匈奴,看看老朋友匈奴这二十年都干啥了吧。 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最强背景帝伊稚斜单于离开了匈奴人民,在他的治下,匈奴民族成为了罐里的王八,越养越抽抽。但这也不能赖他,他有点非亡国之君,当亡国之运的感觉。武帝、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对手都是不世出的人物,不是谁都这么倒霉的,有的是昏天黑地却大享太平的皇帝,只不过恰巧让他摊上了。 他死后,其子乌维即位。乌维继位后很有中兴之主的打算,动作很多,比如继位转年就偷渡河西走廊去联络西羌,打算夹击汉西北的边郡,重新夺回河西走廊。但西羌很不争气,闹了点动作,随后就被汉王朝第N梯队的李息(著名打酱油将军,以武装旅游从不遇敌而著名)平定。 乌维的小动作算是给武帝提了醒,武帝在平了西羌后又对河西走廊进行了大扫荡,然后将河西走廊分为武威、酒泉二郡,又增设了张掖、敦煌二郡,随后又迁徙罪犯与流民充实河西四郡,派李广的孙子李陵,率五千精干之兵驻防并兼任教官,教当地的人民骑射自卫。一整套组合拳下来,等于向周边不太友好的邻居们宣称,这个地方我不是打算搞搞露水情缘就完了的,我是要踏下心来过日子的,都特么别瞎琢磨了。 公元前105年,乌维岁数不大就死了,其子詹师卢被立为单于,因为年少,又被号为儿单于。此时的匈奴,国力日衰,之前我们分析过,游牧民族的最大弱点就是只要被打趴下了,再缓起来就比较费劲,主少国疑的匈奴开始往西北迁徙,逐渐远离东亚这片伤心地。左贤王部撤至云中以北,右贤王部撒至酒泉敦煌以北——燕赵边境终于在紧张了几百年后,得到了安宁。 匈奴在传播着一个信号,惹不起,我躲还不行吗?但树欲静,风是不止的,南边的那位爷刮了几十年的沙尘暴,你想躲?躲得了吗! 对手是个儿单于,武帝不会放过这个钻空子的机会,对匈奴内部又展开了两次离间,但都失败了,也因此,匈奴与汉之间的关系再度恶化,植物人的匈奴腿脚不利索的仍然时不时恶心一下大汉。 武帝决定再度出击,给予西迁的匈奴以毁灭性的打击。武帝最后当政的十多年,又北伐了三次匈奴,就是我们刚才所说的李广利北伐——全部无功而返。 当然,虽然无功,却也谈不上什么损失,双方死伤大抵相当,不过这三场战役的过程,可谓风格迥异。 第一战,大标题:配角抢戏。 公元前99年夏,武帝打算扫灭远迁到天山的匈奴右贤王部,巩固对西域的控制。结果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主力先胜后败,先是在天山脚下大破右贤王部,但在回军时被赶过来增援的匈奴主力截击,大败而归,损失十之六七。一出一进,李广利算是“惨平”匈奴。 靠着高水平战法,拿着高科技武装,李广利仅仅能和“打剩下的匈奴”打个平手,他和前面“帝国双璧”的差距也就体现出来了。 在这次乏善可陈的汉匈会战中,有一个小将意外的成为了万众焦点。他惹来的巨大争议,极其惊险的差点毁掉了华夏历史上千年的珍贵篇幅! 太史公,到您了。 第32战 孤愤之战 历史长河中,会有极少数的一种人,在自己的领域中,凭一己之力改变、拯救、定调后面千年的历史规则。尤其今天的这位。 上一战中,惹出巨大争议的抢戏者李陵,是汉匈第一大侠李广的孙子。 战局最开始,资历浅的李陵被布置给李广利打掩护,但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主动向武帝请战,表示没有困难他创造困难也要上,要带领他的五千特种兵横绝大漠,扫荡单于王庭。 武帝对他说:没有马给你了。李陵说:没问题,我们这都是射击冠军,百步穿杨,不用马也能消灭反动派! 向来听不得大词的武帝瞬间就被鼓动到了青春期,觉得太提气了!让李陵火速出击,命令老将路博德出塞接应,给李陵打掩护。 如果说文人相轻,那么武将就可以说是相贱了,这个行当是特别讲究资历与战功的。路博德是老将,想当年老子南下北上,广州内蒙的,对李陵很不当回事,武帝命他给李陵打掩护,这让他很没面子。于是老路上奏章说:“现在秋季将临,匈奴草长马肥,正是兵力最强之时,不宜攻击,请命李陵稍停,等到明年春天再出发。” 人家说的没问题,大秋天的人家那边刚贴上秋膘,你这时候瞎起什么哄啊!历来都是早春去打狼,过了年再说呗! 路博德认为,明年开春武帝就有别的部署了,我也不用给这小字辈打什么掩护了。但他的这个折子,让武帝怀疑李陵吹完牛后怂了,找他路大大替他说话。武帝大为震怒,你爷爷当年哭着喊着求我让他死在战场上!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武帝命令李陵别废话!赶紧给我走! 李陵即将为他的年少气盛付出惨痛代价。他继承了他们家族的点背气质,他的五千步兵并没能横扫单于王庭,而是遇到了大单于亲自率领的匈奴三万主力。双方碰面后展开了悍猛对决,李陵将战车摆成防御阵型随后开始千弩急射(注意兵器哦)。匈奴兵被迫退走上山,更神奇的是,李陵居然开始追击并杀了数千人。 这五千棒小伙子的凶猛进击一度甚至让匈奴高层产生了错误判断:这是汉军精锐主力!匈奴单于再调了五万骑兵,共八万骑兵对李陵军团展开了围剿,李陵部边杀边退,根本不落下风。 匈奴认为这支部队是汉军的精锐先头部队,太能打了!他们这是打算引诱我们进入埋伏圈!匈奴一直在犹豫,也不敢逼的太狠。 这就看出来了,匈奴的骑射战法对我们的步军战阵并没有什么办法,两边就是各种射箭,但即便如此,匈奴人在射箭上的传统优势也已经不再了。因为汉军的高科技“弩”,那真叫是领先时代的威猛兵器,劲儿大还易上手。汉军这边不光骑兵大规模优势了,连步兵哪怕出塞后都对匈奴有着巨大的威胁。 只要弩在手,箭管够,战车部上阵,在我面前都是靶子!除非草原民族能够整合出中原建制的骑兵团,否则无论面对骑兵军阵还是步兵军阵,你根本冲不动。 就这么一路且战且退,五千棒小伙整整牵制了八万匈奴主力十多天,匈奴高层几乎打算放弃了,因为这个汉军团的箭似乎永远射不完,而且一射一个准,像个刺猬一样根本无从下嘴,眼看离着汉境越来越近,眼前的这支部队到底想干什么? 匈奴单于表态不想打了,怕有伏兵,但一向会过日子的诸将却说:“单于亲自率八万骑却打不平汉数千人,今后算是彻底没法混了!有辱国体!必须打!”在这次高级会议开完后,匈奴当天又冲杀了数十次,留下了两千多具尸体。这最后的冲锋成了压垮匈奴所有高层的最后一棵稻草。所有匈奴人都认栽了,准备撤军。 眼瞅李陵就将完成整个两汉外战匈奴最豪气英勇的以少胜多壮举时,李家的坏运气来了:李陵部有人叛逃了。匈奴得知这支五千人的步兵团孤军深入根本没有援军,而且眼下箭支就要用完了。 匈奴最后展开了总围攻,此时李陵的五千壮士已经射杀上万匈奴骑兵了。李陵所部最终射空了所带的百万枝箭,失去所有阻击力量的李陵下令四散突围。此时距离边塞,仅仅还剩百里。 堪称汉武末年最壮烈的死战,这五千壮士,在十数倍于己的骑兵围攻下,交出了杀伤数倍于己的成绩单,几乎全部战死,仅有四百人最终逃脱。但这段孤胆英雄的故事,最终却成了大争议,那四千六百个战死的勇士也因此并没有得到烈士该有的待遇——李陵投降了。 说法一,他投降后,才有可能牵制匈奴的注意力,让分头突围的弟兄们能多逃出去一些。 说法二,他的投降,是假降,他想模仿自己的大侠爷爷,单枪匹马从匈奴逃回来。 说法三,他想暂时委曲求全,保重自己的有用之躯,他日再回报大汉。 通过他后续在匈奴这几十年所作所为来看,上述的猜测确实有一定可能是真实的,李陵后来即便被武帝灭族,但他仍然刺杀了帮助匈奴做内应的降将李绪,还在10年后的那场大战中打输了(较可疑)。 不过这都是猜测,具体他当时是咋想的,今天我们不得而知,因为他毕竟没像他的大侠爷爷那样匹马单枪的逃回来,也没有人家关二爷的千里走单骑。总之,你没回来。 古往今来,被冤枉的人不在少数,唯独李陵这个品级不高、履历有限的人成了大名人,他的投降成了争议,太多人为他鸣冤不平。这就很神奇了。就因为他是李广的孙子?比较遗憾,李广还真不算什么大人物,即便帝国双骄威名如此,又有谁知道卫青、霍去病的儿子孙子是谁呢?卫青的儿子后来在巫蛊案中被冤杀,又有几个人知道? 李陵千古留名,因为另一个历史级别的顶级大V帮他说了情,也因李陵而倒了大霉。 这个人的影响力实在太过于巨大,有太多的上古尘封因他而重见天日,有太多的英雄豪杰自他笔下定调。这个人,是中国历史,是中国文化,是中华民族的巨大幸运。 他是太史公,司马迁。他写了一部皇皇巨著,只要是中国人基本都会知道,叫做《史记》。 之所以说这是三个“中国级”的巨大幸运,是因为我们有太多次的可能,会看不到《史记》这部璀璨的史学经典。如果那样,很多上古史将出现无法弥补的断档,自上古到汉武的这段宝贵历史,很有可能无法梳理的如此顺畅详尽。 司马迁所做的这番事业,准确点讲:是伟大的历史拯救!算是真真正正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么说,是因为《史记》只有司马家的人才能著,也只有司马迁才能写出来。换第二个人,都接不了这个活儿!这是一段近乎于超级英雄拯救地球般的著史传奇,在一系列的种种机缘巧合下,《史记》才最终惊险的展现在我们面前。 为何《史记》只有司马家才能整出来? 《史记》是中国历史上非常罕见的一部纪传体通史(局限于一个朝代的叫断代史),记载了上至传说中的黄帝时代,下至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时代整整三千多年的历史。司马迁父子将华夏大地上自从有传说开始的所有历史全部整理了出来! 在那个时代,这几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在资料保存手段极其落后的那个年代,著史的最大困难就是原材料。史料要么找不着,要么看不到,要么搞不懂,要么在各种战乱变迁中压根就整丢了。所以越是远古的历史,各种素材越难找,而且即便找到,去伪存真等一系列专业工作还是个大难题。很多史料都是口传心授的代代流传,很多压根就是神话故事,你咋知道是胡说八道还是确有其事?那个时代没有复印机,很多史料在流传的过程中需要人力进行篆刻誊写,那么这就会涉及到流传的版本会出现错字问题。隔着成百上千年,你如何针对眼前的这卷史料进行拆解与还原?所以搞历史在几千年前的那个时代,天生具有着极高的门槛与困难。你得有材料,有能力,有想法,有毅力,有传人。最关键的,还得有运气。 不过,即便这么难,还是有人可以的。比如说司马家。 司马迁家祖上自周开始,就是世代相传的历史家和天文家,后来虽然中间断过一段时间做过武将(司马错),但到了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这一代,又做回了太史令。这份家世首先就帮司马家解决了最困难的原材料门槛。 由于有这一代代积淀的先决条件打底,重拾祖业的司马谈觉得要干点什么才对得起祖祖辈辈的这份得天独厚。他立了一个志:要整理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历史,要撰写一部规模空前的史著。 世代史官的司马家突然有了一个想搞事情的人,是中国历史的第一个幸运。 司马谈做回太史令的时候,司马迁10岁,正是长本事的好岁数。小司马迁跟随父亲回到了世界的中心长安,开始见识大世面,而且由于老爹是学术性公务员的独特优势,小司马迁又得以向老博士伏生、大儒孔安国进行深造学习。小司马迁受到了当时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教育,在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得到了最大的见识。 更难得的是,在司马迁形成人生观的这段时间,正是汉王朝国势强大,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的年代,司马迁在大国豪气和正规教育的熏染下,形成了他开阔、大气、浑厚、优美的文风。 功名看气概,作者没有襟抱情怀,写出来的东西就难称格局佳品。 良好的教育与伟大的时代,是第二个幸运。 司马谈在立志后,开始大量搜集阅读史料,为修这部大史做准备。但真一干起来,老同志发现这活儿已经不是他能干完的了。由于他立的这个志向太过于远大,他要串起在此之前有史以来的所有事情,这就涉及政治、经济、军事、哲学等等太多的方面,要横跨上千年的历史长河。 不像今天的好时代,我想串起两千年历史,各种史料便宜的惊人(知识是真便宜啊),有成千上万的大学者著作可以参考,三五年也许就可以把这事搞出来。这个时代巨人很多,太多肩膀可以站,但那个年代,司马谈四目望去,一片漆黑——自己就是那个时代的最高点了。 司马谈一度消沉,但看到正在看书的儿子,他突然想出了点子,他要找时间的银行搞一笔“父子接力贷”。司马谈找到司马迁,和他进行了深入的沟通,给他讲了自己的家传渊源,父亲的苦心孤诣以及身上肩负的历史使命,希望他能够发扬风格,肩负使命,早日参与这个宏大的工程。 在这次关系到史学命运的谈话中,司马迁选择了无怨无悔的子承父业,并迅速的进入了角色。 后继有人,这是第三个幸运。 司马迁在一边读书,一边帮父亲打下手的过程中不断成长。司马迁22岁的时候,司马谈觉得火候到了,叫来司马迁对他说:你已经读万卷书了,但书中的世界是局限的,是没有温度的,世界这么大,你应该去看看。于是,司马迁开始走上了行万里路的征程。 带着目标的司马迁进行了一次为期两年多的全国漫游,实打实的搞了一次现场订正考察,获得了许多过去书中看不到的第一手材料。 他去到汨罗江畔,触景生情的明白了当年屈原的愤懑。 他去到孔子故里,感受当地的礼义民风。 他去到江东之地,听到了项羽雄浑的“彼诚可代之”! 他去到易水河畔,体会到了荆轲耳边的风瑟潇潇。 这次的全国调研,为后来《史记》的真实性和科学性做了背书,也更加陶冶了司马迁的性情,提高了他日后山河大地般的文学表现力。尝到了甜头的司马迁在日后又跟随武帝去过大西北,自己走过大西南,跨过山河大海。 有一个懂行的老爹领路,知道复杂的世界需要多维度的体验,这是第四个幸运。 公元前110年司马谈逝世,《史记》的重担彻底交接到了司马迁肩上。之后的十多年,司马迁继续着自己的修史工作,直到李陵的这次投降事件。司马迁没有闷头搞研究,而是在凶险的朝堂插上嘴了。 司马谈走之前忘了对司马迁进行最重要的一次嘱咐:少特么发表意见! 李陵作为将门之后,尤其还是李广大侠的孙子,居然投了降,这仿佛精神原子弹一样,在汉朝内部开始炸裂。李陵瞬间就臭了街,绝大多数人开始对他口诛笔伐,但具有着独自科研能力的司马迁展开了他的分析与论述。 司马迁认为:“李陵对父母孝顺,待士兵有恩信,常不顾身赴国家急难,平日的思想作为,有国士的风范,而且李陵带去的步兵不满五千,但他深入到了敌人的腹地,与匈奴主力决战,并歼敌上万。李陵不肯自杀殉国,一定是为了牵制匈奴人好让手下突围,而且他一定有他的主意,他一定还想将功赎罪来报答陛下。” 司马迁虽然通晓古今天下事,却没有研究透人性。大势所趋下,虽百口尚且莫辩,何况你一小小的史官郎! 司马迁被下了监狱,受尽百般折磨。不久,江湖传言李陵带兵攻打大汉,武帝大怒,杀了李陵全家,司马迁因为错误的分析被判处死刑。后来证实,带兵的是另一个降将李绪做的伪军,李陵得知全家被杀后刺杀了李绪,但没有对大汉动复仇的刀兵。 汉朝的死刑比较市场经济,并非只有死路一条,还有两个价码,要么交50万钱,要么接受宫刑(阉割)。 这是《史记》问世的最大一次凶险。 在当时,绝大多数人在面临死刑的时候,都会选择去死,绝少数人会苟且偷生的变成太监。因为两个原因:一个,是辱及祖先,无颜面对世人;另一个,就是在当时的手术水平和医护手段再加上牢中的卫生状况下,极其容易感染,这种灭绝人性的刑罚的死亡率非常高。 司马迁面临这场横祸,在他无法凑出这50万钱的情况下,最终选择了受辱。 人在有信仰时,是不可战胜的。他的信仰,就是在自己手下,亲自完成那部“前不见古人”的三千年皇皇巨著! 后来司马迁在《报任少卿书》中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还有一段话,同样会很熟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著《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这是一股多么伟大的勇气!这是一种多么强大的自我鼓励!忍着不死,只是因为大事未完!目的只有一个,完成自己肩负的历史使命! 这是第五个幸运,也是最大的一次幸运,司马迁在酷刑下活了下来,并坚定信念,誓要完成此书。 公元前91年(征和二年),即将走到生命终点的司马迁将《史记》全书完成,共得130篇,五十二万六千余字。分别为: 十表(大事年表)。 八书(记礼、乐、音律、历法、天文、封禅、水利、财用)。 十二本纪(五帝、夏、殷、周、秦、秦始皇、项羽、高祖、吕太后、孝文、孝景、孝武)。 三十世家(诸侯国和汉诸侯)。 七十列传(重要人物记事)。 《史记》全文雄浑大气,它摒弃了学术圈那种艰涩的学究文风,采取了更通俗易懂的著史笔法,言辞优美,内容翔实。 前面的三十一战,大量的参考了《史记》中既真实又富有血肉的史料与记载。没有《史记》,上古到秦的这段历史就永远谈不上可考与研究。没有《史记》,在本系列中,像“长平之战”、“巨鹿之战”、“背水一战”、“诸吕之变”、“汉匈系列战”等等口碑之战,全都不会出现在大家的眼前。整个汉初波云诡谲大量掩藏见不得人的历史,如果不是太史公,根本不会传世流传。太史公几乎是藏头诗般的将种种线索藏于其中,并最终在千年后渐渐大白于天下。 班固在《汉书》中为了纪念这位祖师爷般的前辈,专门著写了《司马迁传》,在赞语中说道:“善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 “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司马迁的“实录”精神后来成为了中国史学的优良传统。哪怕中国后面两千年的历史走向了专制到牢笼的皇权路线,但在这期间,无论是修前朝的史,还是记本朝的事,大量的史官依然秉笔直书,无愧苍天! 由此可见,开一个好头,是多么的重要。 伟大的斗士鲁迅先生在《汉文学史纲要》一书中有专篇介绍司马迁,极少夸人的鲁大师认为:司马迁写文章“不拘于史法,不囿于字句,发于情,肆于心而为文”,因而《史记》不失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鲁迅的评价成为诸多《史记》评论中的不朽名言。 毛泽东同志在《为人民服务》文中说过:“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 我挑了两个伟人巨匠的赞誉给大家看,对于司马迁的评价,千百年来实在是车载斗量。这其中,有一点比较罕见,就是向来焦点人物的历史评价都是毁誉参半的,有捧你的也有恶心你的,但太史公却是一个例外。几乎完全一边倒的赞誉之言。 历史是会说话的,有的人死了,但他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公元99年的汉匈之战既成了太史公的人生转折,同样也是整个武帝一朝的标志性拐点。在这一年,连年大战输血,酷吏欺榨,压抑了三十多年的老百姓们终于群起反抗了,关东盗贼民变疯起,大股数千,小股数百,攻城邑,夺府库,放囚犯,劫乡里。 武帝开始了铁腕高压,各地发兵,成功将该年大乱平息,武帝后来又颁布了《沉命法》,规定:“各地凡有盗贼兴起,地方官不能及时发现或平息的,自二千石官以下直至小吏,主事者一律处死。” 从此以后,所有地方官因害怕被追责开始自动将盗贼消息屏蔽。小吏不敢上报,大官不听汇报,所有人都开始一致对中央欺瞒不报。各地盗贼乱民越来越多,风气越来越坏。 越来越复杂严峻的气氛自江湖之远逐渐蔓延到了庙堂之高,促使并最终引爆了西汉朝的宫变第一案。这场宫变最终打醒了已经狂飙了整整五十年的汉武大帝! 无论怎样千古一帝,你的终章也要到来了。轮台罪己,大帝你悔否? 第33战 巫蛊之乱 权力这东西,是世间劲儿最大的毒品。一旦长久沾染上它,你的所有人格、行为、喜好、习惯,全都会被重塑!你会成为权力的傀儡、附庸。你认为你掌控着一切,实际上,是背后的这股力量默默地控制着你。 武帝的晚年,在即将终场之际,他的历史形象生生往上拔了好几个台阶,因为那份又一次史上第一的《罪己诏》——人家认错了。 但是,武帝历史形象的洗白仅仅是因为那份“轮台罪己”吗?你整整的折腾了五十年,你开启了后面五百年豪族、士族、门阀政治的历史走向,你临终前认个错,就终身成就奖了? 权力的游戏中,向来没有那么简单的。你需要牺牲掉你的挚爱,去拯救你最终的千古之名。 武帝最后几年的所有逻辑,都源于这个自我拯救。他牺牲掉的这个挚爱,是他的太子——他曾深深爱着的儿子,刘据。这位一直不声不响、默默在王的阴影下笼罩了近四十年的太子,总体上来说,这孩子特别不容易。 给武帝当接班人,绝对属于一个极高难度的工种,因为这位爷精力旺盛,征服欲超强,东亚第一监护人。你既不能表现的特别精明强干,这样他认为你要抢班夺权;也不能表现的太窝囊,这样他觉得你子不类父,配不上他这位全宇宙最牛的爹。——这个度非常难拿捏。 虽然角色属于高难度,但刘据太子生涯的前三十年,还是非常平稳的,因为他自身敦厚,外加他的舅舅分量十足。 卫子夫年老色衰后,武帝将恩宠撒向了她方。卫氏曾经对太子位产生过担忧,但武帝壮年时还是比较明白的,他对卫青说:“我大汉统一天下,一切都是草创,我如果不改变传统制度,后世便没有准则,如果不发动战争,天下就不能得到平安。所以我可劲折腾,使天下人民受劳受苦,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但如果后世也像我这么做,那就走上秦朝亡国的老路了(你听听,整个就一大明白)。太子稳重安详,必然能使天下安定,不叫我忧虑,是一个最合适的守成之主,你们都放心吧。” 难得一个穷兵黩武者会有如此的觉悟,且不论他的这番话是否真心,但他能和卫青这么说,都说明刘据这个长子,在接班人的序列上,是非常稳固的。刘据本身就是武帝老来得子的上天恩赐,他对这个孩子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再加上卫青功勋卓著,几乎所有的武将都是跟着卫、霍两个将军提拔起来的,霍去病死后,卫青更是独一无二的帝国柱石,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不敢对刘据有丝毫的动作。 武帝也是将刘据作为接班人培养的,他每次出游,总是把政务交给刘据,把后宫之事,交给卫子夫。这不仅是个面子事,关键是皇后母子的所有临政裁决,武帝几乎都没有什么意见。这就很难得了,要知道武帝眼中,是没有完美的,还有我挑不出错的?刘据与卫子夫的政务能力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还是武帝的信任与厚爱。 但是,刘据这孩子的性格以及儒家生根发芽后润物无声的巨大力量开始让这父子俩渐行渐远:武帝奔放,太子内敛。武帝骨子里是彻头彻尾的法家,太子则拿黄老儒家当信仰。 刘据和自己的父亲,在治国路线上完全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武帝的执政思路,纯属刚猛套路,但太过刚猛有弱点,正所谓“刚则易折”。在武帝的这个刚猛套路下,胖了中央,肥了地方,美了官员,倒霉了老百姓。不过到了刘据太子监国的时候,却走了和老爹截然相反的一条路,对很多诉讼的判决,都是从轻发落,甚至洗刷冤狱,这就令很多当权派酷吏官员敢怒不敢言——你是厚道了,我们怎么搜刮与压榨?再说你这么厚道不就更显得我们王八蛋了嘛! 你动人家的财路,人家就要动你的生路,而且很多酷吏害怕自己被太子将来清算,所以还并没有执掌大权的刘据在官员的舆论中毁多誉少,但卫家权倾朝野,这股倒太子的势力一直在蛰伏。 权力的平衡点在卫青逝世后被打破,刘据失去了最重要的权力砝码,越来越多的倒太子势力开始抬头。 有一次,刘据去探望卫子夫,进去的时间比较长,武帝身边的宦官苏文就打小报告说太子调戏宫女。武帝听后没有就此表态,而是将太子宫的宫女增加到了二百人。 这种似信任似警告的举措令刘据深感疑惑,又弄那么多丫头来是干啥呀?后来查明缘故,原来是有人使绊子,卫子夫很生气,打算做了武帝身边总打小报告的这帮近侍,但被刘据拒绝了。刘据的理由是,只要身正就不怕影子斜,老爹英明,是不会听信谗言的。 刘据虽然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他身边缺少真正的明白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在一届政府内,决不能允许同时出现两种治国思路!尤其这两股思路还是完全对立相反的!你爹猛,哪怕违背着自己的良心,你也要小猛。你绝不能流露出一丁点截然不同的思路!更不要提什么付诸于行动——因为这会让所有人都预估到:未来会和今天大变样!一把领导不仅会感到巨大的“身后威胁”,更会得罪此时领导权力机器上的所有零件! 如果说太子前面展现出自己温柔的一面在武帝执政的前40年时仅仅是无伤大雅的小任性,那么,自从到了公元前一世纪,先前武帝微笑看待的很多可控因素,就全变成了夜半梦回失眠后的深深思考了。 前99年,贰师将军征匈奴不利,李陵降,关东大暴动,武帝开动国家机器镇压。 前98年,天下大旱。 前97年春,武帝为了找回前一年的场子,派李广利二征匈奴,武帝一共派出了七万骑兵十三万步兵和匈奴人搞了次武装对峙。继上一战“配角抢戏”后,此战标题变成了“集体酱油”,双方皆无所得。 前95年,天下大旱。 前92年,天下大旱。 各地流民四起,天下户口减半。酷吏当道,流贼横行,天怒人怨! 武帝执政的最后十年,越来越多隐性的力量聚集在的太子身边,一股隐形的思潮开始在放大。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另一边,越来越多的酷吏佞臣则趁着武帝这老来的最后疯狂肆意妄为。 两股力量渐渐针锋相对,并最终演变成了两个阵营政治符号的巨大碰撞! 我相信武帝本人是认可太子的做法的,他对卫青说的那番明白话,不可能是出自一个糊涂人之口的。他也知道,未来的这艘国家巨舰必须要留给一个能让万民休息的舵手。 老爹战无不胜,开疆拓土;儿子敦厚守成,休息万民。 尤其接班人的思路还是他任内默许的。他这位大明白在历史上的地位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史上第一大能耐! 但是,这有一个前提。你必须没有任何污点的一直赢下去!当你一直在赢时,会消弭掉很多声音。一旦鞭笞天下到达了可承受的临界点,也就是你无法继续赢下去时,所有的问题和反噬将铺天盖地的向你袭来。 而您现在一旦赢不了了,所有之前的反对派都会说:看看,现眼了吧。即便没人敢说,但你的大脑也会不由自主的逼迫你险恶地看待曾经的每一个不同意见者。这个时候,思路截然相反的下一届政府就变成了纠偏,变成了拯救千疮百孔的大汉王朝!武帝的历史地位就将由一个千古一帝的开创者转变为穷兵黩武的破坏者。 这最后十年天怒人怨压垮骆驼的一捆捆稻草打乱了武帝的如意算盘! 谁也别赖!就赖你自己!爷们您这寿忒特么长了! 武帝铁腕平乱的过程中,既愤怒,又惶恐——各地乱象超出了他的想象。一种前所未有的控制无力感让这位英明伟大正确了一辈子的老皇帝变得越来越多疑,越来越狂暴。 早年间“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的想法逐渐演变成了自己的身后之名是否能够千古一帝永留史册。尤其太子身边积聚的越来越大的反扑力量,在政府换届后,是否会对自己前面五十年的执政持巨大的否定?我一辈子的文治武功是否会成为“始皇二世而亡”的第二个反面典型,成为后人口中的“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武帝亡汉之迹也”? 因为武帝一生刚猛的伟大光荣正确,以及他寿与天齐的好身体,使得历史在这一刻最终走向了无可避免的悲剧大幕。“敦重好静”的太子最终沦为了武帝必须要打掉的一个政治符号,最终引爆成了西汉的宫变第一案。 前96年正月,卫青当年的好兄弟公孙敖因受其妻巫蛊事件牵连,腰斩,全家被灭。 两年后,前94年,怀孕14月的皇子刘弗陵出生。武帝说:“听说当年尧是十四个月才出生的,如今这个孩子也是如此。”下令将“钩弋宫”宫门改称“尧母门”。 尧是谁,只要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玩了一辈子政治行为艺术的武帝人生中最后一次的甩出了大招!武帝的“随口”一说,算是拉开了武帝一朝最血雨腥风的政治风暴大幕! 所有人都明白了武帝的用意。 武帝晚年时,和当年的秦始皇一样,地上的事基本都干完了,开始迷信升天与修仙。上行下效,各种各样的方士和女巫开始聚集到长安,希望能够在一顿胡说八道后改变自己的命运。这帮跳大神的每天神秘诡异,妖言惑众,一些有影响力的“高级”女巫甚至开始被召入宫廷,教宫中的女眷与宫女避灾求福。避灾求福的方式,叫做“巫蛊之术”。 所谓“巫蛊之术”,就是用一套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将不喜欢或有威胁的人做成木偶进行诅咒,并伴以或火烧或针扎或掩埋等方式。 其实“巫蛊”老早就有,很傻很天真的阿娇姑娘当年被打掉的罪名就是因为这个。但架不住领导人修仙后的上行下效,这股不正之风以惊人的速度在武帝朝晚期裂变到了军备竞赛的地步。 这种活动开始都是暗地里做,但后来渐渐成了公开的秘密,几乎每个房间里都埋藏了巫蛊的木偶。 虽然是公开的秘密,但最高领导人还是不知道此时的宫廷早已妖风阵阵了。武帝就想修个仙,谁知道最大的副产品竟然成了这么个东西。 不过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秘密武帝最终还是知道了,是被一个叫朱安世的大侠捅出来的。 公元前91年,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骄横奢侈,吃拿卡要,贪到了武帝的头上,擅自动用了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后被捕下狱。 这个公孙贺是武帝的一担挑,他娶了卫君孺,是卫子夫的姐姐,等于他是武帝的大姐夫,靠着这层关系,公孙贺此时官至丞相。这也是卫家,尤其是太子在外朝此时的最后依靠。 武帝想睡觉就有人给递枕头,公孙敬声这个官二代成了武帝搞掉太子外援的有力突破口。 此时,武帝正诏令各地紧急通缉一个号称“阳陵大侠”的侠客朱安世,具体此人犯了什么罪不可考,但可知其很有能量,因为他在全国通缉下还能一直逃窜在外,而且从武帝亲自过问来看,此人应该罪过不小。尤其他的称号太过于嚣张,居然敢叫大侠? 这种出风头的现象是东南西北四方不败的武帝所不允许的。 眼看儿子进去了,老爹自然非常着急,公孙贺请求武帝让他来负责追捕朱安世这个头号逃犯来为其子赎罪,武帝批准了他的请求。后来,公孙贺用尽各种手段终于将大侠朱安世逮捕,但大侠却使出了最后的功力与公孙贺同归于尽。朱安世从狱中上书朝廷,揭发说:“公孙敬声与武帝的女儿阳石公主私通,而且两人在武帝的驰道上埋藏木人,诅咒武帝。” 这是一个很有杀伤性的控告,因为公孙敬声是卫家人,是太子党,尤其在越来越恶劣的朝局下,诅咒武帝早死他们好迎接新天地的理由着实充分。 朱安士之所以敢言之凿凿的这么检举,说明了他肯定得知了在御用的驰道下,真的有诅咒的木偶。但这个木偶,具体是谁的,何时放下的,完全是开放性的,完全是扣谁脑袋上谁死。 大侠就是大侠,路子就这么野,而且自带河豚属性——谁特么都别活了! 公元前91年春正月,经查证巫蛊罪名属实,丞相公孙贺也被逮捕下狱,后来父子二人都死于狱中,被灭族。不仅丞相环节被武帝敲掉,随后阳石公主和卫子夫所生的诸邑公主以及卫青的长子卫伉全都被牵连了进去,悉数被杀——刀已经砍到太子的亲妹妹这了。 一大堆的娘家亲戚被杀使得太子在外朝的所有外援几乎全部被打掉,这也使得刘据在最后的政变当中失去了最关键的人力资源。 朱大侠不知道,他临死前发出的巨大功力不仅仅报了自己的仇,还牵扯出了整个西汉一朝被波及人数最多、牵扯范围最广的政治案,史称“巫蛊之乱”。 武帝在朱安世案后彻底知道了后宫居然有这种诅咒手段,怪不得自己最近总是头疼脑热脚后跟疼。作为全国最大的被诅咒对象,总是心虚的武帝开始恍惚见到各种木偶对他搞小动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大量的妃子与宫女和官员被牵扯其中,处死上百人。 此时的太子,风声鹤唳,头顶悬雷,已经光杆司令的他最终没躲过这一劫。 有一个叫江充的小人自鸣得意,却傻不愣登当了武帝的那杆好枪,并因自己一己私欲的算盘害死了太多的人。 江充原名江齐,因其妹善操琴歌舞被赵国太子刘丹看上,他因此成了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客。后来江齐与刘丹交恶,江齐逃入长安,更名江充,并向朝廷告发刘丹与赵王嫔妃有奸乱,而且危害赵国百姓。刘丹后来被判死罪,这是江充搞掉的第一个太子。 事后,武帝召见江充,江充穿了一身奇装异服,具体表现是织丝禅衣,帽上插了一堆鸟羽,走路摇头晃脑,鸟毛乱颤。武帝此时已经老了,审美已经不太正常了,觉得这个鸟人与众不同,对左右人说:“燕赵真是奇士多啊!”江充上前,又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让武帝大为高兴,随后赏了他一个官做。 江充的上位,抓准了一个思路:哗众取宠,损人利己。 随后,他瞄准了武帝朝最好干的营生:酷吏。 江充开始各种弹劾贵戚近臣的不法动作,令他们出钱赎罪,一度靠着开罚单给武帝创收了数千万钱,江充这个好交警作为捞钱的好工具因此更加得到了武帝的喜欢。 江充越玩越大,越玩越不知自己姓啥,最终将威风抖向了万人踩的太子。一日,江充随武帝前往甘泉宫,正巧见到太子刘据的家臣坐着车马在驰道上行走,被江充一眼拿下。刘据得知后,派人向江充求情说:“我并非舍不得车马,只是不想让陛下知道后怪我平日不管教左右,希望您宽恕一次。” 按说太子都说这话了,你就应该顺坡下,人总得给自己留点后路,但江充不理睬,要将造型玩出新高度,他要用这件事表明:谁也收买不了我!随后将此事上奏武帝。武帝听后每个汗毛孔都舒展开了,表扬工作道:“作为人臣应当如此!” “人臣”江充在装完大尾巴狼之后渐渐开始害怕,他突然意识到:武帝岁数不小了,万一哪天嘎嘣一下歪过去了,最后人家太子熬过来了呢? 江充决定利用“巫蛊"的整风运动,抓紧送太子上路,保自己的平安。 武帝自巫蛊盛行后就一直小毛病不断,江充抓住武帝疑神疑鬼希望再活五百年的心情,吓唬武帝说:“陛下的病,恐怕仍是巫蛊作祟!" 武帝听到江充的理由后觉得很有可能,于是派江充当特派员,专门负责处理巫蛊事件。江充找到很多巫师成立了专案组,“专业针对性”极强的到各处掘地寻找诅咒木偶。 很多时候,与其说找到了证据,倒不如说是创造了证据。对被捕之人严刑审讯,逼供认罪,并拾起了武帝当年吃大户时的招数,鼓励百姓们互相举报。因巫蛊案而牵连被捕的人数迅速扩大,长安与关中乃至各郡、国因此而死的先后共有数万人,太多的莫名其妙被恶意栽赃成了铁证如山。 民间此时已是一片腥风血雨,江充没有忘记他最大的目标是太子,于是将案子办到了皇宫。他先是从失宠妃嫔的房间入手,然后依次搜寻,最终搜到了皇后宫和太子宫,并“成功”搜出了大量的证据。得意忘形的江充扬言:“太子宫中找出的诅咒木偶最多,还有很多丝帛诅咒文书,内容大逆不道,我们要马上奏闻陛下。” 江充忽略了一件事,这种构陷,相当于明火执仗的对人家动刀子,图穷匕见之下,对方势必和你鱼死网破,他虽然抓到了所谓太子的证据,但此时武帝却在长安以北一百公里的甘泉宫疗养院。 他得瑟的太早了。善得瑟者,必死于得瑟之下。 被江充逼到墙角的刘据和自己的老师少傅石德,开始合计对策。石德对眼下的形式进行了分析:“眼下这种事,我们已经无法解释清楚了,现在只有假传圣旨,将江充等人逮捕下狱,彻底粉碎他的构陷。况且现在皇上有病住在甘泉宫,皇后和您派去请安的人都没能见到皇上,现在是否仍然在世都不一定,奸臣竟敢如此,难道您忘了秦太子扶苏的事了吗!” 石德的话中,透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是武帝被控制了吗? 开玩笑,谁能搞得动他!尤其从后面的事情发展来看,见武帝似乎是件很轻松的事。但为何皇后太子这么高级别权限的却见不得呢? 老子不想见你! 当年扶苏被逼自杀的事情点醒了刘据,退无可退的刘据只能按照老师所言,仓促启动了自己无可奈何的最后预案——政变夺权! 继诸吕之乱后,时隔90年,西汉王朝再次迎来了政变。上一次的政变,西汉功臣集团和刘氏宗亲联手干灭了吕家不成器的后生。 在说这一战前,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古代政变的优先级:武器 〉截断政令 〉政令中枢 〉军队。这是理论上,古代政变密谋的大思路,基本上后面每次讲政变,都要以此为基础。 但是,刘据这次面对的问题复杂化了。除了第一个环节武库外,后面截断宫禁,控制权力中枢,控制南北军的三个环节全变了。 武帝此时并不在皇宫——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如果此时武帝在长安,刘据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能政变;坏事是武帝此时离得有点远,而且身边安保并不空虚。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刘据此时政变,武帝有足够的时间去反应。 但是,武帝足够的反应时间其实并不意味着什么,因为大部分的核心力量仍然是在长安内外周边的。他能反应过来不意味着自己能马上组织起力量去平叛成功,因为那些力量离刘据更近;甚至会有因为远离权力中心而被反杀的可能。 武帝居于甘泉宫,是刘据此次政变面临的第一个复杂性。 而第二个复杂性,则在于此时政变比90年前的周勃们难度又高了一大块。周勃们需要拿下的环节和今天的刘据比起来,完全是两个量级的。 因为武帝军改了。 过去,长安城的主要力量分为殿军(千余人)、南军(两万人)、北军(五万人)。你只需要控制住郎中令、卫尉、中尉这三个大环节就行了。 但武帝在前104年时进行了军改,情况复杂了许多。卫尉主管的南军裁撤到了不到万人,殿军则加入了“建章营骑”和“期门骑”两支天子侍卫禁兵,这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羽林军”、“虎贲军”的前身。 “建章营骑”卫守建章宫,后更名“羽林骑”,武帝又取阵亡将士子弟于羽林骑中扶养,别成一支“羽林孤儿军”,总数量在千人左右。 “期门骑”,是因为武帝各地旅游,专门又加的一只特种兵保护力量,在五百人左右。 武帝晚年基本上就在新建的建章官待着了,这两支禁军力量属于武帝直辖。 北军也得到了加强,在北军基础上,武帝增设了八校尉: 中垒校尉,掌北军门垒内外。 虎贲校尉,掌轻车。 屯骑校尉,掌骑士,有员吏二十八人,领士七百人。 步兵校尉,掌上林苑苑门屯兵,主宿卫,领士七百人。 射声校尉,掌宿卫兵,有司马一人,掌待诏射声士,有员吏一百二十九人,领士七百人。 胡骑校尉,掌池阳胡骑。 越骑校尉,掌越兵,有员吏一百二十七人,领士七百人,取材力超越者为之。 屯骑校尉,掌宿卫骑兵,有员吏一百二十七人,领士七百人,取材力超越者为之。 长水校尉,掌长水、宣曲胡骑,有司马、胡骑司马各一人,员吏一百五十七人,乌桓胡骑七百三十六人。 这里面除了中垒校尉、胡骑校尉、虎贲校尉编制不详外,每校尉大约领兵七八百人。八校尉总数为六千人左右。 这八校尉互不隶属,官职皆为二千石,统领的军队是从地方或少数民族中挑选出来的常备精兵。 八校尉区别于北军南军的兵役制兵源,属于专业军人,有常备武装(区别于普通手无寸铁的北军),类似于常备特种兵。 这也是中国古代募兵制的开始。 这八只力量,也属于武帝直辖。除了驻扎北军门垒的中垒校尉外,七校尉防区在长安周边,这就相当于比90年前,南军力量被削弱了,武帝手中还多了八千左右的特种兵直属部队。(羽林、虎贲、八校尉) 而且更关键的是,长安周边各郡同样有常备武装,叫做“郡兵”,也称“乡兵”,各郡皆设校尉,辅佐太守处理武职工作,见虎符发兵。 由于武帝远离长安,这些郡兵也成了刘据要考虑的因素。所以这场政变在武帝增强直属力量且远离长安城后变得情况颇为复杂。所以此次刘据政变如果想成功,他的顺序则变成了: 武库。 迅速武装起足够力量(南北军、囚犯、市民)。 迅速包围甘泉宫,截断武帝与八校尉和各地郡县联系。 但是,这在可操作性上,又有着一个极其关键的因素:就是你出兵包围甘泉宫的速度。这个速度,决定了你此次政变的成败。 武帝身边是有一批特种兵保护的(至少有建章营骑、期门骑和部分校尉武装),你需要迅速组建出足以干灭武帝亲卫队的武装并迅速包围未央宫!因为只要让武帝回到长安,这五十年东亚第一爹的气场积淀就将粉碎所有的反动派! 而武帝方面,在破解太子政变时,最关键的一环同样也是速度——你越早现身长安,太子能动员起来的力量就越小。 刘据表现的怎么样呢?可圈可点,但因自身实力有限,导致翻盘可能性几乎为零。 秋七月壬午日,刘据派门客冒充武帝使者,逮捕了江充和他的巫蛊重案组成员。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是假的,不肯接诏,被太子门客杀死。 很快,刘据亲临,斩杀了江充,骂道:“你这赵国的奴才,先前扰害你们国王父子还嫌不够,如今又来离间我们父子!”随后将江充手下的所有巫师与手下烧死在上林苑中。 杀掉江充后,刘据派侍从门客无且携带符节乘夜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长御女官倚华将一切报告卫子夫,然后调发长乐卫队,打开武库——没问题,首先占武库,得到老娘手中的部分南军力量。 刘据占领武库后,召集文武百官是这么宣言的:“陛下因病困居甘泉宫,我怀疑可能发生了变故,奸臣们想乘机叛乱。”(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 这里,刘据犯了个重大失误:他将此次政变定义成了“皇帝可能被控制了,我们要清君侧救皇帝”。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武帝方面表现出自己没被控制,太子的所有合法性就全不在了。 刘据政变的目的,是被逼到悬崖后要干掉老爹先下手为强!此时此刻,刘据必须要斩钉截铁的说:老皇帝已经被奸臣害死了,所有甘泉宫出来的政令无论是不是玉玺加盖的全都不合法,全都是奸臣在乱政!这样晚年多病的武帝就必须在各种场合亲自露面才能恢复政权的合法性。这都将给刘据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可能性,尤其现在大家还都知道老皇帝病了,驾崩的可能性很高。只有这样,大家才有可能会被你裹挟。 你这个太子的威力最大化,必须是你爹死了,你是下一任皇帝!而且你爹跟普通皇帝还不一样,武帝必须“死透了”,才是彻底消灭武帝五十年深厚威信的唯一办法! 结果就是太子的政变宣言给出后,长安城中一片混乱,纷纷传言“太子造反”。 太子将关在长安狱中的囚徒赦免放出,命少傅石德及门客张光等分别统辖,又派囚犯如侯持符节征调长乐校尉的胡人骑兵全副武装前来长安会合。 史书上仅给出了刘据调八校尉之一的长水校尉的史料,并没有给另外七校尉的史料,在这里有两种可能:刘据全都调了,但不好使,因为这一路后来出现剧情了才最终被记录进来;另外几校尉正在甘泉宫保护领导安全,周边仅有长乐校尉能争取。 我个人倾向更多的是第二种可能,因为刘据始终在不断地扩大长安城的兵源,而并非率领手中的部分南军和囚犯军直接堵他爹去。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武帝此时甘泉宫的力量是刘据此时此刻所拿不下的,所以他必须再争取更多的力量。 刘据的动作都没问题,放囚犯增加兵源,将可争取的力量往长安调,减少武帝的直辖力量。但是,这场政变最关键的因素“时间”,成了他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在“公孙贺案”卫家的外朝支援被全部打掉后,太子失去了所有组织型力量,他缺乏军官资源去迅速组织成战斗体系。比如说他派去调长水校尉的那个如侯,是名囚犯,连宾客都不算,他的宾客此时在领导刚被释放出来的罪犯群体。 这也侧面说明了刘据此时人手紧张到了什么程度!根本无人可用!因为巨大的实力差距,这场政变从最开始,就注定了除非武帝方面出现极其重大的失误,否则太子根本不可能能赢。 说完这边,再来看看武帝这边的动静吧。 曾经说过太子坏话的宦官苏文在刘据政变后逃出长安,飞奔到甘泉宫(一百公里的时间),轻松见到了皇后太子死活见不到的武帝,报告道:太子造反。 此时的武帝非常明白的说道:“太子肯定是害怕了,又愤恨江充等人,所以才发生这样的变故。”(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 所有人物冲突矛盾的核心点他都知道——刘领导当真英明。 随后武帝派使臣召刘据前来。武帝这个时候也犯了个巨大错误,他选择派人召刘据来,而不是自己迅速回长安平乱。 武帝此时仍然是自信的,他认为自己这怂儿子会前来认错,接受处罚。 历史没给刘据这道艰难的选择题,因为武帝派去召他的使臣成了无意间推动历史进程的小人物。这哥们压根就不敢进入长安,在长安边遛了一圈就回去报告武帝,说:“太子已经造反了,要杀我,我逃了回来。” 这来回又耽误了两百公里的时间。 武帝终于大怒。 与此同时,不仅苏文逃出长安汇报了武帝,身在长安的丞相刘屈牦听到太子政变的消息后同样第一时间连印都来不及带就逃离了长安,并派长史乘驿站快马奏报了武帝。这个长史同样“非常轻松”的就见到了武帝。 武帝见长史后问道:“丞相是怎么做的?”长史回答说:“丞相封锁消息,没敢发兵,请陛下圣断。”武帝怒道:“事情都到这步了,封锁的住吗?丞相没有周公的遗风,难道周公不杀管叔和蔡叔吗!” 武帝也猜到了刘屈牦的小算盘,于是给他颁赐了印有玺印的诏书,命令他:“捕杀叛逆者,朕自会赏罚分明!用牛车作掩护,不要和叛逆者短兵相接造成过多杀伤,紧守城门,决不能让叛军冲出长安!” 这个时候,武帝才开始从甘泉宫返回,来到长安城西的建章宫,并颁布诏书征调关中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部署中二千石以下官员,归丞相统辖攻伐长安叛军。 三辅各地的郡兵武装也被武帝动员起来了。等武帝回到建章宫的时候,刘据此次政变基本上就已经宣告失败了。老皇帝在山旮旯里你没封锁住他。现在老皇帝就在不远,你的合法性明显不如你爹的。刘据这边不断扩大自己人马的部署也被步步局限封锁。 武帝派遣的侍郎莽通前去调集长水校尉的胡人骑兵时和刘据派去的如侯狭路相逢,莽通砍了如侯,随后带领这支外援部队开往长安参加平叛。(长水校尉军是参加了长安平叛的,这也侧面印证了另外几校尉很可能一直在武帝身边,不然不会单独只想起这支部队来) 刘据打算武装起北军,亲自来到北军军营南门外,站在车上,将护北军使者任安召出,颁与符节,命令任安发北军,任安拜受符节后,返回营中,再没动静。任安的闭门不出表明了不认可你的政变。 刘据无奈带人离去,将长安四市的市民约数万人强行武装起来,这伙民兵刚到长乐宫西阙外,正遇到丞相刘屈牦率领的军队,双方开始混战。 刘屈氂从各地临时调来的更远的郡县兵居然在这个位置截住了太子叛军。此刻,离最初的政变已经过去了四天——只能说成建制的武装,要远比松散的囚犯和市民更容易组织调动。 刘据最后,输在了自己是个光杆司令。 顶着窝囊帽子的刘据,表现的要比太多政变者的水平高多了,他几乎没有走错哪一步,只是输在了已经把他拔秃的那个千古一帝的爹身上了。 双方混战五天,死亡数万人,鲜血将长安染红,与此同时,武帝尚在的消息开始通达四方,刘据的号召力开始大盘跳水,民间都说“太子谋反”,人们不再敢依附太子,太子的队伍开始消融。此消彼长,平叛的兵力不断加强。 七月庚寅,政变仅仅九天,刘据兵败逃亡。 武帝回到长安后下达谕旨:收回皇后的印玺和绶带,卫子夫自杀。 事后清算,谁也没帮的北军护军使者司令任安被武帝认为是骑墙派,腰斩;太子的众门客,一律处死;凡是跟随刘据发兵谋反的,一律灭族;各级官吏和兵卒凡非出于本心,而被刘据挟迫的,一律放逐到敦煌郡。总之只要是掺和太子兵变的,全都没跑了。 至此,太子一党被彻底连根拔除。 太子败后,妻史良娣、长子刘进等家眷皆在长安被杀,匪首刘据向东逃到湖县隐藏。包庇太子的人家境贫寒,靠织卖草鞋来奉养他。刘据有一位以前相识的富人住在湖县,刘据派人去联系,于是消息泄露。 八月初八,刘据藏身之地被发现,地方官围捕刘据,刘据闭门自缢,两个随逃皇孙一同遇害。 武帝终于将自己的爱子干掉了。他是复杂的,但他似乎没办法。因为他要的太多了。 干掉太子是他最后一战的第一个环节。国家确实必须要转舵调头了!但这个过程,必须我自己亲自完成! 太子被牺牲掉后,他的下一步是平反。 我被蒙蔽了!有坏分子挑拨我们父子之情!必须再把太子的形象竖起来,不然他无法迅速顺理成章的开启后面的休养生息。 早在刘据兵败逃亡还未死时,已经有不怕死的明白人出来说话了。一个叫令狐茂的壶关人冒着被雷劈的风险上书武帝,帮武帝捋明白了几件事: 一、江充是市井奴才,他纠集奸邪小人对皇太子进行栽赃陷害,使你们爷俩关系阻塞。 二、太子被陷害后无处伸冤,他盗用陛下的部队,不过是为了免受迫害而已。 三、江充这货有前科,他曾以谗言害死赵太子,天下人无不知晓。今陛下不加调查,就过分地责备太子,发雷霆之怒,征调大军追捕太子,还命丞相亲自指挥,致使智慧之人不敢进言,善辩之士难以张口。 四、请您平心静气,不要苛求自己的亲人,不要对太子的错误耿耿于怀,结束对太子的征讨吧,不要让太子长期逃亡在外! 五、我对陛下的一片忠心,随时准备献出我短暂的性命,待罪于建章宫外。 这篇折子递上去后,大杀特杀太子党的雷神武帝没有劈死令狐茂,而是什么表态都没有。按说这是头号反革命啊!你给丫扔敦煌去啊! 没法扔。因为人家已经帮武帝把罪全推到江充身上了,他们父子完全就是被小人蒙蔽了,这就是武帝后面迅速下台阶的理由。他要是劈了令狐茂,后面就不会有人再上这折子了。 这篇折子上早了,太子还没死,我没办法表态。 等太子死后,武帝迅速重启了“巫蛊之乱”的各种罪证调查,并神奇的发现了大多都不真实。 中国司法史上的又一神奇案例。 几乎所有“巫蛊之乱”陷害的被陷害的当事人(那好几万)都被杀掉后,又神奇发现了诸多冤假错案。 此时,一个叫田千秋的守卫汉高祖祭庙的郎官嗅到了武帝不同寻常的态度,上书武帝为刘据鸣冤:“做儿子的擅自动用父亲的军队,其罪应受鞭打。天子的儿子误杀了人,又有什么罪呢!我梦见一位白发老翁,教我上此奏章。” 给祖宗守灵的人戳中了自己的心事,这个台阶太好了。汉武帝召见田千秋,说道:“我们父子之间的事,外人难以插言,只有你知道其间的误会之处,这是高祖皇帝的神灵派你来指教于我,您应当担任我的辅佐大臣。” 随后,武帝任命折子上的恰到好处的田千秋为大鸿胪,并下令将江充满门抄斩,将挑拨的宦官苏文烧死在横桥上,所有逼死太子的人又都被满门抄斩了。当初参与谋害太子或与太子兵戎相见的,像丞相刘屈牦等相关人物被以各种理由杀掉或自杀,被诛杀牵连者甚广。 武帝后来特修了一座思子宫,又在湖县建了一座归来望思之台。 武帝再次用杀人如麻和行为艺术,表达了对自己这个孩子冤屈的痛心,将所有的锅都甩给了曾经用过、此时该被抛弃的那群狗身上。 太子刘据的冤屈,随着田千秋的这封托梦上书以及武帝的迁怒清洗而最终画上了句号,只不过这个句号来的有些晚,波及的有些广,整个巫蛊之乱,最终受牵连者达到了惊人的四十万之众。 太子冤死了,但冤死的又何止太子一个。所有人,都是木偶;所有人,没有赢家——包括后面牵线的那位。 给太子平反的同时,武帝走出了第三步。 话说刘据刚死不久的时候,汉匈和平了近7年的北疆在公元前90年再起波澜,一月,匈奴突然发动了两路侵汉,一路入侵五原,一路入侵酒泉,杀汉都尉各一人。匈奴人用这种幽默的方式给人生三大悲之首的武帝随了份子。 他们唤醒了已经不愿再起干戈的狮子,醒盹儿的武帝于当年三月,调集十万骑兵三万步兵,大举三路向匈奴进攻。这最后一战的大标题,变成了“赌徒的孤注一掷”。这个赌徒,是武帝的舅子,是武帝同样要打掉的外戚隐患,李广利。 太子死后,储君的位置空出来了,事关后面几十年的荣华富贵,所有权力场上的角色都在动着心思。李广利也不例外,因为当年带给他大富贵的那位倾国倾城的妹妹给武帝生下了一个皇子,后被封为昌邑王。 李广利想把自己的外甥拱上皇位,他为此不断的寻求各种同盟。他找到了自己的儿女亲家,丞相刘屈髦。李广利出征匈奴离开京城时,刘屈髦为李广利饯行。 告别时,李广利对刘屈髦说:“咱们是实在亲戚,你有机会就在皇上面前建议立昌邑王为太子。昌邑王将来要是做了皇帝,你的相位也就可长保无忧了。”刘丞相认可了李将军的提议,这个利益共同体就此绑上了一辆战车。 这二位在做春秋大梦的时候,他们却并不知道,武帝的最后剧本,根本没给他们留位置。 李广利出征不久,后方就传来消息,他和他的丞相亲家都要完蛋了。 内者令郭穰密告,丞相刘屈髦的妻子因为刘屈髦曾多次遭武帝责备而心生不满,诅咒皇上早死,与此同时还牵出了刘屈髦与李广利共同向神祈祷,希望昌邑王将来作皇帝——还是同样的配方,只不过咬人的狗又换了一批。 刘屈髦大逆不道,处以腰斩,尸体游街,灭族,李广利的妻儿老小被逮捕囚禁。 打掉太子党,是武帝怕找后账;打掉昌邑王党,是武帝怕外戚势力大,怕军功上台的李广利在他死后专权并偏离他定下的下一届国策。所有干扰到我千古一帝剧本的,都跟我一块走吧! 刘屈髦已经灭族了,但李广利全家却暂时还活着,原因不过是因为他手中还有七万骑兵。 得到消息的李广利不知所措,他太知道武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有部下劝他投降,回去也是个死,但他有他的想法。他想搏一把,以大战功来赎罪。 脑子已经燥热的李广利拿七万好儿郎的性命开始了人生中最大也是最后一次的豪赌,在并不了解敌情与战略部署的情况下盲目挥师北进,深入匈奴腹地,寻找匈奴主力,并最终输掉了全部筹码。李广利最终投降匈奴,并在一年后被一个先投降过来的叫卫律的人陷害,被匈奴人像牲口一样杀了祭神,远在家乡的亲属被武帝灭族。 昌邑王一党,也被清洗。 此时的武帝,他已经狂飙了五十年。他几乎是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终于完成了自己人生救赎的所有准备。 巫蛊之乱两年后,李广利降匈奴一年后的前89年,桑弘羊等人上奏,建议派士卒到西域轮台去戍边屯田,加强西域控制。 举朝震惊的事出现了:这种国防性开支居然被武帝五十年来第一次否定了,随后武帝下达了历史上著名的“轮台罪己诏”。 “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 “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能饥渴,失一狼,走千羊。’ “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 “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 “今朕不忍闻。 “今边塞未正,阑出不禁,障候长吏使卒猎兽,以皮肉为利,卒苦而烽火乏,失亦上集不得,后降者来,若捕生口虏,乃知之。 “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贴上一部分,大体意思,就是认识到了自己多年来的穷兵黩武,对天下伤害极大,挺后悔的,今后禁止苛税与暴政,休养生息吧。 武帝在自己的终场哨前,再次创下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第一次。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下“罪己诏”的皇帝,这个传统也被后世再度沿用。武帝临终前的大转弯,给自己的历史形象加分巨大,后世每当皇帝犯了祸国殃民的大错误,往往会下一道“罪己诏”公开检讨。武帝用这强烈翻转的行为艺术,彻底奠定了下一届政府的执政思路——休养生息! 为了保证自己后续的执政思路,武帝精心的选派了自己身后事的代理人。 武帝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春,武帝立八岁的刘弗陵为太子,顺便在死前带走了刘弗陵的妈妈,也就是那个“尧母”,理由是为防止子幼母壮再出现吕后的事,并命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负成王》的画赐予了下一章的主角。 武帝选的这个周公,是给他当了三十年秘书,没有势力背景,从未出过差错的霍光。说到底,武帝的最终政治托孤,是让没有派系的霍光(卫家已被灭门),去执行自己布置给下一届政府的大政方针。 前87年二月丁卯日,汉武大帝崩于五柞宫,享年70岁,在位54年。 回顾武帝一生,他为后世的统治者留下了一整套的统治系统,几乎所有的帝王之术与执政敛财征兵手段,全部在武帝一朝草创完成。 他是中国历史上,争议性最大的皇帝,几乎没有之一。一千个人心中,会有五百个人认为他英明伟大光荣正确,另五百个则骂他鞭笞万民好大喜功。 每当人们翻开这段历史,就会发现: 在他的治下,中国的领土扩大了一倍。 在他的治下,中国贯穿后面两千多年的“国企”制正式诞生并沿用至今。 在他的治下,儒家的学说正式奠定思想领袖地位,并沿用整整两千多年。 在他的治下,整个中原大地,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全国性的恶劣通货膨胀席卷千家万户,百姓民不聊生。 在他的治下,中国的大名第一次,响彻世界的各个文明角落,丝绸之路因强汉而耀眼夺目于世界的殿堂。 在他的治下,中国的政权彻底的打赢了农耕民族对游牧民族的世界大战。 在他的治下,能臣、酷吏乃至爱子全都是他剧本中的棋子,为他的千古帝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在他的治下,“汉”彻底的烙印成了一个民族的代号,他们开枝散叶、百折不挠、奋勇向前,时至今日成了世界第一大族,并在这个世界上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主导力量! 这个血性到了极致的男人! 这个权谋到了极致的男人! 这个大福大报到了极致的男人! 这个复杂多变难懂到了极致的男人! 这个千古一帝的奇男子,将永远成一代代华夏子孙翻开这两千年封建历史长卷时所无法绕过的丰碑! 第34战 霍光废帝 今天这一篇,其实两个主角:一个是霍大人,一个是冤死太子刘据的后人,宣帝刘病已。这两个人,向我们宗师般的展示了,当你势不如人时,你就要一直忍耐、等待,哪怕最终靠死神帮我们赢下比赛。 你可能会说,人生苦短,我一辈子都选择装孙子,我这辈子活的有啥劲啊!这是个好反问,时代发展到今天,它的伟大之处就是给予了每个人葛优躺的机会和选择。有些特殊的领域,确实不值得蹉跎人生去拼一个很可能竹篮打水的未来。人这辈子,闭眼走人时觉得这辈子值了,那就没白投胎走这一回。 但如果说,你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某些特殊的领域——某些容错率极低,赢者通吃一切,败者尸骨无存的领域——你就要接受某些特殊领域的规则。放弃快意恩仇,扔掉花团锦簇,抛舍天伦之乐,我就为了最终赌一把命运的轮盘!那你就必须忍耐那些你暂时甚至终身都根本不可能打赢的对手。 任何违反忍耐铁律的参赛者,最终都将受到残酷的惩罚——比如说“权力的游戏”。 武帝死后,霍光正式接受汉武帝遗诏封大司马大将军,成为汉昭帝刘弗陵的首席辅政大臣,与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宰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五人共同辅佐朝政。从此,霍光掌握了汉朝政府的最高权力。“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 武帝没有想到,他破坏了权力的结构,他将二元的皇帝与丞相间的平衡关系打破后,却出现了大司马大将军的这种权力怪兽。——谁也不会逃脱历史车轮的碾压因果,哪怕你是千古一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武帝大稍息后,西汉的最后两场收官之战,没有铁马金戈,但冷酷血腥并不亚于真的战争。这两战,是顶级的权力之战,是“权力的游戏”所能达到的最巅峰级别!两个顶级权臣纷纷展现了在权力游戏中,一个“外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今天的这个境界是:你是皇帝怎么了?不上道我就废了你! 当年的平阳府小办事员霍仲孺,他的两个儿子分别从一武一文两个方面各自做到了中国历史前十。 私生子霍去病,虽然23岁就过早离开了大汉人民,但丝毫不妨碍他在中国军界的历史排位轻松进入前十;正根霍光,比他这位哥哥更了不得。 霍去病要比他这个弟弟牛多了,名气也大多了,为啥他比他哥更了不得?这是一个权力的“当量”问题。 他哥是原子弹,他是氢弹。 他成了中国历史上,尤其是在“天命”概念下,第一个在皇权政治中做到了极致的文官。而且他的极致,并非简简单单的外戚把控朝政这么简单,他也为后世的所有文官后辈们做了一个模板:权臣极致,不过霍光;权臣善终,不过霍光;权臣家族结局,大抵不过霍光。 一旦走上了独揽权柄的道路,平安着陆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了。你只能在这条去不到终点的无间道路上不停的往前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不能回头! 霍光的人生之路,也无意间给了后面出场的那位感动中国道德模范巨大的思考与启发:极致的权力也意味着极致的责任,这句话穿越千年放之四海皆准。 印象中的那些权臣外戚们大多是不干事的,而且还坏事。但霍光干事,要知道武帝留下的烂摊子,并非谁都能接得住。 霍光除了权臣的符号外,他还是个顶级的能臣。只不过因为他还干过“废帝”这件惊世骇俗的事情,所以被淹没了。这件事对于霍光的身后名是一个巨大的污点,霍光成了后世皇帝时刻提醒自己的“危险代号”。比如万历皇帝小时候不好好读书时,他妈妈就打开一本书,那一章“很凑巧”的就是《霍光传》,小万历一想起张居正,马上就老实了。 这个符号并不好听,所以几千年下来,霍光的口碑自然也就上不去。 不过这个人,客观上来说,是大汉帝国的忠臣、能臣,甚至说可谓救世之臣,没有他,就开创不了汉朝中后期的“昭宣之治”。 武帝轮台罪己后,说转变国策就能转变国策吗?如此多的汉企后遗症,那么多高速公路收费员,多如牛毛般指着这个吃饭的既得利益者,你怎么平这事?武帝刚驾崩,蜀地就22邑三万户反,积攒了五十年的民怨,你怎么平息这股怒气? 看看这位弄权的名臣是怎样炼成的吧。 公元前119年,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在得胜回朝时,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带走了。 霍去病给吓吓唧唧的父亲置办了田产,还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小霍光疼爱有加。先是安置在自己的帐下做郎官,后来又提拔为诸曹侍中,参谋军事,然后年纪轻轻又做了武帝的奉车都尉。 这个官,出则奉车,入侍左右,负责保卫汉武大帝的安全。十几岁的孩子,自己都保护不了,还保护武帝?这就是内供职位,专门用来储备干部的。 霍去病给自己弟弟安排的这个位置,特别下心思。这个官有点类似于贴身保镖和随行秘书,天天在领导的身边历练,既长本事,又混脸熟,哪朝哪代都是上升的“火箭通道”。 不过武帝一朝,这种“火箭通道”却特别容易爆炸,原因无他,主子不好惹,而且他们所处的时代,用句今天比较时髦的话讲:是千年未有的大变局。 武帝为了自己的丰功伟绩搞出的那一系列奠定后世统治框架的改革之前谁都没见过,打下来的这么大的国家谁也都没统治过,如此大的全民战争谁也没组织过,武帝的武功,比秦灭六国时要更加的复杂与艰难。因为步兵打步兵和骑兵打骑兵完全是两个维度,这就好比陆军的花费是海军的一个零头,一辆法拉利顶三万辆自行车。 大量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改变,各种眼花缭乱的各种经济政策改革,无处不在的复杂民生考验。 在这种谁也没干过的事情下,大量的错误等着你犯,再加上武帝脾气不好,很容易就完蛋了,武帝的尚书台中,能人们像走马灯样的你方唱罢我登场。 霍光这个十几岁的孩子,除了他这个“过硬”的哥哥以外,剩下什么都不过硬,每天身处武帝的决策圈,看着全天下形形色色的各行业人尖子,霍光谨小慎微的观察与成长着。 霍光的后台,仅仅硬了两年,谁也没想到,英武的霍去病这么早就走了。武帝很悲痛,将他的墓安在了自己边上,还修成了祁连山的形状,爱屋及乌,对他的这个弟弟也高看一眼。 哥哥的死让霍光彻底明白,他现在只能靠他自己了,他没有任何软弱的理由和犯错的资本了,趁着大老虎对自己哥哥还有点热乎劲,要加速成长。霍光在这千年变局的漩涡中心,摸索出了一种几乎是唯一可行的成长策略——机械般的精准谨慎。 和诸多皇帝不同,武帝的身边全都是帝国大才,一般人是进不了核心圈子的。为了留在这个圈子里,霍光渐渐的进化成了沉稳如水、干事细致、言语得当、举止分寸的顶级秘书。 霍光精准谨慎到了什么程度呢?“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每次出入宫门,上下殿阶,停走都有固定的位置,每次落步连尺寸都不差。 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这样陪伴了武帝的整个后半生,三十年的朝夕相处下,霍光居然从未有过一件让武帝批评的事。霍光也创造了一个记录,就是武帝朝平安生产无事故的超长待机第一人。 霍工的这份谨慎与能干,最终打动了武帝。接下来他的所有政治举措,都值得我们反复品味。 武帝在做最终决定前,就已经命人画了一张“周公负成王朝诸侯”的图赐给霍光了。 这张图大有来头,当年周公代替年幼的成王执政,成王长大后,周公还政成王。霍光自然明白这是啥意思,领导在透露两件事:第一,我要立少子刘弗陵;第二,你要做辅政的“周公”。 意思虽然明摆那了,但到了后元二年春天武帝在五柞宫病重的时候,霍光仍然大哭问武帝:“您要是真不行了,谁能继承大统?”武帝问:“你没明白前面我赐你那画的意思?立少子,你行周公事。” 皇权的交接过程就好比研制炸药的试验室,存在着巨大的能量与变数,武帝的儿子还有很多。你的那副画可以是“周公辅成王”,也可以被解读成“大爷带孙子”。 政治声望这东西必须得是前任一把手亲自说出来。 而且这也是武帝最后一次试探,看看你霍光看到这幅画后的反应:如果你事事以下任书记自居,大手一拍:放心走您的吧!小不点我一定好好带!武帝一定会奋起最后的余烈,带他到地下继续给自己当秘书。 霍光让武帝亲口给出合法性的时候,还连削带打的将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金日殚给挤下去了。霍光顿首让道:“臣不如金日殚。”霍光这句话递过来后,旁边的金日殚被逼的马上说出自己的政治短板:“臣外国人,不如光。” 都是高手,都一点就透。 金日殚是当年霍光他哥打服的匈奴休屠部王子,非常传奇的成了武帝死后的帝国二把手。 武帝驾崩后,霍光拜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成了帝国的舵手,与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等人共同辅佐朝政。 上面的次序,很有讲究,一堆将军排到了前面——这个时候,丞相已经排到了第四位。前面三位都是录尚书事的。 还记得前面几章我们介绍的,武帝要干的宏图伟略太多,丞相已经无法领会武帝那跨时代的思路了,结果武帝不仅仅局限于拍板了,他直接把处理政事的权力拿回了自己的手中。实际就是,武帝把相权彻底夺了。 领尚书事,意味着把控天下政务的赏罚与方向。霍光与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之所以排在前三位,是因为分别掌管着军权,而且三人都领尚书事。 尚书经武帝一朝后牛到,大臣有罪,由尚书弹劾;州郡官吏入朝奏事,要面见尚书;官吏的功劳评定升迁,要上报到尚书;丞相若有过失,由尚书弹劾,御史大夫选任,由尚书品定高下——牛到这个份上。 当然,这个牛其实是武帝牛,把所有权力都抓到尚书后还是武帝点头拍板。但武帝走人后,拍板的就变成了他选的那位周公了。 霍光之所以能排到第一顺位,除了总领尚书事外,还因为大司马大将军这个官职。 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卫青出塞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独与壮骑数百溃围北去。卫青俘虏小王十馀人,部族一万五千馀人,牲畜百万。功太大了,武帝拜卫青为大将军,以统率诸将军,位在三公上,卿以下皆拜。 这是在韩信后,时隔80年再度常置此官职。但武帝时的大将军,跟兵仙的那个大将军概念可不太一样了。武帝朝夺了相权,将章奏的拆读与审议,转归以大将军为首的尚书,也就是所谓的“内朝”中,大将军为一把手。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漠北决战后,因为卫青、霍去病已经把官升到头了,武帝创意性的又在大将军前加了个大司马。这个大司马的前身,就是太尉,当年周勃叉腰养老的那个武官最高虚衔。 太尉是朝廷的最高武职,不常置,而不置太尉时,太尉职是归丞相的。武帝这相当于又阉了丞相一把。 霍光此时的这个“大司马大将军总领尚书事”,相当于抓住了整个汉帝国的军权和政权。准确的说,他手中的权力,比当年刘邦和吕后的还要大——因为他是皇权,相权的二合一! 他现在虽无皇帝之名,但已经在履行皇帝之实了。丞相此时已经没有上层权力的建设权了,尚书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名义上统领百官,其实就是个给尚书看门的。 不过霍光虽然变成了摄政的周公,但此时却面临着一个问题:他并没有政治声望。他前面这三十年仅仅是大老虎身边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个小秘书,没有一件具体的政务和战功是这个秘书干的。 如今董事长把公司托付给了秘书,很多人不服。武帝已经让皇权独占鳌头五十年了,当年谁也惹不起他,好不容易新时代了,凭啥最终让你个秘书给截胡了! 这帮反对派中有武帝的儿子,也有托孤辅政的同志们,涵盖面比较广,不过都被霍光轻松拿下了。之所以轻松,是因为这帮人的水平跟三十年修炼成仙的霍光比差距过大。 你曾经付出的那些辛苦,永远不会白费。 让我们来看看这场不在一个水平的较量。 最早跳出来的,刘旦,武帝第三子,确切地说,他并非反霍光,而是反昭帝,或者说反他爹。因为上天似乎曾经给他开了一扇窗,但这扇窗让他自己给关上了。 公元前110年,武帝次子齐王刘闳去世;20年后,公元前91年,大哥刘据又身陷巫蛊之祸,兵败自杀。眼瞅老爹岁数越来越大,自己本来已经没希望了的人生突然发生了大变数。前头俩哥哥都熬没了,刘老三变成了刘老大,尤其刘老三这个排行在他刘家是有特殊意义的,刘旦认为剩余兄弟中自己年纪最长,按次序排下来,太子之位必然归属自己。 他是这么想的,但他爹武帝一直没有再立太子之意。 刘旦能言善辩,广有谋略,喜好招揽游侠武士,名声比较大。不过从后面他的表现来看,这个“广有谋略”可能是个黑色幽默。他认为自己朝“类父”的方向发展是个好选项,却不知道市场早就调转了需求。 如果说刘旦的“忍功”能有霍光20岁的水平,那么这个皇位将有一定可能落到他的手里,因为都是执行武帝政治思路,让个成年的窝囊废装门面还是比权臣辅佐少主的风险小的。 自幼并没有被武帝着重培养的他并没有大哥那样的沉稳与得体,凤子龙孙成长起来的大棚环境让他如同温室的花朵,没有受过挫折,从未尝过疾苦,也就注定受不了委屈,扛不住忍耐。 公元前88年,武帝病重,坐不住了的刘旦派使者来到长安,向武帝上书,请求宿卫宫廷,以备不虞。刘旦的这封上书,彻底打碎了自己的皇帝梦。 “藩王宿卫宫廷”历朝历代都是要命的罪过,武帝大怒,立斩来使,紧接着又以燕王“藏匿亡命之徒”的罪名,削掉其封国三个县邑,以此给自己这个傻儿子的痴心妄想做出了回答。武帝因此感叹出了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地理偏见:“生子应置于齐鲁之地,以感化其礼义;放在燕赵之地,果生争权之心。” 前87年二月,武帝病逝,少子刘弗陵即位。 刘旦很不满,在诏谕玺书抵达燕国时,刘旦居然说中央红头文件上的玺封比以往要小,因此不仅不哭丧还对燕国的大臣们说:“这次的玺书规格比以前小,恐怕是长安发生了什么变故。”于是派遣心腹前往长安,借问丧礼为名,秘密探听朝中消息。打听半天没整出个所以然来,刘旦认为小弟得位是朝中大臣操纵的结果,于是派遣中大夫至长安上书,请于各郡国设立武帝宗庙。 宗庙社稷,自古是政权的根本象征,是皇权传承的关键证明。过去总管子孙后代叫做“香火”,就是指必须是正根男丁传人,才有资格去祭祀祖先。断了男丁,祖先们在底下就断供了,太可怜了。 满世界设宗庙你是什么意思?你想祭你爹你有那资格吗?你拿中央当什么呢?搁武帝直接就让他伺候祖宗去了。 面对这个过火试探,霍光自然没有同意,不过他给了刘旦一个大台阶:赐钱三千万,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 霍光的意思很明显,踏踏实实的在封国享福吧,别折腾了。刘旦收到赏赐后却大怒:“我本来应当称帝,还需要别人的什么赏赐!” 刘旦开始不知死活的暗地勾结落魄皇族刘泽等,密谋造反。他招集各地亡命之徒,收聚民间铜铁制造兵器,还时不时亲自出外阅兵,出入僭用天子仪仗,左右的近臣全改名为“侍中”(皇帝侍从)。 性格不咋地,智商还有问题。造反需要极其周密的积累与部署,你手中啥都没有,找的这几个人每个都是落魄失势的小可怜,还天天嘚瑟的就怕全世界不知道你要造反一样。 霍光后来将参与密谋的刘泽拿下,录完口供后将所有涉案人员除了匪首刘旦外全部灭族。留了刘旦一条命,霍光给出的理由是:他是先帝的孩子,要给面子。这有两层含义: 一、凸显了自己的政治合法性,我是先帝托孤的,我感先帝的恩。 二、并非一味杀戮与斩草除根才叫巩固权力。 侥幸生还的刘旦并没有因此而反省,作死的事,后面他还干了第二次。 刘旦自始至终都在把自己的欲望挂在嘴边上。他想当皇帝,他想篡位,他把他的所有想法全都还没干就都挂在了嘴边上。他认为他大庭广众的宣扬自己是帝国第一的继承顺位人们就会拥护他,他认为他宣扬质疑玉玺大小,怀疑权臣密谋拥立就可以团结起来封国内的己方实力去帮自己冒诛九族的风险。 但实际上,未经修饰的表达你的欲望和想法会让你变得一览无遗。你说的话,永远要尽可能的少。当你话少时,你的沉默会让人感到你举重若轻。 千万别像刘旦那样,一张嘴就让人看出这是个标准的傻蛋。 七年后,前80年,刘旦这个傻蛋再次浮出了水面。他仍然没忘了自己的梦想。 与此同时,这次他的盟友有了些力量。昭帝的姐姐长公主,三号人物上官桑,御使大夫桑弘羊也跟着掺和了进来。他们的目的是搞掉第一顺位的霍光。结果这伙人被霍光轻松地一勺烩了。又是一场权力战的高维打低维,水平差的不是一般的大。 咋叫个水平?在权力场中,有水平的标配是:有眼光,性谨慎,有政务能力。 你要能踏实的走好每一步。 你要有眼光看清这风起云涌的潮起潮落,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什么时候袖手。 你要能处理好这错综复杂关系万民的国家政策,将坏的零件修好,将这架机器理顺通畅。 这里面,“谨慎”是最前面的那个“1”。 武帝临终托孤了辅政五大臣: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田千秋、桑弘羊。 老刘认为自己安排的搭配得当,互为牵制,却不知道自此之后的任何一个托孤组合,都没有做到领导人最初的预期效果。都是在一番搏杀后,最终剩下了一个人统一全盘。 来看看,武帝托孤的这帮人都是个什么水平。 这五人组中,还是有跟霍光一个水平的高手的——二号人物金日磾。 前121年春天,霍光他哥霍去病率领着一万精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余里,将河西走廊杀得鸡飞狗跳还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夏天,霍去病再打祁连山浑邪、休屠二王,再次大败二王。在二王共同降汉时休屠王反悔,被浑邪王所杀,当时仅仅十四岁、贵为休屠王子的金日磾也因此被带到了汉朝,后来被安置在了黄门署养马。从王子一落千丈成了马夫,这种人生的大盘跳水除了孙悟空先生以外,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但金日磾却并没有像孙先生那样打出南天门,而是选择了把自己这份侮辱性的本职工作做好。 武帝一次在宫中宴游后突然想看看自己的千里马。马夫们牵着一匹匹骏马从武帝面前走过,很明显,这群马夫并没有马精神,要么看到宠妃们左顾右盼,要么吓吓唧唧两腿哆嗦。 鹤在鸡群中是非常容易凸现出来的。武帝在人马之中一眼就看到了和他的马一样精神的人,一个体形魁伟、容貌威严的小伙子,目不斜视的牵着骏马从殿上走过,这让武帝感到很惊讶——咋会有这样的人物干这样的工作? 武帝特地询问了这个小伙子,在得知金日磾为休屠王之子后,就升他做了马监(孙大圣旧岗)。芝麻再小也是官了,金日磾这个落魄王子踏入了敌国的官场,开始了艰苦的修行。 后来经过谨慎的考察,武帝将他调进了自己的秘书处,提升为驸马都尉、光禄大夫。驸马都尉是皇家警卫队队长,光禄大夫是帝国决策圈的要员,如果说武帝有心腹的话,大概一辈子只有两个:一个是霍光,一个是金日磾。 武帝对沉稳成熟的金日磾非常喜爱,各种赏赐让人们看的眼红,有人就曾进言武帝:陛下为何重用一胡儿呢?武帝为了表明自己的胸怀天下,更加重用金日磾。金日磾有两子,武帝很喜爱,时常留在身边嬉戏。由于长子放荡不羁,和宫女乱搞时被金日磾撞见了,回家老金就把这孩子宰了。 武帝大怒,怨其无情。金日磾道:万恶淫为首,此子乱来,如果不杀,臣有负陛下重托。 有一种论调说金日磾这人为了权力、为了表忠心连儿子都能杀,还有什么他干不出来的!武帝看来眼神也不好,这种人怎么能用呢? 很多人会拿出易牙为了搏齐桓公欢心煮自己儿子的例子,其实这里面有很大的区别。易牙听到齐桓公说“寡人尝天下美味未食人肉”的话后,为了讨好齐桓公把自己的儿子都杀掉给煲汤了。这种为了权力而无所不用其极讨好的人,万不可用!但金日磾属于相反的,他杀这个孩子,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家族——武帝今天喜欢你,玩俩宫女不算啥,但改天要是这小子上了嫔妃的床呢?不能因为这个行为越来越不可控的孩子而把全族搭进去。——这其实是一种巨大的责任感。 权力场上永远不是拼强点,而是补弱点。你的所有弱点,在过招时都会被无限放大。你可能面面俱到,万无一失,但你的身边人却不一定。 霍光修炼到几十年走路的细节都一样,金日磾则是几十年从不用目光直视武帝,武帝赏他的宫女他放那养着不碰,武帝要把他的女儿纳入后宫金日磾不肯,用顶撞武帝的姿态表示我无意成为皇亲拥有更大的权势。 金日磾与霍光都有着漫长的修炼,两人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厚重谨慎。最可能的胜利方式,就是《孙子兵法》中最经典的那句“以己之不可胜而待敌之可胜!”大智慧,是殊途同归跨领域通用的。 但这个和霍光同一水准的金日磾,却在武帝死后仅仅一年便卧病不起,没有多久便逝世了,昭帝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陪葬茂陵,谥号敬侯。当这位二号人物随武帝去后,实际上剩下的三位就应该知天命了,规规矩矩的听霍光的话才是正解。 这里面只有一个明白人参透了这一点——田千秋。老田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这辈子干的事,都在遵循着顺势而为的价值观。 田千秋在最开始,是个根本就没有品的无名小卒,我们上一章的末尾时说过他,他时任护卫汉高祖陵寝的郎官。但这个人有眼光,他看准时机说刘邦托梦给他为刘据鸣冤。武帝为他的这次豪赌给出了顶级大奖:忠心可嘉啊!你做我的大鸿胪! 田千秋由陵园看坟的一下子变成了九卿高官,随后没多久又进步成了丞相。这种飞跃在太平王朝中极其罕见,老田堪称官场史上的升官之最了。 田千秋当丞相后没多久,武帝就崩了,换主子了,老田很明白自己的身份,自己这个投机倒把起家的绝对不能瞎掺和。老田秉承着一个态度:在丞相的位置上,自己啥思想也没有,就一件事,听霍大将军的话。 霍光常常对老田说:“咱都奉遗诏辅佐圣上,你作为百官之首得有作为啊!你得给我提意见啊!你得督促我进步啊!”田千秋再次给出了顶级观望大势者的回答:“您是猎人,臣是猎狗,只要您发号施令,臣一定卖力干活!” 田千秋后来在霍光手下干了十二年宰相,晚年可以坐着小车上朝,最后善终于任上。 人这辈子,千万得明白自己的定位,要像老田一样,干什么事尽量顺势而为。 剩下的两位,就不明白这道理。他们总认为霍光不过是因为当了三十年的秘书才排到了前面,这个八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人是个可以扒拉到一边去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个面如平湖的白面男人有多么高的内功。 桑弘羊我们之前介绍过,这位帮武帝搭建出国企的帝国经济大才在业务单位干到头后总想着自己当把舵手,但政治和财税完全是俩套路,总扒拉算盘的就是搞不过读了一辈子人的。 武帝给他这位实干家安排到最后是有用意的——踏踏实实把事干好,方向上的事情不要瞎掺和。但最终,他跟最想和霍光唱对台戏的上官桀还是掺和到一块去了。 上官桀,陇西上邽人,刚入官场时做羽林期门郎,也是武帝护卫队的一个小领导,他的命运飞腾来源于一次大风。有一次他随武帝去甘泉宫,忽然飞沙走石狂风大作,武帝说:小的们赶紧给我顶住!上官桀在狂风暴雨中稳住了车盖巨伞。过去的人,对自然很敬畏,武帝觉得在妖风中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上官桀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升他做了未央厩令,就是给武帝看马的总管——在武帝一朝,看马似乎是个好活儿。 后来武帝身体不太舒服,上官桀开始消极怠工,但没想到武帝病好了,去看马,发现马都瘦了,对上官桀大怒道:“你认为我再也见不着这些马了吗!”机灵的上官桀完成了人生中最华彩的表演:“我听说皇上您身体不适,日夜忧伤,光剩哭了,哪里还顾得上看马呀。”一边说还一边哭。武帝被他的眼泪打动,升他做了侍中,后来又升为太仆,最终成了托孤的三重臣之一。 上官桀比排他前面那两位差的地方有很多,如果是霍光和金日磾,哪怕是武帝死透了,该养的马还是会养的膘肥体壮。一定要厚重,稳健的走好每一步,上官桀最欠缺的,就是这一点。 上官桀一直很不服霍光,他想不明白为啥武帝要把霍、金二人排在他的前面,尤其在金日磾死后,他想把金日磾的权力抓到自己手上来跟霍光打擂台,于是不断地向上争取。他先是想把自己六岁的孙女送入皇宫当皇后。他的这个孙女,其实也是霍光的外孙女,两人是亲家,但霍大亲家却把这门亲给否了。 上官桀不甘心,通过昭帝的姐姐、长公主的男宠丁外人的关系,最终将孙女先送进去做了婕妤(一等嫔妃),随后不久运作成了皇后——六岁的孩子成了皇后,又是一项纪录。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因此被封为车骑将军,也就是金日磾之前的职位。 上官安开始不知道自己姓啥,对宾客说:“跟他的皇帝姑爷喝酒感觉真不错”,喝多了以后天天光屁股在内宅行走,儿子病死了仰头敢怒骂苍天,来兴致了和他爹的姬妾侍婢淫乱,连他继母都敢搞——这个缺德带冒烟的。 当年金日磾害怕自己德不配位的儿子会给家族带来灾祸舍得亲手宰了他,霍光的儿子霍禹此时是掌宫禁的中郎将,天下第一的霍光并没有让他掺和进高层建筑来。高手都知道,最高级别的赛场上,千万不能把没做好准备的自己人放进来——那是拖累反杀坑自己的。 上官桀不明白这个道理。 当所有人都看出来你有巨大弱点的时候,你貌似巨大的权势仅仅就是纸老虎。 上官桀父子牛起来后,要给鄂邑长公主进行政治回报。 汉惯例,列侯才够级别与公主配婚。长公主不想再跟丁外人总玩地下情,双方共同使劲想把丁外人封上侯——侯是这么好封的?没有军功,不是皇亲,你怎么封? 大汉约定俗成的权力规矩开始熠熠生辉,霍光拒绝了上官桀封丁外人为列侯的请求。上官桀最终能把孙女安排成皇后,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她是霍光的外孙女,而这个丁外人是个什么东西。 这次拒绝,引起了上官桀父子与长公主的极大怨恨。 桑弘羊一直想进决策圈里参与参与,但一直进不去,再加上为其子弟求官也被霍光否了,于是也愤怒了。他没有走顺从霍光的路,而是耍脾气,摆资历,也走到了霍光的对立面。 一个反霍的联盟组成了,一个拙劣的阴谋在几个人的筹划中开始酝酿。 反光者联盟出招,非常搞笑:这帮人伪造燕王名义上书,内容是三条控诉一条建议: 1.霍光逾制,出外校阅郎官、羽林军时仿佛皇帝出巡。 2.霍光乱兵,擅自增选大将军府的校尉。 3.霍光擅权,苏武被匈奴扣了二十年不肯投降,回朝后不过给了个典属国的官职,大将军长史杨敞并无功劳,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 我愿意交还燕王的印玺,进入宫廷,侍卫在皇上左右,监督奸臣的行动,以防有变。 先甭说内容有多可笑,就单单说上奏的主体就很有意思。曾经造过反的燕王刘旦上书,而且最后又不知死活的请求侍卫宫禁。 这弹劾是霍光歇班的时候递上去的,上官桀本打算趁着这一天快刀斩乱麻的拿到昭帝批文,做掉霍光。结果上奏后,昭帝扣留不发。 第二天早晨,霍光入朝,停在当年武帝赐“周公辅成王”的那个画室中不进殿。昭帝把霍光请进殿后,霍光脱下官帽,叩头请罪。昭帝道:“大将军无罪,这是陷害!”霍光问:“陛下是怎么知道的呢?”14岁的昭帝说:“大将军去广明校阅郎官是最近的事,选调校尉以来,也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能知道这些事呢!况且将军如要谋反,也用不着选调校尉。”而且昭帝后来明确表态:“大将军是忠臣,先帝托付他辅佐我,谁再胆敢诬蔑大将军,就问他的罪!” 最终,撕破脸的上官桀等密谋由长公主设酒宴邀请霍光,然后埋伏武士将霍光杀死,并乘机废掉汉昭帝,迎立燕王刘旦为皇帝。刘旦又兴奋了,他将这一计划告诉了他的燕国丞相,结果他的丞相说道:“您忘了您上次跟刘泽的密谋了?还没咋地全世界都知道了。我听说上官桀一向办事不稳重,上官安又年轻骄横,我担心他们跟刘泽一样成不了事,又担心他们事成之后背叛大王。”远在燕国的丞相都能把时局看的这么明白,上官桀的戏也就演到头了。 长公主一位舍人的父亲了解到上官桀的阴谋后将此事告诉了大司农杨敞。杨敞为人谨慎怕事,上书称病后将此事告诉了霍党的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再将此事正式奏闻朝廷。 九月,昭帝下诏命丞相率领中二千石大臣缉捕孙纵之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人,灭族;长公主、刘旦自杀。 唯一留下的,是霍光的外孙女上官皇后。 上官桀一党,败的匪夷所思,所有的出招会让人觉得这种弱智怎么能被武帝托孤?这种智商的阴谋怎么可能会作为终极计划去实施? 人在权力高峰久了,会得一种病。这种病会认为一切理所应当,会腐蚀摧垮你的判断力,会让你在无克制的欲望中逐渐沉沦——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获得参赛资格的你了。 所以说像武帝这种极其高端的政治家,虽然他功过都巨大,但冲这人当了五十年世界大爹还没疯,这人就值得人佩服。 桑弘羊为了给子弟要俩官做;上官桀的梦想是搞掉霍光,大权独揽;上官安就是个纯二百五,他想当皇帝;而尊贵至极的长公主,初衷不过是为了合法的跟情人过日子——实际上,都是自己作的。 皇宫里的大大小小地方全都是霍光的耳目和探子。皇帝身边的所有要紧宫禁全是霍光的手下和嫡系,他的儿子霍禹、侄孙霍云是统率宫卫郎官的中郎将,两个女婿分别担任长乐、未央的卫尉。 你以为弹劾挑拨控制皇帝就能成功把霍光拿下? 皇帝身边的所有近臣全是霍光安排的,接替你上官家的就是皇帝身边不显山不露水的张安世,14岁的孩子没人在旁边教,他能说出那番分析?人家现在掌控一切,人家手中还有先帝辅政的政治招牌,霍光第二天玩造型的时候去的是“周公辅成王”的那间屋子。你拿啥去推翻人家呢? 搞掉上官桀一党后,为了保证刘弗陵和自己外孙女生下第一顺位的皇位继承人,霍光以刘弗陵体弱为由,让御医开药方禁止和其他嫔妃同房,甚至规定了宫中所有宫女必须穿有裆的裤子,防止皇帝临时起意乱开车。他能够周密控制到每一个细节。 这个人自己不出问题,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没有别的任何办法!必须水混了之后,你才能去摸鱼!如果他一直精准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你就得等到他死,如果他死后他儿子还继续精准能干那你就接着等到他儿子死。如果你拼不过人家的寿,只能说命里如此,这就是你这辈子玩这局游戏的代价——不过这不能说明你输了,你仅仅是没拿第一名而已,你至少一直在场上,你至少家族衣食无忧。 总比被挫骨扬灰强。 霍光清扫一切政敌后,彻底的独揽了大权。这个人,对于整个大汉帝国来讲,几乎是砥柱之臣,他以一己之力扛起了西汉王朝的后半段。没有他,恐怕武帝的锅会很大。 他在辅政后遵循了武帝晚年的罪己政策,改变了前五十年横征暴敛、赋税无度的政策,减免税负,与民休息,而且在国企垄断中放出了酒类专营。放出了酒类专营已经很不容易了,要知道动既得利益群体的蛋糕极其艰难。 此时的汉企盈利已经占到了整个西汉财政的三分之二,虽然战争少了,但武帝一朝急速膨胀的官僚机构却成了国家的大负担,没有汉企,政府就该破产了。 不折腾,成了霍光执政20年的最鲜明特点。 他安抚了濒临暴动的天下百姓,他剿抚并用的平定各地的边患。多个引擎着火的大汉飞机,就这样在霍机长的操控下完成了软着陆。 他也侧面的再次给武帝长脸,大帝所托得人,眼光着实厉害。 公元前74年四月十七日,汉昭帝刘弗陵病死,年仅21岁。很多阴谋论者说这是霍光下的黑手,因为汉昭帝亲政后霍光就该失去权力了。 这个理由很到位,但禁不起推敲。因为昭帝没有留下子嗣,而且他已经是武帝最小的儿子了,搞死他,继位的皇帝岁数也小不了哪去,还是免不了要亲政的。为啥不等两年昭帝留下子嗣再“阴谋”呢? 昭帝死后,霍光面临着辅政以来的最大政治难题:继承人。 此时按照继承顺位来讲,武帝一脉还有四子广陵王刘胥。但这位爷霍光没法立,因为三个问题: 一、岁数大,刘胥已经四十好几了。 二、出身危险,他和霍光干掉的刘旦是同母兄弟。 三、性格有问题,刘胥作风不好,行事不检点,而且据说力能扛鼎,能跟野猪狗熊对打。 当年武帝把老三老四这哥俩都扔一边去这说明上一届班子会已经做出深刻思考了。但此时儒家礼法已经深入人心,人家是正根而且还是现存最长子,你就得立人家。 不过一位郎官再次展现出了历史学的好能改变命运的能力,上书指出:“周太王废弃年长的儿子太伯,立太伯的弟弟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年长的儿子伯邑考,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为继承人。这两个事例说明,只要适合继承皇位,即使是废长立幼也完全可以。广陵王不能继位。” 霍光将奏章拿给丞相杨敞等人观看,并提这位郎官作了九江太守。 为了迅速摆脱刘胥的继位可能,霍光在最终斟酌后,选择了孙子辈中时年18岁的昌邑王刘贺作为下一任的大汉皇帝。这位昌邑王的舅爷就是著名降将,被匈奴人宰了祭天的李广利。 当年李广利曾阴谋欲立自己的外甥,结果鸡飞蛋打,今天风水转过来了,他的外甥孙子没用预谋就当上了皇帝,虽然说时间有点短——就27天。 挑刘贺,其实也很无奈。因为这位爷也很不检点,生活作风很差劲,而且当年武帝死时,他就曾在服丧期间四处游猎,但好在岁数小,风闻性格软弱。 霍光最终选择他,是被时局所逼后矬子里拔将军的仓促选择。事后证明,霍光看走了眼,这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错误抉择。他没想到,这个刘贺会如此的不上道。 这位爷晚上得到继位诏书,第二天中午就出发了,一口气狂奔一百三十多里,晚上就飞到定陶,直到把马都跑死才歇了口气。他的家臣龚遂趁马跑死这功夫终于赶上了他,对他说:“大王要日夜悲伤,要清心寡欲。”但刘贺表示:“我哭不出来。” 按规矩,昭帝是他的叔叔,但既然继承人家的遗产,就得把这位叔叔当成爹。你爹死了,你都得守三年孝,更别提你继承的是这么大的家产!您这可是接天命呢!装也得装成死了爹!还特么哭不出来! 结果刘贺用实际行动表示:我特么真一天都装不了。 刘贺奔到济阳的时候,派人找长鸣鸡玩;到了弘农的时候实在憋不住了,开始让亲信找来女人。这事很严重,朝廷特使知道后责问刘贺,刘贺将锅推到了随从身上,杀了亲信,把这事遮过去了。 离都城越来越近,龚遂说:奔丧看到国都要哭,大王,赶紧哭吧。 刘贺表示,我嗓子疼。 到了城门口,龚遂说:哭吧! 刘贺表示,嗓子还是疼。 一直到未央宫的东门,龚遂说:别特么疼了!哭吧!到地儿了! 刘贺这才象征性的哭了哭。 连戏都不会演,你能在权力场上呆几天? 早在刘贺继位飞奔的路上时,他昌邑国的中尉王吉就给他写过信,里面有以下要点: 人家国丧你才有机会继的位,千万崩住了,别浪。(今大王以丧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 你的领导是大将军,千万姿态放低。(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 但刘贺并不当回事。来的这一路的所有表现就是个孩子。 他自六月初一继位,到六月二十八被废,总共干了27天的皇帝。但最终废他的罪状有多少呢?一千一百二十七条——平均一天近40条。 一般来讲,大家的印象是刘贺这孩子是个不成器的家伙,胡作非为,实在没法要了。但实际上,这其实是一场教科书般的自保案例。 霍光在投资亏损后极高明的迅速止损了。孩子脾气无所谓,二百五不要紧,这其实都无伤大雅。作风问题在所有斗争中永远都不是本质核心,但却是杀人利器。 来看一下史书中对刘贺被废的关键几点: 1.昌邑王既立,淫戏无度。 2.昌邑官属皆征至长安,往往超擢拜官。 3.相安乐迁长乐卫尉。 4.太仆丞河东张敞上书谏,曰:“孝昭皇帝早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辇先迁,此过之大者也。”王不听。 5.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分别代表着啥呢? 1.这孩子没规矩,不懂克制,总胡搞。 2.这孩子当了皇帝马上就要立山头,把自己的昌邑官署全都带了过来,要破坏长安的官场生态。 3.国相安乐迅速迁为了长乐卫尉,这小子动了宫禁的人事任命。 4.继位后不动感恩没表示,霍光的小弟张敞曾经点过他,说“国辅大臣还没褒奖,昌邑小字辈却先升迁,此过之大者也”,对刘贺做过政治恐吓,但刘贺没理这茬。 5.霍光事后诛杀昌邑党羽时,党羽们临终前留下的遗言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说明这帮昌邑群臣劝刘贺要“断”过霍光,耳目遍布的霍光选择干掉这两百多昌邑群臣也是因为得到了这个密谋的消息。 史书留给后人的印象,往往是第一条。但刘贺真正浪丢了皇位的本质却是后面四条。 这合起来拼出的是一个什么场景呢? 1.刘贺不懂感恩,不识进退,听不懂政治暗示,在他这儿霍光不会得到政治回报。 2.刘贺手下的一群官员有着巨大的政治野心,会扰乱长安的政治生态,而且已经在动手了,速度还很快。 还记得当年文帝进长安时的一系列动作吗?仅仅百年前的故事,但对于这个傻冤家来讲,太遥远了。 嗅了一辈子政治信号的霍光自然明白此时该怎么做了。那就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选刘贺时是为了迅速摆脱刘胥的政治压力,忙中出错已经选错了。此时面对着一个从上到下都如此混蛋二百五的集团,必须止损!他第一个找的,是老部下,田延年。 田延年是霍光的亲信,在霍光老家河东郡做出了突出政绩后被提拔到朝廷,担任位列九卿的大司农,主管全国财政。 霍光之所以选他,原因有三点:忠心,嘴严,手黑。 田延年听完霍光的打算后没有辜负领导的期望,直接对霍光摊牌:“将军是国家的柱石,您觉的这个人不适合做皇帝,那为什么不奏明太后,另立一位贤君?”这个太后,是霍光的外孙女,当年上官桀废了半天劲安排进去的亲孙女,结果成了人家霍光的大招。 霍光又说:“这是谋逆啊!而且不知史上有没有此先例?” 田延年说:“伊尹是商朝的宰相,曾经废掉了商王太甲,保全了宗庙社稷,后世都称赞伊尹是忠臣。现在将军如果能这么做,您就是汉朝的伊尹啊!” 找到理论支撑后,霍光与自己提起来的二把手张安世(张汤之子,霍光的克隆人)开始密谋废掉刘贺。 刘贺打进了皇宫就一直在折腾,有一天他又决定出城散散心——这是霍光动手废刘贺的前奏。 但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光禄大夫夏侯胜拦在刘贺的旅游团前,说道:“天阴了很久,却一滴雨也没下,这是臣下作乱的凶兆,请陛下不要出游。”——刘贺把扫兴的夏侯胜扔进了拘留所。 刘贺旅游后,霍光的事情有很多,首先他要解决泄密问题。事情紧迫,霍光决定亲自密审夏侯胜。霍光问:“臣下作乱的消息从哪得来的?” 夏侯胜道:“皇之不及,天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者。”这是《鸿范传》中说的。 霍光一方面觉得知识真是力量,赦免了夏侯胜,派他给外孙女皇太后做老师;另一方面深感甭管是这个夏侯胜反应快,还是苍天真有示警,必须马上行动了。 摆平预言家后,霍光派田延年去搞定丞相杨敞。杨敞胆子小,在听说领导要搞这么大的事情后瞬间精神错乱,汗流浃背,前言不搭后语。 田延年很失望,去了趟厕所。 就在这个时候,在隔壁偷听的杨夫人在田延年方便时站出来大骂杨敞:“大将军已经决定废掉皇帝了,你特么要是不赶紧表态与大将军同心,咱家就死刘贺前头了!”田延年回来后,杨太太随后对田延年说:“您去回禀大将军,丞相一定率领百官支持大将军。” 题外话,这个摊上事不怕事,明白权力威胁论的杨太太是司马迁的女儿。家学渊源啊! 但就算前期打了预防针,杨敞还是趴蛋了。 六月二十八日,霍光将满朝文武召集到未央宫,召开大会。霍光一刀见血:“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 大家都听到了霍光说的这个人是“昌邑王”而不是“皇帝”。几个字的改变,杀气扑面而来,大臣们都吓傻了,面面相觑,不敢说话。这个时候,该杨敞同志狠抓意识形态,高声呼吁全体员工紧密团结在以霍光同志为核心的领导班子周围了,结果杨敞现场呈现植物人状态。 众人皆醉之时,霍光的终极保险田延年登场。田延年站起来,向前跨了一大步,手按剑柄,冲着霍光嚷嚷道:“孝武皇帝驾崩前,把孤儿和天下一并托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正贤良,能够保障刘氏天下的安全!现在群臣鼎沸,社稷将倾,我朝皇帝的谥号,常带一个‘孝’字,就是要让后世子孙明白,靠孝道才能长久地保有天下,使宗庙社稷延续不断!如果现在将军不主持大局,令汉家宗庙绝祀,将军死后,有什么面目去见先帝?” 田延年说明白了两个意思:当年武帝把国家托付给你,你对这个国家有巨大责任和最终解释权;领导你现在就是不孝!为了国家和人民,赶紧把刘贺废了! 田延年在“怒吼”领导后又撂下句狠话:“今天这事必须有个结果!谁退缩,我就拿剑砍了他!” 霍光道:“田大人骂的太对了!天下被祸祸成这样!我霍光责无旁贷!”(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 群臣们一看到了这一步了,再不表态就完蛋了,而且每个人端的都是霍光的饭碗,于是全票通过废帝,集体表示支持霍光。随后霍光与群臣一同晋见上官太后,禀告昌邑王刘贺不能承继宗庙社稷。上官太后紧接着乘车驾前往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命皇宫各门不许放昌邑群臣入内。 刘贺旅游团回来后,刘贺刚进殿门,禁宫宦官迅速就把殿门关了。刘贺问道:“这是要干啥?” 霍光跪答说:“皇太后有诏,不许昌邑国群臣入宫。” 刘贺说:“有话好好说呗,整这么吓人。” 门外将领将昌邑国群臣随后全部驱赶到金马门之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军将被赶出来的昌邑国群臣二百余人逮捕,押送诏狱。此时刘贺仍然不知自己即将被废,问身边之人说:“我那帮小弟都犯了什么罪?大将军为何将他们都逮走了呢?” 不久,皇太后下诏召刘贺入见。 刘贺听说太后召见,终于意识到出事了,害怕道:“我犯了什么错?太后为何召我?” 等他进入会场,看到太后盛装打扮端坐正中、数百名持戟的期门武士排列于殿下、文武群臣按照品位高低依次上殿、霍光大人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后,他终于知道他要完蛋了。 大会主持人命昌邑王上前跪拜,大将军霍光与群臣连名奏劾昌邑王,由尚书令宣读奏章。丞相杨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陛下: 1.昌邑王无礼仪人伦,居丧期间吃肉搞女人弄乐曲玩动物。 2.与孝昭皇帝的宫女淫乱。 3.召引昌邑群奸二百余人,居宫禁肆意游乐。 4.违制祭祀其父昌邑哀王的陵庙,自称“嗣子皇帝”。 5.不妥善保管皇帝印玺。妄取朝廷赐予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赏给昌邑国群奸。 即位以来二十七天荒唐事共一千一百二十七次,失帝王礼义,坏大汉制度。杨敞等多次规劝,但并无改正,反而日益加甚,恐怕这样下去将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孝经》云“五刑之罪当中,以不孝之罪最大”,陛下既不能承受天命,侍奉宗庙,爱民如子,应当废黜! 皇太后下诏:“准奏。” 明明是权力的斗争,但最终盖章的题目却是道德品质败坏的“淫乱”和“逾制”。 程序走完后,霍光命刘贺站起来,拜受皇太后诏书。刘贺说道:“我听说天子只要有七位耿直敢言的大臣在身边,既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到底读过几年书,刘贺同样用《孝经》中的对话来做最后的反抗。 就在这时,见霍光水平的时刻又到来了。这个数十年如一日的机器人,居然在这个时刻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将你废黜,岂能自称天子!”然后抓住刘贺的手,将他身上佩戴的玉玺绶带解下,献给皇太后。(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然后领着刘贺下殿,从金马门一直走出皇宫。(扶王下殿,出金马门) 这个时候,人家还是皇帝,手中还有印玺,霍光用自己的乾纲独断,彻底摆平了小淘气的最后质疑。 这是“天命”被“凡人”拿捏的历史性时刻。自此之后,“天命”有被禅让的,有当要饭的,有被毒死的,有在大街上被捅死的。总之,谁也没想到,当年为了唯我独尊创造出来的天命概念仅仅过了一代,就同样被当初的那个“造物主”创造出来“大司马大将军”给打下了神坛。 刘贺出宫后,终于认栽,向西叩拜道:“我不是这块料,不能担当汉家大事!” 霍光一路将他送到长安的昌邑王官邸,然后致歉说:“大王的行为是自绝于上天,我宁愿对不起大王,不敢对不起社稷!希望大王自爱,我不能再常侍奉于大王的左右了。”说完洒泪而去。 刘贺就这样做了27天的皇帝,被赶下了台。刘贺滑稽的在历史的舞台露了一面,后被封为“海昏侯”。其实比你“昏”的有的是,只不过你小子实在是不懂规矩。 虽然说刘贺确实该被废,但你不得不吸口冷气,武帝打破的权力规则终于在他死后抽了他的脸。确实没有了相权威胁,确实没有了周勃陈平们的“诸吕之变”。但这次的废立却变得比90年前的那场惊心动魄轻松了太多——他的子孙被自己的秘书废立,不知他会做何感想。 太后在这次“废帝”大戏中的功能性重要角色从此被定义了,“天命”在人间有了上诉和退货通道。这也成了后面那位大神的王牌杀手锏! 历史的演化之美,精妙无比,令人着迷。 这还没完。始料未及的,不仅仅是这个“大司马大将军”。 早在四年前,前78年正月,泰山有大石突然出现,上林苑有柳树枯死复生,有虫食其叶成文,曰“公孙病已立”。符节令鲁国眭弘上书言:“大石自立,僵柳复起,这说明当有匹夫庶人为天子者。汉家承尧之后,有传国之运,此时应当求贤人禅帝位,以顺天命。”这哥们后来因妖言惑众被宰了。 武帝当初唯我独尊的“天命”论,经过了五十年的自我演化,如“领尚书事”一样,开始出现了始料未及的后果。民间开始认可并沉浸在了天命论里,所有的自然现象都开始出现了过度解读的情况,所有的矛头,又都无形却有力的指向了“天命”的源头。 德不配位,苍天示警! “天命”,德者居之。 这股力量,最终在80年后,在刚刚说过的杀手锏的配合下,最终将一位众望所归的道德模范,推上了浪潮之巅。 会自动寻找出路的不止生命,还有权力。 此次“异象”中,虫子吃出来的那个树叶内容非常有意思:“公孙病已立”。很多解读,围绕在了“公孙”和“立”上,但实际上,天意却是“公,孙,病已,立”。四年后,刘贺被废,经邴吉推荐,赞扬18岁的皇孙刘病已“通经术,有美才,行安节和”。霍光经仔细考察,同意了邴吉的提议。 这位刘病已,是武帝的曾孙,当年冤死太子刘据的孙子。 十八岁的刘病已被选立为皇帝,这就是西汉朝的最后一个能配得上祖上威名的皇帝,汉宣帝。 这孩子命不是一般的大。巫蛊之祸案发后,太子全家被杀,当时刘病已尚在襁褓中,冥冥之中得到了上天眷顾,被扔到了监狱中。当时的监狱长就是推荐他做皇帝的邴吉。 这个邴吉是刘病已命中的恩人兼贵人,他不仅在刘病已人生最重要的那一步上推了他一把,还曾经救过他的命。他怜悯刘病已这个无辜的落难皇孙,让忠厚的女囚住在宽敞干净的房间哺育这个已经落了架的小凤凰。 后来武帝生病,望气者说长安监狱有天子气,武帝派遣使者将监狱中人一律处死。使者夜晚到来,禀明来意,但邴吉紧闭大门,拒不奉诏:“皇曾孙在此!普通人都不能无辜被杀,何况皇上的亲曾孙呢?”在武帝的那个年代,邴吉以极其非凡的勇气拒绝了人世间最喜怒无常的男人。 直到天亮,使者不能进,回复武帝。此时已是后元二年(前87年),刘据早已自尽,武帝轮台罪己,田千秋高祖托梦,思子台天下闻名。武帝听到回禀,叹道:“天使之也。”随后大赦天下。 邴吉用他的仁厚和超凡眼光保住了刘病已。随后邴吉将他送到了他的外祖母史家。没过多久,武帝在死前下诏将刘病已收养于掖庭,上报宗正列入宗室属籍。七十古来稀的汉武大帝在生命前埋了最后一个伏笔,他是相信那股“天子气”的。 刘病已虽然得到了身份,但养于掖庭(低级别嫔妃居所),并没有继承刘据的任何政治遗产,这也基本上相当于失去了所有的政治前途。 刘病已渐渐长大,好学喜游历,在市井徘徊中,他知道了百姓疾苦,吏治得失,品尝了人生苦辣酸甜。他是个接地气的皇族,这使得他拥有着别的亲戚所永远没有的素质:仁厚爱民。这个素质后来给了老百姓们许许多多的实惠。 他继位后,先是对霍光表达了百分之一万的放心与支持,后来还对霍光的还政试探各种推辞。吃过苦的孩子往往特明白局面是怎么回事,自己虽然是皇上,但这个皇上确是霍光赏给他的。 前72年春,论定策安宗庙大功。大将军霍光加封一万七千户;车骑将军张安世以下加封者十人,封侯者五人,赐爵关内侯者八人。 这是份什么级别的赏赐呢?从数量上,这是大汉立国以来,自高祖开国定功后封侯数最多的一次;从分量上,霍光此时的封侯数为两万户,是大汉开国至今的最大侯国编制。之前霍光仅仅三千户,刘病已给自己这位恩人翻了近六倍,给所有的拥立功臣也就是霍党们巨大的政治物质回报。 六月,刘病已想到了自己冤死的家人,诏曰:“故皇太子葬于湖县,还没有谥号和陵园,请有关部门考虑一下这件事。” 不久,相关部门回复:从礼法上讲,继承了人家的家产和名号,就是人家的后代,您是昭皇帝后人,承继的是天命祖宗之祀,我们认为故去皇太子的谥号应该叫“戾”,您亲爹的谥号应该叫“悼”。 这跟政治骂街差不多。按《逸周书·谥法解》中的解释:“不悔前过,知而不改”曰“戾”,“恐惧从处”曰“悼”。都不是什么“美谥”。你爷爷造你爹的反,是“不悔前过”,你爹跟你爷爷一块被杀,是“恐惧从处”。 这能是谁的意思呢?霍光面对刘病已递过来的这个试探,非常不给面子的回应。不要想政治方向上搞什么想法!你这碗饭是我赏给你的! 刘病已的反应呢?没问题,爱叫啥叫啥,亡人有了谥号能享受祭祀待遇就成。刘病已面对霍光时就一个态度,霍爷您说啥,就是啥。 每次霍光朝见,刘病已谦逊恭敬客气跟伺候老干部一样。霍光请求归政于皇上,刘病已死活不肯接受,表示朝中各项事务必须都先向霍光报告。 霍光的媳妇霍显霸道惯了,背着霍光派太医淳于衍毒死了刘病已的结发妻许皇后,打算运作小女儿霍成君当皇后。许皇后死后,刘病已抓了所有为皇后看病的御医。霍显这个时候虚了,跟老头说了。霍光在司法部门的奏章上最终做出批示,此事与淳于衍无关,别再往下查了。 傻X都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但没关系,死就死了,傀儡是不配谈尊严的,她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两个月后,同年三月,刘病已立霍光的女儿霍成君为皇后,大赦天下。 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忍的!这分明又是一个霍光! 前68年春,霍光病重,宣帝亲自前往探望,哭的很伤心——你特么终于要死了。 霍光上书谢恩,表示希望能在自己的封地中分出三千户,封兄长霍去病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祀奉霍去病。 这叫事吗?当日,宣帝又任命霍光的长子霍禹为右将军。 三月初八,霍光去世。宣帝与皇太后亲自前往霍光灵堂祭悼,以帝王规格下葬,谥号为“宣成侯”。你死了,我仍然在忍。臣子以帝王规格下葬,这是独一份。 但这次的“忍”却变成了下手前的障眼法。宣帝下诏免除霍光后代子孙的赋税、徭役,让他们继承霍光的封爵、食邑,直到海枯石烂。 一个月后,宣帝开始了第一轮温水的加热。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主管尚书事务,子延寿为光禄勋。你霍家的小弟,霍光一手提起来的铁杆张安世接住了霍光的权力。 论资历,论派系,你霍家说不出去啥。这会让霍家产生假象,张安世仅仅是个过渡,接班的必然是接下来职级最高的右将军霍禹。 但是,霍家没有想到,这位张安世,和宣帝的关系并不一般。张安世领尚书事后,宣帝开始渐渐夺了张安世的权。 过去依惯例,凡上书朝廷,都是一式两份的。其中一份注明为副本,由主管尚书事务的人先打开副本审视,如所奏之事不妥,则不予上奏。宣帝取消了奏章副本,今后所有章奏全部端到皇帝面前,张安世对此无反对意见。 宣帝开始把政权逐渐收回手中。 宣帝彻底读明白了张安世这个人,这是个彻彻底底的安全生产者,这个人虽然几乎克隆了霍光,但又比霍光活明白了许多。张安世的后人不配公主,不嫁王孙,主动把孩子往权力旋涡外调——何必等人赶下去身死族灭呢!自己的老爹张汤就是个太贴切的例子了。 当年张安世的弟弟张贺是太子党,巫蛊祸后被宫刑,后来掌管掖庭,并一路资助好孩子刘病已。刘病已的成才之路,是张贺资助的,张安世的少子张彭祖是他的发小好兄弟,多年后,张贺想把闺女嫁给刘病已,张安世大怒,你疯了吗?我现在跟的是霍光,领导是昭皇帝,你把咱家闺女给落魄皇曾孙,你想咱家完蛋吗?你想这孩子被毁掉吗? 刘病已最后娶得一个不显眼的许家闺女,但所有花费是张家出的。张家,冥冥中跟宣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紧接着,第二轮温水加热。 宣帝将霍光的女婿未央卫尉范明友调任光禄勋,女婿中郎将、羽林监任胜调出京师,任安定太守。 又几个月之后,第三轮。 宣帝将霍光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塑调任蜀郡太守;将霍光的孙女婿中郎将王汉调任武威太守;将霍光的大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任少府。 这两轮动的都是女婿,霍家人仍然安全,与此同时霍家全体正在享受刚考上大学没有家长叨叨可劲浪的美好时光(明天会说),对这一系列的人事动作根本没有反应。 同年八月,最后一轮加热,彻底煮熟了霍家这只大青蛙。 由张安世为卫将军,未央、长乐两宫卫尉,长安十二门的城门卫尉全部交由张安世统领。任命霍禹为大司马,但不颁给印信、绶带,撤销他右将军统领的屯戍部队和官属,只留了官名和俸禄。女婿范明友的度辽将军被撤,女婿赵平本骑都尉的屯戍部队被撤。 羽林军、未央、长乐卫尉等所有关键位置全部被换血。 至此,宣帝刘病已,把顶级高手霍光等死之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刘病已在收回权力后继续了霍光的执政思路,在不折腾的大纲领下继续零敲碎打的给老百姓活路。霍光和宣帝执政的近四十年里,史称“昭宣之治”,和“文景之治”并列成了汉朝的两大治世。 被夹在中间的武帝看到后人的历史评价不知会作何感想。因为后人并没有给他这个伟大光荣正确动人的五十四年来个“啥啥之治”。这两大治世,一个是给他打底的,一个是给他擦屁股的——祖宗积德,子孙争气,真有福啊! 不光整个天下开始缓了过来,整个西汉一朝的匈奴边患问题也在宣帝一任彻底完结。 匈奴可谓是气数已尽。 宣帝继位没多久,公元前72年,霍书记发大兵击匈奴,由田广明、范明友、韩增、赵充国、田顺等五将带十余万骑兵和乌孙国出动的五万余骑兵由两边共同出击。匈奴不战而逃,损失很重,史载:“民众死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 转过年来冬天,匈奴壶衍鞮单于率万骑报复乌孙,但逢天降大雪,雪势一日深丈余,几乎全军覆没。 趁你病,要你命。周围一直被匈奴欺负的邻国丁令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三个邻国再杀匈奴数万人。匈奴经过这一灾难,“部众损失十分之三,畜产损失一半”,苟延残喘。 公元前68年,匈奴饥荒,人民畜产再死十之六七。 公元前60年,汉在乌垒城(今轮台县境内)建立西域都护府,正式在西域设官,驻军,推行政令,行使国家主权。自此,西域也就是新疆从此正式成为我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公元前55年,匈奴内乱,仅存不多的家底儿还打成了五个单于,互相攻击,再死数万,牲畜损失十之八九。 无可奈何的匈奴终于认输了。 公元前54年夏,著名的呼韩邪同志遣子入汉为质,对汉称臣。三年后,公元前51年正月,在喜气祥和过大年的日子里,呼韩邪单于亲自朝见宣帝于甘泉宫。 呼韩邪的臣服,标志着汉匈百年争霸最终以汉胜匈败而告终。 值得一提的是,公元前33年正月,呼韩邪第三次朝见汉朝,自请为婿。 当年冒顿大流氓淫书致吕后,今天好青年呼韩邪请求当女婿——风水轮流转啊。 汉朝再也不用派公主了,随便派了个宫女就对付了呼韩邪。这个宫女叫王昭君,我国四大美人之一,号为“宁胡阏氏”。瞅瞅这名,搁一百年前哪敢说这话啊。 此后,西汉一朝与匈奴再无战事。 我极其尊敬的史学家翦伯赞曾赋诗曰: 汉武雄图载史篇,长城万里遍烽烟。 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 大意汉武帝瞎折腾没多大用,王昭君和亲这条思路更经济。和亲的思路可推敲,但这个例子有待商榷。王昭君其实就是个摆设而已,她能名留青史只是因为赶上了好时代。此时的汉朝皇帝就算把洗脚水泼呼韩邪脸上,他也不敢怎么样了——毕竟实力决定脾气。 当年隔三差五的送大美女过去,人家照样冬天抢你来。匈奴在武帝的毁灭打击后,又赶上了一连串的天灾人祸,早已谈不上什么实力了。 霍光死后,霍氏一门就好像被家长拿枪顶脑袋考上大学的低能大学生一样,终于特么解放了。霍氏一门骄横奢侈,大搞基建,奢华糜烂到了极点。 女主人霍显与管家淫乱,霍氏子弟基本不上班,经常为了出游连朝会都请病假不去。 霍、魏(御使大夫魏相)两家的家奴因争路引起冲突,霍家家奴闯入御史府,魏相堂堂御史要给霍家家奴叩头道歉这事才算完。 霍光死后三年,公元前65年,权势熏天又不懂收敛而且缺乏政治智慧的霍氏后人在兵权、政权全部被架空后预谋造反,霍禹打算当皇帝——阴谋被轻松揭穿,霍氏满门被灭。 最牛权臣断子绝孙。 权力这东西就好比少林寺的武功一样,你得有顶级的佛法才可以降得住这顶级的戾气。霍光是扫地僧,但他的儿孙却不是,巨大的反噬力量将霍氏一门烧的干干净净。 凡抉择,必有代价!每抉择,望深深思量。 虽如此,宣帝并没有忘记他的历史功绩,后来宣帝设立的“麒麟阁十一功臣”中,霍光名列榜首。 武帝在设立大司马与尚书台时绝对不会想到,在他死后,权臣的力量会有如此之大,他亲手设计出的这个大怪物会最终把他刘家的权力一步步的架空掉。 霍光开了个头,下章会有一个埋葬西汉的人物最终出场。这个人上台之前,他们家族轮番坐庄了四任大司马领尚书事。 武帝不仅仅是破坏了权力的平衡,他还亲手带上台了一个与中央能分庭抗礼的实力团体——“豪族”。 当年武帝为了扩大财政收入,将资源收归国有并依靠桑弘羊这种有经验的大商人帮助他建立国有企业体系,汉企因此也被创造了出来。 但汉朝当年建立时只考虑了对军队、官员的防范,却对官商之间的勾结缺乏限制和想象力,因为当年政府只是仲裁者,而不是市场参与者。 汉企出现后,世道突变。一旦政府成为参与者,就会依靠垄断的权力开始大发特发,官商疯狂勾结,巨大的利益链条下,贫富开始迅速分化。地方的官僚与红顶商人开始出现,巨富越来越多,千百年来,中国最值钱的东西——土地——被迅速集中瓜分。 武帝末年,四海虚耗,户口减半。虽然武帝穷兵黩武,但整个帝国的人口却从1500-1800万增长到了3600万。人口涨上去了,户口却下来了。 这就很神奇了。 越来越多的人口由于无法承受“丰功伟绩”下的横征暴敛而卖身为奴,投靠了世家大族。世家大族要么就是官僚家族,要么就是和官僚亲密勾结的巨富家族。地方官压根就看不到户口来报道,人口的红利被越来越粗壮的地头蛇分享了。 中央的这台“抽水机”马力越来越大,却发现越来越抽不上水来。因为人口都藏匿了,都变成了“家奴”。当奴隶比在武帝的光荣领导下当平民可轻松多了,伺候好主子就行了,最起码有口饭吃,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豪族”的威力不仅在钱、在土地、在人口上如此,他们还渐渐把控了人才的流通渠道!由于汉代属于皇权草创初期,人才的选拔机制还不健全,虽然儒家开始进入官僚的血管中造血,但仍然是有钱有势人的敲门砖。 因为那时候纸还没有发明出来,知识的传播成本很高。 人才流通机制非常孱弱,富者恒富,穷者恒穷,社会出现了严重的结块,皇帝为了避免阶层的固化,采用察举的办法去发现民间的贤才。不过负责察举的人是一个个官员,“察举”的“贤才们”,往往也都是有钱人的子弟或者官僚关系户。 一旦人才上升的通道逐渐也被官僚阶层和巨富阶层所垄断,社会结块、贫富分化问题就更加严重了——这个问题,始终没有解决。除非纸和雕版印刷的出现,否则永远无法解决。 也因此,豪族,从演化的角度上一定会出现。但豪族,从正常的演化速度上,却并不会如此迅速的出现。 归根到底,“豪族”之所以会如此迅速的诞生,还是由于斗天斗地的汉武大帝。他删改了一条又一条规则,最终却也被这一下又一下的历史大手将耳光扇了回来。 扇没他汉家江山的,就是他登上历史舞台时的第一项大动作:独尊儒术! 史上最牛X的理论指导行动者就要出场了! 独尊儒术。 天命理论。 汉企豪族。 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 这一项项当初帮助他干出宏图伟业的“伟大创新”,最终又都一项项拼接到了别人手中,给出了终结他后人的最致命一击。 公元前71年,一个叫王禁的喜好酒色的小官生下一个女儿,这是他的二女儿。王禁娶了几房妻妾,在生孩子上颇有战果,有四女八男。他没想到这个二女儿会让他全家鸡犬升天,他的八个儿子中后来居然出了三个大司马。 他的这个女儿,叫做王政君。公元前54年,18岁的王政君被选入皇宫,做了一名地位很低的家人子——后宫中的弼马温级别。 王政君入宫二年后,太子刘奭最宠幸的妃子司马良娣病死,刘奭因悲痛过度而精神颓靡、郁郁寡欢,还迁怒于其他姬妾,让她们都不敢进见。宣帝命皇后从后宫家人子中选择可以服侍太子的人选,王政君因此被选中送到太子东宫。 太子大怒,咋还敢给我派姑娘呢!一怒之下,批判性的临幸了王政君。结果又是一次伟大的命中,王政君并不被太子喜欢,但架不住命中率高。公元前51年,王政君生下一男婴,宣帝亲自为他取名“刘骜”。这个孩子很得宣帝喜爱,常把他带在身边,异常钟爱。 公元前49年,宣帝驾崩,太子刘奭即位,即汉元帝。年仅3岁的皇太孙刘骜被立为太子。母以子贵的王政君被立为皇后。这个女人,靠着无与伦比的长寿与越来越高的辈分,左右了西汉后期的权力格局并最终见证与携手创造了王朝的最终结局。 强汉开疆波澜壮阔的西汉王朝即将走向终章,没有之一的史上最牛的伪君子要粉墨登场了。 第35战 王莽篡汉 时间来到了公元前45年,一个男孩呱呱坠地。这个孩子生在王家,取名为莽。 这一章,西汉王朝将走向终点,这个时间段,国际上有很多大事发生。比如,整个西方世界的精神领袖耶稣导师出世;比如,花果山匪帮头子孙悟空先生被东方世界的精神领袖释迦牟尼佛压到了五行山下。 这个时间段,在中国的官方时间轴上,史称“王莽篡汉”。 这个王莽,是中华五千年文明中,非常独特的一个人。他是所有权臣中,道德口碑最高的。 权臣和道德,这是两个南辕北辙的词,很难绑在一起。但人家感动中国的道德模范王莽好人做到了。在那个没有微信、微博、互联网的年代,几乎全天下都知道有一个大圣人叫做王莽,只有这个人才能救这个“烂”到渣的时代。 这个“烂”,是打引号的。因为西汉末年比起历代王朝的凄惨来讲,实在是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虽然此时豪族大户越来越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但西汉末年的人口已经达到了前不见古人后面来者要再等一千年的六千万之多,整个社会氛围也是温良无比。你几乎看不到什么比较明显的民变和天灾(苍天示警的异象除外)。除了刘家最后的几个皇帝一个赛着一个二百五之外,你几乎感受不到王朝末年即将崩塌的末日气象。 他的篡位,在这个大背景下,成为中国历史古往今来唯一的一次全民性运动。几十万人次的民间劝进,你王莽不当皇帝让我们老百姓怎么活呀! 篡位者常有,大家熟悉的有老曹家,司马家,老赵家,但这全都是顶层博弈,胜利者完事通知老百姓们一声换皇帝了。只有人家王莽,将篡位演绎成为了一种艺术行为。 他的每一个步骤,都成为今后的篡位教科书。后世的这帮权臣们,一直在模仿,但从未有超越。谁都搞不出人家王莽道德模范这般闲庭信步,潇洒自如。 上中下,无论哪个阶层,包括他老刘家,王莽当皇帝成为全天下人民的共同期盼。权力的交替,往往都是图穷匕见,刺刀见红,何来优雅之说。但人家王莽,就能搞出这个“范儿”! 如果不是后面他十多年浪风抽的复古改革,这人极有可能从此创造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权力交接体制。从来没人想到过,当“天命”概念和儒家道德结合后,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全社会性的、全体阶级山呼海啸般的恐怖力量!尤其当这个人拥有着皇权最高解释权的太皇太后和总领全局的大司马领尚书事的时候。 说了这么多,看看人家王楷模是咋干的吧。 王莽的成功,有两个先决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生在了王家。这要从一个女人说起,就是我们上一章结尾时引出的那个王政君。王政君以极高的命中率生下皇长孙后没多久,宣帝驾崩,公元前49年,元帝继位——母以子贵,王政君成了皇后。 十六年后,公元前33年,元帝也驾崩了,太子刘骜即位,这就是成帝,王政君成了皇太后。 王太后生的这个儿子,有着每个王朝末年败家子的气质,脑子不好使而且沉湎酒色,史上著名骚浪贱赵飞燕就是他的皇后——很快我们就要说到这个“环肥燕瘦”的燕了。 汉成帝在位25年,这25年中,由于他的昏天黑地,西汉王朝的政治气象断崖式下跌。前期整个权力场打成了一锅粥,石显、冯野王、王商、王凤各种撕咬。最终,在最强后台的帮助下,王政君的兄弟王凤一统了大汉官场。 王凤斗争彻底胜利后,被任命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王氏兄弟五人同日受封,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王氏五侯”了。再后来王家兄弟皆为列侯,其子弟辈也以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重要岗位,权势熏天。自此,拉开了西汉末年王氏专权的帷幕。 生在王家,是王莽篡汉的第一个先决条件。你得离权力中心够近才能最终有机会站在舞台中央,要不就光这一辈子,时间上忒赶的慌。 第二个先决条件,爹死的早。王莽虽然生在了牛X家族,但他们这一支却比较惨,他爹死的早,他哥也死的早。 王太后是你姑姑不假,但你跟王太后之间的那个直接联系没了。你找你姑借钱的难度和你爸找你姑借钱的难度是不一样的。 古时候,孤儿寡母家比较容易被欺负,尤其在大户中,更是谁也不拿你当个东西,家族的那些核心利益是没有你的份的。在这样的环境下,王莽早早地就体会到了人情冷暖,年纪轻轻就知道要努力奋斗。 王莽渐渐长大后,抬眼一望,家里已经接连出了四个大司马,八个侯爷,同族的兄弟一个比一个牛,只有他家这么寒酸。寒酸激发了他的志气,拮据让他节俭持家,无依无靠使他发奋学习,地位低下使他谦虚恭敬。他的母亲本着再穷不能穷教育的态度,让王莽在童年接收了和同族相比唯一没有掉队的教育,王莽也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和他一生中最神秘的一柄双刃剑结下不解之缘。儒家的理念、纲领、希望、理想等等一整套的人生乃至世界拯救方案让王莽沉醉。这个好思想给王莽指出了那条“欲变世界,先变自身”的命运之路。王莽为了改变自己的家庭命运,从小就开始了儒家修行。他的孝顺、成熟、谦逊、恭敬、节俭、高才,使他鹤立于王家大鸡群。 王莽除自身优秀外,还有一个特别牛的本事,就是他的优秀凸显不会招来别人的嫉妒。 他孝敬老母和寡妇嫂嫂,伺候叔父,团结兄弟,利用家族背景交友显贵,每天都是微笑的处理每一件事情。同族的哪个长辈病了,你永远会看到王莽的身影。王凤病了,王莽不解衣带的伺候了几个月,连脸都没洗过,感动的王凤叹道:“你胜过了我亲儿子啊!”王莽谦恭的答道:“家父早逝,您就是我的亲爹。” 王凤死前,将他带入官场,成为黄门郎,后迁为了射声校尉(八校尉之一)。王莽从此走上了仕途。 王莽当官后依然恭谨谦卑,后来叔父王商病了,王莽又是一通伺候,感动的王商上书成帝,恳请将自己的封地分给王莽一半。 时代来到这个时候,儒家已经成为“国教”一百年了,孝文化的力量开始闪耀它的伟大光辉。 王莽的“大孝”做法,感动了所有家族成员与上流名士。王家的第二代中,出了一个孝顺、谦逊、恭敬、高才的后起之秀,汉成帝在各种溢美之词中将王莽封为了新都侯,骑都尉兼光禄大夫侍中——这两个岗位一个是掌羽林骑的禁卫长官,一个是尚书台的办公室主任。 王莽已经窜到帝国前台了。 王莽的火爆蹿红,比较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表现出一些“显贵”后的毛病。人家王莽虽然是穷人家孩子,但他真的不是个小器量的人物。 很多人说,这货就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装了好几十年,最终露出了虚伪的嘴脸。这并不是客观的评价——一个人,能装上几十年,尤其王莽后面在一次关键抉择时完完全全就是为了理想和理论献身了。这都说明这个人的底色,就是个君子,就是个道德模范。 只不过最终,在某个特殊的节点,特殊的位置,他渐渐的变了。 很多大人物的成长轨迹,都是被此时此刻的自身势能推向了一个远离自己初衷的地方。曹操在写出大白话“我不会交权,天下没有我不知几人称孤几人称王”的《让县自明本志令》时,曾经说到,当年我的梦想不过是死时碑上刻个征西将军曹侯就心满意足了。谁特么知道最后爷们居然当上了汉相! 王莽,是一个“天助”的理论指导实践者。但这份“天助”,最终也会让你迷信到万事万物的全方位“削足适履”。这柄巨大的双刃剑,会助你起高楼,也最终也会助你楼塌了。 王莽有着巨大的抱负,他开始了更加出色的做人之路。工作上极其认真,每天各种加班;做人更加谦恭,见谁都是春天般的微笑;工资基本不动,拿出绝大部分收入收养宾客,交流名士,团结家族,甚至卖掉自己的车马赈济穷人。 他的理论指导,是那一部部儒家经典。我的好思想告诉我,要温、良、恭、俭、让。王莽的日行N善,让他的名气不仅成为王家二代中的名牌,还开始渐渐压过了他的诸位伯父叔父。 王莽的亡兄留下了一个孩子,叫王光,王莽经常去带着慰问品去看王光的老师,请王光的同学吃饭,但他自己的孩子老师那却顾不上。 王光比王莽自己的亲儿子小两岁,王莽让自己的儿子等了两年,直到王光到了法定年龄后才哥俩一块结婚。在婚宴上,王莽多次离开婚礼现场去给生病的老母亲喂药,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感受到了人性中那种至善的力量。 王莽渐渐的变成了一种光芒的符号,一提到他的名字,所有人都沉醉在这芬芳里。如果来到今天,他绝对高票当选“感动中国”人物。 王莽开始了几十年如一日的缔造自己这个儒家代言人的品牌之路。他在走古往今来谁也没有走过的一条路——从政者,完完全全的笃行了儒家治国之路。 书里写的都是对的!是一字不易的!只要选择相信道德的力量,相信圣贤的话是没错的,整个世界就会变成美好的人间!他相信这种力量最终会让他鱼跃龙门。 这也最终让他的人生最终如大梦一场。 早在三十年前,当年同样是苦过来的孩子刘病已曾经对自己钟爱儒家的儿子说过:我汉家自有一套自己的制度,霸道(法家)王道(儒家)杂之,怎么能纯用德教、用周朝那一套呢?况且儒生不了解时政,不接地气,还好谈论古今,往往名不副实,怎么能委以重任呢?(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宣帝的这段话,应该印在每个国家的时政教科书上。因为这段话从最本质中说明了“丰满理想与骨感现实两者之间的中间地带的规则”。 几分霸道?几分王道?多大力道?怎样的力道与配比会产生怎样的动荡?你该如何善后如何去平息?这其中的细微体会,非国器不能为之。 人生给了王莽丧父的童年苦难同时,却并没有让王莽见到市井上的尔虞我诈,并没有让王莽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是极少数的人,并没有让王莽明白,绝大多数的人永远也不会向你一样完完全全的笃信笃行一种思想和理论,绝大多数人随波逐流到你只能“霸王道杂之”的一直控制到他们生命的尽头。 在王莽身上,他确实让人们看到了,当德行厚到一定程度时,会产生改天换地的伟大力量。但他的人生剧本,也最终让人明白,当一个人强迫所有人去执行自己的信仰标准而忽略制度的落地合理性时,会产生怎样毁天灭地的恐怖结局! 不过,王莽这辈子就真的这么一直人畜无害,你好我好大家好吗? 不!他一生中出过两次手,每一次都是一招致命。 他违背了自己的理想理论了吗? 并没有,圣人降魔时,会变怒目金刚,他在44岁之前,几乎是无可挑剔的。很快他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出手。他干掉了自己的表兄,王太后的外甥,淳于长。 让王莽出招的这个淳于长,其实他瞄了好多年了,这个人他很熟悉,因为当年伺候叔父王凤时,这位表哥也在场。当年王凤病了以后,不光王莽这大侄儿让王凤感动,他的这个大外甥淳于长也让自己眼泪哗哗的,这一侄子一外甥像两大护法一样不离床前。 在王凤死后,不光王莽进入了官场,之前就是黄门郎的淳于长更是被拜为列校尉诸曹,不久又迁为水衡都尉侍中,后来又升为卫尉掌管了南军。他比王莽升的快的原因不仅仅因为自己比王莽年长,参加工作早,而是因为他俩人的上升轨迹很不一般。 用《笑傲江湖》中的华山派作比较,王莽是气宗,练的是内功,开头进境慢,但时间越久越是威力巨大;淳于长就是剑宗,上来进步快,越到后面越费劲。 成帝刘骜并没有对得起他爷爷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刘骜这个“骜”字,是骏马的意思,但这哥们既不是骏马(狗屁不通愧对祖宗),也不是种马(生不出儿子),这辈子就特么迷恋骑马。这位爷对于女人有着非常巨大的欲望,而且喜好微服私访。 西汉的皇帝出品质量是相当高的,自高祖出场直到成帝,才算真正出现了一个色中饿鬼。有一次成帝微服出宫路过阳阿公主家,然后就顺便做了做客。在宴会上,一个叫赵飞燕的侍女让阅遍天下女人的成帝口水满地。赵飞燕勾人的眼神、动人的歌喉、曼妙的舞姿,一下子就拿下了成帝,成帝临走时将她要回了宫。 赵飞燕作为老司机,一连拒绝成帝三夜召幸,这让成帝急的百爪挠心。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终于成帝自此夜夜临幸,专宠于她。后来赵飞燕对成帝说,她还有一个妹妹赵合德,比她还带劲,连她都自愧不如。成帝哪听的了这个,马上将赵合德又招入宫中,赵氏两姐妹自此将成帝完全拴在了自己的裙子底下,什么女人也看不上眼了。 家花往往是没有野花香的,“野花”赵飞燕状告“家花”许皇后、班婕妤用巫蛊术诅咒皇帝大人。几十年前的“巫蛊术”效果依然持久,粘上就完蛋,成帝一怒之下,将许皇后废掉,班婕妤扫地出门。 成帝随后想立自己的灵肉女王赵飞燕为皇后,但老娘王政君终于他娘的站出来了。王政君不是个好太后,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个好妈妈——他对他这个缺德儿子从来没有规劝。成帝偷溜出长安去自驾游,她不管;成帝斗鸡、走马,没有不玩的新鲜东西,她不管;成帝嗜酒,经常喝的放浪形骸,烂醉如泥,她还是不管……这回要把赵飞燕这个高级技工提成皇后,王太后终于看不下去了。 老太后表示不同意,玩玩就得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女子,如何母仪天下! 成帝很不高兴,因为赵飞燕不高兴,而燕姐不高兴,自己的房事就要打折扣,这日子还咋过! 淳于长这个时候,觉得机会来了,因为他当时负责宫廷警卫,办公地点在皇宫内,总是能够见到自己的太后姨娘,而且老太太还爱跟这个大外甥聊天。王大姨在和淳于长聊天时一提赵飞燕就皱着眉头,鄙夷的说她家出身卑贱,如何对天下人交代。 说到底原来是“成分”问题啊! 他将王太后反感的主要原因透露给了成帝,并给出了解决方案。首先,他在太后面前大谈“成分”低不是问题,咱自家成分当年也不高,终于说得太后有点松动。然后马上通知成帝,立刻封赵飞燕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自他王家后,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封侯了。 荣誉奖励系统的崩塌,是一个公司、行业乃至政体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你这个权威会越来越不值钱!你这不值钱后,人们就会去自动寻找那些能够填补荣誉空虚的地方!这就会给其他另起炉灶的后来者巨大的操作空间! 在“成分”问题解决后,一个多月后,赵飞燕以侯爷之女的高贵身份被正式册立为皇后。淳于长因为立有拥立大功,进爵为关内侯。 几年后,成帝又封淳于长为定陵侯,这个候是顶级侯,是拥有封国的。 同样都是发达,但淳于长却远远没有王莽那样的内功,催化剂般蹿红的淳于长内心深处的贪欲急剧地膨胀起来,他干了好多极其出格的事。 淳于长作为皇帝的头号宠臣,开始了“和珅”式的扒皮贪污。所有官员,无论京官还是地方官,全都要向他进贡,短短几年,淳于长成了长安首富。 有钱有势的淳于长同样也是色中饿鬼,他广蓄姬妾,里外通吃,其中的一个情人,是被废许皇后的妹妹。许皇后被废后,一直希望能够重新挽回成帝的心,于是通过妹妹,找到淳于长。淳于长作为骑驴高手,欺骗许后,答应在成帝面前为其说情,并许诺一定劝成帝立她为“左皇后”。 但是嘛,有点小困难呀。 许废后信以为真,开始贿赂淳于长,自己多年积蓄的家底儿源源不断地流到淳于长的家里,据史载达“千余万”。 淳于长色胆包天,又干出了不知死活的事情,淳于长劫完财后,还得劫个色。许皇后也被他给推倒了。 这还没完,成帝后来渐渐专宠赵合德,但赵飞燕的床上,是不缺男人的——淳于长也是常客。成帝头上的大草原一片苍茫。 小人得志的淳于长已经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王根病倒了,他已经是王家的第四任大司马了,此时的床边,淳于长这位外甥是不会再来了,他比较忙,忙女人,忙受贿,忙接班。 当时的政坛来看,接替王根的,是淳于长。王莽的资历比淳于长差一块,而且淳于长现在是皇帝的大红人,皇后的好玩伴,上面下面都有人。 长辈病了,外甥虽然不“照旧”了,但床前怎会少了王莽大侄子呢?虽然王莽已经是身兼骑都尉、光禄大夫的侯爷了,但依然不舍床前地伺候叔父。 有一天,坚持了半辈子理论指导的王莽终于看到了最佳时机,对王根说:“淳于长见到将军久病不起,心中十分欢喜,自以为一定会取代你而辅政,暗地里开始给人封官许愿,咱们王家就要凉啦!”王根听后变色,王莽随后把淳于长同许后通奸,长期接受许后和百官的各种贿赂等劣行统统都说了出来。 王根问道:“既如此,为何不早说!” 王莽道:“咱这都是亲戚,不知您的意思,一直没敢说,结果现在实在太不像话了!” 王根授意王莽,赶快将此事报告王太后,随后王莽跑到姑姑那里,来了个真像大揭秘。太后听后震怒:这小子不仅不是个东西,还敢给我儿子戴绿帽子! 太后与王根同时施压成帝,要废了淳于长。成帝将信将疑,觉得淳于长挺像个好人的啊,帮我多大的忙啊!但迫于太后与舅舅的压力,只好免去淳于长的官职,要他离开京师回到封国去。 淳于长赖着不走,找到了另一个舅舅王立,花了血本让王立向太后和皇上求情,并愿意助力王立当大司马。 王立是王太后的小兄弟,王根的弟弟,前面哥哥们太多,大司马总是轮不着他,这让他比较郁闷,好不容易要到自己接班了,淳于长又冒出来了,他跟淳于长一直是政敌关系的。结果这回淳于长的名声扑街、主动投靠、黄金开路让他觉得自己有了机会,再加上他身体好、总也不得病,也就体会不到王莽的“金牌护工”待遇,对这个大侄子感情不是很深,所以他同意了淳于长的政治交换,上书为淳于长说话。 但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成帝这个大傻子都看出来有问题了,平时不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吗?咋现在穿上一条裤子了?曾经的绿帽子谣言开始越来越让成帝疑惑——这小子别特么真是绿了我吧! 成帝下令彻查淳于长。由于淳于长的那堆脏心烂肺实在太好查,只要领导点头了,底下人效率是很高的。查证下,铁案如山,大绿帽子杠杠的。判决结果如下:淳于长被杀,许皇后自杀,王立被赶回封国。 最终的胜利者,是大汉道德模范王莽同志。 公元前8年,王莽代替王根,接任大司马之位,时年38岁。 王莽这叫捅刀子吗?结合他最后的人生结局来看,他这确确实实是处心积虑,阴谋算计。但从当时的政局来看,却是地地道道的替天行道。 为了国家和人民,淳于长这种人不该搞掉吗?权力是否应该掌握在更合适的人的手中呢? 年仅38岁的王莽走向人生巅峰后并没有开好车,吃大餐,玩耍白富美,他仍然在孜孜不倦的继续打造自己的道德品牌,继续自己的理论指导人生之路。 他继续把赏赐和工资用来招贤纳士,赈济百姓,自己生活则勤俭节约,出行低碳,食谱纯素健康,全家衣服千年不换。 王莽妈妈虽然一直生病,病了很多年,但可能因为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有德行了,所以一直坚挺着,人亏天补寿命延绵不绝。 有一次,老太太又得病了,百官公卿来探望王老太太,出来一个穿着奴婢样的女人来招呼大家,一张嘴说的却是主人公的话,一打听,居然是王太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莽家,王夫人却穿的像个老妈子,大司马全家克勤克俭,简直太感动中国了! 给王莽的儒家道德楷模做衬托的,不仅仅有舆论,还有老天爷。当年儒家给出了天命理论后,为了防止皇帝胡作非为,又一脚将球踢到了天上,给出了“苍天示警”的概念: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横行!皇帝无道,必有苍天示警! 比较凑巧的是,到了西汉晚期,老天爷开始一次又一次的狂暴示警,配合着儒家越来越深入人心的观念,给王莽打出了巨大的背景光——没有老天爷的一次次“显圣”,王莽就算是孔夫子再世也没戏! 自成帝继位,老天爷就从来没给过这货面子。 早在王家五人同日封侯之时,黄雾四起,遮天盖日。当时的知识分子们就提出过理论依据:这是阴气太盛,侵抑阳气的缘故。高祖曾立约:“臣属非功臣不得封侯。”如今太后诸弟全都无功而封侯,如此施恩外戚,是从未有先例的,这是上天为示警而显现异象。知识分子们的这堆话可以逼的国舅王凤请求退休,可见此时儒家舆论的力量已经很可以了。 然后就是接二连三的老天爷警告。 前29年正月,天降陨石。 前28年夏,天现日食——最高级别示警。 前23年,关东大水 前17年秋,黄河母亲拉大脸,于勃海、清河、信都泛滥成灾,淹没三十一县、邑,毁官亭、民房四万余所。 前13年春,长乐宫临华殿和未央宫东司马门都发生火灾;夏,霸陵墓园门阙发生火灾;秋,再现日食——最高级别示警。 前12年春,正月,天现日食——最高级别示警;秋七月,妖星出现于井宿。 前10年春,正月,超级大招来了:蜀郡岷山崩,泥石流阻塞长江三日,下流江水竭。 大儒刘向对这次山崩给出的解释是:“上次这种情况时是周朝末年,岐山发生山崩,三条河川都枯竭了,结果周幽王被杀。岐山是周朝的兴起之地,龙脉都崩了,怎能不亡。我朝本由蜀、汉兴起,而今初兴之地山崩川竭,彗星长尾又扫过摄提、大角,从参宿一直走到辰宿的位置,汉朝恐怕一定要亡了。” 前9年,两颗陨石又砸到了关东。 但就在王莽上台后不久,已经连续示警了二十年的老天爷,开始出现了“祥瑞”。犍为郡有人在水畔得到十六枚古磬。 王莽上台后,为了将精神文明之花开遍城乡,第一时间就在长安设立了太学,在地方设立学堂,陈列礼器乐器。全民大科普,全民搞儒家,全民大议礼。 紧接着王莽又增加了太学的弟子名额,编制扩到了三千人。 任何时代,中央把钱投到教育和精神文明建设上,都是搏得全体阶层赞扬的动作。百姓高兴,因为越来越多的孩子有了上升途径;知识分子高兴,因为自己的机会和地位越来越高;官员大族高兴,因为家里的子弟和关系户有了更多的编制安排进去。 王莽的光环效应开始如陈年的老酒一样,越发的浓烈香醇,全天下的人都沉醉在这道德的酒缸中无法自拔,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了他的簇拥。人们觉得,自己的时代有这么一个完人,真好。 但老百姓们并没有高兴太久,他们的红太阳就落山了。 王莽的大司马仅仅当了一年,成帝就崩了。这位爷纵欲了一辈子,却没能留下一个儿子。 公元前7年,成帝的侄子定陶王刘欣继位,这位是史上的著名同性恋皇帝,汉哀帝——听听这谥号,就知道大汉快完蛋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王家在成帝死后失去了自己最大的政治依托,因为哀帝人家也有娘家人,而且娘家人里也有能人,比如哀帝的亲奶奶傅老太太。这个老太太很有韬略,哀帝的这个皇位就是在老太太的多方博弈下得出的产物。 在孙子正大位后,傅老太特别明白政治斗争的精髓,名正才能言顺,自己虽然是亲奶奶,但屁用没有,自己的孙子是过继到王太后名下这才算是抢来的帝位。 又是在一系列政治斗争下,哀帝他爹变成了定陶共皇帝,他妈变成了共皇后,他奶奶变成了共皇太后。傅家的人,丁家的人(哀帝他妈家)开始往上拱,整个大汉政局再次变成了一滩浑水。 道德楷模王莽这个时候并没有选择和这股看不清的势力对决,他选择了辞官,韬光养晦。 但哀帝不同意。你这么大的道德符号,咋能说走就走呢?我一上台你就撂挑子,这不是砸我的场吗? 王莽知道哀帝不会同意,但他必须走,因为此时暗流汹涌,自己在明处,全部的矛头都是指向自己的,傅家、丁家会因为自己结成统一战线,再不走,迟早被人栽赃上污点,自己几十年的品牌就白打造了。如果自己走了,傅家和丁家就会掐起来,虽然都是亲戚,但一笔到底写不出两姓来。 在一次皇家宴会上,王莽人生第一次“发火”了。像王莽这种人,他绝对不会被情绪所支配的,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是有寓意的。王莽发火的原因是:服务员将王太后和共皇太后的位置摆在了一起。这是明显的政治信号,两个太后要平起平坐。王莽怒道:傅太后怎么能跟王太后平起平坐,藩国小妾和正宫太后是一个档次的吗!快把位子弄一边去! 王莽通过这件事,和新的外戚势力划界限,表明了态度:我绝不骑墙!我是孝子!我只认我姑姑!而且赶紧让我走,我可不给你们面子! 王莽再次辞职,这次被批准,卸任后的王莽隐居在封地新都,开始了闭门不出。 这是王莽人生中的最壮烈豪赌!他为了自己的理想和理念献出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因为此时汉哀帝刚刚18岁,离死还早着呢!他王莽抽了人家奶奶的脸,基本上也就和新领导班子永远说再见了。 而且她的姑姑王太后,此时已经64岁了,在那个年代,相当于今天的百岁老人。将来哪怕哀帝死后,还会有太子继位,到时又会是一波新外戚,自己老王家随着不远未来王老太后的过世注定就要被埋入历史黄沙了! 此时的王莽,就是在殉道!就是在捍卫自己的理论理想!他的人生,大概率要在史书中变成一个连一页纸也写不满的路人甲了! 但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剧本,以一种谁也想象不到的方式,出现了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剧情,将黄土已经埋到脖子的王莽最终抬到了时代之巅! 王莽走后,庙堂之上变得极其纷乱,哀帝的外戚集团有两拨:奶奶傅家和妈妈丁家。一群乡下土包子哪里见过什么世面,来到国际大都市长安后开始了大搞四风,而且两个集团间还狗咬狗一嘴毛。但傅家和丁家的人根本想不到,笑到最后的并不是自己。最终拿下他们家这块“宝玉”的,是个叫董贤的帅小伙。 共皇太后傅奶奶还没有来的及再跟王老太太斗争就一病不起了。 哀帝其实是挺想有一番作为的,他一继位,就下诏罢乐府官(皇家文工团),以求百姓节俭;接着又针对当时“豪族”势力已经无法无天的情况,准备管管“土地兼并盛行”、“奴婢数量猛增”的现象,下诏限制民田宅和奴婢数量。想法挺好,但没啥用,你根本管不了! 现象已经形成了,从前是再也回不去了,形势已经积重难返,由于贵戚官僚们维护既得利益,哀帝的政策根本就推行不下去。他的谥号曰“哀”,意思是:“恭仁短折曰哀,体恭质仁,功未施。” 想干点事,命短,死半道上了。 这个“哀”字虽然不好听,但后世还算是厚道,毕竟没有追究他的荒唐。 哀帝在一连串号令不出长安的挫折后,觉得每天活着太没劲了,每个人对自己都是赤裸裸的利益关系,在这个时候,一个叫董贤的男孩走进了他的生活,把他从失望与无聊中解救了出来。 哀帝很宠爱董贤,甚至升他为大司马卫将军,纳他的妹妹做昭仪,升其父为光禄大夫。这个爱,后来变成了不伦之恋,哀帝将房事玩出了新花样,他让董贤与妃子一同上床侍寝,同睡龙榻。 有一次,哀帝睡醒时董贤尚未醒,董贤压着哀帝的袖子,哀帝命人割裂衣袖起身,以免惊醒董贤。以至于这个动作还衍生出了一个成语“断袖之癖”,成了后世同性恋的代名词。 皇帝无道天下灾,更别提皇帝是个gay了!人家王莽七月刚辞职,老天爷马上就按捺不住了! 前7年,秋九月,大地震,自京师到北边郡国三十余处,坏城郭,凡压杀四千余人。 前6年,春正月,十六颗大陨石砸到了北地郡。 前5年,春正月,有异星现于牵牛星旁。 前3年,日食! 前2年,日食!! 前1年,日食!!! 自哀帝继位后,几乎每一年都在“苍天示警”!而且一次比一次的腕儿大!尤其连续三年的日食将民间乃至朝堂对于“天命”的讨论演化到了现象级的程度! 皇帝同性恋,懒政怠政,外戚官员无羞耻无下限的与民争利,老天爷毫不给面子的天天甩脸子。刘家看来真的是要完了。 为了挽回天意,公元前5年的时候,汉哀帝还整了一出“重授天命”,表示我家的两百年经营权已经到期了,我得重新接次“天命”,把费给续上。结果就在“续费”后的转年,连续三年出现了最高级别的苍天示警,日食! 在儒家的经典与理论演化下,极罕见的事态出现了!在太平的国际局势和生存环境下,却酝酿出了王朝的末日崩塌气氛! 但就在这样的气氛笼罩下,天下还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感动中国的王莽同志在回家隐居期间,他的二儿子王获杀死了家奴。但在那个家奴和牲口是一个财产属性的年代,王莽将这件事上升到了天理高度!王莽生生的逼死了自己的儿子王获去偿命! 世人再次被王莽折服了,王莽这个人,是来真的!是真有主义的!是真的立儒为公,执政为民的! 这个世界完蛋了,权贵们大搞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享乐主义、奢靡之风;皇帝宠信一个叫董贤的小伙子,搞起了同性恋,居然还赏赐给了他几十亿钱的财产!每个上层人物都在吃喝嫖赌,只有这个王莽,无论庙堂之上还是江湖之远,人家一直在“反四风”! 他是这个可怕世界的唯一指望! 在老天爷的鼎力背景灯下,王莽成为了全天下的众望所归! 王莽杀子后不久,一股非常神奇的力量出现了,数百名官员、文人、贤士为王莽上书,希望王莽回朝,哀帝无奈,调王莽进京。王莽没有推辞,因为他已经渐渐的看出朝局的终盘走势,进京后推辞了哀帝的任命,就一个要求:我要伺候我姑姑。 国人再次震惊,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视权力荣华为粪土,这人就是孔夫子再现人世间啊! 王莽刚刚回来不久,病了很久的傅太后就死了,傅家失去靠山,再加上三年前丁太后已经过世,这两家外戚都没能笑到最后。 哀帝的小男友董贤开始了疯狂的抓权,他成为大司马领尚书台,董家几乎占领了朝堂的各个要职,这一年,董贤22岁。 这个小男友实在太特么可爱了,哀帝后来在一次宴会中笑望董贤,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崽儿卖爷田不心疼啊! 董贤没说话,中常侍王闳义愤填膺的实在没憋住,劝谏哀帝:“江山是高祖打下来的,陛下不能把他送人。”哀帝默然不语,几天后王闳被请出了宫廷。 山雨欲来,妖风满楼。 这个王闳,是王家硕果仅存的还留在哀帝身边的一枚棋子,王闳将此事和王莽汇报后,王莽觉得事态已经十分严重了。王莽道:“你知道皇帝禅让这话的分量有多重吗?我们王氏家族会被灭门的!你不该这么早暴露自己,皇帝既然有这心思了,所有反对派都会被清洗,你必须回去。” 王闳纳闷道:“为啥要干掉我们了,还让我回去?” 王莽道:“你不回去咱家就聋了瞎了。” 过了很久后才找准机会,经太皇太后王政君求情,王闳回到了哀帝身边。 公元前1年六月,哀帝驾崩,年23岁。 蛰伏了8年的王莽,迅速出招,人生第二次亮出了獠牙。汉哀帝驾崩的当天,很多年没有动静的王太后突然出现,老太太第一时间就收走了皇帝的玉玺和兵符,然后调董贤进宫。 男朋友走了,董贤还顾不上伤心就被老太后给吓住了:“皇帝驾崩了,丧事你打算怎么办?”董贤哪里办过这种事,威严的老太太把眼睛一瞪,董贤自动就开始腿软,汗流浃背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吓得光知道脱下官帽谢罪了。 王太后道:“王莽见多识广,让他来帮你,如何?”董贤点头。 王莽迅速现身,王太后下诏:“所有征调军队的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和期门武士等,都归王莽掌管。” 就这样,蛰伏了八年的王莽在短短的半天内就上演了绝地逆转。这个逆转在于王莽苦心孤诣的一招致胜,更在于他的幸运。 幸运一,王莽在打造自己品牌的同时,将唯一也是最大的一宝,压在了自己的姑姑身上。他在赌王太后的寿数。他赌对了,她姑姑越活越精神,在长寿太后的排行中,王政君女士将长寿记录一直保持了两千年。 幸运二,谁也没想到哀帝、丁太后、傅太皇太后会全都死在了前面,而且并没有留下儿子。谁也没想到,王老太太神奇的再次成为了顺位最高的权威。 幸运三,董贤的政治无能。王莽的对手虽然占尽了上风,却并不透彻权力的使用说明。 其实哪怕王太后在,董贤依然具有着十足的胜算。首先,太后之所以牛,在于她有着法统的权威性。但她所有权威的施展,都是要靠官员的,尤其是内朝官员的。此时董贤早就控制了皇宫内外,他弟弟此时控制着皇宫卫队,哀帝一死,你当时就应该将玉玺和兵符控制起来。 再者说,即便太后控制了玉玺、兵符,此时你已经在禁宫经营了这么多年,在太后明确翻脸后,你此时仍然有兵变的机会。太后岁数大了,孙子死了情绪激动也跟着走了,这种理由很好整。哪怕你具有着无上的权威,但权力的游戏是拼实力的,身边所有的人都是你的,你就这么容易被拿下了?要知道王氏姑侄远离权力中心已经整整八年了! 你压根就不是那块材料,却玩着全天下最危险的游戏,你死的真不算冤。 看看人家王莽的一系列夺权做法:在掌管兵权后,王莽首先把要紧位置的人都换了,然后让尚书令弹劾大司马董贤,禁止他进入大司马的办公场所。董贤此时已经崩溃了,他去王莽家“免冠徒跣”,请求王莽大人饶他一命,但王莽不久又免了他的大司马职位。短短时间,董贤从权倾天下变成了一无所有,这个从未接受过挫折且预知自己下场的年轻人选择了自杀。但你是不是真死了却不能如此随便,王莽将董贤从土里刨了出来,确定真死了才开始彻底踏实。 这才是大宗师的手法,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而且滴水不漏。 这是王莽人生中第二次出招,再次一招毙命。 上一次,他消灭了排在他前面的淳于长;这一次,他搞掉了差点被禅让的董贤。 如果说,这样的剧情还不能证明我的儒家人生纲领是万试万灵的神药,什么还能证明呢?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了真理而斗争了! 从此刻开始,王莽开始相信了炎汉的“火德”也许真的到头了。自己,就是预言中的下一任天选之子! 在把旧世界砸个落花流水之前,王莽还有很多步骤,搞董贤仅仅是个开头,后面王莽的一连串组合拳密不透风的使了出来。 王莽的绝招,叫做“以退为进”。 安葬完汉哀帝,王太后封王莽为大司马。王莽说自己没有德行,拒绝,他推荐由大臣们推选,多么民主的招数!他当然高票当选,“勉为其难”的当上了大司马。 接着选皇帝,他选出了一个九岁的孩子来接班,这就是西汉的最后一任皇帝,汉平帝刘衎。这孩子之所以“脱颖而出”,在于岁数小,爹死的早。 总之,好摆弄。 平帝即位后,王莽以前面案例太丑陋为由,一纸诏书禁止了平帝的娘家人来长安,连老娘卫姬都被封杀在了老家中山。 这一次,他的资历和影响力空前绝后了,他姑姑的辈分无与伦比了,他终于不用再像六年前那么被动了,他终于控制住所有的权力了。 消灭可能的隐患后,王莽展开了前朝余孽的大清洗。皇太后赵飞燕和哀帝的皇后傅氏“被自杀”,宫中只剩下了又长一辈的太皇太后王老太太。 前朝的外戚丁家、傅家的官员被全部清洗,董贤一党被全部拿下。 值得一提的是,董贤被抄家抄出了43亿钱。两千年后的和中堂在巨贪的牌位上比较孤单,人们没有注意到,其实曾经有个不相伯仲的董司马。 董贤跌倒,王莽吃饱。吃饱后的王莽开始动有分量的反对派大臣,在孔光等一系列党羽的弹劾下,反对派纷纷下野,朝中的要职上开始上位王莽的人。 在一系列夺权工作做完后,王莽将目标对准了最后一个隐患,他的叔叔王立。王立是王政君唯一还活着的一个兄弟,老姐俩越老越亲热,毕竟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这股热乎劲是纯天然的。 王莽想当“独生子”,不想要王立这个“老二胎”,很快,儒生们开始弹劾王立,说他这么多年一直干坏事,丢王家的脸,给他罢官回封国。 王太后很愤怒,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了,别太过分! 孝子贤孙伺候着的王莽马上过来劝他姑:叔父确实干了不少烂事,舆论上形象很不好,您袒护他,人心就会乱,您现在垂帘听政,不能因为是咱的亲戚就护着呀!先让他回老家吧,过过风头再让叔父回来。 王政君认为大侄子的话有道理,让他弟弟先回家躲风头。她不知道,他这弟弟再也回不来了,一年后,远在封国的王立被王莽找茬干掉。 王莽此刻,已经上升到了一个人臣的极致了。此时的他,终于要朝着最终的“天意”迈进了。或者说,在修炼了大半辈子后,他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最终理想——刘氏天下! 王莽比当年的霍光手中的牌可多了太多了。他俩都是大司马领尚书事,但王莽手上有三点是霍光比不了的。 1.王莽的政权合法性是他姑和全民推选。 2.思想高地上人家有着儒家大棒。 3.最牛的是,人家还有老天爷撑腰。 公元2年,益州太守上书天降祥瑞,呈上白雉鸡(白化病的鸡)一只。这只鸡可不一般,上一只白雉鸡现世的时候,是周公辅政。消息传开后,天下震动,盛世终于在王莽大人的治理下开启了。 群臣猜到了王莽的意思,王莽想做第二个周公,集体上书,恳请太皇太后为王莽加封“安汉公”。听听这名字,“安汉公”,比较著名的是在长篇神魔小说《西游记》中,佛祖在拍完孙猴后,给晚宴取的名字中,也用了“安”字(安天大会)。 这个称号,超越大司马这种别人搞出来的政治符号,成为一种对最高权威的重新诠释。 改天换地,首先称呼就得变。王莽开始为后世的篡位者定义规则,他的后面一整套流程变成了“篡位教科书”。 称“公”,是第一步。 太皇太后诏令尚书备办此事。王莽上书说:“我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制定迎立今上的国策,现在我希望仅让孔光等人论功行赏,我王莽不参加此次奖励。” 太皇太后下诏说:“《尚书》说:‘不偏向,不结党,圣王之道,宽广坦荡。’你有安定宗庙的大功,不要推辞了。” 王莽又四次上书坚持推让,称病不上朝。后来朝廷下旨,只论功赏赐孔光等人,王莽这才肯起床。但王莽起床后却并未来上班,表示还是不得劲。 群臣又进言:“王莽虽然克己谦让,但朝廷对应当表彰的大臣,还是应及时加以封赏,以表明重视元勋,不要使百官和人民失望啊!” 于是太皇太后下诏:“任命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为太傅,主管四辅事务,称‘安汉公’,增加采邑民户到二万八千户。” 于是王莽惶恐,不得已来上班,但仍然谦让不接受,而是又做了如下工作: 1.封了宣帝的曾孙刘信等三十六人都为列侯。(拉拢刘氏宗亲) 2.又赐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爵位,均为关内侯。(拉拢高级官员群体) 3.又命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凡无儿子,但有孙子或同母兄弟的儿子的,都可作为继承人。(拉拢整体官僚及其接班人集团) 4.皇族近亲支系的后裔,因犯罪而被开除宗室谱籍的,恢复原来的身份。(拉拢落魄皇族群体) 5.全国官秩为比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年老退休的,以原俸禄的三分之一作为退休金,直到死亡。(拉拢老干部阶层) 直到完成了全体高阶层的收买后,王莽才勉为其难当上了安汉公,地位要着,但辞退了两万八千户的待遇,表示老百姓们还在饿肚子。 这是第六步,让老百姓心理平衡。 王莽泽被苍生的摆平了所有阶层,但他雨露均沾的前提是大汉殷实的家底和平静的国际环境!没有家底就没有钱给你买选票。国内外危机四伏你就没这心情,没群众基础,没闲工夫玩这一遍遍的欲推还就。 就冲这个,王莽篡汉全民拥护的造型也成为了后世权臣们根本无法超越的天花板! 为了避免啰嗦,说一下王莽后面的打法套路: 他点头示意,然后党羽就会按他意思上奏为他请愿。——王莽就磕头哭泣,坚决推辞,感动太后与天下。——群臣们再上奏。——王莽再哭再推再痛苦,谁再说跟谁急!再次感动世界。——臭不要脸的群臣们再上奏。——臭不要脸的王莽再痛苦,不过这回就差不多了,该点头了,勉为其难的为了全世界的喜乐安康而接受封赏。 三次劝进,从此成了规矩。 王莽在他姑姑那,的的确确是下了大心思,连太后身边的下人生病,王莽都亲临慰问。 不仅如此,王莽还给老太太安排形象工程任务,无论春夏秋冬,都请太后到长安四郊出巡,慰问孤儿、寡妇和贞妇,所到长安各属县,都布施恩惠,赏赐平民钱币、丝织品、牛肉、美酒。 被王莽一再折腾的七十多岁老太后终于厌倦了垂帘听政,表示除了封侯赐爵这种最高级别的,今后烂七八糟的那堆东西你别一个劲往我这送了,你王莽自己看着办吧!我岁数大了,别折腾我了! 注意,人家王莽没上赶着逼你交权啊!是你烦了,你把权力全部送给我了。 皇帝是个小毛孩子,老太后又烦了,终于,全部的皇权到了王莽手上。 王莽在完成彻底的软夺权后,马上又封了两个王,六十一个侯爷,整个上层世界全部喜气洋洋。 上层摆平后,王莽又开始讨好底层,不过确切说,这也不叫讨好,王莽这事甭管动机如何,都是大善事,这个要客观给予评价。 公元2年,全国大旱,青州灾情最重。 在王好人的带头下,二百三十名官民献出土地住宅救济灾民,王好人自己拿出一百万钱捐给灾区,灾区人民减租减税,皇家在安定郡的呼池苑被撤销,改为安民县,用以安置灾民,连长安城中也为灾民建了一千套安置房。 这还没完呢,王好人表示,今后再有天灾,我王莽就吃素! 整个世界再次被感动,圣人在世啊! 公元3年,王莽为平帝选妃,为了“公平”,他向姑姑说:咱王家的闺女决不能参选,不能让人戳咱脊梁骨!他姑觉得他这个侄子咋这么大气呢,于是下令避嫌,老王家全体退出“非诚勿扰”。 你老王家爱退不退,但王好人的女儿不能参选却万万不行! 全天下都怒了!社会各个阶层纷纷上书,恳求王好人的闺女当皇后,每天请愿者数千人之多——注意,这是每天的人次哦。 历史就是这么神奇,你能想到两千年前,民主示威请愿会在全世界最专治的国家中出现吗? 王好人很生气,对群众们说:你们不要这样! 老百姓们就是看不得好人客气!请愿大军再次扩编,每天几千人的小队伍是打不住了,长安成为了游行胜地,“莽粉”天天拉条幅喊口号要王莽闺女参加皇后大选。 太皇太后没办法,在如此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派出考察团去强行考察王好人的女儿。考察结果火速出炉:母仪天下! 国家级干部孔光等人找到了国家级算命大师占卜:大吉大利,当为皇后! 这场闹剧,最终以王好人的闺女当皇后而结束。 再次注意,人家王莽没有想尽各种办法把自己的闺女安排进去哦,是全天下都哭着喊着让我闺女当皇后的哦。 王莽利用自己的道德品牌将权力的以退为进玩出了化境,后世再无一人能有如此水平,再无一人能搅动起如此巨大的民意。 刀切豆腐两面光的王莽知道同族的姑娘们被自己阴了,结果皇家给的一亿赏钱中,王莽拿出了四千三百万堵了全族的嘴。人家真是会做人。 公元4年,夏季,太保王舜等以及官民八千余人上书朝廷,一致请求:“请按照大司徒司直陈崇的建议,增加对安汉公王莽的赏赐。”奏章交给主管官吏,主管官吏奏报:“增加安汉公王莽的封地,把召陵、新息二县,跟黄邮聚、新野两地的耕田全都划入。采用伊尹和周公的称号,给安汉公加上‘宰衡’的官号,位居上公。三公向安汉公报告工作,要称‘冒昧陈辞’。封王莽的母亲为功显君,封王莽的两个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 上古俩大神,伊尹为阿衡,周公为太宰。伊尹、周公绑一块各取了一个字,叫“宰衡”。 宰衡之后,王莽使出了大招。 诸侯、王公、宗室和百姓共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上奏请求再次加赏于安汉公王莽。(注意这个数字,真实有效,班固同志亲自在档案馆点的)公卿大臣九百人集体上书,请求为王莽加九锡——最高规格来了,加九锡。 九锡是九种礼器,是天子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器用之物,是最高礼遇的表示。锡,在古代通“赐”字,九锡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鬯。 理论指导是:周礼说“上公九命,九命,九赐也。” 王莽扔出的这个大招,让王太皇太后开始琢磨,老太后觉得大侄儿有点过了,没有理这个集体上书。 王莽自然知道姑姑是啥意思,他照旧采取曲线战略,选择了兜圈子,他将“贿赂对象”面向了文人团体,因为这帮人往往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一肚子理想不知道咋办但嘴还特能耐。 王莽随后创办长安国立大学,建立明堂、辟雍、灵台等礼仪建筑,和市(市场)、常满仓(国家仓库),给儒家学者们建了一万套经济适用房,网罗了天下学者和有特殊本领的几千人群至长安。 王莽大力宣扬礼乐教化,于是儒生们开始卯足劲给自己这个伟大导师歌功颂德。王莽又命人去贿赂羌族首领,黄金换黄纸的砸钱求人家臣服(“凯子外交”)。羌人也怂了,对外国的政绩也搞出来了,随后诸侯、王公、宗室和百姓全体阶级同志再次上书请愿,再次请求加赏九锡给乱世的好舵手王莽。 王太皇太后的压力越来越大,最终选择了妥协。王莽终于得到了最高荣誉——加九锡。 加九锡后,王莽要证明这个九锡加的货真价实,派出“特派员”到各地考察民意。考察报告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安汉公教化有功,民间有三万多首歌谣赞美安汉公。 王莽得到了所有的荣誉加成,下一步,他要朝着最终目标进发了——他要篡汉了。 他开始砸刘家的牌子。他刨了汉哀帝的祖坟,拆了哀帝给亲爹立的宗庙,刨了他奶奶傅太后和丁皇后的坟,理由是取出他们不应该得到的印章与规格。 古往今来,自家政权还在时前任皇帝祖坟被刨的,汉哀帝是独一份。 这是一个明显的政治信号,王莽开始和刘家划界限了。 公元6年,汉平帝驾崩,死因成疑。 王莽选出宣帝的玄孙,两岁的刘婴,具体原因都知道为啥,上一个八岁,这个两岁,岁数越小越好。 同年,武功县长孟通疏浚水井挖得一块白石头,上头是圆形,下部是四方形,有朱红文字写在石头上,文字是“宣告安汉公王莽为皇帝”。 王政君终于感觉到了彻骨的凛凛寒意,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侄子居然是这么个东西!而且更恶心的是,自己成了他一步一步谋划阴谋的最大助推器。太皇太后说:“这是欺骗天下,这就是扯淡!” 太保王舜告诉太皇太后:“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您有这心也没那力了!”到了现在这份上,王大姑渐渐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必须听侄子话的符号。因为侄子羽翼早已丰满,权倾朝野,名满天下。 公元6年,王莽代天子朝政,自号“假皇帝”,臣民则称王莽为“摄皇帝”,王莽自称“予”,改年号“居摄”——这是史上最明目张胆的一个年号。 老天爷这时候也开始给王莽示警了。 6年冬,日食。 8年春,大地震。 但王莽的惯性早已一往无前谁也刹不住了,尤其他还可以将其解释为大汉彻底被老天爷抛弃。 公元7年,东郡太守翟义及槐里人赵明、霍鸿起兵反王莽,被王莽平息。比较可怜,这是养士两百年大汉的唯一一点反扑力量。 刘家的民心早已被王莽拿走,在王莽几十年的苦心耕耘下,天下人知道有个大好人,叫王莽,现在的皇帝老刘家,很缺德。大势已经被王莽鼓动,民间开始了花样百出。 巴郡深山中发现一尊石牛,背上刻着“假皇帝当为真”。 齐郡的一个亭长做梦,一个仙人也对他说“假皇帝当为真”,完事眼前冒出一口井,井深不见底。 各种禅让之说盛行,烂七八糟的祥瑞层出不穷,”求贤让位”、”汉历中衰,当更受命”的各种符咒也纷纷出现,王莽来者不拒全部收单,然后大大奖赏献祥瑞者。 在这场创意大赛中,一个叫哀章的人拿了金奖。他献上两块铜匾,一块写着“天帝行玺金匮图”,一块写着“赤帝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 创意大赛如火如荼,官僚集团火烧火燎,集体上书恳求假皇帝继位真皇帝。 经历了多次虚情假意的劝进与假模假式的推辞,公元8年腊月,王莽入高祖庙告诉这位高皇帝要换法人了。然后戴皇冠即天子位,国号“新”。 公元9年正月初一,王莽率公侯卿士捧着新制的皇太后御玺,呈上太皇太后,遵从上天的符命,去汉朝名号。 王莽的篡位,并非顶层设计或是底层造反,而是在上中下全体阶层的广泛支持下,在几十万人的劝进中,在官僚系统哭撕赖命的逼迫下,顺理成章的得到了最高的权位。天时地利与人和,这是有史以来的一个孤本案例。 “大司马”到“安汉公”到“宰衡”再到“加九锡”的一整套流程,后来成为篡位的官方流程配置。 自高祖斩白蛇于芒砀,伟大的汉帝国已经滚滚向前的走过了二百多年。 最终,王莽集齐前面二百年演化到今天的权力(大司马录尚书事)、文化(儒家思想)、理论(天命所归)、民意支持(社会温良万民拥戴),国际环境(四夷宾服匈奴残废)和超越皇权的最终解释权(老太后)。六星齐聚下,完成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的皇权禅让大戏。 篡位的王莽后来给他的姑姑换了封号: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老太太在痛苦悔恨中走完了最后几年,,寿终84岁。 她在王莽篡位后彻底与他决裂了,将那块传国玉玺摔在了地上,说出了最后的预言:“别以为此物是个好东西!它会让王家灭门!” 老太太没说错,54岁的王莽随后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破纪录的一代而亡的皇权政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