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百战·大唐气象 渤海小吏 印象·制作 https://www.cnblogs.com/rockyching2009 制作信息 书名:封建百战(8)大唐气象 作者:渤海小吏 制作:印象 主页:博客园,知乎,GitHub 版本:V1.0_231029    V1.2_240203 目录 《大唐气象》序 一、六十四路烟尘 二、再说“天之道”与“人之道” 三、改史后的那些真与假 四、常识 第93战 隋崩 一、开皇的底色 二、隋基因底色,无冕女皇独孤伽罗 三、杨坚之死,狗血谜案剖析 四、“大业”开启 五、无向辽东浪死歌!华语乐坛大业七年劲爆金曲唱响! 六、烽火狼烟中,李渊不为人注意的两次关键履历 七、天可汗前传,姨爷爷与老丈人为李世民提供的巨人肩膀 八、“桃李”入瓦岗的奇幻漂流,天选老大爷的命运馈赠 第94战 大唐创业起居注 一、李世民改史方向与天赋能力详解 二、叉腰的李渊,插刀的李密 三、李渊,纵享丝滑 四、伟大的唐王又回到了他忠诚的大兴城! 五、潼关绝命战,武德时代的前奏曲 第95战 秦王破阵 一、天下熟人齐聚牛家村 二、李世民第一次“一战灭国”背后恐怖的“经济时间账本” 三、瓦岗头香熄灭,隋末霸王终章 四、死亡笔记的又一个名字,李渊现眼前的天运加成 五、操作猛如虎的唐皇,扶起拉裤爹的秦王 六、三百里不眠不休追杀,雀鼠谷李唐国父加冕 第96战 虎牢关天策封神 一、好汉的“驯化”秘籍,门神的低头“叫父” 二、不退!三千五百人都有!跟我去虎牢! 三、一战灭双王,秦王诛心天下! 第97战 玄武门之变 一、当你自己拆除了核武器,你就失去了所有政治待遇和谈判筹码 二、李靖由张良变成韩信的惊悚漂流 三、秦王领十二卫大将军!大唐府兵主席明牌! 四、苦“秦”者联盟拉来的救命融资 五、武德九年的恐怖秦王 六、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方拜上将军 七、真实的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第98战 天可汗 一、突厥很遗憾 二、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三、世民同志对“草原均势”做出了重要批示 四、李靖:报告祖国,北境已回归,颉利目前情绪稳定 五、李世民与“活佛转世”的千年因果 六、贞观西部大开发,巨唐画卷展开的起点 七、女皇骑唐的蝴蝶效应源头 八、日渐控制不住欲望的皇帝天可汗 九、个人奋斗结合历史进程后的伟大高峰 十、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第99战 武曌骑唐 一、大唐政事堂的宰相职位演变 二、“比丘尼”变成“武战友”的时代机遇 三、李世民为李治留下的最重要遗产 四、李治得了“不死癌症”后的权力最优算法选择 五、贞观红利的吃干抹净,由盛转衰的临界交点 六、恶龙封印解除 七、太宗嫡孙与英公之后,俩孙子为武则天的提前加冕 八、寂静岭 第100战 武韦之乱 一、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二、她全要,她只要活着一天就全都要 三、她精明,前面的祸国浪荡是贪玩老女孩回头后的大梦一场 四、神龙政变 五、莽一届绿一届缘分啊,吃一堑再吃一堑谢谢啊! 六、景龙政变,失败案例复盘政变三要素 七、唐隆政变:同样是兵变,凸显了政治天赋的重要性 八、先天政变,三十年死亡游戏的终结,玄宗朝“家奴”核心的起点 第101战 盛唐的最后挽歌 一、灭霸的人口理论小幽默 二、节度使出现的时代土壤 三、节度使的解题思路,玄宗朝的聚敛基因 四、三郎建构的极乐幻境,宦官的全盛时代到来 五、拐点整个中国历史的宰相粉墨登场 六、霹雳飞猪的升腾之路 七、“出将入相”的制度性毁灭 八、魔相死,拐点至,妖孽纵横 第102战 安史之乱 一、渔阳鞞鼓动地来 二、拉稀的安西将,脊梁的颜家军 三、哥舒翰为何不得不出潼关? 四、中国史的千年转折点 五、乱世打翻了调色板 六、香积寺会战,盛唐武德的终极汇报演出 七、张巡陨落 八、“安氏之乱”到“安史之乱”的演变 九、藩镇的军阀气质觉醒 十、整个北境节度使的藩镇化正式确立 十一、大唐季终章 《大唐气象》序 “惯性”的深意;“热力学定律”的经营模型;真假李世民的成就辨别公式 日期:2023-02-09 11:28 一、六十四路烟尘 想革命成功,有个著名金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从陈胜吴广开始,任何时代最开始挑战国家机器的都避免不了灭亡的结局。 为什么? 不用搞多么复杂的论证,从祖宗告诉我们的简单生活道理来讲这个问题。老祖宗们通过观察天体运行的规律在一年中设定了二十四个节气来指导农业生产。 每年的冬至这天,太阳光直射南回归线,太阳光对北半球最倾斜,太阳高度角最小,是北半球各地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这一天,也是从太阳获得能量最少的一天,这一天过后,白天开始变长,能量获得开始越来越多。但有意思的是,别看冬至是至暗时刻,冬至后面的小寒大寒才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同样夏至也是如此,夏至这天白昼时间达到全年最长,但一年中最热的三伏天却出现在夏至后的小暑到处暑之间。 因为即便过了冬至开始好转,但每天接受的太阳热量和散掉的热量相比依然是入不敷出,因此温度还会下降,直到吸收和耗散达到平衡。 夏至亦如此。 牛顿后来将这种现象定义为惯性,是物质固有的属性,它存在于每一个物体当中,大小与该物体的质量成正比,并尽量使其保持现有的状态,不论是静止状态,或是匀速直线运动状态。 对于我们的生活,惯性最关键的两点在于: 1、万事万物都有惯性,不存在例外。 2、惯性和质量成正比。 牛顿同志用物理学公式给我们解释了一个玄之又玄的现象:任何一种趋势,要改变原先的状态都不能立竿见影,其效果总是滞后的,越大的趋势越是如此。 即便你最开始做的是正确的选择,你开始走出冬至,但你仍然会深陷小寒大寒的泥潭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千万别泄气。前面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大量的热量已经开始带走严寒,看不到立竿见影的变化只不过是因为惯性的原因。如果继续坚持正确的方向,等过了临界点时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之所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因为你需要前面的大量炮灰去阻挡旧有势力的惯性,等整个大环境的势能积累帮你走过严寒的临界点!所有跳早的,都成为了阻拦国家机器惯性的炮灰。 大隋第二家庭的杨玄感,你说呢? 帮着大隋镇压好几轮叛乱还乖宝宝蔫着的李渊,你说呢? 往深说点,这个道理仅仅适用于革命这件事吗? “惯性”这大哥属于地球不爆炸,我们不放假。 任何一个国家和经济体,当改革或者腾飞之前,都会有一段至暗时刻,任何改变或新的科技与手段无论好坏最开始都不会产生什么好的结果,因为原有的平衡会被打破,旧有的利益链条会反扑,不仅不会繁荣,甚至会出现衰退。这个时候,反对你的声音会摇旗呐喊,大部分国家和经济体会掉头转舵退了回去,永远没有越过龙门。 任何一个人从失败走向成功也是如此,当你换新的人生算法,新的学习方法,更新技能动作,最开始都会不适应,工作会觉得不顺手,学习会觉得吃力,竞技会成绩下降,技能会出现失常。这个时候很多人会根据实时的反应,草率给出结论,觉得走错了路,然后在一次又一次左右摇摆中蹉跎一生,一事无成。 综上所述,无论是颠覆者超车,还是组织机构改革,还是人本身爬坡过坎的成长阶段,永远不要相信立竿见影。 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太多人相信立竿见影,太多人在刚看到风口就跳进去,总是担心稍微晚了就没了,总是焦虑这风口没把自己刮起来。其实单纯以牛顿同志的思路推演下,如果真的是风口,那这个风口的势能就会很大,惯性就会很大,在惯性定律的加持下会持续很长时间。 比如今天的中国,整个国家的腾飞规模已经起来了,已经远远走出了临界点,哪怕现在瞬间熄火了,惯性也会推着他走很远,往历史中看华夏的国运,强汉开疆,盛唐气象,都是在开启国运后飞奔了一个世纪。西域的奠定和高句丽的消灭那都是在李世民死了以后的几十年,都是在武后开始祸国给国家刹车的时候。武韦之乱了二十多年,中间出现了那么多磕磕绊绊,但惯性依旧让盛唐势不可挡的又走了四十多年。 如果真是风口,那会是很久,早一点进,晚一点进有什么差别吗?你要做的是做好准备在风口中待的足够久,是追求一个长期发展且能有复利效应的机会,是在一个风口领域深耕十年二十年从而拿走头部的利润。因此早一点晚一点意义不大,方向和思考的意义很大。 如果不是风口,那晚一点进也没失去什么。看准了,看准后进去往死里干;别看了大概,着急忙慌进去以后又瞻前顾后哆哆嗦嗦。 有人会说,马云同志说过:先是看不起,然后看不懂,然后来不及,然后跟不上。马老师教导过我们,看到机会后不冲进去就晚啦。 你梦想马云不拦着,但首先有几个马云?马云之所以“看得懂且看得起”,是他从美国回来看到那边已经成熟且蒸蒸日上后得出互联网注定牛逼的结论的,而且他得出判断的要素中有个不起眼的环节:他爹是浙江曲协主席的副厅级干部。你看到的他都是“往来皆白丁”,但他“谈笑有鸿儒”这事大概率不爱跟别人念叨。 况且就算强如马云,95年就投身他看的准的方向了,也是直到99年他才稍微喘了口气。不是每个人都能活过那等大势的4年的。你如果有机会采访他,多问他95-99年的故事,别问梦想和战略,那对你都没用,问他咋活下来的,问每笔现金流的单子…… 惯性定律告诉我们,大势头会很久,小打小闹的事情惯性不会大,这世上有太多貌似的风口,之所以挣貌似风口的钱有风险,因为任何动作和资源投入都有成本,那种转瞬即逝的投机机会更类似于赌。就算赶上了,也不过是一锤子买卖,更多的是进去后风停了,然后把裤衩都输没了。 这世道有很多刺激你忽略惯性定律去立竿见影的那些“神话”,当年满大街都是囤货一箱一箱的BB机,今天所有卖成功的老师们也都在说自己有秘籍,从他那脱胎换骨只要3888…… 我总是在说要稳,多想,多看,日日努力,跟个糟老头子的口风一样,因为我和大家耳鬓厮磨了好多年,时间长需要禁得起考验。老师们只会教孩子们咋用这定理做题,老师们不会教咋用这公式和人生结合。也正因此,上层建筑从不拥挤。 根本不知道,或者琢磨不明白“惯性”这个物理学的定律的人,会自发衍生出人性中的焦虑,从而将人筛选出三六九等。 成功过的人大概率都不会说的是背后的高人指路和贵人扶持。 “贵人扶持”都能理解,但“高人指路”你说他能帮你解决啥?高人经历过你的惯性阶段,然后告诉你眼前事业走到柳暗花明所需要的大概时间和历程,让你静下心来战胜那些人性中的焦虑。 关于惯性,还有一个问题:能走出冬至走向立春立夏,因为你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你怎么才知道你目前坚守的道路走的是对还是不对? 这是以史为鉴的真正意义;准确的说,是历史沉淀于人性与事物发展规律的那些客观事实,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那一条条铁律衍生出来的智慧,不是简单地将上一次成功的过程复制一遍,而是知道在暂时看不到前途时知道是该坚持,还是退回来。 历史所带给我们最伟大的意义,是那堆人性中的千年不变。 一千年前男人好色,一千年后男人依旧好色,再过一千年亦如此;一千年前送礼是围绕钱、权、色、孩子展开,再过一千年前还这意思。 六十四路烟尘的结局,盛唐版图与气象的奠定,是这一季讲述的核心。 盛唐的惯性奠定者,叫李世民。 二、再说“天之道”与“人之道” 1850年,克劳修斯说了这么一句话:热量不能自发地从低温物体转移到高温物体。这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热力学第二定律”,他证明了一件事:在自然状态下,能量永远只能由热处传到冷处。 这件事,在此两千四百年前,一位华夏的大哲学家说出过相同的智慧语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同样是在19世纪,大卫·李嘉图发表了被后世称为的李嘉图定律:社会生产力发展和社会的进步是以牺牲某些阶级或阶层的利益为代价的。 在此两千四百多年前,那位大哲在说完“天之道”的后面还跟了一句话:“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 人之道和天之道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天之道”,意味着能量不可能自发地、不付代价地从低温物体传至高温物体,高能量者注定会耗散,会由高峰趋于平均,但“人之道”,出手干预逆转了能量的自然传递过程,他逆天的让“低温”流向了“高温”。这个“逆天”的过程通常是:高能量者燃烧了低能量者加热自己,使得自己的能量越高,燃料则在能量耗尽后成为了烟尘。 图片《大明王朝1566》:“沈某今日之结局皆意料中事。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 “人之道”虽然逆天,但终究要接受“天之道”的规律,高能量者的能量越高,与周边的任何事物温差也会越大,高能量者会注定散发自己的能量被周边掠夺:比如自身的欲望,亲近的索取,体系衍生的触角。总之,高能量者天然每分每秒都在“散功”。 高能量者如果希望永远沸腾,就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料对他献祭。这是任何国家、经济体、公司组织永远绕不过去的模型。 1824年,卡诺最早提出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的根本条件:凡有温度差的地方都能产生动力。高能量者如果想逆天改命,就需要去主动去释放自己积聚的能量,如钱财、土地、矿产、粮食,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产生动力去推动下一个层级。在层层推导下,终极的目标是要你的组织架构通过“目的性”的做功,从而找到更多的燃料去燃烧与献祭,来反哺高能量者不可逆的能量损耗。 当政权核心打造了一台精密的机器,他能量扩散后产生的动能能够促使他的官僚结构更好的源源不断找到燃料,这就是一个王朝的上升期;五胡南北这三百年,北人南下之所以为南朝盛衰之总纲,就是因为有源源不断的北人去填补进南方;汉夷混一之所以为北朝盛衰之总纲,就是因为汉夷两方面形成合力后,北朝的资源攫取能力将远远大于内耗,随之对南朝形成压倒性优势。当高能量者打造的那个机器出现了大量的能量额外损耗,当一层层的动能传递不下去,燃料来源越来越少,这就成为了越来越抽抽的死循环,这也是一个王朝的衰落期。 这个道理推及组织和企业,亦如此。财务报表中成千上万个指标,剥去一层层的外衣,它最最重要的一个点,永远叫“现金流”。 说的再天花乱坠,想跑赢“天之道”,你需要进的比出的多。说到底,“人之道”的兴衰,就是人逆天而行后能量的盈亏之道。 高能量者在不可逆的日常能量转移外,他主观意愿的针对性做功方向和效率,决定着“人道永昌”的基业长青。当他的大量做功是无效的,是与抓取燃料所无关的,这就是高能量者的下坡之路。 绝大多数组织形式的兴衰与预判,其实都可以通过“天之道和人之道”这句古老的话语和物理学的基石定理说明白,当我们思考的时候攥住了那些不变的定理和智慧进行思考,很多迷雾和乱局就会渐渐云开雾散。 隋之所以兴,在于从武川英雄传开始直到演变为关陇集团就一直是一个能不断吸收燃料来供养核心集团的国家机器。580年,杨坚下令在西魏时改姓鲜卑姓的人都恢复原来的姓氏,民族融合的最后一关打通了。三百年前,你姓刘,我也姓刘,但你是匈奴人,我是中山人,你是草原屠各王子,我是中山靖王之后;三百年后,你姓刘,我也姓刘,我们都是河北人,我们都是华夏人。在这三百年血泪大融合的杀戮、掠夺、徙民、编户、同姓后,无论你是普六茹还是侯莫陈,几代之后都变成了一个民族——汉。 整个国家机器的民族内耗降到了三百年来的最低点。 583年,杨坚展开了精简官僚机构的专项整治行动,悉罢诸郡为州,直接减小了一级行政单位,将原来比较混乱的地方官制从州、郡、县精简为州、县两级,直接撤销了500多个郡级单位,同时裁撤淘汰了大量的冗官,节省了巨大的政府开支,提高了行政效率。 584年,隋办公厅印发了《关于解决各级机关干部浮华文风的通知》,杨坚书记号召全隋干部无论公私文章都要实实在在说话,老老实实办事,别给我引经据典整一大堆虚无缥缈。 整个国家机器的官僚体系消耗降了下来,办公效率抓了上去。 585年,杨坚开启了全国范围内的户籍整顿专项行动,杨坚亲自任行动组组长,对于山东地区因为北齐的弊政——准确的说是以四姓为首的门阀习气在户口登记和租调征收方面偷奸耍滑,杨坚下令在全国范围内逐户逐人进行核实。如果出现户口不实、岁数虚报的,里正和党长一律远配边州;堂兄弟以下仍然一块过日子的大族必须分家居住自立门户。高熲随后又与时俱进的请求实行“输籍法”往全国推广,规定每年正月初五县令派人进行普查,输籍法这每年一次的大筛再配合对基层官员的考核使得隋的人口账本被制度化抓起来了。 整个国家机器的资源抓取能力达到了自东汉后的巅峰。 减租降税、宽减刑法、统一货币、精简政府、户籍整治、漕运维修,几乎所有能想到的国家机器改良与修整,杨坚都全方位深耕了一遍,隋朝全国各地每年上调给关中的各类物资经由各种运河和驿路源源不断的送往长安。(“诸州调物,每岁河南自潼关,河北自蒲坂,输长安者相属于路,昼夜不绝者数月。”) 至此,隋运达到了巅峰。 高能量者在一代代的迭代后打造出了一个逆天的组织架构,源源不断的抓来了越来越多的资源。 隋,兴于此;秦,当年亦兴于此。 这架机器太好用了。 兴于此,亦亡于此。 当这架国家机器抓取燃料的手段太过于高端,当高能量者的能量太过于强大,注定会出现蓬勃输出的奢靡欲望和肆无忌惮的八方开炮。 你是否紧紧的抓住了那条亘古不变的真理?如果有一天给你献祭的燃料烧干了呢? 三、改史后的那些真与假 继续贯彻前面文字的中心,无论多么高端的事儿,它最核心的马达永远不复杂,永远会像物理公式一样简洁清晰。靠谱的人永远能用一句话描述清楚自己要做、在做、准备做的事,这是你想成事所要时时刻刻对标并思考的纲。 做不到的,要么是脑子逻辑不行,他捋不清楚自己要干啥,干的是啥;要么是表达能力太差,他资源调动能力估计堪忧;要么就是忽悠人的。 国家上升的时候,它能通过几个核心指标算出未来大势;英雄上升的时候,他融资融人的能力一定是能花小钱办大事的,他的团队骨干各领域一定是以一当百的。 根据李世民那堆改史的是是非非,再说个一眼能看明白的公式: 一个人的成就 = 成功率 X 事业量级 X 效率 X 时间长度 X 时代的机遇 李世民的天纵英才是“成功率”和“效率”的保障,如果没有李世民,唐不会成为千百年来对于华夏如此特殊的存在。 隋崩的天下大乱是“时代的机遇”,没有这个机遇,李世民的能力不会无限放大。 这三个,都是有目共睹且毋庸置疑的。但是,“事业量级”和“时间长度”的这两环,是客观规律,是很多粉饰所无法修改的。 从20岁起兵到24岁虎牢关封神,李世民几乎是拿着一个亿挣出了一百亿的效果。但是,说李世民从20岁到24岁,是他亲手从0挣出了一百个亿,你连原始积累的那1个亿也要安在他身上,这就违背事物的客观发展规律了。 对于一个20岁的小伙子,无论你多么的天纵英才,很多事是你这个年龄段干不了的。从1亿到100亿的速度很多时候要远远快于从0到1亿,尤其拢一个政权的初期,民心向背和官僚结构都不是一个20岁小伙子能压得住的。 李世民后面通过一次次身先士卒和战无不胜快速封神确实不假,但太原起兵到关中建国的这段李唐由0到1亿的过程却应该有它真实的表达。 对偶像最大的尊敬,是对他客观,而不是从生下来就牛逼闪闪放光芒的20岁就是再世女娲。 让他的人生经验对你有多助益,是最浪漫的追星。 四、常识 前面说的三块内容,都是常识。 平时随便拎出来一个,你根本不会看上一眼。但人活一世,最需要的也最缺乏的,恰恰就是基本常识,而不是那些花里胡哨。 古人没有那么多的信息,没有那么多的理论,却为啥做出了那些让人瞠目结舌的布局,干出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业?因为知识不值钱,智慧值钱。 信息爆炸了,工作繁忙了,让你充实与疲于奔命的同时也拿走了无聊与静思反刍时的那些智慧。 18年9月公众号开刊的时候,很多人说,晚了,风口是视频;22年8月视频号启动的时候,很多人说,晚了,红利期已经过去了,现在竞争红海的要死,赶紧布局下一个赛道…… 晚了吗?确实晚了。 但错过了吗?好像并没有。 回到开头再点个题,因为风口有惯性。 第93战 隋崩 日期:2023-02-28 11:28 一、开皇的底色 一个人,最坏能有多坏? 上一个时代的南北朝,北朝和南朝那一波波的杀戮始终都没停,恶魔的名单比较长,如果说给这个名单评选魔王,理论上来讲,头号混蛋应该是侯景。侯景在混蛋之路上的技战术打法相当全面,没有短板和偏科,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侯爷干不出来的,在侯景的全方位立体祸害下,获奖总评我们直接上原文:“时江南连年旱蝗,江、扬尤甚,百姓流亡,相与入山谷、江湖,采草根、木叶、菱芡而食之,所在皆尽,死者蔽野。富室无食,皆鸟面鹄形,衣罗绮,怀珠玉,俯伏床帷,待命听终。千时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再没这么畜生的了。 不过,侯景的一生很复杂。他在北方二十余年,于尔朱荣、高欢手下皆是重臣良将,所镇之处百姓安居,专制河南十余年边境无事,为何侯景到了南国两年多,就将这承平盛世祸害成了乱世魔窟? 因为“受害者”萧衍是总导演。 在北境,大魔高欢用此心高之贼为社稷功德;在南国,善士萧衍留此败北之将为南国梦魇。 是侯景变了吗?这畜生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在北境他当河南王保境安民时由不得他,因为被更大的力量约束着;他在南国当魔鬼涂炭生灵的时候也由不得他,因为他要释放处人性中最大的恶来帮他控制这片人生地不熟。 图片《大明王朝1566》:“贤不贤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 再往前面看,孙恩搞宗教起义屠了江东数十万,这也是大畜生,但在这畜生之前,为何五斗米教已经在江东扎根百年了,只有他闹出了这个动静呢? 因为他这畜生是时势造出来的。 18岁的司马元显在内忧外患下跟百年的门阀们抢人口,帮助孙恩完成了凭他自己本来几十年都创造不出的外部环境,三吴八郡几乎是在瞬间响应了孙恩。 前有孙教主祸害三吴,后有宇宙大将军血洗江东,是这种毋庸置疑的活畜生们坏呢?还是司马元显小朋友和慈悲为怀萧居士做了更大的恶呢?只能说在越大的事物面前,已经开始远远脱离表面看上去的那些善恶。 阿司匹林和海洛因的诞生仅仅隔了11天,他们都是被拜耳公司的霍夫曼发明的,阿司匹林的问世是霍夫曼为了缓解父亲的病痛,海洛因的初衷是为了代替吗啡成为成瘾性更小的镇痛药物。海洛因在诞生之初被寄予厚望,它的全拼是“Heroin”,它的名字来源于德语的“英雄”(Heroisch)。 能量越大的事物,它的波及面就越广,也就越难用简单的善恶来判别。 三百年血泪大融合后,高寿凶猛的武川集团雄霸了这个时代,在宇文邕和杨坚的励精图治下整个天下重归一统,在杀戮、掠夺、迁徙、编户、汉姓的三百年血泪后,汉民族和五胡乃至百夷融为一体,贺六浑是渤海高,普六茹变回了弘农杨,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都是同文同种的华夏人。 总体而言,当杨坚拿回南国之时,减租降税、宽减刑法、统一货币、精简政府、户籍整治,漕运维修,几乎所有能想到的国家机器改良与修整,杨坚都已经全方位深耕了一遍,整个华夏堪称是最好的状态。比起前面终结超级大乱世的几位,杨坚比始汉高祖的政治体制强,比光武帝的户籍账本棒,比从出生就丧良心的西晋那就更是强没边了。按理讲这么个体格子,那是得照着二三百年的国祚算寿数的,结果谁也没想到,这么个庞然大物仅仅在二十多年后就轰然倒塌了——更准确的讲,这个庞然大物在不到十年内就土崩瓦解了。 后世一般谈起这个事,就得拎出中国史上的十大混蛋皇帝之首,跟石虎竞争混蛋大小毛的隋炀帝杨广先生。 杨广混蛋到了啥地步呢?就是无论你怎么黑他,哪怕你丧良心黑他也没人去怀疑,连汪精卫都有人做翻案文章,但从来没人给杨广说句话,这货确实值得这世间最恶意的骂名。人们提到他前面的那个时代,通常的叫法是“开皇之治”,这是多么巨大的跳水与落差。 一个人真的如此孽障? 前面我们说了,侯景人家宇宙大将军顶多把江东祸害成无人区,你杨广凭什么能够一己之力将华夏从最好的状态轰成土崩瓦解? 隋真的完完全全就是亡于杨广吗? 这个问题其实很类似于秦真的亡于胡亥吗? 从来都是先开花,后结果。 280年三月十五日,当王濬的楼船开进秦淮河,华夏大地短暂的结束了近百年的合久必分。 589年正月二十日,当韩擒虎率着精锐五百第一个冲进建康朱雀门,华夏大地时隔三百年后再一次合拢到了一起。作为三百年来第一人,朝野上下都请求杨坚去封禅,589年的七月十五,杨坚在鬼节当天正式下诏表示:灭了个小屁国你们就那么激动,我这薄德咋能去封禅泰山呢,今后都不许再提了哈!(朝野皆称封禅,秋,七月,丙午,诏曰:“岂可命一将军除一小国,遐迩注意,便谓太平。以薄德而封名山,用虚言而干上帝,非朕攸闻。而今而后,言及封禅,宜即禁绝!”) 人是会变的。杨坚此时表现的很坚决,等过两年就表示我光在门口蹭蹭了,6年后,他最终蹭进了泰山。 杨坚的前半辈子,堪称时也命也运也的集大成者。他爹刚给他娶了独孤伽罗的时候他不会想到,整个武川人缘最好、最打压不死的老丈人独孤信会被迅速逼死;他被宇文护征召随后被他爹杨忠死死的摁住不合作的时候他不会想到,主政了15年的宇文护会被隐忍少年宇文邕宫变爆头,他更不会想到他爹反宇文护的这杆政治旗帜在15年后得到了丰硕的回报,他的大闺女成为了太子妃。靠着国丈的这个角色;靠着杨忠武川第一杀神三十年戎马一生的军队关系;靠着继承老丈人独孤信武川八柱国最盘根错节的政治关系,杨坚最终一步步的摘得了武川英雄传最大的桃。 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当天下一统后,当杨坚没有外患和功业的考量后,心魔开始日渐凶猛。 他一路是咋上的位他很清楚。他知道,当年他面对宇文护、宇文邕、宇文赟有多么谦恭,此时他宝座下的所有人对待他就有多么谦恭。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暂时的。 由于自己早年干工作时对法律法条钻的透,他开始了极端法家的治国体系,一边派各种耳目监察百官,一边钓鱼执法去让左右拿财物贿赂试探,只要发现禁不起考验的就立刻处死,还在朝廷上暴打罪官,谁劝都不好使。(上性猜忌,不悦学,既任智以获大位,因以文法自矜,明察临下,恒令左右觇视内外,有过失则加以重罪。又患令史赃污,私使人以钱帛遗之,得犯立斩。每于殿庭棰人,一日之中,或至数四;尝怒问事挥楚不甚,即命斩之。尚书左仆射高、治书侍御史柳等谏,以为“朝堂非杀人之所,殿廷非决罚之地”,上不纳。) 对内开始高压,对外杨坚开始在南方强力推行自己全隋一盘棋的户籍制度。 由于南陈属于斩首行动的和平解放,这意味着南方的所有生产关系和阶级都没有变动,江南自东晋以来无政府主义两百年了,除了桓温和刘裕这俩猛人局部修修补补外,多少年了户籍和执法这事就是个笑话,杨坚统一后把那套户籍管理的毛细血管安在了大江之南,一时间南国的黄四郎们很不适应,杨坚为了大功率宣传自己的好思想又命尚书右仆射苏威撰写了《五教》政策宣导文件,要求江南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得背诵杨坚好思想,这就把民怨祸动起来了。江南不是军国主义关中,更没有北魏在整个中国北方已经推广一轮的户籍改革传统经验,更不要说全民文盲时代让人背文件了,结果这股不满被利用了。 江南越来越多的流言渲染杨坚要把江南之民都拆迁到关中,借着这股风,婺州汪文进、越州高智慧、苏州沈玄起兵造反各自称天子,各地还出来一群大都督起兵,南陈旧境几乎全部反叛,大帮会数万人,小帮会几千,抓了隋朝县令后就抽肠扒皮怒道:看你还让不让我们背《五教》! 准确的说,此时大隋官僚系统的执行力就已经很恐怖了,因为史书中原文是这么写的:“陈之故境,大抵皆反,大者有众数万,小者数千,共相影响,执县令,或抽其肠,或脔其肉食之,曰:‘更能使侬诵《五教》邪!’” 得是多么大的仇恨,才会“执县令,或抽其肠,或脔其肉食之”。 对于这种情况,自古俩办法: 1、怀柔对待,选拔当地大族进中央熟悉政策,然后派本地人来搞试点,用收买地方上层阶级打开局面,然后几十年的时间完成过渡。 2、暴力对待,大炮开兮轰他娘,用高洋同志的好思想就是“快刀斩乱麻”,既然已经盘根错节捋不清了,那就消灭吧。 杨坚面对江南的遍地游击土匪表示给我打!派出了自己的小猛兽杨素率兵前后战役百余次后将江南大部平定,把南国拿炮火再犁了一遍。 杨坚越老手越黑的同时,他的整个国家机器和官僚结构都在上行下效。以杨素举例,杨素就是全面推行领导价值观,每当大战前先全军找茬,先杀几十到一百多犯错的士兵祭旗调动出恐怖效果;双方接阵后,杨素会派出一波又一波的先登军,冲破军阵重赏,冲不破败退回来全部处斩后再派第二波,全军因此每战皆有必死之心,杨素因此战无不胜。(杨素用兵多权略,驭众严整,每将临敌,辄求人过失而斩之,多者百余人,少不下十数,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对阵,先令一二百人赴敌,陷阵则已,如不能陷而还者,无问多少,悉斩之;又令二三百人复进,还如向法。将士股栗,有必死之心,由是战无不胜,称为名将。) 注解下:虽说“慈不掌兵”,但别学杨素哈,你学他带兵的话极大概率是要闹兵变的。 有句话叫做赔本的买卖没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自古名将带兵通常有个前提,就是钱这玩意真得给到位。杨素那样带兵,搁别的将军早闹军变了,但杨素虽然凶残,却实实在在有功必赏,先登的功勋足够大,大到能帮大头兵们跨越阶层,所以重赏下的勇夫相当多。 更关键的是,杨素由于在朝中能跟杨坚说上话,所以跟着杨素的哪怕是小功也能封赏,跟别的将领的立了大功那待遇不一定能帮你跑下来,本着“只要钱到位姿势全会”的朴素思路,虽然杨素人家是活阎王,但大头兵们就愿意跟这活阎王。(素时贵幸,言无不从,其从素行者,微功必录,至他将虽有大功,多为文吏所谴却,故素虽残忍,士亦以此愿从焉。) 就在南方炮火连天的时候,591年,这一年发生了一件相当著名的事,财务部跟杨坚报告:国家的府库已经全堆满了,都没地放了。 杨坚疑惑道:我是薄赋啊!我还大量赏赐有功将士,咋这钱就花不完呢! 财务部门回到:收入比支出多,咱国家挣得多。 (十二年,有司上言,库藏皆满。帝曰:“朕既薄赋于人,又大经赐用,何得尔也?”对曰:“用处常出,纳处常入。略计每年赐用至数百万段,曾无减损。”) 杨坚于是大笔一批:要藏富于民,今年河北河东减征三分之一,军籍减征一半,全国的调全部免征。 这被后世普遍拿来作为开皇之治政绩的重要论点。 事实上真的如此吗? 由于杨坚的户籍制度和吏治水平太高了,户口开始大规模的上涨,但户口都被清查出来有一个巨大问题,隋是均田制的,是需要向每个国家在册的人口授田的,成年男丁每人是要受露田80亩,永业田20亩的。 人口都被清查出来后,但是地少啊,禁不起每户那么分田啊,针对这个问题有人说把人口大省的人拆迁到人口小省,杨坚这事年底命全国一盘棋考量下,惊人的发现没有人口小省,哪个地方土地都不富裕,杨坚于是又派使者各地搞起了均田改革,据说土地少的地方每丁才能分到20亩,老少相对于男丁还要更少。(时天下户口岁增,京辅及三河,地少而人众,衣食不给。议者咸欲徙就宽乡。其年冬,帝命诸州考使议之。又令尚书以其事策问四方贡士,竟无长算。帝乃发使四出,均天下之田。其狭乡,每丁才至二十亩,老小又少焉。) 此时此刻,其实所谓的均田制已经凸显出问题了。你把户籍都统计上来没问题,国家的仓库满到装不下,说明国家机器对户籍的资源抽取能力极高,但田注定就那么多,不是每个人都能分到足量的生产资料的。但这套官僚系统后面为了完成政绩和能将给杨广的土地账本虚报成了令今天都拍马追不上的55.85亿亩。 时间来到594年,杨坚在土地问题上又给百姓们加了码。 他停止了之前公廨钱的“官府贷”行为。 最早大聪明杨坚对于中央乃至各地政府的运转经费小聪明的设立了公廨钱,拿这钱去放贷,利息当运营费用。(先是,台、省、府、寺及诸州皆置公廨钱,收息取给。)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这活儿有多不靠谱,都是小农经济,能有多大的借贷需求?就算是有那也是偶尔的灾年,但这种借贷却成为了各地官府日常运转的固定来源,各地官府想运转就必须有人出这钱,这钱你不贷也得贷! 这成本最终会转移在谁身上呢?百姓。 这事传出去,那是杨坚慈父心系百姓给了政策兜底,盘活民间生计,有问题也只是地方狗官强行摊派鱼肉乡里。 隋的资源抓取能力能高到没有府库去放,但杨坚这老鸡贼却不给地方政府的运营拨款,反而要把成本转嫁到百姓头上。结果公廨钱运行了十多年,“烦扰百姓,败损风俗”已经到了不像话的地步,在工部尚书苏孝慈的建议下,杨坚终于停止了操蛋的官府贷政策。 然后杨坚放着强大的财政冗余不用,并没有从每年的租调中给地方官府留出费用,而是给各级官吏分配职分田,用收成作为日常的官府开销。 给你们这帮狗官分田,不得再经商放贷,与民争利! 说的特大义凛然,又一次锅都被各级官府背了,但解决办法是啥呢?给我的钱一分不能少!给你们政策,反正别从我口袋里掏钱! 但问题又来了,这可不是当年文明太后刚搞改革的时代了,那时候地广人稀给官府分配官田解决政府费用没有阻力,眼下啥时代了,全国地都不够用的,您这政策最终会咋落地呢? 您给了政策,然后逼着官府去抢地。 还是594年,这一年关中大旱产生了大饥荒,杨坚那个作秀呦,又是哭又是斋戒,还在八月亲率关中百姓去洛阳逃荒,据说沿路相当皇民鱼水情。(关中大旱,民饥,上遣左右视民食,得豆屑杂糠以献。上流涕以示群臣,深自咎责,为之不御酒肉,殆将一期。八月,辛未,上帅民就食于洛陽,敕斥候不得辄有驱逼。男女参厕于仗卫之间,遇扶老携幼者,辄引马避之,慰勉而去;至限险之处,见负担者,令左右扶助之。) 说他虚伪作秀是有根据的。第一,目的性来看,他之所以这个年份亲自去洛阳,是因为杨广率百官极度坚持杨坚去泰山封禅,杨坚实在受不了了,令牛弘制定祭祀天地的礼节仪式,杨坚表示这事太大,我功德不够,不过我去东方巡视一下顺便祭祀个泰山这事还是可以的。(晋王广帅百官抗表,固请封禅。帝令牛弘创定仪注,既成,帝视之,曰:“兹事体大,朕何德以堪之!但当东巡,因致祭泰山耳。”) 第二,关中大灾的情况下,杨坚东巡的同时也下令百姓去洛阳逃荒,去吃洛阳的救济粮。好像特别大公无私,但通过这第二点,来和大家细致说一下杨坚这人有多钱孙子哈。(十四年,关中大旱,人饥。上幸洛阳,因令百姓就食。从官并准见口赈给,不以官位为限。) 几十年后,李世民对黄门侍郎王珪评价隋制时曾经专门埋汰过杨坚这位姨爷爷,李世民说当年杨坚在594年大旱时,面对饿殍遍野却心疼府库里的仓储不赈济,隋亡的时候天下的仓库储蓄的都是五六十年的粮食,这也直接带坏了他那倒霉儿子,活该亡国!(《贞观政要》:“隋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溢,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隋文帝不怜百姓而惜仓库,比至末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至灭亡。”) 一个说赈济了,一个说没赈济,这事矛盾吗? 不矛盾。 杨坚确实赈济灾民了,但赈济的是那些成功活着逃荒到洛阳的平民们;李世民说杨坚鸡贼也是实话,关中的仓库都是满的,杨坚下令活不起的都逃荒去洛阳,关中粮不能给你们。 为啥? 还是因为咱们从第一季就反复在讲的航运噩梦三门峡。 黄河的航道到了三门峡后黄河水流突然90度大转向,与此同时还有鬼门、神门、人门三岛突然出现。 关中的粮食要从中原十三州募丁运米,于卫州置黎阳仓,洛州置河阳仓,陕州置常平仓,华州置广通仓,层层转运过来;为了过那道三门峡还专门从河东陕县募丁,能从洛阳运米过三门峡后到常平仓的就免其征戍。(开皇三年,朝廷以京师仓廪尚虚,议为水旱之备,于是诏于蒲、陕、虢、熊、伊、洛、郑、怀、邵、卫、汴、许、汝等水次十三州,置募运米丁。又于卫州置黎阳仓,洛州置河阳仓,陕州置常平仓,华州置广通仓,转相灌注。漕关东及汾、晋之粟,以给京师。又遣仓部侍郎韦瓚,向蒲、陕以东募人能于洛阳运米四十石,经砥柱之险,达于常平者,免其征戍。) “向蒲、陕以东募人能于洛阳运米四十石,经砥柱之险,达于常平”,这段从洛阳到三门峡的陆运物流抬高了成本。 关中大灾确实令人悲痛,仓库里堆满了粮食也确实不假,但关中这粮食成本高,你们这贱民是不配吃的,指望我开仓放关中粮休想,但我开恩让你们去吃洛阳粮。百姓在杨坚这就是生产资料,人家一扒拉算盘发现救他们的挑费远远高于未来从他们这的收益,那快拉倒吧。我可不管你们灾民这数百里辗转是否能活到洛阳,但我可是给了政策了哦,而且各路摄像机做好准备,要好好拍我的爱民照片,随后也就有了杨坚“遇扶老携幼者,辄引马避之,慰勉而去;至限险之处,见负担者,令左右扶助之”的慈父照片。 这位摆拍艺术家在蹭进泰山这年又发现了他当年设立的好机构“义仓”运转的很不尽如他意。(明年,东巡狩,因祠泰山。是时义仓贮在人间,多有费捐。) 这个义仓,是公元585年由于各地灾难频发,杨坚大笔一挥下令各地开展自救,让民间自己缴纳粮食设立义仓,等灾难时候用义仓救命。 这种浪风抽的思路纯属瞎干涉,粮食在人家家里难道不比在啥破义仓里踏实? 十年过后,杨坚发现到了灾年这义仓账本挺丰满的,一开仓门,满不是那回事,杨坚下诏表示你们这帮贱民不理会我的好意啊!义仓让你们弄成了这样,从今往后义仓隋有化,各地官府专门运营!(十五年二月,诏曰:“本置义仓,止防水旱,百姓之徒,不思久计,轻尔费捐,于后乏绝。又北境诸州,异于余处,云、夏、长、灵、盐、兰、丰、鄯、凉、甘、瓜等州,所有义仓杂种,并纳本州。”) 自595年杨坚蹭进泰山逼格又高一块这年,今后每年百姓们还得专门多交粮食给官府运营,方便将来有灾后救自己。(十六年正月,又诏秦、叠、成、康、武、文、芳、宕、旭、洮、岷、渭、纪、河、廓、豳、陇、泾、宁、原、敷、丹、延、绥、银、扶等州社仓,并于当县安置。二月,又诏社仓,准上中下三等税,上户不过一石,中户不过七斗,下户不过四斗。) 杨坚这辈子的思路都这意思,无论是“公廨钱”,还是“救灾”,还是“义仓”,都是他只有权力没有义务,百姓的救赎之道在于自己。成本都转嫁出去,自己不能吃亏,政策都是好的,皇帝是慈父的,官仓里粮食装不下的时候让百姓逃荒路上的照片是感人的。名也要,利也要,一上升到让他出血的账本问题时就化身顶级精算师,这老小子戏是真多。 595年二月,就在杨坚“为坛泰山,柴燎祀天”的转过月来,杨坚针对大旱这事极其敏感的下令收缴除了关中和边境的天下兵器,敢有私造者连坐。(二月,丙辰,收天下兵器,敢私造者坐之;关中、缘边不在其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不是东西,人家提前就都防出去了。 597年三月,杨坚发了超级大招,以各地方官府属官不尊重惧怕敬惮上司,办事不利没效率为由,下诏道:在合法程序之外,各部门领导对下属官员可以自己打板子。(帝以所在属官不敬惮其上,事难克举,三月,丙辰,诏:“论司论属官罪,有律轻情重者,听于律外斟酌决杖。”) 至此,大隋的官僚生态拆掉了最后一块刹车片,开始彻底狂暴化!官吏皆以残暴为能,好好说话的都被认为是软弱不能干的。(于是上下相驱,迭行捶楚,以残暴为干能,以守法为懦弱。) 杨坚下这样的令,因为他“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因为他管得事太多了,但是他的官僚系统水平再高也是皇权不下县的,他只能给控制到的官僚结构放大权力,他才好逼这帮中层官员去贯彻落实自己抽血天下的指令。 问个问题,为啥公务员不是合同制的? 公务员如果改成了合同制,甚至来个绩效淘汰制,那所有的干部会在极短的时间里成为单位一把手的人,人家随便抽你大嘴巴。因为他掌控着你的饭碗。这样国天下就会变成一个个家天下。 杨坚官方给了底下官府处理手下的权力背书,就是方便底下官府集权供他指哪打哪,他则掌握着最高政权和军权来随时收拾不听他话的官僚。从把全天下的资源指哪打哪的抽上来这个能力,隋和秦堪称封建王朝中的史上并列第一。 这俩也都一个结局。 杨广后面之所以能祸国到那个份上,几乎所有的制度建设都是杨坚给打造好的。 嬴政父子和杨坚父子,一辈子见识的,考虑的,经验的,总结的,都是上层建筑的勾心斗角。在他们眼中,百姓的生死仅仅是个数字。他们忽略了,数字多了,会有力量。 二、隋基因底色,无冕女皇独孤伽罗 杨坚到了晚年偏执到了啥地步呢? 他说盗贼多,于是官方发文凡偷窃一文钱的都要杀于闹市,赶上严打时期有仨人偷了一个瓜结果被当典型直接砍了,天下人心惶惶。(帝以盗贼繁多,命盗一钱以上皆弃市,或三人共盗一瓜,事发即死。于是行旅皆晏起早宿,天下懔懔。) 后来因为这法案太胡拉烂扯被杨坚自己推翻了,但类似这种令人瞠目的残暴政令在杨坚一朝有很多,越老这货就越疯魔,晚年极度严苛,有当值御史在正月初一没有对衣冠佩剑不整的武官提出弹劾,结果被杨坚定性为渎职,直接给砍了。谏议大夫毛思祖进谏也给砍了,将作寺丞由于征麦迟了,卫尉寺武库令由于署庭荒芜,左右近臣出使的时候有的收了地方官吏赠送的马鞭和鹦鹉,类似于这种事被杨坚知道后都亲自监督砍了。(帝晚节用法益峻,御史于元日不劾武官衣剑之不齐者,帝曰:“尔为御史,纵舍自由。”命杀之;谏议大夫毛思祖谏,又杀之。将作寺丞以课麦迟晚,武库令以署庭荒芜,左右出使,或授牧宰马鞭、鹦鹉,帝察知,并亲临斩之。) 杨坚在自己这辈子的上位心魔之路和被媳妇管死的双重压力下,很多地方都开始精神变态了。 但这不意味着他是傻子。 599年,59岁的杨坚憋了一辈子后终于憋不住了,看到当年败在他手下的最大政敌尉迟迥的孙女长大了,老杨来感了,然后就给幸了,这事被大隋“太上女皇”的独孤伽罗知道了,直接把这可怜的小丫头给做了。(然性尤妒忌,后宫莫敢进御。尉迟迥女孙有美色,先在宫中。上于仁寿宫见而悦之,因此得幸。后伺上听朝,阴杀之。) 杨坚大怒!然后自己策马狂奔跑出大内钻入山里二十多里。(上由是大怒,单骑从苑中而出,不由径路,入山谷间二十余里。) 一辈子杀人无数,一文钱的事都要杀人的杨坚此时面对如此屈辱却极度理智。呵呵,哪有什么晚年性情大变,人家一辈子都是个权衡高手,只不过拿你不当人罢了。 高颎和杨素这帮班子成员听说老大被大嫂挤兑哭了以后赶紧去追老大,死活的劝呦。 老杨叹道:我贵为天子,幸个人都不得自由! 在这个时候,高颎这个独孤氏的家臣说了句不该说的话: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 杨坚等自己冷静下来后半夜回宫了,独孤伽罗给台阶认错哭了一通这事就过去了。 这事除了那个被幸了的小丫头不幸外,高熲也倒霉了,因为他那句劝杨坚的话得罪了独孤伽罗。 你高熲能成为今天的高熲,因为你当初连姓都是“独孤”。 当年左卫将军庞晃等跟高熲玩权力斗争去杨坚那搞弹劾,结果杨坚反过来把庞晃一杆子打倒了,并表示:独孤公是块好镜子,越打磨就越明亮。(左卫将军庞晃等短高熲于上,上怒,皆黜之,亲礼逾密。因谓曰:独孤公,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 从杨坚对高熲这个日常称呼就能看出来两人的关系,当年宇文泰下令所有姓改鲜卑的时候,高熲他爹高宾因为是独孤信的小弟跟着改姓独孤了,后来杨坚亲自下令把姓都改回来,但汉姓总设计师的杨坚却并没有把高熲的称呼改回来,而是依旧寓意非常深的称高熲为独孤公。(初,父宾为独孤信僚佐,赐姓独孤氏,故上常呼为独孤而不名) 这个庞晃是谁呢? 当年杨坚刚上班没多久出京任随州刺史,路经襄阳时这个庞晃就已经开始看出来杨坚那神奇长相不一般而暗自结交了,当时宇文邕刚刚即位,杨坚因为杨忠对宇文护的不对付而离开中央。那一年杨坚才20岁。 双方的友谊早早就开始了,后来杨坚篡位换房本过程中,庞晃始终是最核心的班底,杨坚对他走哪带哪,登基后还成为禁军中关键的右卫将军,封公食邑一千五百户。这么硬的人,但弄不动高熲。 杨坚为啥那么看重高熲?高颎能干确实不假,但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宗主独孤伽罗!高颎劝架时居然说她是一个妇人,从此就恨上了。(初,后以高颎是父之家客,甚见亲礼。至是,闻颎谓己为一妇人,因此衔恨。) 在杨坚时代你要是得罪了独孤伽罗,无论你是她什么人,官儿当的有多大,都不好使,哪怕是亲儿子人家也照干!哪怕这种得罪仅仅是价值观上的,那也不行! 独孤伽罗晚年的主要矛盾,是跟他大儿子杨勇。 杨勇这孩子据史书中说是挺好学的,人也厚道,真实性不好说,因为由于杨广后面这个顶级混蛋的衬托这位前太子就算是头猪在史书里也是双眼皮的。 杨勇这孩子的个人素质其实很难判断,但史书中有一点给点明了,杨勇“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这孩子天生不会装糊涂。 杨勇有不少妃子,他最宠爱的云昭训姿色娇美,是杨勇还没当上太子时在民间遇到的,指导工作后生下了长子杨俨,但是等老杨给他娶了正妻后,这小子依旧在别的妃子那流连忘返。 这其实也能理解,领导也是人嘛,但老杨家这家风比较特殊。他家最忌讳在妾身上来劲,杨坚最爱标榜的就是我十个孩子都是跟正妻生的! 老杨为啥爱把这个挂嘴边呢?媳妇爱听呗。更重要的是,杨坚知道这话一定能传到独孤伽罗的耳朵里。 独孤伽罗对杨坚的控制达到了啥地步呢?举个例子哈,杨坚上朝时独孤伽罗也跟着同辇而行,到大殿后就不跟着了,但是宦官那都是独孤伽罗的人,朝堂上议事的时候要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人家独孤政委是要干涉的,等杨坚下朝后独孤伽罗又无缝衔接的把爷们接走了。(上每临朝,后辄与上方辇而进,至阁乃止。使宦官伺上,政有所失,随则匡谏,多所弘益。候上退朝而同反燕寝,相顾欣然。) 老杨晚年疯球了也能理解。谁摊上这媳妇谁特么不疯! 杨勇的作为不仅有悖于杨家的家风,对于未来的皇位继承其实也存在着重大隐患——他没有嫡子。 杨勇对那个云妃极度来感,却不待见爹妈给他娶的那个正妻,而且他正妻591年有一天突然得了心疾,结果两天就死了。当时这事就被独孤伽罗高度怀疑了。(勇多内宠,昭训云氏尤幸。其妃元氏无宠,遇心疾,二日而薨,独孤后意有他故,甚责望勇。) 按理讲杨勇但凡有点政治头脑,就得求老娘再给自己配个正妻然后赶紧把嫡子加班出来,但他正妻死后杨勇居然把东宫内事让那个云妃给当家了——这就是给他妈上眼药了。 独孤伽罗最恨的就是庶出,所有杨家诸王和官僚系统只要被她听见谁家妾怀孕了独孤伽罗都得让杨坚去骂一通,结果杨勇跟他所有的妾都有孩子,杨勇的前三个孩子杨俨、杨裕、杨筠都是跟刚才那个云妃生的,后面高良娣生了杨嶷、杨恪;王良媛生了杨该、杨韶;成姬生了杨煚;其他的宫人生了杨孝实、杨孝范。总之,杨勇在这帮妾们身上算是使了大劲了。但在他妈眼中妾还能有好人!开始不断找茬杨勇。(后弥不平,颇遣人伺察,求勇过恶。) 根据高熲本传的记载,打掉高熲,废掉杨勇,背后布局操盘的就是独孤伽罗。(后见诸王及朝士有妾孕者,必劝上斥之。时皇太子多内宠,妃元氏暴薨,后意太子爱妾云氏害之。由是讽上黜高颎,竟废太子,立晋王广,皆后之谋也。) 不仅杨勇触及了他这个惹不起妈妈的底限,他爹那里杨勇也整不明白。有一次杨勇穿了奢侈品级别的蜀铠,被鸡贼王的杨坚看见了,很不高兴的告诫杨勇“成由勤俭败由奢”,我当年的旧衣服那可都还留着呢!时不时就看看,红红脸出出汗洗洗澡治治病,我现在赐你把刀,你应该明白我是啥意思。(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时复看之,以自警戒。今以刀子赐汝,宜识我心。) “今以刀子赐汝,宜识我心”,这话有两层意思: 1、表面上,是让你拿刀把那奢侈品毁了。 2、背地里,是你小子再有奢侈的想法,就看看这把刀,刀是啥意思你应该清楚。 告诫的意味已经很浓了,结果紧接着这年冬至,百官朝见杨勇,杨勇乐乐呵呵的受贺,这让杨坚感受到了巨大危机,专门下诏停了今后的太子朝见。 你妈最看不得妾得宠,你爹最看不得权力受威胁,你作为太子,难道不知道你家这权力结构吗?杨勇这孩子天生就不会装糊涂。总体来说,杨勇不太适合在政治生态里混,弱点和漏洞太多了。 他二弟杨广,则是个装糊涂的天才。 杨广面对这个一堆漏洞的哥哥,开始了自己的出招,杨广活脱脱就是杨坚的翻版,好学有城府,有贵人面向加分,他爹是大脑门子五个柱子,他是两个柱子,而且他爹不喜欢啥他就不喜欢啥,从来不听流行歌曲,杨坚视察时发现那乐器都落满了灰,给老杨乐的呦。史书中说,“上尤自矫饰,当时称为仁孝”。 翻译一下就是杨广会装。 玩政治的不会装你还玩个屁啊。 杨广在男女问题也坚决向老两口看齐,天天就跟他爹妈给他选的萧妃一心一意搞生产,生的三男两女都是嫡子。杨坚老两口的使者每次来,杨广必定带着媳妇两口子高接远迎鞠躬微笑临走送土特产来布局他爹妈周边,家里雇的佣人也都是老妈子,总之,所有让他爹妈皱眉头的事杨广一件不碰。 老大老二的差距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杨坚老两口的眼中越来越明显,换了这个不成器的大儿子开始被杨坚夫妇提上了日程。准确的说,对这俩孩子的观察老两口持续了十多年,是经过了长期的敲打和品味。 除了上一季中我们说的平南陈就开始给杨广抬点儿有意识的扶持老二给老大危机感之外,很多方面都说明老两口始终在不断释放信号。 比如说杨勇那几个孩子都是596年才被统一封王。诸子长幼同时封王,这潜台词就是你一群庶子在我们老两口看来这都一个意思! 作为对比,杨广的嫡长子,7岁的杨昭在开皇十年(590年)就被封为河南王了。如果说这占了杨广灭陈的便宜,那再看个人,杨广的嫡次子,9岁的杨暕在开皇十三年(593年)被封为了豫章王。 杨广的俩儿子都封王了,杨勇的孩子还啥都不是呢。 除了杨勇和杨广,剩下那仨儿子的皇孙杨坚可一直没封王,捧杨广的心思一直很重。 客观来讲,杨勇也确实不是这块料。 想废杨勇,第一个要考虑的就是自杨坚平尉迟迥时就是最核心马达的高熲,因为杨勇娶了高颎之女,高熲之子高表仁又娶了杨勇的女儿,绑定的比较深。 按理讲这层关系也谈不上直接被杨坚老两口拉黑,毕竟他是独孤伽罗的家臣,他是有大义灭亲划清界限的机会的,但当杨坚问高熲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弹问题时,高熲的回答并不太明智。 杨坚问:有神告诉晋王妃,说晋王杨广必有天下,你对这事怎么看?(时太子勇失爱于上,潜有废立之志,从容谓熲曰:“有神告晋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 高熲长跪不起道:长幼有序,不能废啊!此事之后,独孤伽罗决定让这个家奴靠边站。(熲长跪曰:“长幼有序,其可废乎!”独孤后知熲不可夺,陰欲去之。) 决定废杨勇后,杨坚开始给杨勇去势,下令挑选东宫卫士归属皇宫禁军,但高熲又上奏道:如果陛下把强壮的卫士都选走,东宫的宿卫力量就太弱了。 如果独孤伽罗保你,杨坚还是能跟你好好说话的,但此时大隋天后对你放弃了,杨坚就比较本色了,面对这句触及灵魂的奏言杨坚变色道:我是谁!太子是谁!东宫警力强大是极大弊政,我自己就是政法口出身的,各代制度得失清楚的很,你别废话了! 高颎晚年的站队跳的太早太明显了,他其实很多地方已经不适合在最高台面博弈,因为装不下去了。他夫人死后独孤伽罗曾做主表示想给他再说一个,结果让高熲给拒了,说有这个心没这个力了,现在就爱读读佛经,放空放空,结果后来高熲的小妾生儿子了,这再次触动了独孤伽罗的底线,你老小子也越老越混蛋的跟妾玩命,给杨坚吹风,说老高已经不是当年的老独孤了,嘴里没实话了,已经不听安排了,他就是个老高了。(颎夫人卒,独孤后言于上曰:“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为之娶!”上以后言告。颎流涕谢曰:“臣今已老,退朝,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非臣所愿。”上乃止。既而爱妾生男,上闻之,极喜,后甚不悦。上问其故,后曰:“陛下尚复信高邪?始,陛下欲为娶,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安得信之!”上由是疏。) 越高能量的局,越需要时时刻刻的谨慎与小心。只要活一天,就得谨慎小心一天。别觉得这是个苦差事,别觉得你辛苦了一辈子就不能享受享受吗!你知道多少人惦记着你的位置吗? 压死高熲的最后一匹稻草是前凉州总管王世积因罪被审问时传出来了一些宫禁密闻,王世积说高熲告诉我的,杨坚决定彻办高熲,但随后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弼、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一大群高级领导干部为高熲上奏辩护,使得杨坚愈发愤怒,结党啊这是!大怒后杨坚把这帮替高熲说话的一个个全都安排了督导组进行巡查。 599年八月,高熲被罢免上柱国、尚书左仆射官职,以齐公待遇回家。 政治斗争中,能让你以公爵待遇回家? 很快又一波打击来到,高熲的齐国国令上言告发高熲秘事,称高熲之子高表仁,也就是杨勇那个女婿对高熲说:当年司马懿也是得病不朝见后来得了天下,您别灰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杨坚随后把高熲控制在内史省审问,执法部门又上奏说佛门真觉禅师曾经对高熲说:明年国家有大丧。尼姑令晖也对高熲说:开皇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难,十九年就到头了。 这就是奔着杀高熲的节奏去的,最后有关部门给出司法建议:弄死得了。 杨坚表示去年杀了虞庆则(开皇初的“四贵”之一,上柱国、晋国公、右武侯大将军,谋反罪弄死),今年斩了王世积(上柱国,宜阳郡公,凉州总管,谋反罪弄死),我慈悲为怀杀高级干部每年就一个指标,再杀不合适,把高熲除名为民吧。 高熲被打掉的同时,阴谋夺宗的杨广吹响了总攻号角,他作为扬州总管入朝将返回的时候单独去看了趟他妈妈,然后跪那就开始哭,他妈也哭,杨广说:我也不知咋得罪我哥了,我身边动不动就有投毒的事,我能看您一眼就看一眼吧。 独孤伽罗怒道:你哥越来越过分了!我给他娶了正妻他拿人家不当回事,跟那堆妾生了一堆猪狗的儿子!之前儿媳妇元氏被毒害死这事我没追究,现在他对你又玩这套!我死后就该害你们哥几个了!我每每想到你哥没正室,等你爹死后你们兄弟就要给那堆猪狗磕头了!我想想血压就往上顶! 说罢杨广大哭,他妈大哭,杨勇等着哭吧。 杨广见她妈给了明确表态后,开皇二十年(600年),杨广派心腹安州总管宇文述带着大量经费去另一个关键大佬杨素那做公关。 宇文述回长安后开始不断跟杨素之弟、杨家的智囊杨约搭关系,然后大搞赌博,随后各种输,把杨广的经费全都输给了杨约,整的杨约都不好意思了,宇文述掀开底牌开始说正事:这都是晋王杨广的心意。 杨约被宇文述说动了,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权臣的保质期那都是一届,他家这些年结的仇太多了,太子那边没少得罪,但老天现在给了他家一次机会,太子要被打掉了,帮杨广新上位对于他家的利益来讲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杨约没费多大劲就和他哥达成了共识,杨约也给他哥定下了方针:关键人物是皇后,太子毕竟是她亲儿子,您要夯实确认。 过了几天杨素入宫参加宴会,找准机会对独孤伽罗进行了试探:晋王杨广孝悌恭俭,跟领导真像啊。(后数日,素入侍宴,微称“晋王孝悌恭俭,有类至尊”,用此揣后意。) 独孤伽罗终于等来了杨素的试探,看到政治结盟来到赶紧哭着说:说的太对了,杨广这孩子孝顺,每次我派使者去那都远接高迎的供着,每次离京都上我这哭来,他那媳妇也哪哪都好,我的婢女去她那都一个桌吃饭,哪像我大儿子那个妾那么没规矩,我现在越来越疼爱我这老二,真怕老大阴他弟弟。 至此,以独孤伽罗、杨广、杨素为核心的“废勇者联盟”正式成立了。 在独孤伽罗吹响集结号后,都不装了,杨素作为重臣开始公开埋汰杨勇,独孤伽罗也不断给杨素暗示鼓励杨素开炮。 杨勇是知道这个联盟的,但想不出破解办法,于是求助鬼神搞了巫蛊之术咒他爹,又在东宫后园造了一个平民村在里面装简朴。 傻孩子啊,晚了! 身在仁寿宫度假的杨坚听说这事后知道杨勇不安,于是派了杨素去观察杨勇。(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寿宫,使杨素观勇所为。) 从派的这个人也能知道杨坚的心意了,但杨勇一如既往不适合玩政治,杨素一激就愤怒带出脸色了,杨素回去就报告杨坚了:太子怨气冲天,估计会有变啊!您多提防啊!杨坚当时在外度假,最怕的就是宫变的隐患,杨素那是啥狠说啥,独孤伽罗那边也不断制造材料汇报给杨坚坐实他大儿子的罪状。 杨坚开始彻底给杨勇拔毛,东宫宿卫之人侍官以上,名籍全部归诸卫府管辖,所有勇健者全部调走,于玄武门到至德门(也称玄德门)之间布置了大量耳目,事无大小必汇报。 注意这个门的路线,后面李家的三个儿子会在这条路上发生很多故事。 准备工作做完,太史令袁充代表天意开始发动正式废立的起手式:“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 杨坚道:天象久见,群臣不敢言罢了。 九月二十六,杨坚从仁寿宫归来正式讨论杨勇问题,杨广买通的太子近臣姬威作证道:太子平时狂,所有劝谏他的人都扬言要杀掉。太子又营建楼台宫殿一年到头不停歇,先前他心腹苏孝慈被解除左卫率官职时,太子怒道这事我永远不会忘!东宫要的东西尚书经常恪守制度不给,太子常常发怒道:仆射以下的我非杀几个让你们知道知道怠慢我的后果有多可怕!太子曾说皇帝总迁怒我生了一堆庶子,难道高纬和陈叔宝这嫡子就好到哪里去了吗!太子曾令女巫占卜吉凶对我说:皇帝的死期就在开皇十八年,这就快了! 杨坚哭道:我居然生了这么个东西。 杨勇全家就此被正式双规,过了几天,罪名很快配齐,太子一党也被全部逮捕,最终杨坚下正式诏命,废杨勇,左卫大将军元旻、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等太子党被处斩,妻妾子孙皆悉没官。 600年十一月初三,乖巧懂事的晋王杨广被立为了皇太子。 据说当日天下地震。 呵呵,史官这嘴啊。 其实杨广夺宗上位这事并不值得多大篇幅,这一篇写这八千字的主角是独孤伽罗。(由是讽上黜高颎,竟废太子,立晋王广,皆后之谋也。) 整个杨坚时代,几乎所有的政事背后都有一双来自独孤伽罗的干预之手。 《颜氏家训》中的那句“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街,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的“恒代遗风”,从文明太后到独孤伽罗,从平城时代到武川入关再到关陇建隋,一直在传承。 这位权力欲望极强的皇后在大隋的政治系统中扎的极深,某种意义上甚至杨坚都是她的傀儡。她能控制杨坚的起居,她能决定接班人的废立,她能左右高级官员任命,她甚至能在政事中否定杨坚,“帮他”走向“正确”。(使宦官伺上,政有所失,随则匡谏,多所弘益。) 杨坚始终掌控着政权,独孤伽罗则自始至终掌控着杨坚。隋的基因,根上的底色,是极致的“控制”。 一提到“二圣”,人们的第一印象通常是武则天和李治。实际上,“二圣”的前传是独孤伽罗和杨坚。(后每与上言及政事,往往意合,宫中称为二圣。) 其实,武则天比独孤伽罗在史书中的篇幅最终多在了寿上。独孤伽罗59岁过早的离开了大隋,武则天则60岁时等死了李治,67岁的时候成为了中国史上的唯一女皇。 从独孤伽罗对爷们说的那句“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勉之”开始,独孤伽罗和杨坚这对“大隋传奇”一步步创建了集权巅峰的大隋,亲自选定了目力所及的最优秀接班人。 的确,在他俩的制约下,杨广这孩子是模范丈夫乖宝宝;但这对“大隋传奇”忘了,在他俩史诗级的集权控制下,杨广这孩子除了他俩之外,没有任何制约…… 三、杨坚之死,狗血谜案剖析 当初杨坚对他的灵魂导师独孤伽罗曾经发过誓,保证绝对不搞出庶子来。(初,高祖与独孤后甚相爱重,誓无异生之子。) 对于这誓,独孤伽罗本着对她杨哥的保护,日常以管住老杨裤腰带为抓手,以物理消灭为辅助,避免了老杨违背誓言这事。对于这事,杨坚在群臣那是这么解释的:前代的皇帝因为宠小的整出来了嫡庶之争,好多还因此亡了国,你瞅瞅我,五个儿子都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就没这顾虑!(尝谓群臣曰:“前世天子,溺于嬖幸,嫡庶分争,遂有废立,或至亡国;朕旁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有此忧邪!”) 这明显是句托词,他那“前世天子”无论是北周还是对面的北齐都没这毛病,北周的皇权争端是最凶辅政宇文护,他那姑爷可是宇文邕的嫡子;北齐那家伙算是他家那几个儿子的Plus前传,高澄,高洋,高演,高湛那可都是高欢的嫡子,那家伙自家兄弟都打出狗脑子了。如果说稍微能贴点边,那就是他姑爷立了个庶长子当太子,但您那皇后闺女没生嫡子啊,何来“嫡庶分争”呢?唯一的纷争可能就是您杨老先生代表您未出生的外孙子参赛争这皇位了。 怕媳妇就怕媳妇,别找那么多理由,权力面前哪有什么嫡庶之别啊!高家早就给你把样打好了! 在杨勇被打掉前的四个月前,杨坚的三儿子杨俊已经病死了。此时此刻,杨坚还有仨儿子在台面上,老二杨广,老四杨秀,老五杨谅。老二的成功刺激了坐镇四川的老四。 杨秀根据史载容貌瑰伟,有胆气,美须髯,多武艺,甚为朝臣所惮,但他跟他大哥一样不会装糊涂,那点心眼都浮在表面上。 作为对比,杨广在成为太子后请求自己免穿礼服,东宫僚属对他不能称臣。杨广在对他爹表示:我没有自己的班子,我们都是父皇的子民,全隋范围内围绕在老爹的周围,但杨秀在四川当王爷当的是越来越有感觉,不仅生活日渐奢侈僭越,居然还制作皇家象征的浑天仪,又多抓獠人给人家阉了做宦官,车马被服都以皇帝的标准制做。(自长史元岩卒后,秀渐奢僭,造浑天仪,多捕山獠充宦者,车马被服,拟于乘舆。) 近观敬,远观忠,老二很敬,老四不忠。 其实杨坚早就开始敲打杨秀,已经在分他的权力了,但他依旧任性妄为,杨秀也因此早早就被他爹料定了,杨坚对独孤伽罗说过:老四这孩子最终一定没啥好下场,我在的时候都好说,我没了后必反。(上每谓献皇后曰:“秀必以恶终。我在当无虑,至兄弟必反。”) 602年,杨坚听到了杨秀在蜀中越来越不像话的近况,觉得这孩子快压不住了,以原州总管独孤楷(本姓李,独孤信当年嫡系,被赐姓独孤)为益州总管,霹雳手段调杨秀回京。独孤楷到了成都后杨秀不肯动身,但杨坚之所以派独孤楷,是因为他作为独孤氏的家臣身兼怀柔安抚属性,这位“娘家人”是能和杨秀说些“心里话”的。 要是派杨素去估计刚到汉中杨秀就拼了。 在独孤楷的良久劝说下,杨秀终于上路。但杨秀走了四十余里后还是决定反了他娘的,回军要袭击独孤楷,但杨坚早就做好了安排,杨秀刚走独孤楷就顶级军备,杨秀杀回来后发现人家已经有了准备,最终认栽回长安当儿子。 杨秀回京后杨坚见面先是不搭理他,转过天派个使者去骂他,杨秀谢罪,杨广带着诸王流泪求情,随后杨坚表示当初老三杨俊奢靡之风我用父道来训斥他,现在杨秀残害百姓我用君道来制裁他,随后把杨秀交给了司法部门。 开府仪同三司庆整谏道:您现在儿子不多了,不至于啊!杨秀这孩子直,我怕他自杀啊! 杨坚大怒先是嚷嚷要把庆整舌头拔出来,随后对群臣说当斩杨秀以谢天下! 杨坚把杨秀交给了杨素。 无论是前面的愤怒还是后面安排的负责人,都表明了杨坚的态度,最终正式判决下达,废杨秀为庶人,幽于内侍省,不得与妻子儿女相见,唯赐獠婢二人,连坐者百余人。杨坚在生前打掉了老四,给他乖巧的二儿子铺平道路。 602年八月十九,大隋伟大的政治家,杰出的领导者,普六茹坚的亲密战友,皇帝大人的灵魂导师,独孤伽罗女士结束了她对皇帝大人“同居共寝、并辇上朝”的45年陪伴,过早的离开了大隋人民,享年59岁。 杨坚很悲痛的同时,失去了这世上对他的唯一制约。这一年,杨坚62岁。 随后,老杨在某些生活上彻底放飞了,那是想吃红糖吃红糖,想吃白糖吃白糖,“幸”的频率有点不太符合他这岁数。 放飞了一年多,64岁的老杨身子骨有点扛不住了。老杨是很明白的,他后来不行的时候对身边人曾经感叹过:要是有我家那老独孤在,我不至于这岁数就糠了。(其后,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俱有宠,上颇惑之,由是发疾。及危笃,谓侍者曰“使皇后在,吾不及此”云。) 估计杨广后来在扬州等死时也会后悔道:我要是给我爹装一辈子孙子其实也挺好。大隋这爷俩留给后人的智慧,可能是“极端的控制与压抑”后的结局都不会太好。 604年四月,杨坚避暑于仁寿宫,刚到地儿就不行了。 六月庚申,赦天下,没管用。 七月初十,要死,与百官注目礼告别,命杨广赦免此次旅游前预言他要死被关起来的章仇太翼。 七月十三,崩于仁寿宫大宝殿。 杨坚闭眼前可能不会想到,他的死亡过程堪称隋唐第一狗血大案,杨广的戏那是相当足,史书中是这么记载的:话说杨坚要死,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都入仁寿宫侍病,杨坚召杨广入居大宝殿,杨广考虑到如果他爹死了他需要方方面面做好处理措施,结果手书问计于杨素,杨素随后把可能发生的情况一条条写下来回复杨坚,结果宫人误把回信送到了杨坚寝宫,杨坚看后很愤怒。 这段故事出自《隋书.杨素传》:“及上不豫,素与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入閤侍疾。时皇太子入居大宝殿,虑上有不讳,须豫防拟,乃手自为书,封出问素。素录出事状以报太子。宫人误送上所,上览而大恚。” 确实编的有点可笑了。杨广和杨素这个世间最高秘度渠道的特使变成了“宫人”,还“误送上所”。即便情况属实的话,这只有一种可能:杨广背后有另一股势力在捣乱。 这从当时权力场上的角度来讲根本不可能,因为太子一党已经被打倒四年了,杨坚早就亲手把杨勇羽翼都拔干净了,杨广唯一的竞争者是远在太原的五弟杨谅,但根据后面的事情发展来看,杨坚的死讯是很晚才被破译的,这也说明杨谅在仁寿宫的谍报水平并不高超。 权且先认为这是真的,杨坚真的看到了杨广和杨素俩人背地里鼓捣很愤怒,再往后看,后面的就纯属扯淡了。 据说杨坚的宣华夫人陈氏在早晨更衣时被杨广给“逼”了,我没骂街哈,原话是“为太子所逼”,然后陈氏回到老杨身边时带出样来了,老杨问你咋了,陈氏说:太子无礼!老杨说:这畜生不足以托付大事!老独孤那倒霉娘们误我!随后喊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道:喊我儿来!柳述这帮于是要去找杨广,杨坚说:不是他!喊杨勇!随后小团队就赶紧运作老杨走人了。(初,上寝疾于仁寿宫也,夫人与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归于上所。上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上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狐诚误我!”意谓献皇后也。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曰:“召我儿!”述等将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岩出阁为敕书讫,示左仆射杨素。素以其事白太子,太子遣张衡入寝殿,遂令夫人及后宫同侍疾者,并出就别室。俄闻上崩,而未发丧也。) 然后他爹死的当晚,杨广就把早晨没逼到手的宣华夫人给幸了。 这段记载出自《隋书.后妃传》,里面把杨坚描写的有点“皇帝拿着金锄头刨地”的想象感,权力交接成评书了。 杨勇是他亲自定的性,去的势,这时候就算杨广当他面推倒陈氏拍片儿给他看,他也只能选择微微一笑绝对不抽。眼瞅要死了,眼前就剩这小子了,自己的丧事还在人家手上攥着了。 就算这事咱也不论,单纯就说一个矛盾点,同是《隋书.后妃传》,这个说太子无礼的宣华夫人可是个顶级聪明人,在独孤伽罗时代是唯一一个能让老独孤不来气的嫔妃,还是帮杨广上位的重要盟友。直接上原文: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女也。性聪慧,姿貌无双。及陈灭,配掖庭,后选入宫为嫔。时独孤皇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唯陈氏有宠。晋王广之在籓也,阴有夺宗之计,规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及文献皇后崩,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主断内事,六宫莫与为比。及上大渐,遗诏拜为宣华夫人。初,上寝疾于仁寿宫也,夫人与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 能在独孤伽罗手下平安的灵主儿,能在杨广上位时押注的风投,她自己又没孩子能争皇位,杨广“逼”她时,她会那么拎不清?她最痛苦的大概率是杨广咋还不逼她。 同传中出现如此巨大的矛盾,这就属于史官碍于某种原因的节操表达了。 《隋书》编纂分为两个部分:纪传部分是由魏徵主编的,也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魏征(“徵”的简体字是“征”),成书于唐太宗贞观十年(636年);另一部分为史志部分,始修于贞观十五年(641年),成于唐高宗显庆元年(656年),是由长孙无忌监修的。上面我们看到的这段狗血历史,是魏征主编的。 关于魏征的修史质量,《旧唐书·孙思传》中进行了信誉背书:魏徵等受诏修齐、梁、陈、周、隋五代史,恐有遗漏,屡访之。魏征那是“恐有遗漏,屡访之”。修这五代史访了这么半天,这离的最近的史料就修成了这个德性? 魏征这人这辈子真的挺有意思,他能火起来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李世民,他要用魏征的那些直谏给自己立口碑;一个是司马光,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正值新旧两党打的鬼哭狼嚎,魏征的那堆“直谏”案例是司马光这个旧党想要强烈表达的态度,《资治通鉴》的贞观一朝里魏征的篇幅多的你能看顶了,司马光在对当局骂闲街说:你瞅瞅人唐太宗咋对魏征的! 魏征这人吧,最开始跟李密;后来跟李密归了唐;被窦建德俘虏后又跟了窦建德;窦建德被弄死后又跟了李建成;李建成被弄死后又跟了李世民。倒了五手仍然能在几乎没机会的时候跳上李世民的车,人家最后的形象是历经乱世沉浮看遍昏臣庸主最终得遇明君。 这种经历的人,他可不单单仅是传统印象中的那个劝谏李世民的不要命二愣子。他敢那样,因为他知道他二愣子的对象是李世民。他一直是个识时务的人,更是个聪明人,很多地方极度乖巧。他对于修隋史这事是极度明白领导啥意思的,那史修的给杨广已经修没人样了。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是个完完全全睁眼说瞎话的人,他是很明白史料和后世之名的关系的,比如说他把这辈子那堆给李世民的劝谏摆拍,借着掌门下省事的职务之便给下属史官起居郎褚遂良看了。(徵又自录前后谏诤言辞往复以示史官起居郎褚遂良。) 他的那堆跟李世民争后世名的小心思咱们且不论,仅说一件事:他太明白史料的意义了。《隋书》是他修的,但把杨广修的确实没人样了,这对他的身后之名其实是有隐患的。这位机灵鬼把一篇后妃列传中的前后逻辑写的如此颠倒其实更大的意思是故意的。不把隋炀帝从头到尾弄成王八蛋,政治这关就过不去,但留下点线索,让你们明白他有苦衷。 魏征极大概率是这个算计。 杨坚之死大概率死的很普通,不是说杨广这人不混蛋,但咱们写的是正史,杨广继承皇位过程中的这堆宫内狗血咱还是得说明白点。 杨广继位当天就把他哥哥杨勇弄死了,随后将目光望向了太原,他最后一个威胁,他的小弟弟杨谅。 杨谅18岁的时候被杨坚封为了雍州牧,加上柱国、右卫大将军,一年多后转左卫大将军;597年,23岁的杨谅出为并州总管,杨坚给他的权力大到有点罕见,整个太行山以东直到东海,南至黄河,五十二州全部隶属杨谅,还专门给了他便宜从事的特许。(十七年,出为并州总管,上幸温汤而送之。自山以东,至于沧海,南拒黄河,五十二州尽隶焉。特许以便宜,不拘律令。)杨坚给他小儿子这权限范围几乎等同于当年北齐的核心区。 杨谅自以所居天下精兵处,自从他哥被拿下后也开始了打算,杨谅给他爹旁敲侧击:突厥越来越强,太原为重镇,宜修武备。 杨坚批了。 杨谅于是大发工役,修治器械贮纳于并州,招佣亡命阴养力量数万人,王僧辩之子王頍少倜傥,有奇略,被杨谅征为咨议参军,南陈老将萧摩诃郁郁不得志也被杨谅收下。 杨谅虽然没有他四哥那么嘚瑟逾制,但他这点弯弯绕瞒得过他爹吗? 开玩笑! 后来突厥寇边,把杨谅给打了一顿,杨坚把战败将帅八十余人都扔岭南去了,杨谅说这都是我的旧将,给我留点面子,杨坚怒道:你特么就是个藩王!我说啥就是啥!跟我扯啥宿旧,你想废我国家宪法嘛!你小子一旦没有了我,你要是想乱动你哥哥弄你就跟宰只鸡一样!你留腹心是撑的嘛!(谅以其宿旧,奏请留之,高祖怒曰:“尔为藩王,惟当敬依朝命,何得私论宿旧,废国家宪法邪!嗟乎小子,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内鸡雏耳,何用腹心为!”)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杨坚那么明白,为啥还要给这孩子这么大的权力? 俩心思: 1、信别人确实不如信儿子,让杨谅给家里看着关东的场子。 2、他更关键的心思,是布置杨谅这个底牌,如果杨广对他不利,杨谅是他的杀手锏。因为杨坚曾经跟杨谅密约:要是玺书召你,我会在敕字旁另加一点,还要与玉麟符相合你才可以应召。(先是,高祖与谅密约:若玺书召汝,敕字傍别加一点,又与玉麟符合者,当就征。) 意思就是:如果他还没死杨广就想上位,那必然会把他控制了,随后骄诏调他弟弟回京,那么这个时候杨谅就能率关东军来救他。 结果杨坚疏忽了一件事,杨广不太自信。杨坚死了以后,杨广没有以新皇帝的名义官方跟他弟弟沟通,而是遣车骑将军屈突通以杨坚玺书的名义征杨谅入朝。结果这事对不上了,杨谅直接就反了。 王頍劝杨谅道:您的部将官吏家属都在关西,您要是真想用他们那就赶紧长驱深入,直据京都,所谓疾雷不及掩耳。您要是想割据,就赶紧用关东人。 杨谅拿不准,打算一边长途奔袭,一边用关东人割据。 杨谅的府兵曹裴文安谏道:井陉以西是王掌握之内,山东士马亦为我有,最好全部动员,分遣弱兵屯守要路,率其精锐,直入蒲津。我请为前锋,王以大军继后,风行电击,顿于霸上,咸阳以东可指麾而定。京师震扰,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群情离骇,我即陈兵号令,谁敢不从,十日之间这事就定了。 杨谅觉得有理,遣大将军余公理出太谷趣河阳,大将军綦良出滏口陉趣黎阳,大将军刘建出井陉略燕赵,柱国乔钟葵出雁门,署裴文安为柱国,纥单贵、王聃、大将军茹茹天保、侯莫陈惠直指长安。 杨谅到底是没孤注一掷,而是选择四面开花。 到蒲津百里时,杨谅改主意了,西路军不鱼死网破去了,令纥单贵断蒲津渡的河桥守河东,召裴文安回来再商量。裴文安说:兵贵神速,本欲出其不意,您自己不上,又让我退,现在大事去矣。 其实从最开始杨谅的部署就能看出来,他想割据关东。其实以他爹那个集权程度,对官僚系统的控制力度,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孤注一掷的全力赛跑杀进大兴城,成就成了,成不了后面没有任何机会的。结果杨素仅仅率了轻骑五千就袭击夺回了蒲津渡,随后率步骑四万直逼太原。 在高壁,杨素大破杨谅阻击。大雨中杨谅退守清源,随后被杨素追上弄死了一万八,杨谅退守太原。杨素随后包围,杨谅没皮没脸的投降了。杨谅被逮捕归案后杨广表示自己宽宏大量,将杨谅从宗室中除名为民,最后被幽禁而死。 令人震撼的是,杨谅属下的官吏臣民受牵连获罪被处死和流放的有二十余万家。(谅属下吏民坐谅死徙者二十余万家。) 是二十多万家! 也就是一百多万人。 历朝历代都罕见这种级别的株连处罚力度。不是皇帝不想,是确实没有这个能力。株连100万人,这得是多么强大的基层行政力量,历朝历代的皇帝想都不敢想。但这是杨广一句话的事,凶猛的大隋官僚系统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像很多历朝历代不敢想的不可思议之事,杨广后面都很轻松的布置了。 皇帝的快乐也有三六九等,杨广的快乐绝大多数皇帝想象不到。 不过,这种快乐专属杨广吗?上一个几十万上百万集体定性囚徒,布置整个华夏上百万人同时开工的皇帝,是秦始皇。 杨坚这辈子很复杂,他的晚年出现了很多事与愿违,他当年因为北周皇室势力微弱让他篡了天下,把几个儿子都分到了重镇,诸王权力跟他几乎一样,等到了最后几年看谁都不顺眼,最能装孙子的儿子上了位,最终这几个孩子也都不得好死。(帝又惩周室诸王微弱,故使诸子分据大镇,专制方面,权侔帝室。及其晚节,父子兄弟迭相猜忌,王子皆不以寿终。) 北周皇室势力微弱,因为那个最强弑君者,三年内连杀宇文觉、拓跋廓、宇文毓三位皇帝的托孤皇兄宇文护。宗室对于皇权实在太可怕了,所以宗室势力被砍的七零八落最终被他杨坚钻了空子。 历史都是演化的。隋的车轮走到这一步,也是演化过来的。 他的前半生,无论是篡权按户口本杀宇文氏,还是统一天下再造河山,他的功过我们在《南北归一》中讲的很详细了;他的后半生,他“开皇时代”的后半段,咱们也用了三篇进行了书写。 对于他的终章,咱们的书写思路和《隋书.高祖纪》中对他的最后总评是一个态度:“迹其衰怠之源,稽其乱亡之兆,起自高祖,成于炀帝,所由来远矣,非一朝一夕。” 这盛世的崩塌,他要负重大责任。 刚继位后的杨广收到了这么一个建议,预言他爹要死的章仇太翼对他说:从八字来看,您属木命,雍州地处西北五行属金,克您这木,您赶紧搬家,谶语也说“修治洛阳还晋家”,您是晋王,这说的就是让您迁都啊。(章仇太翼言于帝曰:“陛下木命,雍州为破木之冲,不可久居。”又谶云:“修治洛陽还晋家。”) 五胡南北的三百年乱炖融合后,此时的生辰八字已经成理论了,看人不再光看相了,有了更深入的理论指导,面对这个预言,杨广深以为然,他爹刚死仨月,杨广就于604年十一月初三驾临洛阳。 十一月初四,杨广下达了大基建时代的第一道命令:发丁数十万掘堑,自龙门东接长平、汲郡,抵临清关,渡河至浚仪、襄城到达上洛,修筑大洛阳堡垒的关防。 十一月二十一,杨广正式下诏在伊洛营建东都,诏书道:一切从简哈!(癸丑,下诏于伊洛建东京,仍曰:“宫室之制,本以便生,今所营构,务从俭约。”) 一切从简,相当逗。 三十多年后,李世民征发士兵修筑洛阳宫殿以备巡幸之用,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谏言时说了一下当年杨广营建洛阳宫室的规模:隋建洛阳,近山上没有大的树木均要从远方运来,一根大柱子要用二千人来拉,最开始用木头做轮子结果拉不了多远就磨擦起火了,只能做铁轱辘,但铁轱辘走一二里路就坏了,于是要大量做铁轮子不说还要另差使几百人带着铁轮子随时更换,每天不过走二三十里,总计一根柱子运到洛阳工地需要花费几十万的劳力,其他的花费就更别说了!(乙卯,发卒修洛陽宫以备巡幸,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谏,以为:洛陽未有巡幸之期而预修宫室,非今日之急务……臣见隋氏初营宫室,近山无大木,皆致之远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为轮,则戛摩火出,乃铸铁为毂,行一二里,铁毂辄破,别使数百人赍铁毂随而易之,尽日不过行二三十里,计一柱之费,已用数十万功,则其余可知矣。) “今所营构,务从俭约”的杨广,拉开了自己黑色幽默的荒诞下半场序幕。 杨广刚挪洛阳,南陈后主陈叔宝同志追随杨坚去也,杨广追赠其为大将军、长城县公,亲自定了谥号为“炀”。所谓《谥法》有云: 好内远礼曰炀; 去礼远众曰炀; 逆天虐民曰炀; 好大殆政曰炀; 薄情寡义曰炀; 离德荒国曰炀。 杨广对这个自己亲自去江东逮过来的小可爱给了不太厚道的评价。 杨广挑这个谥号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好内远礼”,“去礼远众”,“逆天虐民”,“好大殆政”,“薄情寡义”,“离德荒国”,将来“炀”这个谥号表达的每一项他都将全方位的占据顶配生态位。 “大业”时代,已经走来了。 四、“大业”开启 公元605年正月初一,赦天下,改元“大业”。从年号就看出来了杨广对即将到来时代的憧憬与期望。 这个恢弘的年号从实事求是的角度来讲差了一个字,“大业”后面应该加个“障”字。 605年三月,杨广下诏派杨素和将作大匠宇文恺等加入洛阳营建行动组,大力出奇迹的顶配发动机安上了。 洛阳工地每个月开始用丁二百万人,徙洛州城内的居民和各州的富商大贾几万户充实洛阳,废弃二崤道,开辟册道打造关中通洛阳的高速公路。 四月,杨广又命宇文恺和内史舍人封德彝等营建显仁宫,此宫南连阜涧,北跨洛水,征调大江以南五岭以北的高级建材运到洛阳;与此同时全国范围内征调奇花异草和珍禽异兽充实皇家动物园。 任务布置下去后,杨广表示我要到各地采风,我这是去体察民情哈,先去淮海特区。 至高无上的大业帝采风是肯定不能骑马坐车的,四月二十一,杨广命尚书右丞皇甫议征发河南、淮北各郡百姓前后一百多万人开辟通济渠,从西苑引谷水、洛水到黄河,又从板渚引黄河水经荥泽进入汴水,从大梁以东引汴水进入泗水到淮河,又征发淮南百姓十余万开凿疏通邗沟从山阳到杨子段的河道贯通长江。 这皇家运河的规格要宽四十步,渠两旁都建御道,种柳树,从长安到江都沿途设置离宫四十余所。 四月三十,又遣黄门侍郎王弘等到江南建造龙舟和各种护航巡洋舰几万艘。 惊世骇俗的大运河工程第一阶段上马了。 杨广在他爹死后还不到一年就风风火火的把全国动员起来了,由于他爹打的好底子,各地政府的大吸管不仅把资源源源不断的嘬了上来,而且配合着他爹的各地长官对下属的处决放权,杨广的意志开始得到了放大执行,洛阳工地在进度不断对标对表中的残暴严急,服役的壮丁致死率近半,东至城皋,北至河阳,拉尸车连绵不断。(东京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 有隋一朝,所有的工程基本上都是一个思路,不计人命的抢进度为领导献礼,当初杨素给杨坚修度假村的时候史料说:“夷山湮谷以立宫殿,崇台累榭宛转相属。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顿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 跟洛阳工地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不死上几万几十万不叫贯彻落实。爷俩用的都是一台国家机器,唯一的区别,是杨坚统一天下,北定突厥(后面会专门讲),杨坚完成了自我实现,折腾的力度小。杨广则不同,他需要完成他的大业,才能补偿前面这些年装孙子的心理落差。 他爹作为开国高祖克定祸乱,威彊敌德,横扫南北,面对如此充沛的武德,杨广最终给他爹的谥号定了个“文”。他大概率,想把“武”留给自己。 五月,杨广宣布启动西苑工程,方圆二百里,这个苑内有个周长十余里的“海”。海内建蓬莱、方丈、瀛洲诸神山,山高出水面百余尺,台观殿阁,星罗棋布分布于上,宛若仙境,苑北有龙鳞渠曲折蜿蜒入“海”,沿渠有十六院,院内的堂殿楼观,极端华丽,宫内树木在秋冬掉叶后要摆上人造花,保证杨广福如东海春常在的美好观感,院门临渠,每院安排一名四品夫人以备杨广随时来感。 这是杨广的重点工程,杨广后面多次在月夜带领几千名宫女骑着马搞西苑盛宴。(上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不得不说隋的行政效率高到匪夷所思,四月三十杨广下令江南地区营建龙舟项目,在大干一百天后的八月十五,仅仅三个多月时间,下扬州的各种硬件已经给杨广备齐了,杨广南下去也。 他的旗舰龙舟有四层,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最上层是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两层有一百二十个金玉装修的房间,下层是内侍臣住的地方,皇后萧氏的旗舰翔螭舟仅仅规格比杨广小一点,剩下配套全一样,另有浮景船九艘,船上建筑三层都是水上宫殿,还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等几千艘船,供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等陪伴杨广的超大旅行团乘坐。为了拉这些船共配纤夫八万多,除此之外还有几千艘禁军船由士兵自己拉着走,舟船首尾相接二百余里,灯火照耀江河,骑兵在两岸护卫行进,旌旗蔽野,沿途经过州县负责食物进贡,必须得给皇帝大人的旅行团上最好吃的水陆珍奇……这种旅行团,搁今天这生产力都不是个小动静。 过去的这半年多,杨广已经足够永载史册了。 606年,大业二年二月,诏吏部尚书牛弘等议定舆服、仪卫,制度,杨广的天子服上要画日月星辰,用漆纱做皮帽,又做三万六千人的黄麾仪仗,以及辂辇、车舆和皇后的仪仗和文武百官的礼服,总之就是俩字,壮丽!必须得亮瞎杨广的眼!为了给杨广做时装,各地连鸟都逮没了。(课州县送羽毛,民求捕之,网罗被水陆,禽兽有堪氅之用者,殆无遗类。) 为了杨广的仪仗队,服役的工匠居然达到了十万余人,用的金银钱帛不计其数。(所役工十万余人,用金银钱帛钜亿计。) 三月,大业帝带队从扬州回了洛阳结束了此次南下采风,总结大会上,杨广表示这次活动很有意义,以后要多搞。 回来后,他的接班人太子杨昭在这年死了。杨昭一直是杨广上位的关键砝码,自幼深得爷爷奶奶喜欢被养于宫中,还是第一个被封王的皇孙,杨广进位太子后进袭其父前爵为晋王,授任内史令,兼左卫大将军,不仅有参政议政的资格,还成了禁军武官,可见杨坚对杨广父子的看重和信任。这孩子生性谦和,言色平静,文武兼备,出了名的仁爱。 结果陪他爷爷去了。 十月,杨广也许是觉得该积点德了,于是表示我爹晚年太狠了,我给改改法令。(帝以高祖末年,法令峻刻,冬,十月,诏改修律令。) 他比他爹还会摆拍,就您这越来越猛的工程量,那法令改了要管用就有了鬼了。老百姓们开始还挺高兴,但法律改是改了,征调越来越狠,各地方官府开始自动寻找出路,什么狗屁律令,不干活都得死!(牛弘等造新律成,凡十八篇,谓之《大业律》;甲申,始颁行之。民久厌严刻,喜于宽政。其后征役繁兴,民不堪命,有司临时迫胁以求济事,不复用律令矣。) 杨广为了保证他大洛阳堡垒的消耗,在巩县东南原上设置洛口仓,仓城周围二十余里,开凿了三千个粮窖,每个窖可装粮食八千多石,设置监官和镇守的士兵一千人。十二月,在洛阳北七里处又设置了回洛仓用来周转洛口仓,仓城周围十里,开凿了三百个粮窖。(置洛口仓于巩东南原上,筑仓城,周回二十余里,穿三千窖,窖容八千石以还,置监官并镇兵千人。十二月,置回洛仓于洛陽北七里,仓城周回十里,穿三百窖。) 沿着杨广的运河线,杨广设立了一个又一个著名的粮仓:洛口仓(今巩义)、回洛仓(今洛阳)、含嘉仓(今洛阳)、子罗仓(今洛阳)、河阳仓(今偃师)、常平仓(又名太原仓,今三门峡)、黎阳仓(今浚县)、永丰仓(今华阴县,渭水南岸广通渠口)等等一座座打破记录的国家级大粮仓,史载:“隋氏西京太仓、东京含嘉仓、洛口仓、华州永丰仓、陕州太原仓,储米粟多者千万石,少者不减数百万石。” 这种规模数字最开始是被后世认为不可信的,但当越来越多的考古数据出现,发现史书中记载的数据居然是真的。 太像了,一切都和秦太像了,这洛口仓就是新的敖仓。 杨坚杨广父子汲取天下造的这一座座粮仓甚至改变了后面隋末的战略打法,那六十四路烟尘都要围着隋朝的粮仓进行战略布局。 公元607年,大业三年,杨广改州为郡;依古式改度、量、衡;改上柱国以下的官为大夫;设置殿内省与尚书、门下、内史、秘书省共为五省,增设谒者台、司隶台与御史台并为三台;分太府寺设置少府监,与长秋、国子、将作、都水为五监;又增改左、右翊卫等为十六府;废除伯、子、男的爵位,只留王、公、侯三等爵位。 总之,杨广对政权基石的几乎一切结构化基石进行了改革。 他不仅开满功率的满世界折腾,还王莽附体的在本就已经开始冒烟的国家机器上又一通狂改。在作死方面可谓全技能选手,方方面面没有短板。 在一通大改后,杨广继之前浪去南方后,今年四月开启了北巡专项。 五月初十,杨广征发了河北十几郡的男丁开凿太行山,理顺洛阳到并州全境的路并开通驰道高速,杨广开启了微服私访,那家伙各地各种表忠心,制造惊喜和偶遇。唯独到了马邑后,马邑太守杨廓无所献,为此杨广办了他的学习班,让他去专门学习咋给领导送礼,把这事对整个官僚系统彻底挑明了。(至马邑,马邑太守杨廓独无所献,帝不悦。以和为博陵太守,仍使廓至博陵观和为式。由是所至献食,竞为丰侈。) 杨广不装了。 杨广看着塞外好风光的同时又给予了最高批示,下诏征发男丁一百余万人修了西起榆林东至紫河的长城,结果又死了一大半。(明年,帝北巡狩。又兴众百万,北筑长城,西距榆林,东至紫河,绵亘千余里,死者太半。) 两年时间,杨广这折腾劲让朝中大佬们很多开始不满了,杨坚死后被杨广召回来的高熲此时时任太常卿,跟尚书左仆射苏威共同劝阻:不能再折腾了,现在已经太涸泽而渔了。杨广不听,修长城后又征召全国歌舞团来洛阳表演,高熲对太常丞李懿说:北周天元帝因为好乐而亡国,眼瞅这也不远了,还说了一堆时政的议论。这事很快就被告发了,高熲一党被杨广定义诽谤朝政,随后高熲和贺若弼等一大批功臣宿将被清洗,高熲诸子流放,贺若弼全家没为官奴。 八月初六,杨广车驾从榆林出发,过云中溯金河而上,随驾士兵五十余万,马匹十万,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杨广这次旅游还命宇文恺等造了叫做观风行殿的移动城堡,殿上可容纳侍卫几百人,底下靠轮子移动,又命宇文恺造周长两千步的行城,以木板为主体蒙上布,画彩画,行城上观台和望敌楼全都齐备,胡人望之如神,被震撼的十里外就开始给杨广磕头。(八月,壬午,车驾发榆林,历云中,溯金河。时天下承平,百物丰实,甲士五十余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令宇文恺等造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倏忽推移。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为干,衣之以布,饰以丹青,楼橹悉备。胡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 还记得前面说的洛阳建宫殿拉那一根木头有多费劲吗?且不说“甲士五十余万,马十万匹”的这个规模是怎样的后勤噩梦,单说这个能让胡人“惊以为神”的“容侍卫者数百人”的观风行殿,你就根本无法想象它背后代价有多么高昂! 八月二十六,杨广车队结束北巡专项到了太原,随后下诏营建晋阳宫,给李渊造嫁衣裳。 九月二十三,大业帝回到了洛阳,此次巡边活动圆满成功。 总结大会热烈召开,杨广表示活动很有意义要多搞的同时,将手指向了西方,我来!我见!我征服!我要干躺秦皇汉武!吏部侍郎裴矩想睡觉递枕头建议去西域招揽诸胡来进贡,将丝绸之路这条本来挣钱的道路给直接做成了面子工程,每年洒在这条西行路上的钱更是海了去了。(帝于是慨然慕秦皇、汉武之功,甘心将通西域;四夷经略,咸以委之。以矩为黄门侍郎,复使至张掖,引致诸胡,啖之以利,劝令入朝。自是西域胡往来相继,所经郡县,疲于送迎,糜费以万万计,卒令中国疲弊以至于亡,皆矩之唱导也。) 公元608年,大业四年,正月初一杨广下诏征发黄河以北诸军五百多万人在河北开凿永济渠,引沁水向南到黄河,向北通涿郡,此时男丁已经不够了,开始调女人上工程前线。(春,正月,乙巳,诏发河北诸军五百余万穿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丁男不供,始役妇人。) 大运河第二阶段上马! 七月,杨广又发了丁男二十余万自榆谷而东筑长城。此时据史料记载,“帝无日不治宫室,两京及江都,苑囿亭殿虽多,久而益厌,每游幸,左右顾瞩,无可意者,不知所适”,尽管已经如此折腾了,但杨广仍然觉得工程跟不上他对未来的想想,开始铺开全国地图规划5A景区给自己盖宫殿。(乃备责天下山川之图,躬自历览,以求胜地可置宫苑者。) 也是在这一年,西北商路总负责裴矩游说铁勒攻击吐谷浑给自己营造畅通商路,吐谷浑大败后东逃入西平境内,遣使向隋朝请降求援。杨广派安德王杨雄率兵出浇河郡,许公宇文述出西平迎接吐谷浑伏允可汗,结果吐谷浑人畏惧宇文述兵势强盛不敢投降,伏允可汗随后率众西逃,宇文述引兵追杀,攻曼头、赤水二城,斩首三千余,获吐谷浑王公以下贵族二百人,俘虏男女四千返回。 伏允可汗南逃大雪山,吐谷浑原来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土地都为隋朝所有,杨广在此设置州、县、镇、戍,将所有犯轻罪的人强制拆迁戍边。(伏允南奔雪山,其故地皆空,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皆为隋有,置州、县、镇、戍,天下轻罪徙居之。) 九月,杨广甚至征召了天下的训鹰师一万多人集中到了洛阳。(九月,辛未,征天下鹰师悉集东京。至者万余人。) 杨坚地底下不知道该咋看这孩子。 609年,大业五年正月十五,杨广诏令天下均田。 关于隋朝的人口土地账本,值得再好好唠唠。 最早585年,杨坚下令实行户籍清查,在关东原来北齐的地盘清出来了黑户165万余口,其中丁壮44.3万人。杨坚当年推行这项工作时就是极度铁腕,地方全县的人都得被喊到官府逐个当面核实年龄,发现有作假的不仅本人受惩罚,就连所在地的里正和党长都要发配边关。 本着苦一苦百姓、骂名基层来担的原则,高熲借着这次东风建议把整理户籍的经验向全国推广,把成果变成制度固定下来,输籍法就此登上历史舞台,每年的正月初五,各地都要开展新一年度的人口普查。在这套土地户籍政策下,到了大业五年的时候,杨广的账本已经达到了郡190,县1255,户890万,人口4600万,土地5585万顷。(五年,平定吐谷浑,更置四郡。大凡郡一百九十,县一千二百五十五,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四十六,口四千六百一万九千九百五十六。垦田五千五百八十五万四千四十一顷。) 古代一顷是50亩,土地账本达到了27.925亿亩,这个数纯属扯淡(后面会讲),但这个户口和人数应该错不了,因为杨广时代对户籍又搞了新技术。 民部侍郎裴蕴对杨广表示,在承平日久后这户籍又特么有水分了!再次请求全国普查,如果一个人的情况不属实,那么有关的官员就被解职,与此同时加了一个汉武帝时代的好办法,全民大告发,如果百姓检举出了一个黑户壮丁,就命令被检举的人家替检举者缴纳赋役!这可了不得,随后这一年各郡增加了男丁二十万三千,边境新归附的人口六十四万。(部侍郎裴蕴以民间版籍,脱漏户口及诈注老小尚多,奏令貌阅,若一人不实,则官司解职。又许民纠得一丁者,令被纠之家代输赋役。是岁,诸郡计帐进丁二十万三千,新附口六十四万一千五百。) 这个人丁数据在这种全民大举报的人性大法下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那土地账本就纯属扯淡了。隋朝的亩比今天我们的亩要稍微大些,咱权且就按一比一比例换算,2021年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全面查清了我国国土利用状况,建立了覆盖国家、省、地、县四级的国土调查数据库,数据显示,我国耕地面积19.179亿亩,再算上园地3亿亩,建设用地6.13亿亩这都整成农田,拢共28.3亿亩。这是又开垦拓荒了1400多年后的土地账本,隋后面的所有朝代都在10亿亩以下,大隋那账本夸张了太多了。 各地方官府在土地上作假,因为隋是按户和丁征税的,但征税的前提是给人家分了田。《隋书.食货志》:“丁男一床,租粟三石,桑土调以绢、絁,麻土以布绢。絁以疋,加绵三两。布以端,加麻三斤。单丁及仆隶各半之。未受地者皆不课。” 人丁不能作假,因为人性大法的全民大告发,因为收税时必须得报账。 杨广下令均田,就是为了给人口都分上田,保证收税时没有废话。为了满足领导把税和徭役都征上来的意图,大隋的土地账本超过了当时整个世界的可耕地数量。这背后,是已经轰隆轰隆压榨冒烟的华夏大地,以及快被压散的国家机器。 在下令均田后,杨广继南下和北巡后在这一年又开启了西征梦。 正月二十,过了年的杨广从东都启程西京,他也是能感觉到民间是有意见的,他的思路是我要继续用力,你乖乖躺好的原则,靠着他爹当年给他留下过好办法,规定民间铁叉、搭钩、刀之类都属于违禁之物,让民间没有反抗之力。(己丑,制民间铁叉、搭钩、刃之类皆禁之。) 在杨广的眼中,只要国家机器在手上,只要全体大隋指战员们跟自己一条心,百姓们是可以苦一苦的。毕竟粮食在我手上,兵器在我手上,刁民们还能有啥作为! 三月,杨广西巡河右,四月出临津关,渡黄河,至西平,陈兵讲武,准备打击吐谷浑。 五月,大猎于拔延山,入长宁谷,度星岭,至浩川。因桥未成暂停了脚步,被扰了兴致的杨广斩都水使者黄亘及督役者九人。在杨广的震慑下,几天后桥迅速搭好,继续走。 六月初二,隋军左光禄大夫梁默等追击吐谷浑最高领导伏允时大败,梁默被杀,卫尉卿刘权率兵出伊吾道进攻吐谷浑一直追到青海,俘获一千余人,乘胜追击,直到伏俟城。 六月十一,杨广到达张掖,之前他动身前就命裴矩去游说西域诸国,以厚利召他们遣使来召开西域万村博览会。 六月十七日,杨广到达燕支山,仪仗队准备的不错,高昌王曲伯雅以及伊吾的吐屯设等西域二十七国的国王与使者都来参拜杨广,作为啦啦队于路旁热烈欢迎。(壬子,帝至燕支山,伯雅、吐屯设等及西域二十七国谒于道左,皆令佩金玉,被锦,焚香奏乐,歌舞喧噪。) 期间西域代表吐屯设献西域几千里的土地,杨广随后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将天下罪人流放于此戍边。(吐屯设献西域数千里之地,上大悦。癸丑,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谪天下罪人为戍卒以守之。) 西北的土地水平是禁不起你这么造的。 裴矩做西北总督这些年从西京各县以及西北各郡为了维护这万国来朝的面子工程不断辗转输送财物到塞外,每年耗费数以亿计,关西开始被祸祸的不行了。(帝谓裴矩有绥怀之略,进位银青光禄大夫。自西京诸县及西北诸郡,皆转输塞外,每岁钜亿万计;经途险远及遇寇钞,人畜死亡不达者,郡县皆征破其家。由是百姓失业,西方先困矣。) 这趟浪风抽的西游之行在东返的时候出了大事,路经大斗拔谷(今扁都口),山路狭窄险要,队伍只能鱼贯通行,遇上了顶级暴风雪,士卒冻死大半,马驴冻死十之八九。(车驾东还,经大斗拔谷,山路隘险,鱼贯而出,风雪晦冥,文武饥馁沾湿,夜久不逮前营,士卒冻死者太半,马驴什八九,后宫妃、主或狼狈相失,与军士杂宿山间。九月,乙未,车驾入西京。) 杨广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狼狈。 老天似乎开始不遂他的愿了。 从河西走廊回来后,杨广在南北西三方面都浪了一圈后,将手挥向了东北,开始准备东征高句丽了。 此时的华夏,需要一根引线。 公元前209年的秋天,秦二世没有想到,大泽乡的一嗓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会将万年秦国的江山扯碎。八百二十年后,隋二世也没有想到,一首感动大隋的大业七年劲爆金曲《无向辽东浪死歌》也即将引爆他的时代! 五、无向辽东浪死歌!华语乐坛大业七年劲爆金曲唱响! 公元610年,是个注定要被历史记住的一年。 这一年是大业六年,杨广拉开了让天下土崩瓦解的东征高句丽之战。 这年的正月初一很不寻常,大清早有几十个素冠白衣焚香持花自称弥勒佛的人给杨广拜年来了。这帮人杀入了建国门,看门的人都跪下叩头,接着这些人夺取了卫士兵器准备作乱,但被齐王杨暕遇到随后组织平叛,最后这事扯出来一千余家。(六年春正月癸亥朔,旦,有盗数十人,皆素冠练衣,焚香持华,自称弥勒佛,入自建国门。监门者皆稽首。既而夺卫士仗,将为乱。齐王暕遇而斩之。于是都下大索,与相连坐者千余家。) 大年初一的,几十人闹出来这效果,还跟宗教有关,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已经说明了在杨广前面五年大业的浪风抽搐下,表面承平的天下其实内部核心早已危机四伏,但杨广没当回事。因为叛乱的规模太毛毛雨,最终才扯出来了千余家而已,而且对造反这事认识不深。 之所以这么说,因为虽然这帮教徒能够让监门者磕头,但却选在了建国门冒头。这门后来被李世民改名叫了定鼎门,离着皇帝禁宫还要经过洛河和一道道城门,洛阳这城防南面是洛河做护城河,无论是后勤还是防御建筑思路相当高端,后面李世民都只能在外面围着,更别提你从建国门闹乱子了。 虽然权力认知上很低端,但在国都能整出宗教起义,而且能到“监门者皆稽首。既而夺卫士仗,将为乱”的这种地步,这背后潜在的风险其实已经很可怕了。怎么在眼皮子底下兴起的?怎么和城防军搞串联的?监门部队为什么冒着死罪跟你混? 很多事情开始超出杨广的掌控。他但凡有点政治敏感性,此时的他应该大整风了,该内部梳理一下了,但这叛乱并没有阻挡万邦来朝洛阳给杨广拜年的兴致,正月十五杨广举行了盛大的百戏表演,戏场周围长五千步,光奏乐的人就一万八,乐声响彻洛阳,从傍晚搞至天明,灯火光照天地,直到出了正月才正式结束。钱在杨广时代,“巨万”是个基本起步的代名词,杨广随后更是表示这种活动很显国力,要常搞,自此每年过年成为定制。(帝以诸蕃酋长毕集洛陽,丁丑,于端门街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自是岁以为常。) 三月初二,春暖花开,运河刚一开了冻,已经玩野了的杨广马上就下扬州了。 这一年到了江都,杨广下令开凿疏通江南运河,自京口至余杭长八百余里,宽十余丈的河道也被重新翻修拓宽方便通行他的龙舟航母,规矩跟前面别的运河一样,都是沿岸设置驿宫招待所,杨广打算东游会稽观观钱塘江的大潮,看看跟他比起来谁的浪更大。(敕穿江南河,自京口至馀杭,八百余里,广十余丈,使可通龙舟,并置驿宫、草顿,欲东巡会稽。) 大运河工程的最后一段启动了。 至此,从中国最富庶繁华的三吴到最战略屏障的燕云,沟通南北的大运河彻底成型了! 项目必须是好项目。 错在了时间。 从理论上来讲,大运河工程中,除了永济渠有大量的新凿航道,其实通济渠、山阳渎、江南运河都是在原有基础上进行的开凿,这些航道咱们在两晋悲歌和南北归一时已经反复说过了,比如郗鉴坐镇京口的原因是有运河能通往三吴,比如桓温和刘裕北伐时的疏通航道,这些航道当时已经存在。但这不意味着杨广布置的是小工程,他把河道大大的加宽加深了。其实跟重新挖一条没啥太大区别,而且监工的是史上手黑之最的大隋官僚。 如果他把这工程放二十年干,他将比肩秦皇汉武,但他步子太快了。 这六年,杨广确实结结实实的体会了一把秦皇汉武的快感,那家伙所到之处没有不跪的,但是整个东亚有个小地方不咋鸟他,比如东北地区的高句丽。 在这里咱们专门科普一下,高句丽不是咱们传统印象中的半岛高丽,半岛高丽是王建于918年建立的,那时候唐都没了,咱们说的这个高句丽是公元前37年扶余人朱蒙在西汉玄菟郡境内建国的。半岛高丽跟高句丽除了名字像之外没有任何关系,俩政权隔了250年,而且高句丽的国力也不是半岛那点旮旯地儿能比的了的。 高句丽中心本来在辽东的,之所以后来迁都到了平壤城,是因为被曹魏和慕容家打的。 还记的大魏辽北狠人毌丘俭吗?就是那位带着万余精锐逆战高句丽国王,把人家两万杀的还剩两千,狂屠了一万八摧毁敌都丸都山城的那个淮南二叛男主角。毌丘俭时代差点给高句丽灭了国,后面前燕揍高句丽也不行乎,东北这地方武德太充沛,高句丽是没办法后来才迁都去了半岛。 由于前燕后来不在东北内卷了,人家去中原了,五胡南北时代华夏主会场杀的血肉横飞,高句丽因此慢慢混起来了,但等华夏主会场的大哥只剩下了一个,杨坚大哥就要点你了。 此时高句丽的领导叫高元,最开始是接受杨坚册封的,但这位同志属于国小心大的那种,598年,高元勇了一把,率万余骑侵扰辽西。 老杨大怒,命杨谅率三十万大军征讨并下诏罢黜了高元的爵位。 当时由于后勤、瘟疫、辽泽和海上大风的各种影响,虽然隋最终非战斗性大量减员没能把战火烧过去,但高元还是怂了,自称“辽东粪土臣元”,原文:及次辽水,元亦惶惧,遣使谢罪,上表称“辽东粪土臣元”云云。老杨开心了,居然还能自称粪球子,这孩子太可爱了,随后恢复了高元爵位。 到了杨广这届班子,高元又不安分了,尤其面对杨广一而再再而三的下令入朝觐见,高元死活就是不来。老杨死后,粪球子觉得自己又是棒子了。 这就给了杨广树立典型的机会了。杨广下令讨伐高句丽,兵部上奏:多少年没打仗了,兵器战马都损耗很严重。面对这个问题杨广表示不叫事,命天下富人买马上交,天下马价迅速飙升,但最终还是迅速给杨广凑了十万匹。你不是说兵器损耗严重吗?杨广下令各军事后勤部门检阅武器,务令精新,有不达标者由我派出去的使者立斩。(六年,将征高丽,有司奏兵马已多损耗。诏又课天下富人,量其赀产,出钱市武马,填元数。限令取足。复点兵具器仗,皆令精新,滥恶则使人便斩。于是马匹至十万。) 面对恢复武备准备征战这事,历朝历代启动军备后都得缓上几年,但对于杨广来讲不叫事,一个追责的文件即可,一个特使过去就能压死地方。 时间来到了611年,大业七年二月,杨广登钓台,在杨子津边大宴百官,随后从江都启程一路向北要经过他的伟大工程通济渠和永济渠一路三千余里巡游到涿郡。杨广这一边走,一边那命令就已经传达到幽州总管元弘嗣那了,他命幽州方面到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他急用。 面对这个临时通知,大隋好官吏们继续传统风格督役,本着宁可全境寸草不生也得给领导献礼的原则,工匠役夫昼夜立水中不敢休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十之三四。 这三百艘船其实仅仅是幽州方面临时加的一件小小差事。这种临时的小差使还有很多,比如杨广随从车驾文武九品以上的都要由幽州方面给宅邸安置。这又是一笔多么大的挑费? 不过这不叫事哈,都能安排,这是领导对我们幽州班子的信任,这是修来的福分,对下面不就是抢嘛,大不了死点人,都不叫事哈,一切以大业帝的情绪为基准。 大隋畅通无阻的人工运河不是吹的,仅仅两个月后的四月十五,杨广旅行团就从长江口来到了涿郡的临朔宫,与此同时,一辈子信奉大力出奇迹的杨广下诏征发天下兵员,无论远近都要赶往涿郡集中,与此同时又征发了国家府兵系统之外的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总之全天下的兵员开始往涿郡川流不息汇聚。(先是,诏总征天下兵,无问远近,俱会于涿。又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于是四远奔赴如流。) 五月,又命河南、淮南、江南等地制造军车五万辆送往高阳用来装载兵甲器械,征发河南、河北民夫以供应军需。 七月,江淮以南的民夫及船只也被杨广薅来了,运输黎阳和洛口各粮仓的米和兵甲及攻战器具到涿郡,船只绵延千余里,往还在道的人数维持着数十万人的规模,沿途死者昼夜不绝,沿着大运河死者相枕,臭秽盈路。 大炮打蚊子的祸乱天下后,上苍开始给杨广加码,山东、河南发大水淹没三十余郡,黄河砥柱崩塌,堵塞河道逆流数十里。(山东、河南大水,漂没三十余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崩,偃河逆流数十里。) 杨广这番祸乱天下后,不仅仅是被征调的民夫役卒大量死亡,还导致了耕种失时,田地荒芜,再加上天灾后大饥荒,粮价开始飞涨,尤其最严重的东北边境,一斗米已经达到了几百钱。(又发民夫运米,积于泸河、怀远二镇,车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田畴多荒。加之饥馑,谷价踊贵,东北边尤甚,斗米直数百钱。) 在大运河这条南北大动脉之外,杨广还征发了车夫六十余万,两个人推三石米前往东北交割。这就属于不管不顾的胡拉烂扯了,因为道途险远,这三石米还不够车夫路上吃的。 《孙子兵法》中,名将的重要考核目标就是要想办法吃敌人的粮食,因为从自己后方运粮食上前线的成本极其可怕,你在前线吃敌人一斤相当于自己从后方运20斤上去,那19斤是车夫来回运粮的消耗。(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力屈中原、内虚于家,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军罢马,甲胄矢弓,戟盾矛橹,丘牛大车,十去其六。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杆一石,当吾二十石。) 《孙子兵法》还说过这么一段话: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人家给你算了数,10万人出征千里,有70万家约350万人要停止农业生产来专门供给这个士兵征途上的给养。为了供养前线1个士兵需要35个民夫做后勤,更重要的是这35个人也是纯亏空,是从事不了耕作的,还需要再有人来供养这35人明年的粮食。 陆运的成本是根本不能想象的,杨广这种规模的战役只能指望水路,但领导浪风抽的任务就死下达了,大隋的官僚系统开始紧抓KPI,逼着老百姓给老子去!结果车夫们到达泸河、怀远二镇时那三石粮食就已经被车夫自己吃没了,已经没粮了开始大量逃跑,再加上欺压主义为核心的大隋官僚体制借着这个由头鱼肉百姓,大量的百姓们变成了当年失期当斩的陈胜吴广开始被逼上梁山!(又发鹿车夫六十余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远,不足充糇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重以官吏贪残,因缘侵渔,百姓困穷,财力俱竭,安居则不胜冻馁,死期交急,剽掠则犹得延生,于是始相聚为群盗。) 这一年的大隋官僚系统依旧是令大业帝感动的,因为史载:“是岁山东、河南大水,漂没四十余郡,重以辽东覆败,死者数十万,因属疫疾,山东尤甚。所在皆以征敛供帐军旅所资为务,百姓虽困,而弗之恤也。” 甭管天怒人怨到什么地步,领导安排的任务最重要。 在全隋指战员的努力下,整个关东开始“强者聚而为盗,弱者自卖为奴婢”。天下大乱的人口基数就此被奠定了。 在大业帝的全方位无死角输出后,除了四川和岭南还算稍微好点之外,整个天下已经全乱套了。 平原郡东有个叫豆子簗的地方背靠大海且环绕黄河,地形险阻,自从北齐就是著名土匪聚集地,当地一名叫刘霸道的,世代官宦,资产丰厚,作为平原呼保义揭竿而起一下子扩编了十几万人,号称“阿舅贼”。 邹平百姓王薄拥众占据长白山(今会仙山),在齐郡、济北郡开始落草为寇,宣传自己是先知并创作了感动大隋的大业七年劲爆金曲《无向辽东浪死歌》: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反了他娘的了! 大量被征役挤兑的活不下去的百姓开始前来投奔。 漳南地区在一个二百人长的挑头下也反了,聚众了一万多立了一摊,那位举旗领导,叫窦建德。 天下起义蜂起,数不过来了…… 大业七年的下半年,在杨广祸祸了天下七年后,终于天下开始蜂拥而起,群盗不可胜数,大帮会开始攻陷城邑,面对天下范围内的给脸不要,杨广命令都尉、鹰扬郎将与各地方郡县要互相配合绞杀乱民,随逮随杀不要再让这堆小事烦我,但此时天下沸腾已经无法制止了。(自是所在群盗蜂起,不可胜数,徒众多者至万余人,攻陷城邑。甲子,敕都尉、鹰扬与郡县相知追捕,随获斩决;然莫能禁止。) 秦崩之后,历史不会重复只会惊人相似的隋崩开始了。 杨广即将感受到人民群众的伟大力量。 这年冬天,杨广接到了一封又一封报告,他开始发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但杨广依旧对这遍地的民变并没有太当回事。杨广决定先外后内,先去解决恶心的粪球子。 612年,大业八年正月初二,杨广下令二十四道大军,1133800人开往了辽东,号称两百万大军,各军首尾相接,鼓角相闻,旌旗相连九百六十里,史载“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总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号二百万,其餽运者倍之。癸未,第一军发,终四十日,引师乃尽,旌旗亘千里。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 一般来讲,这种词一出,下场都挺惨,苻坚就大呼内行。 三月十四,隋军至辽水,登陆作战渡江不利。两天后大体量碾过去了,随后包围高句丽的辽东城(今辽阳)。 杨广在此次大战前曾经这么定调: 1、咱们是解放半岛来的,是吊民伐罪来的,我可不是为了啥建功立业,各位谁要是撒开欢打光琢磨自己建功立业可不行,谁轻军冒进,只要失败了我就办他。(诸将之东下也,帝亲戒之曰:“今者吊民伐罪,非为功名。诸将或不识朕意,欲轻兵掩袭,孤军独斗,立一身之名以邀勋赏,非大军行法。公等进军,当分为三道,有所攻击,必三道相知,毋得轻军独进,以致失亡。”) 2、所有军事进度都要汇报到我这。(又,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得专擅。) 3、高句丽要是投降了,必须人道主义对待。(又敕诸将,高丽若降,即宜抚纳,不得纵兵。) 其实准确意义上,他这辈子根本没亲临过作战一线,灭陈那回他一直是坐镇,他不明白战争就是要勾起人性中的那些极端。战争是拿命相搏,全力以赴还怕拿不下呢!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切汇报到你那都晚八村了。 杨广把灭高句丽当成了又一次的灭陈之战,他是太恨贺若弼那种抢风头的斗将了,他这回一定得自己把隋旗插到平壤城头。隋军的灭高句丽就是一个态度:别抢了领导的戏,毕竟灭陈的主力贺若弼当年在建康可是被杨广治罪的,咱这领导最恨别人抢镜头。 由于自己这权力捆的太死,辽东城将陷时,城中高丽人声称要降,诸将就不敢打了,随后人家赶紧加固城池,等上报杨广的报告打了来回后人家城防又好了,如是再三,辽东城久攻不下。(辽东城将陷,城中人辄言请降;诸将奉旨不敢赴机,先令驰奏,比报至,城中守御亦备,随出拒战。如此再三,帝终不寤,既而城久不下。) 一晃这夏天就要过去了,百万大军被这个辽东城绊了仨月了,六月十一,杨广表示再不拿下来我要杀人了。 大军绊在辽东,杨广命一部分人继续围城,另派35万大军分九道去打平壤。在此次战役中,隋军将铁血官僚的气质发展到了极致,宇文述等率军从泸河(锦州)、怀远二镇出发,人马皆带百日粮,还有一堆军用物资,结果战士们拿不动了,但宇文述表示:士卒有弃粮者斩首!(述等兵自泸河、怀远二镇,人马皆给百日粮,又给排甲、槍并衣资、戎具、火幕,人别三石已上,重莫能胜致。下令军中:士卒有遗弃米粟者斩!) 单纯上帝视角的直线距离已经接近千里了,别说实际道路了,单纯以千里来算,这么远的路让士兵们自己运粮过去就纯属扯淡,但没有一个人敢质疑杨广,大隋的将军们只是表示我不管,拿不动就弄死你!结果士兵们还是想办法把死沉死沉的粮食销毁了,结果才走到一半就已经断粮了。(军士皆于幕下掘坑埋之,才行及中路,粮已将尽。) 乏粮的宇文述进入半岛后中了诱敌深入之际,一天中七战七捷,东渡萨水一直打到距平壤城三十里处,但给养实在跟不上了,看了一眼平壤城觉得短时间内拿不下准备撤退,但就在这个时候,高句丽人展开了反攻,隋军几乎全军覆没。 三十万军渡鸭绿江,最终在一路饿死、战死以及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战损后,跑回到辽东城的只有二千七百人,三十万人的军械全送礼了。(初,九军度辽,凡三十万五千,及还至辽东城,唯二千七百人,资储器械巨万计,失亡荡尽。) 这回人家不是粪球子了,成铁球子了。 杨广大怒。 然后撤军。 因为粮食快没了。 战后盘点,此次杨广的百万大军仅在辽水西攻克了高句丽的武厉逻(辽滨塔),折腾整个华夏的最终投入产出比惊世骇俗。 八月,杨广命运黎阳、洛阳、洛口、太原等粮仓的粮食到望海顿(凌海市南),老子不会让你一个小小的高句丽栽了面子的!这臭不要脸的还没琢磨明白自己输在了哪。 打辽东是不能上百万大军的,你根本使不上劲!后勤一定会拖垮你! 因为那道“东西二百馀里泥淖人马不通”的辽泽的存在。 当年司马懿灭辽东不过四万人,后来毌丘俭一万来人能打的大魏北疆直指海参崴,再后来慕容恪和慕容垂四万人就再度轻松打进了丸都山城。你需要给他引出来打,而不是百万大军让人家从最开始就玩龟缩,你从成本上耗不过的。 这一年,全境大旱,传染病大爆发,被祸害最惨的山东地区最为严重。(是岁,大旱,疫,山东尤甚。) 其实这仅仅是天灾的缘故吗?大灾之年本来老百姓们就不容易,你如此大功率的涸泽而渔焚林而猎,整个华夏大地村村都死人,家家皆戴孝,大量的百姓在被你调动的过程中客死他乡,沿着大运河都是尸体,这些尸体随后会污染水体,闹出瘟疫很困难吗?在这个情况下,杨广依然密诏南方各地要每年定期给他进贡漂亮的童女供他采阴补阳。(密诏江、淮南诸郡阅视民间童女,姿质端丽者,每岁贡之。) 九月,杨广浪了一年多后回到了他可爱的洛阳,十月,工部尚书宇文恺死了,这个帮他起了无数高楼的工程专家走人了——人家不想看这楼是咋塌的了。 公元613年,大业九年,正月初二,杨广下诏再征天下之兵于涿郡集结,与此同时招募平民为骁果军。(春,正月,丁丑,诏征天下兵集涿郡。始募民为骁果。)杨广对于此次辽东之行的唯一认识,是觉得府兵的战斗力不行了,他要募兵增加战斗力。 正月二十三,杨广大赦天下,还以为放弃追责就能让这台国家机器重新启动。 已经崩盘了,没救了。 灵武贼帅白瑜娑劫掠牧马,北连突厥,在陇右闹腾起来了。 济阴人孟海公起事为盗,据周桥,拥众数万,此时民与吏之间的矛盾已经大到了空前,只要看到读书人谈话之乎者也的就直接砍了。(三月,丙子,济阴孟海公起为盗,保据周桥,众至数万,见人称引书史,辄杀之。) 盗贼到处蜂起:“齐郡王薄、孟让、北海郭方预、清河张金称、平原郝孝德、河间格谦、勃海孙宣雅各聚众攻剽,多者十余万,少者数万人,山东苦之。”都这德性了,杨广对还没闹起来的关中给去了诏书:征发男丁十万筑大兴城。 三月初四,面对山东的遍地狼烟,杨广再赴辽东。 四月二十七,杨广车驾渡过辽水,再次下令开战,又一次的被绊在了辽东,辽东城之战再次旷日持久,杨广最后居然派人做了一百余万个布袋,每个布袋装满土打算用布袋造一个工程坡道,又做高于城墙的八轮楼车掌控了制空权,就在辽东城再次摇摇欲坠之时,一个霹雳般的噩耗如闪电般击中了给鸵鸟代言的杨广——杨素之子杨玄感反了。 大隋第二家庭的杨玄感早就有想法了,朝中文武大部分是他爹的老部下,当他看到杨广祸国后就开始和几个弟弟商量谋反的事。(玄感颇知之,且自以累世贵显,在朝文武多父之故吏,见朝政日紊,而帝多猜忌,内不自安,乃与诸弟潜谋作乱。) 甭管天下多乱,杨玄感始终哄着杨广天下无敌并高调请战为将,结果杨广将杨玄感安排在黎阳仓这个枢纽督运军资。杨玄感与其心腹虎贲郎将王仲伯等故意迟滞漕运,不按时发运军资想饿死渡辽大军,等杨广深入辽东后杨玄感准备起事了。 当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率水军从东莱将要入海进兵平壤,结果杨玄感派家奴伪装成杨广的使者诈称来护儿谋反。 得到政治借口后,六月初三,杨玄感入黎阳,关城门,大肆征兵民夫,用帆布制成头盔铠甲,依开皇年间旧制任命官员僚佐,向附近各郡发送文书,以讨来护儿为名命各郡发兵在黎阳仓集结。忽悠完各郡的兵,杨玄感又从运军粮的民夫中选了少壮者五千余人,丹阳、宣城的船夫三千余人,刑三牲誓师道:“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者数以万计,今与诸君等起兵以救天下万民,如何!” 众皆踊跃称万岁。 作为大隋的官方造反选手代表,杨玄感第一个上场了。由于“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个枪打出头鸟的铁律存在,杨玄感注定会成为炮灰。 不过杨玄感在预谋起兵时暗派家奴到长安召来两个人,一个是他弟弟杨玄挺;另一个,是新旧唐书的六十四路烟尘反王列传排名第一位,唯一单独列传的反王,瓦岗一炉香的瓢把子,李勣、秦琼、程咬金的老领导,洛阳擂台赛的悲情男主,武川八柱国李弼系对李虎系的点炮馈赠—— 李密。 六、烽火狼烟中,李渊不为人注意的两次关键履历 李密,字玄邃,武川英雄传的先登狂魔李弼的曾孙。祖李曜,周太保、魏国公;父李宽,隋上柱国、蒲山郡公。史书中对李密这三个祖辈给予了这样的评价:“皆知名当代”。 老祖是八柱国,爷爷是正一品,爹是从一品,瞅给这一家子成分高的。 李家传到李密之父李宽时依旧是将门,李宽骁勇善战,干略过人,自周入隋多次征战,号为名将;到了李密这也家学渊源的喜好兵书,熟到能背,擅长谋划,文武双全,志气雄远,据说常以救世济民为己任。这种志向听着就挺费钱的,年纪轻轻就继承了挺大家产的李密随后化身败家子散发家财,救济亲友,收养门客,礼贤下士,从不吝惜资财。 多句嘴:人家李密继承了蒲山郡公,属于有国家信托保底的,别瞎学哈。 大业初年,李密凭父荫任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干上禁军的储备干部了。 李密长得相貌比较特别,有一次杨广在卫队中看到了李密随后问宇文述:刚才在左边卫队里那黑脸小子是谁? 宇文述回答道:是已故蒲山公李宽之子李密。 杨广道:这小子举止神态很不寻常,别让他在宫里宿卫。 大领导都发话了,按常理那直接就一摇手给踢出去了,但李密的高成分身世让宇文述兜了个大圈子对李密说:贤弟聪颖天资高,当以才学得官,咱才不稀罕这破禁军官了!(帝曰:“个小儿视瞻异常,勿令宿卫。”他日,述谓密曰:“弟聪令如此,当以才学取官,三卫丛脞,非养贤之所。”) 李密被套路后挺高兴,请了病假专心读书,有一次李密骑着一头牛去拜访包恺,一手牵着绳一手读着书,结果被杨素看见了。 杨素问道:哪来的书生这么好学。李密是见过大领导的,随后下牛拜说自己身世。 杨素问:看的啥? 李密道:汉书项羽传。 骑着牛,一手牵绳一手翻书,这是个高难度。就差这点功夫?真就那么好学? 史书中的原文其实给了这次偶遇的线索:密识越公,乃下牛再拜,自言姓名。 杨素相中了李密,在交谈面试后回家对杨玄感道:这孩子的见识气度你们兄弟都不如他。杨玄感因此开始和李密结为深交。(越公奇之,与语,大悦,谓其子玄感等曰:“吾观李密识度,汝等不及。”于是玄感倾心结托。) 杨玄感造反后,第一时间找来了他老爹帮他相中的李密任为谋主问策,李密给了三条计: 上计:天子出征远在辽外,离幽州犹隔千里,南有大海,北有强胡,中间因为辽泽仅仅一条归路,形势极其险恶,您现在如果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据临渝关之险扼其咽喉,断其归路,高句丽闻之必袭其后,不过一个月大军粮尽,其众不降自溃,可不战而擒。 中计:关中四塞,天府之国,眼下虽有卫文升在但不必担心,今率众鼓行而西,经城勿攻,直取长安,收其豪杰,抚其士民,据险而守之,就算天子回来但他也已经失其根本,到时候咱就论持久战了。 下计:简精锐昼夜倍道兼行袭取东都号令四方,但恐怕此时消息已经泄露,洛阳已经有备,如果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咱就失败了。 杨玄感听完拍板道:今百官家眷都在东都,若先取之足以动其心,况且经城不打何以示威? 你这下计其实是上策。 杨玄感随后引兵打洛阳。从这个判断来看,此时李密这孩子还是个书生,还没有理论联系实际,工作了多年的杨玄感是比他高好几个段位的。杨玄感能一眼看到本质:人质啊弟弟! 你北上跟杨广决战,别忘了人家那是皇帝,你正统性上劣势太大,这么多年大隋官僚系统都被杨广这爷俩震慑的胡说八道,况且围城讲究“围师必阙”,你必须给人家留出口子,你给人家归路断了,而且人质你还没攥着,整个大隋指战员会疯了一样的跟你死磕! 按那中计就更逗了,打西边更是没谱的选择,此时关中的实力跟关东比起来差太远了,别看整个关东都乱了,但杨广的那堆大粮仓可是后面供着洛阳循环擂台赛打了好多年,人家杨广回了洛阳,你这个反动派有啥政治号召力? 杨玄感说了,这是造反,不是啥论持久战,此时唯一能一击毙命的,是洛阳的人质!(今百官家口,并在东都,若不取之,安能动物?) 杨玄感错在了蹦早了。 咱们这季的开刊词说过,因为惯性定律,越大的质量,它的惯性越大。虽然在此时反了他娘的肯定是正确的方向,大隋已经土崩瓦解了,但烂船还有三斤钉,更不要说集权到极致手里攥着天下精华的杨广。 此时此刻,他只能祈祷闪电战拿下洛阳。人质到手另立皇孙,一切还有希望,只要被绊住了,就注定没有未来! 杨玄感南下一路如归,大量的队伍投降了过来,一路直打到洛阳,屯兵上春门(唐改上东门)。 杨玄感在洛阳城外誓师道:我身为上柱国,家资巨万,我放弃这富贵,现在冒着灭族的风险就是要拯救天下的百姓于水火之中啊! 口号相当棒,洛阳作为被虐的最惨的地区,当地父老争献牛酒,子弟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数,整个洛阳地区的百姓开始大量向杨玄感靠拢。 杨玄感收兵得五万余人,发五千守慈道,五千守伊阙道,遣韩世率三千人围荥阳,顾觉率五千人拿下了虎牢基本肃清了洛阳周边。 那边守长安的是已故太子杨昭的三子,代王杨侑,派刑部尚书卫文升统兵四万救援东都,卫文升到了华阴弘农杨氏的老家先是掘了杨素的坟墓挫骨扬灰,随后击鼓出潼关。卫文升作为第一波解围部队来到了洛阳城北开始和杨玄感对战。 整个天下盗贼蜂起的时候杨广始终没当回事,注意的还是自己的面子;但当大隋二号家庭的杨玄感造反后,杨广惧了,在帐中对苏威道:这孩子很聪明,怕要成为祸患了。(会杨玄感反书至,帝大惧,引纳言苏威入帐中,谓曰:“此儿聪明,得无为患。”) 杨广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撤军了,然后再一次给高句丽完成了武装升级,积如丘山的军资、器械、攻具、营垒、帐幕,那家伙能扔的都扔了,全速后退往回奔。一边往回走,杨广一边接到消息: 杨玄感打到洛阳了; 杨玄感快把卫文升的关中军打残了; 杨玄感在战斗中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军力已经达到十余万了。 一路惊悚的杨广开始全力调集资源跟杨玄感死磕,在卫文升作为第一波消耗快打光的时候,命虎贲郎将陈棱进攻据守黎阳的元务本,命屈突通与宇文述率军驰援东都洛阳,命在东莱准备渡海作战的来护儿还师西进,对包围洛阳的杨玄感形成反包围态势。 由于家眷们都在洛阳,隋军爆发出了难得的战斗力迅速南下扑了过来,屈突通引兵屯河阳,宇文述率军在后赶来。 杨玄感准备卡死河阳不让隋军渡黄河,但这个时候守洛阳的樊子盖开始鼓起最后一口气数次出城击杨玄感大营将其死死绊住,屈突通顺利登陆黄河南岸,军于破陵。杨玄感随后分为两军西抗卫文升,北拒屈突通,但樊子盖这个时候又在洛阳城内出兵恶心他,军势被扯散的杨玄感不断失败。 很快宇文述和来护儿等也率军即将赶到,这个时候,杨玄感预感不妙,决定入关。 杨玄感问李密:还有啥办法吗? 李密道:元弘嗣统强兵于陇右,现在可以佯言其反,遣使来迎您,借着这个理由忽悠大伙跟您入关。 七月二十,杨玄感离开了洛阳战场,一路声称已经攻破了东都,现在去取关西了! 路过陕城,弘农太守杨智积大骂杨玄感。 杨玄感面对这个挑逗大怒,停止前进率军攻城。 李密劝道:咱是吹牛X西进的,兵贵神速,让人家知道底细关中就拿不下了,何况追兵将到咋能在此停留,现在要赶紧去占潼关! 杨玄感还是没听,打了三天没打下后才收手西进,但这时候追兵已经赶过来了,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等各路军队在皇天原追上了杨玄感。 八月初一,杨玄感战败自杀,杨素一门被灭。 杨广随后严惩杨玄感党羽,一口气牵连处死了三万余人,流放发配边地的有六千多人,甚至连杨玄感围困开仓赈济的洛阳百姓都被揪出来坑杀在了洛阳城南。 在此次宁错杀不错放的大案中,兵部尚书斛斯政提前跑了。 斛斯政跟杨玄感兄弟是好朋友,杨玄感的这次造反斛斯政是重要的内部参谋,其实他藏得比较深没被发现,但心理素质不过关投奔了高句丽。他这一跑,坑了一个人,此时在陇西统重兵剿匪的元弘嗣是斛斯政的亲戚,杨广派了他表哥李渊飞马到弘化将元弘嗣扣了,并代替元弘嗣为留守,关中十三郡兵员全部受李渊征发控制。(帝以元弘嗣,斛斯政之亲也,留守弘化郡,遣卫尉少卿李渊驰往执之,因代为留守,关右十三郡兵皆受征发.) 终于到他家的戏了。 李渊他爷爷,是武川英雄传中的八柱国李虎。 这么牛的腕儿,史料中对于李虎基本黑不提白不提,当初我们在南北朝写武川英雄传时就专门讨论过这事,李虎堪称武川集团第一代领导人贺拔岳的头马,在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暗杀后千里迢迢去荆州找贺拔胜来接收队伍。 他和独孤信属于西魏八柱国中宇文泰始终防着但死活防不住的两位,有兴趣的朋友们回顾下《南北归一》,咱们当初分析过李虎从荆州回关中时绕道洛阳的算计,还有独孤信和李虎在河桥战中疯狂跑路的原因,相当精彩。 顺便缅怀下武川群英,像“崇潜军夜往,轻将七骑,直到城下,余众皆伏于近路”的侯莫陈崇,“呼其麾下六十骑,身先士卒,横截之,贼遂为二,因大破”的李密老祖李弼,这堆李世民被后世惊为战神的壮举在他的这帮武川长辈儿们身上那都是惯常操作。不人均李世民是无法千人扫关中最终在那样的劣势下顶住高欢并最后拿下天下的。一辈儿人有一辈儿人的任务,祖辈们从0到1的完成奠基,李世民是武川集团最终推出来的那个从1到N的集大成者。 话说回来,李渊的父亲李昞是家里老三,由于前面俩哥哥死的早成了李虎的接班人,551年,李虎死在了建周之前,李昞袭封陇西郡公,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 557年北周建立后,李虎由于是顶级八柱国元老追封为唐国公,但李昞作为接班人却并没有立刻袭封。因为他娶了独孤信的四闺女,而独孤信在北周开国时被宇文护一杆子打地上了,直到7年后的564年李昞才袭了唐国公爵位。 572年李昞病故,7岁的李渊袭封了唐国公。7岁的李渊跟他爹一样也排行老三,之所以能够袭封还是跟他爹一样,俩哥哥死前头了,这大馅饼砸他脑袋上了,其实后面李元吉心那么野估计跟他爷爷和爹的死哥哥承家业有很大的关系。 这些年中,李昞一族不太显山露水,在李虎的功劳簿上官做的稳稳当当中规中矩,但“不作”对于阶层来讲是最关键的防腐剂,配合着联姻会产生强大的保本效果,李虎当年帮李昞娶的这个独孤信四闺女实在是太伟大了——李昞他媳妇,是“大隋能顶半边天”的四姐。 李昞死的这一年是宇文护被宇文邕爆头反杀的标示性纪年,宇文邕选择了杨坚作为亲家,给宇文赟娶了杨坚的大丫头当皇太子妃。 就此,新时代的大幕拉开了。 由于改名狂魔宇文泰的全体改名,当时7岁的李渊还叫大野渊,随着他老姨夫普六茹坚的一路狂奔,小小年纪的大野渊也搭上了老普六茹家轰隆隆的时代列车。 普六茹坚夺权后下令全面汉化,大野渊变回了李渊,581年,杨坚建隋,青春期的李渊成为了长在隋旗下的好青年,随后担任禁卫武官的千牛备身作为起家官,长大后又历任谯、岐、陇三州刺史。 由于他老姨极度厌恶养小的,连皇帝老姨夫的裤腰带都不能随意松懈,大外甥李渊在中青年时代也只能规规矩矩跟正妻搞生产,但令老李郁闷的是,他在24岁生下长子李建成后生殖能力迎来了长达八年的瓶颈期——这二小子迟迟不来报道。 从老李的一生来看,他这方面能力是妥妥没问题的,一辈子连儿带女忙活出来了四十多个,而且不受年龄困扰,最后那几年都让李世民关禁闭了还搞出了好多成果呢。 终于在陇州刺史的任上,公元598年,33岁的李渊终于打破了长达八年的进球荒! 中国史上的,最猛的军神之一,就位了。 不敢说唯一,毕竟项羽、尔朱荣、铁木真这都了不得,这帮猛人都是一个级别的,吊打同时代遇到的一切。 总之,有一个算一个,地球上的,公元七世纪的世界最猛军神诞生在东亚的关中武功县了。 杨广即位后,李渊先后做了荥阳和楼烦两郡太守,后来又被征入朝任殿内少监。 大业九年(613年)春,天下已经大乱之后,李渊调任卫尉少卿掌管宫廷禁卫事,开始任武职。杨广征高句丽时,李渊在怀远镇(治所辽宁辽中区)督运粮草,杨玄感造反后,李渊奉杨广之命去掌控关中,镇弘化郡兼知关右诸军事。也是在这个时候,李渊这辈子一路厚道的人事干部优势出现了,大量的叛军与匪盗被安抚前来归附。(渊御众宽简,人多附之。) 没多久,杨广下诏调他李渊表哥回来,李渊因病没去,当时李渊的外甥女王氏在后宫,杨广问王氏:你舅舅迟迟不来啥意思? 王氏说我舅病了。 杨广问:病的要死了吗? 李渊知道后日益恐惧,开始动不动喝大酒受贿自污。(帝问曰:“汝舅来何迟?”王氏以疾对,帝曰:“可得死否?”渊闻之,惧,因纵酒纳赂以自晦。) 这一年,李渊已经48岁了。这个岁数让杨广放松了警惕,也让李渊的激素水平没有那么冲动,由于杨玄感的榜样足够深刻,李渊在这天下大乱中继续蛰伏着。 大家要牢记这次李渊去了关中,他掌控过关右十三郡兵,他“御众宽简,人多附之”。 一切历史都是演化的,势能都是慢慢积累的。 他表弟会给他安排足够的嫁衣裳。 十月,杨广又接到了坏消息,江东刘元进得到了诸多地方武装推举,据吴郡,称天子,署置百官,毗陵、东阳、会稽、建安豪杰多杀长吏响应之——大隋的江东官僚系统暴雷了。 杨广又遣了左屯卫大将军吐万绪、光禄大夫下鱼俱罗率兵讨之。北兵南下一如既往的降维打击,吐万绪与鱼俱罗南下如砍瓜切菜战无不胜,一度打的刘元进等光杆逃走,但此时全国各地已经乱了,乱民被打散后又聚起来,官军百战百胜的同时江东越来越乱。(鱼俱罗与绪偕行,战无不捷,然百姓从乱者如归市,贼败而复聚,其势益盛。) 刘元进退守建安,杨广命吐万绪进军讨伐,吐万绪以士卒疲敝为由申请停止用兵明年开春再战,杨广很不高兴。 鱼俱罗也认为天下大乱,盗贼不是一年半载就可以平定的,于是产生了点别的想法。之所以那么说,因为他开始派家奴往洛阳接他的人质儿子们了,这明显就是准备在江东立一摊了。(俱罗亦以贼非岁月可平,诸子在洛京,潜遣家仆迎之。)杨广知道了这件事,派特使去当地杀了鱼俱罗,征召吐万绪回朝,吐万绪吓的半道自己就死了。杨广随后改派此时的偏将,江都郡丞王世充征发淮南兵数万讨伐刘元进。 又一个狠角色出场了。 王世充,本姓支,为西域胡人,不知何原因寓居在了关中新丰,他爷爷早死后他爹随他奶奶改嫁到霸城王氏,支世充就此成了王世充,后来因为王家的关系谋了汴州长史的差事。(王世充,字行满,本姓支,西域胡人也。寓居新丰。祖支颓耨,早死。父收,随母嫁霸城王氏,因冒姓焉,仕至汴州长史。) 史书中这一段不起眼的话,透露出了很多不起眼但相当有故事的细节。 他家这个西域胡人,是“寓居”新丰的。这个“寓居”是指寄居他国或他乡的官僚贵族地主。王世充的祖上应该在西域混的挺猛,不然不会“寓居”,而且肯定资产不少,否则他奶奶后来也不会改嫁到了霸城王氏;这个霸城王氏也不简单,不然王世充不会后来混成了长史这个级别的公务员。 中层的家世和寓居改嫁的经历让王世充练就了他这辈子最关键的一项技能:揣摩上意。史载:世充善候人主颜色,阿谀顺旨,每入言事,帝必称善。 王世充涉猎经史,尤好兵法及占卜之术,开皇中期以军功拜仪同,累转兵部员外郎。王世充不仅善于向上汇报,而且法律法条搞得熟,舞弄文法,谁要是找他的麻烦人家王世充有本事拿着法条用一张嘴把别人整的张不开嘴,人们虽明知他不对又没人能弄服这倒霉孩子。(善敷奏,明习法律,然舞弄文法,高下其心。或有驳难之者,世充利口饰非,辞议锋起,众虽知其不可而莫能屈。) 啥时候“善敷奏,明习法律”这都是了不得的本事。 1.善于向上汇报,提拔就快; 2.明习法律法条就能为权力寻租闪转腾挪出利益通道。 王世充靠着会来事和业务强一步步的走的相当稳,在杨广时代,王世充迎来了人生的阶层跃迁,他被提拔了一个顶级肥缺——江都丞,兼任江都宫监。(大业中,累迁江都丞,兼领江都宫监。) 江都是杨广起家做扬州总管的老窝,江都丞是江都二把手,这个不太值钱,江都宫监是个了不得的岗位,意味着王世充是此地的纪检与军事一把手。这成为了王世充这辈子最关键的一次岗位调动! 江都这个位置可了不得,杨广的那堆龙舟项目那都是大业的重点工程,杨广的南巡最后一站就是江都,王世充进行了一次次堪称完美的汇报并雕饰池台,抓来各种远方珍物把杨广伺候的天天高潮。 王世充作为杨广腐败伴侣的同时知道像他这德行的官员有很多,隋政将乱天下好不了,开始阴结当地豪俊,多收人心,阴养死士,抓起来的罪人开始被王世充大量利用法律老本行开口子放了出来以树私恩。 大业九年,公元613年六月,杨广第一次安排对他忠心耿耿的腐败好伙伴王世充随那二位将军去平定江东之乱。鱼俱罗出现苗头不对后,杨广极大概率是派王世充去做了这个有二心的人,因为王世充作为偏将始终在军中,而且后面是他接手江东军务的。 王世充在剿灭起义军的过程中不断打怪升级展现了治军之才,每有克捷必归功于手下,所获军资全部分给兄弟们,所以都争着给他效力,王世充随后率军渡江在多次大战中大胜,刘元进和朱燮在吴县兵败身亡,其众降散。 为了给杨广高水平的汇报战果,王世充干了杀降的缺德事:世充召先降者于通玄寺瑞像前焚香为誓,约降者不杀。散者始欲入海为盗,闻之,旬月之间,归首略尽,世充悉坑之于黄亭涧,死者三万余人。 这一年,杨玄感和江南的民变被摁住了,杨广认为他的大力出奇迹还能指导他的人生,随后下诏凡作盗贼的人其家属财产都要被官府没收,搞了株连震慑并给予基层官员们无限开火权。当时已经遍地盗贼了,郡县官吏早就动物凶猛了,如今更是在杨广的加持下对百姓生杀予夺,整个隋王朝的阶级对立再上新台阶。(是岁,诏为盗者籍没其家。时群盗所在皆满,郡县官因之各专威福,生杀任情矣。) 公元614年,大业十年,二月初三,杨广再次下令出兵高句丽,这次没人再捧场了,场面冷了好几天。(春,二月,辛未,诏百僚议伐高丽,数日,无敢言者。) 这傻X咋还没活明白呢? 二月二十,杨广下诏再次征发全国军队分百路并进。 三月十四,杨广到了涿郡,路途中士兵就已经在不断逃亡了。 三月二十五,杨广到了临渝宫,祭祀了黄帝后杀了叛逃士兵将血涂在鼓上。他以为会起到震慑作用,但根本没用,逃跑的兵将开始越来越多。他的军队指挥系统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七月十七,杨广车驾到了怀远镇。 这次来护儿的水军登陆半岛到达毕奢城击败了高句丽大军,高元怂了,七月二十八日遣使乞降,把叛逃过来的斛斯政送过来示好。杨广终于乐了,下令撤军吧。 八月初四,杨广从怀远镇班师回朝,但此时邯郸贼帅杨公卿已经开始公然率部众八千人劫他的车驾了,抢走了42匹御用千里马。 十月初三,杨广回到洛阳,随后马不停蹄去了长安,以高句丽使者及斛斯政祭告太庙。 随后杨广觉得这次面子问题还没完,再次征召高句丽王高元入朝觐见。这就是自己不给自己脸了,人家继续不来,杨广再次下令我尼玛还得打BK的,但这次他的话已经形同放屁了,天下遍地烽火狼烟,自封的天子一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 公元615年,来到大业十一年,此时上谷贼帅王须拔已经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帅魏刀儿自称历山飞,众各十余万,北连突厥,南寇燕赵。 杨广准备北上去散散心,走之前,他要干件事。他爹做过梦,梦到洪水淹没了都城,此时谶言“李氏当为天子”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广为流传,杨广排查后将怀疑焦点定在了当年杨坚开国好战友的李穆一族,因为李穆族人李敏小名“洪儿”,无论家族能量还是名字都最为可疑。 当时这谶语真的挺有意思,关陇贵族集团中,姓杨的之后,就是姓李的了。 西魏八柱国中有俩李家,李虎和李弼这都是元老级别,还有一个后来居上的,当年宇文泰的铁杆在邙山之战中救过他命的李穆曾经被宇文泰赐铁券恕其十死,李穆家族后来又在杨坚换房本时投了最关键的一票。李穆在隋朝开国时论功居首,杨坚甚至说过,李穆家只要不是谋反的罪,即便百死之罪,也不能问!(自今已后,虽有愆罪,但非谋逆,纵有百死,终不推问。) 李穆死的时候,杨坚下诏派遣黄门侍郎监护丧事,追赠李穆使持节都督冀、定、赵、相、瀛、毛、魏、卫、洛、怀十州诸军事冀州刺史,谥号为“明”;赐石椁、前后部羽葆鼓吹、鍂车京车,百官护送灵柩到城外,派太常卿牛弘携哀册用太牢之礼祭奠——杨坚自己死也没比这风光多少。 时隔22年后,大业四年(608年),杨广北巡之前还以太牢之礼再次祭奠李穆。 杨素这一支被灭后,当时最有希望的其实就是他了,杨广最终在一系列政治迫害后干掉了李穆一门。 一同开启的帝国,自然也要一块走。 杨广认为自己排雷成功了,命他一把年纪快50的表哥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当了当地人事方面的最大干部,定夺文武升迁问题,还负责征发河东兵讨伐群盗。(以卫尉少卿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仍发河东兵讨捕群盗。) 注意,憨憨的老李又去河东了。在这烽火狼烟的乱世中,杨广相继安排给了他表哥“关中+河东”的人事和军事大权。这个金元宝区域的人事和军政,已经被李渊连起来走一遍了。 杨广不久还会再送他表哥一次大礼。 七、天可汗前传,姨爷爷与老丈人为李世民提供的巨人肩膀 公元615年,大业十一年八月,杨广在灭了李穆一门后一路向北巡视塞外。刚出了塞,北方一个之前一直温顺的,被你摆布了太多年,忍了你很久的对手对杨广龇出了獠牙:突厥的始毕可汗率数十万骑兵策划袭击杨广。 该细致交代下突厥了。 关于北境霸主,咱们已经说了匈奴,鲜卑,柔然,现在到突厥接棒了。 突厥的起源说法高达五种,咱具体就不追根溯源了,怎么来的不重要,在咱华夏的北境讲的都是怎么没的。 突厥早先是柔然小弟,最初居住在金山(阿尔泰山)南部,部落任务是给柔然打铁的,因金山的形状似头盔,其风俗称头盔为“突厥”,部落就叫了这么个名。 打铁在草原是个光辉的事业,对草原上永不落幕的趁你病要你命大剧是个巨大的闪光技能。 公元550年,突厥首领阿史那土门率部打败并吞并了铁勒部五万余落,完成了第一笔原始积累,随后求婚于柔然老大哥。老大哥觉得你特么就是个给我打铁的,给脸不要是不是!阿史那土门那边也怒了,杀了柔然使者断了关系随后找宇文泰求婚,西魏就此和突厥建交联姻。(十二年,土门遂遣使献方物。时铁勒将伐茹茹,土门率所部邀击,破之,尽降其众五万余落。恃其强盛,乃求婚于茹茹。茹茹主阿那瑰大怒,使人骂辱之曰:“尔是我锻奴,何敢发是言也?”土门亦怒,杀其使者。遂与之绝,而求婚于我。太祖许之。) 突厥的爆发属于恰到好处的赶上了风口,此时柔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而且当时整个东北亚生物链迎来了最可怕的草原杀手,高洋先生经常光着膀子带头冲锋,率领北齐大军把整个北境的草原哥们突突了一个遍,契丹直接被高洋打的晚崛起了一百年,柔然同样被高洋暴力狂屠。 在南北夹击下,552年突厥打败了柔然,阿史那土门自称伊利可汗正式建立了突厥汗国。随后两年突厥继续多次联合西魏击破削弱柔然,直到555年,柔然被伊利和高洋彻底要了命,退出了历史舞台。 其实突厥过程中也挨了高洋不少揍,关于高洋那些年对着北境一通丧心病狂式输出的原因和影响咱们南北归一时细讲了。 陪伴了北魏始与终的柔然在他的魏下场后也离开了,突厥汗国就此接过了北境草原的接力棒。 一晃三十年过去,杨坚开皇建隋了。 582年,突厥汗国倾国南下来砸杨坚的场子,据说控弦之士达到了四十万。 突厥在这三十年中趁着北周北齐的对打收获了巨大的红利发展极快,佗钵可汗一度在内部管北周北齐的皇帝喊儿子。(他钵弥复骄傲,至乃率其徒属曰:“但使我在南两个儿孝顺,何忧无物邪?”) 这次之所以突厥南下,主要矛盾是因为杨坚当了皇帝后不给突厥好处了。主要借口是老杨把宇文氏按户口本屠了,沙钵略可汗的媳妇是宇文泰孙女,580年作为北周和亲大礼封千金公主下嫁佗钵可汗,佗钵死后跟了下一届的沙钵略可汗,千金公主因为杨坚的国仇家恨开始一遍遍的跟原侄子现爷们的沙钵略吹风。 在隋、突第一轮交锋中,杨坚方面比较被动,沙钵略纵兵自木硖、石门两道入寇,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整个关内周边达到了“六畜咸尽”的地步。沙钵略可汗还想进一步南侵,但负责西面的达头可汗不同意后率部退去,隋朝又在沙钵略可汗的儿子染干那走了门路,染干谎报沙钵略说:铁勒等部族起兵造反,打算袭击您的牙帐。沙钵略因此退兵。 记住此时这个帮忙的沙钵略之子“染干”,后面跟李家打擂台的仨可汗都是他儿子。 面对突厥的此次南犯,杨坚怒了,下诏表示要整死突厥。这份官方诏书里有些信息值得跟大家唠唠: 1.突厥他们那亲戚关系都是塑料的,而且他们是邦联制,合一块叫突厥,实际上不仅自己兄弟不合适,内部小弟们也跟他们都有仇,不过就是一块凑合过罢了!东夷,西戎,契丹这帮跟他们都有宿怨,一直等机会跟他们翻脸呢!别看是蛮夷,只要长是人样朕就要去解救他们。(且彼渠师,其数凡五,昆季争长,父叔相猜,世行暴虐,家法残忍。东夷诸国,尽挟私雠;西戎群长,皆有宿怨。突厥之北,契骨之徒,切齿磨牙,常伺其后。达头前攻酒泉,于阗、波斯、揖怛三国,一时即叛;沙钵略近趣周槃,其部内薄孤、东纥罗寻亦翻动。往年利稽察大为高丽、靺鞨所破,沙毗设又为纥支可汗所杀。与其为邻,皆愿诛剿,部落之下,尽异纯人。千种万类,仇敌怨偶,泣血拊心,衔悲积恨。圆首方足,皆人类也,有一于此,更切朕怀。) 2.近来他们那出现各种妖孽之事,更重要的是他们今年冬天被雷劈的遭了大火灾,去年一整年没下雨,又是旱灾又是蝗灾,他们自己马上就该活不下去了。现在全都在漠南逃活命,离着近,趁他病,要他命!(彼地咎征妖作,将年一纪。乃兽为人语,人作神言,云其国亡,讫而不见。每冬雷震,触地火生。种类资给,唯藉水草,去岁四时,竟无雨雪,川枯蝗暴,卉木烧尽,饥疫死亡,人畜相半。旧居之地,赤土无依,迁徙漠南,偷存晷刻。斯盖上天所忿,驱就齐斧,幽明合契,今也其时。) 天灾这事其实好理解,但大家一定仔细看一下第一条的那段杨坚针对突厥内部结构的思考:“且彼渠师,其数凡五,昆季争长,父叔相猜,世行暴虐,家法残忍。东夷诸国,尽挟私雠;西戎群长,皆有宿怨。突厥之北,契骨之徒,切齿磨牙,常伺其后。”突厥他不像华夏,不是叫隋就真的能全隋一盘棋帮你挖运河的,咱们从武帝时代就说过了,因为生产关系的原因,“邦联制”已经是草原政权的天花板了。俩原因: 第一个,因为游牧生活的不可控变量太大。 有句形容养殖业的话,叫做“家财万贯,喘气的不算”。一场大规模的瘟疫,你的所有财产就全完了。 在工业文明前的草原,情况只会更复杂。游牧民族要面临着干旱,瘟疫,雪灾,异族入侵等等不可控的因素,老天爷的自然之力其实是决定一个游牧民族兴亡的最关键因素。中原民族一场顶级大雪不会造成多大的伤亡,但游牧民族一旦碰上数十年一遇的大雪整个部落就将遭到灭顶之灾! 大雪会给草原盖上好几米的大被子,会压塌最坚固的帐篷,会冰封所有的牛羊,所有的牲畜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刨不开厚厚的雪坑去吃草。草原上一旦闹白灾(雪灾)了,整个部落要及时根据经验随时准备去调整到避灾草场。什么时候动身,集中多少牛马去前面趟雪开路,这都是需要每一个部落根据自己的情况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在这里,不仅仅是外行指导不了内行了,哪怕都是行家,你外地的也根本指导不了本地!每一个部落在天灾面前都要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对自己部落的生死存亡负责,每一个草原上的战士都要肩负起自己家庭的生死存亡! 这样的生活组织形式也极大的促进了本部落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每一次天灾到来,都成为了本部落间强化从属观念的好课堂。天长日久下来,每一个部落的首领对自己的部落有着极高的权威。 天灾的利剑高悬也就意味着,你大可汗甭管多牛,你根本掺和不了一个个具体部落的意志和运营。 第二个,税收成本和难度极高,你养活不了杨广那种庞大的官僚系统。 你去中原收税,地跑不了,种地的百姓在村里住着也跑不了。一个基层官员可以在党长里长的配合下一竿子插到底的把一个村的税都收上来,尤其像大隋这种威武雄壮的基层,一竿子插死你。除了官僚系统的工资和灰色收入以及沿途的物流耗费外,剩下的都是皇家的利润,杨广那一座座惊世骇俗的大粮仓就是这么来的。 但你去草原征税,你就发现税收的高昂成本和困难程度将让你入不敷出。你派一个基层官员去一个部落征税,你到那看到的就是十只羊和一群妇女老人,结果你刚走,十万只牛羊和一万匹马就在一千个草原小伙子的驱赶下回来了。 物资人口流动性强,这是草原政权的第一个税收难度。 第二个难度,你征不动。你派官员去部落征税,你甭跟我藏着掖着!我就要你部落出1000只羊! 人家根本不会理你。 你要是想暴力征税,人家草原同志们可不是中原的小羊羔。 你只能组织大规模的武装来保证你的征税能力。但你大规模武装来了以后人家部落就会同仇敌忾跟你开战了,这就变成了战争,而非征税了。 当然草原内部经常打这种大部落强薅小部落的战争,突厥就是因为把加盟部落薅的都跟葛优一样才会如杨坚诏书中说的那样:“东夷诸国,尽挟私雠;西戎群长,皆有宿怨。突厥之北,契骨之徒,切齿磨牙,常伺其后。” 所以草原政权的征税,为了长远性更类似各个加盟部落集体贸易时被大可汗的抽头以及力所能及的“贡”,而非“征”。 所以,因为财产、人员流动性高且难以计算,大可汗对于麾下每一个势力并没有办法像中原政权面对定居栽种到土地上的中原人那样盘算清楚。也因此,大可汗不可能指望税收养活出一个庞大精细的官僚机构。 综上两点:残酷的生存环境导致的部落高度自治,以及税收的难度导致的无法产生中央官僚系统,使得草原政权的统治是以独立的各部落为一个个小整体层层传导至大可汗那的。 这就回到了类似于中原邦国阶段的诸侯——大夫——士——百姓的节奏了;只不过到了突厥那,大可汗——可汗——叶护……部民。各自部落里的战士们也只有原部落的首领甚至自己的上一级才能指挥的动! 所以,类似于中国的“邦国”制度,已经是草原权力结构的天花板了。 到了突厥这,也这意思。 最早突厥太祖阿史那土门时代,突厥实际上就已经隐隐然东西两个可汗分治了,阿史那土门之弟阿史那室点密在他哥往东面干柔然的时候留守阿尔泰山老家,随后在他哥夺取北境头马后率突厥铁勒等族开始西征,人家一路打到了今天的阿富汗境内。 你瞅瞅这老大的地方,他可能集权的过来吗?看上去一个颜色一个名字,整体复杂着呢。 等突厥的大可汗之位(突厥版天下共主)传到了第四任佗钵可汗要死的时候,突厥内部发生了如下事件: 佗钵可汗对他儿子阿史那庵逻说,当初我这可汗位是我哥哥舍弃他儿子传给我的,我现在需要你发扬风格,让当年被我顶了的先可汗之子阿史那大逻便上位。 等佗钵可汗死了以后,突厥要拥立新可汗,结果被老领导安排的阿史那大逻便不被同志们认可,理由是其母出身卑微,而老领导之子阿史那庵逻的母亲出身高贵。尤其突厥汗国第二任大可汗乙息记可汗之子,此时草原最能打的阿史那摄图来到突厥人大会时表示:如果立庵逻,我就率领兄弟们拥护。如果立大逻便,我就不客气了。由于阿史那摄图的突厥公认最强战力表态,最终突厥人大高票通过了立庵逻为大可汗。结果阿史那大逻便那边明明有着前任可汗遗诏却最终被挤了,随后天天找这位新可汗的麻烦。 庵逻又没有能力捍卫自己的继承权,最终主动将大可汗之位让给了之前喊打喊杀的阿史那摄图,号沙钵略可汗;庵逻让位后居住在独洛水称为第二可汗。阿史那大逻便找不了阿史那摄图的麻烦,于是说你是大可汗之子,我也是大可汗之子,我现在啥名头没有不合适吧!新上位的沙钵略可汗为了哄自己这个堂兄弟不再闹,封其为阿波可汗统其部众。 草原上的规则千年不变,谁最强,谁能能抢,谁最能代表兄弟们的根本利益谁是老大,但从西晋时我们就详细论证过:你能一直强下去吗? “邦联制”意味着,你外交时的博弈空间就很大。 尤其草原民族对于利益的敏感是刻在基因里的,之所以草原逻辑极度重视利益,是因为只有明确的,稳定的前景和预期,人才会考虑长期收益。前面我们说过草原上脆弱的生存环境,这种环境的天造地设下,草原民族通常极其实事求是的注重眼前。 史书中描写突厥是基本上和匈奴同习俗的。(善骑射,性残忍。父兄死,子弟妻其群母及嫂。重兵死而耻病终,大抵与匈奴同俗。) 当年匈奴的习俗太史公写的很细致:“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 立功得不到啥大奖,在中原那能帮你突破阶层的战功在他们那不过是领导提杯酒。我的战争利益不过是抢那点东西,抢东西,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下去,领导们扯不出实际的问题就调动不起我的能动性。 说破大天,人家草原那边最看重的就是自己这条命!可特么得好好活着,要不老婆和牛羊就都是别人的了! 综上所述,当时草原帝国的政权特征就可以总结出来了: 1.草原民族部落间力量很松散,类似于中原的“邦国”制,大可汗的控制力跟杨广边都贴不上,而且因为“天灾”和税收能力,“邦联制”是草原政权天花板。 2.草原民族从个体上就看重利益且惜命,你拿利益去博弈外交的空间是很大的。 当年草原“抱团”的外部原因长城被始皇帝连成一体后没法再和中原进行对等贸易,始皇帝又由于“亡秦者胡”的谶语选择了大炮开兮轰他娘,对整个北境选择了暴力狂屠,这客观上成为了冒顿这位“始单于”能够雄起的关键。 汉初的休养生息使得匈奴在和亲中得到了大量的物质资源,大汉的那口奶维持了匈奴邦联体的正循环,到了武帝那不忍了以后选择了跟整个匈奴死磕,不打秃你不算完。 这二位爷其实都是本着把匈奴当作了一个国家的思路开干的,这又客观的逼着草原各部落的团结。 此后的历史车轮不断走过,中原政权开始慢慢摸索出了对北境的博弈思路,从刘秀开始就已经玩以夷制夷的培养干儿子的思路了。 到了杨坚时代,有一个明白人的出现,帮此后的整个大唐气象定了调。 还记得北魏元老级巨根的长孙氏吗? 这个二百年望族即便经历了孝文改制和尔朱荣和河阴潜泳大赛还有后面的东西魏对峙互杀,那么多血腥风雨飘过,人家到了北周时依旧阶层不堕。这个家族在这个时代出了个牛X孩子,长孙晟。 长孙晟他爹长孙兕活着的时候是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死后赠大将军、都督郧绛晋三州诸军事、郧州刺史,长孙晟十八岁的时候任司卫上士,干禁军储备干部。面对这个高门子弟平实无华且枯燥的起步套餐,长孙晟最开始没得到多大关注,但他被杨坚发现了。老杨赞叹这孩子大才,经常牵着长孙晟的手对别人说:这孩子将来了不得!妥妥的名将苗子!(年十八,为司卫上士。初未知名,人弗之识也,唯高祖一见,深嗟异焉,乃携其手而谓人曰:“长孙郎武艺逸群,适与其言,又多奇略。后之名将,非此子邪?) 后来北周送千金公主去突厥和亲,此时杨坚已经是掌权大领导了,命长孙晟护送千金公主到突厥牙帐,北周曾先后派了数十名使者前往突厥,只有长孙晟得到了礼遇,长孙晟随后在突厥整整陪着领导们多玩了一年多。(宣帝时,突厥摄图请婚于周,以赵王招女妻之。然周与摄图各相夸竞,妙选骁勇以充使者,因遣晟副汝南公宇文神庆送千金公主至其牙。前后使人数十辈,摄图多不礼,见晟而独爱焉,每共游猎,留之竟岁。) 同志们听说过一箭双雕吗? 那事不是郭靖干的,是长孙晟折服突厥领导们时露的一手,长孙晟一度还成为了突厥大院的射击教练。(尝有二雕,飞而争肉,因以两箭与晟曰:“请射取之。”晟乃弯弓驰往,遇雕相攫,遂一发而双贯焉。摄图喜,命诸子弟贵人皆相亲友,冀昵近之,以学弹射。) 别人去了塞北出差可能天天哭天抹泪的盼着回国,长孙晟去了以后却搞了把深入调研,他把突厥那堆继承人之间的不合适还有各部落谁跟谁不合适都写成内参了,回去后就跟他伯乐杨坚念叨了。(其弟处罗侯号突利设,尤得众心。而为摄图所忌,密托心腹,阴与晟盟。晟与之游猎,因察山川形势,部众强弱,皆尽知之。时高祖作相,晟以状白高祖。高祖大喜,迁奉车都尉。) 当时杨坚还是丞相,还没篡周。 其实对于突厥后面的外交思路早在建隋之前就已经被杨坚和长孙晟构思好了:咱勾搭呀!咱扶植呀!咱挑起突厥内部矛盾呀! 上一次沙钵略可汗退兵时他儿子染干说老家被偷,这个间谍活儿就是长孙晟干的。(时晟又说染干诈告摄图曰:“铁勒等反,欲袭其牙。”摄图乃惧,回兵出塞。) 583年开春,杨坚命卫王杨爽等为行军元帅,分八道出塞击之,沙钵略率阿波、贪汗二可汗等来拒战,结果被隋朝野战军削了一遍,四月,隋军与沙钵略遇于白道,隋军率精骑五千掩击突厥大破之。 这一战隋军打的勇猛、打的突然,打的沙钵略可汗扔了自己的金甲,脱了领导服饰潜于草中得脱,还把突厥的后勤给报销了,再加上突厥又赶上了大瘟疫,一仗给突厥元气干没了,史载“其军中无食,粉骨为粮,加以疾疫,死者甚众”。(沙钵略弃所服金甲,潜草中而遁。其军中无食,粉骨为粮,加以疾疫,死者甚众。) 转过月来,隋秦州总管窦荣定率九总管步、骑三万人兵发凉州,与阿波可汗在高越原对峙,阿波可汗屡战屡败后引军而退。窦荣定这次出军中,长孙晟作为“木马杀器”跟着了。 军事胜利后,长孙晟派人去接触阿波可汗道:沙钵略可汗每次率军南来全部大胜,你这回输的那么惨,此乃突厥之耻也;况且沙钵略可汗与你本来势均力敌,结果人家那边声势越来越大,将来沙钵略一定会把罪名加在你头上,灭掉你控制的北方势力范围,你现在自己盘算盘算你能打得过他吗?(长孙晟时在荣定军中为偏将,使谓阿波曰:“摄图每来,战皆大胜。阿波才入,遽即奔败,此乃突厥之耻也。且摄图之与阿波,兵势本敌。今摄图日胜,为众所崇;阿波不利,为国生辱。摄图必当以罪归阿波,成其宿计,灭北牙矣。愿自量度,能御之乎?”) 长孙晟的制衡外交生涯正式开启了。 阿波可汗被说动了,派来了使节进行沟通。 长孙晟随后建议道:现在达头可汗已经和大隋联合了,沙钵略可汗已经控制不住了,你阿波可汗为何不依附于大隋天子,连结达头可汗,合兵来对抗沙钵略可汗呢!何必回去被他羞辱呢?(阿波使至,晟又谓之曰:“今达头与隋连和,而摄图不能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连结达头,相合为强,此万全计也,岂若丧兵负罪,归就摄图,受其戮辱邪?”) 阿波就此下定决心遣使随长孙晟入朝求和。 长孙晟同志了解一切突厥高层的矛盾和八卦,前面说了,阿波本来是沙钵略他爹钦点的下一任大可汗,但被沙钵略给颠覆了,双方本就有旧恨,阿波担心自己战败这事被沙钵略做文章,所以赶紧抱了隋的腿。 另一边,吃了败仗的沙钵略本来就猜忌阿波,败回路上又听说阿波那跟隋有了接触,认为这是趁他病要他命来了,于是先下手为强去袭击了阿波部,大破之,还杀了阿波他妈。阿波部被一战打崩,西奔了达头可汗。 达头可汗是沙钵略的从父,是最早那位打到阿富汗的阿史那土门之弟阿史那室点密的儿子,一直是西面可汗,听说这事后大怒借兵给阿波,阿波东回后收敛了之前各部落将近十万骑随后正式与沙钵略开打。 突厥就此正式分裂成为了东西突厥。 东距都斤,西越金山,龟兹、铁勒、伊吾及西域诸胡全部归附阿波可汗和东面的沙钵略分庭抗礼,号西突厥。 阿波可汗的弟弟贪汗可汗随后也被沙钵略先下手为强的夺其众而废之,贪汗亡奔达头。 沙钵略的从弟地勤察之前一直跟沙钵略不对付,看到这么多大佬跟沙钵略开战了,于是也带着部众跟阿波混了。 总之,最强的沙钵略可汗因为猜疑链条启动而选择了先下手为强的暴力内耗,弱势者则抱在了一块跟沙钵略开干,东西突内战开打。 整个草原打成了一锅粥,各方可汗纷纷将眼光看向了南面的杨坚请求大隋发兵。杨坚全都不搭理。(连兵不已,各遣使诣阙,请和求援,上皆不许。) 等打的差不多了,都伤痕累累了,沙钵略可汗在内战和大隋的双料打击下开始低头,宇文家的那个一直要报仇的“千金公主”嘴不硬了,自请改姓杨,给杨坚当闺女,以此为由沙钵略当杨坚的女婿。喜当爹的杨坚判断此时众叛亲离的沙钵略处于劣势,于是遣使接受了沙钵略的称臣,改“千金公主”为“大义公主”。 当时正在并州做一把手的杨广建议他爹趁他病要他命,但被老辣的杨坚拒绝了:你打死了他,将来这地盘会被阿波抢走,现在两面互为仇敌都半死不活才是最好的状态。 585年,杨坚在收了一个女婿半个儿的沙钵略后继续平衡打法,遣大将军元契出使于西突厥,去安抚阿波。 在一次次东西突厥消耗战中,由于人家阿波有更西面的达头帮场,沙钵略这个时候已经在漠北越来越困难了,由于把兵都调西边打仗了,东边的契丹势力又起来了,于是沙钵略遣使告急于隋,请率部渡漠南寄居在白道州。(时沙钵略既为达头所困,又东畏契丹,遣使告急,请将部落度漠南,寄居白道川内,有诏许之。) 杨坚拉了一把女婿,命杨广以兵援之,赐衣食,车服鼓吹。沙钵略靠着杨坚的奶随后又向西击破了阿波,这种同族互砍结下血海深仇的状态在老杨看来实在是太美好了。 别看那边沙钵略打了他堂哥,但草原上有一个叫阿拔国的又趁虚偷了沙钵略的家,甚至抓了沙钵略的媳妇孩子。这就让杨坚比较为难了,毕竟被抓的那公主名义上是他闺女,无奈不得不亲自下场。隋军击败了阿拔军,随后通知沙钵略来领老婆孩子。 沙钵略此战后彻底心服了,与隋订盟,以大漠为两国的分界:沙钵略大喜,乃立约,以碛为界,因上表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大隋皇帝真皇帝也,岂敢阻兵恃险,偷窃名号!今感慕淳风,归心有道,屈膝稽颡,永为藩附。”遣其子库合真入朝。 这才几年啊,就从拉四十万人干你来的仇人完成了收下当狗的转变。 战争永远是政治的延续,好的外交思路永远是能事半功倍的。 引而不发的震慑永远是最值钱的,它能一份成本帮你办好多事。 杨坚给沙钵略他儿子封了柱国,安国公,还引荐给了大当家独孤皇后,至此,东突厥老大沙钵略开始规规矩矩踏踏实实的给隋朝贡。(策拜窟含真为柱国,封安国公,宴于内殿,引见皇后,赏劳甚厚。沙钵略大悦,于是岁时贡献不绝。) 587年,沙钵略姑爷死了,隋为之废朝三日,遣太常吊祭。 沙钵略可汗因其子雍虞闾懦弱,遗令立弟弟处罗侯为可汗,侄子和叔叔互相谦让了半天,最终处罗侯即位,号莫何可汗,随后遣使向隋上表,禀报即位始末。 隋并没有仗势欺人的干预人家自己内政,尊重人家的选举结果,杨坚仅仅是派了草原专家时任车骑将军的长孙晟持节正式册封,赐以鼓吹、幡旗。 东突厥随后在这个新可汗的带领下,狐假虎威的拿着隋所赐的旗鼓西击阿波可汗。 阿波麾下的联邦们以为隋兵跟着一块来了纷纷望风降附,东突厥甚至生擒了西突厥老大阿波可汗。阿波被逮捕后西突厥内部又拥立了泥利可汗。 对于阿波这个鸡肋,莫何可汗上书让领导杨坚定夺其生死,杨坚把这事拎到朝堂议了一下,乐安公元谐建议将阿波就地斩首示众,武阳公李充建议将阿波可汗押送长安斩首示众,这俩二傻子说完后,杨坚问长孙晟:你说说吧! 长孙晟回答道:阿波要是跟咱大隋作对那没说的妥妥弄死,现在是他们内战,人家没有对不起咱的事,如果趁人家落魄杀了阿波,这名声太难听,将来北境外交就不好搞了,还是赦免阿波才是长远之道。(隋主谓长孙晟:“于卿何如?”晟对曰:“若突厥背诞,须齐之以刑。今其昆弟自相夷灭,阿波之恶非负国家。因其困穷,取而为戮,恐非招远之道。不如两存之。) 顶级外交官一眼就能看透关键点:杀人的把柄可不能落在咱们手里,咱可不能跟西突厥把关系走死了。永远留下后路太重要了,因为你不知道啥时候就需要联合人家去帮你达成新的战略目标。 没有一辈子的敌人,无论外交还是人生。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588年,能干的莫何可汗西击邻国时中流矢而卒,这回上一任沙钵略可汗的儿子雍虞闾上位了,号都蓝可汗。还是老规矩,当大隋的藩属,每年遣使朝贡。 五年后,593年,东突厥好儿子闹了点波澜。 这事也赖杨坚,老杨玩了把钓鱼执法。杨坚灭了南朝后把陈叔宝的一面屏风给搬他干闺女大义公主那了,你这屠族仇人现在再次上人家这显示征服,捎带脚瞅瞅年轻人还气不气盛,结果大义公主没忍住,宋江附体后在屏风上提了首隐晦反诗。随后公主同志又给原孙子现爷们的都蓝可汗同志吹了枕边风,要跟他隋爹开战。 对于这事,草原专家长孙晟是这么处理的,他揭发了大义公主与情人安遂迦私通之事。 别看突厥人家可以孙子“幸”奶奶,但那前提是爷爷和爹都死了以后合法的“幸”!你不能给活人带绿帽子!人家突厥的风俗对于淫乱这事极其在意!乱搞的人是要阉割后腰斩的。(《隋书·北狄传》:谋反叛杀人者皆死,淫者割势而腰斩之。) 咱们前面说了,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利,媳妇那是重要生产资料,草原养个孩子不容易,养了别的娃就是对自己后代名额的巨大挤兑,人家连妈都能继承就是不能浪费资源,你遛人家后门撬锁这就属于犯了人家那的天条了。 这事在突厥那成重大舆情了,大义公主这个嫁了三辈的四朝元奶混不下去了。(晟乃赂其达官,知钦所在,夜,掩获之,以示都蓝,因发公主私事,国人大以为耻。) 最终在隋朝和突厥内部的施压要求下,都蓝可汗杀了大义公主,重新向隋朝上表求婚。杨坚看这孩子挺会来事后打算答应,但长孙晟说:我看都蓝这小子反复无常,不讲信用,不然不会被那公主煽乎起来。只不过因为要抗衡西突厥才依仗我朝,他娶了大隋的公主就会狐假虎威的凭借我大隋的威名去对其他可汗发号施令,等这个狼子野心的壮大后这孩子不可控制。都蓝可汗有一个弟弟染干(号“突利可汗”),也是沙钵略可汗的儿子,现在不如把公主嫁给他。这小子势力比不过他哥哥,一直也在求进步,想娶咱公主,咱们扶植他,然后招抚劝诱他率部向南迁移,染干部兵少力弱,容易驯服,我们可以利用他抵御都蓝可汗,让他们互撕。(且染干者,处罗侯之子也,素有诚款,于今两代。臣前与相见,亦乞通婚,不如许之,招令南徙,兵少力弱,易可抚驯,使敌雍闾,以为边捍。) 伟大的操盘手长孙晟又攒新局儿了。这个突利可汗,是长孙晟早就埋下的棋子,咱开篇时糊弄他爹的那个染干。 你露出破绽了,那就别怪你隋爹换代理人,杨坚随后派长孙晟前去安慰晓谕突利可汗,答应他可以娶公主为妻。 597年八月,突利可汗来迎亲,杨坚安排他住在太常寺,随后教习六礼,上完汉化培训班后以宗女安义公主嫁给了他。突利本居北方,娶了公主后听从长孙晟的招呼率众南徙,重新落户在了度斤旧镇,杨坚给予的赏赐极其优厚,养起来了这个扶持政权。 这事让都蓝可汗知道后大怒道:我是大可汗!咋反而不如他!于是断绝朝贡开始抄掠边境。 大隋的好姑爷突利则当好了北面的保安,有一点动静就给大隋通风报信,让都蓝一次次无功而返。 599年二月,突利可汗上报都蓝可汗作攻具欲攻大同城,杨坚下诏以杨谅为元帅,高熲出朔州道,杨素出灵州道,燕荣出幽州道以击都蓝。 都蓝听说后也放下身段喊来了西突厥的达头可汗结盟,合兵掩袭突利可汗,三方大战于长城下。 突利大败,都蓝尽杀其兄弟子侄,随后渡河入蔚州,长孙晟留其部下统领突利余众,自己带着突利驰驿入长安。长孙晟护送完突利后被任命为左勋卫骠骑将军,持节护突厥。 至此,杨坚完成了当年刘秀对南匈奴的动作,突厥内部设政委建支部了。 突利这边先被拼死后,隋朝大军黄雀在后的出招了,几乎团灭了都蓝和达头那哥俩。 上柱国赵仲卿率兵三千为前锋至族蠡山与突厥遇,交战七日大破之,追奔至乞伏泊,复破之,虏千余口,杂畜万计。之后都蓝率突厥主力大举而至,赵仲卿设方阵四面拒战,作为诱饵等来了高熲大军,合兵后给突厥主力打哭。 达头可汗那边则与狠人杨素遇到了,双方骑兵互突,结果突厥那边军纪明显没有动不动砍自己人的杨素好,战果直接上原文:“达头被重创而遁,杀伤不可胜计,其众号哭而去。” “三可汗会战”结束后,东西突厥都秃了。 十月,杨坚给东突厥正式当了爹,不再承认都蓝可汗,将突利可汗改了封号,新名字是启民可汗,鉴于之前的公主被杀了,又送了个宗女去和亲,徙其部于五原,以黄河为边界于夏、胜两州之间安置,东西至河南北四百里掘为横堑令突厥居住处其内。杨坚打造了自己的“南突厥”,这位傀儡的启民可汗,就是后面唐初雄霸北境的突厥三可汗的爹。 杨坚令上柱国赵仲卿屯兵二万帮启民可汗西面防备达头,随后东面大招出击,遣杨素出灵州,韩僧寿出庆州,史万岁出燕州,姚辩出河州,四路围剿“伪可汗”都蓝。 大军还没出塞,十二月,都蓝被部下杀了。 被他喊来帮场的达头可汗随后自立为了突厥的大可汗,号“步迦可汗”,但您老人家之前一直在西面混,东面您直接自封不成啊! 东突厥各部落开始无序大乱。 长孙晟这个时候又赶紧上奏:现在突厥已经被咱打出“恐隋症”了,乘现在国内大乱赶快派傀儡南突厥的启民可汗去接收吧! 启民随后命部下分道招慰。 靠着大隋承认,官方力挺,沙钵略可汗之子的血统,启民可汗成功招抚了大量的东突厥余部。 600年四月,那位自封的“步迦可汗”犯塞,杨坚命杨广、杨素出灵武道,杨谅、史万岁出马邑道给暴打了一顿。不久步迦可汗又派其侄从沙漠东面攻打启民,杨坚再次发兵助攻,这回还没打就吓回大漠了。 启民可汗在此次战役后上表道:“大隋圣人可汗怜养百姓,如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染干如枯木更叶,枯骨更肉,千世万世,常为隋典羊马也。” 开头那句称谓熟悉吗? “天可汗”的1.0版本上线了。 603年,步迦可汗内部又乱了,整个北境的东突厥部众最终归附了隋爹扶持的启民可汗。(突厥步迦可汗所部大乱,铁勒仆骨等十余部,皆叛步迦降于启民。步迦众溃,西奔吐谷浑;长孙晟送启民置碛口,启民于是尽有步迦之众。) 概念就此植入夯实了,隋爹扶植的,承认的,才是真正的突厥大可汗。 605年,契丹寇营州,大隋的好儿子启民可汗发骑兵二万听爹的号令。 在隋爹的带领下,突厥军的一个纥干违犯了军令要被斩首示众,突厥军的将帅进见隋将韦云起都跪着行走,战栗不己,不敢仰视。 当年南匈奴见东汉和曹魏的护匈奴中郎将的造型又出现了。 突厥兵作为草原自己人趁契丹不备偷袭了一把,获其男女四万口,双方杀了男子分了女子及畜产后联合军演圆满成功。 大家记住这套路,后面李世民可汗就是这么以夷制夷的帮自己开疆拓土的。 隋的很多历史因为崩的太快并没能被熟知,杨坚对突厥极其高明的外交打法被历史淹没了,其实这就是李世民“天可汗”的1.0版本。 他号称突厥,这偌大的草原就真的都是突厥人吗?前面之所以号称控弦40万,不过是草原各部落的服从与加盟嘛! 前面的霸主是柔然,再前面是鲜卑,听着名都挺大,不过是多方面的部落加盟。 草原政权北魏那时候才叫可怕。 北魏之所以成为五胡之光的开创了下一个时代,是因为他的总设计师拓跋硅一步步突破了原有部落联盟的躯壳,在拓跋珪灭燕后,除了战死与病死以及驻防河北并州的魏军之外,大量的北魏各加盟部落没能再回到他们心心念念的草原,拓跋珪彻底离散了诸部成为编户。 当年靠着灭后燕的战争红利,拓跋珪的那次开国大规划奠定了北魏后面一个世纪的核心竞争力,因为他打造了中原式的操作系统并且用了极大的难关才形成了一个新的身份认同体:代人集团。 他只要没有完成汉化初级阶段,他只要没能够打造成足够体量的、能够直接控制的利益共同体,他就永远没能力统治中原! 你就永远可以针对其“邦联制”的属性进行分化与收买! 对付草原政权,最好的办法永远是扶植、打压的平衡之术。 当初阿波可汗与沙钵略可汗正式分裂立了号叫“西突厥”,但牛气哄哄半天不过是“东距都斤,西越金山,龟兹、铁勒、伊吾及西域诸胡”的臣服与拥护。 你越是铁腕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就越是逼着人家这个松散的邦国体制团结起来跟你死磕。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循环往复永远的制衡下去,才是针对北境的正确解体方法。 整个开皇时代的北境外交总设计师长孙晟在二十余年的外交生涯中真真正正的堪称“兵不血刃大将军”,提出“远交近攻、离强合弱”之策分化瓦解突厥,而且人家不光在杨坚一朝受重用,杨坚刚死的时候,长孙晟刚从突厥外交归来,杨广秘不发丧任长孙晟为内衙宿卫,知门禁事,即日拜左领军将军,人家还是杨广的重要心腹。 这位长孙晟死于大业五年,算是享福了,见证了大隋从头到尾的如日中天还没见到后面那堆糟心事。他晚年续弦了一位北齐宗室的正妻,这个正妻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长孙无忌,后面李唐的功臣之首。 长孙氏爆发了,因为长孙晟帮自己和高氏生的那个幼女找了一个好郎君,七世纪地球最牛姑爷,李世民。 李世民在成为唐太宗的路上,长孙家族和娘家高氏堪称居功至伟,后来天可汗的那套打法,对和亲的政治理解等等全是他老丈人的路子,全是他姨爷爷在市场中验证过跑通的路子。 大唐之所以能成为大唐,根子在于关陇祖宗们把从0到1的路都趟出来了。李世民站在巨人们的肩膀上,见识补上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最后一块拼图后,完成了盛唐气象的质变。 长辈们英雄,晚辈李世民识货。 幸甚大唐! 八、“桃李”入瓦岗的奇幻漂流,天选老大爷的命运馈赠 给隋爹戍边防的突厥到了杨广时代,迎来了自己拿捏华夏的天运。突厥根本不会想到,武装到牙齿的黄金圣斗隋十年时间不到居然会爆了一地的装备。 就在大业三年时,启民可汗为了配合杨广的北境旅游,全体草原人出动,开辟了一条长三千里、宽一百步的从榆林到他的牙帐再东到蓟城的御道。 大业五年,隋爹设计师长孙晟和傀儡好大儿启民可汗都是在这一年死的,其子始毕可汗继位,唐初突厥三可汗的第一位上场了。 在杨广将天下已经祸害的疲态尽显后,面对始毕的势力越来越盛,隋继续老思路,打算把宗室女嫁给始毕的弟弟叱吉设并封他为南面可汗,结果叱吉设不敢接受册封,两家开始结怨了。(初,裴矩以突厥始毕可汗部众渐盛,献策分其势,欲以宗女嫁其弟叱吉设,拜为南面可汗;叱吉不敢受,始毕闻而渐怨。) 你还有这个震慑力玩制衡吗? 大隋这套东西不光后来教明白了好姑爷李世民,后面整个李唐开国的过程中,突厥都是不断掺和的重要势力,到时候再看看突厥的手法。 始毕可汗有一个谋主叫史蜀胡悉,有点突厥长孙晟那意思,杨广觉得这是个威胁,于是约史蜀胡悉来互市做买卖,把人诱骗到马邑后杀了,并派使者向始毕宣诏道:史蜀胡悉背叛你来降,我已经帮你杀了。 此时突厥已经琢磨明白了你这套打法,始毕在暗中开始磨刀,自此不再入朝。 你最好一直强下去,毕竟谁也不想永远当着孙子还得感恩戴德。 时间来到大业十一年,隋崩的已经吐沫子了,等杨广这次北上巡边时,人家始毕率数十万骑兵打算破鼓万人捶的干掉你杨广。 受气几十年了,终于等到你不行了! 准确的说就在双方刚刚开始不对付的时候,突厥已经开始在北境像他的隋朝老师那样扶植代言势力了,上谷王须拔,贼帅魏刁儿,这都是十多万的规模跟突厥搞串联。(上谷人王须拔反,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帅魏刁兒自称历山飞,众各十余万,北连突厥,南寇赵。) 万幸嫁过去的义成公主率先遣使向祖国告变,杨广收到消息后将车驾迅速驰入雁门城内,齐王率后军保崞县。 雁门城中上下惶怖,拆民屋为守御之具,雁门郡四十一城被突厥席卷三十九,只有雁门和齐王后军驻守的崞县没被拿下。此时雁门城中兵民十五万口的粮食仅仅够支撑二十天,据说杨广这回眼都哭肿了。(上大惧,抱赵王杲而泣,目尽肿。) 面对这种情况,杨广接受了同志们建议,一边下令停止伐辽东之役、号召天下前来救驾,一边亲自巡视军队,口号道:兄弟们努力击贼,如果咱这回安全回去,兄弟们不用担心富贵!更不用担心有司弄刀笔掩盖大家的勋劳!更是直接下文件:守城有功的人,无官职的直接授六品官职,赐物百段;有官职的大大的提拔!将士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昼夜拒战,死伤甚众。 在将士们的用命下,杨广最终等来了转机,他爹的政治遗产义成公主派人向始毕虚假报告北境告急,东都和各郡的援兵也都到了忻口,九月十五日,始毕解围退走。 杨广永远不能忘的是面子工程,派出了二千骑追击,至马邑抓得突厥老弱二千余人。 杨广车驾回到太原后,苏威对他说:今盗贼不息,士马疲弊,咱回西京老家深根固本吧。 杨广一度同意了,但宇文述说:从官妻子多在东都,还是快回洛阳吧。 在这个重要抉择时刻,杨广被劝回了洛阳。 注意这个行为逻辑,杨广此时的所有重要资源如人质、粮仓、钱帛等等政权的关键全在洛阳,当年他祖宗端着关中机关枪对打关东的根本已经不在了,关中他已经好多年没回去了。 等回了洛阳,该兑现对官兵们的承诺时,杨广舍不得了,守雁门将士共一万七千人,最终得勋者才一千五百人,杨广在透支了自己最后的信誉后居然又嚷嚷要伐高句丽了。 你真的无法理解这货的脑回路,天天还哄自己面子老大呢,反正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此时此刻,卢明月率众十万进寇陈、汝;县佐史城父人朱粲从军后亡命聚众为盗自称迦楼罗王,众至十余万引兵转掠荆、沔及山南郡县,所过处杀戮无人烟。天下已经这个德行,但杨广回来后第一件事,是下诏江都再造被杨玄感烧毁的几千艘龙舟水殿,并要求规格要比原来的还大。(杨玄感之乱,龙舟水殿皆为所焚,诏江都更造,凡数千艘,制度仍大于旧者。) 615年十二月,杨广下诏命令民部尚书樊子盖征发关中士兵数万名击绛郡贼人敬盘陀等,樊子盖不问好坏自汾水以北把村坞都烧毁了,前来投降的贼人全被坑杀,民心大失,盗贼越剿越多,杨广下诏用李渊替换樊子盖。(十二月,庚寅,诏民部尚书樊子盖发关中兵数万击绛贼敬盘陀等。子盖不分臧否,自汾水之北,村坞尽焚之,贼有降者皆坑之;百姓怨愤,益相聚为盗。诏以李渊代之。) 由于前面樊子盖的狂暴之路探的好,人家星星之火是可以燎原的,李渊到了以后再有投降的就将他安置在自己身旁表明宽大政策,很快绛郡投降者前后数万,余党流散到别的郡去了。(有降者,渊引置左右,由是贼众多降,前后数万人,余党散入他郡。) 再次注意,继上一次河东平乱后仅仅过了半年,李渊又一次被安排到了河东!又揽了樊子盖发的关中兵军权!又跟当地武装达成了和解! 最关键的是,李渊这次阳光普照慈父光辉的地方,是汾水绛郡地区,是太原南下河东的最关键枢纽。 李渊后面为啥要全心全意的往关中扎,跟杨广必须回洛阳的原因一样。 这事平后,李渊又被杨广调回身边任右骁卫将军,五十知天命的老李再次乖乖回到了表弟身边。 别急,再等等,现在杨广在洛阳你反不动的,再等等。 公元616年,大业十二年,杨广诏毗陵通守路道德集十郡兵数万人,于丹徒县城东南起营苑,方圆十二里,十六离宫,大抵仿东都西苑之制,并批示奇丽要过之,又打算筑营苑于会稽,但因为会稽已经乱的不像样子了,这事没成。 这都是江南的地方,杨广开始给自己造安乐窝了。 至此,大业十二年的时候,杨广用行动告诉世人他的未来已经想明白了,他要当陈叔宝去了。 三月上巳节,杨广与群臣在西苑水上开派对的时候,张金称已经攻陷平恩,一早晨就杀男女万余口;又陷武安、钜鹿、清河诸县,河北已经成为修罗场,这伙贼犹如李逵降世,所过之处全都变成无人区。(金称比诸贼尤残暴,所过民无孑遗。) 四月初一,杨广的大业殿西院起火,杨广以为盗贼来了逃入西苑,藏在草丛里,火灭后才吓吓唧唧出来。 没两天又有坏消息传来,历山飞的别将甄翟儿率众十万寇太原,将军潘长文败死。 河北离洛阳就是多踩两脚油门,太原对洛阳更是压顶之势,杨广深感自己已经越来越不安全了。 杨广盼星星盼月亮的龙舟终于送来了,杨广表示我要巡游江都啦,建节尉任宗上书极力劝谏不能走啊,结果当天就在朝堂上被打死了。 杨广这只大鸵鸟安排孙子越王杨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人共同负责留守东都之事。 临走之时留诗一句: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杨广南逃这事属于拿到了窗口期,因为他再晚点就出不去洛阳了。 有一个逃犯马上就要成气候,组成瓦岗寨黑恶势力堵死你出洛阳的路了! 洛阳郊县天王李密登场! 话说杨玄感完蛋后李密与其党被押送往杨广那,半路上李密跟同志们沟通好了越狱计划,先是凑了所有的钱贿赂押运使者,随后在邯郸抽冷子跑了。 李密逃亡的第一站,是最近的平原贼帅郝孝德,人家不拿他当回事,李密随后一口气南下逃到了淮阳,隐姓埋名自称刘智远开始当乡村民办教师。 本来李密已经上了岸,靠着杨广这股子浪风,户籍制度此时已经不那么铁板一块了,李密这民办教师当了几个月后已经融入了当地生态,但李密过不了这平淡的日子,有一天就宋江附体的提了首“他日若得凌云志”的诗,然后被人举报了,随后李密又开始了跑路。(经数月,郁郁不得志,为五言诗曰:“金风荡初节,玉露凋晚林。此夕穷途士,郁陶伤寸心。野平葭苇合,村荒藜藿深。眺听良多感,徙倚独沾襟。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樊哙市井徒,萧何刀笔吏。一朝时运会,千古传名谥。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诗成而泣下数行。时人有怪之者,以告太守赵佗,下县捕之,密又亡去。) 李密继续逃亡,先去了雍丘令丘君明那,然后被藏到了一个大侠王季才家,没多久又被威武雄壮的大隋基层官员发现目标了,又接着跑,最终逃到了一个叫做瓦岗寨(滑县南)的地方,见到了聚众万人的翟让土匪集团。 有人知道李密是杨玄感的逃亡部将,怂恿翟让杀了他,翟让最开始确实是要动手的,但在李密的一通演讲,高喊“刘、项奋起之会,以足下之雄才大略,士马精勇,席卷二京,诛暴灭虐,则隋氏之不足亡”的口号之后,翟让听来感了,放了他并派他去游说各小股义军。 当时外黄王当仁、济阳王伯当、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公逸等皆拥众为盗,李密开始作为总联络员邀请各绺子加盟,开始没人搭理,根本没想过自己这小卖部还能有打天下这上市操作,但后来李密的见识和家族背景让各绺子的老大们开始渐渐相信,纷纷私下讨论:此人是公卿子弟,有这样的志气抱负,现在天下都说杨氏将灭,李氏将兴,老话讲王者不死,此人能多次渡过难关,谶语中的带来黎明的那个天选之子难道就是他吗!各位老大开始敬重李密。(李密自雍州亡命,往来诸帅间,说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为然,相谓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气若是。今人人皆云杨氏将灭,李氏将兴。吾闻王者不死,斯人再三获济,岂非其人乎!”由是渐敬密。) 群盗之所以会看重李密,因为正好有个叫李玄英的人从东都逃来破解了市面上的著名谶语《桃李章》:“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李玄英表示“桃李子”,说的是说逃亡的人姓李; “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说的皇与后去了扬州就不会再回来了; “勿浪语,谁道许”是秘密的密字。 这谶语说的就是李密是那个逃亡的天选之子啊! 李密在这谶语的加持下说服了周边各部小团伙前来加盟,然后开始向翟让建议:现在人马已经很多,但是没粮草,这不是长久之事,不如直取荥阳,随后休养兵马以争天下。 翟让团伙开始走出瓦岗寨,打破金堤关,劫掠荥阳诸县城堡。 荥阳太宗杨庆和通守张须陀率兵来讨翟让,翟让曾被张须陀打秃过,听说克星来了大惧准备跑,被李密拉住道:张须陀勇而无谋,现在兵骄,可一战而擒!您只管列阵以待,我为公破之! 李密的勇气照耀了瓦岗寨的士气,毕竟是土匪军阀,最关键的就是个勇气,不能让弟兄们瞧不起,翟让不得已后勒兵摆阵,李密分兵千余人于旁边林间设伏。 打起来后翟让继续打不过隋正规军,扛不住往后退的时候李密伏兵尽出,张须陀众溃,李密与翟让合击,大破之,阵斩张须陀。 至此,翟让令李密别统所部,李密手中正式拿到兵权。 这位爷是见过世面的,祖上三代将门出身,老祖是李弼,他爹是名将,他是知道武川英雄们咋带兵的,是知道杨素咋成名将的,一个杀,一个赏,被李密从此坚决贯彻,李密的威慑力与号召力史载:“凡号令兵士,虽盛夏皆若背负霜雪;躬服俭素,所得金宝皆颁赐麾下,由是人为之用。” 瓦岗寨后面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史上知名度排名前几的土匪团伙,说书先生发挥空间的底色背书,是在于李密帮这支队伍完成了战力升级。李密在这乱世算是前几的大才,他后面能拢起好多股土匪吸引并消耗了隋王朝在中原几乎所有能打的牌。 这是一个很悲情的NPC(non-player character,指为了游戏进行而设置的角色,一般在游戏中起到推动剧情发展的作用。),李密在河南开始站住脚后,另一个姓李的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命运转折点。 上苍必须安排李密出场站稳脚跟后,才能安排你去动身! 李密要帮你这个真正的天选之人吸引掉绝大部分的火力! 李渊多次平叛后对杨广依旧乖乖,杨广在最后的政审后觉得这表弟没问题,不是那个要命的“李”,在自己南下前,在天下李氏当王的谶语已经闹腾开了之后把李渊撒了出去。杨广命李渊率太原部兵马,与马邑郡守王仁恭北备边朔。 到了马邑后,李渊与王仁恭两军兵马加一块五千人,据《大唐创业起居注》中说:“帝尤善射,每见走兽飞禽,发无不中。尝卒与突厥相遇,骁锐者为别队,皆令持满,以伺其便。突厥每见帝兵,咸谓似其所为,疑其部落。有引帝而战者,常不敢当,辟易而去。如此再三,众心乃安,咸思奋击。帝知众欲决战,突厥畏威,后与相逢,纵兵击而大破之,获其特勤所乘骏马,斩首数百千级。自尔厥后,突厥丧胆,深服帝之能兵,收其所部,不敢南入。” 这个猛男造型咱不深究,因为后面这位51岁老大爷没咋出过手,但这次战绩需要标记下,我们记住他这次和突厥交过手,双方彼此见识过。 随后李渊又收到了一个消息,贼帅王漫天的别党,众逾数万的历山飞在落草多年后已经开发出了攻城能力,南侵上党,频胜官军,此时已经控制了上党郡和西河郡,截断了南通洛阳的道路,其别将甄翟儿此前率众十万攻打太原,潘长文兵败身亡后太原告急。 杨广下诏李渊为太原留守,任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李渊的副将率兵讨伐。 至此,李渊正式成为了太原一把手! 自613年杨玄感造反后李渊入关主掌关中军政,“关右十三郡兵皆受征发。渊御众宽简,人多附之”—— 到615年夏,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仍发河东兵讨捕群盗”—— 再到615年冬,李渊接手了樊子盖发的关中兵数万,随后“有降者,渊引置左右,由是贼众多降,前后数万人,余党散入他郡”—— 再到这617年初的北上打了一轮突厥显示肌肉后恰巧南下之路被土匪堵了,从而顺利成章的成为了太原地区一把手。 仅仅三年半的时间,李渊把自太原到长安这条路上的人事、军队、百姓,全方位过了一遍手。 下图南下之路上唯一没画圈的地方,是李渊后来称帝道路上打过的唯一的硬仗。 天选大爷! 将李唐创业初期归结于李渊的关陇贵族属性或者李世民的七世纪地表最强碳基生物都是不太全面的;事业做大做强是有布局储备期的,历史是有逻辑、有演化的。 李渊在得知自己成为太原一把手后:帝遂私窃喜甚,而谓第二子秦王等曰:“唐固吾国,太原即其地焉。今我来斯,是为天与。与而不取,祸将斯及。然历山飞不破,突厥不和,无以经邦济时也。” 话说“唐”这个封国来头是很大的,最早是武王姬发的儿子,周成王的同母弟弟姬叔虞得封,也叫唐叔虞,姬叔虞死后其子姬燮继位迁居到晋水边后改称为晋侯,唐国就此也改称晋国。(徐才宗《国都城记》云“唐叔虞之子燮父徙居晋水傍”;毛诗谱云“叔虞子燮父以尧墟南有晋水,改曰晋侯”) 等于春秋五霸那个晋国的前身,是唐。 唐虽然没能像晋那样代言山西,但最终却向世界代言了华夏。 李渊率王威等将及河东、太原兵马共五千余前往讨伐,于河西雀鼠谷口与两万余贼相遇。因为队伍中有那位七世纪著名狠人在,此战李渊军没有啥悬念大胜,关于他咱们下一章细讲,总之此战后太原周边匪患解除,李渊在太原站住了脚。 从理论上来讲,李渊在这乱世进步的实在有够慢,因为此时各地方很多大绺子已经发展的很是那意思了。 比如说河北的窦建德,此时已经由土匪转型:初,群盗得隋官及山东士子皆杀之,唯建德每获士人,必加恩遇。初得饶阳县长宋正本,引为上客,与参谋议。此後隋郡长吏稍以城降之,军容益盛,胜兵十馀万人。 窦建德,贝州漳南人(河北故城县),做过当地里长,但犯事后逃了,估计是大隋经济建设指标没完成。 大赦天下后窦建德回乡,这人有点漳南呼保义、贝州及时雨那意思,仗义疏财,他爹死的时候,送葬者高达千余人——这一看就是当年干里长的时候帮了不少人。 大业七年(611年)杨广要打高句丽那年,郡里领导把他这位“漳南呼保义”任命为了二百人长,但窦建德从那时候就已经按捺不住胸中激荡了,收留了被漳南县令逼反并反杀了县令的好汉孙安祖,认为大丈夫应当建功立业,咱不能当逃跑的俘虏,我熟悉高鸡泊那方圆几百里的水泊,湖沼上的蒲草又密又深,咱们落草去吧!待时局越来越乱后咱们干一番大事业!(安祖刺杀令,亡投建德,建德舍之。是岁,山东大饥,建德谓安祖曰:“文皇帝时,天下殷盛,发百万之众以伐辽东,尚为高丽所败。今水潦为灾,黎庶穷困,而主上不恤,亲驾临辽,加以往岁西征,疮痍未复,百姓疲弊,累年之役,行者不归,今重发兵,易可摇动。丈夫不死,当立大功,岂可为逃亡之虏也。我知高鸡泊中广大数百里,莞蒲阻深,可以逃难,承间而出虏掠,足以自资。既得聚人,且观时变,必有大功於天下矣。”) 估计当年窦建德在里长任上逃亡的地方就是这几百里高鸡泊。 窦建德就这样放弃了官方的岗位,招诱逃兵及无产业者得数百人开始立了绺子。 窦老大由于比较仁义,面子在当地比较吃得开,各地的土匪从来不去窦老大家乡骚扰,结果官军却把窦老大全家能逮到的都杀了,这也比较能反映当时的官匪之间的和谐关系。(时诸盗往来漳南者,所过皆杀掠居人,焚烧舍宅,独不入建德之闾。由是郡县意建德与贼徒交结,收系家属,无少长皆杀之。) 窦建德在自己的高鸡泊游击事业开启不久后投奔了比他规模更大的、自封为东海公的高士达,在河北地区和官军以及各路黑吃黑的土匪们展开了斗争。 后面这几年的具体斗争过程不讲了,总之在一次次官军剿匪中,“高天王”有一次在战后轻敌死在了隋将杨义臣之手。 据说窦建德在战前看出来了“高天王”要出事,并自己做好了准备。(士达不从其言,因留建德守壁,自率精兵逆击义臣,战小胜,而纵酒高宴,有轻义臣之心。建德闻之曰:“东海公未能破贼而自矜大,此祸至不久矣。隋兵乘胜,必长驱至此,人心惊骇,吾恐不全。遂留人守壁,自率精锐百馀据险,以防士达之败。”) 高士达死后,窦大哥给前老大发了丧,自己做了山寨之主,随后政策大掉头,迅速开展了和各地方官府的怀柔合作,吃到了河北官僚体系的巨大红利,规模迅速暴涨到了十余万。 河北地区窦建德开始崭露头角,此时幽州地区也已经眉目大显。 当初杨广征伐高丽时的器械和军资贮备都在涿郡,涿郡因为富裕在天下大乱后成为了各地土匪眼中的肥肉。当地留守官虎贲郎将罗艺在一次次自卫反击中积累了大量威望,并最终完成了下克上,干掉了郡丞等一系列杨广布置的高级官员,随后分发仓库里的财物赏赐将士,分发粮仓中的粮食赈济百姓,杀掉了不跟自己一条心的地方官员,自立为幽州总管。 这一年,南边的鄱阳贼帅林士弘也在前面土匪大哥死后将军力扩充到了十余万,并于十二月自称了皇帝,国号楚,建元太平。取九江、临川、南康、宜春等郡,豪杰争杀隋守令以郡县应之,北自九江,南及番禺,已经全部被人家吞并。 时间就这样来到公元617年。 关于这一年,杨广方面叫大业十三年,但后世更多说法是隋义宁元年了,不是大业了,杨广大爷的大业今年要彻底去他大爷了。 正月初五,窦建德在乐寿县设坛,自称长乐王,置百官,改年号丁丑。 正月三十,鲁郡贼人徐圆朗攻陷东平,分兵掠地拿下了自琅邪以西,北到东平的山东地盘,拥精兵两万余人。 二月,朔方鹰扬郎将梁师都杀郡丞唐世宗,据郡自称大丞相,北连突厥。随后在突厥支持下梁师都略定雕阴、弘化、延安等郡后即了皇帝位,国号梁,改元永隆,始毕可汗则封梁师都为大度毗伽可汁。 跟李渊同御太原北境的马邑太守王仁恭被鹰扬府校尉刘武周干掉,刘武周开粮仓赈济饥民发布檄文收降了马邑郡,共收兵马万余人自称太守遣使者向突厥求助。刘武周很快得到了突厥的扶持,双方合兵攻杀了雁门领导王智辩,并随后攻陷了楼烦郡夺取了杨广的汾阳宫,把杨广的美人打包送给了始毕可汗,不久即皇帝位,改元天兴。 左翊卫蒲城人郭子和流放到榆林,适逢榆林郡大饥荒,郭子和带着敢死队18人抓住了郡丞后处死,开仓放粮收众,郭子和自称永乐王,改年号丑平,拥两千余骑兵,南结梁师都,北依突厥。 对于这三个找风投的,始毕可汗封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郭子和为平杨天子。“定杨”,“平杨”的称号很能看出来始毕可汗对杨家的痛恨。 突厥开始部署自己的儿子了。 在天下彻底大乱之后,河南地区的神话人李密跟翟让合计,现在东都空虚无备,越王杨侗年幼,留守的诸位官员政令不一,士民离心,往洛阳打吧! 李密与翟让领精兵七千人出阳城北,逾方山,自罗口袭击拿下了洛口仓,开仓放粮,整个洛阳盆地疯狂了,各地百姓开始向李密靠拢。 越王杨侗派遣虎贲郎将刘长恭等率步骑两万五千人去讨伐李密,洛阳最开始没太拿李密当回事,认为就是一波乌合之众的土匪,结果被李密一战伏击得手,隋军死伤过半,李密与翟让缴获了大量隋军辎重,不仅装备升级,同时开始威名大震。翟让推举传说中的天命人李密为主,瓦岗寨同志们给李密上尊号为魏公。 此战后,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盗莫不响应,孟让、郝孝德、王德仁及济阴房献伯、上谷王君廓、长平李士才、淮阳魏六儿、李德谦、谯郡张迁、魏郡李文相、谯郡黑社、白社、济北张青特、上洛周比洮、胡驴贼等全部归附李密。 李密不久前在逃乡村民办教师,此时已是中原盟主。 混乱永远是阶梯啊! 洛口仓大战后,隋军的虎牢关守将裴仁基失期罪后率部众以虎牢城投降。 至此,《隋唐演义》中“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的瓦岗寨在历史中真实存在的人物全部聚齐。 李密、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秦叔宝、程知节(原名程咬金)、裴仁基、裴行俨(大隋第三好汉裴元庆原型,裴仁基长子)、罗士信(罗成原型)至此全部登上历史舞台。 在这里,要专门说一个人:秦琼秦叔宝。 演义和众多历史剧中,一般提到瓦岗寨这帮,主角通常是以秦琼为视角描写的。其实这个时代比秦琼能力强的有很多,但以秦琼作为主角去审视演绎这个时代却不能说是错的。 甚至是最合适的。因为他堪称隋唐交界之际所有重大场合的所有亲历者。 秦琼的曾祖秦孝达时为北魏广年县令,祖父秦方太为北齐广宁王府记室。秦琼祖上别看品级不大,但始终都是官,秦琼他爹秦季养还是斛律光长子斛律武都的录事参军。 齐灭之后,秦琼他爹回到了老家齐州历城。北周时代,秦家没出仕,大业年间,秦琼在这风云激荡的时代出场了。 最开始他来到了来护儿(小说中隋唐第十四好汉)帐下任职深得重用,秦琼之母过世时来护儿专门派人前去吊唁。 很多人很奇怪,秦琼凭啥?来护儿表示:此人勇悍有志节,必当自取富贵,不能小看啊! 大业十年(614年)十二月,涿郡叛军首领卢明月率军十余万进攻祝阿,秦琼此时已经跟了郡通守张须陀,秦琼和罗士信在此战中先登拔旗,勇武之名闻于远近。(既而明月果悉兵追之,叔宝与士信驰至其栅,栅门闭不得入,二人超升其楼,拔贼旗帜,各杀数人,营中大乱。叔宝、士信又斩关以纳外兵,因纵火焚其三十余栅,烟焰涨天。明月奔还,须陀又回军奋击,大破贼众。明月以数百骑遁去,余皆虏之。由是勇气闻于远近。) 后来秦琼又随张须陀前往海曲征讨孙宣雅,再次先登,以前后军功授职授建节尉。 到了大业十二年(616年)十一月时,秦琼随张须陀征讨瓦岗军,张须陀身陷重围力竭战死,秦琼率隋军残部依附了据守虎牢的裴仁基。 五个月后,秦琼又随裴仁基归降了李密,李密得秦叔宝后大喜,任为帐内骠骑,当做了心腹培养。 秦琼此时还不知道,他漂泊的一生还远远没走完。他和此时瓦岗系的很多将领会被一个身披玄甲圣衣的少年英雄倾倒,经历那一场场传世的苦战,并一起最终站到玄武门的门前! 秦琼归李密的两个月后,天下屋脊传来了消息: 太原留守——李渊——起兵了。 第94战 大唐创业起居注 一、李世民改史方向与天赋能力详解 李家要打天下了。 从打天下的开头,李家这天下是谁拿下来的就有争议。 史学界对李世民一直有一个争议,就是他改史。他改了啥,改了多少,改的重点是啥,一直是个巨大的争议。 关于李世民改史的史料记载,有两个出处,一个是《贞观政要•卷七》中说的:“贞观十四年,太宗谓房玄龄曰……” 另一个是《唐会要》卷六三“史馆杂录上”中摘录的: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太宗谓谏议大夫褚遂良曰:“卿知起居,记录何事,大抵人君得观之否?”对曰:“今之起居,古之左右史,以记人君言行。善恶必书,庶几人主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之耶?”遂良曰:“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君举必书。”黄门侍郎刘洎曰:“设令遂良不记,天下之人皆记之矣。”太宗谓房元龄曰:“国史何因不令帝王观见。”对曰:“国史善恶必书。恐有忤旨,故不得见也。”太宗曰:“朕意不同。今欲看国史,若善事固不须论,若有恶事,亦欲以为鉴诫。卿可撰录进来。”房元龄遂删略国史。表上。太宗见六月四日事,语多微文,乃谓元龄曰:“昔周公诛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鸩叔牙,而鲁国宁。朕之所以安社稷,利万人耳。史官执笔,何烦过隐。宜即改削,直书其事。” 其实说的都是一件事,内容也差不多,区别在时间上。 之所以列《唐会要》的原文,是因为真实的发生时间更可能是《唐会要》的贞观16年。之所以这样判断,是因为李世民在贞观十六年时给李建成追赠了太子,谥号为隐;李元吉也与同时被追封巢王。通常这种给反动派重新定性的事都有着重大的政治用意,这个政治用意极大概率跟李世民这次看国史改国史事件有关。 时间判断完,咱们看内容: 李世民先是找茬问:这个起居注是不是领导不能看呢? 诸遂良说:没听说有看的。 李世民问:我做的不对的地方也记录吗? 褚遂良道:那必须的。 旁边的黄门侍郎刘洎似乎有预感,于是在旁边给补了一句:就算诸遂良不记,天下也都帮咱记着呢。 这个时候,李世民又对房玄龄问道:国史为啥帝王不能看? 房玄龄道:史官们有操守,记的都很真,怕领导看完急眼。 李世民道:我觉得这事不合理,我要闻过则喜,我要闻者足戒,我要以史为鉴,你给我抄一份过来。 随后房玄龄加工了国史,呈上来了。注意这时候已经改了哈。(房元龄遂删略国史。表上。) 然后李世民就看到了武德九年的六月四号,史书记载上面很多“微文”。(太宗见六月四日事。语多微文。) 李世民看后不满,定调道:昔周公诛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鸩叔牙而鲁国宁;我杀那俩是这种级别的,是为了安社稷利万民,史官执笔何必藏着掖着,给我照前面说的那个“调”去实话实说。(宜即改削,直书其事。) 李世民改史的内容至此划定了范围,涉及的主要是他爹李渊、他哥哥李建成、他弟弟李元吉。定的调是“周公诛管蔡”,是周公诛杀他两个兄弟管叔鲜与蔡叔度,他们仨都是周武王之弟,武王死后那哥俩阴谋另立叛变被周公讨平;定的调是“季友鸩叔牙”,是鲁庄公病重后的夺位之争,鲁庄公有庆父、叔牙、季友三个兄弟,鲁庄公病危时叔牙阴谋拥立庆父为君,鲁庄公命令季友毒死了这个哥哥:这个调,李世民亲自定的他是周公,诛杀了他那俩兄弟是“天下安”。这俩兄弟好处理,打成反动派这事在我国从来不叫技术含量。 不好处理的是李渊那。 李世民举的那两个例子都是老领导不行了,但李渊老先生一口气活到了贞观九年,当政治犯时还隔三差五的给李世民抱出个小兄弟来,突出的就是一个龙精虎猛,体现的就是一个老当益壮。 这就难办了。该咋样定性李渊,这个火候很难拿捏。老头儿关了禁闭不假,但还得突出一个父慈子孝。 最终在一系列的文字运作后,李建成和李元吉妥妥成反动派了,这个没有悬念;但李渊老同志的形象则也变成了从最开始就是五十好几的老不成器,是18岁的二儿子李世民从起步开的第一脚球就强拽着窝囊老爹登上了人生巅峰。 看到这里先别急,我从来没有否定李世民能力的意思,很多人说他改史都是说他夸大了自己的能力,其实真实的历史中,除了太原创业这一段之外,李世民改史是缩小了自己的能力,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受害者的形象。 咱们后面会用大量的史料、诏书、碑文,来还原一个真实的李世民。 改史后其实最大的作用,是把李建成和李元吉描述的还像是一个对手,把李渊描述成一个窝囊糊涂蛋。实际上,在诏书中官职的封赏以及碑文的细节乃至删改不完全或矛盾的史料中,唐初真实的历史走向,是一个能当一方诸侯但却没能力坐天下的爹拉着老大、老三去制衡打下天下的二小子,但全程被二小子压着打的节奏。 关于李家父子的太原起兵,你要是看《旧唐书》和《新唐书》,那就全程都是18岁的李世民在推着他这窝囊废的爹往人上走,但史官们在当年改史的时候,有一个人的著作却没能下的了笔。 这个人,叫温大雅。 温大雅出身太原士族,其父温君悠在北齐时任文林馆学士,入隋后为泗州司马,其三子温大雅、温大临、温大有俱以文学闻名四海。 开皇末年时温大雅以才学卓著授东宫学士,上了杨广的车。大业末年,又授长安县尉,不久老爹死了回乡丁忧,与三弟温大有住在老家太原。 这个时候,温大雅遇到了同是杨广这趟车上的李渊,当长安县尉的时候大概率还被当时督关中军事的李渊领导过,随后温大雅进入了李渊的班子,引为大将军府记室参军,专掌机要。 李渊登基之前,温大雅负责参定礼仪,武德元年,迁黄门侍郎(门下省副官),其弟温彦博为中书侍郎(中书省副官),哥俩“对居近密,议者荣之”,都是唐务院的核心领导。 这位李渊最核心的身边人,写了三卷《大唐创业起居注》,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起居注,也是唐代现存唯一的一部起居注,记录了李渊自起兵直到正式称帝为止共357天的经历。这里面的内容,和目前《旧唐书》《新唐书》描写的太原起兵差距很大,李渊人家挺有主意的,而且相当有章法。 为啥这部书没能动,而且流传了下来呢?因为这个人的根子不一般。 翻翻温大雅的履历,后来李渊的这位心腹离开了机要部门去了工部。工部受尚书省领导,而武德时代的尚书令是李世民,再之后温大雅彻底进了李世民的班子,进拜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寻转工部,进拜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 注意这个“陕东道大行台”,很重要,后面会太多次提及。 温大雅最开始是李渊的人,是“凡政之弛张,事之与夺,皆参议焉”的门下省干部,但刚刚开国后就转到李世民的麾下了。后来温大雅受李世民重用: 玄武门之变前夕双方基本摊牌的时候,李世民派温大雅到自己的大本营洛阳去主持大局,而且人家“数陈秘策,甚蒙嘉赏”,是最核心的政变班子。(太宗以隐太子、巢刺王之故,令大雅镇洛阳以俟变。大雅数陈秘策,甚蒙嘉赏。) 玄武门之变后,温大雅因功擢升礼部尚书,受爵黎国公。贞观三年,57岁的温大雅过世,被李世民特敕谥号“孝”。 背景这么硬的一位老资格元老,《大唐创业起居注》最终没被改动也就有情可原了,但接下来问题又来了。 武德元年时李渊53岁,李世民21岁,温大雅46岁,温大雅这位和李渊没啥代沟的同龄人居然被二十多岁的李世民后面争取成了忘年交的心腹中的心腹。 这难道没说明什么问题吗? 别意外,比李渊就小一岁的,被李渊亲自赦免的隋朝猛将屈突通后来也成了李世民的铁杆。像老家伙们后来都被这二十多岁小伙子改造成迷叔的事情在武德年间实在是太多了。 该详细讲述这段扑朔迷离的李唐开国史了,从李世民生命的源泉讲起。 李渊虽然爹死的早,但作为7岁就继承了李虎爵位唐国公的正根,李渊的婚姻大事家族那是顶级对待的,最终给他娶了神武郡公窦毅的女儿。 这丫头之所以要着实说,因为李渊他老丈人窦毅得着实说。 窦毅当年在高欢的兵势下跟着北魏孝武帝一块入关投奔了宇文泰,属于西魏建国前最后一波长征的班底,也属于老革命了。 值得一提的是李虎身上也有着孝武帝的背景,当年贺拔岳死后他去荆州找贺拔胜接班,等听说了宇文泰已经被推举出来后开始回关中,但他返回的时候没有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的走武关道回关中,而是在阌乡被高欢抓获送到了洛阳。 当时我们就说过,这个路线比较逗,这是李虎在主动找孝武帝的背景重返武川天团,因为他前面的站队贺拔氏已经选错路线了。 李虎最终是以朝廷官拜的卫将军名号重回关中与宇文泰平了侯莫陈悦。(俄而周文帝起兵图悦,太祖闻之自荆州还,至阌乡,为高欢将所获,送诣洛阳。魏武帝将收关右,见太祖甚喜,拜为卫将军,赐以金帛,镇关中。因与周文帝平侯莫陈悦。)这也就是说,李虎大概率在这个时候跟窦毅就有联系。 窦毅来关中之后从擒窦泰,复弘农,战沙苑的一系列开国之战全部有功。 这个窦姓听着挺“汉”的,其实窦毅是匈奴汉化的名字,源出匈奴系的费也头种,纥豆陵氏。 当年孝庄帝元子攸暗杀了尔朱荣后就诏命了在河曲势力很大的纥豆陵步蕃去攻打秀容郡,一度把尔朱兆打的很难看,最终是高欢与尔朱兆合兵后将纥豆陵步蕃大败击斩。 为啥元子攸能够调动千里之外的纥豆陵步蕃? 虽然史书中没有明确的联系,但从后面纥豆陵氏的窦毅铁了心的跟元修入关,死活不和高欢合作就可以看出来,纥豆陵氏是在北魏皇室这边压宝站队了,跟尔朱氏和高欢死活不对付。 而李虎在回到武川群侠传后的第一次战功是这么记载的:“魏骁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李虎等招谕费也头之众,与之共攻灵州,凡四旬,曹泥请降。” 李虎是联络了“费也头”部之后打下的河曲地区的灵州(治所旧薄骨律镇,今宁夏吴忠市北)。这也再次夯实了一件事,老李家和老窦家老早就有渊源了,双方关系很不错。到了李虎嫡孙继承人李渊这时,家族又给李渊娶了费也头种纥豆陵氏的窦家姑娘。 之所以要夯实李世民这个生命的源泉,因为这个费也头种纥豆陵氏世代耕耘的河曲地区对李渊爷俩后面的创业有巨大帮助。 窦家在武川集团中掺和的相当深,宇文泰自然不会放过联姻这个家族,李渊他老丈人娶的就是宇文泰的五闺女,当初李渊他媳妇在得知杨坚把宇文氏按户口本全给杀干净后据说大哭道:恨我不是男儿,解不了舅氏之难!(隋文帝受禅,后闻而流涕,自投于床曰:“恨我不为男,以救舅氏之难。”毅与长公主遽掩口曰:“汝勿妄言,灭吾族矣!”) 北魏北周北齐时代女同志是能顶半边天的,你瞅瞅独孤伽罗给老杨头儿那家伙挤兑的,李渊这媳妇从小就不得了,被宇文邕相当喜爱养于宫中,十几岁的时候就给他皇帝舅舅提建议:舅你别不搭理那突厥媳妇,为了国家您闭上眼该幸就得幸!宇文邕那是相当听他外甥女的话。(后母,周武帝姊襄阳长公主。后生而发垂过颈,三岁与身齐。周武帝特爱重之,养于宫中。时武帝纳突厥女为后,无宠,后尚幼,窃言于帝曰:“四边未静,突厥尚强,愿舅抑情抚慰,以苍生为念。但须突厥之助,则江南、关东不能为患矣。”武帝深纳之。) 窦姐嫁给李渊后生了四个儿子一个闺女,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和著名的战斗公主平阳公主。除了李玄霸早早死了没露面不知成品质量之外,窦姐出品的剩下这四个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包括他那个闺女都是人才。 其实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是历代皇子中的水准之上,只不过他家老二的等级实在太高,纯是给显没了。 李世民生于598年12月,李世民的童年可能稍微有点天下承平的印象,但拜他表叔的英明领导,大业七年(611年)时天下就已经遍地暴土狼烟了,那时候李世民虚岁14。也就是说,李世民的青春期完完全全重合了武德充沛的大业后期,在顶级天赋的加成下,李世民刚能领身份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干倾身下士、散财结客的宋江行为了。 在生命容易消失的世道下,李渊给李世民早早就找好了老丈人,15岁就娶了大隋第一外交官长孙晟的13岁女儿为妻。他这个已故老丈人堪称李世民的神仙助力,李世民后来的班底中,最铁磁的核心圈子就是他老丈人家族的人脉网络。 李世民在青春期的那些年始终在李渊身边,协助他爹包庇了一大堆避难征役依附过来的原隋朝在编人员和民间不安定因素,所谓“世民聪明勇决,识量过人,见隋室方乱,阴有安天下之志,倾身下士,散财结客,咸得其欢心。” 当时的晋阳宫监叫裴寂,晋阳令叫刘文静,这哥俩是好朋友,在这个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时代风口遇到了李渊、李世民父子。 刘文静,家居李世民的出生地武功,祖刘懿用为石州刺史,父刘韶死于国战追赠仪同三司,刘文静年少就袭了他爹给他拼下的仪同三司,伟姿仪,有器干,倜傥多权略。 然后大半辈子没啥用武之地。 直到616年,这位仪表堂堂腹有权谋的刘文静在49岁当晋阳令的时候遇到了李渊父子,随后被19岁的李世民倾倒了。 刘文静对裴寂说李世民这孩子大气方面堪比刘邦,神武方面堪比曹操,虽然年少但却天纵英才,不过裴寂最开始对这事表示并不认同。(及高祖镇太原,文静察高祖有四方之志,深自结托。又窃观太宗,谓寂曰:“非常人也。大度类于汉高,神武同于魏祖,其年虽少,乃天纵矣。寂初未然之。) “寂初未然之”,因为裴寂是李渊的老朋友,哥俩天天喝,是李渊的铁杆嫡系。老爷子的嫡系自然不会对此时十几岁的二小子表示出多大的兴趣。 刘文静由于没有这层关系,所以能更加客观的观察这对父子。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李世民比他爹的上限高太多了。 后来刘文静因为跟李密有通婚关系被就地拿下关到了监狱里,这个时候李世民来找刘文静沟通了。(后文静坐与李密连婚,炀帝令系于郡狱。太宗以文静可与谋议,入禁所视之。) 在这段史料中,刘文静作为一名阶下囚说出了自己的可利用价值:李密包围了东都,皇帝跑江淮当鸵鸟去了,大贼连州郡、小盗阻泽山,全国造反团伙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现在需要真主驾驭,应天顺人,举旗大呼,则四海不足定也。现在太原百姓避盗贼者皆入此城,我作为晋阳令好多年了,知其豪杰,我撒出榜去一天能喊来十万人,你爹又有数万人,你又那么英明神武,说话谁敢不听?就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用不了半年帝业可成! 李世民听了这话相当开心。 这段历史作为李世民太原起义布局者的证据极大概率不是编的,但实际上更可能是这么一种情况:李渊已经有想法了,听到裴寂说刘文静跟李世民走的近,然后派李世民去牢里探探刘文静的底。后面会细阐述。 这个底分两方面: 一是,他毕竟跟李密有亲戚,他跟咱们家这个唐李之间是不是可以合作; 另一个,则是看看刘文静有多大的造反能量。 正上演监狱风云的刘文静说了这句李渊父子最想听的话:“今太原百姓避盗贼者,皆入此城。文静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朝啸集,可得十万人。” 为了给李世民贴金,史料还有那么一段戏:李世民想举兵又不敢劝他爹,于是做局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几百万,让龙山令高斌廉与裴寂赌博后全输给裴寂,靠这个套了裴寂的近乎,李世民随后带着裴寂天天三温暖并最终把起兵计划告诉了裴寂,让裴寂劝李渊。(时太宗将举义师而不敢发言,见寂为高祖所厚,乃出私钱数百万,阴结龙山令高斌廉与寂博戏,渐以输之。寂得钱既多,大喜,每日从太宗游。见其欢甚,遂以情告之,寂即许诺。) 这就属于加戏加过了,就算真有这事,那也是李世民奉李渊之命去贿赂裴寂拉他彻底下水,因为李世民这周岁刚过18的孩子哪来的私钱数百万? 这背后的金主只可能是李渊。 这段加戏除了突出李世民送他爹走上英雄之旅外还有一个目的:后面李渊跟李世民的第一回合权力交锋,棋盘上的棋子就是裴寂和刘文静,最终李世民的棋子刘文静被李渊砍了,这段史料为了把裴寂贪财小人的形象刻画出来。 主流史书中对于太原起兵的描写如下:李世民和刘文静是起兵首谋,李渊不出息,李世民贿赂了裴寂然后派了晋阳的宫人陪李渊喝酒拉他爹下水,然后李渊还是犹豫;后来杨广以李渊打不过突厥为由要押李渊去江都,李渊哆嗦了,终于要被逼反了,后来这事被杨广叫停了,李渊又歇了;接着刘文静又去逼裴寂,说你命不值钱,用御用的女同志拉唐公下水干啥!小人裴寂随后再次去劝李渊。;最后是杨广安插在身边的王威和高君雅对李渊产生疑心后干掉李渊,李世民和刘文静当机立断的先下手为强反杀了王威和高君雅随后正式起兵。 其实史书中写这段时也参考的前后矛盾,因为刘文静本传中专门说了最开始李渊来到太原后,“文静察高祖有四方之志,深自结托”,是李渊的欲望盖不住让刘文静看出来了,随后才有的后面那堆事。(《旧唐书.刘文静传》:及高祖镇太原,文静察高祖有四方之志,深自结托。又窃观太宗,谓寂曰:“非常人也。大度类于汉高,神武同于魏祖,其年虽少,乃天纵矣。”寂初未然之。后文静坐与李密连婚,炀帝令系于郡狱。太宗以文静可与谋议,入禁所视之。文静大喜曰:“天下大乱,非有汤、武、高、光之才,不能定也……”太宗笑曰:“君言正合人意。”于是部署宾客,潜图起义。) 其实在《大唐创业起居注》中,李渊就起兵这事专门说过这么一句话:现在群盗遍天下,刘武周这傻犊子现在称天子当出头鸟,这是陈胜、吴广给刘邦铺路呢!在617年二月刘武周称天子之时李渊已经明确想起兵了。(帝闻而叹曰:“顷来群盗遍于天下,攻略郡县,未有自谓王侯者焉。而武周竖子,生于塞上,一朝欻起,轻窃大名。可谓陈涉狐鸣,为沛公驱除者也。”然甚欲因此起兵,难于先发。) 后面是李渊亲自对杨广安排他身边的俩特务王威、高君雅说:刘武周这货在咱门口称帝了,咱要是弄不了他咱们该被灭族了。随后高君雅大惧开始给李渊台阶集兵。(私谓王威、高君雅等曰:“武周虽无所能,僭称尊号。脱其进入汾源宫,我辈不能剪除,并当灭族矣。”雅大惧,固请集兵。) 随后李渊还抻了抻,说你们别激动,咱再看看,这货打了楼烦后咱再军备,现在还是稳定为主。(帝察威等情切,谬谓之曰:“待据楼烦,可微为之备。宜示宽闲,以宁所部。”) 617年三月,刘武周南破楼烦郡住进了给杨广先生造的汾阳宫,李渊召开班子会,说都议一议,你们都说说办法。王威和高君雅想不出啥好办法,于是拜请李渊您拿主意,这样李渊才开始的调动。(威等计无所出,拜而请帝曰:“今日太原士庶之命,悬在明公。公以为辞,孰能预此。”帝知众情归己,乃更从容谓之曰……) 最后是李渊一整套欲退还就做足,由杨广俩特派员亲自肯定下,“不得已”才当了这太原剿匪总司令。(威等对曰:“公之明略,远近备知,地在亲贤,与国休戚。公不竭力,谁尽丹诚若更逡巡,群情疑骇。”帝若不得已而从之,众皆悦服,欢而听命。) 李渊以王威兼任太原郡丞与晋阳宫监裴寂检校仓粮,梳理军户,命高君雅去守高阳。所有的战时物资与决策至此已经全部到了李渊手中。(以兵马铠仗,战守事机,召募劝赏,军民征发,皆须决于帝。) 52岁的李渊此时已经是一个相当老辣成熟的政治家了,整个套路相当有章法,人家这些年是在上层建筑充分见识过的。 李世民因为玄武门之变杀兄灭弟逼老爹这事弄得一辈子总觉得自己有些气短,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包括对史料的态度也是从头到尾都是我帮着我那不成器的爹,但这确实也是没办法。 政治人物,法统这事是最重要的。 但任何史料想要篡改总会露出蛛丝马迹,不仅仅是史料与各种文字记载,就包括墓志铭的一块块出土,都在帮你还原那个时代。 谁也无法掩盖这大唐确确实实是他李世民打下来的,后面那些战绩确实封神了,但这不意味着李渊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包括后面入关中一路如归,这里面基本上都是李渊几十年来的政治存款。 准确意义来讲,大唐最开始的起步阶段,李渊前面几十年的积淀占了最大股份;李唐立国关中后,确确实实就都是人家李世民的戏了。 在这里先定个调,没有李世民,李渊极大概率是个偏安西北的一方诸侯,最终会被关东修罗场杀出来的“窦建德们”给推了。 关中的体量与能力其实在这个时代对比东方已经差距太大了,是李世民以一己之力磨平了这个差距靠着关中平原这个小体量最后一次席卷了全国。 但没有李渊,李世民不会早早有着巨大的本钱去帮他缩短最开始创业的原始积累时间,不会让他赶上最关键的几步统一天下的窗口期。 这爷俩,是互相成就。 李渊最大的历史功绩,是给了李世民登上历史舞台的基础。这很重要,没有他爹他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不会有那种号召力,也不会让后面整个关西大地喜迎王师;他改史了,改的还不少,像起兵是谁的主意这事以及后面的玄武门之变他都改动巨大。 所谓的“玄武门之变”,后世的看法都局限在了他杀兄灭弟,都以为他改的是那堆不得已的立场。其实他改史改的地方,是他对他爹和兄弟的强弱力量对比。 咱们写过诸吕之变、巫蛊之祸、党锢之祸、十常侍之乱、以高平陵之变为核心的司马氏政变大全等等那么多的政变,最重要的前两项永远是武库和司马门。 司马门为啥重要?控制政权的最终解释权嘛! 自古政变,有拿皇位竞争者的兄弟们当最要紧环节的吗? 李世民改史的最核心关键,是他早早就控制住了李渊,然后如光绪般给扔湖中的船上,随后钓鱼执法弄死了俩兄弟。 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受气包,但我给大家提前剧透下玄武门之变时李世民同志的官职: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上柱国、秦王世民。 翻译翻译:史上最高规格亲王开府,全国最高名义军事长官,中央六部总负责人,以洛阳为核心的陕东道军政一把手,四川地区军政一把手,关中地区行政一把手,关中钱袋子河东地区大都督,大唐军委实质总控制人,诏书起草机要汇总枢纽一把手,军功十二等勋级最高级别上柱国,秦王。 这是受气包?这是被他哥、他弟快挤兑到墙角的人? 这个快把李渊挤死的权力怪物哪里是儿子,明明是祖宗。 在这堆权力之外,还有一个李世民的军神威望需要补充:这位大唐阿喀琉斯站在战场上一冲锋后全军武力值怒气值烂七八糟一大堆值全部爆满,全军变身李云龙,看啥都是富裕仗。 李世民这孩子只要登上了台面,那种盖不住的天赋和魅力就开始给整个七世纪定调。他给后世留下的最大可借鉴价值,是天赋这事对于天花板的高度有多重要。 当年项羽的各种记载并不详细,仅仅靠的是太史公的记录,很多战役的细节除了最后的霸王末路阶段都是几句结果,具体咋打的却并不详细,这其实挺遗憾的。 到了李世民这,这遗憾补上了。当年项羽打仗时具体是啥样,李世民大比例给你还原出来了。 李世民的军事天赋技能点都不能说是满了,是溢出来的。 李世民后来回顾自己的军事生涯时曾经说过这么一段话:“朕少时为公子,未遭阵敌,义旗之始,乃平寇乱。每执金鼓,必自指挥,习观其阵,即知强弱。当取吾弱对其强,取吾强对其弱。敌犯吾弱,奔命不逾百数十步;吾击其弱,必突过其阵,自背而反击之,无不大溃。多用此而制胜,思得其理深也。” 这段话有几个极其恐怖的关键点: 1、我当公子时其实仅仅干了些宋江的事,并没有指挥部队打过仗,直到起义后来才接触的军事。李世民交代了一件事,其实他接触军事并不算早。 2、我所有的战役全都是亲自指挥的,而且我到了战场上就知道敌阵的布置强弱,然后我以弱对其强拖住对方,亲自带着箭头去冲对方的弱点,敌人打我的薄弱处打赢了不过追上一百来步,我却一定要亲自带队冲破其弱然后调过头来捅他,就没有捅不死的! 3、我征战基本上就这一个原则。 在兵法《唐李问对》(《唐太宗与李靖问对》)中,李世民说:我阅遍天下兵书,最好的是《孙子兵法》,孙子兵法中,虚实篇最棒。打仗就是看虚实,以实击虚,没有不胜的。(朕观诸兵书无出孙武,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夫用兵,识虚实之势,则无不胜焉。) 跟他前面总结他一生军事精髓的意思差不多。 这孩子干啥事不仅学的快,而且一眼能看到本质。《教父》中有句名言:半秒钟看清事物本质和一辈子都看不清本质的人,命运注定会是不同的。 “义旗之始,乃平寇乱”这年是公元617年,李世民周岁18岁半,虚岁20。 一眼能看出虚实这事那么简单吗?更重要的是,十八岁的孩子就知道“避实击虚”并运用到了登峰造极,难道不可怕吗? 这是天赋,古往今来罕见的,项羽、霍去病再世的天赋。 老天对他颇为厚待,项羽和霍去病都展现出了在人际关系上的劣势,老天给了你杀神天赋的同时也自然砍走了你别的选项。 但老天并没有砍走李世民的。 他麾下的那堆猛将,几乎每个都比他大,甚至还大好多,但都被他堪称灵魂操纵。 刘秀28岁的全技能点加成就已经很神迹了。时隔了600年,老天派下来了一个Plus青春版。似乎上苍在暗示,东亚这片土地,光有一个“炎汉”的刚烈符号还不够,世界需要感受唐的包容与气象。 华夏崛起于世界之林的时候,“唐”这个符号,一字代千言。 二、叉腰的李渊,插刀的李密 上一节分析过了,李家太原起兵的过程还是以《大唐创业起居注》为准。(因和两唐书有一定差距,会引用较多《起居注》原文) 李渊在以刘武周威胁为由后正式控制了军政启动了战时机制,募兵后十天来了数千人。 北朝时代寺庙向来武德充沛,搞事上限相当高,要么杀皇帝要么集私兵,李渊专门图吉利将一个名叫兴国寺的地方作为了安营扎寨之地。 李渊怕王威和高君雅对他起疑,根本不管招兵的事,私下对李世民说,这个私兵军团是咱们成霸业的基础,待的这地方也吉利。与此同时,安排特使去蒲州调李建成等回来。(恐威、雅猜觉,亦不之阅问。私谓秦王等曰:“纪纲三千,足成霸业。处之兴国,可谓嘉名。”仍遣密使往蒲州,催追皇太子等。) 蒲州就是河东郡,李渊布局安排李建成在河东地区。 再来看隋崩时我们给李渊总结的那张图: 李渊早早就有图天下的打算了,想当皇帝最开始的也是他,待人接物不论贵贱,见一面后数十年不忘。山川冲要老早就暗暗留心,他之前两次在河东地区剿匪,李建成是李渊安排在河东结交并继承他前面布局的政治势力的,李世民跟着他帮他做晋阳的脏手套,他不方便下场的活儿都是李世民来,比如说兴国寺募私兵和对话刘文静这种事,这哥俩也表现的都相当不错。(帝素怀济世之略,有经纶天下之心。接待人伦,不限贵贱,一面相遇,十数年不忘。山川冲要,一览便忆。远近承风,咸思托附。仍命皇太子于河东潜结英俊,秦王于晋阳密招豪友。太子及王俱禀圣略,倾财赈施,卑身下士。逮乎鬻缯博徒,监门厮养,一技可称,一艺可取,与之抗礼,未尝云倦。故得士庶之心,无不至者。) 准备了两个月,夏五月癸亥夜,李渊等来了启动的理由:突厥南下劫掠快杀到太原了。 李渊遣长孙顺德、赵文恪等调来了兴国寺的兵又会和了李世民的全部部曲伏于晋阳宫城东门之左进入战备;转过天来清晨,命晋阳县令刘文静以高君雅、王威等与北蕃私通引突厥南寇为由,收王威等杨广安插在他身边的特务们下狱。这俩是否真的是汉奸不一定,但不重要。 没有你俩很重要。 兵变很顺利,杨广安插的异己被拔毛了。 两天后,突厥杀过来了,数万逼太原而来。李渊下令空城计,大开城门,不张旗帜,守城之人不得高声,也不许一人外看,示以高深莫测。突厥大军从晋阳北门就杀进来了,从东门而出。(丙寅,而突厥数万骑抄逼太原,入自罗郭北门,取东门而出。) 让我们来体会下“李渊当家房倒屋塌”的神级军事指挥效果。 李渊的打算,是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等突厥入城一圈,烧杀淫掠一溜够快出城的时候抄截人家的马群自己将来组织个骑兵连。(仍遣首贼帅王康达率其所部千余人,与志节府鹰扬郎将杨毛等,潜往北门隐处设伏。诫之:“待突厥过尽,抄其马群,拟充军用。”) 结果突厥来抢劫的人太多了,等实行关门战术时没关住人家,愣是从城里被人家踢了出来然后一口气赶进了汾河,外城的千人队几乎被团灭。(然突厥多,帝登宫城东南楼望之,旦及日中,骑尘不止。康达所部,并是骁锐,勇于抄劫。日可食时,谓贼过尽,出抄其马。突厥前后夹击,埃尘涨天,逼临汾河。康达等无所出力,并坠汾而死,唯杨毛等一二百人浮而得脱。城内兵数无几,已丧千人。) 据说整个晋阳的军民把所有愤怒给了王威和高君雅,毕竟李渊给人家定的罪名是汉奸。(军民见此势,私有危惧,皆疑王威、君雅召而至焉,恨之愈切。) 起居注中是不可能说同志们迁怒李大聪明的,虽然明明关上城门就能避免被虐,突厥团伙大老远来根本没能力攻城。 《大唐创业起居注》中此战之后李渊面对突厥的凶猛实力原话是这样的:帝以见兵未多,又失康达之辈,战则众寡非敌,缓恐入掠城外居民。夜设伏兵,出城以据险要。晓令他道而入,若有援来。仍诫出城将士,遥见突厥,则速据险,勿与共战。若知其去,必莫追之。但送出境而还,使之莫测。 我怂了,放弃报复,等他自己走。 这段故作高深给领导台阶的话给我们透露的关键信息是:突厥兵临城下,李渊此时的军事实力没啥办法。 三天后,突厥自己扯了一段淡,说李渊一看就是天选之子,咱不能在这作死,必遭天谴,赶紧撤。(尔后再宿,突厥达官自相谓曰:“唐公相貌有异,举止不凡,智勇过人,天所与者。前来马邑,我等已大畏之,今在太原,何可当也。且我辈无故远来,他又不与我战,开门待我,我不能入,久而不去,天必瞋我。我以唐公为人,复得天意,出兵要我,尽死不疑。不如早去,无住取死。”己亥夜,潜遁。) 突厥撤走后,李渊给突厥去了一封信:即立自手疏与突厥书,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自去自来,岂非天所为也。我知天意,故不遣追。汝知天意,亦须同我。当今隋国丧乱,苍生困穷,若不救济,终为上天所责。我今大举义兵,欲宁天下,远迎主上还。共突厥和亲,更似开皇之时,岂非好事?且今日陛下虽失可汗之意,可汗宁忘高祖之恩也?若能从我,不侵百姓,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必以路远,不能深入,见与和通,坐受宝玩,不劳兵马,亦任可汗。一二便宜,任量取中。 这俩应该都是真事,只不过顺序和内容反了,大概率不是突厥撤军后李渊送的信,而是李渊送了求饶信后突厥撤的军。后面突厥在李渊称帝后人家突厥的使者是被引升御座的!(帝平京师,遂恃功,使者每来多横骄。武德元年,骨咄禄特勒来朝,帝宴太极殿,为奏九部乐,引升御坐。) 据说那边始毕得书后表示李渊我是认可的,但他想迎杨广我不认可,刘武周我都给他定国号“平杨”了,我看那爱吹牛逼的杨广就来气,李渊自己要是当天子咱就合作。(始毕得书,大喜,其部达官等曰:“我知唐公非常人也,果作异常之事。隋主前在雁门,人马甚众,我辈攻之,竟不敢出。太原兵到,我等畏之若神,皆走还也。天将以太原与唐公,必当平定天下。不如从之,以求宝物。但唐公欲迎隋主,共我和好,此语不好,我不能从。隋主为人,我所知悉,若迎来也,即忌唐公,于我旧怨,决相诛伐。唐公以此唤我,我不能去。唐公自作天子,我则从行,觅大勋赏,不避时热。”当日,即以此意作书报帝。) 突厥这表态过来以后,据说李渊很痛苦,说我不是这人啊。然后底下一帮人说你必须当天子,比如兴国寺的私兵同志们就说:你要是不听突厥的建议我就不跟你起兵了哈。(兴国寺兵知帝未从突厥所请,往往偶语曰:“公若更不从突厥,我亦不能从公。”) 裴寂等人最终选了个折中建议,请李渊尊杨广为太上皇,立驻守长安的杨广之孙代王杨侑为皇帝以安隋王室,并传檄文到各郡县;另一面则改换旗帜,用红白军旗来安抚突厥,表示我们跟隋不是一码事,以达到两头都糊弄的效果。(寂等乃请尊天子为太上皇,立代王为帝,以安隋室;移檄郡县;改易旗帜,杂用绛白,以示突厥。渊曰:“此可谓‘掩耳盗钟’。然逼于时事,不得不尔。”乃许之,遣使以此议告突厥。) 这段晋阳的城下之盟,甭管看上去多么怂话硬说,表明了两件事: 1、突厥的军事实力让李渊认怂,要给突厥巨大分红换取突厥支持; 2、突厥不仅要分红,还要求李渊必须和隋做切割撕破脸彻底倒向自己,李渊随后高技术含量的两面骑墙。 史书中对于李家创业有两件事从来说不清楚: 1、南下为啥那么顺利? 2、北面有突厥和突厥立的傀儡刘武周,为啥在他南下的过程中那么安分? 隋崩时我们通过时间轴写清楚了李渊对南下这条线的提前捋顺,刚刚的内容,是李渊消除北境后患的方法。 李渊打仗这方面虽然那么回事,但柔软的政治身段对李唐脆弱的起步之初堪称关键。时间紧,任务重,以晋阳的粮储和甲胄练成铁军硬杠北部战线绝对没问题,但南面就错过摘桃时间了。 李渊传檄的信息中说要立关中的代王为帝,已经很明确知道了他的方向是关中了。就在李渊传檄的同时,遥控指挥家杨广先生命监门将军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率关内兵救援东都洛阳。 杨广又帮李渊调走了一波关中的力量! 李渊的命中贵人瓦岗寨集团要发起第一轮上市冲锋了。 瓦岗寨集团拿下洛口仓,李密势力大震称魏公后,命刚刚投降过来的裴仁基与孟让率兵三万余人袭据了回洛仓,拿下了洛阳门口的关键粮仓。 随后裴仁基居然杀入了洛阳,大肆劫掠人口还烧了天津(洛阳禁宫连接洛水南城的桥)。结果裴仁基抢的有点虎,被洛阳兵给打了埋伏,裴仁基等大败,军司马杨德方战死,裴仁基仅以身免,退回巩县。 随后李密亲率兵三万逼洛阳,隋军派将军段达、虎贲郎将高毗、刘长林等出兵七万拒之,战于北魏洛阳故城。李密凭借高超战力以少击众的打垮了隋军,再度拿下了回洛仓!随后大修营堑以逼洛阳,并作书以移郡县招降洛阳周边。 在第一轮融资标书中,李密那边也有分歧,柴孝和劝李密道:秦地有山川之固,秦、汉所凭以成王业者也,现在让翟让守洛口,裴柱国守回洛,这两个粮仓控制在咱手里,您再自简精锐西袭长安,等拿下关中后收兵东向以平河洛,传檄而天下定矣! 李密收到了跟他当年对杨玄感一样的建议,但李密当了家后发现去关中根本没那么轻松,他开始考虑到最重要的人事问题:自己手下这帮都是关东人,而且土匪居多,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出过郡,眼界没那么高,自己毕竟刚刚被推举为盟主,自己最硬的实力是那句虚无缥缈的谶语,想要扩大指挥权和威信,需要更大的军功和更多的利益收买。 李密当然知道关中好,知道拿下关中各方面难度都要弱很多,不然他当初不会这么劝杨玄感,但他没有办法。他说:这确实是上策,现在隋失天下,群雄逐鹿,咱要是不早抢关中让别人占了先手就晚了,但大伙都是关东人,没看到洛阳拿下咋可能跟我去关中。 李密开始加大马力的轰击洛阳,此时他的兵已经带的水平相当高了,战力凶猛,李密还经常亲自杀入洛阳诸苑和隋军交战,结果在一次捋胳膊上的过程中,李密被流箭射中了。(密将兵锋甚锐,每入苑与隋军连战。会密为流矢所中,卧于营内。) 五月二十八,洛阳在得到了关中兵的支援后派段达和庞玉等乘夜出兵在回洛仓西北列阵,受伤的李密与裴仁基率兵出战被击败,人马被杀伤大半,李密放弃回洛仓逃往洛口仓,洛阳战场陷入拉锯。 时间来到六月,李建成、李元吉和妹夫柴绍等骨干来到了晋阳。 六月初五,李渊命李建成和李世民带兵进攻西河郡(治所介休),拿下这个太原盆地南下的钥匙。 此时因为一切草创,这哥俩李渊还没给封正式名号,全军都称两位小领导大郎、二郎。(时文武官人并未署置,军中以次第呼太子、秦王为大郎、二郎焉。) 和某本名著很像,二郎很能打,大郎结局比较悲催。 临走之前,李渊对俩孩子说:你们还年轻,之前没干过这种大事,我要先以此郡看看你们是不是这块料,一切行动都听你俩的,好好干吧。(临行,帝语二儿曰:“尔等少年,未之更事。先以此郡,观尔所为,人具尔瞻,咸宜勉力。”) 李建成、李世民考虑到这兵都是新征的,决定一切从严的以军法为准。(于时义师初会,未经讲阅。大郎等虑其不攻,以军法为言。三军闻者,人皆自肃,兵向西河。) 随后哥俩以身作则和将士们同甘苦,共休息,沿路道旁的蔬菜瓜果不是买的不准吃,兵士有偷吃的立刻找物主赔偿,也不追责士兵,反正就是本着谁也不敢得罪的思路让兵民全部开心。 唐军到达西河城下后,城外百姓如果没来得及跑回去想要入城的无问男女老幼全部放行,李家哥俩更是不穿铠甲就去城下表明政策。 这在大业年间实在是比较罕见,城内军民见唐军宽容至此都感动坏了,只有郡丞高德儒死活不合作。 六月初十,唐军攻城,西河郡司法书佐朱知瑾等反,将高德儒押到军营门口,李家哥俩数落一通后杀了高德儒,剩下西河郡上下秋毫无犯,分抚吏民各复其业,来回仅仅九天时间就搞定了西河郡,并树立了极好的品牌效应。 李渊看着俩儿子太高兴了,识大体,有成本思维,我这精髓都学走了,当天定了入关之策。(师归,帝闻喜曰:“以此用兵,天下横行可也。”是日,即定入关之策。) 来看一下李渊手中的创业资本有多么的雄厚:及义兵起,寂进宫女五百人,并上米九万斛、杂彩五万段、甲四十万领,以供军用。 准确的说,李渊应该感谢他这鸵鸟大表弟。 整个晋阳宫的储粮是个啥概念呢?李元吉两年后把太原郡丢了,李渊骂街时漏了太原的家底:晋阳有强兵数万,粮食够吃十年的!(高祖怒甚,谓礼部尚书李纲曰:“元吉幼小,未习时事,故遣窦诞、宇文歆辅之。强兵数万,食支十年,起义兴运之基,一朝而弃。宇文歆首画此计,我当斩之。”) 你说杨家父子把天下搜刮到了什么地步。 再瞅瞅裴寂拿出来的那四十万领铠甲,这是啥概念啊!有一个算一个,步兵瞬间就升级成顶配了! 因为李渊,李世民的青春没有蹉跎;因为杨广,李渊的起步就是李云龙到死都不敢想的富裕仗。 李渊开仓赈济贫民募兵,将募兵分为三军,裴寂等给李渊上尊号为大将军。 六月十四,李渊置大将军府,任命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和写起居注的温大雅为记室,温大雅和其弟温大有共掌机密。 封世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左三统军由他统辖;封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右三统军归他统辖,二人各设置官府僚属。 任命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刘政会和崔善为、张道源为户曹,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王长谐、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其余的文武僚佐都按照才能授予官职。 李渊起兵的时候,任一个叫武士彟的人为铠曹。所谓铠曹就是专门掌管铠甲兵仗的。 武士彟是并州文水大户,“家富于财,颇好交结”,跟李渊是政商关系,在《则天皇后纪》中说过这么一段他和李渊的关系:“高祖行军于汾、晋,每休止其家。” 管甲兵这事绝对是军需中的重中之重,这个人和李渊关系绝对不浅。 李渊建国后专门对17个太原功臣进行了免死级别的封赏,其中就有这个武士彟,后面有人检举扫平东南的李孝恭要造反时,李渊在权力不断被李世民吃掉的局面下专门派武士彟去接手扬州都督府长史。(《册府元龟》:唐武士彟,武德末判六尚书事,扬州有人告赵郡王孝恭有变,追入京属吏,高祖令士彟驰驿,简校扬州都督府长史。) 武士彟大概率李渊的嫡系。 但是,你要是看《旧唐书》中武士彠的本传,这小子还是杨广特务王威的间谍呢。(及平京师,乃自说云:“尝梦高祖入西京,升为天子。”高祖哂之曰:“汝王威之党也。以汝能谏止弘基等,微心可录,故加酬效;今见事成,乃说迂诞而取媚也?”) 为啥要这么写呢?因为这个人此去得富贵后生了个闺女,这丫头做出了些小成绩,成为了后世大领导们口中的妖后。本着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原则,所以武士彟在史论中肯定不是啥好人,至少革命纯洁度存疑。 李渊安排完初期创业团队的人事任命的同时,突厥派其大使康鞘利等人带着一千匹马到李渊处互市交易,并表态可以发兵帮李渊入关,人数方面李渊定。 六月十八,李渊正式会见了康鞘利等突厥高官,接受了始毕可汗的书信,孙子装的极其到位,赠给康鞘利等大使的礼物也很丰厚。(丁酉,帝引康鞘利等,礼见于晋阳宫东门之侧舍,受始毕所送书信。帝伪貌恭,厚加飨贿,鞘利等大悦。) 李渊只挑了五百匹良马就说先这样吧,表现的比较小家子气。 身边义军说剩下的我们凑钱买吧。李渊说:胡人马多贪利,他们会不断送马来的,你到时都能吃掉吗?况且咱们都吃掉了会招贼惦记的,我少买的原因就是向他们表示咱穷,而且目前也不急用,先压压价,这事属于大宗交易,肯定是我出钱给大家配,大家千万别自己掏腰包。 康鞘利回北境时李渊命刘文静出使突厥请求发兵,他私下对刘文静说:胡骑入中国是百姓大害,我之所以要突厥人发兵是为了震慑刘武周,而且咱就是要个突厥参股的名头,几百人就够,千万别给我弄一堆突厥外援来。(静辞,帝私诫之曰:“胡兵相送,天所遣来,敬烦天心,欲存民命。突厥多来,民无存理。数百之外,无所用之。所防之者,恐武周引为边患。又胡马牧放,不烦粟草。取其声势,以怀远人。公宜体之,不须多也。) 李渊这辈子在算计成本和防范制衡上其实相当老道,包括他后面对他二小子下手时其实从来不含糊,每个算计都挺狠辣的,但只有大家记住了此时这个工于心计的老李的模样,才会知道那个创业永恒的命题有多么的重要:天下一定要自己打下来! 所有的组织架构只有在亲自一次次战役的过程中才能如臂使指的夯实!玩心眼和搞心计没问题,但开国创业时真的不适用。 李渊做好所有准备的同时,他的恩人大表弟又给他送礼了! 六月十七,李密养好伤后卷土重来与隋军在平乐园大战,李密左阵骑兵,右阵步兵,中间列强弩阵,大战后洛阳兵大败,李密夺回了回洛仓,再次把战线推到了洛阳城下。 短短几个月,李密已经把洛阳的底子和关中的援军消耗差不多了。 七月,杨广打出了自己手上除了保护自己的骁果军之外最后几张能打的牌,令江都通守王世充率江淮精兵,将军王隆率邛都黄蛮,河北讨捕大使韦霁,河南讨捕大使王辩等各率军队一同去洛阳围剿李密。 至此,能打的李密吸引走了大隋烂船还剩的所有机动火力。 七月初四,李渊任李元吉为太原太守留守晋阳宫,总统后方一切事务。 公元617年七月初五,李渊率甲士三万人誓师后从晋阳出发,正式出征。 出征后,李渊再次给俩儿子上政治思想课:“天下神器,圣人大宝,非符命所属,大功济世,不可妄居。所以纳揆试艰,虞登帝位;栉风沐雨,夏会诸侯。自时厥后,膺图甚众。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吾生自公宫,长于贵戚,牧州典郡,少年所为,晏乐从容,欢娱事极。饥寒贱役,见而未经,险阻艰难,闻而不冒。在兹行也,并欲备尝。如弗躬亲,恐违天旨。尔等从吾,勿欲懈怠。今欲不言而治,故无所尤,庶愚者悦我宽容,智者惭而改过。”) 这段表明,时年52岁的李渊啥道理都懂,他是明白“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的道理的,但这个道理他顶多记住了一年。 这个一辈子顺风顺水的天选老大爷接收了太多命运的馈赠,但所有命运的礼物,都暗自标好了价格。倒是此时听他训话的那个二小子,牢牢地把这话记了一辈子。 如弗躬亲,恐违天旨! 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三、李渊,纵享丝滑 617年七月初五,大唐正式迈出了第一步,李渊起兵南下。 七月初八,李渊到了西河郡,慰劳官吏百姓赈济贫民。 李渊展现出了三十年官僚神功的极强签字能力,总司令兼了组织部长,给所有来归附的豪强俊杰都安排了官职,一边询问来人的才能功劳一边授予的官职等级,一天就任命官员一千余人,都谈不上狗尾续貂了,李渊封的官就是一张张纸。(自外当土豪隽,以资除授各有差。官之大小,并帝自手注,量才叙效,咸得厥宜。口问功能,笔不停辍,所司唯给告身而已,尔后遂为恒式。帝特善书,工而且疾,真草自如,不拘常体,而草迹韶媚可爱。尝一日注授千许人官,更案遇得好纸,走笔若飞,食顷而讫。得官人等不敢取告符,乞宝神笔之迹,遂各分所授官名而去。) 如今天下已经崩了,杨广又先后两拨调了关中军支援洛阳,此时关中河东战区将仅存的那点实力一个布置在了霍邑,另一个守在了河东。 霍邑西北是汾水,东拒太岳山,为南下守险重镇。河东城(蒲坂)就更不必说了,关中与河东的渡河交界处,老景点了。 布置的挺聪明的,李渊这些年没去过的地方。 西京留守的代王杨侑遣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拒守霍邑,又遣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率骁果军数万据河东城,并命临汾以东诸郡受宋老生和屈突通征发。 老天已经把李渊的难度给降到最低了,要知道从太原南下这一路可阻击的险阻特别多,当年北周北齐那是拉锯了多少年! 复习一下河东地区阻击北军的黄金天险,峨嵋台地。 汾水经太原盆地一路南下后本来应该继续往南走的,但它遇到了一片连绵高山,叫做峨眉台地,边缘受流水侵蚀和河流冲刷形成了陡峻的黄土断崖和冲沟,沿河断崖大多在50米以上。 后面李世民阻击宋金刚虽然没在玉璧而选在了更东面的柏壁,本质也是依靠峨嵋台地,到时我们再分析为啥李世民往前挪的原因。 总之,这个地区真要是重兵堵在这里是打不动的,高欢第二次死磕时打了五十多天死了七万人最后活活把自己气死了。 峨嵋台地的存在也是为啥自古河东这个钱袋子永远跟关中绑一块的原因。别看隔着一道黄河,但属于一个地理单元。 听着挺绝望的是吧,人家老李前几年最下功夫的就是这嘎达。 老李不久前在绛州,也就是北军南下分叉两条路那地方纠正过前任的暴力执法安抚过民心,前后降者数万人!(十二月,庚寅,诏民部尚书樊子盖发关中兵数万击绛贼敬盘陀等。子盖不分臧否,自汾水之北,村坞尽焚之,贼有降者皆坑之;百姓怨愤,益相聚为盗。诏以李渊代之。有降者,渊引置左右,由是贼众多降,前后数万人,余党散入他郡。) 李青天面前这卷子,他写个名字就有八十分,但就在霍邑这唯一的一个考点前,还是出现了些插曲。 七月十四,估计是看见躺一辈子的老李太顺了,老天给下了场大雨,唐军被绊在了在距霍邑(霍州市)五十余里的贾胡堡。 然后,大雨下的是没完没了。 道路被大雨给祸害了,李渊无法进军,派府佐沈叔安等率老弱兵回太原去运一个月的粮准备打持久战了。(于时秋霖未止,道路泥深。帝乃命府佐沈叔安、崔善为等,间遣羸兵往太原,更运一月粮,以待开霁。) 大雨中,李渊收到了李密的联盟书信。 此时天下第一风头的李密想当盟主,对李渊说:咱虽然家支派系不同,但同是李姓,我没啥本事现在却被天下英雄共推为盟主,希望咱哥们互相扶持,同心协力,完成伐纣灭秦的大业。 李密希望李渊能以步骑数千亲自到河内面结盟约,李渊得书后笑道:李密妄自尊大,咱们现在目标是关中,要是不搭理他就是多了个敌人,不如给他捧起来,让他帮咱牵制东都之兵,方便咱们西征,等关中平定,据险养兵,静看鹬蚌相争,我们渔翁得利。 李渊让温大雅回信道:我老了,已经五十多了,过了知天命的岁数了,没那么多想法了,很荣幸能拥戴您,希望您早应图谶安定万民!您是宗盟之长,您“徙何李”是天命李,我这“大野李”的户籍将来希望您能赏脸给俺们一块并了,您将来还把我封唐地我就很感恩了,像武王伐纣这事我是不敢说的,至于灭秦这事我也还得听您的安排。汾晋一带现在很乱,打不动啊,我得慢慢捋顺,亲自会盟这事咱再往后推推吧。 李密得知李渊不仅不会成为北方的威胁、还对他低下了头后大喜,他得到了最想要的政治光芒来帮他震慑并捋顺瓦岗寨内部庞杂的派系。李密把李渊之书遍示将佐道:唐公也推举我!天下不足定矣!自此双方信使往来不绝。 七月十八,李渊会见了始毕可汗派来的大使,大使表示刘文静已经和突厥正式签订了唐突互不侵犯条约,并在补充合同上约定了:长安的百姓土地归唐公,金玉绫罗归突厥,出兵这事始毕已经批了,兵员已经上道了。 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唐军已经缺粮了,六月二十六在出兵前十天李渊就派了刘文静去外交,二十多天后的七月十八突厥才派来了一个表态出兵的大使,时间有点久了,而且刘文静本人又没能亲自确认突厥出兵的真实性,军中开始有留言说突厥与刘武周乘虚袭击了晋阳。 面对浮动的军心,李渊召集众将开会。 在新、旧两唐书中记载,以裴寂为首大部分干部们都说现在敌人据险不好打,咱主力家眷都在太原,回去救根本吧! 此时行军九天,刚走了120公里,大雨下不到一周,打退堂鼓了。 然后,李世民挽救革命来啦。 李世民说:咱们兴大义,奋不顾身为的是救苍生,当先入咸阳号令天下!现在这么点困难就回去保卫一个区区的太原,咱们刚募的这兵迅速就该解体了,咱们就成贼了! 为了埋汰李渊,《资治通鉴》中甚至很罕见的让李建成也当了一回人,和李世民看法一致,但李渊不听。(李建成亦以为然。渊不听,促令引发。) 最终李渊继续不听,下令撤军后睡觉去了,李世民在他爹军帐外号哭,注意是号哭,最终给李渊哭明白了。(高祖不纳,促令引发。太宗遂号泣于外,声闻帐中。高祖召问其故,对曰:“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必克,退还则必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须臾而至,是以悲耳。”高祖乃悟而止。) 李世民哥俩随后把已经开拔的部队追了回来。 其实在《大唐创业起居注》里,并没有李渊撤军这事,参谋会上李渊就拍板等下去了,这事纯属于书生们为了败坏李渊和裴寂在加戏。 最基本来讲,李世民不可能在军中大哭来劝他爹! 军中主帅大哭是兵家必死大忌!!! 大头兵们是不会知道李世民为啥哭的,真那样了军心早就崩的吐沫子了。再者说,即便下令撤军后再喊回来,军心还是个崩,大雨中来回拉抽屉,一会说这一会说那,兵没法带了! 从最开始,就只能等下去! 七月二十八,太原运粮队到了,同志们也知道了太原啥事都没有。不论是管饱还是塌心,全齐了。 八月初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停了。 八月初二,李渊命部队晾晒行装,整理铠仗。 八月初三清晨,李渊率军走山脚小路七十余里在下午未时直抵霍邑。 李渊和数百骑兵先到霍邑城东几里等待步兵,派李建成和李世民率数十骑兵到城下巡视城防,李渊一边将自己这几百骑兵分为十余队从城东南向西南,各种比划跟要攻城似的,一边遣殷开山急追马步等后军。(是日未时,帝将麾下左右轻骑数百,先到霍邑城东,去五六里,以待步兵至。方欲下营,且遣大郎、二郎各将数十骑逼其城,行视战地。帝分所将人为十数队,巡其城东南而向西南,往往指麾,似若安营而攻城者,仍遣殷开山急追马步等后军。) 宋老生在城上,远远看见唐军的后军欲来,于是从南门、东门两道引兵出城打算先摆阵打个立足未稳。李渊担心宋老生背城不肯远斗,于是下令前面嘚瑟的士兵往回跑,宋老生以为唐军怕了,随后引兵向前离城一里多列阵。 很快殷开山追的后军赶到了,前军统列方阵对上了宋老生中军,后军相继而至。 与此同时,李渊命李建成率左军断霍邑东门后路,李世民率右军断南门后路,然后李渊在主战场开战后下令全军吆喝宋老生已经被杀了,隋军军阵开始溃败。(未及战,帝命大郎、二郎依前部分,驰而向门。义兵齐呼而前,红尘暗合,鼓未及动,锋刃已交,响若山崩,城楼皆振。帝乃传言已斩宋老生,所部众闻而大乱,舍仗而走。) 瞅见没有,宋老生仅仅是谣传死了士气那就崩了,更别提李世民大半夜在军营里嗷嗷哭了。 隋军乱后唐军紧紧咬住败兵追击,由于李世民和李建成往城门冲的原因,霍邑城内在宋老生出兵后关了城门,宋老生也没能逃回去。城上人扔下绳子,宋老生准备攀绳而上,结果爬了一丈多被唐军军头卢君谔所部的跳高冠军砍死了。 由于霍邑城关了城门,结果城外没有士气已经全部打乱的隋军被唐军团灭,打扫完城外战场后唐军乘胜势展开攻城,自申时打到酉时,霍邑攻克。 战后李渊论功行赏当天兑现奖励,并且表明即便是以奴隶身份应募的有功之兵也和良民一个待遇!战场上谁比谁高贵多少!我只认军功!(事不逾日,惟有徒隶一色,勋司疑请,教曰:“义兵取人,山藏海纳,逮乎徒隶,亦无弃者。及著勋绩,所司致疑,览其所请,可为太息。岂有矢石之间,不辩贵贱,庸勋之次,便有等差。以此论功,将何以劝。黥而为王,亦何妨也。赏宜从重,吾其与之。诸部曲及徒隶征战有功勋者,并从本色勋授。”) 李渊再次展示了统战大法。 八月初四,李渊接见霍邑吏民,慰劳赏赐同西河郡一样,并挑选霍邑壮丁从军,关中军士要回乡的都授五品散官让他们回去帮着我李渊宣传宽大政策,随后以本官之礼葬了宋老生。 有同志们说授官太多了,李渊说:隋氏吝惜勋位赏赐因而失去人心,是拿官职收拢众人便宜还是用兵一个个打便宜? 干的是有今儿没明儿的事!反正眼前封官许愿又不花我的钱! 霍邑之战如同一个名片,给整个山西大地传播了两件福音: 1、唐军能打。 2、唐军做大蛋糕是为了分蛋糕,是合作者不是掠夺者。 此战过后李渊继续加大马力,只要是没归附的全都派出了慰问团,无论是各村镇还是坞堡,只要来了李渊就封官许愿给待遇。(自是以后,未归附者,无问乡村堡坞,贤愚贵贱,咸遣书招慰之,无有不至。其来诣军者,帝并节级授朝散大夫以上官。至于逸民道士,亦请效力。) 无论李世民多么的能打,他这一年才20岁。 很多时候,有些事只有特定的岁数才能发挥出威力,李渊作为忠厚长者的形象散温暖就会让人产生归心效果。20岁的小年轻可以做霍去病,在战场上成为杀星战神,但却起不到霍光那种举重若轻稳定朝堂的效果。 李世民跟将士们一场场尸山血海后培养出来军威和感情没问题,但让两个原本没基础的势力完成利益捆绑,52岁的厚道李渊明显更是那个粘合剂。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渊的时空竞争者,陇西薛举。 进入八月,李渊在霍邑打开局面后,薛举在金城(兰州西固区)自称秦帝,遣其子薛仁杲率兵拿下天水后迁都于此。 薛举本是河东汾阴人,也就是五胡时代大名鼎鼎的汾阴薛氏,他是随其父薛汪徙居到了金城。薛举容貌魁梧雄壮,骁勇善射,凭家财巨万结交边地豪杰,雄于边朔,在西北那是相当有一号。 这个开场节奏非常像一个死了四百多年的陇西老前辈,董卓。 大业末年,薛举任金城府校尉,就在李渊起兵三个月前的四月,陇西也变成了各路土匪的乐园,金城县令郝瑗招募兵卒数千分发铠甲,任薛举为将。结果薛举带着他儿子薛仁杲和其党在动员会上劫了郝瑗,囚禁郡县官员,开仓散粮招兵自称西秦霸王,建年号为秦兴。 很快这位西秦霸王凭借着多年雄于边朔的口碑得到了大量陇西绺子的归附,薛举招附群盗,劫掠官马,一路兵锋甚锐,所至之处城无不克。 人家陇西也靠着杨广给攒的粮食铠甲和官马造反了。 自古造反的势力最头疼的就是粮食和军械,但在大业末年这从来都不叫事,全国各地的造反派打劫官署装备的武德充沛,守着官仓吃的满面红光。 此时隋将皇甫绾率兵一万屯驻枹罕(甘肃临夏县),薛举选精兵二千前往袭击,与皇甫绾于赤岸相遇。 战前刮风下雨,最开始薛举逆风时皇甫绾贻误战机没出击,结果没多久风向反转,天色昏暗,薛举亲自骑马发起冲锋,皇甫绾兵败而逃,薛举乘势攻陷枹罕,随后岷山羌钟利俗率众二万归降,薛举就此兵势大振,随后又略取鄯、廓二州之地,短短时间尽据陇西之地,拥兵十三万人。 薛举不仅自己骁勇无敌,其子薛仁杲也多力善骑射,军中号称万人敌,但性贪好杀,攻下天水后把富人全抓了倒吊起来用醋灌鼻子逼人家交钱。 薛举比李渊能打很多倍,李世民这辈子吃过的唯一的一次败仗就是在和他对战中,但他踏足陇西之外的每一片土地都不会轻松。 薛氏父子,让陇西南北都高度警惕了起来。 在河西走廊的第一站武威,家富好任侠的武威鹰扬府司马李轨听说薛举作乱于金城,随后与同郡曹珍、关谨、粱硕等谋划:现在薛举侵暴,郡官根本没本事抵御,咱们不能束手待毙让流贼们把咱们的基业毁掉,不如并力拒之,保据河右以待天下之变。 同志们都同意了,随后推选领导,大伙都没人肯当。最终曹珍说:久闻图谶李氏当王,现在李轨是倡导者,估计是天意。 河西走廊集团就此推举了李轨。继李密、李渊后,又一个小李子蹭着谶语的流量开张了。 李轨随后令安修仁集诸胡,结民间豪杰共起兵,李轨自称河西大凉王。 李轨被河西推举出来后,很快迎来了薛举的北上。薛举派部将常仲兴渡黄河进攻李轨,双方在昌松交战,常仲兴被打的全军覆没,战后李轨力排众议放走全部俘虏表示不要激怒薛举,随后抓紧时间进攻张掖、敦煌等地,不久河西走廊全部被李轨纳入势力范围。 薛举北上的同时还派其次子薛仁越攻掠河池郡(凤县凤州镇),准备打开入关中的滩头阵地,结果被河池太守萧瑀击退。 萧瑀的亲姐姐是杨广的皇后,他的媳妇是独孤伽罗的侄女,是李渊的表妹。 他的上一个岗位,是大隋班子成员的内史侍郎。他是因为实在看不过去他姐夫了,所以被贬到了河池。 这位河池太守可不会跟薛家合作,他有他要等的人。 薛家的箭头只有他薛举和薛仁杲,两方向受阻的薛举选择了在他的新都天水先歇两天,薛举还不知道此时他错过了怎样的窗口期。 李渊其实被封到太原也不过半年时间,但李渊在北面危机重重的情况下思路相当清晰的选择了南下而不是稳固太原大本营,薛举没有一鼓作气的冲下陇山。准确的说,他冲下来也没有用。三秦父老对李渊那是半卖半送的翘首期盼。 关中永远的离薛举而去了。 八月初八,唐军入临汾郡,劳抚任用郡内官民如霍邑。临汾郡的治所平阳,堪称前面北周北齐对峙时的著名古战场,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抵抗力量了。 八月十二,唐军宿于绛郡西北十余里的鼓山(新绛县西北)。 八月十三,唐军兵临绛城(新绛县)遇到了抵抗,没费太大劲,天亮后打到九点来钟拿下,绛城通守陈叔达率全体领导班子面缚请罪,李渊继续大度放过。 至此,李渊已经走通了整个晋南通道,并于八月十五日到达了龙门对望关中! 如果刨除16天的大雨,李渊仅仅花了24天的时间就来到了黄河边。 这个时候刘文静带着康鞘利和五百突厥兵以及两千匹马终于到了。(癸巳,至于龙门县。刘文静、康鞘利等来自北蕃。突厥五百人,马二千疋,从鞘利等至。) 六月二十六刘文静就走了,七月十八就说发兵了,都中秋了突厥才到,啥意思?还是游牧民族的基因底色,你别指望他雪中送炭,永远是锦上添花的赢了才参股。 李渊对这没计较,而是夸刘文静:兵少马多,安抚住了突厥还调来了招牌,这都是你的功劳!(渊喜其来援,谓文静曰:“吾西行及河,突厥始至,兵少马多,皆君将命之功也。”) 都到龙门了,咋能少的了此地世代地头蛇薛氏呢! 汾阴薛氏的薛大鼎他爹薛粹在杨坚时代任介州长史,后来在杨坚死后的杨谅谋反时牵连被杀,薛大鼎也被卖为“官奴”,后来当兵立了战功后才回到家乡。 对杨广刻骨仇恨的薛大鼎面临又一次的站队时再次力挺太原的领导。薛大鼎加盟后劝李渊道:领导现在不要进攻河东城,从龙门直渡黄河去占永丰仓然后向各地传布檄文,关中地区便坐等可取了。 李渊觉得说的对,但诸将都请先攻河东。李渊于是先以薛大鼎为大将军府掾,表示你是我的自己人了,你说的有理,我还是站你这边的。 河东县户曹任对李渊说:关中豪杰都盼着您呢!我在冯翊郡多年,了解当地豪杰,特请去宣召他们,他们一定跟着来,到时候咱义军从粱山渡黄河直指韩城,逼郃阳,萧造这帮地方官员必定望风归降,孙华这帮地方土匪武装也会响应,然后大军鼓行而进直据永丰仓,虽然还未得长安但关中已定矣。李渊大悦,命其为银青光禄大夫去冯翊郡搞招降。 当时关中群盗以孙华势力最强,所部强兵数千,多年劫掠下部曲富实,在泺水以北算是头号绺子,李渊如果西进登陆,这是股必须要重视的势力。 八月十八,李渊到达汾阴后遣书信招抚孙华,李渊信刚到孙华就归附了。 八月二十,李渊进军到壶口,当地民间每天向李渊献船的就有一百多,李渊靠这都开始整上水军了。(己亥,渊进军壶口,河滨之民献舟者日以百数,仍置水军。) 当地争着献物献船,因为已经形成预期了,李渊肯定拿下关中了,李渊也肯定不会白要你的,你现在这叫入股。将来在大唐的秩序下去打破大隋的户籍一家独大,自己占据地方优势生态位去往豪族模式进化。 已经细化到毛细血管的大隋户籍此时反而是李渊重新裂土封侯的关键时代背景,李渊这一路就是在拿本来不属于自己的大隋账本去慷慨。 八月二十四,孙华轻骑渡黄河来拜见李渊,老李厚加抚遇,封其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任冯翊太守之职,孙华手下的干部李渊给了编制,让孙华回去自己封,赏赐物品丰厚。李渊将孙华这个冯翊土皇帝的待遇官方明确化,杨广没法给的被李渊都给送人了,总之李渊就是全心全意的帮他表哥分家产给自己换取拥护。 李渊命孙华先渡黄河,为大唐西道主人宣传他李渊的大气,随后又派遣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以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金紫光禄大夫史大奈率步骑兵六千人从粱山(今陕西韩城西北)渡河扎营河西,正式开辟滩头阵地。 唐军登陆后再次招降信先行,韩城投降。 最开始王长谐、刘弘基、陈演寿渡河时李渊曾告诫道:屈突通今在河东精兵不少,但相去五十余里而不敢来,足证明他的军心和人情已经不为所用,你们过了河要当心这小子偷袭,屈突通要是不入关,河东自然归我,他要是分兵向你们我就击其河东,他要是全兵守城你就绝其蒲津渡浮桥彻底给他孤立在河东。” 屈突通此时控制着过黄河的浮桥,派虎牙郎将桑显和率数千骁果军渡河夜袭唐军营地,王长谐等交战不利,但孙华和史大奈用游骑从后面袭击逆转战局,桑显和大败,唐军追奔至于饮马泉斩首千余,桑显和匆忙逃入河东城自己撤断了蒲津桥。 眼瞅跟河对岸断了联系,九月初八,冯翊太守萧造向李渊投降。 九月初十,李渊统帅各军包围河东城,屈突通闭城拒守,李渊分遣李建成、李世民和裴寂勒兵各守一面,李渊亲登城东原上向西望城内,城高甚峻,不容易打。李渊看到士气高昂,派了千余人敢死队试着打了打南城,但忽来大雨,李渊下令班师,表示这城不能硬来,先围着。 看到河东城的领导们连浮桥都断了,朝邑县法曹靳孝谟献蒲津、中潬两座城池归降李渊。 至此,李渊掌握了蒲津和中潬这两个关键的关中与河东连接的枢纽点!汾水—黄河—渭水的航道联通了! 华阴县令李孝常也在这个时候献出了关中第一大粮仓永丰仓归降,并去接应河西的李渊诸军,京兆各县也大多派遣使者请求归降。 关中几乎是求着李渊渡河,这考卷几乎就是过河去签个名字。 九月十二,李渊以少牢祭祀黄河后率军渡河。 除了河东城一座孤城之外,李渊两个月时间拿下了整个晋西南。 李渊渡河的同时,洛阳的李密盟主迎接到了杨广对他的又一次命运馈赠。以王世充为首的各路援军已经会于洛阳战场,对他磨刀霍霍。 啥也别说了,都是命。 四、伟大的唐王又回到了他忠诚的大兴城! 李渊入关的这一年,河南山东发大水,饿殍遍野,远在扬州当鸵鸟的杨广难得干了回人事,大老远的下诏开黎阳仓赈济饥民。 杨广拿黎阳仓慷慨的同时,徐世勣也对李密献策道:现在再打下黎阳仓大事必成! 李密随后派徐世勣率部下五千从原武渡黄河,会同元宝藏、郝孝德、李文相及洹水贼帅张升、清河贼帅赵君德共同顺利袭取了黎阳仓。 李密随后开仓放粮,十天内迅速得兵二十万(就是个唬人的说法,通俗叫法是二十万张嘴),随后武安、永安、义阳、弋阳、齐郡相继请降李密,窦建德与朱粲这种大团伙也对李密示好低头。 李密风头无两的时候,九月,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等率洛阳留守兵、庞玉等率偃师兵与王世充等援军合兵十余万,军营于洛水之西,与李密夹洛水对峙。联军的总指挥权,杨广给了他最看重的王世充。(炀帝诏诸军皆受世充节度。) 王世充来了以后,成功的止住了李密的胜势,双方展开了极限拉扯,大小百余战,没啥大胜负,僵上了。 李密对比李渊这巨大的身份劣势出现了。李渊南下的时候能够把组织部长兼起来,一天能出一千多份委任状,全凭嘴忽悠地方武装,人家南下一直也都是嚷嚷的让杨广做太上皇、立长安的代王做新皇帝。 人家政治旗号打出来了,之前也一直是朝廷命官,广大战线上的隋务员体系对他是有合作空间的,抵抗意愿因此也一般,百姓们对李渊也不反感,因为百姓们看到最多的是眼前的实惠,李渊是个不折腾的领导,但洛阳大战场这的意识形态之战却极度强烈。 首先,李密你祖上很牛不假,但这些年没在官僚系统里混! 你能喊出你祖上的名号!你能喊出你天命李的谶语!但你对隋务员们是不存在身份认同感的。 你和窦建德还不一样,人家是漳南呼保义的基层里长,他爹死时上千人跟着出殡,在当地是土生土长的,而且人家窦建德是从小绺子开始一步步混出来的,江湖地位也高。而且由于窦建德的前任大哥是铁杆反隋的,等前大哥死了以后,窦建德对官府怀柔就产生了巨大反差,容易被接受,最关键的是窦建德对群盗有威望,能达成官匪间的软着陆,所以窦建德能在河北展开兼容并包。 李密是光杆来到瓦岗寨的,不是人家当地人。瓦岗寨之前是已经形成规模的,李密一直在借鸡生蛋,你团结了各地土匪不假,但那都是账面上的;他自己练兵了也不假,但结构成分上还是瓦岗和新归附的土匪为主。 李密背后的成分,代表的是一大群对大隋有着刻骨仇恨的乱民群体,跟隋朝官僚体系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战斗状态。这也就意味着双方没法谈合作的事,谁也不信谁。 举个例子,李密攻取洛口时箕山府郎将张季固守不降还大骂李密,张季几百人的规模愣是坚持了半年才城破,张季最终见李密都不肯跪下,理由是“天子武装不拜贼”。(密之克洛口也,箕山府郎将张季固守不下,密以其寡弱,遣人呼之。季骂密极口,密怒,遣兵攻之,不能克。时密众数十万在其城下,季四面阻绝,所领不过数百人,而执志弥固,誓以必死。久之,粮尽水竭,士卒嬴病,季抚循之,一无离叛,自三月至于是月,城遂陷。季见密不肯拜,曰:“天子爪牙,何容拜贼!”) 你李密只是被各路土匪推举的一个盟主而已! 李密始终被绊在洛阳更是因为洛阳越打越久,已经骑虎难下,你只能死磕。打下了洛阳才是众望所归,同志们才会信那个预言中的李公子是你,打下了洛阳你才有天命的合法性。李密需要在一次次战斗中产生威信,让瓦岗寨集团慢慢融入他李密的基因,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淬炼中通过战斗和赏罚完成自身基因的换血。 退一步来讲,就算李密想和洛阳谈和平解放,也只有他完成对瓦岗寨的彻底集权,才能和洛阳谈合作。而集权,需要一次次的战斗。 和王世充的拼杀是他的魔障,但也是他成龙的淬炼。 李密这个“长安人在瓦岗”的戏想要唱好,过程和时间是省不了的。唯一的遗憾,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就在王世充带着杨广派过来的最后一波生力军和李密互撕的时候,真正的“天命李”已经率诸军渡黄河了。 九月十六日,李渊到达长春宫,这一路来的广告效果已经让“三秦士庶衣冠子弟,郡县长吏豪族,弟兄老幼,相携来者如市”了。 还是老套路,李渊继续挨个接见,然后分封官爵,并且再次重申政策。(帝皆引见,亲劳问,仍节级授官,教曰:“义旗济河,关中响应。辕门辐凑,赴者如归。五陵豪杰,三辅冠盖,公卿将相之绪余,侠少良家之子弟,从吾投刺,咸畏后时。扼腕连镳,争求立效。縻之好爵,以永今朝。”) 重要的,最后那句:“縻之好爵,以永今朝。”赶上刘邦当年封爵之誓说的那句“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了。 李渊在关中闪闪发光亮相后,关中市场也彻底打开了。当年那个厚道大爷回来了,老秦人们沸腾了,就一个态度:去晚了就赶不上了!赶紧入股去!(于是秦人大悦,更相语曰:“真吾主也,来何晚哉。咸愿前驱,以死自效。”) 九月十八,李渊遣李建成和刘文静率王长谐等诸军数万屯驻永丰仓,守潼关以防东都之兵,派李世民率刘弘基等诸军进攻渭北。 到了关中,李渊惊喜还在不断传来。 话说半年前李渊准备起兵时喊姑爷柴绍去支援,柴绍从长安准备赶赴太原,走之前对他媳妇说:你爹现在起兵喊我,咱不能一块走,你留这怕被牵连,咋办?李渊这闺女说:你走你的,我好办。柴绍就走了。 随后李家闺女变身关中铁娘子开始“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了。李小姐回到鄠县的别墅,然后散家财开始招兵买马,李渊的从弟李神通住在长安,后来在李渊闹起来后也到了他这大侄女这,与长安大侠史万宝等人起兵响应李渊。(李氏归鄠县别墅,散家赀,聚徒众。渊从弟神通在长安,亡入鄠县山中,与长安大侠史万宝等起兵以应渊。) 随后李唐关中支部政委李小姐派其家奴马三宝游说了西域商胡何潘仁的数万盗匪部队投奔李神通,合势攻下了鄠县,李神通战后招兵规模破万,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 随后这位李小姐又派马三宝游说了关中群盗,李密的从父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各关中绺子全都响应,长安方面的多次反围剿均被打退。(三宝又说群盗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各率众数千人来会。时京师留守频遣军讨公主,三宝、潘仁屡挫其锋。) 最恐怖的是,李家这丫头又带兵到了盩厔、武功、始平,全部拿下,一路申明法令,禁兵士侵掠,引来了大量投奔,此时的李唐关中支部的部队规模已经到七万了。(公主掠地至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每申明法令,禁兵士,无得侵掠,故远近奔赴者甚众,得兵七万人。) 带刀版独孤伽罗! 关中这分公司大有年终绩效超越太原总公司的态势! 李渊的另一个姑爷左亲卫段纶,原隋兵部尚书段文振之子,在老丈人起兵后也聚众万人于蓝田。 李渊过河后,从弟李神通、政委闺女,还有段家姑爷纷纷来汇报工作。(及渊济河,神通、李氏、纶各遣使迎渊。) 闺女是花木兰,李渊是花不完,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及关中群盗也在李大小姐的带领下全部跟来请降于李渊。当时的局面是,十来天的时间,整个关中大大小小的各个绺子全来李渊这报道了,商农工贾,各安其业。(旬日间,京兆诸贼四面而至,相继归义,罔有所遗。商农工贾,各安其业。) 李渊已经躺赢麻了。 九月二十二,李渊从临晋渡渭水到永丰仓劳军并开仓赈济饥民。 李世民北上这一路,吏民及群盗归之如流,李世民收其豪俊进入了自己的幕府,搭建了自己的关中班子,比如大名鼎鼎的房玄龄就是这个阶段进入班子的,李世民屯兵于泾阳时已得胜兵九万,很快他那牛X姐姐也率精兵万余会李世民于渭北,与柴绍各置幕府,号“娘子军”。 不得不佩服窦姐这肚子!生这连男带女个个武德充沛! 李世民北上巡边,完成接收后南下。九月二十八,李世民遣使问李渊总攻大兴城的时间。 李渊命李建成挑选守永丰仓的精兵来到长乐宫,李世民率新归附诸军屯于长安故城,把大兴城围了。 十月初四,李渊亲至灞上,扎营于大兴城春明门西北,此时唐军各路纵队已经二十多万了。(冬十月辛巳,帝至灞上,仍进营,停于大兴城春明门之西北,与陇西、敦煌等二公诸军二十余万众会焉。) 李渊再次老套路,一波波宣传队表达合作政策,守大兴城的卫文升等人不回应。这其实就是好信号,不说话就是留了将来见面的余地,你先打,我们好歹做做样子。 十月十四,李渊命令诸军围城,京城东面南面由李建成负责,西面北面由李世民负责。 十月十七,关中各路加盟团伙各请率骁锐登城,李建成、李世民这哥俩拉都拉不住。(甲午,关中群帅等,各请率骁锐登城。二公莫之能止。)最终是李渊飞马赶到表示再等等。 又等了十天,大兴城还是没动静,十月二十七,李渊命令各军攻城,规定隋之七庙及代王并宗室支戚,不得惊犯,有违此者,罪及三族。 于是诸军各于所部修攻战之具,开始攻城。 十一月初九,大兴城解放。李渊命李建成、李世民控制住各自手下的兵,随后封府库,收图籍,禁掳掠,如刘邦入关故事。李渊跪拜,对代王杨侑哭了哭,与百姓约法十二条,废除了隋朝的一切苛政酷令。 李渊进了大兴城后除了处理了几个刨他家祖坟的仇人之外,表现的相当宽宏,但却对一个人下达了必杀令,理由是这个人不仅不看好他的革命创业,还准备拿他当投名状。 这个人叫李靖,这个时代唯二能达到李世民水准的军神。 李靖比李渊小5岁,出生于571年,这一年47岁了,属于一身能耐但蹉跎了大半生的典型代表。 李靖本名李药师,听这名字感觉就能耐大,他爷爷李崇义是大周的殷州刺史,封永康公;他爹李诠是大隋的赵郡太守;李靖他舅是第一个杀进建康灭陈的猛将韩擒虎。 韩擒虎经常和小李靖谈论兵事,每次都能聊一块去。他舅经常摸着李靖的背道:有一个算一个,能跟我论论兵法的也就这个孩子了!(其舅韩擒虎,号为名将,每与论兵,未尝不称善,抚之曰:“可与论孙、吴之术者,惟斯人矣。”) 李靖初为长安县功曹,后历驾部员外郎。李靖还在任上得到了大隋第一好眼光的杨素的表扬。杨素曾经对李靖说:你终当坐我这个位子。(左仆射杨素、吏部尚书牛弘皆善之。素尝拊其床谓靖曰:“卿终当坐此。”) 这么多人看好,李靖从大隋全盛时代干到了大隋爆土狼烟,不过官至马邑郡丞,在李渊手下和突厥作战。 有的人运走前面,有的人运到晚年才开花,比如李靖,走到47岁这年直接走了个死运。 李渊心眼活动开始招兵买马的时候,机灵鬼李靖察觉了,李靖随后49年加入国民党,伪装成囚徒前往江都要向杨广去告密。(大业末,累除马邑郡丞。会高祖击突厥于塞外,靖察高祖,知有四方之志,因自锁上变,将诣江都,至长安,道塞不通而止。) 李靖梦想中的这条路线有点艰难。由于天下已经大乱,从山西无论是往河北还是往洛阳那都已经过不去了。李靖只能进入关中平原,然后走武关道,顺汉水入长江,到江都。 武德充沛的年代,人类脑回路真是敢想敢干。 一年后,一个年轻的高僧也从洛阳开启了自己驿马星照耀的行走一生。 李靖不远万里找杨广,是因为他有着再造河山的军事能力,他等来了他的时代,他需要杨广给他个名分! 结果到了长安,连关中都土匪遍地了,李靖哪也去不了了。李靖一天天看着新闻,李渊前个月到霍邑了,上个月到龙门了,这个月在永丰仓握手了,一步步的等来了太原兵入城。 李渊逮着李靖后挑勾要杀,结果李靖大喊道:“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随后20岁的李世民救下了47岁的李靖大爷,还召入了自己的幕府。(高祖壮其言,太宗又固请,遂舍之。太宗寻召入幕府。) 一个打平北境,一个荡平南国,七世纪前二的两位军神会和了。 十一月甲子,李渊率百官备羽仪法物,具法驾,迎13岁的代王即位于大兴殿,大赦天下,遥尊他表弟杨广为太上皇,改大业十三年为义宁元年。 杨侑赐李渊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晋封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 转过天来,榆林、灵武、平凉、安定诸郡都派使者前来请求李渊重新任命,李渊盖章同时还遣书发使去招降巴蜀。 陈国公窦抗是李渊的舅哥,杨广之前曾派遣他到灵武巡视长城,听说妹夫定了关中后率灵武、盐川数郡前来归附。(陈国公窦抗,唐王之妃兄也,炀帝使行长城于灵武。闻唐王定关中,癸酉,帅灵武、盐川等数郡来降。) 这窦家属于匈奴费也头种的纥豆陵氏,在赫连夏灭国后仍在五原以西游牧,对当地的统率力直到隋末也很强大。 早在杨玄感之乱,李渊第一次做平叛大使来到陇右时,他舅哥就对他说了:杨玄感不叫个东西,李氏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姓,你别当笑话听哈。(抗与高祖少相亲狎。及杨玄感作乱,高祖统兵陇右,抗言于高祖曰:“玄感抑为发踪耳!李氏有名图箓,可乘其便,天之所启也。”) 李渊这舅子带来入股的核心区域在灵州——宁夏的精华。 之所以开篇要着重写李世民他妈妈家的势力,就是为了现在把窦家引出来! 上硬图! 这是唐代的驿路图,灵武为核心的灵州地区是关键枢纽,具有着无法替代的战略价值! 往西,通河西走廊。 往北,通五原郡(治九原)。 往东,通夏州(治朔方)。 往南,通陇西和关中。 因为这块战略要地在手上,所以天水的薛举和北面的突厥与朔州的梁师都才没能连一块!这对于新生的李唐后面那场决定存亡的开国自卫反击战堪称关键! 这个地方从李唐出生就堪称李家的福地,后面安史之乱时李亨也是第一时间往这逃的。 这个窦姐,给李渊生了一群武德凶猛,配送了一个威猛娘家,自己还死的早。 李渊这媳妇扶上马没送一程的命,得让杨坚活活羡慕死。 十一月十九,杨侑下诏:诏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赏罚,反正所有跟利益有关的事全归相府了;只有郊祀天地和四季祭祖这事跟我说。 李渊设置丞相府官属,任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以李建成为唐王世子,改封敦煌公李世民为秦国公,四郎李元吉为齐国公,改太原留守为镇北府,总统山东诸郡。 自7月起兵仅仅到11月,李渊一百多天的时间就总揽关中拿下了政治合法性。其实十月的时候李渊就已经确定关中归属了,只是因为他想把姿态做足,最大程度收揽大兴城中原来那堆同志们的心才又磨蹭了一个月。 无论是刘老三稀里糊涂靠着项羽的背景光先到了关中为王上;还是武川千人小分队一路向西开启了下一个时代;还是李渊这一路握手鼓掌的成为了唐王,似乎这是每次关中政权爆发小宇宙席卷中国的注定开启方式。 至此,李渊已经完成了自己95%的历史任务,他前面大半辈子的积累此时已经百分之一百二的兑现了。 他在起兵之初教育俩儿子时对自己的认识相当清晰:吾自幼生自公宫,长于贵戚,吃喝玩乐了一辈子,饥寒贱役和险阻艰难也从没受过,这次创业一定得亲自撸胳膊把苦辣酸甜尝尽,要是不亲自上,恐怕老天会怪罪的,毕竟自古没有无功而得帝王的! 人永远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的。 李渊从此直到天下一统,再没离开过关中,甚至很少走出他姨夫杨坚给他造的这座大兴城。他该受的所有罪,此后都让他二小子扛下了。 他是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中罕见的大福大报者,论打天下坐江山之容易的,古往今来一个他,一个爱新觉罗福临。 福临那是没办法,手里没权。但你不一样。 打天下这种重塑权力系统、组织架构、生产关系的过程中,你不亲自上,却幻想着搞搞制衡,玩玩权术,就能靠着自己是爹从而达到摘桃利益最大化,怎么可能! 客观来讲,此时在洛阳鏖战的李密真的更像是那个缝合乱世的天命人。 现在,在洛阳跟王世充已经互撕了大小百余战的李密,就要完成瓦岗寨的李氏转型了。 王世充也要被李密打残了。 这个“天选李”在新、旧唐书中单独列传,作为反王之首确实对得起他的排面,这位洛阳擂台赛的无冕之王真的很厉害。 他只是运气太差了。 配图:《杀破狼》甄子丹眼看获胜后被推下楼。 五、潼关绝命战,武德时代的前奏曲 公元617年十月二十五,王世充夜渡洛水在黑石渡(巩义西南洛水津渡)扎营,第二天分兵守营,自率精兵在洛北列阵。 李密大意了,觉得王世充已经被打残了,于是率兵渡洛水逆战,然后被王世充击敌半渡而败。李密下令两头跑,自率精锐骑兵渡洛水向南,余众东逃月城。王世充选择了去撵软柿子,率众追击包围了月城。 李密看到王世充被调动出来后,又掉头直冲王世充大本营黑石,双方玩了把极限换家。但人家那是城,你这是营,面对自家营中守军连举六次的烽火示警,王世充心虚了,撤了月城之围回救,结果被李密以逸待劳打了一家伙,砍了两千多,李密先败后胜。 养了半个月,王世充与李密在石子河两岸列阵,李密阵列南北长十余里,翟让先和王世充交战不胜而退,王世充追击时被王伯当和裴仁基从旁横断后路,李密统中军又杀了过来,王世充大败西逃。东南无敌的王世充到了洛阳战场让总玩后手的李密整的很郁闷。 此战后,李密和翟让开始同室操戈。 李密收到了种种信号,比如说翟让兄翟弘曾说:天子应当自己做,你要是让就我来做!比如翟让自己说魏公是我拥立的,天下事尚未可知! 是你拥立的不假,但在百余战密度的高强度会战后,你还觉得李密是光杆司令吗? 火候已经够了,李密摆酒宴召翟让来决定先下手为强。 十一月十一,翟让与其兄翟弘及侄子翟摩侯一同前来,李密和翟让、翟弘、裴仁基、郝孝德坐在一起,单雄信等侍立于旁。 李密说:今天是高级局,用不了那么多人,留几个陪酒的就行。随后李密身边的人退了,但翟让身边的人还在。看到人家还有戒心,房彦藻对李密说:今天摆宴,天太冷了,我给翟司徒的兄弟们摆一桌吧。 李密说:听翟司徒的。 翟让说:去吧。 房彦藻随后把翟让身边的小弟全都带走了,最终这一屋子高官只留下了李密的贴身侍卫蔡建德持刀侍立。 还没吃饭,李密拿出良弓说让翟让练练手,翟让就这样拉满了弓——翟老大的双手都被占上了。 蔡建德从背后一刀砍死了翟让,随后又将翟弘、翟摩侯、王儒信一并杀死,徐世勣一看情况不对逃出门,被门卫一刀砍伤了脖子,王伯当及时呵斥制止保住了徐世勣,单雄信则叩头求饶。 李密放了单雄信道:我与大家同起义兵,本为了除暴乱,但翟司徒专行暴虐,陵辱群僚,目无上下。今天我只杀他一家,大家别害怕。 随后李密命人扶过来徐世勣亲自为他敷药,翟让的部众听说这事后要鸟兽散,李密派单雄信先回去安抚住大伙,随后独自骑马来到翟让营中安抚其众,命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统翟让之众,全军就此安定。(命扶徐世勣置幕下,亲为傅疮。让麾下欲散,密使单雄信前往宣慰,密寻独骑入其营,历加抚谕,令世勣、雄信、伯当分领其众,中外遂定。) 注意,李密是“独骑”进的翟让军营! 这场鸿门宴的火候李密早就料定。 翟让被李密火并,他的手下后来都跟李密混了,因为李密亲自带着队伍先打洛阳军,又打关中援军,然后又和王世充打了这一战又一战! 就在火并翟让的前一天,李密还带着单雄信解了翟让的围,打了王世充呢!(密闻其言,阴有图让之计。会世充列阵而至,让出拒之,为世充所击,让军少失利,密与单雄信等率精锐赴之,世充败走。明日,让径至密所,欲为宴乐,密具馔以待之……) 这单雄信本是翟让的同乡,骁健善用马槊,在瓦岗寨立绺子的时候单雄信就带着队伍入股加盟去了。(让遂亡命于瓦岗为群盗,同郡单雄信,骁健,善用马槊,聚少年往从之。) 徐世勣更是如此:大业末,韦城人翟让聚众为盗,勣往从之,时年十七,谓让曰:“今此土地是公及勣乡壤,人多相识,不宜自相侵掠。且宋、郑两郡,地管御河,商旅往还,船乘不绝,就彼邀截,足以自相资助。”让然之,于是劫公私船取物,兵众大振。 这俩人是瓦岗寨的左膀右臂,当年群盗推李密为魏公的时候,翟让是司徒,单雄信为左武侯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侯大将军。 这个左右武侯大将军,堪称隋唐交界之际的禁军武官之首。 做个对比,李世民后来架空李渊时我们会反复提到一个官职,他是左右武侯大将军,他即位后,他的舅哥、功臣之首的长孙无忌干的就是左武侯大将军,全程高能各种杀的尉迟敬德封的是右武侯大将军。 翟让的左膀右臂被李密拿下了,尤其徐世勣,后面对李密堪称死忠。 战火中结交,斗争中成长,这话永远不是空话。战争是个大熔炉,所有的威信、权威、组织架构等等全部会在一次次战役中得到巩固与加强。 李密这场鸿门宴的前后操作,思维之缜密,行动之果决,单骑之胆略,说实在的李世民也就这意思。 就连直接对手王世充都对李密相当佩服,最开始王世充还打算从李密与翟让不和这事做做文章,听说李密无缝衔接了翟让的实力后叹道:李密天资明决,大了能做龙,小了能变蛇,不可测啊!(始,王世充知让与密必不久睦,冀其相图,得从而乘之。及闻让死,大失望,叹曰:“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李密火并了翟让,他往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但他的那位关中时空竞争者,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捡到了隋末的最大一块蛋糕。 十二月,薛举看到李渊得了关中,准备下陇山了,被汧源贼帅唐弼抵御,兵不能进。 起初,唐弼拥立李弘芝为天子,有众十万人,自称唐王,跟李渊这名有点重,在这个风云激荡的时间段有点迷茫。 薛举看到唐弼不好打,于是派使者诏谕,唐弼得了台阶后杀了李弘芝准备依附薛举。结果没想到薛仁杲非常不地道,趁唐弼不备袭破其军,尽收其众,唐弼仅率数百名骑兵逃走,薛举军势益盛,号为二十万众,和李渊势力接壤,筹划攻取长安。 就这样,薛仁杲作为陇西万人敌等来了李渊放出他二小子。 李世民撒出去后,很快证明了陇西这万人敌并不好使,二爷砍了几千脑袋,一直把薛仁杲赶回了陇山,解了扶风之围。 很快平凉郡、河池郡、扶风郡、汉阳郡相继来降,李渊以扶风太守窦璡(窦后堂兄)为工部尚书、燕国公,河池太守萧瑀(李渊表妹夫)为礼部尚书、宋国公。 李渊一手拿刀,一手派姜謩和窦轨出散关安抚陇右,派侄子李孝恭招慰山南,派张道源招慰山东。 姜謩、窦轨那路进至长道(今甘肃礼县东北长道镇)被薛举断路击败退了回来;李孝恭那路相当顺利,南下后击破了山南流贼朱粲,自金州到巴蜀,檄书所至降附者三十余州。 看向东边,河东城这个钉子户: 屈突通听说李渊已经西行入关后,命鹰扬郎将尧君素代理河东通守守卫河东城,亲率兵数万自风陵渡南下准备往长安赶,结果被刘文静绊住了。(屈突通闻渊西入,署鹰扬郎将汤陰尧君素领河东通守,使守蒲坂,自引兵数万趣长安,为刘文静所遏。) 此时的潼关还在隋军手上,将军刘纲屯潼关南城,屈突通准备去投奔的时候南城已经被王长谐给偷袭了,屈突通退保了潼关北城。(将军刘纲戍潼关,屯都尉南城,通欲往依之,王长谐先引兵袭斩纲,据城以拒通,通退保北城。) 来源:全景历史地理 出现了两座城,在这里要专门说一下,最早的潼关是汉关,在今杨家庄附近,大业七年的时候,南移了主关城到禁沟口,而且整个潼关防御体系是直连到秦岭的,在禁沟后还有十二连城。 来源:全景历史地理 潼关防御体系最值钱的地方就在于他那两条沟:在东侧的“望远沟”有流水,然后一抬头是高原;西侧的“禁沟”也有水,一抬头还是有高原。连续两条沟让你大军根本没法施展! 今天的潼关城位置,是武则天时代(天授二年691年),因为黄河南岸出现淤积,于是又迁潼关主城于黄河南岸边,这个关没在高原上,属于堵口型的了。 屈突通没能全据潼关天险,也没法进关中,因为刘文静就拦在了关外面。 双方相持了一个多月后屈突通发了大招,令桑显和夜袭刘文静。破晓双方大战,苦战半日后唐军阵亡数千,桑显和纵兵攻破了刘文静两部营垒,只剩一个营垒还坚持着。隋军数次冲进唐营短兵相接,刘文静本人中了流矢,军势就剩下最后一口气在坚持。 就在唐军崩溃临界点的时候,桑显和那边觉得战士们的战斗力也到了强弩之末,开始召回士兵吃东西,刘文静因此等到了喘口气的机会重新分兵支援已经被打垮了的三个壁垒。(通又令显和夜袭文静,诘朝大战,义军不利。显和纵兵破二栅,惟文静一栅独存,显和兵复入栅而战者往覆数焉。文静为流矢所中,义军气夺,垂至于败。显和以兵疲,传餐而食,文静因得分兵以实二栅。) 李世民的太原嫡系段志玄在军营已溃的这个关头身先士卒,率二十骑兵就扎进了敌营,杀数十人而还。被流矢射中了脚,忍着没说继续带队伍反复冲杀敌阵,终于将桑显和的军队打散了。(从刘文静拒屈突通于潼关,文静为通将桑显和所袭,军营已溃,志玄率二十骑赴击,杀数十人而还。为流矢中足,虑众心动,忍而不言,更入贼阵者再三。显和军乱,大军因此复振,击,大破之。) 与此同时,刘文静也派出了自山南杀出的最后一只预备队。(文静度显和军稍怠,潜遣奇兵掩其后,显和大败,悉虏其众。) 数百骑兵突然加入战场猛击桑显和之背,刘文静带伤领着三营兵冲了出来,隋军就此崩溃,随后被刘文静全部俘虏,桑显和光杆逃回。(又有游军数百骑自南山来击其背,三栅之兵复大呼而出,表里齐奋,显和军溃,仅以身免。悉虏其众,通势弥蹙。) 后面你会发现,极限下的超强意志力是唐军的军魂。 唐军那边则更不得了,此时刘文静的队伍是李建成挑剩下后的二流部队,精兵被调走打大兴城了。(渊曰:“屈突东行不能复西,不足虞矣!”乃命建成选仓上精兵自新丰趣长乐宫。) 这样的队伍居然能有如此惊人的意志品质! 双方僵局的时候、较着劲的时候,拼的就是最后一口气。顶住一口气疯狂扩大战果,这是后面李世民的顶级杀招。 此战的战神段志玄是李世民的小弟,太原起兵时给他世民哥拉来了千人队伍,是李世民手下的右领大都督府军头。段志玄从青春期就是无赖犯法的顶级社会不安定因素,作为外地人跟他爹去太原上班能让太原的当地黑恶少年们哆嗦,然后就遇到了他世民哥。(志玄姿质伟岸,少无赖,数犯法。大业末,从父客太原,以票果,诸恶少年畏之,为秦王所识。) 此战过后,李渊派其家僮去招降屈突通,被他砍了。后来听说长安失守、家眷被俘后,屈突通留桑显和继续驻守北关,自率大军东去准备奔洛阳。这明显是拿桑显和当殿后的炮灰了,结果屈大哥刚走,桑显和就投降了刘文静。 刘文静赶紧派窦琮与桑显和去追屈突通,在稠桑,屈突通被追上。桑显和说出了诛心台词:如今京城已经失陷,你们都是关中人,打算去哪?隋军扔兵器投降,屈突通下马向东南方向跪拜号哭道:“臣力屈至此,非敢负国,天地神祗实知之。”说完被带回长安。 李渊礼貌道:公以清贞奉上,臣道不亏,唯一遗憾的是来的太晚了。面对这个台阶,不屈哥降了。 李渊随后给这个大隋好广告安排了兵部尚书,赐爵蒋公,并安排了上任后的第一个投名状任务:去河东城。 屈突通到河东城下招降,劝说尧君素,表示自己那劲儿都使横了,还是没打过,你也降了吧。这个尧君素是杨广还是晋王时的左右,跟杨广感情很深,大骂屈突通道:你个臭不要脸的!咋好意思还骑着代王赐你的马,赶紧滚! 这个河东城就此成为了武德时代的著名孤岛,后面还有上场的机会,暂且按下不表。 刘文静这边在拿下屈突通后,引兵向东略地至弘农郡,拿到了关键战略地点陕县,并略定新安以西,拿到了豫西通道的精华,打造了唐政权的东线战略缓冲区。 618年正月初一,隋恭帝诏李渊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大正月里,东起商洛,南至巴蜀的各地郡县官吏、土匪绺子、氐羌酋长把子弟开始源源不断的派到长安接受李渊的册封,李渊的人事部门每天要回复数以百计的信函。(唐王既克长安,以书谕诸郡县,于是东自商洛,南尽巴、蜀,郡县长吏及盗贼渠帅、氏、羌酋长,争遣子弟入见请降,有司复书,日以百数。) 梁益两川,李渊兵不血刃拿下。(梁、益之间,晏如也。) 面对这个超级大乱世,强大的隋务员系统居然保持了对两川的控制。不服不行!这可是“天下未乱蜀先乱”的四川盆地!杨家这套国家系统的控制力是真的不得了! 看到李渊厚道尊隋且有再造河山的趋势,整个巴蜀就这样被李渊再次摘桃了! 自617年七月初五到618年正月,半年时间整个西部中国被李渊活活给躺赢下来了。 李渊躺赢的时候,李密则凭借奋斗站到了自己的人生之巅。 首先,洛阳地区的所有粮仓已经被李密控制,此时洛阳城内的饿死率已经达到了十之二三,每斗米三千钱。(东都米斗三千,人饿死者什二三。) 617年年底的时候,李密通过战俘传来的信息,说王世充在大量招兵犒劳将士,李密判断,王世充要做殊死一搏来抢粮仓,于是布置好了口袋,在一个深夜杀退了王世充夜袭军,干死一千多,杀其骁将费青奴。 王世充在李密这开始一次次品尝克星的感觉,越王杨侗遣使劳军,王世充说兵快打没了,士气也不行了,杨侗随后挤出了洛阳的七万兵给王世充。洛阳方面也交底了,王世充虽然一次次败,但好歹有主观能动性,能打个有来有回。 王世充得到东都兵马后在洛北又一次和李密交战,成功打败了李密,将阵线推倒了巩县北,618年正月十五,王世充命各军搭设浮桥渡洛河向李密进攻。 由于浮桥搭建速度不一致,大部分都还是工程队的时候,虎贲郎将王辩已经渡河打破了李密外栅,李密营中惊扰已经要崩,但王世充担心先锋军折里面,鸣角收众,这时候李密率敢死队反冲锋,王世充大败,争桥溺死者万余人。 虎贲郎将杨威、王辩、霍举、刘长恭、梁德、董智全部死于阵中,王世充艰难逃回,洛北诸军皆溃,当夜疾风寒雨,道路冻死者又死了上万,王世充最终仅带了数千人逃到了河阳城。 王世充行为艺术的把自己捆了,进了河阳监狱,越王杨侗赶紧遣使赦免,召还东都赐金帛美女安抚心灵受伤了的王世充。王世充收合亡散得了万余人屯含嘉城,再也不提跟李密打的事了。 李密乘胜进据金墉城,修门堞、房屋居之,战鼓之声已经能清晰的传到洛阳城了。此时李密拥兵三十万,列陈北邙山,南逼上春门。 正月十九,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兵迎敌再次被打秃。 洛阳被拿下已经是可预期的事了,杀了翟让后的李密也完成了瓦岗基因的换血,李密说了就能算,过去不能谈的事现在都能谈了。 此战后,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各举所部降于李密,东至海、岱,南至江、淮郡县,莫不遣使归顺,窦建德、朱粲、杨士林、孟海公、徐圆朗、卢祖尚、周法明等各地老大遣使奉表劝进,李密官属裴仁基等亦上表请正位号,李密达到人生顶点。 李密还是很清醒道:东都未平,不可议此。话外意思,拿下洛阳这事咱就办! 另一面,差一步就该开国的李渊在正月完成了对全体干部们的大封赏,封丞相长史裴寂为魏国公,司马刘文静为鲁国公,李神通为郑国公,李孝基为蜀国公,自余将佐殷开山、刘弘基已下依次封开国郡公、县公完成了内部凝聚。 正月二十二日,李渊以世子李建成为左元帅,秦公李世民为右元帅,督诸军十余万救洛阳。 李渊打着隋的旗号又要来摘洛阳的桃了。 此时此刻,来看看江都鸵鸟杨广吧。 杨广每天极度珍惜时间,不是喝酒就是看妞,看到美景就一个劲的玩命瞅,总是一种看一眼少一眼的感觉,喝多了以后爱照镜子,跟他媳妇说:这么好的脑袋,将来是谁来砍呢?(尝引镜自照,顾谓萧后曰:“好头颅,谁当斫之?”) 进入618年,杨广见王世充也被李密打沉了,知道中原彻底没救了,打算正式迁都丹阳做陈叔宝,结果跟杨广南来的骁果军大多是关中人,看到杨广不打算回去了开始自行落叶归根,杨广这时候杀逃兵警告已经不管用了。 杨广最后的禁卫军团开始“生命自己寻找出路”,先是散步恐怖谣言,说陛下听说咱骁果军打算反叛,多酝毒酒,打算干掉咱们与南人去江东。骁果军就此完成了内部统战,司马德戡等选出了新领导宇文化及后进行宫变,杨广很恐惧,表示我早就想回京师,因为米船未到而已,现在咱就走。 不好使了。 杨广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表示你们给我这马鞍笼头是破的,换新的。随后叹道:我有什么罪该当如此? 回:陛下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婬,丁壮死在战场,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奸佞,不听良谏,您还好意思说自己无罪! 杨广说:我确实负百姓,但你们这帮是跟我同富贵的啊!咋能叛我呢!今日之事谁是主谋! 问啥都没用了,司马德戡先是砍了杨广12岁的爱子赵王杨杲,随后准备送杨广上路。 杨广表示:天子死自有法,别动刀,拿毒酒来。 都这功夫了还摆什么谱!直接给杨广勒死了。 大业帝就这样,结束了自己如梦如幻的一生。 这世上,再无任何一人如他般眼见起了这么高的楼,也再无任何一人如他般眼见这楼塌的这么彻底。 责你太贪功恋势,你却怪这大地众生太美丽。 骁果军杀了杨广,时时刻刻防着走哪都要带着的四弟蜀王杨秀及七子,又杀了杨广身边的所有宗室和外戚,只有秦王杨浩因为和宇文智及的关系被保了下来。(隋氏宗室、外戚,无少长皆死。唯秦王浩素与智及往来,且以计全之。) 此时距离杨坚按户口本杀宇文氏,不过38年。 宇文化及自称大丞相,总理百官,以萧皇后之命立秦王杨浩为皇帝住在别宫当符号,开始北上。 杨广这最后的遗产,即将对他表哥李渊送上最后一次助攻。 意得志满的李密在熬干了王世充后,即将迎来大隋对他的最后一次反扑。 洛阳擂台赛即将迎来尾声,此时的李密不会知道,自己的波峰与波谷之间仅仅不到一年。 意得志满的李渊在笑纳了大表弟对他的所有馈赠后,一脑袋扎进了大兴宫。 此时的他不会想到,接下来的三年,华夏将会发生怎样神仙都不敢写的神剧本。 第95战 秦王破阵 一、天下熟人齐聚牛家村 《射雕英雄传》如果要评选最精彩的剧情,应该是郭靖、黄蓉密室疗伤的七天七夜。在这七天中,郭靖、黄蓉、黄药师、欧阳锋、全真七子、江南七怪、完颜洪烈夺宝团、欧阳克、杨康、梅超风等等几乎所有重要角色集体出场,上演了轰轰烈烈的“天下熟人齐聚牛家村”,所有剧情线到这牛家村进行了一次集中爆发。 这种剧情浓度浓到化不开的话剧写法,在真实的中国历史中出现过好多次。比如楚汉争霸的五年大戏,比如淝水之战后的群胡复国……但像牛家村这种几乎所有重要角色在一个地点高度引爆外加无限反转的剧情,严格意义上来讲,中国历史只发生了一次——隋末的洛阳:起手式是李密上了瓦岗山,终盘是李世民在洛阳战场天策封神。 其角色上场之全面,剧情切换之迅速,剧情程度之激烈,剧情翻转次数之多,吊打所有人间的编剧。 李唐国父作为“牛家村拆迁办主任”要正式出场了。说他之前,来看看“牛家村”的老村长李密吧。 公元618年正月十九,李密在打秃王世充后再次打秃了洛阳城中由段达和韦津的出兵抵抗,在一年多的洛阳擂台赛后,李密已经消耗了洛阳留守军、关中支援军、王世充支援军的几乎所有力量,洛阳被拿下已经是可预期的事了。 此时东至海、岱,南至江、淮郡县莫不遣使归顺,窦建德、朱粲、杨士林、孟海公、徐圆朗、卢祖尚、周法明等各地老大遣使奉表劝进,李密官属裴仁基等亦上表请正大位,李密达到人生顶点。 正月二十二日,李渊以世子李建成为左元帅,秦公李世民为右元帅,督诸军十余万救洛阳。 唐军打着大隋一家亲的思路打算来偷洛阳,驻扎在芳华苑,结果人家洛阳对于李建成遣使招谕的回应是关城门不搭理他。这可以理解,洛阳不像关中和巴蜀那么没有心理负担,你李渊立的是杨侑(杨广嫡三孙),人家洛阳里拥戴的是杨侗(杨广嫡二孙)。 洛阳跟你长安混,你得给我们一个合理的政治理由和利益分红。 唐军逼近的时候,李密也过来搞起了小摩擦。我这刚把杨广的最后一波添乱打残了,你就跑过来摘桃了?! 李密比较担心洛阳在兵困交迫下投降尊隋的李渊,届时天命之李就将不再有争议,自己这个天下盟主就干不下去了;又担心真跟李建成撕起来被洛阳渔翁得利,所以摩擦的很小心。 李建成,洛阳,李密,互相拔着枪,局势很微妙。 眼瞅洛阳方面不配合,李密还搁旁边总准备捅他腰眼,李家哥俩商量后认为刚定关中基础不牢,洛阳就算打下来也守不住,撤! 四月初,唐撤军,李世民断后时表示贼见我撤必定追击,于是设伏于三王陵(周山)。洛阳方面对唐军还没有概念,本着“打不过李密难道还打不过李渊”的态度展开了追击,打算提振一下士气——结果出门就碰见了李世民。 猛男把追击的段达杀了四千多,随后李世民还亲自带队一直追到洛阳城下,回军时置新安、宜阳二郡,命行军总管史万宝、盛彦师镇宜阳,吕绍宗镇新安而还。 虽然没有拿下洛阳,但整个豫西通道的精华已经全部被唐拿在了手中,而且此时没拿下洛阳不一定是坏处,因为洛阳后面会很乱。 四月二十四,李建成等回到长安。 四月二十五,政令不出洛阳的隋廷发动了政变,之前朝议郎段世弘等谋划响应关中军,但人家走了,于是又去联络李密,约定己亥夜里迎李密军进城,结果事露了,杨侗命王世充诛杀了段世弘等。 李建成和李密,这俩因为这次阴差阳错分别错失了关键的一次机会。 李建成错失了率军拿下东都的政治声望,也许再晚走几天呢?他此时对比李世民的政治优势相当巨大,因为他是这次战役的总指挥,李世民是副手。(世子建成为抚宁大将军、东讨元帅,太宗为副,总兵七万,徇地东都。)而且他这个唐王世子是已经被批准开府了,他是有能力在洛阳进行人事安排与布局的。(义宁元年冬,隋恭帝拜唐国世子,开府,置僚属。) 李密错失了踢死洛阳的最后临门一脚,他马上又该接受宇文化及的反扑了。 李世民,则成为了冥冥中的最大赢家。洛阳,是上天留给他的封神战场。此战之后,李世民由秦国公徙封赵国公。 注意这个政治动作。 李渊从最开始对李世民就已经实施打压与平衡之术了,李渊在李世民把薛仁杲怼回陇山后这次东征再次派了李建成和李世民共同领兵,他家现在就太原和关中这俩地盘,他李渊是唐王,李世民为秦公,这个二小子的政治产权有点大了,所以李渊给李世民遥封为了赵公。既是鼓励期许,老二你得帮爹拿下河北啊;也是政治打压,老二你得摆正自己的位置,你能干爹知道,但我是你爹,爹意味着拿捏。 李渊很清楚,他家这二小子的作战水平和政治魅力太高,所以在入关中后让李建成干防守永丰仓的活儿,让李世民去渭北招降掠地,在薛仁杲第一次杀下陇山后也是派李世民去灭火。 这老小子每当遇到难干的事儿时,就一定会上把握最大的那一个。等“救援”东都这种并不关系国家生死存亡反而有着潜在政治声望的活儿时,李渊相当鸡贼的让李建成为总司令去摘桃。 李渊总觉的自己这二小子才21岁,好拿捏。但这么乱的世道,你李渊生死存亡的时刻有很多。 618年五月,杨广死讯传到了长安,给李渊哭的呦,他大表弟被他自己的保安团弄死算是完成了对他表哥最后的献祭——李渊最后的束缚解脱了:关中和巴蜀笑纳后杨广赶紧就领盒饭了,一天都不多待,瞅瞅这个疼人。 五月十四,隋恭帝禅位。 五月甲子,李渊在太极殿即皇帝位,告天于南郊,大赦天下,改元武德,罢郡置州,以太守为刺史,推五运为土德,色尚黄,正式废隋大业律令,颁新法,将大兴城改名长安。 六月,李渊对最高权力机构的门下、内史(中书)、尚书三省进行了职务调整。 门下省:原相国府司马刘文静和窦抗(窦后族兄)为纳言(原名侍中,杨坚为避杨忠之讳凡中字皆不用,后被李渊改回);陈叔达、崔民幹并为黄门侍郎。 内史省(中书省):萧瑀(李渊表妹夫)与窦威(窦后堂叔)并为内史令,唐俭(其父为李渊同事,关系甚好)为内史侍郎。 尚书省:李世民为尚书令;原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尚书右仆射、知政事;李纲为礼部尚书、参掌选事,兼太子詹事教导太子李建成;殷开山为吏部侍郎;窦璡为户部尚书;屈突通为兵部尚书;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长安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 简单介绍下三省职能,内史省(后改中书省)掌文件起草,门下省掌审议,尚书省掌执行,中书省起草的诏令要经过门下省下发,尚书省的奏案要经过门下省省读。 在这里要专门解读下,李世民这个尚书令此时并非是最高班子成员。 李渊是唱着隋歌长大的一代,一辈子混迹的都是大隋官场,在他表弟的大业时代,三省中的尚书令就已经不是最高级领导了。杨坚在晚年明确的说内史省(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大领导知政事,也就是所谓的宰相。(隋文帝废三公府僚,令中书令与侍中知政事,遂为宰相之职。) 到了大业六年,杨广的班子中有五贵,分别是纳言苏威(门下省长官),黄门侍郎裴矩(门下省副手),内史侍郎虞世基(内史省副手),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禁军高官),御史大夫裴蕴(御史台长官,掌监察弹劾百官)。 尚书省被排除。 包括同时代和李渊前后脚称帝的洛阳班子,杨侗以段达为纳言(门下省长官);王世充为纳言(门下省长官);赵长文为黄门侍郎(门下省副官);元文都为内史令(内史省长官);以卢楚为内史令(内史省长官),郭文懿为内史侍郎(内史省副官),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有兵权),共掌朝政,时人号“七贵”。此时洛阳的“七贵”也基本都是门下省和内史省(中书省)的领导了,尚书省在政治惯性中真掺和不进去了。 为啥尚书省领导们此时已经被排除出最高级的圈子了呢? 你尚书省就是一干活儿的,领导们定下来方案和方向后你去执行就得了。权力就像房地产,越核心的地段越贵(《纸牌屋》)。所以李世民此时这个处理政务总领六部的尚书令在此时看来,并不是多么了不得的官。 门下省和内史省此时除了刘文静之外都是李渊的亲戚或者老同僚,尚书省的二把手是裴寂,但裴寂还有“知政事”的衔,也进了班子。 总体而言,李渊的思路,就是让能干的二小子去干活儿去。 但是,相当熟悉隋朝官僚制度的李渊忘了一件事。大隋刚草创的时候,尚书省的权力是最大的,所谓“朝之众务,总归于台阁,尚书省事无不总”。 高颎从最开始就是尚书左仆射兼纳言,杨素是在592年代苏威为尚书右仆射后史书中才对他进行了更高肯定,所谓与高颎专掌朝政。(代苏威为尚书右仆射,与高颎专掌朝政。) 那个时候尚书省重要,因为一切制度处于草创阶段,抽血天下的系统需要捋顺,突厥没有打服,江东需要统一,做事最重要。一旦涉及到开创与做事就会出现很多复杂棘手的问题需要调动资源去冲破一个个阻碍,这个时候直面天下一线的尚书省就成为了重中之重。 到了杨广时代,天下已经捋顺了,尚书省就是个干事的了。从近二十多年的现有政治惯性来看,肯定是最上面定调的领导重要,是皇帝最核心的门下省和中书省最重要。 但这个万物草创的时代,在同志们玩了命的做蛋糕的时代,最上面定调的那几位还那么重要吗? 六月初七,李渊立世子李建成为皇太子,赵公李世民为秦王,齐公李元吉为齐王,宗室黄瓜公李白驹为平原王,蜀公李孝基(从弟)为永安王,柱国李道玄(李渊堂侄)为淮阳王,长平公李叔良(从弟)为长平王,郑公李神通(从弟)为永康王,安吉公李神符(从弟)为襄邑王,柱国李德良(从弟)为新兴王,上柱国李博义(李渊侄子)为陇西王,上柱国李奉慈(李渊侄子)为勃海王。 透露出两个事: 1、正式确定李建成为太子后,将李世民进行了安抚,由赵王调整回了秦王,这是李渊的传统安抚画饼艺能。 2、李渊封了一堆王,他要以宗室们为班底去坐这个天下。转过年来的二月李渊甚至下诏:诸宗姓居官者在同列之上,未仕者免其徭役;每州置宗师一人以摄总,单独设编制。 六月十二,李渊尊隋恭帝为国公并下诏道:近世以来时运迁革,前代亲族莫不诛夷。兴亡岂靠人力!隋朝宗室子孙们全部别担心,全部量才选用进入官僚系统。 自南北朝开始,宋、齐、梁、陈、魏、周、齐、隋的一场场反倒清算连根拔起的杀戮游戏,被李渊终止了。李渊把皇权的体面重新拾了起来,靠“厚道”与“血统”继承了隋的遗产。 从他后面的很多表现来看,这老小子可真不是啥厚道人。他在团结所有隋的遗产,尽最大的能力进行统战。但这股力量真的能帮你拿下天下吗? 天下是需要打的!那帮新加盟的骨干兄弟们心里会服气吗! 李渊从开国开始,就做负功了。他成是因为对隋的完全继承,他败也是因为他前面大半辈子只会玩弄这套操作系统。 打天下,他不会! 李渊从开国就把奖惩体制给弄坏了。 这波操作,你让打天下的兄弟们还看到啥上升空间了吗?凭啥那堆过去的官僚还能强者恒强?凭啥你家的那堆人都特么封了王爷?你封那堆李家宗室里,目前有功的就你那俩儿子再算上个李神通,李元吉都排不上号! 总结下李渊的开国操作:这位爷在统战了所有祖辈能继承的遗产后,已经到达了自己的能力天花板,他对于未来的解题思路是以21岁的二小子李世民为核心去干活,自己居中进行调度与权力制衡。 618年的剧情推动的极快,六月初十李唐刚刚开国一个月,薛举打下陇山了,兵临泾州。面对西北狼,李渊赶紧以李世民为元帅统八路总管之兵去迎战了。 薛举这次南下,预谋已久。早在两个月前,稽胡就已经数万兵南侵了,不过被窦轨给打跑了——这是个小前奏。 薛举找了突厥老大哥和突厥代言人的梁师都谋划三方伐唐,当时启民可汗之子咄号莫贺咄设建牙帐于五原之北,薛举遣使与莫贺咄设谋入寇,莫贺咄设同意了。(《新唐书.薛举传》:瑗请连梁师都,厚赂突厥,合从东向。举从之,约突厥莫贺咄设犯京师;《旧唐书.薛举传》:瑗又劝举连结梁师都,共为声势,厚赂突厥,饵其戎马,合从并力,进逼京师。举从其言,与突厥莫贺咄设谋取京师。莫贺咄设许以兵随之,期有日矣。) 突厥这事处理的比较艺术,始毕可汗并没有自己出面,还是保留了最终解释权,他希望看到北方的各个势力全都是散成一片,李渊是自己扶植的不假,但他要扶植好多个。 因为对唐有不添乱的起步助力,李渊给人家签过晋阳的城下之盟,李渊给突厥的回馈史载“不可胜纪”,突厥作为股东每遣使者到长安后极其骄纵暴横,但李渊没翻脸一直在忍。李渊称帝后半个月的时候始毕可汗遣使来贺,李渊在太极殿宴请突厥来使,奏九部乐超高规格接待了上国来使。 李渊的忍耐并没有白做,薛举谋划三方来李渊这零元购的同时李渊也在派人北上,李渊派宇文歆给莫贺咄设送礼陈述利害,止其出兵,又劝莫贺咄设遣张长逊入朝。 这个张长逊原是五原郡通守(治所是九原),中原大乱后举郡归附了突厥当了儿子,后来李渊入关中后张长逊又对李渊表示了回归祖国的殷切希望。这段在史书中的记载是求人的李渊不仅要求突厥不跟薛举来抢劫,还要求人家把五原还回来,被求的莫贺咄设居然还同意了。(唐王使都水监宇文歆赂莫贺咄设,且为陈利害,止其出兵,又说莫贺咄设遣张长逊入朝,以五原之地归之中国,莫贺咄设并从之。) 这段记载相当有意思,粉饰的前后逻辑出现了问题。 首先把突厥说的柔软至极,本来都决定配合薛举了,结果李渊大使一来就不打了,还把五原郡还了回去。 五原郡(郡治九原)这地方是河套平原的膏腴之地,当年拓跋珪搞离散部落屯田的试点,而且是北境沿黄河南下至灵州随后进关中的重要通道。 突厥又不是傻子。 来看下《新唐书•突厥传》中这段改史没对上的细节:“薛举陷平凉,与连和,帝患之,遣光禄卿宇文歆赂颉利,使与举绝;隋五原太守张长逊以所部五城附虏,歆并说还五原地。皆见听,且发兵举长逊所部会秦王军。太子建成议废丰州,并割榆中地。于是处罗子郁射设以所部万帐入处河南,以灵州为塞。” 这段史料仨地方很有意思: 1、突厥还了五原;(歆并说还五原地。皆见听。) 2、李建成丧权辱国建议废丰州(五原郡别称),割让榆中。(太子建成议废丰州,并割榆中地。) 3、人家突厥势力正式入驻黄河以南吞并五原,双方以灵州为边界。(于是处罗子郁射设以所部万帐入处河南,以灵州为塞。) 首先,灵州在五原南面,你收回五原,那边界咋到了灵州? 其次,五原郡你又还又废啥意思?其实就是丧权辱国的割地求和,口号过于优雅,文化人永远有办法。 在《册府元龟》中对于这段史料的记载比较原汁原味:“唐高祖武德初,以丰州绝远,先属突厥,交相往来,吏不能禁。隐太子建成议废丰州,绝其城郭,权徙百姓寄居于灵州,割并五原、榆平之地。於是突厥遣处罗之子郁射设率所部万馀家入处河南之地,以灵州为境。”这里明明白白写明了李渊迁回来了五原的汉人随后割地五原,签了正式外交文件,突厥随后正式安排队伍接手五原郡。 外交方面永远是实力为先,就你目前那群狼环伺的国际形势你张嘴能有个屁用。 李渊在面临薛举组团的打击前,调回了张长逊这个独立势力,将当时并没法染指插手的五原和榆林割地了,换取了突厥对他的承认以及对薛举的袖手旁观。灵州之所以没送而是成为了边界,是因为那是李渊舅爷们窦氏能控制的地盘。 之所以说窦氏对于李渊如此关键,是因为灵州地区在窦氏的控制下隔绝了薛举和突厥的势力接壤,从而间接促成了在突厥看来目前最优解的“李渊割地版唐突互不侵犯条约”。 李渊的这次丧权辱国相当重要,因为后面李世民在薛举那吃到了他这辈子唯一吃过的一次大亏。 薛举与李世民开始军事对峙的同时,李密继唐军之后迎来了他洛阳擂台赛的最后一波搅局者,宇文化及的还乡团来了。 这波还乡团在杀了杨广后开始北上,以宇文化及为首的腐败堕落就不细说了,总之还乡团刚走到徐州内部就发生了分赃不均的内讧,前面主要阴谋布局的司马德戡和赵行枢等策划干掉宇文化及改立司马德戡为主,并派人到孟海公求外援;为了等这个外援,阴谋团一直没发动火并。这种阴谋是不能拖的,因为团伙中很快就会发现把团伙打包卖了的收益更高,而且谁先卖谁获利。 很快这事就露馅了,宇文化及杀了司马德戡等全部十九名同党。孟海公这“外援”听说后赶紧摆宴示好宇文化及并放行。 李密那边听说这伙还乡团来了,赶紧在巩洛巩固防线不放宇文化及过去。 宇文化及的到来,使得李密极其艰难地选择。 宇文化及这伙人主要是关西人,如果自黄河南岸放他过去,他这伙人会规规矩矩的走吗?他这十几万人看见洛口仓后会不会疯了跟他抢?会不会去洛阳摘桃? 根本不能放这十几万人进入洛阳盆地。 如果你想入关,从黄河北走豫北通道去! 结果宇文化及无法西进后并没有北渡黄河,而是领队伍往东郡进发,东郡通守王轨以城投降了宇文化及。(李密据巩洛以拒化及,化及不得西,引兵向东郡,东郡通守王轨以城降之。) 这让李密蒙圈了,不他娘入关吗? 同样的距离您老都该进河东了,咋去滑台了! 宇文化及留辎重于滑台,自己引兵北渡黄河攻打黎阳,此时守在这里的是徐世勣。徐世勣畏宇文化及军锋,带兵西保粮仓。 黎阳仓是此时河北的最大粮仓,宇文化及这是准备以黎阳仓为根据地了,但这个地方同样是李密极其关键的战略布局,后面北上河北都指着黎阳仓呢,李密率步骑二万前来救援。(俄而宇文化及率众自江都北指黎阳,兵十余万,密乃自将步骑二万拒之。) 杨广死后,各方面开始称帝接天命的与时间赛跑,李渊那边称帝,留守东都洛阳的隋朝官员也拥立了越王杨侗即皇帝位,改年号为皇泰,封了前面我们说过的那“七贵”为班子成员。宇文化及集团北上后洛阳是相当担忧的,等看到宇文化及已经和李密撕上以后,洛阳班子决定赦免李密一切罪过,让他专心去打宇文化及给杨广报仇。 对于李密来讲,洛阳方面给的这个台阶有两个好处。 1、可以减轻西面的压力,集中优势力量来和宇文化及交战。 2、他也有理由如李渊那样继承隋的政治高度了,此时洛阳内部的实力已经被他打残了,他和隋完成和解可以进入洛阳,可以当第二个李渊。 李密在巨大诱惑下上表称臣,请讨灭宇文化及以赎罪。杨侗则遣使授李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令先平宇文化及,然后入朝辅政。(隋越王侗称尊号,遣使授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令先平化及,然后入朝辅政。密将与化及相抗,恐前后受敌,因卑辞以报谢焉。) 李密收获前面两个好处的同时也犯了巨大的路线错误,当初死活要打大洛阳因为要在乎手下人的拥护。如今翟让被他火并了,他可以完整意志的进行外交了,你确实知道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性,你想入朝做第二个李渊,但同志们搞不明白你的思路——同志们只知道你现在跟打了一年的洛阳老爷们求和称臣了,我们的血成你的投名状了;更重要的是,将来你打算咋封赏我们呢?你跟洛阳老爷们的规划中还有没有我们的未来呢? 李密的统治基础开始出现巨大裂痕。 洛阳城中的元文都、段达等都不愿意打了,因为手里筹码没了,李密好歹是关陇贵族,将来还是有共同语言的,所以促成了和李密的和解,但这就把洛阳城中一直给瓦岗集团开战的王世充晾那了,毕竟一直对打李密的是他。更重要的是他才不会信李密呢! 王世充公开表态:朝廷官爵咋能给贼呢! 结果元文都等认为王世充打算以城降宇文化及,洛阳城内又开始了暗战。 宇文化及这一搅,最终把洛阳和李密都给搅残了。 宇文化及渡河后先是入驻黎阳城,随后分兵围守黎阳仓的徐世勣;李密支援来后,率步骑二万立寨于清淇县(浚县西),与徐世勣烽火相应,深沟高垒,不与交战。李密的思路很明确,我有粮食你没粮食,我饿死你!(化及至黎阳,与密相遇,密知其军少食,利在急战,故不与交锋,又遏其归路。) 李密也不是完全不动,宇文化及每攻仓城时李密就引兵以断他的后,总之相当恶心人。 李密与宇文化及隔水外交,李密道:你祖上不过是匈奴破野头种,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却弑君自立,诸葛瞻的榜样不学非要学霍禹,天地不容!赶紧投降我!我能留你这一脉。 这话其实正经是个好思路,你们一群雇佣兵,最好的归宿就是卖个高价,你们杀了杨广,目前李渊、杨侗和窦建德全都明确要抢杨广的政治遗产了,只有李密这伙的成分是和杨广不对付的,主攻点也一直是洛阳,李密和洛阳的勾搭也一直是密书,从宇文化及的角度来看,李密是目前唯一能接纳他们这伙雇佣兵的集团。 但宇文化及这伙人当了几个月老大觉得这种感觉回不去了,学历不太高的宇文化及面对李密的质问,沉默很久后憋出一句话:打仗就打仗,扯什么书本!(化及默然,俯视良久,目大言曰:“与尔论相杀事,何须作书语邪!”) 李密这命啊,你挺好的政策又赶上人家对面没有脑子。 随后双方继续打,最终宇文化及在大修攻具准备打仓城时被徐世勣从事先挖好的地道里出来给打了偷袭,宇文化及大败,攻城器械白做了,被一把火全给烧了。 打了一段时间,李密与宇文化及议和,表示我给你粮食,咱别打了。宇文化及大喜,没有了忧患意识,开始放任部队吃粮,结果粮食快被拖没了。 恰巧李密手下有人犯法后逃到了宇文化及处,把李密的打算全交代了,宇文化及大怒后渡过永济渠与李密大战于童山脚下。双方从辰时打到酉时大战了一整天,李密再次被流箭射中,落马昏死,警卫团都跑了。最终是秦琼单人保驾救回了李密,也是秦琼重新收兵力战,杀退了宇文化及。(密与化及大战于黎阳童山,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叔宝独捍卫之,密遂获免。叔宝又收兵与之力战,化及乃退。) 要强烈注意此时李密的这个待遇,堂堂的一把手,最终要死前只有秦琼一个人保他。 没能打垮李密后,宇文化及因为缺粮迎来了众叛亲离,先是守后方辎重的王轨叛变了,宇文化及不敢再逗留,从汲郡带军队准备北上,结果其将陈智略率一万多岭南骁果军,樊文超率江淮部曲,张童儿率江东骁果军数千全部投降了李密。 宇文化及北上大军十余万,最终被李密击杀逃亡了大半,收降了两万多,宇文化及最终带着仅剩的二万人北上了魏县。 这次和宇文化及的火拼中,李密自己受了伤,而且精锐伤亡同样惨重。(未几,李密破化及还,其劲兵良马多战死,士卒疲倦。) 无论是对洛阳的妥协,还是被宇文化及消耗,李密伤了根基。 李密知道宇文化及已经没啥能耐了,于是留徐世勣驻守黎阳仓,自己西还洛阳战区,他要马不停蹄的去洛阳“辅政”了。 徐世勣曾经在宴会上顶撞过李密,再加上杀翟让那事在心里始终是疙瘩,李密让徐世勣镇黎阳名为委任,其实是慢慢疏远,拿他当炮灰去挡着北面的窦建德和宇文化及。(徐世勣尝因宴会刺讥其短;密不怿,使世出镇黎阳,虽名委任,实亦疏之。) 世事变化太快,前面一年和洛阳军、关中军、王世充各路援军大战的瓦岗军突然又变成了隋的武装,徐世勣这个顶级瓦岗大佬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洛阳擂台赛上获得了又一次胜利的李密此时已经摇摇欲坠。 李密大胜往回赶,走到温县就要过黄河进入他梦寐以求的洛阳时,传来了两份惊悚战报: 1、洛阳进不去了,姓王了! 2、秦王李世民,在浅水原大败亏输! 二、李世民第一次“一战灭国”背后恐怖的“经济时间账本”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六月初十,长安接到消息,薛举入侵泾州,李渊以李世民为元帅,率八总管兵以拒之。 双方首战发生于新归顺的、从五原南下的张长逊进击薛举大将宗罗睺。 双方交战后薛举带着全体人马下陇山来援,一口气扎进泾州,军逼高墌城(又名浅水城,今长武县北浅水村)纵兵虏掠,触角伸向豳州(治今彬县)、岐州(武德元年由扶风郡改,治今凤翔),已经要将战火杀到关中平原了。 下图是唐代驿路交通图,薛举杀入泾州后将临时大本营搬到了折墌城(泾川县东北),狂殴不远处的泾州城,兵峰紧逼高墌城。 薛举这次的东下陇山,走了一条与以往不同的路。半年前的617年12月,薛举派他儿子薛仁杲劫掠扶风郡,被李世民赶到后暴打,一直追到陇山脚下。这次薛举并没有再往防范严密、支援迅速的陈仓地区打,而是抽冷子扎进了泾州展开了围攻,泾州城的守将刘感坚守已经相当困难。 薛举这是要斩断关中和灵武的联系,他要和突厥与梁师都建立联系。 薛举此时的粮道需要翻越陇山,军粮是最大难题,李世民来到战场后选择深沟高垒不与其交战。(太宗又率众击之,军次高墌城,度其粮少,意在速战,乃命深沟坚壁,以老其师。) 对峙到七月份,“时太宗有疾,委军于刘文静,诫之曰:‘贼众远来,利在急战,难与争锋。且宜持久,待粮尽,然后可图。’”结果刚从帐中出来,三把手军司马殷开山就对二把手刘文静说:秦王担心您不能退敌才这么说,胡虏听说秦王生病后必然轻视我军,最好趁机破贼,咋能把敌寇留给王爷呢!(峤退谓文静曰:“王体不安,虑公不济,故发此言。宜因机破贼,何乃以勍敌遗王也!”)过了段时间殷开山再次对刘文静说:王爷这病没完没了,贼人估计看不起咱了,现在宜耀武以威之!(久之,言于文静曰:“王不豫,恐贼轻我,请耀武以威之。”) 刘文静没禁得住殷开山的窜动,出军了。这二位爷之所以不拿薛举当回事,因为两点: 1、半年前薛仁杲被李世民暴打过,这西北考卷咱答过。 2、咱人多啊!咱队伍威武雄壮啊! 这里有一个关键细节大家要注意一下:刘文静和殷开山都是太原起兵的元勋,李世民明确定下的方案这俩老同志是不搭理的——这俩老家伙把此战当成给自己抬点儿的功勋战了。 天策上将不是一天炼成的。 唐军出战,“行军长史刘文静、殷开山请观兵于高墌西南,恃众不设备,为举兵掩乘其后”。 双方战于浅水原,唐军八总管皆败,士卒死者十之五六,大将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全都落薛举手里了。(遂大败,死者十六,大将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皆没。) 这场战唐军打的极其窝囊,全军精锐超过半数的阵亡堪称覆国级大败了,八个总管中只有刘弘基一个人率军去苦战,那七位是毁灭性溃败。(又从太宗讨薛举。时太宗以疾顿于高墌城,弘基、刘文静等与举接战于浅水原,王师不利,八总管咸败;唯弘基一军尽力苦斗,矢尽,为举所获。) 刘弘基力战,很大概率是要掩护李世民和兄弟们撤退;刘弘基愿意干这个角色,因为刘弘基是李世民的铁杆心腹。 刘弘基之父刘升是隋河州刺史,年少豪放不羁,满世界交朋友,不事家产,靠关系当了个右勋侍。大业末年随着杨广同志召唤百万老少爷们赴辽东,刘弘基也得去,但此时刘弘基已经因为家产被他败干净了走不了了。行至汾阴一算计失期当斩了,随后亡命天涯,盗马以供衣食。后来刘弘基听说李渊在太原要搞事于是去投奔,随后发现了精神小伙李世民,再之后被吸引了,俩人出去就一块骑马,回家就一块睡觉。(会高祖镇太原,遂自结托,又察太宗有非常之度,尤委心焉。由是大蒙亲礼,出则连骑,入同卧起。) 客观来讲,无论是刘文静和殷开山的不听安排还是八总管只有刘弘基死战,都说明了此时李世民对军队的控制程度还很一般。 总之,唐军被打崩了,李世民引败兵还长安,薛举收唐兵死者为京观。 这是李世民这辈子史料记载的唯一一次战败。所有的史料中都是说因为李世民得了病没法参与指挥,不过后世有很多人说这是改史达人李世民在让别人背锅。 我个人倾向于李世民真的病了,根据有两个: 1、李世民这辈子的用兵思路都是按照他嘱咐刘文静的那个方针做的,他对谁都是先熬一段时间敌人的士气; 2、最重要的佐证:后面李渊再次派了李世民去跟薛家对战,真要是李世民指挥失误的话大概率会换将的。 此战后,局面上貌似薛举要一把收的牌面了,因为唐军是溃败,精锐损失过半,士气已经崩了。但是,就在薛举战后遣薛仁杲进围宁州,并听参谋建议准备亲自打长安时,八月初九,薛举突然病了,然后迅速就死了,据说是被唐兵索了命。(郝瑗言于举曰:“今唐兵新破,将帅并擒,京师骚动,可乘胜直取长安。”举然之。临发而举疾,召巫视之,巫言唐兵为祟,举恶之,未几而死。) 老天对李渊已经好到了匪夷所思:给完儿子给天时,给完天时给履历,给完履历扔太原,躺赢关中给四川,给完四川让杨广死,又送了个没有政治包袱的皇位。 此时薛举死了,西秦兵势受阻,甭管李世民病没病,他上一次挂帅输了,此时你应该自己督李世民亲自前来平叛。即便李世民打赢了,那是在你的领导下,你可以收割此次开国阻击战的所有军功!你是那个带领大唐军队走出颓势的军神! 但是,李渊并没有。 高祖于荥阳成皋,光武于昆阳河北,魏武于濮阳官渡,你祖上的武川群雄于沙苑和邙山,这帮打天下创基业的有哪一个不是百战余生!有哪一个不是经历了腥风血雨!有哪一个没经历过绝境下顶住最后一口气的绝杀!只要是这个级别的基业,注定会有同等级别的考验!!! 这样的力挽狂澜机会,这样的彻底奠定国父地位的机会,你“天予不取”。 八月十七,李渊命李世民挂帅再战。 来看一下此时的局势:薛举死后,薛仁杲即位于折墌城,这位新领导和诸将帅平时关系相当不好,等即位后众将猜惧,薛举的参谋长郝瑗直接因前领导病逝过于悲痛请了病假,薛氏刚刚大胜的势头就此打住了。(与诸将帅素多有隙,及嗣位,众咸猜惧。郝瑗哭举悲思,因病不起,自此兵势日衰。) 李世民带兵来到了上回的战败之地,开始坚壁不出。 李世民之所以在上一次大败后还能回到之前的战场,除了西秦本身士气受挫外,还因为宁州城和泾州城依旧控制在唐军手里。 宁州是否拿下意味着他能否与突厥和梁师都取得联系,上次大胜后薛举派薛仁杲进围宁州时被刺史胡演击退了,随后薛举就死了,薛仁杲也没来得及再骚扰宁州,这保证了唐军的北部威慑力。 泾州城位于今甘肃泾川县北的泾河北岸,属于薛仁杲身边的一颗钉子。 薛仁杲在泾州城下了大功夫。此时镇泾州的刘感已经被薛仁杲包围断粮很久了,刘感已经把自己的马杀了分给将士,就在城彻底崩盘前,李世民派了长平王李叔良率军支援到了。 薛仁杲扬言粮尽引兵南去,随后派高墌人去泾州勾引,说高墌城要回归祖国,请求组织接收。看到即将立大功的机会,李叔良派刘感带兵接应去了,结果刘感被薛仁杲打了埋伏,唐军大败,刘感被擒。 随后薛仁杲带着刘感又围了泾州,命刘感对城里喊话援军已败。 刘感同意了,结果到了城下刘感就咆哮:逆贼已经饿了很多天啦!就要完蛋啦!秦王率数十万众四面俱集,城中勿忧,你们要努力呀!(感许之,至城下,大呼曰:“逆贼饥馁,亡在旦夕,秦王帅数十万众,四面俱集,城中勿忧,勉之!”) 薛仁杲继续祖传的残暴,把刘感的半截身子埋在城旁当靶子开始举办骑射大赛。(薛仁杲大怒,执刘感于城边,埋脚至膝。驰骑射杀之,至死声色逾厉。) 城里的李叔良大惧后拿出财产犒赏全军死命守城。(刘感没于阵。叔良大惧,出金以赐士卒。严为守备,泾州仅全。) 九月,李世民率兵前来后,薛仁杲派宗罗睺领兵对阵,宗罗睺几次挑战,李世民坚守不出。 诸将请战,李世民道:“我士卒新败,锐气犹少。贼以胜自骄,必轻敌好斗,故且闭壁以折之。待其气衰而后奋击,可一战而破,此万全计也。”乃令军中曰:“敢言战者斩。”) 指挥战役前,最重要的是先算账。 现在唐军最大的优势是军粮。 薛家的粮食需要翻越陇山来调,他现在更多的是吃从泾州地区搜刮到的存粮;李世民此时是雍州牧,尚书令,他能够背靠以永丰仓为核心的关中源源不断的把粮食调过来,而且他还有泾水可以利用。 此时唐军最大的劣势是士气。 上一次战役被打崩了,诸将貌似很英勇嚷嚷要作战,但这代表全军指战员们也是这个心理吗?所以现在用《孙子兵法》中说的,要治气。把敌人的士气治下去,把自己的士气治昂扬。 怎样治敌人的气? 所谓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要避其锐气,击其惰、归。你想复制上次辉煌趁热打铁我偏不跟你打,让你自己的心气掉下去。无邀正正之旗,无击堂堂之阵,他旗子都还坚挺的时候不要搭理他,他军阵还严密的时候让他在外面随便嚷嚷,谁要和你硬碰硬?硬这种状态是不会持久的! 怎样治自己的气? 要以治待乱,以静待哗,让全军静下来,把心养定,慢慢就会胸有成竹;要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让自己始终处于饱满状态,等待敌人的精力体力下降。 这道理为啥刘文静和殷开山上一战不知道呢?因为半年前暴打过嘛!因为觉得自己军力多嘛!这就是对战争的理解还停留在“胜与负”的初级阶段。 我们往深入里挖掘,你军力多、战力强,你就一定要当时堂堂而战的和他对战吗?你的每一次动作都意味着成本,干啥事情都要成本思维。 相持六十余日,薛仁杲粮快要尽了,其将粱胡郎等率部曲来降。 李世民决定打了。 为什么不再等一个月呢?等他彻底粮尽崩的吐沫子后你直接收割多好? 因为那样薛仁杲就该逃回陇西老家了!你再想灭他就需要翻越陇山,届时走的全是山路,没有水路可借,你的物流成本将成为噩梦。 十一月初七,歇了两个月的李世民命行军总管粱实扎营于浅水原诱敌。 宗罗睺大喜,在粮尽的同时唐军出战了,面对这次窗口期,宗罗睺尽率精锐攻营,粱实守险不出。新扎营的这个地方营中无水,人马好几天都没有水喝,宗罗睺因此昼夜强攻,把精力全耗这了。 李世民抛出集火点后估摸这宗罗睺兵势已疲,下令全军集合! 快天亮之时,派右武候大将军庞玉作为第二梯队列阵浅水原去救援粱实。 宗罗睺随后又分兵来攻庞玉战阵。不得不说人家陇西兵是真能打,唐军养精蓄锐那么久后仍然要崩。 就在庞玉作为第二集火点也快不行时,李世民引大军自原北出其不意现身,宗罗睺引兵还战,被李世民率数十骁骑亲自冲阵打崩! 在李世民作为突击队长打崩了敌军战阵后,唐军士气开始狂飙,里外爆发,呼声动地,宗罗睺军临阵被斩数千级,率军往折墌城逃窜。(罗睺并兵击之,玉战,几不能支。世民引大军自原北出其不意,罗睺引兵还战。世民帅骁骑数十先陷陈,唐兵表里奋击,呼声动地。罗睺士卒大溃,斩首数千级。) 随后李世民率二千多骑兵紧紧追击宗罗睺,窦轨拉住马苦苦劝道:大胜至此已经可以了!薛仁杲还占着坚城,我们虽然打败了宗罗睺但不能轻易冒进,咱再观察一下吧! 李世民道:这事我考虑很久了,现在已是势如破竹之势,机不可失,舅你别再说了!随后带兵追击。 薛仁杲列阵于城下,李世民据泾水扎营对峙,结果薛仁杲骁将数人临阵来降,薛仁杲大惧,担心都跑干净,随后引兵入城拒守。 天将入夜之时唐军大部队赶来了,随后围城。 至此,李世民完成了自己的战略构想: 1、打崩了敌军; 2、将薛仁杲堵死了归路; 3、阻拦了薛军败兵入城重新形成战斗力。 半夜,守城者争先恐后扔绳子从城头爬出来投降。薛仁杲大势已去后出降,李世民得收精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 战后诸将皆贺,随后问起了李世民的战斗依据:大王一战定拢,舍步兵又无攻具,轻骑直逼城下,我们都认为您赢不了,却突然就赢了,这是啥原因啊? 李世民道:宗罗睺所率皆陇西之将,将骁兵悍,咱们只是出其不意击破之,其实斩获不多,并没有给他打死,顶多就是打散了。要是慢了,这帮散了的队伍逃回城让薛仁杲抚而用之,就又组织成战斗力了,到时候咱们得打多少仗才能打光这只队伍?这次把他打散就耗了两个多月!急逼城下,这股被打散的队伍就没法回到薛仁杲手下,薛仁杲被我军吓破胆后肯定会投降。 21岁的李世民此时已经明白了战争的本质:打赢不是最重要的,一劳永逸的解决他是成本最优解。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就需要在战机出现后抓到极致,避免对手调集资源再上牌桌。 李渊下诏命上一次没能进入陇西的姜謩为秦州刺史抚巡陇西,由于薛举父子归案,陇西各绺子全部消停自首,至此陇西大定。 李世民这场战役在传统印象中被低估了,人们更多注意到的是李世民一战灭了薛仁杲,却忽略了李世民此战最终极的那个目标:不能让薛仁杲逃回陇西! 还记得我们每次打西北就要强调的陇山地形吗? 1、自关中平原往陇山打,海拔突然升了大约1500米,打这种仰攻,首先就很艰难。 2、真爬上了陇西高原后,又要面临六盘山强烈切割的地貌环境,山势迅速的就达到了400米以上的落差,峡谷处悬崖峭壁极为险峻。 3、陇山东坡陡峭,西坡和缓。 陇西从来不好惹,当年四年定关东的刘秀在陇西生生耗了五年。 李世民此战不是简简单单的自卫反击战立住了国,而是将一个本该好几年消化的敌人体量通过仅仅两个月的时间就彻底扫平后患了,这意味着: 节省下了的时间可以去布局下一个势力; 节省下来的粮食可以去准备下一场战争; 节省和俘获的兵员可以扩大自己的战争实力。 李世民最恐怖的一点,并非他是个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而是他通常只用别人十分之一的成本就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李世民33岁就灭了东突厥,成为东亚唐的核心密码,不仅仅是他战无不胜,而是只要让他瞄上了,他会通过一场战役的整体布局彻底掏了你的心,从而完成别人百场战役的战略效果。 战后收获贼兵精骑甚众,李世民做了一个令全军出乎意料的决定:李世民还令薛仁杲兄弟及宗罗睺、翟长孙等原高级领导干部领着自有兵马,李世民与之游猎驰射根本没有任何芥蒂,这把整个陇西集团给拿下了,彻底服了这个小伙子,纷纷对李世民宣誓效忠,皆愿效死。(获贼兵精骑甚众,还令仁杲兄弟及贼帅宗罗睺、翟长孙等领之。太宗与之游猎驰射,无所间然。贼徒荷恩慑气,咸愿效死.) 但是,当李世民率军回长安后,来自他慈父的制衡如约而至了,李渊下令在闹市杀了薛仁杲及其数十名高级领导干部。(王师振旅,以仁杲归于京师,及其首帅数十人皆斩之。) 李渊杀降了! 这是冲此时一战灭国的“第二国父”李世民呗。 李世民收编了薛家的万余精兵,这兵肯定是要不过来了。(诘朝,仁杲请降,俘其精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但我可以杀掉这万余精兵的高级军官,我打你的脸,让老二你里外不是人。底下的大头兵们不会知道为啥,只是看到前两天自己的这帮领导们还跟秦王打猎哈哈哈呢,到了人家大本营就都死球了——这秦王真特么阴险! 这支队伍老二估计不好带了,这就方便将来我找茬分给别人——你说李渊这老小子有多阴。 李渊对李世民的打压早就开始了,长安刚平定的时候杜如晦被李世民收为秦王府兵曹参军,但很快就迁陕州总管府长史,当时秦王府的大量人才都被外迁了,李世民很不爽。是房玄龄对李世民说:那堆都走了也无所谓,这杜如晦是王佐之才!如果大王就想当个王爷,那杜如晦无所用之;如果您想经营四方,此人非用不可!李世民随后强硬扣下了杜如晦。(太宗平京城,引为秦王府兵曹参军,俄迁陕州总管府长史。时府中多英俊,被外迁者众,太宗患之。记室房玄龄曰:“府僚去者虽多,盖不足惜。杜如晦聪明识达,王佐才也。若大王守籓端拱,无所用之;必欲经营四方,非此人莫可。”太宗大惊曰:“尔不言,几失此人矣!”遂奏为府属。) 李渊当了三十年大隋的官僚,浑身八百个心眼,天天琢磨的都是咋控制人,他对李世民的防范从来没松懈。但即便如此,李世民就是在这样时时刻刻的防范与打压下成长起来了。 因为,天下大乱嘛! 李渊还有刚需,他的政权要活下去。 比如说李渊这次虽然打了李世民的脸,但随后又展开了安抚操作。十二月初二,李渊诏以秦王李世民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行台尚书令,蒲州、陕州、河北诸府兵马并受节度。 至此,来捋一下李世民同志的权限: 在李唐刚刚建国时拜尚书令、右武候大将军,进封秦王,薛仁杲第一次下陇山双方会战扶风的时候,为了方便李世民总统前线军政,李渊给李世民加授了雍州牧。 隋开皇中期以州统县,罢京兆郡以雍州牧理京师政务,杨广在大业三年又罢州置郡,京兆尹来干过去“牧”的职任,唐初又给改回来了,时代进化到这个时候,州牧早就是个稀罕词了,基本只有京师或陪都的地方最高长官以亲王充任者才称为“牧”。 这个官职,是方便李世民总统关中平原的地方政务,方便他调集资源打仗。 上次败于薛举,按理讲得打压一下官职,但毕竟李世民得病后把指挥权交出去了,再加上马上还得指望人家上前线,所以李渊这辈子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打压李世民的机会被错过去了。等这回胜仗回来李世民献捷太庙后,李渊给李世民加了太尉、使持节、陕东道行台尚书令,诏蒲、陕、河北诸总管兵皆受其节度的全套封赏。 太尉,最高名义上的军事长官,几百年前就是荣誉奖杯了,这个不值钱。 陕东道行台尚书令,这个挺值钱的。不过从管辖范围来讲,这个岗位此时对于李唐王朝来说类似于蒙古国海军司令。 “陕”指三门峡,此时所谓的“陕东道”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辖区泛称。 “陕东”这个词每次出现基本都是没成本的画饼。 当年晋愍帝司马邺登基的时候晋眼瞅已经要死了,当时的长安“户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车四乘,百官无章服、印绶,唯桑版署号而已”。天下早就不是晋的了,司马邺即位一个月后以江东的司马睿为侍中、左丞相、大都督陕东诸军事,陇西的司马保为右丞相、大都督陕西诸军事,相当于把整个北国给这俩唯二还能使上劲儿的宗室画饼分了。(五月壬辰,以镇东大将军、琅邪王睿为侍中、左丞相、大都督陕东诸军事,大司马、南阳王保为右丞相、大都督陕西诸军事。) 此时也这意思,李唐世界的尽头是洛阳。李渊给李世民画了张超级大饼! 李渊完成史诗级画饼、捂着嘴乐的同时,是他既然给李世民画了饼,你就得给政策,陕东道大行台这六个字中,“陕东道”是大饼,这个岗位值钱的地方在于后面仨字的“大行台”。行台这个岗是北魏时出现的,意思是尚书省设在各主要地区的派出机构,代行尚书省的权力,管理辖区内的军政事务,是地方最高行政机构。 相当于李世民能名正言顺的成立自己的班子,还能给下属们分封正式编制了。 比如刘文静同志,在战后恢复了爵位,由中央的纳言调离了李渊的决策圈层,成为了李世民尚书省管辖的户部尚书,还领了李世民陕东道行台的左仆射。 李渊确实是刘文静的皇帝,但刘文静的老大,却是李世民。 李渊太知道怎么激发儿子能动性了,别看爹不是个东西啥能看见的全都不能给你,但爹真的是把政策给你了,你要充分发挥主要能动性啊!快给爹往东打啊! 李渊还给了李世民蒲、陕、河北诸总管兵皆受其节度。河北诸总管皆受节度就拉倒吧,都不接壤,蒲州军事节度权之所以也给了李世民,是因为河东城此时还是钉子户呐!你得给爹拔钉子呀! 总之李渊在李世民一战将帝国西线节省数年时间成本的安排明白后,李渊扔出了二小子堵在了东线,本着好使我就玩命使的思路,类似于上市前的企业拆分,把现金流好的、优质资产多的全划拉到了自己手里,把脑袋疼的、跟敌对势力接壤的地区都拆分给了李世民,批准李世民成立分公司。 李渊不知道,他此时空口没成本扔出的,会在他这个二小子的手中几年时间里就兑现了。 李渊觉得自己手握门下省和尚书省,还把李世民赶出了长安、控制了禁军,自己属于高枕无忧的状态,但算盘噼里啪啦狂打的时候他忽略了一点:中央尚书令和雍州牧是李世民,整个关中平原的实际运转是要在李世民的绝对领导下每天完成运转的! 五品以上的官员确实需要由尚书省报到门下中书那供李渊敲定,但五品以下的全是吏部和兵部自己定! 吏部和兵部的最高直接领导是尚书令李世民! 当五品以下的序列全是李世民的人,你定夺五品以上的决定权还有啥意义吗?更不要说,李世民的陕东道行台能自己批编制了! 武德二年,21岁的李世民。这个刚过二十的小伙子刚一建国就担起来了“尚书令”,人家从最开始就不怕繁琐的当了干事的萧何,就能捋顺国家机器的每一条线;在一次次的捋明白一个又一个乱麻的同时,成为整个权力网络的核心。 玄武门之变的结局,是李渊自己挑的。后面李世民一步步成为权力大魔王的存在,就李渊和李建成还想搞他? 把李渊和李建成描绘的还像是一个对手,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弱者,是李世民改史的核心。 李世民回军时,李渊派了李密来接。 据说看到李世民时,在洛阳号令天下绺子的李密惊了,碰见了更大号的英雄,由衷叹道:真英主也!不是这样的英雄咋能定此祸乱!(时李密初附,高祖令密驰传迎太宗于豳州。密见太宗天姿神武,军威严肃,惊悚叹服,私谓殷开山曰:“真英主也。不如此,何以定祸乱乎!”) 就在李世民和薛仁杲对峙的时候,李密一把大牌输光后掉下了牌桌。 就像老天爷彩排好的一样,老天盯上了你手上的徐世勣、秦叔宝和程咬金们。 这乱世自有真主,你该下场了,瓦岗寨的最终归宿是刚刚被画饼的那位“蒙古国海军司令”。 三、瓦岗头香熄灭,隋末霸王终章 618年七月,李密打垮宇文化及,薛举狂屠唐军八总管的同一时间,王世充兵变控制了洛阳城。 李密跟宇文化及的作战每次战胜就遣使告捷于洛阳,整个洛阳很兴奋,双方其乐融融,只有一直跟李密死磕的王世充不高兴。王世充对其麾下煽动造势道:元文都这帮都是刀笔吏,我观其势必为李密所擒,况且咱们兄弟屡与李密作战,杀了他们太多人了,一旦归了李密,咱们这帮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事元文都也听说了,随后准备先下手为强,趁王世充入朝时伏兵下杀手。同伙段达觉得这帮玩笔杆子的弄不过王世充这种天天见血的狠人,派女婿将要兵变的计划告诉了王世充。 618年七月十五夜三更,王世充在圆圆的月亮照耀下勒兵袭击禁宫,元文都听说王世充搞政变,赶紧带着杨侗去了乾阳殿陈兵自卫,将军费曜、田阇等拒战于东太阳门外,军败,王世充攻太阳门而入,皇甫无逸弃家小西奔长安,卢楚藏于太官署被杀,随后王世充进攻紫微宫门。 看到王世充肃清了外围抵抗,告密的段达矫杨侗诏命抓了元文都送给了王世充乱棍打死,又矫杨侗诏命开门迎进了王世充。王世充随后将宿卫全部换成了自己人,然后朝见杨侗道:我是被害的,我可不敢背叛国家。杨侗与王世充盟誓后将大权都给了王世充。(段达执文都送世充,杀之。世充悉遣腹心代卫士,然后入谢曰:“文都、楚无状,规相屠戮,臣急为此,非敢它。”侗与之盟,进拜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 《资治通鉴》中详细的说了下王世充发誓的内容,“世充拜伏流涕谢曰:‘臣蒙先皇采拔,粉骨非报。文都等苞藏祸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疾臣违异,深积猜嫌;臣迫于救死,不暇闻奏。若内怀不臧,违负陛下,天地日月,实所照临,使臣阖门殄灭,无复遗类。’词泪俱发。皇泰主以为诚,引令升殿,与语久之,因与俱入见皇太后;世充被发为誓,称不敢有贰心。乃以世充为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 王世充在佛前发誓都敢杀降,更别提杨侗不是佛了,他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李密打跑宇文化及后准备入朝,走到温县时听说洛阳姓王了、元文都这帮都死了,于是还军金墉,并且听到了一个令他相当尴尬的好消息:此时洛阳大饥荒已经到了一斛米价值八九万钱了。 这个消息传到李密耳中的时候虽然侧面突出了他的巨大优势,但侧面也证明了一件事:洛阳城中大大的有钱。之所以米能那么贵,是因为有人能拿的出这么多钱! 按理讲,这可以强烈刺激一波手下的兄弟们,打下洛阳抢,但他信用的货币已经超发太多次了,刺激不了兄弟们。 李密一直有一个巨大苦恼,他手中的货币资源不够!他守着粮食确实不假,但他没有办法把粮食变成购买力从而收买底下士兵,你分给将士们每人一吨粮食不太现实,已经很久没兑现军功了。 李密之前投降洛阳其实已经丢了很多信任分了,宇文化及新降的部曲归降后更是压垮了李密的奖惩系统,李密为了安抚这帮人拿出了最后的家底,这就导致了手下的老兄弟们更是心怀不满。(密虽据仓而无府库,兵数战皆不获赏,又厚抚初附之兵,由是众心渐怨。) 李密之所以当时会给降兵们赏赐进行安抚,是因为他本寄希望于进入洛阳拿到赏赐然后缓解此时老兄弟们的信任挤兑,但王世充的突然兵变使得李密的计划落空了。李密透支了太多的信用贷款去投资,还高溢价并购了敌对公司股份,但原本谈好的收益泡汤了,现在大量的士兵拿着信用债券对他展开了挤兑。 很快李密等来了他不得不做的选择。王世充派人给李密长史邴元真等送礼,劝李密拿粮食换衣服布帛。 常理来讲李密看王世充一眼都算输,我把他饿死后洛阳的好东西都是我的!但李密已经感觉到了越来越汹涌的军心浮动,越来越多的干部们在逼他接受王世充的交易。李密无可奈何的选择了跟王世充交换。 本来之前每天从洛阳城中都能逃过来几百人,等交换后没动静了,据说李密后悔之后终止了交换。(先是,东都人归密者,日以百数;既得食,降者益少,密悔而止。) 当年翟让因为不能代表最广大瓦岗兄弟们的发展方向被你弄死了,如今折腾了快两年,打了上百仗,钱呢?爵呢?未来呢? 你距离下一个翟让不远了。 王世充缓过了最难的那口气后,打算迅速跟伤了元气的李密开战。战前王世充安排巫师搞宣传,说周公让我给大家带个话,让王仆射急讨李密,定有大功,不动手的话兵都会得传染病死。(未几,李密破化及还,其劲兵良马多战死,士卒疲倦。世充欲乘其弊而击之,恐人心不一,乃假托鬼神,言梦见周公。乃立祠于洛水,遣巫宣言周公欲令仆射急讨李密,当有大功,不则兵皆疫死。) 王“世充兵多楚人,俗信妖言,众皆请战。”九月初十,思想工作做完的王世充简练精勇得了二万来人,马二千余匹,军于洛水南。 这个人数是王世充本传的说法,但根据李密传的记载,王世充仅仅带了五千人。(武德元年九月,世充以其众五千来决战,密留王伯当守金墉,自引精兵就偃师,北阻邙山以待之。) 比较判断后,李密传的人数真实。因为同是王世充本传,他上次被李密打秃后仅仅还剩万余兵。(世充自系狱请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征还洛阳,置营于含嘉仓城,收合亡散,复得万余人。) 他此时刚刚控制洛阳还需要布防,此时能信得过打硬仗的,也就这五千来人了。之所以要细抠这个人数,主要是想表达此时洛阳擂台赛在消耗两年后洛阳内外都已经到强弩之末了。 九月十一,王世充军至偃师,驻扎于洛水南,搭设了三座桥梁准备度兵。 李密留王伯当守金墉城,自率精兵去了偃师,阻邙山以待之,单雄信另带一支马军屯于偃师城北。 但据史书中说李密已经飘到不设壁垒了。(密军偃师北山上。时密新破化及,有轻世充之心,不设壁垒。) 史书中确实是那么说的,但其实更大的可能是李密已经使唤不动士兵去干那建营垒的活儿了。因为李密是知道该咋打仗的,史书中的理由很牵强,七月他打秃了宇文化及,这都九月了,热乎劲早过去了,根本谈不上轻王世充之心,而且李密携大胜之势却在这两个月时间里没有任何攻城与作战动作,静静的等着王世充厉兵秣马。 战前召开参谋会,裴仁基建议:王世充全军而来,洛阳必定空虚,可分兵守住要路令他没法东寇洛口仓,然后简精兵三万向西以逼东都,王世充如果回军我们就按兵不动,如果他还出来我们再吓唬他,这样咱调动死他! 李密随后道:你说的有理,但咱们没必要去调动,现在东都之军有三个不可抵挡:武器精良,坚决深入,粮尽求战。我们只要坚城固守蓄力待之,他想斗不得,求走无路,不过十日,王世充之头就送过来了。(密曰:“公知其一,不知其二。东都兵马有三不可当:器械精,一也;决计而来,二也;食尽求断,三也。我按甲蓄力,以观其敝,彼求断不得,欲走无路,不过十日,世充之首可悬于麾。”) 客观来讲,李密此时已经极度心虚。因为裴仁基的分兵调动是个好建议,但需要各种穿插和调动,将士们还愿意服从跟着跑吗?万一分兵后被王世充糖衣炮弹拿下了呢?所以李密要拢住全军,在他眼皮子底下坚守不出耗死王世充。 李密在这个时候决策依然是很棒的,但单雄信等诸将却都说王世充不叫个东西,纷纷请战。(单雄信等诸将轻世充,皆请战,仁基苦争不得。) 诸将全都闹喊要打,不愿意避王世充的锋芒。因为瓦岗老兄弟们说,让新投降这帮交投名状啊!(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皆曰:“计世充战卒甚少,屡经摧破,悉已丧胆。《兵法》曰,倍则战,况不啻倍哉!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机展其勋效,及其锋而用之,可以得志。”) 李密这个明明知道正解是啥的“大当家”最终只能随大流了。(于是诸将喧然,欲战者什七八,密惑于众议而从之。) 裴仁基苦争不得,击地叹道:领导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李密当然知道,但却根本由不得他。 程知节率内马军与李密同营在北邙山上,单雄信率外马军营于偃师城北,王世充遣数百骑渡河攻单雄信营,李密遣裴行俨与程知节去帮忙。 裴行俨跑的比较快,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结果中流矢坠马,程知节赶来杀数人救下了自家兄弟。大领导当冲锋队被打掉后战阵直接崩了,王世充军开始披靡冲杀,程咬金抱着裴行俨骑一匹马而还。由于俩人骑马跑得慢,被王世充骑兵追上。好在程咬金英勇,反杀了追兵,带着裴行俨逃了出来。 战至天黑,各敛兵还营,李密骁将孙长乐等十余人全部受了重伤。 王世充夜遣二百余骑潜入北山,伏溪谷中,命军士全部喂饱马吃饱饭,九月十二清晨准备出击偷袭事先没挖工事壁垒的李密。王世充誓师道:今日之战不是争胜负,而是一把定乾坤,生死在此一举,赢了荣华富贵!输了一个人也逃不了!咱们不光是为国而战!更是为自己而战! 天亮后,双方开战,李密出兵迎战,还没来得及摆阵成型就被王世充纵兵攻击。 王世充要等到天亮后才出战,因为他有个小道具只有天亮了才管用。王世充先找了一个长得像李密的人捆了藏起来,等战斗打的激烈之时,突然放出道具巡视战阵大喊:李密已经被捉啦!王世充全军山呼万岁!(世充先索得一人貌类密者,缚而匿之。战方酣,使牵以过陈前,噪曰:“已获李密矣!”士卒皆呼万岁。) 与此同时高处的伏兵尽发,自山上的二百骑兵伏兵冲杀李密,纵火焚其军营,由于李密根本没挖工事,最终在内外冲突的打击下全军大溃,从宇文化及那投降过来的张童仁、陈智略再次临阵倒戈,李密与万余人逃向洛口。 王世充围偃师,城内士兵下克上的绑了守将郑颋,背叛了早就看不顺眼的李密。(世充围偃师,守将郑颋之下兵士劫叛,以城降世充。) 在偃师城中,王世充得到了最关键的筹码——人质。王世充抚慰了李密诸将子弟,随后整兵向洛口,令这帮去策反李密身边的队伍。 早在李密还没逃回洛口仓城的时候,守将邴元真在得知李密败报后已经派人去勾引王世充了,李密通过眼线知道了这事没声张,打算等王世充兵半渡洛水时击敌半渡。(密将入洛口仓城,邴元真已遣人潜引世充,密阴知之,不发其事,欲待世充兵半渡洛水,然后击之。) 李密本想玩把胸有成竹的谍中谍,结果却发现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一个,王世充军至的时候,李密的斥候根本没报警,等李密发现将出战的时候王世充大军已经渡河。(及世充军至,密候骑不时觉,比将出战,世充军已济矣。) “密候骑不时觉”?李密的上上下下都已经背叛他了。这个时候李密终于琢磨明白了,自己此时太危险了,再打的话不知该被谁当投名状送了,劝他出战一堆理由的单雄信,在他激战的时候勒兵自据不出手,大势已去后带队伍降了王世充。(单雄信等又勒兵自据;密自度不能支,帅麾下轻骑奔虎牢,元真遂以城降。) 李密来到虎牢后准备去投奔黎阳,身边人说:杀翟让之时徐世勣差点被砍死,你知道他咋想的呢? 王伯当在李密失败后弃金墉保河阳,李密最终自虎牢去投奔了这个唯一放心的兄弟。 在河阳,李密开了个前途沟通会:他打算南阻黄河北守太行,东连黎阳以图进取。也就是说,李密还想做最后的坚持,他想从河内翻盘。 但还跟着他的诸将全都说:今兵新失利,众心危惧,要是还停在这,估计没几天就都逃没了!况且军心已散,难以成功了! 一战就被全军定调军心已散了,李密算是输了个彻彻底底。 李密道:我能依仗的就是大家了,大家既然不愿意,我这路也就走死了。随后打算自刎以谢众。王伯当抱李密哭死过去了,众皆悲泣,李密又说:要不这样吧,诸君幸不相弃,咱们共归关中,李密虽无功,但诸君必保富贵! 同志们表示说的太好了,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了,你跟唐公同族,过去又有联合之谊,一定能帮我们要个好价!赶紧去! 李密对同志们此时就还有一个作用——中介。 李密又对王伯当说:将军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家眷都在王世充那,你哪能陪我一块走呢!(密又谓伯当曰:“将军族重,岂复与孤俱行哉?”) 但王伯当表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最终李密拢了拢队伍,共有两万人,跟他这中介入关了。李密退出洛阳争夺战的这个月,改变隋末格局的搅屎棍宇文化及身边的部队也跑差不多了,宇文化及自知必败叹道:人生固当死,咋能不当天皇帝呢!(自知必败,化及叹:“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于是毒死了秦王杨浩,自己即皇帝位于魏县,国号许,改元天寿。 本来投了李密是最合适的归属,如今你众叛亲离还杀了两个隋家皇帝,眼下你就是个低垂的政治果实。 王世充在被李密暴打了一年多后,一场翻盘赢得了这两年举世瞩目的洛阳争霸赛的金腰带。但此时洛阳城已经远不是两年前的那个大洛阳堡垒了。 洛阳本就不是靠谱的根据地,因为腹地太小,所恃不过那吸血天下的几座粮仓,粮食确确实实是管够,但在两年多的消耗后,洛阳地区无论兵员实力还是政治号召力,均已悄然退下牌桌。 最能将洛阳利益最大化的,是李密。因为他姓李合谶语,因为他早已得到了整个中原的名义上拥护。 李密理论上就差了最后一口气。 即便他对杨侗低了头,他只要进了洛阳,他只要能进城,就将兑现这两年的洛阳擂台赛的最终红利,他就是那位天选之李。 但很遗憾,他就差了这最后一口气。 王世充的最终胜利对于关中与河北来讲是最优解。李渊就此成为了“天命李”的最终归属,窦建德即将收割宇文化及填补李密的巨大声望空缺。 杨广部下的这个九曲黄河阵,所有入阵者,包括貌似清盘的王世充,最终没有赢家! 李密到了长安后,李渊对这位他曾经说过软话的中原盟主封了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还把外甥女嫁给了他。 听着挺是那意思是吧,但你真别觉得李渊这人心眼儿有多大,他对跟他同生态位的竞争者下手都黑着呢。 李密这光禄勋主要管的事是祭祀、朝会、宴会的事,曾经的天下盟主现在成李唐大会堂的管理局局长了。 李唐的后勤部门对李密一伙待遇也很一般,军粮都经常断,众心颇怨。李密认为这官小了,朝臣又多轻之,各部门还常常来明里暗里找李密索要贿赂,毕竟你之前那么大的领导,手里咋能没点硬通货呢! 李密开始后悔了。 本来之前李密都已经认命了,他在入关后看到李渊的迎接大使曾经对身边人说道:我曾经有众百万,如今一天就回到了从前,这是命啊!我可得好好干,争取当个窦融。(高祖遣使迎劳,相望于道,密大喜,谓其徒曰:“我有众百万,一朝至此,命也。今事败归国,幸蒙殊遇,当思竭忠以事所奉耳!且山东连城数百,知吾至此,遣使招之,尽当归国。比于窦融,勋亦不细,岂不以一台司见处乎?”) 但如今哪里是窦融啊!而且他发现其实自己真的草率了,之前被手下人的背叛打懵了,他应该再从河阳等一段时间,他对很多势力还有着号召力。 李密刚到长安的转天,李渊就下诏任从弟李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山东诸军并受节度,去接手李密地盘去了。 效果确实不错,之前李密拿不准的那堆手下们在王世充、窦建德和李渊之间最终有一部分选择了李唐。王轨以滑州前来降唐,李密总管李育德以武陟来降,其余将佐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要么以城邑要么带队伍相继来降了李渊。 这里面最大牌的是占据黎阳仓的徐世勣,他把事办的很漂亮。徐世勣对他长史郭孝恪说:土地人民都是魏公李密的,我要是上表献出这事不地道,你现在把土地户籍人马账册全送到魏公那,让魏公亲自去献。 徐世勣一边派郭孝恪去长安,一边开始给来到山东的李神通拨粮。 李渊听说徐世勣的使者到了却没有上表、只有给李密的,相当怀疑,等郭孝恪说明白徐世勣的想法后李渊叹道: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 李渊诏徐世勣为黎阳总管、上柱国、莱国公,还特殊表示道:徐世勣这孩子太可爱了,以后这孩子跟我姓!赐姓李! 李渊拾起了石勒的统战好办法,只要是我暂时控制不到的人才全都跟我姓!徐世勣就这样成了李世勣。 徐世勣还不知道,他这辈子还得改次名,他祖宗和他亲爹给他起名的这仨字最终就剩了个“勣”。 李渊把送快递的郭孝恪任命为了宋州刺史,命他与李世勣经略虎牢以东,所得州县全部自己看着安排官员。(后密败,勣令孝恪入朝送款,封阳翟郡公,拜宋州刺史。令与徐世勣经营武牢已东,所得州县,委以选补。) 一个月后,李世民打赢了立国之战,十二月得封陕东道大行台。至此,关东被李渊搞成了这种格局: 1、名义上,最高指挥官画饼给了李世民; 2、实际上,兵马开到黎阳的军头是他从弟李神通; 3、虎牢关以东的所有人事权又给了刚刚被他改名的地头蛇李世勣。 他认为,李世民是他亲儿子,李神通是他从弟,李世勣是他新认的儿子,这仨李互相制衡,牵线的那只手是他这个“总李”。你不得不佩服,这种混乱的局势中,李渊的制衡水平确实已经妙到毫巅。 但是吧,乱世永远看的是硬实力。 李神通和李世勣这哥俩后面都会被实力更强的窦建德俘虏。这哥俩后面也都会在那位乱世最强做题家的麾下,重新恢复荣光并成为人家的铁杆。 李密完蛋后,幽州地区自立为幽州总管的罗艺此时也看明白了天下形势:天命李没跑了!是李渊! 罗艺他爹叫罗荣,任隋左监门将军,家为将门,罗艺勇战善射,大业中期在隋炀帝那一次次浪风抽了的征战中屡立战功,官至虎贲郎将。 后来杨广现眼了,但涿郡作为北伐的物资汇聚总枢纽引来了众多土匪抢劫,留守虎贲郎将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那帮都扛不住,只有罗艺独自出战成为幽州土匪克星,威望越来越大,随后罗艺就自立为幽州总管。 最开始,宇文化及遣使招罗艺,罗艺说:我是隋臣!斩其使者为杨广发丧三天。 后来,河北老大的窦建德和高开道各遣使者招之,罗艺说:这帮泥腿子不叫个东西。 等李渊的招抚大使张道源到了后,罗艺奉表渔阳、上谷等诸郡来降;更东北的襄平太守邓暠也以柳城、北平二郡来降唐。 李渊是原官僚系统中的自己人,之前大概率哥俩还见过,而且罗艺的军司马温彦博和写起居注的温大雅是兄弟,双方可对接的点太多了,窦建德这帮跟李渊比起来完完全全就是天生的差距。 李密败后,李渊收获巨大,但李渊对这个献礼者却并不厚道。 李密觉得李渊太尼玛损了,让我守着道菜给你倒酒,太糟蹋人了!李密觉得太屈辱了,随后把这事告诉了他的铁杆、被李渊拉拢的时任左武卫大将军的王伯当。 王伯当也不开心,总还是梦想着当李密的开国元勋,因此对李密说:天下事还在您的掌控,今徐世勣在黎阳,张善相在罗口,王世充那边的兵马屈指可数,岂得长久! 这话说李密心坎里去了。因为最开始之所以来关中是因为觉得在中原混不下去了,老兄弟们都抛弃他了,但到了关中后发现,自己的盘子还有,最起码徐世勣就对他很体面,他的梦想又点燃了。 他忽略了一件事——他之所以还有所谓的号召力,因为他是个高级中介,瓦岗旧将们希望接着这个理由搭上唐的车。 李密不平衡后献策李渊:臣虚蒙荣宠,安坐京师,没有啥见面礼,当年山东之众全都是臣故时麾下,我请亲自前往收而抚之,凭借大唐国威取王世充如拾地芥耳! 李渊那是多灵的人,他太明白李密是咋想的了。群臣都在劝谏:李密狡猾反复,现在派他去那是放虎于山,他收了兵一定不会再回来了!李渊道:帝王自有天命,不是那小子能夺的,就算反叛我收拾他也是易如反掌,现在派他和王世充消耗,我最后一波收这俩。 十一月二十九,李渊遣李密去山东,走之前李渊仁至义尽的命李密及贾闰甫同升御榻赐食,然后喝酒定誓道:吾三人同饮此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有人跟我说不让弟去,朕推赤心于弟,非他人所能间也! 李渊表示了对李密的不怀疑,并派了贾闰甫和王伯当这俩李密的顶级心腹跟着一块走,姿态已经高到极致了。李密出发后,李渊开始展示自己极高的玩人手段。 李渊先是命李密分其麾下一半兵马留华州,率剩下的出关,先打击了李密一波,让他觉得自己被怀疑了。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跟王伯当一样拿李密当个好东西,大部分兄弟们就是拿他当中介而已,李密长史张宝德就极度痛苦,现在刚有好日子,跟你这一去我就成反贼了,于是赶紧给李渊上密奏,说李密必反! 李渊借着这个茬,迅速下敕书慰问,令李密留所部徐行自己单骑入朝有新安排。 前面那么多人劝都不当回事,现在人刚走把人家调回来。李渊玩人的手腕已经绝了,先给个希望,再把希望收回去,逼着你自己跳出来,看看你能不能承受的住这欲望的煎熬,忍不了我就名正言顺的砍折你这杆中原大旗! 李世民就是在这位爷的算计下一步步完成儿骑爹的,李渊和他这仨儿子每个人都八百个心眼,等玄武门之变时咱细盘李家这爷四个。 李密行至稠桑(今稠桑村)后接到了敕书,随后对贾闰甫说:本来派我去山东。现在又无缘无故召我回去,天子曾经说过朝中很多人不想让我东去,现在这诬陷起作用了,我回去后一定会被杀的,不如攻破桃林县,收其兵粮北走渡黄河,消息传到熊州咱们已经走远了,等到了黎阳大事必成,你觉得呢? 贾闰甫说了很多,主旨就是领导快认清现实吧,您老打算跑哪去啊! 李密大怒举刀要砍贾闰甫,被王伯当等劝住,贾闰甫逃往了熊州(治宜阳)。 王伯当也劝李密说得忍啊,这条件起不了事啊! 李密不听,王伯当道:义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你不听,伯当与公同死罢了。 李密杀了使者,在十二月三十日清晨骗下了桃林县,收了辎重劫掠了人口嚷嚷要东行,私下派人飞马通报旧将伊州刺史张善相派兵接应。 右翊卫将军史万宝镇熊州,对其行军总管盛彦师道:李密是巨贼,又有王伯当,不好弄啊。 盛彦师笑道:给我几千人必枭其首。 史万宝道:你想咋弄? 盛彦师道:兵法尚诈,这得保密。 盛彦师率众翻过熊耳山南,据要道,令弓弩手夹路埋伏于高处,刀斧手埋伏于溪谷,下令等李密半渡时一块动手。 身边人说:听说李密欲向洛阳,而您带我们进山了,这是个啥造型? 盛彦师道:李密嚷嚷向洛阳其实是想出其不意去投奔张善相,这是他要走的必经之路,他跑不了了。 李密果然从熊耳山南出,在陆浑县南七十里的地方被盛彦师突击后首尾断绝,不得相救,乱战之后李密和王伯当的脑袋当场就快递长安了。 李密死后,李渊派使节把李密的首级拿给李世勣,告诉他李密反叛的来龙去脉。老李要对自己这新认的儿子完成灵魂点化。 李世勣朝北伏地行礼嚎啕恸哭,上表请求收葬李密,李渊下诏将李密尸体又给黎阳快递了过去,李世勣按君臣之礼为李密服丧,全军戴孝将李密葬在黎阳山南。 李密死了,瓦岗寨的头香灭了。 当年那个骑牛读《项羽传》的少年在长安街头被杨素发现,由此结识杨玄感开启了他跌宕起伏的人生。收尾时,《旧唐书》的史论评价道:“或以项羽拟之,文武器度即有余,壮勇断果则不及。”当时的群雄是将李密比作项羽的,但胜利者认为,李密比项羽差在了天赋。 无论是和项羽对标扯上关联,还是两唐书反王之首的单独列传,这个洛阳擂台无冕之王的能力其实是被认可的。 李密在做人生的最后一个抉择时对贾闰甫怒吼道:“且谶文之应,彼我所共!今不杀我,听使东行,足明王者不死!纵使唐遂定关中,山东终为我有!天与不取,乃欲束手投人!” 我相信李密心中是不服的。 命运对李密开的最大玩笑,是他没有早被击败两个月。如果他在李世民一败的时候来到长安,会被李渊开出最高的加码,也会大概率跟随这位21岁的秦王走向泾州战场。如果他真的亲眼目睹经历了浅水原之战,他会认命的。 《新唐书》对他的评价比《旧唐书》要刻薄很多:“或称密似项羽,非也。羽兴五年霸天下,密连兵数十百战不能取东都!”确实不厚道,但人家说的没错,你在洛阳百余战没能解决问题。 说到底,还是能力问题。 李密虽然退场了,但瓦岗的故事却并没有散场。 他麾下的很多人,会和那个小伙子一同杀回洛阳。 洛阳的故事还没完,会有三千五百个小伙子,胯下追风绝影,身披玄甲战衣,一战解决你百余战解决不了的难题! 四、死亡笔记的又一个名字,李渊现眼前的天运加成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正月十八,李神通兵临魏县,攻打过把瘾就死的许国皇帝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打不过东走聊城,李神通拔魏县,斩获二千余人后引兵继续追,最终把宇文化及堵在了聊城。 就在李神通快要打进城的时候,另一个跟他抢这“傻桃”的来了——李密败后的河北最大受益者,窦建德。 窦建德学习李渊好榜样,早在杨广刚死的时候就把自己这个土匪洗成隋臣了,当时的合作表态就吸引了河北诸多郡县的官僚系统依附加盟。李密一把牌输光后的三个月,武德元年冬至,因为看见五个大鸟在数万小鸟的陪同下降落于乐寿,待了一天后才走,人家窦建德就着这吉利劲儿也开国了,改年为五凤,国号为夏。 刚开国的窦建德紧接着就干了件不地道的事。 最早在山西闹腾很大的魏刀儿此时已经辗转到了河北,据深泽掠冀、定之间,众至十万,自称了魏帝。 窦建德声称跟人家建交结盟,结果趁着人家放松警惕后抽冷子率军袭破之,魏刀儿被内部绑了投降,窦建德给人家砍了,尽并其众。(建德伪与连和,刀儿弛备,建德袭击破之,遂围深泽;其徒执刀儿降,建德斩之,尽并其众。) 吞并了河北境内最大绺子的窦大哥随后挥师北上,率众十万来打幽州。罗艺在不久前已经投票李渊了,随后扮演了隋末公孙瓒的角色,把窦建德这位“袁绍”绊在了河北战区,窦建德交战日久弄不动罗艺随后回军。 北面摸不动,窦建德听说宇文化及要完,于是对其群臣道:吾为隋民,隋为吾君,宇文化及弑君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不可不讨!引兵来打宇文化及最后的据点聊城。 李神通看到窦建德来了赶紧撤,最终在窦建德的一通暴打后,聊城内部开门投降,夏军入城生擒宇文化及,然后当着百官面将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几个首脑枭首军门外,拿槛车装着宇文化及送回到了河间,这个匪首要杀给自己的班子和百姓们看。 对于杨广的最后这点遗产,窦建德处理的相当漂亮。他先是拜见杨广的萧皇后,语皆称臣,素服哭杨广尽哀,收传国玉玺及车驾仪仗,抚存隋之百官,不愿意留下的随便其回关中及洛阳,走的时候给路条给盘缠给粮食,还派兵送出境,宇文化及剩下的骁果军还有近万人,也随之遣散任其自行离去。 窦建德将自己仁厚忠义的广告打出去了。 窦建德以隋黄门侍郎裴矩为左仆射,掌选事,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右司郎中柳调为左丞,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询为太常卿,其余随才授职,委以政事。 这么操作,因为窦建德是土匪建国,周边配合的隋务员系统也都是中下层的地方官吏,高层往基层插的那套政权流程整不明白,他需要这帮隋臣帮他搭建一个完整的政权框架。(建德起于群盗,虽建国,未有文物法度,裴矩为之定朝仪,制律令,建德甚悦,每从之谘访典礼。) 窦建德虽然缺少自己的萧何,但这个里长出身的老大是明白怎样一步步建立一个政权的,人家方向一直没错。 窦建德利益这关看的特别透,每战胜克城所得资财全部分给将士们,自己啥也不要。媳妇曹氏不穿高级时装,家里的奴仆侍妾拢共就十来个人,将战后接收的千余姿色宫人也全部遣散了。 窦建德和刘邦一样都是出身小吏,都是团结了当地的公务员系统,都能跨越出身阶级的看透利益,都是自己亲自带着队伍去直面难题,而且都不要脸,刘邦那堆光荣事迹就别说了,窦建德无论是偷袭魏刀儿,还是后来嬉皮笑脸的跪舔李世民,面子这关都看的很透。 窦建德这个“刘邦”唯一欠缺的,是他对这个时代的“项羽”缺乏了解。窦建德没见过项羽这种无坚不摧的猛人。 其实也不赖他,所有见过李世民勇猛的对手都没咋有机会写回忆录,窦建德只是听说秦王凶猛,但没人能亲自描述到底有多猛。 窦建德在灭了宇文化及后开始与王世充交好,遣使奉表于洛阳,被杨侗封为夏王。他看出来了王世充的打算,然后准备将来等王世充篡位时去给隋王朝报仇从而名正言顺的成为天子。 话说被各方都已经预判好的,已经憋不住了的王世充在这个阶段已经开始让人给他献印玺和宝剑了,动不动还嚷嚷黄河水清了,想以此暗示自己是圣人。(是月,世充使人献印及剑。又言河水清,欲以耀众,为己符瑞云。) 为了给自己代隋创造军功,王世充开始和唐摩擦,结果在双方于九曲开战时,发生了一件极其劲爆的临阵投敌事件。 王世充败李密后收编了秦琼和程咬金等骁将,待遇还都挺不错,但秦琼这帮实在看不上王世充。其中程咬金对秦琼的话很有代表性:王世充容不得人,嘴没把门的爱吹牛B,吹牛B不够还总发着誓的吹牛B,这就是个老巫婆,肯定不是啥拨乱之主!(知节谓秦叔宝曰:“世充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乃巫师老妪耳,岂是拨乱主乎?”) 秦琼单骑救过李密,程咬金单骑救过裴行俨,这俩都是忠义之人,跟过李密这隋末霸王后确实看不上王世充,听说西面来了个天皇巨星,这哥俩思考后,想了个礼貌且不失优雅的辞职方法。 王世充在九曲与唐军交战,秦叔宝与程咬金都带兵列阵各统一军,还没开打,秦叔宝和程咬金、吴黑闼、牛进达等数十名将领骑马向西跑出了安全距离,随后下马向王世充行礼喊道:您对我们不薄,我们也想报答,但您性情猜忌,爱信谗言,不是我等托身之处,如今不能再跟您混了,就此分别。(世充与唐兵战于九曲,叔宝、知节皆将兵在陈,与其徒数十骑,西驰百许步,下马拜世充曰:“仆荷公殊礼,深思报效;公性猜忌,喜信谗言,非仆托身之所,今不能仰事,请从此辞。”) 投名状交完,临阵降唐去也。 太优雅了!太气人了! 水平真的太高了,杀人诛心的当着全体指战员的面把王世充埋汰了一遍,但是你还说不出啥,因为人家毕竟没有临阵倒戈,没有打起来时在战场上反杀他,人家来去明白,相当光明磊落。 除了脸疼没毛病。 对于李唐那边则起到了顶级的广告效果,这属于翻越洛阳墙投奔西洛阳世界了,临阵埋汰东洛巫师凸显西洛优越性——这投名状简直太棒了! 李世民素闻这哥俩名声,厚礼之,以秦琼为马军总管,程咬金为左三统军。 这两位起到了很好的广告效果,很快王世充的骁将骠骑李君羡、征南将军田留安也声称讨厌王世充的人品率众来降,李世民引李君羡为左右,以田留安为右四统军,总之李密和王世充的大量骁将开始翻越洛阳墙,最终都被李世民这个陕东道尚书令给笑纳了。 人就怕对比,一个是发誓吹牛逼,一个是人狠话不多,这帮来了的跳槽者,很多人后来都成了李世民的心腹,随他出生入死,甚至跟着这小伙子干了“诛九族”的活儿。 就在李世民准备东进搞王世充的关口,李唐的北境出现了问题。 619年二月,刘武周开始入侵并州。刘武周南下了,背后是他突厥爸爸的授意。 当初你李渊装孙子得到了北境的许可,前提是你这孙子不能太强。结果突厥一个没留神,仅仅一个季度,整个陇西就被李世民给吞了! 同一时间李密又崩了,然后连带着幽州的罗艺又投了唐! 一个没留神北境快被李唐连起来了! 之前对李渊注资的始毕可汗一看这势头不对,亲自率兵渡河到了夏州,与他控制的梁师都出兵会和,打算南下抄掠;同时又给刘武周派了五百余骑遣入句注,表示支持他南下攻打太原。(二年二月,始毕帅兵渡河至夏州,贼帅梁师都出兵会之,谋入抄掠,授马邑贼帅刘武周兵五百余骑,遣入句注,又追兵大集,欲侵太原。) 始毕可汗在这个时间点安排刘武周和梁师都南下,是要让整个北境乱起来。毕竟他对杨广大炮打蚊子的那股子浪劲印象可是太深刻了,一个强大的统一的中原王朝对他来讲是不能接受的。 北境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但是,李家的好运气再次出现了。 武德二年(619)四月,始毕刚刚攒局南下,跟薛举一样,也突然死了。始毕之子年幼,按照草原胳膊粗为王的理由不可立,立其弟阿史那俟利弗设为处罗可汗。 李唐外交大使高静,带着岁币和年供出使突厥表示哀悼,突厥撤军忙活权力交接的事了。 不仅仅是突厥撤兵了对李唐来讲幸运,始毕可汗死了是一个连锁反应。 四月初七,王世充走完全部流程即皇帝位,窦建德那边听说后马上断绝了外交关系,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下书称诏,追谥杨广为闵帝。 窦建德剿灭宇文化及集团后杨家皇室还有个遗腹子叫杨政道,窦建德把这孩子打包着杨广的萧皇后及南阳公主等遣千余骑护送到了突厥,又快递过去了宇文化及的脑袋。 自599年就出嫁始毕他爹,此时已经倒给突厥书记第三手的,当年的那个隋义成公主在突厥现在级别很高——窦建德要和突厥建交寻求支持。 这位义成公主在始毕死后又被始毕他弟弟处罗可汗继承了,随后突厥的政策开始被这个公主扭转。 始毕可汗对杨坚的制衡和杨广的吹牛逼印象极其深刻,所以骨子里最恐惧的就是中原有强大政权,所以死活这次要搞李渊。但当处罗可汗收编了嫂子后,突厥外交定调上有了180度大翻转,此时突厥的外交第一要务变成了要在北境建立一个隋政权,找窦建德要回来萧皇后和那个遗腹子杨政道就是这个政治目的。 与其北境乱哄哄,不如扶植一个前朝有正统政治旗号的傀儡。 之所以说李渊洪福齐天的原因,是因为不仅突厥撤了打击,更重要的是刘武周集团也因此削弱。 刘武周起兵后,始毕可汗立其为定杨可汗。这个“定杨”,就是杨广的杨。此时突厥迎接隋朝皇室,表明突厥在换了新领导后的政策巨大转变,随后影响了突厥与以“定杨”为号召的刘武周之间的关系。 刘武周本身就是隋黑,在这次突厥外交政策调整后并没有跟突厥保持一致,而且他的根据地也被准备造隋的义成公主看上了,双方的利益出现了冲突。 刘武周的最终结局是被突厥杀的,他的地盘和兵卒也都被突厥接手了,突厥后来不仅出兵南下跟唐兵会和了,还“自石岭以北,皆留兵戍之而去”。 石岭关(阳曲县石岭关村)在太原郡的北境,后面义成公主扶植的隋就是接管了刘武周的地盘后建立的。这意味着义成公主在始毕死后主导复隋的政策调头引发了与刘武周的矛盾,当年李渊南下创业之前是以极软的身段换取突厥的认同保证了大本营的安全,但刘武周却并没有李渊那柔软的身段,因此失去了突厥的支持。 北方给刘武周断奶了,还时时刻刻准备把他踢跑在原地盘扶植新隋政权,李渊作为杨广的表弟,跟义成公主是有亲戚的,在这个历史时间点明显比刘武周要顺眼的多。 李渊的幸运还不止于此。 河西走廊也正式回归他的怀抱了。 话说当年李轨和李渊合作后李渊封了他,还进了家谱认做从弟,结果李轨的班子中曹珍力挺李轨自己做皇帝。李轨一听这个也不广泛征求意见了,忘了自己的成分阶级和成事背景了,一冲动真的当了皇帝。 619年二月北境对李渊蠢蠢欲动之时,李轨派其尚书左丞邓晓来长安搞外交,奉书称“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轨”,想效仿傀儡梁国侍奉西魏的先例自己也称天子。 本来他可以踏踏实实以皇亲的名义当实际上的土皇帝的,但为了个虚名,他要倒霉了。 李渊很怒,抓了李轨的外交官开始琢磨武力收回河西走廊。这个时候,又一个时势造的“李轨”出现了。李轨手下大将安修仁的哥哥安兴贵在长安做官,上表请求去说服李轨,讲明祸福。 李渊道:李轨阻兵恃险,连结吐谷浑和突阙,我兴兵击之还担心不克,岂是口舌就能拿下的? 安兴贵道:臣家在凉州,累世豪门望族为民夷所附,弟安修仁为李轨所信任,子弟十多人在李轨的机要部门工作,臣去说服他听自然好,不听我弄他也不费劲。 李渊同意了。 安兴贵到了武威,李轨任其为左右卫大将军,安兴贵随后乘机游说李轨道:凉地不过千里,土薄民贫。今唐起太原,取关中,宰制中原,战必胜,攻必取,这是天命所归,非人力也,不若举河西归之,则窦融之功复见于今日矣! 李轨道:我据山河之固,唐虽强大能奈我何!你自唐来这是帮他做说客呀! 安兴贵谢罪道:臣闻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现在臣下阖门受陛下荣禄咋可能附唐!我不过是提个想法,决定权在您,别往心里去。 安兴贵退下后就联合家族、联络羌胡起兵攻打李轨,李轨出战但打了败仗随后环城自守。安兴贵宣告:大唐派我来诛灭李轨,有胆敢援助他的诛杀三族! 城中人争相出城投奔安兴贵,李轨黔驴技穷后被抓。 武德二年四月,始毕可汗攒局南下的同时,安兴贵上报李渊,河西全部平定。 李渊在并州即将现眼之前再次好运来到,河西走廊的隐患被扫除了,天下金角彻底安定。 李轨送到长安后满门被杀,李渊以安兴贵为上柱国、凉国公,赐帛万段,他弟弟安修仁成了申国公——李轨的待遇,这回成人家安兴贵的了。 五月十五日,李渊任秦王李世民为左武侯大将军、使持节、凉甘等九州诸军事、凉州总管,原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等官职如故,又遣黄门侍郎杨恭仁安抚河西。 李渊的意思,震慑与安抚的管齐下: 1、以一战灭西秦的李世民战神名号震慑凉州,薛家牛不牛?我儿子一战搞定!现在他可瞅着你们了! 2、招抚河西的杨恭仁是他当年在隋廷的老朋友,是宇文化及被剿灭后投奔过来的,安兴贵又是他给的机会和富贵,按理讲河西走廊这回彻底成自己的政治筹码了。 但是吧,李渊这政治算盘真的打响了吗? 你用李世民的威名去震慑凉州,你就得提防你家二小子这个凉州总管和都督凉甘九州诸军事的这个名义上的战神一把手去渗透。虽说河西走廊随后在唐初基本没啥戏份了,李渊后来又把李世民的凉州总管这官给拿了,李世民本人也没去凉州,但随着越来越多大唐墓志铭的出土,李世民“权力之神”的手腕越来越多的显现了出来。 根据安兴贵的儿子安元寿的墓志《大唐故右威卫将军上柱国安府君墓志铭并序》中的线索,安元寿十六岁就入了秦王府为右库直,成了李世民的护卫;后面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场大名鼎鼎的政变中,远不是史书中说的九人偷袭那么简单,这位安元寿就守在了相当重要的嘉酞门,事后任为右千牛备身,掌执御刀宿卫侍从,是李世民的贴身卫兵;后面突厥兵至渭河与李世民定盟时,只有安元寿一人于帐中护卫;这位李世民嫡系中的嫡系死后更是给老领导去继续当了保安,陪葬了昭陵。 透过这个细节,凉州姓李了确实不假,但是名“渊”呢?还是名“世民”呢? 运气再一次站在了李渊这一边,剩下就真的要看实力说话了,面对刘武周和梁师都的南侵,新的危机也给了权力场上各方棋子们上场的机会。 三月初一,梁师都寇灵州,被长史杨则击退了,随后梁师都这波由于突厥的撤资就消停下去了,但刘武周那边则一路势如破竹。 刘武周那边迎来了重大战力支援,除了之前始毕派到他这的突厥兵之外,另一边易州贼帅宋金刚在魏刀儿被窦建德灭后率众四千西奔刘武周。刘武周闻其善用兵,封宋金刚为宋王委以军事,中分家产讨好宋金刚。 宋金刚当场表态把媳妇解雇,娶了刘武周之妹,随后刘武周以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派其率兵三万南下攻打太原。 宋金刚的这次南下,最终测试出了李唐权力场上所有人的成色。 五、操作猛如虎的唐皇,扶起拉裤爹的秦王 李唐成色试卷的第一波考题,给了留守晋阳的李元吉。 李元吉时年17岁。 别抱怨年龄小,这世道就这样,机会来了能接的住就成龙,咱不说你二哥,他确实比你大几岁能找借口,说个比你小的。 武川祖辈八柱国之一,父亲是殿中将军、羽林监的侯莫陈崇也是高成分,但人家15岁就跟着贺拔岳随尔朱荣直面数十万人的葛荣大军去了。尔朱荣当时拢共带着七千精锐,贺拔岳是前军都督的最前面,侯莫陈崇撒欢成啥样是可想而知的。 后来武川千人队入了关,17岁的侯莫陈崇在追击陇西自立的“天子”万俟奴时,趁着敌军阵型还没列好,侯莫陈崇直接单骑入贼阵生擒了万俟奴。 你们武川的基因就这样,没这逆天的冲劲儿和战斗力也根本不可能在当初那样的劣势下活下来并最终扫平天下,你二哥那完全就是胎里带,如今考卷来了,你也得是那块料! 这是乱世,就这条件,其实命运已经很友好了,给了你近两年的时间在太原适应,老天不可能让你万事俱备,所有英雄之旅的开端都是命运之神在你背后踹了一脚——结果这一脚踹过来,李元吉拉了。 武德二年四月,来势凶猛的刘武周率五千骑兵至黄蛇岭扎营,李元吉让车骑将军张达率步卒百人先去试试,张达推辞兵力太少不可往,李元吉硬逼其出兵,结果全军覆没。张达愤怒投敌,做了带路党,领着刘武周袭击攻陷了榆次。(时刘武周率五千骑至黄蛇岭,元吉遣车骑将军张达以步卒百人先尝之。达以步卒少,固请不行。元吉强遣之,至则尽没于贼。达愤怒,因引武周攻陷榆次,进逼并州。) 人家眼瞅这都已经打到晋阳南边了。 四月二十,李渊下诏命李仲文和姜宝谊带兵救援并州。 李仲文是李密族叔,并非李密带入关的,李仲文在关中最早是跟平阳公主起事的,李弼一系的遗产基本被李渊继承了,李密最开始对杨玄感定调关中相信也有家族势力的相关考量;姜宝谊是李渊嫡系,其父是北周秦州刺史,他本身是禁军军官随李渊至太原的。 注意这第一波援军,李渊并没有派李世民前去解题。 五月十九,刘武周南下已经攻陷了平遥。 六月初十,刘武周攻陷了介休,李元吉看着人家一步步堵死了太原盆地。 姜宝谊和李仲文的援军来晚了一步,赶到鼠尾谷时介休已经丢了,被刘武周兵势阻住。 刘武周遣其将黄子英在雀鼠谷多次以轻兵挑战,接阵就示弱退走。多次挑逗后,唐军没禁住诱惑大兵尽起追杀,被刘武周伏兵大败,姜宝谊、李仲文皆被俘虏。后二将逃脱,姜宝谊南逃,李仲文逃至浩州(治所隰城县,今汾阳)。 败报传回后,李渊在武德一朝最重要的心腹,裴寂请战了。 要不是李渊年年抱儿子,李渊对裴寂宠爱的甚至有点让人怀疑他的取向,不仅赏赐不可胜数,甚至每天都得赐裴寂御膳,上朝时俩人一块坐,裴寂说啥都答应,而且从来都是喊当年太原起兵时裴寂的官职“裴监”,从来不称其名,整个武德年间,包括皇亲贵戚,再没一个人能比得上裴寂。(高祖既受禅,谓寂曰:“使我至此,公之力也。”拜尚书右仆射,赐以服玩不可胜纪,仍诏尚食奉御,每日赐寂御膳。高祖视朝,必引与同坐,入阁则延之卧内,言无不从,呼为“裴监”而不名。当朝贵戚,亲礼莫与为比。) 有一说一,裴寂同志确实对李唐的起步堪称最关键的助力,因为他是晋阳宫监,李渊的所有粮草和军械全是裴寂点头的。不过话说回来,他敢不给吗? 具体就不细讨论了,总之,路线正确,贡献巨大,还是李渊的老朋友,裴寂这个时候领兵请战,是代表李渊去平叛,去拿军功。李渊虽然还是没挪屁股,但好歹亲自下场了。 六月二十六,李渊以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附加“便宜从事”的权限,扛着尚方宝剑作为总司令支援太原。 老李在第一场没考好后表达了自己的强硬态度,满朝文武都看着!爷这回给你们刚一把! 对于李渊来讲,虽然第一波败了,虽然人家打过来了,但此时局面并非不可收拾,因为自己在并州的群众基础好,晋阳又是坚城,里面的粮食能吃十年,刘武周南下粮草是大问题,这卷子不难! 但就在李渊任命裴寂的这一天,再次传来坏消息,离石胡刘季真叛,陷石州(治离石),刺史王俭被杀。(癸亥,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离石胡刘季真叛,陷石州,刺史王俭死之。) 李渊忽略了他儿子的心理素质,此时李元吉唯一还能跑的晋西通道已经受到了巨大威胁。晋阳确实是坚城,但他要是不守了呢? 裴寂前脚走,李渊紧接着在七月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军改,初置十二军,分关中为十二道,分别为万年道、长安道、富平道、醴泉道、同州道、华州道、宁州道、岐州道、豳州道、西麟州道、泾州道、宜州道,皆置府,诸府隶属于十二军,向关陇老祖们致敬了,每军将、副各一人,取威名重者为之,督以耕战之务。 李渊全面复刻了祖辈打天下的西魏府兵制。 府兵制最大的特点,《新唐书·兵志》:“初,府兵之置,居无事时耕于野,其番上者,宿卫京师而已。若四方有事,则命将以出,事解辄罢,兵散于府,将归于朝。故士不失业,而将帅无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渐、绝祸乱之萌也。” 府兵制历来被关注的是两点: 1、府兵家庭不交税,也不找国家要军饷,自己养活自己,减少中央财政包袱——“府兵之置,居无事时耕于野”。 2、将帅和士兵们没法形成感情——“若四方有事,则命将以出,事解辄罢,兵散于府,将归于朝。故士不失业,而将帅无握兵之重”。 但人们通常很少注意府兵制还有一个关键点:“其番上者,宿卫京师”!也就是说,长安城的禁军,是从府兵中抽取上来的,轮番宿卫京师。 在这个时候的军改,到底是出自皇帝李渊的思路还是出自太尉李世民的想法,这个目前并没有定论。不过从逻辑推导来看,大概率是李渊的意思。因为他此时整编的是关中十二道,这十二道府兵是要由禁军的十二卫调动控制的,此时李世民被支出长安去经营陕东道了,长安城的兵权完完全全是李渊说了算的。 李渊这个时候搞军改,大概率是想打造自己的直属军,并且规范今后将领和士兵的“私兵”关系。 李渊六月底命裴寂去带兵对战刘武周,七月马上就军改了,两层用意: 1、裴寂带兵走后紧急扩编军力; 2、如果裴寂赶跑刘武周,刚刚改制的关中十二道府兵他这个皇帝有最大的威信和话语权,将来在全国范围内形成制度,达到“故士不失业,而将帅无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渐、绝祸乱之萌”的效果。 他在防谁和将士们耳鬓厮磨呢? 先按下,因为李渊的出招还没完。 刘武周基本控制太原盆地后没有匆忙南下,而是开始琢磨控制太原盆地,七月二十五,宋金刚南攻浩州(由西河郡置改,治隰城县,今汾阳)准备彻底堵死晋阳,但打了十天没打动。 注意,这个时候刘武周的南侵还是在可控范围内的,因为只要晋阳钉在那里,刘武周就得永远担心后路被断,他不敢南下拉大战线。 李渊这个时候还是有根的,所以他随后干了件军界大地震的事:九月辛未,李渊杀了太原起义的元老刘文静。 武德二年九月,李渊和李世民父子第一次将权力之战摆上了台面。 刘文静无论是最开始的太原起兵招兵,还是北上联络突厥,还是入关中的初期顶住潼关俘虏屈突通,还是跟李世民平叛薛仁杲,这位爷的功绩是相当高的。 这个武德初年军功仅次于李世民的创业股东在论功时却在裴寂之下,这就让刘文静很不平衡,每次班子会上只要裴寂的提议刘文静肯定不同意,这就弄的很不合适。(文静自以才能干用在裴寂之右,又屡有军功,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议多相违戾,寂有所是,文静必非之,由是与寂有隙。) 但是裴寂是李渊的人,全武德都知道,而刘文静又在太原起兵时就看好李世民,灭西秦也是两战一直跟的李世民做军中二把手,刘文静和裴寂的矛盾其实也很容易的被解读成李世民对他爹的不满,这就让唐初的政治特别微妙。 后来李渊在灭西秦后虽然恢复了刘文静的爵位,但从此把刘文静挤出了自己的班子,不再让他干门下省长官了,将刘文静踢给了李世民,做了户部尚书、陕东道行台左仆射——裴寂是我李渊的仆射,你刘文静是李世民的仆射,这算是彻底划清了界限。 后来刘文静在这个刘武周南侵并州的特殊时间段,与其弟刘文起喝酒,喝一半就骂街了,然后拔刀击柱道:我非斩了裴寂不可!后来刘文静家里据说闹妖怪,刘文起找了顶仙的给做了做法,被刘文静一个失宠的爱妾给举报了,说刘文静要谋反。(文静尝与其弟通直散骑常侍文起酣宴,出言怨望,拔刀击柱曰:“必当斩裴寂耳!”家中妖怪数见,文起忧之,遂召巫者于星下被发衔刀,为厌胜之法。时文静有爱妾失宠,以状告其兄,妾兄上变。) 李渊随后派了他妹夫萧瑀审这案子,刘文静回答道:起义之初我是您的司马,当时与长史位望差不多,现在今裴寂为仆射住第一档的大房子,臣官赏却跟普通人差不多,东西征讨的家里人的待遇也没啥指望,确实有点失望,喝多了以后有怨言。(文静曰:“起义之初,忝为司马,计与长史位望略同;今寂为仆射,据甲第,臣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家口无托,实有觖望之心。因醉或有怨言,不能自保。”) 刘文静单纯说的都是自己的级别和待遇问题,但李渊听完后定调了:反了反了!这反的太清楚了!(高祖谓群臣曰:“文静此言,反明白矣。”) 李渊拍板了,但李建成的老师李纲和他那亲戚萧瑀都在给刘文静求情,说老刘真没反,不至于。 李渊自己的班子在往下压这事,领导您消消气,但这个时候,刘文静的老大李世民站出来说了一段很值得玩味的话:最开始起义定策的时候就是刘文静先定下来的起义方案,最近的圈子是咱仨人,随后才告诉的裴寂,等革命成功后,确实俩人的待遇差的太远了,就是发点牢骚,不是谋反的意思。(太宗以文静义旗初起,先定非常之策,始告寂知;及平京城,任遇悬隔,止以文静为觖望,非敢谋反,极佑助之。) 李世民这话其实很难讲他内心深处是否单纯的要保刘文静,因为这是纯纯的打李渊的脸: 1、起义这事,最开始我和刘文静是您的左右手,我俩都安排好后告诉的裴寂,您的这位嫡系从最开始功劳就在后面。 2、您赏罚不明啊!您自己的人就待遇那么高!刘文静人家就是委屈! 来看一下李世民话里有话的大背景。 宇文化及被窦建德弄死前有一批人逃了出来,杨广的内史舍人封德彝是隋室旧臣,谄巧不忠的名声很大,逃到长安后还被李渊数落了,但据说进献了秘策,随后成了李渊的班子成员,做了内史省副官的内史侍郎。(化及死,士及与德彝自济北来降。上以封德彝隋室旧臣,而谄巧不忠,深诮责之,罢遣就舍。德彝以秘策干上,上悦,寻拜内史舍人,俄迁侍郎。) 宇文化及的亲弟弟宇文士及,因为妹妹是李渊的昭仪,被李渊保了并大为宠信,官方的理由是:这小伙子早早就跟我沟通平天下的事了,比太原起兵还要早。(高祖笑谓裴寂曰:“此人与我言天下事,至今已六七年矣,公辈皆在其后。”时士及妹为昭仪,有宠,由是渐见亲待,授上仪同。) 隋朝宗室杨恭仁,这是被唐军逮捕快递来的,因为是李渊旧交,随后直接被封为班子成员的黄门侍郎,还封了观国公,随后因为熟悉西北,在灭李轨后去安抚,后来直接授为纳言,也就是门下省长官,之前刘文静的位置。 还有别的就不提了,总之,李世民麾下以刘文静为首的实干派同志们就仨字:凭什么! 李世民借着刘文静这事代表麾下的兄弟们对李渊开炮。而且李世民还有更深一层次的意思:刘文静的功劳那么大!裴寂屁本事没有却在他前面! 李建成和我比起来,貌似也是这意思! 面对李世民这句问死他的话,据说李渊和裴寂开了个小会,裴寂说:刘文静的能力确实是第一档的,现在已经得罪了,如今外有劲敌,不杀是后患。随后李渊就把刘文静杀了。(而高祖素疏忌之,裴寂又言曰:“文静才略,实冠时人,性复粗险,忿不思难,丑言悖逆,其状已彰。当今天下未定,外有劲敌,今若赦之,必贻后患。”高祖竟听其言,遂杀文静、文起,仍籍没其家。) 杀刘文静这事史书中还黑了裴寂,实际上这就是李渊一个人的主意,因为裴寂此时已经北上支援了,没空跟他嘚嘚,也许会书信沟通,但绝对不是“裴寂又言曰”。 从李渊的角度来讲,这是秦王系,是开国已经立了功勋的那个团体在对自己开炮!这是准备颠覆质疑我的权威!我必须杀刘文静这个标杆给你们看看!尤其你李世民!哪那么些废话! 李渊的思路很清晰,在这里研究下李世民内心深处更可能的想法:说他不想救刘文静不合适,但他大概率是捎带脚救刘文静,他拿刘文静去政治施压的概率更大,因为他对李渊说的那话是拱火;李世民那样说的效果,一方面貌似在保自己人,为自己人鸣不平,实际上打李渊的脸借李渊的手杀刘文静,然后激化功臣集团对李渊和裴寂为首的没功劳却抢占革命果实一派的愤怒,从而帮他树立起绝对的权威。 刘文静对于他来讲是嫡系不假,但这个人比较特殊。如李世民所说,这个人在起义之初的参股成分太重,威望和能力确实很强,比如开国时刘文静又是联络突厥又是独自悍拒潼关俘虏屈突通,而且整整比他大了三十岁,他是否控得住这个老革命其实是个疑问,最直观的就是他当初生病做了安排后,刘文静敢不听他的话自作主张出战。 刘文静在李世民这还有一个更致命的丢分项:把你从门下省的纳言调整为户部尚书、陕东道行台左仆射跟我,虽然级别确实降了一块,但你却死死的和我李世民绑在了一起啊!您这牢骚发给谁听的呢?我秦王麾下就那么比不上进唐皇的班子? 李世民对刘文静有多大的感情呢?比较客观的是,李世民是直到贞观三年的时候才追复了刘文静的官爵。更值得玩味的地方是刘文静他儿子的结局,李世民在平反刘文静后,许诺将来其子刘树义将来娶公主,但刘树义却始终埋怨他爹死的不应该,居然谋反,随后被杀。(贞观三年,追复官爵,以子树义袭鲁国公,诏尚主。然怨父不得死,谋反,诛。) 作为太原起兵的三巨头,刘文静的被杀其实对李家爷俩都有好处。对李世民的影响: 1、班子中他是毋庸置疑的一言九鼎了。 2、同志们做实了李渊确实不是个东西,闭上嘴在秦王这好好干吧,李渊那老杂毛就别指望了。 另一面,武德二年李渊部署的三件事要达到如下目的: 1、命自己的铁杆嫡系裴寂去建立军功,制衡此时威望甚高的李世民。 2、以关内十二道为核心实施府兵制的军制转型巩固自己的军界力量,埋下日后削弱李世民的伏笔。 3、杀刘文静确定自己的绝对权威,同时震慑李世民一党。 李渊的思路确实是挺有章法的,但是他最终达到他的预想了吗?他成为最终实质上的李唐总司令了吗? 并没有。 您老杀刘文静那么硬气,杀刘武周和宋金刚也得那么硬气啊! 李渊杀刘文静的六天后,裴寂带着李渊的殷切期望和刘武周开战了:“九月辛未,杀户部尚书刘文静。李子通自称皇帝。沈法兴自称梁王。丁丑,杜伏威降。裴寂及刘武周战于介州,败绩,右武卫大将军姜宝谊死之。” 九月,裴寂援军赶到了介休,宋金刚据城,裴寂军屯于度索原(介休南介山下),结果被宋金刚断了水源。(师次介休,而金刚据城以抗寂。寂保于度索原,营中乏水,贼断其涧路,由是危迫。) 裴寂刚要移营去水源地就被宋金刚纵兵击溃,大军全军覆没,之前第一次战败被俘又逃回来的姜宝谊这回直接死在了战场,然后裴寂狂奔一日一夜逃回了晋州(治临汾)。(欲移营就水,贼因犯之,师遂大溃,死散略尽。寂一日一夜驰至晋州。) 霍邑直接不守了,一口气撒丫子跑到了临汾! 至此,除了浩州刺史刘瞻和逃回来的李仲文还在拒守隰城之外,自临汾以北城镇已经全部沦陷。裴寂上表谢罪,李渊慰谕之。 但李渊很快又收到了一个打他老脸的消息:裴寂的现眼使李元吉失去了希望,并且有了台阶,败报传到的当夜,李元吉对其司马刘德威说:你好好守城!我带兵出战!然后携妻妾撒丫子趁着晋西通道还没封死逃跑了。底下人又不是傻子,晋阳直接交枪了。 这就完犊子了,因为晋阳这地方政治意义很重,李渊是唐皇,唐这地方就在晋阳。 面对儿子的不争气,李渊是这么愤怒的:李渊对李建成的老师李纲说:元吉还小,还不懂事,所以派窦诞和宇文歆帮衬着,晋阳强兵数万,军粮能吃十年!是我起家兴运的地方!一仗不打就扔了!准是宇文歆的主意!我非砍了他!(高祖怒甚,谓礼部尚书李纲曰:“元吉幼小,未习时事,故遣窦诞、宇文歆辅之。强兵数万,食支十年,起义兴运之基,一朝而弃。宇文歆首画此计,我当斩之。”) 坏消息还在传来,由于裴寂这种一日一夜狂奔窜稀的逃法使得李唐在并州的口碑和前景全崩,自家的士气也彻底完犊子了,宋金刚乘胜一路追到了晋州展开攻城。六天后,临汾城陷,晋州丢了。 裴寂接着跑,在绛州算是站了一脚,宋金刚拿下了临汾后没再攻城而是东巡拿下了浍州(治翼城),军势甚锐! 裴寂对于宋金刚的办法只剩下了不断派人去赶虞州(治安邑)、泰州(治汾阴)居民入城堡然后焚烧积聚坚壁清野,不让宋金刚抢人口抢粮,但百姓惊扰愁怨,都开始琢磨不跟唐混了。(寂性怯,无捍御之才,唯发使络绎,催督虞、秦二州居人,勒入城堡,焚其积聚。百姓惶骇,复思为乱。) 当初李渊在河东起家是因为能抚慰人心,结果裴寂一个政策大招直接给局面干回了解放前。 在此大环境下,夏县民吕崇茂聚众自称魏王响应刘武周。 自617年夏到619年秋连续两年、此时还在坚持的顶级钉子户河东城也开始摇旗呐喊,此时尧君素已经被部下杀了,但尧君素的部将王行本又杀了哗变将领继续固守。 至此,除了浩州(今汾阳市)和绛州(今新绛县)两个关键据点仍在手中外,整个并州南下的主干道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拜他嫡系的高素养,并州丢的速度比他当年拿下来的速度都快! 崩溃的消息还在传来,河北战线上窦建德趁着刘武周的兵峰开始疯狂收割李家,先是率兵十余万来犯洺州,李神通率诸军退保相州,窦建德攻陷洺州;紧接着窦建德又率兵开赴相州,李神通听说后再退,率各路兵马投奔了黎阳的李世勣,窦建德攻陷相州杀唐相州刺史吕珉,十天后又攻克赵州抓了总管张志昂(九月庚辰,窦建德陷相州,总管吕珉死之。庚寅,太白昼见。窦建德陷赵州,执总管张志昂。)——窦建德面对唐韭菜这镰刀可是太快了! 九月乙未,长安地震。同一天,梁师都南寇延州,鄜州刺史梁礼被杀!(乙未,京师地震。梁师都寇延州,鄜州刺史梁礼死之。) 然后最现眼的消息传来了,裴寂讨夏县的那伙自立土匪,居然被打败了。 李渊终于把裴寂召回来了。 面对这个现眼情况,李渊出手敕官宣:“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 信心崩盘的太快了,刘武周窦建德就不提了,连他娘的梁师都能南下突突了。 就在这个时候,武德二年(619)的冬十月,避嫌很久看他爹表演了大半年的李世民终于说话了,上表称:太原为王业根基,国之根本;河东富实为京邑资本,全部弃之臣深感愤恨,希望您给臣精兵三万,一定荡平刘武周克复汾、晋!(太宗上表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精兵三万,必能平殄武周,克复汾、晋。”) 从头到脚八百个心眼的李渊使不动了,已经不能再考虑权力制衡了,谁能耐谁上吧。十月二十,眼下先保命的李渊只能将最后的所有兵力家底全部给了李世民,并亲自前往长春宫为李世民送行。(高祖于是悉发关中兵以益之,又幸长春宫亲送太宗。) 注意,是“高祖于是悉发关中兵以益之”。眼下整个关中的所有野战军,归到了李世民的麾下去再次拯救唐祚。 武德二年十一月,李世民率军北上,从龙门踏冰过了黄河,与此同时李渊再收惊悚消息:窦建德攻克了黎阳,直接俘虏了李神通,只有李世勣率数百骑逃过黄河。过了几天,因为老爹被俘虏,李世勣投降了窦建德,卫州、滑州乃至徐圆朗等原来给李渊递了降表的各方势力在黎阳被窦建德打掉后也墙头草跳了。 王世充亲自率兵攻打滑台逼近黎阳;尉氏城主时德睿、汴州刺史王要汉、亳州刺史丁叔则全部遣使降之。 刘武周在山西战场上的表现,使得大唐的关东大盘彻底跌停了。不久前,另一个天选之李也是关东归附,后一战就完了! 李渊此时的最大梦想,是能平安当个关中的诸侯就万幸了,这世道太残酷了,不是我这安乐公能玩的游戏。 老天将眼光看向了那个踏冰入河东的小伙子,李世民彻底证明他是李唐国父的战役,即将打响了! 六、三百里不眠不休追杀,雀鼠谷李唐国父加冕 武德二年不得了 金刚一南下,元吉被赶跑 河东民怨沸腾,齐骂渊的领导 尤其裴寂带队,拉的天下难找 国内比较乱套,成天勾心斗角 河东闹着危机,关东一片墙倒 文静跳脚骂街,秦王弹劾领导 纵观武德风云,陕东行台独好 李世民在武德二年一边看他爹表演,一边练着内功。 619年正月,秦王李世民带着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尚书令,蒲州、陕州、河北诸道总管并受节度的职能出镇长春宫。 二月,李唐初定租、庸、调法,每丁租二石,绢二匹,绵三两,除此之外,不得横加调敛。 闰二月,李世民作为东方世界一把手巡视长安以东的民心与新法颁布状况。(可令皇太子建成巡京城侧近诸县,秦王世民巡京城以东,右仆射裴寂巡京城以西,诣彼闾阎,见其耆老,观省风俗,廉察吏乏绝之徒,量加赈给。如有冤滞,并为申理。高年疾病,就致束帛。) 后面李世民东灭王世充和窦建德后,李唐大赦天下,全国免一年的赋税徭役。其中,有六个州因为承担了大量的运粮任务被减免了两年,分别是陕、鼎、函、虢、虞、芮六州。(陕、鼎、函、虢、虞、芮六州,转输劳费,幽州管内,久隔寇戎,并给复二年。) 陕州,武德元年置,治所在陕县(三门峡); 鼎州,武德元年置,治所在弘农县(灵宝市); 函州,武德三年置,治所在永宁县(洛宁县); 虢州,武德元年置,治所在卢氏县(卢氏县); 虞州,武德元年置,治所在安邑县(运城市); 芮州,武德二年置,治所在芮城县(芮城县)。 除虞州外,其实就是李世民当时这个“陕东道”的核心地区。 这六个州之所以特别优待,是因为“转输劳费”承担了沿途的徭役工作,李世民在这战之后不到三个月就出兵洛阳了,几乎是无缝对接,他极大概率在武德二年这前十个月的时间里主抓了民政,整合并安抚了这条豫西通道上沿途州县的所有户口。 上述六州中,其实虞州和芮州并不是李世民的辖区,直到玄武门之变前不久李世民才真正做了蒲州都督。这两州配合李世民的东线战场,因为战争是一个大熔炉,所有钢钉、铁块,废钢都会在高温下变成流体,浇筑到一个模具中。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十一月,“秦王世民引兵自龙门乘冰坚渡河,屯柏壁,与宋金刚相持。” 这个柏壁城在山西新绛西南柏壁村,据《元知郡县志》记载,北魏明帝元年(420)筑柏壁城,拓跋焘时代于此置东雍州,战略上属于小一号的玉璧城。 需要开全图来看,为什么李世民不屯英雄景点玉璧城: 之前将战线放在玉璧,是因为河东地区跟西魏北周是一条心,大后方是安全的,闻喜隘口高欢无论是民心还是物流成本都没法走,韦孝宽只要控制住汾水就可以,所以将阻击地点放在了峨嵋台地上条件最好腹地宽阔的玉璧城。 现在拜裴寂所赐,整个河东的民心已经乱了,只剩下汾水对面西岸的绛州治所正平被围后还在坚持,夏县已经造反了,闻喜道已经不保了,河东城又开始交相呼应,所以李世民必须要把钉子楔在山西谷道南下分叉的峨眉台地的第一个阻击点,柏壁。拦在这里,有三个作用: 1、给绛州以信心; 2、控制汾水,跟当年玉璧的职能一样; 3、盯住闻喜道,让宋金刚不敢放肆南下。 当时整个河东州县的官库已经被全部抄掠一空,李世民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粮草。 按理讲李世民的后勤应该不叫问题对吧,因为永丰仓和常平仓都在他手里。但是很遗憾,此时是十一月,李世民是踏冰过的黄河——黄河汾水的物流线使不上劲! 三条陆路运输线中还因为河东城与夏县的造反有两条根本没法走。李世民的物流线路只能走跟他一样的那条自龙门踏冰的道路。 但军情紧急,现在大军需要马上赶到柏壁,等正平再丢了就彻底没戏了,运粮队没法这么快捋顺,前期的粮食没有着落。 知道李渊为啥绝望了吧,当时的局面就是没啥希望了,仗打不赢,民心不再,粮食也都让裴寂“勒入城堡,焚其积聚”了,人情惧扰藏在城中或者坞堡里,根本征集不到粮草。 但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李世民占住柏壁后,一个动作就解决了粮草不足问题,发“秦王教”告诉百姓:你们的秦王来了! “时河东州县,俘掠之余,未有仓廪,人情扰,聚入城堡,征敛无所得,军中乏食。世民发教谕民,民闻世民为帅而来,莫不归附,自近及远,至者日多,然后渐收其粮食,军食以充。” 李世民下令修整兵马士气,随后开始抄劫宋金刚的粮道,双方士气开始由裴寂最开始送的一边倒慢慢被李世民拉了回来!(乃休兵秣马,唯令偏裨乘间抄掠,大军坚壁不战,由是贼势日衰。) 李世民的陕东道虽然不管河东,但李世民督蒲州诸府兵马,掌控着河东地区军事大权。 打天下是一个系统工程,你的军队训练、军器制作、军粮征调等等会让当地的军与政熔成一个整体,李世民一发秦王教各地就塌下心来了,说明在这十个月中李世民在河东绝对没少干涉民政,绝对树立过巨大威信。 说两个侧面的人事暗线来体现一下李世民对河东地区的控制力度,李世民他媳妇长孙后的族叔长孙操是虞州刺史。这个虞州就是今天以运城为核心有盐池的那个河东最肥的地方。 长孙操后面更是李世民东征时陕东道行台的金部郎中(管钱的),还是李世民的核心参谋。(从秦王征讨,常侍旁,与闻秘谋。) 再看一段墓志铭,李安远的《唐故左光禄大夫上柱国德广郡公李公墓志》:“公讳誉,字安远……隋大业中,以功臣之子授正平县令,虽庭中宇下,非骏骥所游;文阳缦阴,异割鸡之用。犹心存治术,勤恤民隐。丧乱方始,阖境蒙赖。寻而,帝将迁德,情切乐推,举全邑而会兵。几宁,唯杖剑命前驱,而清驰道,是用分麾,拜银青光禄大夫,绛郡太守。仍从麾旆,问罪商郊。授右一统军,即行军总管也。寻封正平县开国公……武德二年,定封德广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以内营总管从皇上平刘武周于晋阳,军还,授右翊卫大将军……” 李安远自大业中期就做绛郡治所的正平令,一直做到了李渊打过来投降,随后做了李世民麾下的右一统军,这是当地顶级地头蛇,连封爵最开始都是正平县开国公,这次跟着李世民来讨刘武周了。 知道为啥李世民到了河东说话瞬间就好使了吧。他的威信,他的人事,都证明了他在武德二年并没有虚度。 李世民一步步把自己变成“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上柱国、秦王世民”,其实都跟河东这意思一样,先把实质上控制了,然后老李再无可奈何的给他儿子追认。 李世民在柏壁稳了一个多月。 期间夏县还在打仗。 李渊在李世民北上后还不死心,还要自己掺和,派了堂弟李孝基为总司令,带着工部尚书独孤怀恩(表弟)、内史侍郎唐俭(其父是李渊好友,本人太原起兵为李渊相国府记室)又调了李世民的两个总管,陕州总管于筠和陕东道行军总管刘世让去攻打夏县造反自立的吕崇茂。(复以孝基为行军总管讨之,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内史侍郎唐俭、陕州总管于筠悉隶焉。) 那段李世民非常著名的被蛇和老鼠救了的故事就是在这段时间发生的:“世民尝自帅轻骑觇敌,骑皆四散,世民独与一甲士登丘而寝。俄而贼兵四合,初不之觉,会有蛇逐鼠,触甲士之面,甲士惊寤,遂白世民俱上马,驰百余步,为贼所及,世民以大羽箭射殪其骁将,贼骑乃退。” 后世很多人质疑这段历史的真实性,我更倾向于是真的,因为亲自一线侦查确实是李世民的风格,更重要的是没多久之后的战绩。 李渊派他堂弟再打夏县,这一波大军继裴寂后又现眼了,被宋金刚派来的尉迟恭和寻相二将带兵赶到后一战而定,李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刘世让全都被抓了俘虏。 东面李神通被窦建德打包一勺烩了,宋金刚南下动不动就把唐军团灭,隋末这帮老大们这是多厉害。 但就在尉迟恭率军要回浍州的时候,李世民极其精准的抓住了时机,派殷开山和秦琼在美良川(闻喜南)截击,大败尉迟恭,杀了二千多。不久,李世民发现了新的线索,尉迟恭和寻相大败后又秘带精骑往河东城打算救出王行本,被李世民亲率步骑三千在安邑给堵上了,最终把尉迟恭和寻相打的二人只身逃脱,部下全部被俘。(尉迟敬德、寻相将还浍州,秦王世民遣兵部尚书殷开山、总管秦叔宝等邀之于美良川,大破之,斩首二千余级。顷之,敬德、寻相潜引精骑援王行本于蒲反,世民自将步骑三千从间道夜趋安邑,大破之。敬德、相仅以身免,悉俘其众,复归柏壁。) 因为这种堪称拿着无线电沟通的战争精准打击效果,所以我真的信李世民的“蛇和老鼠”。 李世民这辈子甭管他篡不篡改历史,哪怕他撬了他爹起步的功劳,但人家这辈子吃苦受罪永远亲自操刀攻坚这精神真的永远值得我们学习! 从宋金刚这事就看出来了,没有李世民,李渊这皇帝干不长。老李对这场开门红实在有够激动,对美良川战神秦琼,李渊送了个金瓶子配上了劲爆名言:爱卿不顾妻子来投我,又立了那么大的功,我的肉要是爱卿有用我都得割了送你!接着加油啊!(又从征于美良川,破尉迟敬德,功最居多。高祖遣使赐以金瓶,劳之曰:“卿不顾妻子,远来投我,又立功效。朕肉可为卿用者,当割以赐卿,况子女玉帛乎?卿当勉之。”) 此战过后,唐军士气已经打出来了,“诸将咸请与宋金刚战,世民曰:‘金刚悬军深入,精兵猛将,咸聚于是,武周据太原,倚金刚为捍蔽。军无蓄积,以虏掠为资,利在速战。我闭营养锐以挫其锋,分兵汾、隰,冲其心腹,彼粮尽计穷,自当遁走。当待此机,未宜速战。’” 诸将比较兴奋,觉的宋金刚倍儿特么好打,但只有实打实野地调研的李世民知道人家的真正实力。人家是能把你唐军团灭俘虏的战力,诸将们就是得到李世民的通知,说跟我走打一家伙,然后在最突如其来的时机神兵天降的把尉迟恭打成光杆司令了,诸将没看到前面一大半的内功李世民都已经帮他们走完了。 李世民知道人家的战力跟你拼是不虚的,他能很客观的给出评价,人家是“精兵猛将,咸聚于是”。打仗是不能浪战的,得打一回像一回,得先胜后战! 此时己方的优势是粮道! 大冬天的,水运都使不上劲,就算是拼小推车,你刘武周刚刚拿下太原,哪里去组织那么多人力给你往前线运粮食?我背后则是陕东道的辖区和永丰仓,咱先拼奶吧。 更重要的是,李世民发现了刘武周和宋金刚的命门,他们还有一颗钉子楔在太原盆地。 李世民说了:现在要“分兵汾州(武德三年由浩州改汾州,治今汾阳)、隰州(治今隰县),冲其心腹,断了他的粮道! 李世民派自己铁杆的刘弘基率兵两千和张纶由隰州那条路北上汾州,去抄截刘武周南下的粮道。(从太宗屯于柏壁,率兵二千自隰州趋西河,断贼归路。) 与此同时,由于李世民钉在柏壁并且双杀尉迟恭,晋州(临汾)和浍州(翼城)的据点也开始大量回头,又都归附了李世民,宋金刚的粮道开始成为巨大问题。(于是遣刘弘基、张纶进逼西河,而晋浍城堡并来归附,贼转输路绝,其众遂馁。) 时间来到武德三年正月十四,粮草已尽的王行本因为李世民打秃了尉迟恭没能等来援救,终于正视“武德”,开河东城投降。到底没坚持到最后,还是降了,之前废那个劲干啥。正月十七,李渊亲临不讲武德好多年的这个标杆景点砍了王行本,日常杀降也没讲武德。 李渊的运气不是吹的,这次他又一次的莫名其妙躲了灾。 最早负责打河东城的是第一任虞州刺史韦义节,表现很不好,随后李渊派了娘家人独孤怀恩代替专门攻打河东城。(时虞州刺史韦义节击尧君素于蒲州,而义节文吏怯懦,频战不利。高祖遣怀恩代总其众。) 这明显是领导给了个好活儿,但独孤怀恩打一座困守二年多的孤城却损失惨重,气的李渊好几次骂他。(怀恩督兵城下,为贼所拒,频战不利。高祖切让之,因是怨望。)结果,被老李骂的独孤怀恩还生气了,还纳闷,难道我家只有女人才能尊贵吗?然后不顾自己连座孤城都打不下来的拉劲,和手下的元君宝密谋,准备谋反,然后就迎来了平叛指令,跟着去夏县平叛,随后被尉迟恭俘虏了。 以为没有指望的元君宝对同样被俘虏的唐俭说:独孤尚书近来在谋划一件大事,要是早定下来哪会受这屈辱呢! 结果美良川秦琼神兵天降给尉迟恭打懵了,独孤怀恩逃跑了出来,又去围河东城了。 后来李渊亲自来河东城要砍死王行本的时候,过黄河都上船了,独孤怀恩此时就在河东城里准备搞李渊,结果唐俭安排的举报大使刘世让赶到了。李渊又惊道:天意啊!(时王行本已降,怀恩入据其城,上方济河幸怀恩营,已登舟矣,世让适至。上大惊曰:“吾得免,岂非天也!”) 独孤怀恩这脑容量确实证明了为啥他让一座孤城多次打哭。你扣了李渊有啥用呢?他是能让李世民交枪还是李建成交枪? 由于李世民逆转了河东战局,这让关东战区也开始改观,李世勣逃回来了。 李世勣归了窦建德后,窦建德将其父作为人质,仍让李世勣守黎阳。李世勣想了半天,最终和郭孝恪商议后决定还是得跟唐混,打算先为窦建德立功,取得信任后再想办法把人质老爹抢回来。 不久,李世勣在获嘉袭败王世充所部,多有斩获,窦建德对李世勣开始亲近,因此李世勣劝他亲征河南的孟海公,打算找机会弄死窦建德抢回老爹投唐。结果窦建德因为刚生儿子没来得及动身,李世勣的计划又暴露了,最终与郭孝恪率几十名骑兵在620年正月底逃归了李世民。 几乎是同一时刻,突厥的处罗可汗将杨政道立为隋王,在突厥的中原官员百姓万余人全部配给了杨政道,这个隋政权设置百官,全部依照隋朝制度,居于定襄郡。(突厥处罗可汗迎杨政道,立为隋王。中国士民在北者,处罗悉以配之,有众万人。置百官,皆依隋制,居于定襄。) 突厥开始在刘武周之北确立明确政权了。 刘武周这边把精兵猛将都派南下了,自己这边表现不佳,多次攻打汾州(治隰城县,今汾阳),均被已经得到李世民支持的李仲文所败。 由于这个钉子的存在,粮道始终是巨大问题! 二月二十日,唐派桑显和再攻夏县的吕崇茂,此时尉迟恭带兵帮吕崇茂防守,但老李暗中派人赦免了吕崇茂拜他为夏州刺史,让他杀了尉迟恭交投名状。结果事泄,尉迟恭杀了吕崇茂撤出了夏县,吕崇茂余部又据夏县拒守。 老李这辈子使的都是顺风技能。要是没有李世民两次打秃尉迟恭,要不是河东已经又都开始挂唐旗了,就你还封人家夏州刺史? 三月初二,刘武周再派张万岁攻打汾州,李仲文击退来敌,杀伤俘虏数千人。 三月二十一,跟刘弘基一块北上的张纶再次于汾州取胜,俘斩千余人。 由于刘武周始终捋不顺粮道,宋金刚又在晋州划拉不到给养,四月十四,宋金刚军中粮尽,北走撤军。(刘武周数攻浩州,为李仲文所败。宋金刚军中食尽;丁未,金刚北走。) 就在这个时候,已经憋了五个月的李世民,开始暴狂追杀。 李世民在吕州追上殿后的寻相,大破之,乘胜继续追击,一昼夜行二百余里打了数十仗。追到高壁岭时,前来会和的刘弘基抓住李世民的缰绳道:大王破贼,逐北至此,功亦足矣!不能再追了,您得爱惜自己啊!况且士卒饥疲最好在这等等,待兵粮集聚后再进不晚。(秦王世民追及寻相于吕州,大破之,乘胜逐北,一昼夜行二百余里,战数十合。至高壁岭,总管刘弘基执辔谏曰:“大王破贼,逐北至此,功亦足矣,深入不已,不爱身乎!且士卒饥疲,宜留壁于此,俟兵粮毕集,然后复进,未晚也。”) 这就得佩服李世民,人家是打自己的江山,视角高度不一样,回答道:“金刚计穷而走,众心离沮;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必乘此势取之。若更淹留,使之计立备成,不可复攻矣。吾竭忠徇国,岂顾身乎!”) 李世民表明,我打的是国仗! 理由是好不容易把他打花了,只要歇了,等他有功夫想咋善后的时候,就又得等下一个战机了!这么完美的战机等了五个月!不能失去! 这就是战神对战场的透彻理解! 高度了不起,眼光没得比,但刘弘基作为李世民的铁杆,他说的话其实此时来看也是极有道理的。刘弘基除了爱惜李世民身体之外,这个“逐北至此,功亦足矣”的弦外之音是:刘文静刚被你那算计爹弄死,太原不是咱防区,再往北打败了呢?就你那算计爹得做多少文章啊!咱光是成本和风险,好处看不见啊! 最关键的是此时已经追到高壁岭(韩信岭)了,北面就是雀鼠谷了。《水经注·汾水注》:汾津名,在介休县之西南,俗谓之雀鼠谷,数十里间道险隘。 这数十里太险了!万一人家给咱打了埋伏呢! 但李世民就是表示,他已经被我追死了!我没空休息他就没空布置!我干死他! 李世民这辈子的几场大战役,都是极度清醒后用不同于这个年龄段的极度稳重,创造了战机后又极度珍惜战机的极度豁出命的歇斯底里扩大战果。 每个人,每个团体都有极限,当对手熬到极限崩盘后,他的所有组织体系已经都失灵了!这个时候如果你一直追击,那将彻底摧毁他,你收割他的方方面面几乎都是以最小的阻力收获最大的战果。 但将对手逼到绝境的同时,你自己往往也是强弩之末!你有这个狠劲吗?你的将领听你的指挥吗?这种情况下,只有领导平时具有着极高的威望,而且这个领导还身先士卒的豁出去了,才能使出这种独属于李世民的战法! 打薛仁杲,李世民是大战了一天后开始狂追然后继续不休息又围城了一夜,最终逼的城里纷纷跳出来投降,薛仁杲至此才投降的。 这次李世民更狠!面对前面是数十里间道险隘的雀鼠谷,李世民打包了他所有的威望、决心、坚毅和大福大报,毅然决然的扎了进去! 最终,就是在雀鼠谷中李世民彻底打崩了宋金刚的组织力量,带着唐军追屁股的撵着宋金刚交锋了八次,八战皆破之,俘杀数万。直到这天夜里,李世民才终于下令在雀鼠谷的西原宿营,此时李世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三天没脱战袍了,此时全军只有一只羊,李世民与将士们分食之。(遂策马而进,将士不敢复言饥。追及金刚于雀鼠谷,一日八战,皆破之,俘斩数万人。夜,宿于雀鼠谷西原,世民不食二日,不解甲三日矣,军中止有一羊,世民与将士分而食之。) 从柏壁到鼠雀谷有300多里,李世民是一口气往死里追过来的! 四月二十三,李世民带兵来到介休,宋金刚还有二万人,出西门,背对城墙列阵,南北长七里。 你不得不佩服宋金刚,他这就是碰上李世民了,已经被打残成这个样子了还敢出城来战,而且打的很不错:李世民派李世勣、程咬金、秦琼出战,军势不利开始退却;宋金刚乘机反扑,结果被李世民率精骑又一次像鬼一样从宋金刚阵后突然出现扎了过来。 这次宋金刚被唐军追杀数十里,一直追到张难堡,算是彻底崩了。(金刚列阵,南北七里,以拒官军。太宗遣总管李世勣、程咬金、秦叔宝当其北,翟长孙、秦武通当其南。诸军战小却,为贼所乘。太宗率精骑击之,冲其阵后,贼众大败,追奔数十里。) 此时据守张难堡的唐军面对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满身是泥的不为所动,随后,武德时代最顶流的潇洒上演了:李世民摘了头盔,露出了自己的人样。 堡内的唐军疯了!欢呼雀跃开始狂哭狂叫!(金刚轻骑走,世民追之数十里,至张难堡。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张德政据堡自守,世民免胄示之,堡中喜噪且泣。) 咱秦王杀回来了! 唐军没有攻城介休,而是狂追城外的宋金刚,此时刘武周的麾下第一猛将尉迟恭收拾残部守介休,李世民派了李道宗与宇文士及前去招降。台阶一给,被打服了的尉迟恭于是和寻相以介休、永安二城降唐。李世民得尉迟恭后大喜,命尉迟恭为右一府统军,并让他仍统其八千旧部。 屈突通怕尉迟恭反复,屡次向李世民提起,但李世民不听。(世民得敬德,甚喜,以为右一府统军,使将其旧众八千,与诸营相参。屈突通虑其变,骤以为言,世民不听。) 他知道他这次北上的操作已经对尉迟恭完成了诛心。谁都不是傻子,谁征战都是为了光宗耀祖,他知道我能给他更好的未来! 当年薛仁杲众将投降后被李世民全部收下,但被李渊都给弄死了。这次,李渊再也不敢了。 宋金刚在介休战败,出逃后还打算收拢余众再战,结果没人再搭理他,带着一百多骑兵跑了。 刘武周听说宋金刚败成这个德行后,直接弃太原北逃了。 但你还回的去吗? 宋金刚打算回上谷,结果被突厥追获给腰斩了;刘武周打算回马邑,也被突厥给杀了。突厥任苑君璋为大行台,统领刘武周余部,自己又派兵协助镇守。 至此,唐与突厥的边界自石岭划分,阶段性达到稳态。 李世民光复晋阳,留太原盆地敌后战场贡献突出的李仲文镇并州。随后,李渊的神操作来了。 李渊对李世民挽救国祚的奖励,不是李世民亲手打下来的并州,而是在李世民从来没去过的益州成立了行台,命李世民为益州道行台的尚书令。(于是刘武周奔于突厥,并、汾悉复旧地。诏就军加拜益州道行台尚书令。)真正实质上处理益州道行台政务的,李渊安排给了外戚窦轨为益州道行台左仆射,许以便宜从事。 他又开始尽最大的努力制衡他这闪闪放光芒的二小子了。 窦轨的爷爷是李渊媳妇的叔爷,辈分上是李世民的舅,李渊觉得窦轨跟他是一个辈分的,益州虽然封给了李世民,但他还是能控制的住的。但是吧,窦轨是跟李世民打过薛家的,李世民没多久就该调他这舅带着益州兵来洛阳战场了。 此战过后,李唐国父是谁整个华夏都已经知道了! 半个世纪前,在公元564年十二月的那场邙山之战中,兰陵王高长恭率五百精骑入阵冲杀来到金墉城下解围成功,临阵摘面具的戏剧性壮烈场景使得俊美的高长恭成为了六世纪顶流,将士们创作出了流传千古的《兰陵王入阵曲》!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四月,李世民十多天就打穿了宋金刚杀到了大后方的唐军坞堡前摘下头盔的那一刻,唐军开始为他们的秦王拿军歌加冕! 将士们利用军中旧曲填唱新词,欢庆这拯救国祚的神迹大胜,“秦王破阵乐”就此诞生了! 公元627年贞观元年的正月初三,李世民在宫中宴请群臣,《秦王破阵乐》第一次走上了国宴! 大唐就此拉开了鲸吞北亚,雄霸中亚,万国来朝的序幕! 这首《秦王破阵乐》后来随着大唐的气吞万里传向世界,比如取经的玄奘大师到达印度后,印度戒日王见面时就问过这么一句话:“师从支那来。弟子闻。彼国有秦王破阵乐歌舞之曲。未知秦王是何人。复有何功德致此称扬?” 虽不知玄奘大师如何回答,但他肯定知道,没有这位气吞万里的秦王,他单凭自己的佛学能力是不会在外邦得到如此礼遇的。 我相信玄奘法师在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人的一生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也要考虑时代的进程,“大唐”这俩字,是真好使。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秋七月壬戌,李世民歇了个暑假后总统诸军东讨王世充。 秦王来到他一生中最为雄壮的洛阳战场! 虎牢关外,天策封神! 第96战 虎牢关天策封神 ——洛阳擂台赛的华丽谢幕,隋末修罗场的天命加冕 一、好汉的“驯化”秘籍,门神的低头“叫父” 中国文物界一提到马,有六匹大咖马属于拥有姓名的独一档存在:唐昭陵六骏! 中国历史中的传奇六马,马牛,骑的人牛,背后的故事更牛! 贞观十年,李世民在他的昭陵装修中安排了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六匹马,这六匹马每匹都是李世民亲自起名并亲制颂词后令工匠刻于石雕之上,分别是: 白蹄乌,颂:“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耸辔平陇,回鞍定蜀。”瞅这评语就知道是浅水原一战灭西秦的那匹。 图片:昭陵石刻&故宫博物院藏赵霖《昭陵六骏图卷》 特勒骠,颂:“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天险摧敌,乘危济难。”这是李世民雀鼠谷三百里追杀宋金刚时骑的那匹。 按理讲,前面两场开国挽救国祚的战役已经够绝大多数名将吹一辈子的了,但实际上,论凶险程度,灭薛仁杲和宋金刚对于李世民这辈子其实都属于前菜级别。让李世民天策封神的,是后面四匹马。 什伐赤,颂:“瀍涧未静,斧钺申威,朱汗骋足,青旌凯归。”这是李世民跟王世充在瀍涧对战时的凶险一役,马身中五箭,都在马臀。 飒露紫,颂:“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这是青城宫之战中,李世民杀入重围后身边只剩下了丘行恭一人,飒露紫胸口中箭,丘行恭给飒露紫拔剑的样子。 青骓,颂:“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这匹是虎牢关灭窦建德的那匹,马身中五箭,均在冲锋时被迎面射中。 拳毛騧,颂:“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孤矢载戢,氛埃廓清。”这是李世民生涯凶险之最,马身前中6箭,背中3箭,是李世民平刘黑闼,被围起来要光荣时骑的那匹。 从这六匹马的中箭程度可以说明一个问题,上一章“秦王破阵”时大家觉得李二爷已经封神了,但实际上对于人家李世民来讲,根本谈不上惊悚。李世民这仗是越打越凶险的,他的昭陵六骏中,有三匹报废在这一战。无论是李密时代的“天下熟人齐聚牛家村”,还是李世民此战的“一战灭双王”,洛阳大堡垒永远是隋末皇冠上最大的那颗珍珠。 前面的浅水原和雀鼠谷,是立国之战,是奠定国父地位之战。这一战是李世民以一年时间缩短半个世纪成本的关键之战,历史其实本来大有往北周北齐的方向走的。 来看军界成本之神。 武德三年七月初一,平刘武周还不到两个月,李渊紧急下令李世民率诸军攻打王世充。 之所以如此迅速的要下手,因为突厥。 李世民收复太原的同时,突厥一边收割刘武周故地,一边遣使献马千匹于王世充并且求婚。王世充以宗女嫁了过去并与之互市。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突厥要扶植王世充和李唐捣乱了。 眼下并州刚刚收复,不能由着这俩眉来眼去,所以李渊紧急启动了东征,要在这俩勾搭成气候、南北夹攻并州前打掉这个想法! 七月初一宣布开战,七月初二唐方面就断了突厥和王世充的外交线路,突厥暗中派往王世充的使者就被唐潞州总管(治上党,今长治市)李袭誉截击了,夺了牛羊万数。(癸亥,突厥遣使潜诣王世充,潞州总管李袭誉邀击,败之,虏牛羊万计。) 准确的说,这次李渊着急忙慌的开战王世充,就是为了保护这条通道。 晋阳位置太关键,但此时北有突厥,东有窦建德,南有王世充,依旧危机四伏。 宣战的几乎同一时间,骠骑大将军可朱浑(姓)定远报告:在和刘武周作战中表演亮眼的并州总管李仲文与突厥勾结,准备等洛阳战役打响后引突厥骑兵直驱长安。(骠骑大将军可朱浑定远告并州总管李仲文与突厥通谋,欲俟洛陽兵交,引胡骑直入长安。) 七月十三,李渊命李建成镇河东以防备,派之前独孤怀恩造反时自己的救命恩人唐俭安抚坐镇并州,暂废除并州总管府,征李仲文入朝。 别看刚灭了刘武周,但北境的威胁依旧极大,李仲文后来被定性唐奸的一个重要证据就是六月时处罗可汗亲至晋阳,李仲文出迎劳师,人家待了三天后把城中大量女同志掠走,李仲文管不了。(六月,处罗至并州,总管李仲文出迎劳之。留三日,城中美妇人多为所掠,仲文不能制。) 此时的晋阳风声鹤唳,稳定住这个起家的大本营其实是重大军功,按理讲李建成应该是此时守晋阳的最佳人选。但李渊仅仅安排李建成屯河东,派了唐俭去前线。 李渊不认为李建成有这个能力,或者说李渊不认为李建成能像老二那样稳定输出。 李唐开国后,李建成仅仅在武德二年平叛过一个千人规模的土匪团伙。(二年,司竹群盗祝山海有众一千,自称护乡公,诏建成率将军桑显和进击山海,平之。) 在安兴贵灭李轨率众来降时李渊曾令李建成去原州接应,结果挺简单的活儿因为防暑降温没做好士卒逃亡过半。(时凉州人安兴贵杀贼帅李轨,以众来降,令建成往原州应接之。时甚暑,而驰猎无度,士卒不堪其劳,逃者过半。) 战例很少,客观来讲看不出李建成具体是个啥材料,但李唐开国后的剧本翻转太迅速也太快了,李渊每到赌命环节就只能放出老二,而李世民的飞速进步和全军的恐怖威望现在已经让李渊对李建成的使用上畏首畏尾了!——不是百分百的稳赢局,根本不敢让李建成上! 因为李建成要是有半点问题,那这个太子就由不得他不换了。一旦太子换了,那所有派系就会毋庸置疑的全部归于李世民,连边都不用选了,那他这个皇帝眼瞅也当不长了。 七月二十一,李世民军至新安。 一路走来,弃暗投明就没停过。 从宏观的战略高度来讲,王世充跟李世民真没啥可拼的,他虽然趁着宋金刚南下时抢了南面大片领土,南边到襄阳,东南到了徐州,东边到汴州(今开封)、杞州(今杞县),东北已经和窦建德接壤,但他面对西面天生有劣势。 三门峡天险在李唐手里,而且人家把两条崤道都控制住了,新安和宜阳就在眼皮子底下,人家西面来你无险可守,手底下人叛逃他连追都不好追,所以王世充实行了极其严苛的人质制度,家里面出现一人逃亡的,无论老少全家被杀,自家举报大义灭亲的可以免死,小家之外还有五家连保,有全家叛逃而邻人不知者诛及四邻,诸将外出的时候收其亲属做人质。 即便如此,总会有无牵无挂的,比如20岁的罗士信,最早王世充从李密对战中俘虏了这位骁将后同吃同睡,结果后来大规模接收李密降将后罗士信觉得被冷落了,再后来自己的马被王世充安排给了他侄子王道询后,罗士信抓住一次出征的机会就投了唐,扭头成为了头号反攻带路党。 东西魏时期,洛阳地区之所以能成为绞肉机的坟场是因为东魏有并州与河北,从太原和邺城能迅速通过河阳三城支援到洛阳地区,只要你过不了洛阳尤其是河阳三城,你关中的物流线就被卡死,你手伸不进中原。 但并州被李唐收复了,河北又在窦建德手上。这俩一个正在打他,一个在他弄死杨侗后就跟他断交了。北面指望不上,王世充只能靠自己,他目前的版图看上去趁着宋金刚把李渊打拉了后圈了不少地。 但洛阳地区和中原的联系主要靠的是黄河与通济渠。洛阳盆地天生是一个小聚宝盆的封闭空间,指望的就是黄河为主干道,通济渠和永济渠源源不断的把河南和河北的资源给输送过来。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河阳和虎牢这两个关键点被断,洛阳盆地和你王世充新开疆拓土的那些土地就失去联系了。你能控制洛阳的人质,但你控制不了洛阳之外的。王世充手中的大洛阳堡垒是核心,也是边陲,除了杨广给你聚拢的洛口仓之外你根本没有指望。 王世充安排了所有的亲戚守城,遣王弘烈守襄阳,王行本守虎牢,王泰守怀州;洛阳防区由王世恽守南城,王世伟守宝城,太子王玄应守东城,王玄恕守含嘉城,王道徇守曜仪城。 听着感觉城挺多、铺开挺大的,其实就是禁宫的四个边: 王世充自己任总司令负责全部野战军指挥,左辅大将军杨公卿统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统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统外军二十八府步兵,闹闹哄哄整了84路府兵,实际上拢共三万来人。 看上去王世充似乎踹一脚就该塌了,但人家还真的能打。 七月二十八,罗士信率领先头部队包围了慈涧(今磁涧),王世充亲率三万野战军倾巢出动救援慈涧,上来就当总决赛打了。 李世民照例亲率轻骑来侦查王世充军情,然后突然就撞上了王世充大军。 此战极险,李世民以轻骑挑之,结果被围了,当时众寡不敌陷于重围,左右已经都怂了,李世民命左右先归,自己殿后,单雄信率数百骑紧紧来追,李世民差点被人家当场扣下,最终是李世民左右开弓狂射后逃出来的。(世充率精兵三万阵于慈涧,太宗以轻骑挑之。时众寡不敌,陷于重围,左右咸惧。太宗命左右先归,独留后殿。世充骁将单雄信数百骑夹道来逼,交抢竞进,太宗几为所败。太宗左右射之,无不应弦而倒,获其大将燕颀。) 等李世民回营时已经变成了土人,他摘头盔后发话才进了军门。(世民还营,尘埃覆面,军不复识,欲拒之,世民免胄自言,乃得入。) 次日,李世民率五万步骑开赴慈涧,看到没抢下开门红,王世充也没纠结,撤了慈涧的防守回了洛阳。 上来遭遇战这阵势也给李世民泼了盆冷水,李世民冷静下来后没有直接来攻洛阳,而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开始给王世充截肢,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向南去堵死伊阙,派将军刘德威东围河内郡,派王君廓从洛口切断了王世充的粮草运输线,派怀州总管黄君汉从河阴进攻回洛城(孟津县东),自己大军驻扎在洛阳城北的北邙山连营进逼洛阳。 八月十四,黄君汉遣校尉张夜叉以水军偷袭攻克回洛城。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率诸骁将尽锐攻击,而当时校尉张夜叉手中仅仅七十余人,但这帮人全部戮力而战,因为他知道,秦王会来救他们。最终他们也等到了。(黄君汉夜从河中下舟师袭回洛城,王世充伪太子玄应率诸骁将尽锐攻击,而校尉张夜叉等七十馀人戮力拒之,会帝发兵来援,贼众乃退。) 最终黄君汉率其部断河阳南桥而还,拿下了王世充二十余个堡垒、据点,完成了斩断王世充北方联络线的战略目标。(黄君汉遣校尉张夜叉以舟师袭回洛城,克之,获其将达奚善定,断河阳南桥而还,降其堡聚二十余。) 在史万宝断了伊阙,黄君汉抢下回洛后,王世充的洧州(治今鄢陵)长史繁水张公谨与刺史崔枢以州城来降;窦建德的共州县令唐纲杀了刺史以共州降唐(治共城县,今辉县市);邓州当地豪族抓了王世充所署刺史来降(治穰县,今邓州市)。此时国际局势已经是“黄河已南,莫不响应,城堡相次来降”了。 回洛城丢了以后,王世充列陈于青城宫,李世民也列阵应之,王世充隔水对李世民道:隋室倾覆,唐帝关中,郑帝河南,我王世充未曾西侵,熊谷二州离我不远,我要是想拿又不难,秦王突然举兵东来这是要干啥? 李世民派宇文士及回应道:天下皆仰大唐皇风,四海之内皆承正朔,只有你在这阻止传播好思想! 王世充道:咱息兵和好不行吗? 回应道:奉诏取东都,没说让我讲和。 双方战阵对峙至天晚,各引兵还。王世充没下定决心决战,李世民也不着急,他现在主要是牵制住王世充,等待自己包围洛阳盆地的红利兑现。 时间来到九月,王世充显州总管田瓒(治比阳,今泌阳)以所部二十五州来降,至此襄阳地区跟王世充断联系了。 九月十七,李世民遣王君廓攻打轘辕关(偃师市东南轘辕山上),顺利拿下。 王世充派魏隐等将领支援轘辕,王君廓先逃跑然后通过埋伏大败追兵,接着又向东掠地直到管城(今郑州)。 洛阳南面的路已经全部被断了,唐军势力也正式进入中原。 随后王世充尉州刺史时德睿率所部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来降。李世民对各州县官员无所变易,于是河南郡县相继来降。李世民相当明白,全都是墙头草,此时来降就证明了对王世充的不赞助,对自己包围洛阳盆地减了损耗,这就够了。 就在李世民一步步完成对洛阳盆地反包抄的同时,李世民的团队中发生了一件很不和谐的事情,原刘武周降将寻相等大多又叛唐而去,唐军诸将怀疑尉迟恭也会叛离,于是提前把他抓到军中监狱去了,李世民陕东道的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这两位老革命向李世民进言道:尉迟恭骁勇绝伦,现在囚禁已经得罪他了,内心必然怨恨,留着是祸害,杀了吧。(刘武周降将寻相等多叛去。诸将疑尉迟敬德,囚之军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言于世民曰:“敬德骁勇绝伦,今既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为后患,不如遂杀之。”) 刘武周的降将们跑路,因为成分问题。 此时李世民的队伍里有三种干部: 一个是开国派,代表人物是刘弘基、段志玄、殷开山、屈突通。这帮最早太原起义的和刚建国时期入股的猛将们,人家打了灭薛秦和灭刘武周的立国战,资历最老; 一个是瓦岗派,代表人物是李世勣、秦琼、程咬金、黄君汉、罗士信。都是李密归唐后投过来的,被陕东道行台的李世民接手了,这帮势力也很大,而且李勣、秦琼、程咬金这瓦岗三巨头还跟着打了对宋金刚的反击战,也有说话的资格。 最后一种是刘武周的降将派,这个派系没立过功,在人才济济的秦王府被挤兑的有点可怜。 尉迟恭这位刘武周最大牌的名将直接就被屈突通和殷开山给绑了,大有先斩后奏之势。虽说是被绑在寻相等将逃跑之后,但这其实也很能说明问题。 有人的地方就分左中右,更可恨的是你这么牛万一将来抢我们饭碗咋办! 就在诸将把气氛给烘托起来后,李世民道:“寡人所见,有异于此。敬德若怀翻背之计,岂在寻相之后耶?”遽命释之,引入卧内,赐以金宝,谓曰:“丈夫以意气相期,勿以小疑介意。寡人终不听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之。必应欲去,今以此物相资,表一时共事之情也。” 注意李世民的语言艺术,他说这话特江湖:丈夫以意气相期,勿以小疑介意。 随后,李世民安排尉迟恭贴身警卫团团长,走哪带哪。 一名降将被李世民给了这个待遇,尉迟恭随后迅速的给出了自己的回报。 九月二十一,李世民率五百骑兵巡视战区地形,登高魏宣武帝陵,结果又一次被王世充率一万多步骑突然杀过来包围了。单雄信挺长枪直奔李世民,结果被尉迟恭飞马半截杀出,将单雄信刺于马下,并闯出了一条路带着李世民逃了出去。(辛巳,世民以五百骑行战地,登魏宣武陵。王世充帅步骑万余猝至,围之。单雄信引槊直趋世民,敬德跃马大呼,横刺雄信坠马,世充兵稍却,敬德翼世民出围。) 李世民和尉迟恭跳出包围圈后开始带着自己的骑兵队又杀了回去,突击王世充军阵,如入无人之境。之所以这么猛,是因为屈突通带着大军赶来了,王世充被李世民突崩了只身逃脱,唐军活捉了王世充的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斩首一千多,俘虏六千多重装步兵。(世民、敬德更帅骑兵还战,出入世充陈,往反无所碍。屈突通引大兵继至,世充兵大败,仅以身免;擒其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斩首千余级,获排兵六千。) 李世民对尉迟恭道:谁能想到你回报的居然这么快!又赐了尉迟恭金银一箧,从此宠遇日隆。 尉迟敬德在这个时代属于马战之神,尤其善长骑战躲避,每次单骑入敌阵中永远能万马丛中过,片枪不沾身,还能一边躲一边把敌人兵器夺过来杀人。 听说尉迟恭很猛,李元吉表示咱去了枪头拿棍子比比高下。(齐王元吉以善马自负,闻敬德之能,请各去刃相与校胜负。) 尉迟恭趁着这个机会对李世民完成了“自毁”式的示好,对李元吉道:敬德自当去枪头,王不必去。(敬德曰:“敬德谨当去之,王勿去也。”) 尉迟恭几乎是当众打李元吉耳光了,明摆着瞧不起你,以此完成了对李世民的投名状:我只对你忠心,齐王我已经得罪了。 李元吉随后跟尉迟恭展开大比武,死活刺不中尉迟恭。重头戏来了:李世民问尉迟恭:夺矛和避矛哪个难?尉迟恭道:夺矛难。 这特么还用问嘛!这就是李世民还是嫌尉迟恭打李元吉的脸还不够响!另一层意思是,你需要更重分量的投名状来证明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李世民随后又命尉迟敬德夺李元吉手中的长矛,注意,李世民亲自下的令。李元吉此时脸已经没地方放了,再次上马打算高低捅死尉迟恭,结果没多会被三次夺了矛。(乃命敬德夺元吉。元吉操跃马,志在刺之,敬德须臾三夺其矛。) 至此,一个忠心耿耿的门神驯化完毕。 1、你在某些方面让他佩服与敬重。注意,敬重环节打底,如果这个人对你没有敬重就不要谈驯化,那叫控制,这招不要乱用! 2、得知尉迟恭被囚禁后进入驯化流程,去卧室表示宽宏进行心灵感化,就此完成“地狱到天堂”的第一次“拯救”。落差是驯化的关键,你要让他知道你能拯救他,让他从心灵上依附你。 3、贴身安排,观察表现。表达你的尊重。不一定都要安排在身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给尉迟恭贴身安排是因为怕他死屈突通那帮人手上。 4、立功后给赏。利益兑现环节,光画饼没用,奖励兑现一定得及时,得符合预期。 5、最后命属下当众得罪不能得罪的人,或者交出无可替代的投名状,将这个驯化对象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永远不相信所谓的忠诚,因为人性这东西很善变,人性时时刻刻在权衡,所以需要时时校正。 至此,李世民不仅帝王心术的完成了和尉迟恭心与心之间的融合,也给身边诸将都表明了一个道理:都别不平衡,这份武功谁有?这份打齐王大嘴巴的勇气谁有? 十月十五,罗士信袭击攻拔了王世充的千金堡,随后李世民令屈突通守堡,很快王世充亲自来攻堡,屈突通惧,举烽火求救。 李世民觉得屈突通没问题,于是缓救以骄兵疲敝王世充,等屈突通举第三次烽火时,李世民估计再不救老屈该急眼了,随后再次亲自带队上阵,先是射中生擒了王世充的骑将,随后带着后面赶来的队伍与屈突通守军表里奋击,王世充大败几乎被擒。 之所以反复强调战场上的情谊是天下最顶级的炼金石,那是因为几场“血与火之歌”唱下来,你太容易在战场上完成“地狱到天堂”的“拯救”!你有太多的机会去创造这种驯化的“落差”!你能太多次的让他知道你能拯救他!让他从心灵上依附你!!让他不怕敌人只怕你放弃他!!! 宇文士及是宇文化及的弟弟,是李渊腆着大脸保下来的,是李渊笑对裴寂说:此人与我言天下事,至今已六七年矣,公辈皆在其后! 李渊是他的妹夫,他因为他妹妹受宠被李渊提拔起来的。(时士及妹为昭仪,有宠,由是渐见亲待,授上仪同。) 按理讲这应该是李渊的铁杆,是李渊的嫡系。结果自从跟了李世民去了趟柏壁,从此就易主了。后面的虎牢关三千五百勇士中有他,他还是第一波被李世民安排冲阵的,而且冲的义无反顾,最关键的是,玄武门之变时也有他。 再次重申,政变中司马门之所以重要因为它控制着第一责任人和最终解释权!玄武门之变的第一目标永远是李渊,李建成和李元吉那都是捎带手。所以说,宇文士及是义无反顾的跟着李世民去搞他爹的。 还是那句话,天下之所以要亲手打下来,因为战场上的驯化效果无可替代! 二、不退!三千五百人都有!跟我去虎牢! 李世民一步步箍死王世充的同时,李渊也在做他擅长的事,遣使与窦建德示好,窦建德那边也在忙着修补自己最后的弱点,于是遣上一次俘虏李神通时扣下的李渊同母妹同安长公主随使者回长安表示友好。 窦建德很清楚王世充完了之后就是他了,眼下这东北大后方不能不搭理,于是武德三年九月率二十万兵马再攻幽州。 此战打的极凶悍,窦建德的士兵本已经登上了城堞,最关键时刻,罗艺命总预备队薛万均和薛万彻率一百多敢死队从地道中杀出,到窦建德军后进行反向爆破,窦建德军溃而走,被杀一千多。罗艺乘胜追击直到窦建德营地,结果又被窦建德大败反推,又追回了幽州城下再次攻城。 谁也弄不过谁,窦建德无奈回军。 窦建德自打出道后就面对着河北枭雄永远绕不过去的一个“袁绍难题”:幽州的兄弟们跟你关系咋样。双方都是那样彪悍,人家幽州要是不点头你就拿时间来吧。 关键李家那二小子不给你袁绍灭公孙瓒那八年时间啊! 这次北上把窦建德的时间给耗走了两月,对于李世民,时间一定要以月记的。这两个月,某种意义上决定了武德时代的结局。 十月二十一,王世充的管州总管郭庆降唐,李世民派李世勣接手其治所管城(今郑州)。 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镇虎牢,他的控制范围是宋、汴之间,李世勣插进管城对他太致命了,相当于直接卡通济渠了,于是引兵到管城解围,但被李世勣击退了。随后李世勣派郭孝恪书信劝降荥州刺史魏陆,魏陆抓了王玄应派去他那征兵的将军张志当投名状后举州来降。至此,虎牢关虽然没到手,但战略目标已经达到,王世充跟他的中原版图彻底说拜拜了。 汴州刺史(治浚仪,今开封)王要汉在通济渠被断后马上断了念想,斩了王玄应之将张慈宝投降,王玄应听说中原诸州皆叛,大惧后从虎牢奔还洛阳。 这个月,北面没能有突破的窦建德开始渡河击孟海公,因为孟海公拥精兵三万据周桥城掠河南之地,使窦建德没办法往西面掺和,但窦建德的眼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洛阳战场。因为本来窦王两家早就断联系了,但十一月的时候,窦建德首先向王世充递了橄榄枝,王世充赶紧就坡下驴去求支援。(窦建德自侵殷州之后,与世充遂结深隙,信使断绝。十一月,窦建德又遣人结好,并陈救援之意。世充乃遣其兄子琬及内史令长孙安世报聘,且乞师。) 窦建德知道保住王世充就是保住眼前的均势帮自己再争取一段时间,窦建德遣使去见王世充表示我出兵你加油,遣使去李世民那表示赶紧休兵,我要来了。 不过窦建德明确出兵的表态有点晚了,因为王世充的辖区在通济渠被断后开始呈土崩瓦解状。十二月初三,王世充的许、亳等十一州均请求降唐,十天后王世充的随州总管徐毅举州降唐,王世充的地盘开始大量用脚投票,不仅如此,他窦建德的行台尚书令胡大恩都在621年的武德四年春正月以大安镇投降了李唐,被李渊老套餐安排,赐姓李,封为了定襄郡王。(春,正月,癸酉,以大恩为代州总管,封定襄郡王,赐姓李氏。) 自刘武周之乱后,代州石岭以北已经陷入了无政府状态,唐本身根本没能力把手往北伸,靠着这个新投过来的李大恩将治所迁至雁门,出兵征讨平定了各地匪乱。(代州石岭之北,自刘武周之乱,寇盗充斥,大恩徒镇雁门,讨击,悉平之。) 李大恩的投票很重要,因为李唐将晋北的疆域往前推到了雁门,这块和突厥的缓冲地也为李世民争取了时间。 武德四年(621)二月,王玄应率兵数千再次回到了虎牢,调虎牢军粮入洛阳,结果被李世民遣将军李君羡截击大破之,王玄应只身逃脱,成了给李世民送粮了。 此战之后,李世民进屯青城宫准备对王世充进行围城。 按李世民的套路,应该再熬王世充几个月,等他彻底要死的时候再下手,但洛阳战场此时已经成为了世界的焦点,随着武德三年底窦建德的明确入局,这场三国杀的局势波云诡谲的开始加速,他要抢时间了。这也是王世充最后的机会,王世充趁唐军营垒未立,拿着最后的两万筹码出方诸门,于故马坊凭垣堑之险临谷水列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硬扛态度,唐军诸将皆惧。(辛丑,世民移军青城宫,壁垒未立,王世充帅众二万自方诸门出,凭故马坊垣堑,临谷水以拒唐兵,诸将皆惧。) 李世民也算到了王世充会趁这个机会做最后的抵抗,带着自己最核心的玄甲军早早就来到了北邙山。 所谓玄甲军,是李世民优中选优的挑了一千多精锐骑兵全部穿着恐怖视觉效果的黑衣黑甲,分为左右四队分别由降将天花板的秦琼(原属李密)、程咬金(原属李密)、尉迟恭(原属刘武周)、翟长孙(原西秦内史令,浅水原二战前率众来降成为罕见的薛氏活将)这四个猛男带队。(秦王世民选精锐千余骑,皆皂衣玄甲,分为左右队,使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将之。) 每次作战,李世民都亲自披上玄甲率领这支恐怖特种部队作为预备队在关键时刻杀出,所向披靡。(每战,世民亲被玄甲帅之为前锋,乘机进击,所向无不摧破,敌人畏之。) 这千余玄甲特种兵,基本上代表着当世的最高级战力了,不仅防御力爆棚,视觉效果还极其恐怖。 所谓玄甲就是铁甲,李世民的这千人玄甲军披的应该是隋唐最高工艺的明光铠,这样一套铠甲的制作工序相当复杂,首先要先将铁制成铠片,然后打札、粗磨、穿孔、错穴、裁札、错稜、精磨一系列工序,等甲片加工完毕后还要用皮革条编缀成甲。这样一套甲的造价极其高昂,晋阳和长安的家底那么厚,李世民已经灭了俩国了,打了那么多仗,不过攒了这千余玄甲。 过去一提到私藏铠甲就等同于谋反,因为有了铠甲后,变身一个杀十个是很常见的现象。像明光铠这种顶级货,除了高速骑兵的马槊或狼牙棒这种重型武器之外,这种铠甲基本能完成绝大部分近战防御任务,可以往死里切敌人中路。 说到这里,要回溯到北朝武力天花板尔朱荣时我们说过的一个知识点:最顶级的军神一定都是“选锋”大神! 《孙子兵法.地形篇》中有一句常被忽略的话:为将者带兵的时候有六种情况属于将领的严重不合格,其中有一种叫做“北兵”。(故兵有走者,有弛者,有陷者,有崩者,有乱者,有北者。凡此六者,非天之灾,将之过也。) 不能料敌,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锋的时候,叫做北兵。(将不能料敌,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锋,曰北。) “北兵”的最核心概念,叫做“兵无选锋”。所谓“选锋”,就是选特种兵,选兵尖子的意思。将领要是不会“选锋”,就属于二把刀,带的就是“北兵”。 所谓的“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这个兵锋指的就是特种兵军团。 每个人的素质是不一样的,必须要把精英从平常人堆里选出来,让一群精英在一个堆里去卷,去保持锋利。必须得是一群勇士往前冲,谁冲的慢会被其他精英瞧不起,才能最大化的体现出战斗力。 打仗打的是阵型,是组织力,“选锋”出一个特种兵军团在战役中专门破坏敌人的阵型和组织,你就赢一大半了。 真实的战役中,即便是数十万人的超大规模战役,最终起决定作用的就是那几千特种兵。上来要么用特种兵军团把对方冲垮了,随后剩下的部队去跟着收割,要么就是用普通部队先扛住对手,然后找到空挡派自己的特种兵军团扎死对方。 李世民是这个时代的选锋大神,他以玄甲军列阵于北邙山,登制高点魏宣武陵观察敌势,对左右道:贼势窘迫,全军而出想侥幸打一战,现在击破他之后就再也不敢出来了。李世民命屈突通率步军五千渡水作战并告诫道:交锋后就放烟,我带骑兵来救你。(李世民以精骑阵于北邙山,令屈突通率步卒五千渡水以击之,因诫通曰:“待兵交即放烟,吾当率骑军南下。”) 以屈突通的尿性,体毛级碰撞后那就起狼烟了,李世民随后亲率玄甲军南下冲入战阵,身先士卒与屈突通合势力战。(兵才接,太宗以骑冲之,挺身先进,与通表里相应。) 李世民之所以每战亲自冲,因为他需要通过现场观察王世充军阵的厚薄从而判断其布阵主力在哪,这次又带着精骑数十冲进了王世充军阵直接杀了个对穿,所过之处众皆披靡,杀伤甚众。 意外出现了:李世民冲猛了,闯到了长堤处与诸骑走散了,身边只有将军丘行恭相随,王世充那边有数骑追了过来,此时飒露紫中流矢已经死了,丘行恭作为神射手回射追击者,发无不中,追者不敢近前。丘行恭随后把马给了李世民,自己于马前执长刀斩数人后跟李世民突阵而出。 此战王世充也使出了最后的力气率众殊死决战,军队被打散四次后都被重新组织了起来!瞅瞅这残酷的武德时代,在李世民手下被打散了四次都能再攒起来! 王师傅就是倒霉碰见李师傅了,人家那边总司令自己就是不死的突击队战神,唐军那士气永远是满的,更不要说李世民早就通过冲阵明白了你的兵力布置配比,知道咋安排兵力去突你的薄弱点,你重整一次军阵我就重新突你一次。 自辰时战至午时,厮杀整整一个上午后,在被李师傅切了一上午中路后,王师傅终于顶不住了。王世充军崩后李世民开始纵兵追杀,一直杀抵城下,俘斩七千人,随后围城洛阳。 王世充最后的试探也失败了,此时的洛阳城已经断粮小半年,一切资源都被王世充控制起来先军政策,城内一匹绢才值三升粟,十匹布才值一升盐,服饰珍玩贱如土芥,洛阳的草根树叶都被吃光了,开始拿泥掺入米屑作饼吃,吃完后身肿脚软,饿死者遍地。 当初杨侗时代迁百姓入宫城时有三万家,这个时候已经不足三千家了,连公卿都只能吃粗糠了,尚书郎以下官吏全都自己干活了,而且跟百姓一样动不动就饿死,除了当兵的之外整个洛阳已经没有了活路。 二月二十二,王泰弃河阳城,李世民把黄河北岸的口也封死了,这是后面那场传奇之战的前提,窦建德从北面过不来了,他只能去走虎牢关了。 单雄信、裴孝达与王君廓相持于洛口,被李世民亲率步骑五千增援后逃跑,被王君廓追败之。(庚戌,王泰弃河阳走,其将赵等以城来降。别将单雄信、裴孝达与总管王君廓相持于洛口,秦王世民帅步骑五千援之,至辕,雄信等遁去,君廓追败之。) 洛口仓的具体归属不详,估计唐军始终没打下来,打下来肯定得有记录,但粮道一直在被唐军控制着,因为洛阳城里面已经开始批量死人了。 二月底,李世民围洛阳宫城开始四面攻城。 这座洛阳城目前是整个东亚最扛造的一座堡垒,城头大炮飞石重五十斤能打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车轮大小,箭头如巨斧能射五百步。(城中守御甚严,大炮飞石重五十斤,掷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车辐,镞如巨斧,射五百步。) 唐军昼夜不停的连打了十几天没能攻克。 唐军将士此时已经出师半年,疲惫不堪,总管刘弘基等请求班师回朝。刘弘基是李世民的太原起兵心腹,他代表着关中派的心思,此次军功已经很大了,同志们累了。 但李世民说:如今大举而来,应当一劳永逸,洛阳以东各州已望风归服,就剩下洛阳一座孤城了,最后一哆嗦了怎么能放弃而回朝!下一次再打,最后还是这个形势,大概率还不如现在的状况! 李世民绝不会撤,因为洛阳是东都,是隋帝国的首都,政治意义非凡,况且上次他哥哥总指挥时洛阳没碰就走了,他一定会打下洛阳证明他跟他哥是一天一地。 李世民此时以至高无上的军威下令全军:洛阳不破,决不回军,胆敢再提班师者斩! 李渊的耳目听说洛阳此时的状况时,下密敕让李世民还军,结果李世民上表说洛阳必定攻克,又派参军封德彝回朝面陈军前形势。封德彝对李渊说:王世充地盘都是点头之交,没有多深的交情,实际号令不过一座洛阳而已,现在已经智尽力穷,克城之日不远了,回师的话势力会修复振作,将来再消灭就难了! 在李世民明确摇头后,李渊其实根本没有选择,兵都在人家手上,他这犬父已经控制不了虎子了,他只能同意。 李世民的这次坚持在几天后迎来了关键的一次转机,二月三十,王世充郑州司兵沈悦遣使向李世勣请降,随后作为内应引王君廓夜袭虎牢。唐军成功拿下虎牢关,获其荆王王行本及长史戴胄,至此洛阳盆地彻底封口了! 虎牢易主的同时,窦建德克周桥,抓了孟海公。窦建德还不知道,他北上错过的这俩月究竟意味着什么! 窦建德命其将范愿守曹州,征调了孟海公和徐圆朗的全部兵众西救洛阳。军至滑州,王世充行台仆射韩洪开门纳之,三月二十一,军至酸枣,随后攻陷管州,杀刺史郭士安;又陷荥阳、阳翟等县,一路势如破竹、水陆并进用船运粮溯黄河西上。 按理讲窦建德这水路大军应该走黄河到河阳的,但那条路是没戏了,你是抢不出滩头阵地的。理论上你也能走南面打轘辕关或伊阙,但是水路使不上劲,这地方是大前线,你短期内征调不了那么多民夫来帮你运粮。 只能走虎牢关这条道了,但很遗憾,虎牢关已经不会向他敞开了。 虎牢关如果在,他是能将战线从黄河走洛水推到洛阳城下的——就差了一个月。 王世充之弟徐州行台王世辩遣其将郭士衡率兵数千会之,与窦建德合兵十余万,号三十万,屯军成皋之东原,在板渚(牛口峪村)修宫殿,遣使告诉王世充坚持坚持再坚持。 一片大好形势下,窦建德犯了个关键错误:他没有迅速打一波虎牢试试能不能抢下来——这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面对窦建德的前来,李世民集将佐再次开会,萧瑀、屈突通、封德彝这帮关中领导态度比较一致,都建议差不多撤了。 但瓦岗系的郭孝恪则持不同看法道:王世充已经穷途末路,窦建德远来助之,这是天意要灭他俩!宜据虎牢之险以拒之,看情况而动必定能破之! 记室薛收道:王世充据东都,府库充实,所率之兵皆江淮精锐,现在的困难只不过是因为被我们断粮了而已。现在已经被我们困死了,求战不得,守一天少一天。窦建德亲帅大军远来赴援带来的也都是麾下精锐,如果放任其至此,两寇合兵,运河北之粮支援洛阳,那么大战才刚刚开启,统一天下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现在最好分兵守洛阳,深沟高垒,就算王世充出兵也不与其战,大王您亲率骁锐先据虎牢天险,养士气,修兵器以待其至,以逸待劳后必能克之,窦建德一旦被打败,王世充必定被拿下,用不了二十天这俩都得被咱抓了。 屈突通和封德彝则都认为:咱们大军疲惫,兵势已老,王世充凭坚城固守,短时间内拿不下。现在窦建德挟大胜之势而来,兵锋锐不可挡,我军腹背受敌,这不是好计策,不如撤退保守新安,以待战机。 都有理,关中派不打的是为了止损,是为了休假;瓦岗派劝打的是为了将来立足,将来邀功。各有心思,但最后还得看李世民,他负总责。 李世民道:王世充军队已被打垮,粮食已经耗尽,上下离心,我们不用再打他了,等他死就可以了。窦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卒惰,我据虎牢扼其咽喉,他如果冒险争锋,我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战,十天半个月的王世充自己也就该崩了,等城破后咱们士气就起来了,到时候一战把这俩绑一块拿下正好。若不速进等窦建德进入虎牢关后就晚了,周边诸城都是新归附的,肯定不会为我们坚守,到时候两贼并力,我们哪里还会有机会!我的计划定了! 屈突通等人又请求解除洛阳之围,凭借险要以观敌变,李世民不同意。李世民看出来他们担心他把兵分走,将来洛阳这捅篓子被追责,结果李世民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李元吉做洛阳围城总指挥,屈突通为副手,将军官分了一半,自己仅仅带着剩下一半军官领着三千五百精兵就去虎牢关了。(通等又请解围据险以观其变,世民不许。中分麾下,使通等副齐王元吉围守东都,世民将骁勇三千五百人东趣武牢。) 在这最较劲的时刻,李世民也调来了自己的最后预备队,上次灭宋金刚的奖励,益州兵马! 四月初二,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率领巴蜀兵马前来会师李世民攻打王世充!(夏,四月,已丑,丰州总管张长逊入朝。时言事者多云,长逊久居丰州,为突厥所厚,非国家之利。长逊闻之,请入朝,上许之。会太子建成北伐稽胡,长逊帅所部会之,因入朝,拜右武候将军。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帅巴、蜀兵来会秦王击王世充,以长逊检校益州行台右仆射。) 窦轨的这路兵马及时赶到洛阳战场也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此战后册勋太庙的有九人,窦轨是其中之一。(四年,又从征王世充。及东都平,册勋太庙者九人,抗与从弟轨俱预焉。) 武德四年三月二十五,李世民正午出发,过北邙沿黄河南岸率领三千五百个小伙子直奔虎牢关而去。王世充登城望见,不知这点规模的小股兵马是要去干啥。 留在洛阳城外的唐军众将心情复杂,想走不敢走,洛阳又攻不下,军神都走了看见城里能跟军神打的有来有回的王世充开始哆嗦,东方又有三十万夏军撼地而来,这把牌要悬啊。 跟着李世民策马狂奔的3500人心里也在打鼓,我们是精锐兵,胜在马匹阵法和装备,利在野战,这次咋去守关了呢? 九十多年前,上一个时代的选锋大神尔朱荣,选出了七千兵尖子一战荡平了数十万人的河北葛荣。那七千人中,包含了贺拔胜、贺拔岳、侯莫陈崇、于谨、侯景等等后面东西魏混战时的诸位大佬,后面的所有名将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在尔朱氏军校毕业出来的,比如宇文泰,那就是完全复制了尔朱荣的练兵方法!武川集团就是在“功高孟德,祸比董卓”的尔朱荣点化下鲤鱼跃龙! 如今,六镇的最后传人,这个年轻的武川后生又选锋了3500人,时隔了九十多年后再次面对河北的数十万兵马坚毅而来。 无论唐军怎么想,他们抛开这层层的疑惑与不安后都会发现,他们的军神,他们的那位大领导再一次的选择了去直面命运扔过来的恐怖考卷! 武德四年三月二十六,所有的疑虑与不安在李世民史诗级的作死后全部消散了。 我们这陕东道3500勇士注定是改写历史来的! 我们的秦王,有老天爷的背书! 我们的军神,是天策上将! 三、一战灭双王,秦王诛心天下! 武德四年三月二十六,李世民再次骚操作带了五百骁骑出虎牢关到城东二十多里外的窦建德军营处去亲自当探子,沿路把这五百个骑兵让李世勣、程咬金、秦琼分别统领埋伏在了路旁,只带了四个人和他一起去。(甲申,将骁骑五百,出武牢东二十余里,觇建德之营。缘道分留从骑,使李世、程知节、秦叔宝分将之,伏于道旁,才余四骑,与之偕进。) 李世民对尉迟恭道:我拿弓,你拿槊,就是百万之众又能如何!(世民谓尉迟敬德曰:“吾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 挺不厚道的,没提马。他每次出门都是一身玄甲,自己包装的跟变形金刚似的,那马为了速度和耐力从来都是裸装,昭陵六骏中每一匹都没有防护,有也不至于射成那德行。 李世民说完这话担心尉迟恭拿他当神经病于是补了一句:咱这回不是冲阵去的,看见贼人就撤哈。在做完不作死的保证后,李世民裹挟着他的五人小分队溜达到离窦建德营地三里处,与窦建德的游兵相遇。 随后尉迟恭那哥四个肠子都悔青了,这货确实看见就撤,但这货在撤之前大嚎了一声:我是秦王!然后拉弓直接射死对方一将。 听说对面总司令就带5个人浪了过来,人家游骑回去摇人摇了整整五六千骑兵出来追他。其他人已经吓变色了,李世民安抚道:兄弟们你们先走,我和尉迟恭给你们殿后。(去建德营三里所,建德游兵遇之,以为斥候也。世民大呼曰:“我秦王也。”引弓射之,毙其一将。建德军中大惊,出五六千骑逐之,从者咸失色。世民曰:“汝弟前行,吾自与敬德为殿。”) 李世民和尉迟恭勒住缰绳开始边跑边溜达,追兵快赶上了就拉弓射人家,咱也不知咋射那么准。(于是按辔徐行,追骑将至,则引弓射之,辄毙一人。) 人家这次又从数千追击中跑了回来,哥俩还在一系列极致推拉后将窦建德的几千骑兵引到了包围圈。 进入包围圈后,几千窦建德骑兵被埋伏好的五百特种兵冲垮,当场干死三百多,俘获窦建德将领殷秋、石瓒返回虎牢。(世民逡巡稍却以诱之,入于伏内,世等奋击,大破之,斩首三百余级,获其骁将殷秋、石瓒以归。) 李世民打了下马威,给窦建德修书诛心道:赵魏地区历来是我大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现在被侵夺之所以我没动你,只是因为淮安王李神通被俘后受到贵方礼遇,又送回了同安公主示好,所以本来就想这事就算了。王世充眼瞅就要死了,现在花言巧语勾搭你你就自己搭着粮食搭着钱搭着兵来帮傻子拼命了,这不明智啊!我刚跟你前锋军碰了碰,实在不堪一击啊,我挫了挫你的锐气是希望你听劝,我可好好跟你说话呢,你要是不听,将来可追悔莫及。 窦建德那边本来胜势挺猛,但一上来就让人家司令员狂玩小李飞刀,几千人连五个人都没拿下还死了几百人,连大将都被抓走俩,秦王的神话开始打击窦军士气,一路摧城拔寨的窦建德军开始停下脚步。 李世民这个操作完美的印证了《孙子兵法·兵势篇》的那段收尾:“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窦建德被李世民一个大嘴巴给抽懵了,不过千万别觉得李世民这就轻松了,因为二十天后传来战报,四月十五,洛阳城中杨公卿和单雄信带兵出战,李元吉迎击不利,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 洛阳围城军倒是没被打崩,不过貌似他李唐就他李世民这一把万能钥匙,他对峙窦建德要时时盯着对方动态,又要被洛阳战场的坏消息轰炸提心吊胆,李世民此时的心理压力其实一点不比王世充小。 没办法,熬着吧,欲戴王冠,需承其重。你往上冲就注定躲不过这一次次的天雷滚滚和刀砍斧剁,你那犬父倒是轻松,他再过几年就该彻底轻松了。 窦建德被李世民绊在虎牢关不得进整整一个月,数次交战不利,四月三十,王君廓率轻骑千余又抄了窦建德的粮道,俘其大将军张青特。 此时河北军是拿下孟海公的胜利之师,将士们跟唐军其实一个德行,眼看无利可图都希望回去安置抢劫所得兑现军功了,都希望撤军了。(建德数不利,人情危骇,将帅已下破孟海公,皆有所获,思归洺州。) 谋士凌敬对窦建德说:大王现在不如出动全部兵力渡过黄河攻取怀州(治野王,今沁阳)与黄河北岸的河阳城,控制河内后派重将守卫,然后擂战鼓竖战旗越过太行山两路出击,一路兵峰指壶口关收上党,一路兵峰指蒲津收河东。这样做有三点好处:一是入无人之境取胜万全;二是拓土收兵,三是关中震骇,洛阳之围自解。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凌敬进说曰:“宜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居守。更率众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先声後实,传檄而定。渐趋壶口,稍骇蒲津,收河东之地,此策之上也。行此必有三利:一则入无人之境,师有万全;二则拓土得兵;三则郑围自解。”) 就李渊那个尿性,听说你奔他来了他得一天给他儿子去八封信。 正经的好建议,但架不住王世充的糖衣炮弹。 王世充守着洛阳就是好东西多,他的求援使者带来了大量财物贿赂诸将,结果窦建德的班子又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不提走的事了,打算去洛阳再发一笔财,全都一个态度:凌敬是书生之言,他懂个屁!(建德将从之,而世充之使长孙安世阴赍金玉,啖其诸将,以乱其谋。众咸进谏曰:“凌敬,书生耳,岂可与言战乎?”) 窦建德最终否了凌敬的建议,说:今众心甚锐,弟兄们都要跟李世民决战,这是天助我也! 这个时候,其妻曹氏对窦建德道:凌静说的挺好的,您为啥不听啊?现在正好是夺取上党打通滏口陉的好机会,乘唐国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并州,然后借助突厥西抄关中,唐必还师自救,洛阳之围何忧不解!现在顿兵于此,士气耗尽,空耗粮饷,估计无法成功啊! 眼下是窦建德复制北齐的最好机会,并州到手后河北就彻底稳固了,太行山连成一片后李渊和幽州的联系就断了,到时候罗艺还会那么坚决吗? 这就是考宏观战略眼光了,窦建德这个里长出身的到底是没看懂眼下的形式,而是骂道:妇人之见!我来救郑,郑现在就差最后一口气了,我舍之而去是畏敌而弃信也!不可! 就在两军继续相持的过程中,唐军密探报告:窦建德探听到唐军草料用完,准备趁唐军在黄河以北放马时袭击虎牢关。(谍者曰:“建德伺官军刍尽,候牧马于河北,因将袭武牢。”) 李世民前面这几次骑兵战已经把窦建德打虚了,必须等李世民没有马才敢来逼关。 双方都是间谍战的高手,李世民决定勾引一下窦建德。(太宗知其谋,遂牧马河北以诱之。) 五月初一,李世民北渡黄河,南临广武山侦察敌情,随后留马千余匹在黄河中的沙洲放牧以引诱窦建德,当晚返回虎牢。(五月,戊午,秦王世民北济河,南临广武,察敌形势,因留马千余匹,牧于河渚以诱之,夕还武牢。) 五月初二,窦建德果然倾巢而出,从板渚出牛口渚(北牛口峪)列战阵,北据黄河,南连鹊山连绵二十里擂鼓前进。 窦建德军阵一直逼近汜水,随后列成了绵延数里的长阵,鼓噪喧闹,虎牢关上的诸将慌了。(诘朝,建德果悉众而至,陈兵氾水,世充将郭士衡阵于其南,绵互数里,鼓噪,诸将大惧。) 眼瞅同志们哆嗦了,李世民又一次亲自带着几名骑兵登高望敌阵,对诸将说:贼起山东还没见过强敌,如今身涉险境却军势喧嚣这是没有纪律,逼近城池列战阵这是轻视我们的意思。我们现在按兵不动他的士气必定衰竭,列阵时间一长士卒饥饿,势必自退,到时候我们再追上去攻击,必定大胜!我和各位相约,一过正午必定破敌!(诸将皆惧,世民将数骑升高丘而望之,谓诸将曰:“贼起山东,未尝见大敌,今度险而嚣,是无纪律,逼城而陈,有轻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气自衰,陈久卒饥,势将自退,追而击之,无不克者。与公等约,甫过日中,必破之矣。”) 每次同志们怂了,李世民永远是亲自带队去亲临一线找出己方必胜的理论依据去安抚众将,他那思想工作是时时刻刻的。 社会永远在前进,在进化,在日新月异,但干成一件事的背后逻辑是永远不变的。因为事要靠人办,而人性是永不变的。 窦建德先是遣三百骑渡汜水距虎牢关一里打住,遣使通报李世民:请选特种兵数百咱比划比划。 李世民遣王君廓率两百长槊兵应战,打了会儿没分胜负各引兵回。 王世充的侄子王琬乘的是杨广御骢马,铠甲兵器都是顶级的,大老远的搁那来回溜达显示自己的勇敢,李世民道:所乘真良马也! 尉迟恭请战夺马,李世民制止道:岂可以一马丧猛士! 但是尉迟恭气比较盛,拉都拉不住,与高甑生、梁建方三骑冲入敌阵直接生擒了王琬,牵着他的马就回来了,无人敢挡。(敬德请往取之,乃与高甑生、梁建方三骑直入贼军,擒琬,引其马以归,贼众无敢当者。) 这是有史料托着的,尉迟恭堪称隋唐二爷了。 尉迟恭之所以如此,因为唐军相当内卷,李世民阵中并不止一个“二爷”,李世民说这话就是号召唐军指战员们去杀窦建德的士气。 之前这活儿都是归秦琼的,敌阵中有骁将锐卒炫耀人马时李世民通常就大放秦琼,秦琼撒出去后高低非从万众中给丫扎死。(叔宝每从太宗征伐,敌中有骁将锐卒,炫耀人马,出入来去者,太宗颇怒之,辄命叔宝往取。叔宝应命,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人马辟易,太宗以是益重之,叔宝亦以此颇自矜尚。) 教父都说这话了,难道此门神不如彼门神嘛!他秦琼就能一回回甩精灵球,我要去你就“以一马丧猛士”? 窦建德列战阵从辰时一直站到了午时,死活下不了决心攻城。此时李世民也召回了河北放牧的战马准备出战了,夏军士兵们饥饿疲惫都原地打坐争着喝水,李世民这个时候命宇文士及带三百骑兵从窦建德军阵西边向南跑,告诫他:敌阵如果不动你就带兵返回,如果动了,就领兵东进直接开打!(建德列陈,自辰至午,士卒饥倦,皆坐列,又急饮水,逡巡欲退。世民命宇文士及将三百骑经建德陈西,驰而南上,戒之曰:“贼若不动,尔宜引归,动则引兵东出。”) 宇文士及到窦建德阵前敌阵果然松动了,李世民道:传我的命令!全军集合!(士及至陈前,陈果动,世民曰:“可击矣!”时河渚马亦至,乃命出战。) “选锋”之所以重要,因为特种选拔后的军团单兵作战能力强,荣誉感高,在战场上崩不了;而普通的军阵,别看也是一个整体,但里面的孬兵多,心理素质差,也许一次冲锋后能扛住,再冲一次心里就怂了,就会有少量的人逃跑,然后少量人带动多数人。 李世民率轻骑率先出发,向东涉过汜水直扑敌阵,唐军在李世民的带领下尖刀般扎了进来。(世民帅轻骑先进,大军继之,东涉汜水,直薄其陈。) 这个时候窦建德的群臣正在朝谒,唐军神兵天降,朝臣都跑向窦建德,窦建德召骑兵抵御唐军,却因为中间隔着领导干部们过不去。窦建德挥手令朝臣退下,在这进退之际,唐军已杀到阵前,窦建德窘迫后撤至东面山坡抵抗,窦抗带兵冲阵后兵势受阻,但李世民这个时候也看到了窦建德,带队伍扎过来了。(建德群臣方朝谒,唐骑猝来,朝臣趋就建德,建德召骑兵使拒唐兵,骑兵阻朝臣不得过,建德挥朝臣令却,进退之间,唐兵已至,建德窘迫,退依东陂。窦抗引兵击之,战小不利,世民帅骑赴之,所向皆靡。) 李世民的小迷弟李道玄挺身冲阵直接杀了对穿后反复秃噜敌阵,身上的盔甲已经被射成了刺猬依旧拼命搏杀,李世民将自己备用战马给了他,命其跟随自己。(淮阳王道玄挺身陷陈,直出其后,复突陈而归,再入再出,飞矢集其身如猬毛,勇气不衰,射人,皆应弦而仆。世民给以副马,使从己。) 要注意,窦建德不是被一下子冲垮的。窦抗找到窦建德后,李世民是来回冲了四五个回合才彻底击破军阵的。《旧唐书·窦建德传》中,对于当时的战况是这样概括的:“及建德结阵于汜水,秦王遣骑挑之,建德进军而战,窦抗当之。建德少却,秦王驰骑深入,反覆四五合,然后大破之。” 诸军大战,暴土连天,李世民在反复冲杀后率秦琼、程咬金、史大奈、宇文歆等骁将把旌旗卷起又一次冲入敌阵又杀了对穿,到了敌军阵后这次直接将唐军军旗扬了起来。至此,窦建德大军心理终于崩溃,全军开始溃散,李世民狂追三十里斩首三千多。(于是诸军大战,尘埃涨天。世民帅史大奈、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卷旆而入,出其陈后,张唐旗帜,建德将士顾见之,大溃,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 窦建德中槊,身边警卫连也被冲散了,自己逃到牛口渚藏了起来,结果还是被唐车骑将军白士让和杨武威追上了,窦建德落马后白士让挺枪欲刺,结果窦建德道:别杀我,我是夏王,能让你荣华富贵。(德中槊,窜匿于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逐之,建德坠马,士让援槊欲刺之,建德曰:“勿杀我,我夏王也,能富贵汝。”) 杨武威下马抓了窦建德,用备马驮着窦建德来到了李世民面前。李世民开始数落窦建德:我讨伐王世充与你有何相干!敢来越境犯我兵锋! 窦建德好歹也是一邦人王地主,这个时候实在不像样子,来了一句武德四年热搜顶流的“我自己来主要是怕将来麻烦您大老远还得去取一趟”。(建德曰:“今不自来,恐烦远取。”) 窦建德都归案了,剩下夏军也放弃了抵抗,李世民一战俘虏了五万人,李世民随后迅速遣散,命其各归家乡。(建德将士皆溃去,所俘获五万人,世民即日散遣之,使还乡里。) 李世民拢共就三千多人,眼下是根本没能力收编这五万大军的,窦建德已经被抓,这就足够了,王世充那算是彻底完蛋了,这次战略构想已经达到了。李世民心理的预期是河北败将们回去会重新完成新政权的整合,到时候王世充早就被拿下了,我先给这五万人种个草,河北将来我再来取。 结果预期远比他想的要棒的多,甚至某种意义上差点打乱了他的部署。此时他这个秦王已经在华夏舆论场上封神了。 这要不叫天命还特么啥叫天命! 窦建德妻曹氏与左仆射齐善行率数百骑逃回,最开始窦建德余众还打算立其养子为主跟唐接着打,还有说打算剽掠居民干回老本行的,还有打算去干海盗的,最后左仆射齐善行道:隋末丧乱,咱们这帮最开始落草为寇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以夏王之英武,平定河朔,士马精强,结果一个照面就被人家逮了,轻松的不太真实,这难道不是天命所归吗?非人力所能争啊!今丧败如此就算守也没啥意义,逃也避免不了亡国,既然如此,咋能再能祸害百姓啊!降了吧!想发财的咱把府库之物全都分了,别抢百姓了。 齐善行随后做主将仓库中几十万段帛运到万春宫东面街上分发给将士,发了三天三夜,仍布署士兵把守街市坊巷,已分得布匹的立即离开不准再进百姓家。 裁军行动完成后,齐善行和夏国的仆射裴矩、行台曹旦率百官奉窦建德妻子曹氏和传国八玺以及打败宇文化及时得到的珍宝向唐请降。 华夏大地上,历数每一次乱世,河北地区筛选出的参赛代表队从来都是顶级硬骨头,从未有一次如此次这般被一战诛心的如此彻底! 河北此时可是有一群名将的,举俩最大牌的例子,刘黑闼后面可是又把所谓的李唐群英暴打了一顿;北击颉利,西灭突厥,东平百济,南镇吐蕃,纵横万里,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的猛男苏定方,也在窦建德军中。 此战不过损失了三千多人,降兵都被放回来了,重新整编就又是原来的武装,之所以丧气如此,是因为窦建德在将士们眼中已经很英雄了,但自家的英雄在江湖传言的那个天神手下过不了一回合。 这就是天命,河北被诛心了,就此认命了。 五月初七,王世充的偃师、巩县均降唐。 李世民押着以窦建德为首的夏军班子成员来到洛阳城下给王世充看,王世充哭着跟窦建德聊上了天,李世民随后又派长孙安世等进城详细说了一遍自己是怎么没滴。 王世充这时候还死鸭子嘴硬打算突围去襄阳呢,结果众将也心理崩塌了,窦建德都这意思了,跑出去也没未来。(世充召诸将议突围,南走襄阳,诸将皆曰:“吾所恃者夏王,夏王今已为擒,虽得出,终必无成。”) 五月初九,王世充穿白衣率他的郑国太子、百官及二千多人到军营门前投降。 李世民按礼节受降,王世充趴那汗流浃背,李世民问道:你总说我是个孩子,今天见了孩子咋这么恭敬? 王世充心理素质比不过窦建德,光知道叩头谢罪了。 五月初十,李世民入洛阳城,命记室房玄龄先进入中书省和门下省收集隋朝的地图户籍、制文诏书,结果发现都已经都王世充销毁了。(丁卯,世民入宫城,命记室房玄龄先入中书、门下省,收隋图籍制诏,已为世充所毁,无所获。) 李世民没完成李渊的期望,仅把洛阳城里的财物给将士们分了。 其实这也算是天佑大唐!隋朝的那套账本水分太大,咋可能有那么多土地!你按他那个账本薅羊毛你早晚也得出事!华夏在大业帝的祸害下已经进ICU二十年了,眼瞅这还没出院呢,一切模糊点好。 李世民战后迅速进行了战犯审判,收王世充之党罪尤大者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睿、张童儿、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余人斩于洛水之上。 按理讲降将也是不能杀的,不能因为他是李世民就不说这缺德事,不过客观来讲从这也能看出来李世民对这次洛阳会战有多么心有余悸。 他李世民现在封神了不假,但他太多次差点死在洛阳战场了,单说有记载的光单雄信就两次差点干掉他,什伐赤和飒露紫都直接死在了洛阳战场上,他是太恨王世充的这波人了! 李世勣后来给单雄信求情,不好使。 要知道李世勣在此战功勋极大,他独领一军掐断通济渠导致的中原蜂拥投降最终夺下了虎牢关让李世民有机会拖住了窦建德,最后冲阵的时候也是敢死队跟他一块上的,去太庙献俘时,李世民是上将,李世勣是下将,他是和李世民一块穿金甲乘戎辂的!(论功行赏,太宗为上将,勣为下将,与太宗俱服金甲,乘戎辂,告捷于太庙。) 这么大的功勋,李世勣表示我拿我的官爵换单雄信这条命,哭的死乞白咧说破大天李世民最终也没同意。 又杀降又不给勋臣面子,这很不李世民。如果说李世民这一生中有破防的时刻,估计就是在洛阳战场了。 再没有装备如此武德的乱世群雄了,大业帝暴虐四海聚拢天下给隋末群雄举办的这场洛阳擂台赛,随着虎牢关天策封神,以最高光的结局谢幕了。 李世民入城后观隋之宫殿叹道:穷奢极欲怎能不亡国!随后下令拆了端门楼,烧了乾阳殿,毁去则天门及其门前阙楼,废诸道场,城中的和尚尼姑只各留下有德者三十名,其余全部下令还俗。 五月二十一,王世充徐州行台杞王世辩以徐、宋等三十八州请降,王世充故地就此全部平定。 窦建德的博州刺史冯士羡又推人质淮安王李神通为慰抚山东使劝降了三十余州,窦建德的地盘全部平定。 整个河北和中原瞬间平了。 李世民一战定天下! 六月初九,大军凯旋长安。 李世民披黄金甲,彻底不装了,齐王李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员战将跟随其后,铁骑万匹,前后奏响军乐到太庙献俘王世充和窦建德以及隋祚的御物和车驾。(世民被黄金甲,齐王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将从其后,铁骑万匹,前后部鼓吹,俘王世充、窦建德及隋乘舆、御物献于太庙,行饮至之礼以飨之。) 王世充因为跟李世民达成了城下之盟,于是免死流放蜀地;窦建德就没这待遇了,你是战场上抓的,不是投降的,李渊那揍性的不可能留着你。 王世充对李渊哀求时说:您爱子说的饶我一命。 李世民现在的面子很大了,此时的秦王可不是平薛仁杲时的那个秦王了。李渊咬着后槽牙的饶了王世充,但老李饶命这事其实回旋的余地特别大。 王世充一行被安置在了雍州官衙内,曾经被王世充杀的独孤机之子定州刺史独孤修德带着兄弟们到王世充这寻仇来了,先是假称有敕令传唤郑王,王世充和兄长王世恽赶紧小跑出来然后一露面就被独孤修德砍死了,后来王世充全族也在赴蜀途中以谋反罪被灭门。(王世充以防夫未备,置雍州廨舍。独孤机之子定州刺史修德帅兄弟至其所,矫称敕呼郑王;世充与兄世恽趋出,修德等杀之。诏免修德官。其余兄弟子侄等,于道亦以谋反诛。) 独孤修德最开始被李渊因为无组织无纪律免了官职,后来吧,人家又至同州刺史,封了滕国公。 一辈子赌咒发誓拿嘴当腚用的王世充也得到了自己的应许结局。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灭西秦时,李世民21岁。 如今以史诗级的传奇之战一战诛心了天下,李世民不过24岁。(要是按周岁算更恐怖,他是598年腊月的生日,咱们一直是按古代的虚岁计岁数,实际上他周岁此时22岁) 三年的时间,薛举、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时代的剧本来到隋末,本来是朝着北周北齐的剧本走的。 陇西,并州,洛阳,河北,全都出了高水平战力玩家,北魏在六镇之乱崩盘后,是整整过了半个世纪才重新由武川集团统一了北境。 河北地区无论是北齐时代还是唐的后半程,那都是天下堪称最脑袋疼的区域,民风彪悍,物产丰饶,窦建德本该有着更大的剧本,这轰轰烈烈的武德时代本该武德更充沛一些的。 结果24岁的李世民,以百分之一于祖辈的成本,重新缝合了北境。虽说他那个犬父后面又弄砸了,但窦建德的归案基本上完成了大半工程。 此战之后,洛阳成了李世民的大本营,陕东道行台成了和中央平级的陕东道大行台。 由于他犬父的神操作(下一章细说),李世民相当顺利的完成了如下进步:武德四年十月己丑,李渊加封了李世民那个位在王公之上的传奇色彩的神仙官职:天策上将。 李渊想表达的是,他这个天,册封了他的好二儿为上将。但是,自打宋金刚把您老打拉了之后,天下还认为你是那个“天”吗? 虎牢关外,确实天策封神了。 但此天,非彼天。 李世民这个功太大了,不仅名正言顺的成立了天策府,还增邑至三万户,加赐金辂一乘,衮冕之服,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二部鼓吹,及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 所谓“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器,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之士百人,七曰斧钺,八曰弓矢,九曰秬鬯。 车马,衣服,乐器,眼瞅这已经赐三样了。 此时的秦王李世民官职如下:天策上将,太尉,司徒,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凉州总管,上柱国。(《秦王天策上将制》: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经邦盛则,哲王彝训。是以华衮龙章,允洽希世之勋;玉戚朱干,实表宗臣之贵。太尉尚书令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凉州总管上柱国秦王世民,缔构之始,元功夙著,职兼内外,文教聿宣。薛举盗寇秦陇,武周扰乱河汾,受朕专征,屡平妖丑。然而世充僣擅,伊洛未清;建德凭陵,赵魏犹梗。总戎致讨,问罪三川。驭以长算,凶党窘蹙。既而漳滨蚁聚,来渡河津,同恶相求,志图抗拒。三军爰整,一举克定,戎威远畅,九围静谧。鸿勋盛绩,朝野具瞻,申锡宠章,实允佥议。宜崇徽命,位高群品,文物所加,特超恒数。建官命职,因事纪功,肇锡嘉名,用标茂实。可授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一万户,通前三万户。馀官并如故,加赐金辂一、衮冕之服、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鼓吹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 这里面给李世民战前能调动的益州行台尚书令摘了,不过没关系,没多久又回来了。 盘一下李世民的职权范围: 1、天策上将:天策府位列武官官府之首,天策上将职位在亲王、三公之上,允许自己成立私人班底,掌国之征讨。(武德四年,太宗平洛阳之后,又置天策上将府官员。天策上将一人,掌国之征讨,总判府事。) 2、太尉:三公之首; 3、司徒:三公之次; 4、尚书令:中央尚书省的一把手; 5、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和中央尚书台级别一样,整个山东行台和总管府全部归他管。(十月,庚戌,诏陕东道大行台尚书省自令、仆至郎中、主事,品秩皆与京师同,而员数差少,山东行台及总管府、诸州并隶焉。其益州、襄州、山东、淮南、河北等道令、仆以下,各降京师一等,员数又减焉。行台尚书令得承制补署。) 此时的“陕东道大行台”的辖区自太行以东,淮河以北,也就是王世充和窦建德的故地,这都是李世民的辖区了,毕竟都是人家打下来的。 这个“大行台”看着没什么,其实就是因为李世民是李渊他儿子,所以大家觉不出来啥,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对比下,大家就能体会出来李世民对于李唐来讲意味着啥了。 宇文泰在北魏朝廷搬到关中后,官职是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关西大行台,安定郡王;高欢在尔朱氏报仇成功被收买时的官职是渤海王,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高欢后来就是靠着这个任命成为河北名义上的最高长官的。 6、雍州牧:关中民政一把手; 7、凉州总管:凉州军事最高长官; 8、左武侯大将军:十二卫大将军之首; 9、上柱国:唐勋级十二等之首,正二品待遇。 上面九个官职说完,再找个人对比下。 尔朱荣同志的官职是使持节、侍中、都督河北诸军事、天柱大将军、大丞相、太师、领左右、兼录尚书、北道大行台、太原王。 尔朱荣和此时李世民的区别:李世民除了还没有拿到侍中没有控制门下省,以及还没领左右全部禁军,李世民和尔朱荣已经完全是一个样了。至少此时李世民的洛阳和尔朱荣的太原已经完完全全画等号了。 这俩人真的太像了。北魏在分崩离析下被安定,是尔朱荣办的;李唐这个天下,也是李世民打下来的。 此时此刻,李世民24岁,比尔朱荣要小得多,但神奇的是这孩子没有这个岁数应该有的那堆毛病。 自古,功高至此已难赏。 此战之后,通往玄武门的道路已经明确了。 客观来讲,李世民给了他爹五年体面的时间。 武德九年六月初一,太白经天。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太白复经天。 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此时此刻!李渊心里有他的算盘!李建成心里有他的算盘!李元吉心里也有他的算盘!作为史上心眼总量最多的父子四人,即将在这五年的博弈后最终图穷匕见!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第97战 玄武门之变 一、当你自己拆除了核武器,你就失去了所有政治待遇和谈判筹码 毛主席说:“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是为了达成政治目的高级斗争手段,国防武装是保卫政治路线的高级战略威慑。当你自己拆除了自家的核武器,你就失去了所有的政治待遇和谈判筹码! 621年五月初二,窦建德被俘,消息传回长安,五月初八,李渊就第一时间派太子左庶子郑善果为山东道抚慰大使去选补山东州县官员跟李世民去抢河北了。 准确的说,李渊任命郑善果等人为慰抚大使的同时任命了一整套班子,以陈君宾为洺州刺史,将军秦武通等统兵开往洺州,准备双管齐下一步步军事接管河北。(河北既平,上以陈君宾为洺州刺史。将军秦武通等将兵屯洺州,欲使分镇东方诸州;又以郑善果等为慰抚大使,就洺州选补山东州县官。) 随后犬父在虎子的加持下开始露出相当无耻的嘴脸,总体来说,拿河北不太当人。直接看李渊发表的大赦诏书原文吧。 《平窦建德大赦诏》:自隋氏失驭,政散民流,盗贼交侵,区宇离析……朕受天明命,君临八极,克除暴乱,大拯黎民。声教所覃,无思不服,惟彼赵魏,尚隔朝风。建德往因丧乱,连群结党,窃州据邑。擅置官寮,叛涣一隅,恣行凶虐。朕愍彼河朔,久遭涂炭,纳隍轸虑,无忘兴寝。但以雕弊之后,恶烦士众,且事含宏,未先讨击。然而游魂放命,数稔贯盈,驱率犬羊,图为侵斥。与王世充欲相救援,辄来举斧,以抗大军。兵威所临,丑徒皆溃,生擒建德,囚致军门。凡厥支党,皆就虏获,历年逋寇,一举廓清,荡涤遗民,与之更始。可赦山东诸州旧为建德诖误者。自武德四年五月八日以前,皆赦其罪。仍令太子左庶子郑善果为山东道抚慰大使,考功郎中李觐玉、膳部郎中高正表为副,存问民俗,宣布朝章。其有率众全城因机立效者,量其功绩,就加职任,奇才异行,随事旌擢。其亡命山泽,仍为结聚,诏书到后三十日不来归首者,复罪如初。 窦建德是“连群结党,窃州据邑,擅置官寮”;大唐是“兵威所临,丑徒皆溃”,是“凡厥支党,皆就虏获,历年逋寇,一举廓清”。态度很明显,拿人家窦建德的队伍不当个东西。 高高在上的姿态不说,你还得三十天内上官府自首备案来。您大赦的诏书都拿人家不当人,谁知道去衙门报道后会是啥待遇呢?人家敢去吗? 做个对比,把他打拉了的宋金刚那次,并州大部都叛了,这货的大赦诏书如下: 《赦晋潞等州诏》:朕发迹太原,陈师汾浍,氐定皇室,廓清函夏。惟彼晋魏,事等丰宛。近者妖寇凭陵,侵斥郊境,害虐良善,拥逼吏民。大军东讨,义存拯难,芟夷丑类,实在吊民。凡厥渠魁,已就歼殄,胁从之辈,情有可原,宜许自新,义深荡涤。其晋州、潞州、隰州、并州等四总管内,自武德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以前,被刘武周、宋金刚等所诖误者,罪无轻重,皆赦除之。各令复业,一无所问。 你要是说并州这是老区有特殊优待,我还把不是老区的大赦凉州诏书找出来了,咱全方位品品老李这人。 面对李轨叛乱的大赦诏书,直接上重点:可曲赦凉、甘、瓜、鄯、肃、会、兰、河、廓九州,自武德二年五月十六日以前,罪无轻重,已发系囚见徒,悉从原免。桀犬吠尧,非无前喻,弃瑕荡秽,列圣通规。有恶言不顺,及邪谋惑计者,并从洗涤,一无所问。 还是老态度,甭管前面多邪恶,那都是咱老李的白莲花。 其实河北被诛心后自我裁军投降这事没错,关键唐现在的上层建筑比较复杂。河北要是降的李世民,李世民要是确实现在是毋庸置疑的一把手,那河北的待遇会非常高,因为那属于李世民史无前例的超级军功和政治面子,会得到很棒的政治利益兑现。但李唐此时里子是李世民,面子是李渊,里子和面子很微妙。 李世民之所以把俘虏的五万人那么痛快的都给你放回去了实际上就是希望你们要硬起来,我还会再来的,咱到时再谈,结果没料到诛心诛猛了。河北投降了,但名义上降的是李渊,这老小子并没有亲自去打这洛阳修罗战,河北也不是他打服的,所以他要显示他的强硬,创造出一种大唐他当家做主的样子。 他敢这么嘚瑟,因为河北主动裁军了嘛! 李渊不是东西是一方面,但自古无论中外,都这点意思。人性这东西是禁不起试探的,绝大多数的人,当知道你没有报复能力的时候,都不会表现为一个贤者,而是会变成对你吸髓扒皮的恶魔。 每个寺庙进门迎面的基本都是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但弥勒佛的两旁,通常是四位怒目金刚,弥勒佛的背后还会有一尊护法拿着锏的韦陀菩萨。笑是为了普度众生,是为了和你好好说话;身边那几个五大三粗是为了让众生不变成众魔,是为了让你好好说话。 劝人向善是一个配套工程,你的武力威慑和利益威慑永远是劝人向善的必要手段。 魔王来了,你指着念经是念不死他的,必须得是扫地僧拿捏了萧远山和慕容博外加那“好俊的降龙十八掌”,都摆弄一遍后再每人面前放本经,他才读的下去。 李渊派的组织部门同志郑善果是李建成的太子左庶子,是前隋大臣,最终在河北“坐选举不平除名”的最终当了他的替罪羊。 河北裁军的时候窦建德的家底被诸将都分了,这是裁军军费,一个大美河北都留给你了多仁义,但李渊派往河北的安抚大使和地方长官们对这事比较较真,开始各种追究外加暴力执法,反正你们自己都把核武器拆除了,我现在是想怎么捏你就怎么捏你!窦建德故将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窦建德之败也,其诸将多盗匿库物,及居闾里,暴横为民患,唐官吏以法绳之,或加捶挞,建德故将皆惊惧不安。) 李渊配合自己立威有三环节: 1、征高雅贤、范愿、董康买、曹湛这帮没按时去自首的窦建德故将去长安。 2、七月十一,闹市中杀了窦建德。 3、七月十二,大赦天下,天下免税一年。 他认为这三招绝了,征故将入关是爷给他断了根,杀窦建德是爷立了威,大赦是爷给你们免了责,免税是爷对你们开了恩。 结果七天后,窦建德被杀的新闻传到河北的第一时间,七月十九,刘黑闼反了。 客观来讲,李渊和李世民这爷俩对后面的事情发展都需要付一部分责任,别看他是李世民,任性同样有责任。窦建德被李渊砍了,王世充投降后单雄信那帮战犯都被李世民给砍了,这让人家窦建德余党极度惶恐,再加上窦建德本来在河北民心相当棒,这就导致了河北地区的舆论行情急转直下。 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这帮本来就不信任李渊自发逃亡了,后来听说他们这样的老兄弟有很多,李渊还官方下令抓他们去长安,于是范愿等亡命至贝州的同志们开了个会,会议纪要如下:王世充以洛阳降唐,其将相大臣段达、单雄信等皆夷灭,咱们去了长安也是个死。咱们出来闯十年了,身经百战,早活够本了!别苟且偷生了!咱反了他娘的了!咱夏王抓了李神通后那叫一个厚道,你瞅瞅李渊那揍性,直接给咱夏王砍了!咱们都是夏王所厚待的,今不为之报仇,将无颜见天下之士!(高雅贤、王小胡家在洺州,欲窃其家以逃,官吏捕之,雅贤等亡命至贝州。会上征建德故将范愿、董康买、曹湛及雅贤等,于是愿等相谓曰:“王世充以洛阳降唐,其将相大臣段达、单雄信等皆夷灭;吾属至长安,必不免矣。吾属自十年以来,身经百战,当死久矣,今何惜余生,不以之立事。且夏王得淮安王,遇以客礼,唐得夏王即杀之。吾属皆为夏王所厚,今不为之报仇,将无以见天下之士!”乃谋作乱。) 确定起义后,这帮算了一卦,卦像显示说应该找个姓刘的起事,结果找了最近的窦建德故将刘雅。 刘雅表示我老了,不想起兵了。 这是来通知,是让你交高级投名状,你咋还以为是征求你的意见了呢! 刘雅想跟着李渊讲“武德”,但连句“好自为之”还没来的及张嘴就被这群不讲“武德”的老同事们弄死了。 同志们又听说窦建德的骁将刘黑闼现在于漳南隐居,于是又找了过去。 刘黑闼,贝州漳南人,窦建德老乡,史载“无赖,嗜酒,好博弈,不治产业,父兄患之”。刘黑闼与窦建德少相友善,家穷的叮当烂响时常常受窦建德的资助。(与窦建德少相友善,家贫,无以自给,建德每资之) 隋末亡命从郝孝德为群盗,后归李密为裨将,李密败后跟了王世充,看不顺眼后找了当年的好大哥窦建德,被任命为将军,封汉东郡公。 刘黑闼这么多年下来养了一双好眼光,史书中特别逗的这么概括:“黑闼既遍游诸贼,善观时变,素骁勇,多奸诈”,后来成为了窦建德的侦查大队长,这大哥常间入敌中亲临一线观虚实,或出其不意,乘机奋击,多所克获,军中号为神勇,作战风格挺像李世民的。 刘黑闼脑子比刘雅明显好使很多,“遍游诸贼,善观时变”那是多灵的主儿,面对这个死亡试探当即表示干了! 刘黑闼宰了耕牛起兵,拢了一百多人在七月十九袭据了漳南县。 李渊听说刘黑闼作乱了,于是置山东道行台于洺州,魏、冀、定、沧并置总管府,以李神通为山东道行台右仆射。(是时,诸道有事则置行台尚书省,无事则罢之。朝廷闻黑闼作乱,乃置山东道行台于州,魏、冀、定、沧并置总管府。丁丑,以淮安王神通为山东道行台右仆射。) 在李渊的眼中,我已经完成了府库接收,你们自己裁军返乡了那还能叫个东西?一伙流贼而已! 老李叉腰的二十多天后,八月十二,刘黑闼攻陷鄃县,贝州刺史戴元详、魏州刺史权威合兵来剿灭这伙星星之火,结果被刘黑闼所败,戴元详及权威居然全都折里面了,刘黑闼尽收其器械及余众千余人。 此战之后,刘黑闼名头彻底打响,窦建德宿旧左右渐来归附,众至二千人,刘黑闼自称大将军,在漳南筑坛祭奠窦建德,向老领导亡魂报告他们要起兵替他报仇了。 八月二十二,刘黑闼攻陷历亭,杀了李渊的嫡系屯卫将军王行敏。 一个多月的时间,刘黑闼让河北看到了希望,让河北明白了自己的政治待遇必须得有武力保护!我们要重新武装起来再要一回价! 大量的后悔阶层开始反攻,原深州刺史崔元逊在西土大唐来了以后失去了编制,等刘黑闼起事后崔元逊和数十同党袭杀了唐任命的深州刺史裴晞,把首级快递给了刘黑闼。 河北闹起来后,徐圆朗也跟着又一次的叛变了。 徐圆朗是中原土匪,最早聚众据兖州,后来分兵掠地,在一步步发展下西到琅邪,北到东平都成了徐老大的地盘。 徐圆朗乱世抱住的第一条腿是李密;李密败了后,徐圆朗又跟了王世充。不到一年后,619年七月,徐圆朗觉得王世充不行,李唐已经在乱世显出了真龙之相,随后又投了唐,被李渊任命为兖州总管,封鲁国公。 然后世界变太快,李渊的雄起之战痿的一塌糊涂,裴寂被刘武周打的脸都找不到了,李神通在河北又被窦建德给俘虏了,降唐后仅仅三个月,当年十月,徐圆朗又跟了窦建德。结果没想到李渊那本来谁都能抽一巴掌了,但人家二小子把扇他爹的这堆巴掌又给扇回去了,窦建德完蛋后徐圆朗又投唐了。 由于徐圆朗没裁军且鞭长莫及,老李不计前嫌仍封其为兖州总管,只是将爵位由鲁国公降为了鲁郡公以示惩戒。但徐圆朗觉得这待遇给低了,在河北又闹起来后,武德四年八月,徐圆朗人家自称了鲁王,再次割据兖州起兵响应刘黑闼,随后兖、郓、陈、杞、伊、洛、曹、戴八州的豪强均响应徐圆朗。(黑闼以圆朗为大行台元帅,兖、郓、陈、杞、伊、洛、曹、戴等八州豪右皆应之。) 李渊拿河北不当人的例子太明显了,你瞅瞅徐圆朗的群众基础,人家是“兖、郓、陈、杞、伊、洛、曹、戴等八州豪右皆应之”。总之,人家中原老少爷们看到河北连个妾都没当成后自己把盖头又盖上了,自己抬着自己又回家了。 河北、中原降而复叛的同时,在北境,突厥也开始亲自下场。 八月十八,突厥入寇代州,唐总管李大恩派遣行军总管王孝基拒敌,全军覆没,很快突厥又进军围了崞县,李大恩据城艰难坚守,月余后人家才撤。 刚进九月,突厥直接入寇并州,李渊派出了自家的外戚,禁军高官左屯卫大将军窦琮等率兵击之。其实窦琮也没少跟李世民出征,但李渊没办法了,像点样的将军都是李世民的人,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亲戚了。 九月初四,突厥入寇原州(治高平,今固原),这是到了雍州牧兼凉州总管李世民的辖区了,尉迟恭等带兵北上出征了。 面对东方乱象,李渊是这么处理的,调发关中三千步骑去支援李神通,又下诏命幽州总管罗艺带兵合力围剿刘黑闼。关内兵和罗艺带兵找李神通报到后,李神通又发邢、洺、相、魏、恒、赵等兵合五万余人,与刘黑闼战于饶阳城南。 唐军布陈十余里,刘黑闼因为人少又没有足够的骑兵力量只能沿着河堤排了一条极其罕见的单行阵以应对。(与刘黑闼战于饶阳城南,布陈十余里;黑闼众少,依堤单行而陈以当之。)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罕见的早,秋天日子河北南部已经大风雪了,李神通本来是顺风冲击刘黑闼的,结果冲了一半大风突然转向了,李神通因此大败,兵马军资一战打没了三分之二。(会风雪,神通乘风击之,既而风返,神通大败,士马军资失亡三分之二。) 即便风向突然变了,你那么大的优势,按理说不至于被打崩的——问题在李神通这。因为同样的风雪,人家罗艺那面在西阵线打高雅贤已经处于追杀阶段了。 李神通他老人家早在武德二年十一月就被窦建德俘虏了,就您这手下败将的德行,如今来我们河北当爷了,你也配!就你还征调我们河北兵打我们曾经的战斗英雄! 李渊也是没办法,自家宗室里能打的就那俩仨,李神通属于矬子里拔将军,只能派他死顶。派李建成要是现眼了呢?派李世民是不是还嫌我现的眼不够? 罗艺看到李神通那边崩盘后撤出战场,退保藁城,结果刘黑闼乘胜撵过来把罗艺又打了一家伙,罗艺此战后带兵回了幽州,刘黑闼兵势大振。 李神通现眼后,李渊居然在九月二十五又送上顶级神助攻!下诏搜检天下户口!(已卯,诏括天下户口。) 眼下河北已经乱了,从东汉开国后,这六百年来河北那地方的户口是能随便动的吗? 十月初六,刘黑闼攻陷瀛州,杀了唐瀛州刺史卢士睿;观州百姓抓了刺史雷德备响应了刘黑闼;毛州刺史赵元恺性情严厉急燥,辖区百姓受不了后也暴动了,杀赵元恺以应刘黑闼。 河北又成一团乱麻的同时,武德四年十月,李世民得到了自己一战定江山的功勋兑现,官位升级至:天策上将,太尉,司徒,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凉州总管,上柱国。 李世民就此在长安也正式开了自己的班子,招揽四方文学之士,以杜如晦和房玄龄两个心腹文士为首组织起来的一个秦府顾问班子,招揽了虞世南、褚亮、姚思廉等共18名幕僚,号称十八学士,分成三组,三班倒的据说是跟李世民“讨论文籍”。 这18个文化人天天跟李世民肯定不光讨论啥文学,此时李世民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他已经开始复制中央那一套行政运作体系了。不光在马上打天下,将来下了马治天下我也要无缝对接的! 古往今来,燃烧的最淋漓尽致不浪费的青春,也就是这位爷了! 值得注意的是这秦府学士的人事档案,非常有意思: 姚思廉(原代王杨侑侍读); 褚亮(原属薛举); 许敬宗(原属李密); 李玄道(原属王世充); 陆德明(原属王世充); 虞世南(原属窦建德); 蔡允恭(原属窦建德); 孔颖达(平王世充后加入); 盖文达(冀州信都人); 李守素(赵郡李氏,灭王世充后入秦府,号称“人肉谱牒”,从两晋、刘宋以来,全国各地的士族及权贵家族脉络无一不知)。 18个学士里面,有10个是李世民入长安之后发展的,有7个是在灭王世充窦建德后要么直接收编要么寻访求贤拉进来的。 此次东征后,李世民不光吸纳了关东士人精华,还选拔扩充了自身的李逵们。举两个最著名的例子,玄武门之变中,有俩资历相当浅的在封侯时却混的相当靠前:一个是张公瑾,这是被尉迟恭和李勣双料推荐在东征后纳入秦府班子的;一个是刘师立,本是王世充的亲将,洛阳平后当诛,在临死前被李世民特赦后安排成了左亲卫。(始事王世充为亲将,洛阳平,当诛,秦王壮其才,释不死,引为左亲卫。)都在李世民革命成功后封侯千户。在他俩后面的有九百户的方面军司令李勣和老兄弟刘弘基,七百户的秦琼和程咬金。 李世民是太有钱了。洛阳封神后的第一个奖励是财权。 七月十八,唐在洛、并、幽、益等州设置钱监,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各三处官炉,裴寂一处官炉,准许他们铸钱。除此之外,有敢私自铸钱的处死,家属流放边地。(癸酉,置钱监于洛、并、幽、益等诸州,秦王世民、齐王元吉赐三炉,裴寂赐一炉,听铸钱。自余敢盗铸者,身死,家口配没。) 李渊还在制衡。老李此时也就能在钱上拉拉偏手了,李建成不能随便派出去,太子威望一旦受损权力三角就彻底塌了,但李元吉被始终安排在李世民身边,还给了李元吉海量的财权。 这次货币发行除了老李这堆心眼之外还要多说两句,货币系统发展到隋末时钱币质劣斤两不足,甚至有裁剪皮革或糊纸作钱的,至此废五铢钱,“开元通宝”上市(非李隆基的年号钱,是李渊发行的),一枚重二铢四参,十枚钱重一两。(隋末钱弊滥薄,至裁皮糊纸为之,民间不胜其弊。至是,初行开元通宝钱,重二铢四参,积十钱重一两,轻重大小最为折衷,远近便之。命给事中欧阳询撰其文并书,回环可读。) 七百年历史的五铢钱永远的退出了历史舞台。起于汉武,终于唐宗,五铢钱的始与终也算是排面拉满了。 在此前,以铢、两来表示钱币质量,货币的度量是以二十四铢为一两的二十四进制为标准。从这时候开始,李唐采用新的度量衡,一两改为40克,开元通宝一枚约4克,十钱为一两的新的十进制度量衡便由此产生,二十四进制的铢两制就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锱铢必较”的单位成为了过去,“厘,分”的十进制就此沿用至了今天。 此次灭王世充、窦建德回来,李世民得到了如下实质性实力增长: 1、大量的文武人才; 2、官品已极,史无前例的“天策上将”; 3、中央平级的陕东道大行台行政权; 4、官方认可的铸币权。 此时李渊应该庆幸,因为再晚点册封李世民的话让出去的红利还得多,因为东边在他的神操作下已经全乱了。 十月十九,刘黑闼攻陷定州。 十一月,北境军阀高开道看到刘黑闼起来了,再被突厥一勾引,也反了,称燕王,北联突厥南结刘黑闼,与突厥合兵开始屡次入侵恒、定,幽、易等北境数州。 十二月初三,刘黑闼攻陷冀州,与此同时往河北各地政府送檄书的反馈也批量回来了,窦建德的旧部纷纷造反杀了唐朝官吏响应刘黑闼。(黑闼既破淮安王神通,移书赵、魏,故窦建德将卒争杀唐官吏以应黑闼。) 十二月十二,刘黑闼打败了李世民的东方棋子李世勣,步卒五千全军覆没,十天后刘黑闼又引兵攻拔了相州,随后向南攻取了黎、卫两州。 半年之间,刘黑闼恢复了窦建德的全部旧地,随后又遣使北联突厥,颉利可汗派俟斤宋邪那率突厥骑兵赞助,河北形式已经相当危急。(半岁之间,尽复建德旧境。又遣使北连突厥,颉利可汗遣俟斤宋邪那帅胡骑从之。) 李渊又一次的体会到了人生的艰难。武德四年十二月十五,李渊再次腆着大脸让李世民去讨伐刘黑闼。 二、李靖由张良变成韩信的惊悚漂流 整个武德年间,有一个组合罕见的居然分享了李世民的开国军功蛋糕,所谓“自大业末,群雄竞起,皆为太宗所平,谋臣猛将并在麾下,罕有别立勋庸者,唯孝恭著方面之功,声名甚盛”。 该讲讲李孝恭和李靖这“南国二李”了。 武德四年九月,在刘黑闼刚刚闹起来李渊还没觉得有多大事儿的时候,启动了平定南国之路。核心,是跟李渊有仇并一直打算弄死的李靖。 李靖被李世民救下后入了秦王府,史料中再露面就是打王世充的初期以军功授开府了。(《旧唐书·李靖传》:太宗又固请,遂舍之。太宗寻召入幕府。武德三年,从讨王世充,以功授开府。时萧铣据荆州,遣靖安辑之。《新唐书·李靖传》:秦王亦为请,得释,引为三卫。从平王世充,以功授开府。萧铣据江陵,诏靖安辑。) 李靖入唐后的早年经历很有意思,他明明跟了李世民,但平灭薛举、薛仁杲,反推刘武周、宋金刚,李唐开国前面的关键两战没看到他的丁点踪迹,直到跟王世充开战的时候,才看见李靖又出现了。也能理解,像论功永远第一的长孙无忌,还有秦府封侯第一档的房玄龄和杜如晦这在解放战争中你都看不见他们的踪迹,但这不意味着人家不重要。萧何在楚汉战争也不显眼,张良能露大脸那是太史公实在太负责了,搁别的朝代也不会把这么牛的人给你原原本本写出来的,显得领导跟二傻子似的。 这里,我更倾向于李靖是李世民班子中的“张良”+“动嘴版韩信”。没有抢李世民功的意思,班子说的再对那领导也得听的进去,参谋谋划的再好也得领导撸起袖子亲自杀的出来,洛阳会战后期李靖已经南下了,照样不耽误李世民虎牢关天策封神。 如果历史的剧本就这样一路走下去,大概率秦府封侯时的第一档功臣在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之外还要再加个李靖。 但李靖人到五十,犯小人犯的有点厉害。有一个人,始终不肯放过他。 新、旧唐书对于李靖的工作调动都说是因为萧铣据江陵搞侵略,所以李渊下诏调李靖脱离李世民的序列去南方开辟第二战场。 李靖南下后先是在金州(治西城,今安康市)帮助庐江王李瑗谋划,设计击退了数万蛮贼的邓世洛匪帮。(时萧铣据荆州,遣靖安辑之。轻骑至金州,遇蛮贼数万,屯聚山谷。庐江王瑗讨之,数为所败。靖与瑗设谋击之,多所克获。) 截止这个时候,李靖就像一个不能自己带兵的韩信,到处给带兵的王爷们开方子。 打通了金州后继续南下,在峡州李靖被萧铣的武装断了交通。李渊这个时候露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对李靖下了毒手,居然以李靖贻误军机的理由秘令许绍将李靖弄死。(既至硖州,阻萧铣,久不得进。高祖怒其迟留,阴敕硖州都督许绍斩之。) 他这么处心积虑的想弄死李靖,因为李靖的能耐太大,还是被李世民保下来的,大概率在前面两场立国战中还展现了自己的张良、韩信之才,所以李渊觉得李靖是个祸害,是对李世民的巨大加成,才会以打南中国的名义调动李靖随后找茬弄死。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调出来,毕竟从李世民的角度,这是派他的人去自己腾不开手的南方施加影响力。 李渊之所以要给李靖调到许绍那,因为他们两个人的爹曾经共事,小时候俩人是一块玩的发小。(绍时为儿,与高祖同学,相爱也。) 老李打出了一记阴狠的化骨绵掌,以为李靖这回死定了,但他算漏了两点: 1、这理由确确实实太牵强,许绍想保的话你只能同意,而且你的信是没法写的那么明的,这毒手的意图不好点透,毕竟要考虑影响; 2、最重要的一点,许绍背着战斗指标和御敌考核,这么牛的人才可舍不得杀。 许绍求情把李靖的命保下来了。(绍惜其才,为之请命,于是获免。) 老李比较尴尬了。他最厉害的就是官僚政治搞斗争,但战争年代能使的招就那几个,杀外面的大将那话语权都在一线的元帅们,你个叉腰老大爷是没办法遥控指挥砍一线的有功大将的。最关键的是,封妻荫子的军功和封侯都指着真刀真枪杀出来,谁也舍不得杀真正有能耐帮自己挣钱的人。 恰逢开州蛮首冉肇则率众入寇夔州,李孝恭战后不利,是李靖率兵八百袭破贼营,随后又在险要处险设伏,临阵斩了冉肇则,俘虏了五千余人。 “高祖甚悦,谓公卿曰:‘朕闻使功不如使过,李靖果展其效。’因降玺书劳曰:‘卿竭诚尽力,功效特彰。远览至诚,极以嘉赏,勿忧富贵也。’又手敕靖曰:‘既往不咎,旧事吾久忘之矣。’) 要是个普通人,李渊这招其实还真的管用,但人家李靖也是几十年的老官僚了,他舅舅是韩擒虎,他能不知道你老小子是啥算计吗? 李靖离开李世民的庇护后一直隐藏的比较好,毕竟李渊真要撕破脸下毒手的话李世民大老远是救不了他的,但实际上李靖一直站的是李世民的队,比如后来在玄武门之变前一两年在扬州主政的时候将江淮的米运往了洛阳。(《册府元龟》:八月,扬州都督李靖运江淮之米以实洛阳。) 当时的洛阳,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李世民的大本营。要知道,李靖主政扬州的时间仅仅是武德七年下半年到武德八年上半年,这点时间里人家都要抓紧把物资运到李世民那,你说他是谁的人?再往深说一层,江淮的物资都运到李世民那了,你说中原地区的物资会到谁那呢? 之所以要将虎牢关之后的内容统一并到玄武门之变,就是为了一步步的看李世民是咋箍死他爹的。再举个例子,李世民继位后专门在其本纪中提了这么一句:废了潼关以东的各路关卡。(八月甲子,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遣裴寂告于南效。大赦,武德流人还之。赐文武官勋、爵。免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二岁租,给复天下一年。民八十以上赐粟帛,百岁加版授。废潼关以东濒河诸关。) 这些关是防谁的?要是跟他爹翻脸了,洛阳的实力往西打费劲吗? 像李靖这种干部还有很多,隋末的谶语《桃李歌》其实更像是在歌颂李世民的桃李满天下。 武德四年正月,李靖迅速给李孝恭出了战略规划,由李孝恭上奏取萧铣十策,对李渊表态自己要改换门庭在李孝恭这好好干的决心。二月初三,李渊改信州为夔州,以李孝恭为总管,开始大造舟舰,演习水战。 因为李孝恭没咋打过仗,李渊以李靖为行军总管兼李孝恭长史,将军事全权委托给了李靖。(以孝恭未更军旅,以靖为行军总管,兼孝恭长史,委以军事。) 李渊给了李靖这么大的权力,为的是: 1、你是军事第一责任人,出了问题就办你; 2、李孝恭是李渊的堂侄,从最开始就被安排为山南道招慰大使,跟李世民没有交集,后来在武德二年封信州总管,管夔、硖、施、业、浦、涪、渝、谷、南、智、务、黔、克、思、巫、平十九州,当地的人事任命都是他自己“承制拜假”看着来的,对于李渊来讲,李孝恭是自己能单独控制的一股力量。 李靖主动表示干事创业、上了十条办法要搞死萧铣,这是在对李渊示好,是加粗李孝恭这一方面的力量将来方便李渊对李世民制衡。打萧铣其实对于李靖不是啥大菜,真正的难度是处理和李渊这关系。 武德四年九月,趁着李世民诛心天下的东风,李渊下诏发巴蜀兵以赵郡王李孝恭为荆湘道行军总管,李靖摄行军长史统十二总管自夔州顺流东下;以庐江王李瑗为荆郢道行军元帅,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黄州总管周法明出夏口道,共击萧铣。 李孝恭接到诏书时长江涨秋水,诸将请等水落后进军,李靖道:兵贵神速,现在我们大兵汇集,萧铣尚不知,江涨浪急确实有风险,但速度也快,现在乘江涨疾速抵其城下,杀他不备,就算他仓促征兵也已经来不及了!必能活捉萧铣,不可失此良机! 李孝恭听从了他的意见。 大概说说萧铣的前面履历,南梁宗室,混到他这辈儿时家道破落,直到杨广时代因外戚之恩提拔为了罗川县令。 大业十三年(617)时,岳州校尉董景珍、雷世猛,旅帅郑文秀、许玄彻、万瓒、徐德基、郭华,张绣等共谋起兵反隋,众人欲推董景珍为主,结果董景珍觉得自己成分不够,怕不能服众,说罗川令萧铣是梁朝后裔,宽仁大度有梁武帝遗风,况且我听说帝王兴起必有符命,隋室冠带尽称“起梁”,这是萧氏中兴的征兆,不如赚他上山,推他为主。 萧铣见到董景珍的使者后迅速就回信表示自己等这天很久了,当即募兵数千,扬言要武装保卫地方政权,实际是响应董景珍。 不久贼帅沈柳生攻打罗川县,萧铣打不过,随后直接摊牌了:岳州豪杰首谋起义请我为主,咱也反了吧。 大业十三年(617年)十月,萧铣自称梁公,旗帜服色全遵梁朝旧例,沈柳生也被萧铣任命为车骑大将军入了伙,不到五天,远近争相归附,众达数万随后率众前往巴陵郡会和众位好汉。 随后第一波火并上线,沈柳生杀了董景珍派来迎接萧铣的徐德基打算挟萧铣独享拥立之功,萧铣等董景珍这帮会面后又砍了沈柳生,随后筑坛城南,柴燎祭天,自称梁王。 转过年来的618年,萧铣又称了皇帝,署百官,如梁故事,封董景珍晋王,雷世猛秦王,郑文秀楚王,许玄彻燕王,万瓒鲁王,张绣齐王,杨道生宋王。 听听封的这堆姓氏各异的王就能知道,这是个股东众多的公司。 当时萧铣的东边还有一个叫林士弘的势力,这就不介绍了,这时候自相残杀已经走了下坡路,被萧铣遣将苏胡儿攻拔豫章,杨道生随后取了南郡,张绣略定岭表,萧铣迁都江陵向西进攻峡州,直到这时才被峡州刺史许绍所败停下了扩张的脚步。 萧铣这一伙的地盘东至洞庭,西至三峡,南到交趾,北距汉水,号称胜兵四十万。其实萧铣这伙政权组织架构上就是个不能打的弱化瓦岗寨,他本身是乞丐版李密,他的地盘是围绕长江、湘江、珠江这条水系展开的,此时已经扩张到极限了。 一旦扩张不动,随后就是那堆王们开始内斗互撕,萧铣在武德三年时玩了一出休兵以便农耕的戏,想趁这机会罢诸将兵权。(诸将擅兵横恣,铣恐浸不制,乃阳议休兵营农,以黜其权。) 大司马董景珍之弟随后谋图作乱,事泄被萧铣所杀,镇长沙的董景珍随后投降了李孝恭,萧铣又派张绣来打董景珍,董景珍说:前年剁彭越,去年杀韩信,咱自己还打啥! 张绣不为所动,董景珍突围投唐时被部下所杀,随后萧铣提拔张绣为尚书令后又搞斗争杀了他,此时萧铣集团已经在内部开启的黑暗森林自爆模式,互相猜忌,大批量叛离,萧铣国势日渐衰弱。(铣性外宽内忌,疾胜己者,于是大臣旧将皆疑间,多叛去,铣不能禁,由此愈弱。) 到了武德四年九月的时候,李世民威震天下,萧铣内部离心离德,李孝恭和李靖就在这个大环境下出征了。 李孝恭率战舰二千余艘东下,萧铣认为江水刚涨唐军打不过来,结果被李靖坚持下的突袭给打了措手不及,拔其荆门、宜都二镇。 长江天险的虎牙荆门江关过去了,南岸的最后一道阻碍宜都被轻松突破了,看过夷陵之战的朋友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清江,李孝恭遇到了萧铣大将文士弘的数万精兵阻击。 李孝恭要打,李靖道:“士弘,铣之健将,士卒骁勇,今新失荆门,尽兵出战,此是救败之师,恐不可当也。宜自泊南岸,勿与争锋,待其气衰,然后奋击,破之必矣。” 他和李世民这对忘年交堪称灵魂伴侣,思路招法都一样,但李孝恭没在秦府军校深造过,没见过这几年李世民是咋打仗的,小年轻气比较盛,留李靖守营,率水师出去打了场会战,然后让人给打了一顿。就在文士弘大收战利品,已经每个人都抢的满满当当的时候,守营的李靖看到对方军势已乱,随后率守营兵出击,一把翻盘逆转,缴获舟舰四百余艘,斩首及溺死者万人。(贼舟大掠,人皆负重。靖见其军乱,纵兵击破之,获其舟舰四百余艘,斩首及溺死将万人。) 李靖随后跟浅水原和雀鼠谷一个路数,无限放大战果往死里突,乘胜率轻兵五千一路突击到了江陵城下。 此时萧铣为了收权刚实行了罢兵务农政策,宿卫兵才数千人,仓猝征兵已经来不及了,江南、岭南之兵道途遥远,短时间内赶不过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萧铣打算打唐军个立足未稳,于是划拉了江陵城中的所有官兵出城拒战,结果又被李靖暴打,破其骁将杨君茂、郑文秀,俘甲卒四千余人。 李孝恭随后也率大部队跟上来了,开始围城江陵,唐军又攻下了江陵水城,缴获了萧铣的所有舰船,李靖让李孝恭把所获船舰全部散弃于长江中任其顺流东下。(又攻水城,拔之,大获舟舰,李靖使孝恭尽散之江中。) 诸将都问:这是咱们的战利品,咋能扔了又送给敌人了? 李靖道:萧铣之地,南至岭南,东距洞庭,咱们悬军深入,如果攻城没拿下,援军四面办法汇集,咱们表里受敌,进退不得,虽有舟楫又有什么用呢?今弃舟舰使其塞江而下,他的援兵见到就知道江陵已破,不敢轻进了,等他再来侦查要十天半个月的,咱们届时已经拿下江陵了!(靖曰:“萧铣之地,南出岭表,东距洞庭。吾悬军深入,若攻城未拔,援军四集,吾表里受敌,进退不获,虽有舟楫,将安用之?今弃舟舰,使塞江而下,援兵见之,必谓江陵已破,未敢轻进,往来觇伺,动淹旬月,吾取之必矣。”) 萧铣的援兵如李靖所料,见到沿江舟舰后怀疑不进,萧铣的交州刺史丘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准备去江陵朝见,听说萧铣战败就直接都到李孝恭军前投降了。(铣援兵见舟舰,果疑不进。其交州刺史丘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将朝江陵,闻铣败,悉诣孝恭降。) 十月二十一,心气被打崩了又没有援兵的萧铣决定投降,先是用牛羊猪三牲最后一次在太庙祭了祖,然后带着群臣穿丧服到唐军营门前说:该死的只有我萧铣一个人,百姓无罪,不要屠杀抢掠。 “时诸将咸请孝恭云:‘铣之将帅与官军拒战死者,罪状既重,请籍没其家,以赏将士。’靖曰:‘王者之师,义存吊伐。百姓既受驱逼,拒战岂其所愿?且犬吠非其主,无容同叛逆之科,此蒯通所以免大戮于汉祖也。今新定荆、郢,宜弘宽大,以慰远近之心。降而籍之,恐非救焚拯溺之义。但恐自此已南城镇,各坚守不下,非计之善。’”) 李孝恭同意,诸将欲望被压服,随后南方各州县听说唐军宽宏无不望风归顺。(于是遂止。江、汉之域,闻之莫不争下。) 萧铣投降几天后,十几万援军来到江陵后也缴械投降了。(铣降后数日,江南救兵十余万一时大至,知铣降,皆送款于孝恭。) 其实谁都知道这宽宏是好选项,问题在于红眼珠子盯着白银子,谁都恨不得抢一把,为啥李靖这话管用呢? 1、他得到了军事全权委托授权。 2、人家一个多月就神机妙算的灭了国,威望在那呢。 李孝恭把萧铣押送到长安,结果李渊数落了人家一顿后又给拉闹市砍了。(孝恭送铣于长安,上数之,铣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铣无天命,故至此;若以为罪,无所逃死!”竟斩于都市。) 理论上来讲,萧铣人家要是跟你死磕的话你会有巨大成本的,人家投降了,辖区内也没给你添啥堵,你应该给人家体面了,萧铣对你是真的没有丁点威胁的。但老李还是砍了。 这货在所有力所能及的地方都要撒泡尿显示权威,宣称自己来过。 李渊诏以李孝恭为荆州总管;李靖为上柱国,赐爵永康县公,派其安抚岭南,承制任命官员。李靖顺着湘江越过灵渠后进入岭南,顺着珠江水系开始遣使分道招抚诸州。 萧铣桂州总管李袭志率所部来降,冯盎、李光度、宁真长等岭南豪右皆遣子弟来做人质,李靖承制授其官爵,所到之处纷纷投降。李靖引兵安抚拿下了九十六州,得户六十余万,和平解放岭南。 南方一如既往的打着不费劲,两个月就大局定了,李靖的操作几乎是李世民灭薛仁杲的翻版,极大的降低了李唐的成本。毕竟是秦府军校的教官(史书有载李世民后来让李靖教侯君集兵法),成本思维永远挺在前面。 将镜头调回北境。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的正月,已经恢复窦建德旧境的刘黑闼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洺州,窦建德时期的文武官员已经全部归位,法令行政也全部效法窦建德。 史书中专门提了这么一句:刘黑闼的战斗力和临场判断力要强于窦建德。(窦建德时文武悉复本位。其设法行政,悉师建德,而攻战勇决过之。) 眼前的河北,是一个继承窦建德政权架构的众志成城战力加强版了。 李渊认栽请二爷的时机很及时,他要是再制衡一段时间,很可能刘黑闼就和突厥与高开道挤兑死罗艺了。一旦幽州被更能打的刘黑闼拿下来了,河北问题就彻底升级了,“渔阳鼙鼓动地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武德五年正月,李世民来了。 三、秦王领十二卫大将军!大唐府兵主席明牌! 武德五年正月,李世民军至卫州,刘黑闼数次挑战被李世民挫了锐气,随后直接扔了相州退保大本营洺州。 正月十四,李世民收复相州,进军肥乡,列营洺水南岸。 幽州总管罗艺率所部兵数万也南下了,刘黑闼听说后留兵万人命范愿守洺州,自己率兵先来打罗艺。 刘黑闼的思路,是趁着罗艺南下在野战中先敲掉北面这波援军扫除后顾之忧,但李世民此时的大魔王恐怖威望自带十万雄兵属性,刘黑闼刚走,唐军的程名振就带着六十面大鼓于城西二里堤上疯狂敲打,据说城里都能感到震动,吓的范愿赶紧遣使告急刘黑闼说守不住啦。 刘黑闼无奈只能回援,遣其弟张十善与行台张君立率兵一万迎战罗艺。 刘黑闼对河北兵的战斗力比较自信,但不是每个将领都像他能以少胜多,这就好比唐军没了李世民那完全就是另一支队伍。 隋末的群雄混战完全就是拼巨星,罗艺人家也是巨星,是隋末修罗场上的幽州霸主,你就一万人去打人家数万人,忒拿人家不当回事了。一月三十,罗艺在徐河把刘十善那一万人直接打掉了八千。 洺水人李去惑看到李世民大军开过来后心眼也活动了,据洺水城来降,李世民遣王君廓率一千五百兵入城共守。 威望震慑力是巨大的战略武器。 等李世民一到,很多利益绑定不那么瓷实的各方利益体就出现了信心裂痕,觉得当个顺民也不是不能接收,开始抢着交投名状。 这个洺水城极度重要,他是刘黑闼的粮草之源。 刘黑闼的给养主要来源于冀、贝、沧、瀛诸州。(黑闼运粮于冀、贝、沧、瀛诸州,水陆俱进,程名振以千余人邀之,沈其舟,焚其车。)其中沧州、瀛洲、冀州的粮草都要通过漳水转洺水运过来,贝州需要走陆路调过来,洺水城那位置正好卡在给刘黑闼运粮的嗓子眼上。 这么重要的嗓子眼被人家掐住了,二月,刘黑闼来抢洺水城,二月十五行至列人被李世民派出秦琼截击打了一家伙。不过秦琼没能截住刘黑闼,刘黑闼还是率主力突袭到了洺水城下。 洺水城四周有宽五十多步的护城河,刘黑闼在城东北修了二条甬道用来输送攻城器械,李世民三次带兵救援都没打进去。(世民三引兵救之,黑闼拒之,不得进。) 刘黑闼能摆脱秦琼,在急行军赶到洺水城下后能一边修甬道攻城,一边设工事阻挡唐军,李世民的三次救援还都打不动,能品出名将的可怕了吗? 李世民担心王君廓守不住,召诸将想办法,李世勣调研战场后得出结论:如果甬道修到城下,洺水城必定失守。行军总管罗士信请求代替王君廓守城,李世民于是登上城南的高地,用旗语招王君廓,王君廓率部下奋战突出包围,罗士信趁机率二百战士进城换防。(行军总管郯勇公罗士信请代君廓守之。世民乃登城南高冢,以旗招君廓,君廓帅其徒力战,溃围而出;士信帅左右二百人乘之入城,代君廓固守。) 刘黑闼的围太难破了,最终罗士信仅仅带进去了二百人。 看到唐军居然还能换防,刘黑闼急了,昼夜猛攻洺水,恰逢大雪,唐军无法增援,经过八天血战,二月二十五,洺水城陷落。(黑闼昼夜急攻,会大雪,救兵不得往,凡八日,丁丑,城陷。) 二十三岁的罗士信不降后被杀。李世民罕见的没能救回自己的部下,战后李世民重金购得罗士信的尸体,葬在了北邙山,谥其勇。 葬他在北莽山,因为罗士信最初为裴仁基所恩礼,感其知己之恩,洛阳平定后罗士信收敛厚葬了这位老伯乐于北邙山,还说:我死后就葬在旁边来陪他。(士信初为裴仁基所礼,尝感其知己之恩,及东都平,遂以家财收敛,葬于北邙。又云:“我死后,当葬此墓侧。”) 二月二十四,洺水城破前一天,罗艺一路拿下了定、栾、廉、赵四州,抓了刘黑闼的尚书刘希道,带兵与李世民在洺州会师。 罗士信阵亡的五天后,二月二十九,李世民再度攻下了刘黑闼到手还没捂热的洺水城。(辛巳,秦王世民拔洺水。) 三月,李世民和罗艺在洺水之南扎营,分兵驻扎在洺水之北,彻底断了刘黑闼的水路和陆运粮道,刘黑闼多次来挑战,李世民坚壁不战以挫其锋。 三月底的时候,李世民与刘黑闼已经相持了六十多天,刘黑闼布置了一个陷阱,对唐军展开了围点打援,突破口还是“相比较弱”的李世勣。 刘黑闼先是夜袭其营把李世勣打的够呛,随后他掐准了李世民一定会率兵救援,也一定会出现在他背后打算再次老套路捅他,结果这次刘黑闼给李世民设了个反包围的套,李世民刚冲进来就中计被反包围了。 如果你是李世民,你已经积累了如此辉煌的盛名,你要琢磨后面皇位的事了,你还会大半夜的亲自带队去救一个手下吗?你会让拳毛騧被射成刺猬吗? 再说罗士信愿意为李世民死,我相信李世勣也愿意。 后面武则天能骑唐,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李治利用了“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而武则天则利用了李家的家族遗传病外加自己的那副好体格。 万幸的是,李世民留了最后的保险,他这次没和尉迟恭一块冲阵——尉迟恭此时是他的保险。 尉迟恭看到李世民被反包围后作为总预备队率军冲入包围圈大破敌阵,把李世民给救了出来。(又从讨刘黑闼于临洺,黑闼军来袭李世勣,太宗勒兵掩贼,复以救之。既而黑闼众至,其军四合,敬德率壮士犯围而入,大破贼阵,太宗与江夏王道宗乘之以出。) 注意,这个时候尉迟敬德已经独领一军了。 之前尉迟敬德始终被李世民拉在身边,是怕再被老兄弟们暗中做了。现在威望够了,人家那是和李世民五个人去浪风抽的散步的主儿,那是虎牢关跟李世民一块封神的战功,谁敢再做了他?所以能独领一军了。 此战后,李世民从刘黑闼玩命的劲头推测其粮食已经吃光,急于决战,于是命人在洺水上游筑坝截断河水(今沙河市秦王湖一带),对守坝官说:等我交战后就决开堤坝。 你不是想打吗?上游控制流量就是为了让你能渡河来战。(先是,太宗遣堰洺水上流使浅,令黑闼得渡。) 让你过河,是为了让你来到我选定的战场。李世民打一场战役要是不给你全歼了都对不起他那功夫。 三月二十六,刘黑闼率两万步骑南渡洺水逼近唐军营寨列阵,李世民亲率精锐骑兵击溃了刘黑闼的骑兵阵,并乘胜放骑兵冲刘黑闼的步兵阵。在这场正面对决中,刘黑闼跟王世充一个强度,拢了好几次军阵跟李世民对打,率部死战从中午一直打到黄昏,终于扛不住了。(丁未,黑闼帅步骑二万南渡水,压唐营而陈,世民自将精骑击其骑兵,破之,乘胜蹂其步兵。黑闼帅众殊死战,自午至昏,战数合,黑闼势不能支。) 王小胡对刘黑闼道:大势已去,撤吧。刘黑闼认栽,随后先撤出了战场。 余兵还不知道领导已经先走了,还在死战。等黑天了准备回家,发现李世民已经给他们送上大礼,洺水已经被上游放水暴涨,回不去了! 至此,全军心理崩溃。 刘黑闼一战几乎被全歼,一万多被杀,几千人被淹死,刘黑闼最终仅与范愿等千余人逃入突厥,李世民再次把遍地狼烟的山东安定了下来。(黑闼众不得渡,斩首万余级,溺死者数千人。黑闼与范愿等以千余人奔于突厥,山东悉定。) 此战基本打光了窦建德留下来的兵尖子,战后李世民的做法很有意思,他并没有追杀刘黑闼,而是在大局已定后自河北引兵南下准备灭徐圆朗。 李世民此战后给自己留了个后门,也耍了心眼。刘黑闼没多久就又有土壤来搞游击了,下一节细分析。 就在这个时候,李渊赶紧下令让李世民把指挥权给李元吉。 但是嘛,给你面子叫你声爹。就凭你,还想调动我? 四月初九,李世民回了长安,李渊出迎他儿子,然后李世民跟李渊陈述了下平徐圆朗的形势,在中央炫了一圈后打脸他爹我还得走,于是李渊又乖乖的把李世民派回了黎阳,此时大军始终在黎阳渡口等着李世民,等到后才南下济阴。(秦王世民自河北引兵将击圆朗,会上召之,使驰传入朝,乃以兵属齐王元吉。庚申,世民至长安,上迎之于长乐。世民具陈取圆朗形势,上复遣之诣黎阳,会大军趋济阴。) 七月初五,李渊为李世民造了弘义宫,让他儿子搬了家。李世民之前是住在李渊大内的承乾殿的,这个新住址,李渊很不够意思。 宏义宫后来改名叫了大安宫,因为老李后来搬那住去了。 后来马周在奏文中给老李谋福利待遇时有那么段话:“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之西,其墙宇宫阙之制,方之紫极,尚为卑小。臣伏以东宫皇太子之宅,犹处宫中,大安乃至尊所居,更在城外……臣愿营筑雉堞,修起门楼,务从高显,以称万方之望,则大孝昭乎天下矣。”——老李这也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渊之所以让李世民搬家估计有两点考虑: 1、承乾殿这个政治符号太高了,不能再让李世民被“承接乾天”加成了。你再瞅瞅新宫这名字,“宏义”,为大义,正道之意,老李搁这劝他儿子安分守己发扬风格呢。 2、李世民住在大内对于自己的人身安全已经是威胁了。 老李算来算去,最终算漏了风水。这个秦王的新宫是他这太极宫的西北,是乾卦。乾为天,刚健中正,他本来就龙行有雨虎行有风,你给他放乾卦上去…… 大安宫的位置,《唐两京城坊考》:西出云龙门之北为大安宫。 云龙门的位置,《唐两京城坊考·西内苑》:东出于宫城之东,而近东偏者,南北亦不止一里也。西内苑四面开有苑门,东西北三面各一门,南面二门。东面叫日营门,又称东云龙门;西面叫月营门,又称西云龙门。 因为马周说大安宫在宫城之西,所有这个云龙门是西云龙门,也就是说大安宫在西内苑的西边。 《类编长安志》:掖庭宫东西广一里一百一十五步,大安宫东西里数同。 这基本确定了大安宫,也就是宏义宫的位置如下,你再瞅瞅玄武门那位置。 李世民南下后打下了徐圆朗的十几座城池,声势震动淮泗,随后李世民去淮河散了散步。 又诛了一个人的心。 此时的东南土皇帝叫杜伏威,在隋末这些年的混战中,杜伏威在和沈法兴与李子通的巡回擂台赛中站到了最后,成为了“尽有江东淮南之地,南接于岭,东至于海”的东南第一势力。李世民来淮河视察后,杜伏威连抵抗的心气都没了。(秦王已平刘黑闼,师次曹、兗,伏威惧,乃入朝。) 七月初六,逼服杜伏威的李世民终于心满意足了,命李神通和李世勣率所部收徐圆朗的尾,自己班师回朝。 前面这七个月,李世民打秃刘黑闼,打残徐圆朗,逼服杜伏威,挟此三大功,他要入朝摊牌了。 摊牌之前,有个小插曲,这年入秋后突厥开始了大爆发,八月初七,颉利可汗率十五万骑兵入寇雁门,八月初十已经打到并州,又分兵入寇原州、廉州。 面对北境预警,这次李渊竟然极其罕见的放出了李建成。八月十一,李渊命李建成出豳州道迎战原州那一路,秦王李世民出泰州道去迎战并州突厥主力。(庚申,皇太子出豳州道,秦王世民出秦州道,以御突厥。) 李渊要死马当活马医了,很快我们就知道了。 八月二十九,突厥攻陷大震关(今甘肃清水县东北小陇山),关中这路告急。 好在九月十五,交州刺史权士通、弘州总管宇文歆、灵州总管杨师道击突厥于三观山,破之。 九月十七,李建成督战成功后赶紧班师了。(九月,癸巳,交州刺史权士通、弘州总管宇文歆、灵州总管杨师道击突厥于三观山,破之。乙未,太子班师。) 并州那一路,李渊派郑元璹做外交大使面见颉利,据说是痛斥其背盟,据说颉利挺臊的慌。在一通埋汰后,颉利最终带兵撤了。 给骂走了。那么简单? 此时并州这一路突厥出动了据说数十万骑,而且已经跨过了太原盆地来到了晋州!(突厥从介休至晋州,数百里间,数骑数十万,填映山谷。) 就投入的兵力和牵涉的地区而言,这场仗按理讲小不了,但最终却没打起来,原因: 1、肯定不是啥盟约的扯淡话,郑元璹见面时是从利益的角度对颉利说:唐与突厥风俗不同,你拿下大唐领土也不能居住,抢掠了财物人口也都分给了手下人,你可汗能得到啥?不如回军咱重新和亲,你也别每年南下了,我们把钱每年送过去,这可都入了你的库,你觉得哪个划算?(及见元璹,责中国违背之事,元璹随机应对,竟无所屈;因数突厥背诞之罪,突厥大惭,不能报。元璹又谓颉利曰:“汉与突厥,风俗各异,汉得突厥,既不能臣,突厥得汉,复何所用?且抄掠资财,皆入将士,在于可汗,一无所得。不如早收兵马,遣使和好,国家必有重赉,币帛皆入可汗,免为劬劳,坐受利益。大唐初有天下,即与可汗结为兄弟,行人往来,音问不绝。今乃舍善取怨,违多就少,何也?”颉利纳其言,即引还。) 唐低姿态承诺用巨量的财富给突厥稳定输血。 2、李渊将李世民派往了颉利可汗主攻的并州这一路,颉利可汗刚上位不久,听说李世民带兵来了,赶紧就坡下了。(《旧唐书·突厥传上》:时颉利攻围并州,又分兵入汾、潞等州,掠男女五千余口,闻太宗兵至蒲州,乃引兵出塞;《新唐书·突厥传上》:颉利闻秦王且至,引出塞,王师还。) 在李世民的震慑下,这关花钱买过去的。 放走突厥,李渊和李世民对这事都同意。 之所以说李世民对这事点头了,因为李世民随后致书表扬郑元璹:你这回能够达成和谈功勋极大!(太宗致书慰之曰:“知公已共可汗结和,遂使边亭息警,爟火不然。和戎之功,岂唯魏绛,金石之锡,固当非远。”)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李世民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一个多月后,十月十六,在武德五年完成了打秃刘黑闼、重创徐元朗、逼服杜伏威、威慑退突厥的李世民,彻底拿到了要他爹命的关键权力进步,他领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 《秦王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制》:御侮折冲,朝寄尤切,任惟勋德,实伫亲贤。天策上将太尉领司徒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左右武侯大将军上柱国秦王世民。宇量凝邈,志识明劭,爰始缔构,功参鼎业。廓清秦陇,茂绩以彰,戡定周韩,戎威遐畅。河朔馀寇,取若拾遗,济代逋诛,克同振朽。宣风都辇,综务朝端,政术有闻,纲目斯举。宜加宠,式兼常秩,总摄戎机,望实惟允。可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馀并如故。 瞅见没有,一年时间后,封天策上将时被拿走的益州道行台尚书令又回来了,还多了个右武侯大将军。 武德五年(622)十月,此时已经是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领十二卫大将军、左右武侯大将军,上柱国的25岁的秦王李世民已经基本锁定了对李渊和李建成的实质性控制。 这么说是因为,李唐是继承隋朝府兵制的,李渊在跟李世民第一轮权力博弈、也就是裴寂现眼之前复刻了老祖宗的兵民合一的府兵制,设立了十二军。(武德初,始置军府,以骠骑、车骑两将军府领之。析关中为十二道,曰万年道、长安道、富平道、醴泉道、同州道、华州道、宁州道、岐州道、豳州道、西麟州道、泾州道、宜州道,皆置府。三年,更以万年道为参旗军,长安道为鼓旗军,富平道为玄戈军,醴泉道为井钺军,同州道为羽林军,华州道为骑官军,宁州道为折威军,岐州道为平道军,豳州道为招摇军,西麟州道为苑游军,泾州道为天纪军,宜州道为天节军;军置将、副各一人,以督耕战,以车骑府统之。) 这十二军,是统归中央的十二卫管辖的,史书中的原话是:“府兵之制,起自西魏、后周,而备于隋,唐兴因之。隋制十二卫,曰翊卫,曰骁骑卫,曰武卫,曰屯卫,曰御卫,曰候卫,为左右,皆有将军以分统诸府之兵。” 全国的府兵是归这十二卫统领的。这就意味着李世民这个领十二卫大将军是此时实质意义上的李唐府兵主席了。 不仅仅是“秦王指挥枪”的事,府兵制还有一个关键bug,禁军是从府兵中定期选拔宿卫的。这也就意味着,大唐府兵主席李世民还实质上控制着长安卫戍区的人事调动。这个人事控制是能够细化到具体士兵的。 这就太可怕了。 提前举几个例子吧,随着唐初诸将墓志铭的大量重见天日,李世民改史的思路慢慢清晰,最著名的是《常何墓碑》,这位爷在玄武门之变当天有戏份。 常何出身瓦岗,被李密授上柱国、雷泽公,后跟李密降唐,后来被王世充抓了又逃回了唐,最开始被李渊嘉其变通,尚其英烈,临轩引见,特申优奖,授车骑将军。 按理讲,这应该是李渊的人,但是吧,后来跟李世民打王世充后就成了李世民的铁杆了,后来这位爷还跟李建成去河北征战过,但最终却被李世民在武德七年的时候从洧州调回了长安直接当了北门禁军!李世民还给了常何大量的钱去命他收揽北门禁军的骁勇们!(太宗文皇帝出讨东都,以公为左右骁骑……令从隐太子讨平河北。又与曹公李穷追员朗。贼平,留镇于洧州。六年,奉敕,应接赵郡王于蒋州。玉弩未扬,金陵已肃。还居旧镇,抚慰新境。七年,奉太宗令追入京,赐金刀子一枚,黄金卅挺,令于北门领健儿长上。仍以数十金刀子委公锡骁勇之夫。趋奉藩朝,参闻霸略,承解衣之厚遇,申绕账之深诚。九年六月四日,令总北门之寄。) 同志们注意啊,常何是由留镇于洧州的地方军队干部直接“奉太宗令追入京”后拿了一堆金子帮李世民收买禁军了! 因为李世民这个“领十二卫大将军”的衔再也没摘下过!李世民这个李唐府兵主席控制着长安城的禁军! 像常何这样的军官还有很多,比如袁石最开始是秦府三卫队正,从征薛举、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徐圆朗,打了一溜够野战几乎亲历了整个李世民打天下的过程,等李世民做府兵主席后就“还为亲左卫校尉,仍于北门长上”的来盯着李渊了。 所以说,此时李世民已经完成了对李渊的反向控制,留给长安宅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此时李渊都已经开始私下许诺李世民为太子,来稳住这位可怕的儿子了!(中允王珪、洗马魏征以帝初兴,建成不知谋,而秦王数平剧寇,功冠天下,英豪归之,阴许立为皇太子,势危甚。) 李建成此时都要鱼死网破了! 注意!第一个要作乱政变的,其实是李建成! 是魏征献计点破了李世民上次征刘黑闼后留下的漏洞和算计,暂时给了李建成继续博弈下去的希望。 李世民成为李唐府兵主席的时候,史书明文说了:“时太宗功业日盛,高祖私许立为太子,建成密知之,乃与齐王元吉潜谋作乱。及刘黑闼重反,王珪、魏征谓建成曰:‘殿下但以地居嫡长,爰践元良,功绩既无可称,仁声又未遐布。而秦王勋业克隆,威震四海,人心所向,殿下何以自安……’” 武德五年十月十六之后,李唐的权力场上已经基本明牌了。李渊拉着李建成和李元吉开始抱团抵抗已经逐步渗透下手长安禁军的李世民。 史上心眼总量最多的父子四人宫斗戏,哪里能只讲一场政变那么敷衍。 四、苦“秦”者联盟拉来的救命融资 天下基本打完了,关于李世民如何一步步箍死他爹的,我们来看一个时间线: 1、武德元年五月刚开国的时候,是尚书令,雍州牧,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就是个干具体活儿的能干老二。 2、武德二年正月,过了半年,秦王李世民一战定西秦,成为了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其蒲州、河北诸道总管及东讨诸府兵,并受节度。 多了个太尉,位置已经是三公之首,还多了“蒙古国海军司令”的陕东道行台,李渊将公司拆分,难的活儿都打包给他儿子了。 3、武德二年五月,凉州归附,李渊拿他灭陇西霸王的战神儿子名号吓唬西北,又给加了左武侯大将军,使持节凉,甘,瓜,鄯,肃,会,兰,河,廓九州诸军事,凉州总管。 4、武德二年七月,李渊初置十二军,分关中为十二道,恢复府兵制,自己想当大唐府兵之父,结果裴寂拉稀拉的惨无人道,武德二年十月底,李渊“悉发关中兵以益之”的将整个大唐的军权给了李世民去救火。 武德三年五月,李世民灭了刘武周、宋金刚再次挽救大唐,李渊无奈又将益州道行台尚书令给送了出去。 5、武德三年七月,突厥和王世充接触,李渊迅速下令二小子抢洛阳。 武德四年十月,李世民在一战灭双王的半年后,进化成了天策上将,太尉,司徒,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凉州总管,上柱国,整个关东都是人家的了。 李渊无奈再次追认人家的权力,天策府和陕东道大行台也正式给秦府功臣们政治确权。此时此刻,秦府已经有喊出“大不了分行李散伙”的底气了,反正官职跟中央都是平级的了。 6、武德四年十二月,李渊一通操作后又命李世民去河北擦屁股。 武德五年十月,李世民在“打秃刘黑闼,重创徐圆朗,逼服杜伏威的三大功”后完成了最后的权力追认,领十二卫大将军!成为了大唐府兵主席! 府兵是要征战的,将士们是需要上升和利益的,府兵制从出生后三月就跟秦王拯救国家危亡去了,第一次战役后就从此唱着秦王破阵乐! 所有的底层,中层,高层的军官都是跟着李世民开国立功提拔上来的! 秦王不当这主席,我看谁特么敢当! 就这样,在历史之神接二连三不让你喘息的扔剧本后,李渊被一次次证明打天下这题超纲,他成本之神的二小子则接过了一个个极难剧本,在打天下的过程中组装上了一个又一个权力零件并以极高的投入产出比成为了天下归心。 李世民回京后把长安围了,逼他爹废了李建成这事根本就不费劲,但那样就是明明白白的功者有天下了,他这辈儿时没问题,后世的善后成本却极高。 一定得把天命所归的概念引进来,这国祚才能长久! 李世民之所以最终将“太武”的谥号给他爹了,就是因为他是有未来长远规划的,他对大唐的未来是有期许的,权力的游戏要有章法,要讲政治,这大唐不仅得归我,还得完完整整的归我,还得长治久安的传下去。 政治博弈讲究个体面,李世民造势运作自己府兵主席这事就需要时间,而李渊也不是完完全全等死,他在使出一切能动性去博弈,他在七月李世民进京后使出了四招: 1、不管李建成行不行了,直接派李建成去督一路军对战突厥,局面已经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2、对李世民阴许其为太子,安抚稳住猛男; 3、武德五年六月时,刘黑闼就已经在突厥的支持下又来河北祸祸了,这次他在定州又收拢了逃亡在鲜虞的旧部曹湛和董康买,又开始征兵反唐。十月初一,在李世民已经走领十二卫大将军的程序时,把齐王李元吉派了出去,去收拾又闹起来的刘黑闼。紧接着十月初四,以李元吉为领军大将军、并州大总管,将突厥人还没走利索的并州紧急划给了老四。虽然作用不大,但还是制衡一下。 4、第四,准确的说应该是他砍出去的第一刀,七月十五的时候,李渊任命淮阳王李道玄为河北道行军总管去讨伐刘黑闼。 李渊阴招堪称“武德版金刀计”,妥妥的阳谋捅你,但你还只能吃哑巴亏! 李道玄是李世民的小迷弟,年仅19岁,永远跟着李世民一块冲阵杀敌,是李世民的洛州刺史。 李渊还调了李世民的另一个猛将史万宝为副手,史万宝在最早陕东道行台建立时就镇宜阳顶在第一线,在洛阳战役中还被安排封锁洛阳南路,平定徐圆朗战役中收复了陈州等地,是李世民陕东道大行台的民部尚书、检校洛州都督。 这回都是你李世民的人,我调他俩来河北道这是扩充你的实力对吧,随后看李渊高妙的算计。李道玄年纪轻,作战猛,平时都是李世民护着,年纪轻轻还是亲王高位,难免就会让老同志们不平衡,他和史万宝这俩平时就不合适。(万宝与之不协,及道玄深入,而拥兵不进。)——李渊就在这里做了文章。 李渊将李道玄认命为了一把手,这是李家亲王,谁也说不出啥对吧。 李渊随后又专门给史万宝手诏,军中的事都你说的算。我尊重老同志,谁也说不出啥对吧。(《旧唐书·李道玄传》:谓所亲曰:“吾奉手诏,言淮阳小兒虽名为将,而军之进止皆委于吾。”《新唐书·李道玄传》:吾被诏,以王儿子名大将,而军进退实在我。) 注意,此时已经被调到河北道的史万宝收到的是李渊的诏书,天子用“诏”,李世民的命令是“秦王教”。 动李世民的将肯定得李世民点头,那就明面上是让你的派系去壮大利益,你李世民也说不出啥去。等调出陕东道序列成为河北道行军总管后,我这个天子就有指导权力了,随后我给跟李道玄不合适的史万宝老同志下手诏:表示军中调度你说的算。 一个是名义上的总管,而且年轻气盛;一个是又得到军事授权的副手,而且功勋卓著,这俩出去后有俩结局推演: 1、这俩妥妥的不合适了,战场上就得撕起来,都是李世民的虎将,我管杀不管埋,你秦王将来自己调理纠纷去吧。 2、仗大概率是打不好了,你秦王系的也不过如此嘛! 结果老李这阳谋一出,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李道玄有个世所皆知的作战习惯,他永远跟李世民玩先登,永远冲在第一线,从15岁开始就跟着李世民雀鼠谷追杀宋金刚。(从太宗击宋金刚于介州,先登陷阵,时年十五,太宗壮之,赏物千段。)看上去特别猛,其实是因为李世民一直把李道玄护在身边,这回大哥不在就出事了。 十月十七,就在老领导在长安成为大唐府兵主席的转天,李道玄和史万宝军至下博时与贼军相遇,李道玄一如既往的率骑兵先登冲阵去了,命史万宝督军随后跟上。史万宝等李道玄深入敌阵后拥兵不进,跟身边亲信道:我奉手诏,淮阳小儿虽名为将,而大军进止全都委托给了我,这货今天轻脱越泥泞之地交战,大军若动必陷泥溺,不如结阵以待之,虽不利于淮阳王同志,但利于国啊!结果李道玄最终折在了阵里,史万宝的如意算盘也没打响,他忽略了一件事,战斗英雄能带来多大的士气加成,就能带来多大的士气沮丧,看到李道玄折里面后唐军自己士气崩了,随后全军大溃败,史万宝光杆司令逃了回来。(师次下博,与贼军遇,道玄帅骑先登,命副将史万宝督军继进。万宝与之不协,及道玄深入,而拥兵不进,谓所亲曰:“吾奉手诏,言淮阳小兒虽名为将,而军之进止皆委于吾。今其轻脱,越泞交战,大军若动,必陷泥溺,莫如结阵以待之,虽不利于王,而利于国。”道玄遂为贼所擒,全军尽没,惟万宝逃归。道玄遇害,年十九。) 李道玄死后李世民哭了好久,等他当皇帝后想起这事时还对身边人说:道玄终始跟着朕,见朕深入贼阵所向必克,所以拿朕当偶像了,每阵也跟着先登,这孩子就是太年轻啊,没能往深里想啊!(太宗追悼久之,尝从容谓侍臣曰:“道玄终始从朕,见朕深入贼阵,所向必克,意尝企慕,所以每阵先登,盖学朕也。惜其年少,不遂远图。”因为之流涕。) 《旧唐书》中李世民说的是“惜其年少,不遂远图”,《新唐书》中说的是“惜其少,远图不究,哀哉!” “不遂远图”的意思是不能深远谋划,“远图不究”是谋划不仔细不究竟。他世民哥其实就是在哀叹小道玄:弟弟得动脑子啊! 你世民哥收服好汉那些招你还没学会呢,你李道玄在那些名将勋旧眼中就是个小孩子,你这就是让玩了一辈子人的李渊给设局给做了。 当然,李渊的初衷大概率是让这俩失败,让河北混乱,随后他放李元吉去河北,没想到直接死里面了。不过19岁的孩子可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先长身子再长脑子。其实李渊大概率也没想到二十出头的李世民会有着五十岁的政治智慧。 李道玄被杀后山东震动,唐洺州总管庐江王李瑗、唐沧州刺史程大买纷纷弃城西逃,各州县又都叛变了刘黑闼,形势达到了罕见的十多天内刘黑闼又一次尽复故地。(淮阳王道玄之败也,山东震骇,州总管庐江王瑗弃城西走,州县皆叛附于黑闼,旬日间,黑闼尽复故地,乙亥,进据洺州。) 李渊本想着让这俩内斗,回来李元吉去收渔翁之利,结果没想到局面又让他给整崩了。李元吉去了河北后瞅刘黑闼就哆嗦,根本不敢进军。 其实刘黑闼会短短时间又一次的闹了起来,是因为李世民在上一次平刘黑闼后给自己留了个后门,方便自己一鱼多吃的反复薅刘黑闼。但是,这个算计被他未来著名摆拍的君臣照片参演者魏征发现了,在窦建德完蛋后没走通李世民门路而投了太子的魏征对李建成说:秦王功盖天下,朝野上下归心;殿下仅以年长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现在刘黑闼散亡之余,众不满万,资粮匮乏,咱赶紧去摘桃吧,率军去灭他定然摧枯拉朽,殿下靠此次出差名义再纳山东豪杰,就一定能稳固住自己的位置了。 魏征给李建成点出了李世民一鱼多吃的算计:上一次李世民打败刘黑闼,对其将帅一党采取的是处以极刑的方式,下手极狠的抄家灭族,所以齐王虽然拿着诏书大赦却没人能信,毕竟上次他也跟着了,这次一定要将所有抓到的俘虏全放了,整个河北就该彻底归心了。(魏征言于太子曰:“前破黑闼,其将帅皆悬名处死,妻子系虏;故齐王之来,虽有诏书赦其党与之罪,皆莫之信。今宜悉解其囚俘,慰谕遣之,则可坐视离散矣。”) 李世民上一次平定刘黑闼后实行了铁腕政策,三用意: 1、我秦王府的名额指标满了,各方面的派系已经很杂了,如果再对刘黑闼的河北系将帅给予优待,秦王府就该拢不住了,就该出内耗了,这是对自身班子的团结,给所有秦王府将帅们吃定心丸,编制已经满了,该跟我干更大的事了! 2、既然自己不用了,那这伙力量不能被其他政治势力收下,那就必须要斩草除根。 3、如此铁腕政策,又没有对刘黑闼穷寇必追,这是坐视河北继续动乱,下一次他再来河北,再吃一次刘黑闼。 但是,李世民这次也算是耍心眼后被反将了一军,李渊看到李建成自荐后光速同意,下诏命李建成去讨伐刘黑闼,命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并受李建成处分调动,一切便宜从事,看看李渊下诏的原文,几乎全是重点。 《命太子建成讨刘黑闼诏》:罪止凶渠,诖误胁从,并无所问。其有弃恶思顺,自拔而来,随即安罪。给其优赏,咸使附业,各令安堵。虽贼之魁帅,久同叛逆,必能临机效节,因事立功,并即叙勋班赏,量才授任。如其不从告谕,敢怀迷执,然後肃正军法,齐以大刑。其陕西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建成处分。其间经略筹筭,赏罚科条,要在合机,皆以便宜从事。 这一家子都是人精,李世民露出的这个破绽被李渊和李建成死死抓住了,李渊在下诏的时候就申明了对河北窦建德、刘黑闼旧有势力“虽贼之魁帅,久同叛逆,必能临机效节,因事立功,并即叙勋班赏,量才授任”的官方吸收,官方给明确软话了,还是你们从来没见过的太子来了,这就是表达合作来的,都别闹了,还给予了李建成极大的权力,在李世民春风得意成为大唐府兵主席的时候让李建成去调动李世民的陕东道大行台。 虽然这五年没干过事的李建成是指挥不动李世民的班子的,但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撒外面去了还给与了所有官方授权,你李世民会对我有啥动作吗? 李世民也终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回了。本来这宫斗剧演到武德五年底的时候就差不多了,生生的让李渊又给走出了好几步死中求活的棋。 局面如魏征所料,这次刘黑闼实际上已经达不到需要打的地步了,刘黑闼在被李世民打崩后其实整个河北已经放弃幻想了,根本弄不过,对面大魔王出来后整个河北没有解题办法,刘黑闼又杀回来后谁知道会不会又被当成反动派干掉,索性死也站着死吧! 结果李建成来到河北大放俘虏搞宣传后,河北仿佛看到了救星,你家老爷子和你那二兄弟都不是个东西!太子仁厚啊! 刘黑闼这次来河北后没多久断粮,李建成带来好政策后刘黑闼全军就土崩瓦解了,部下纷纷逃跑,有的小兵甚至绑了自己的军官投降,刘黑闼一看形势不对夜里带队伍跑了。(黑闼食尽,众多亡,或缚其渠帅以降。黑闼恐城中兵出,与大军表里击之,遂夜遁。) 刘黑闼跑到馆陶,发现永济桥坏了还没建好过不去,很快,李建成哥俩率大军追来,最终刘黑闼列阵还没打就都崩溃临阵投降了,刘黑闼最终带着几百骑兵逃出生天。 就这样,李建成狐假虎威的靠着他二弟的大魔王威望和耍心眼算计,狠狠的割了李世民一把! 李建成随后趁着能“便宜从事”的机会在河北大肆接收并安插自己势力,河北对李建成也堪称救命恩人般的归心,后面魏征在玄武门之变后嚷嚷自己对李世民有用时是这么交投名状的:河北都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势力,让我这个太子党去做既往不咎的形象代言人!(当是时,河北州县素事隐、巢者不自安,往往曹伏思乱。征白太宗曰:“不示至公,祸不可解。”帝曰:“尔行安喻河北。”) 就这样,武德五年十月本来李世民一把收的牌面,演化成了并州划给了李元吉,河北成为李建成的死忠——李建成这个太子有了基本面了! 最大的受益者,是前面“四步走”的老李! 看了好几年李世民飞龙骑脸了,但人家那爷仨不愿认输,在河北扳回一局的这一刻,李元吉这个有着巨大野望的老四在这一次也彻底站队了李渊和李建成身边,爷仨也统战组成了新的联盟。 史书中随后写了太多的例子,李建成和李元吉是如何将李渊蛊惑,是如何串通了大量的妃子说李世民的坏话,比如说:上晚年多内宠,小王且二十人,其母竞交结诸长子以自固。建成与元吉曲意事诸妃嫔,谄谀赂遗,无所不至,以求媚于上。 比如说:世民每侍宴宫中,对诸妃嫔,思太穆皇后早终,不得见上有天下,或欷流涕,上顾之不乐。诸妃嫔因密共谮世民曰:“海内幸无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娱乐,而秦王每独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万岁后,妾母子必不为秦王所容,无孑遣矣!”因相与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属之,必能保全。”上为之怆然。由是无易太子意,待世民浸疏,而建成、元吉日亲矣。 整的后宫跟有多大劲儿似的,李渊会因为这群女同志倒向老大和老四?这是自古埋汰人的重要思路,领导有点啥脏水泼女人身上准没错。 真当这权力游戏过家家呢,李渊都没那么大的劲儿,还后宫呢,他死活拉着那哥俩就是为了自己这皇位坐的踏实点。 这帮贵妃就跟李世民要好处并为亲属求官,随后李世民道:宝货皆已登记造册,官当授贤才有功者!(世民平洛阳,上使贵妃等数人诣洛阳选阅隋宫人及收府库珍物。贵妃等私从世民求宝货及为亲属求官,世民曰:“宝货皆已籍奏,官当授贤才有功者。”皆不许。) 李世民直接通过打脸这帮贵妃来对兄弟们证明:我爹不着调!我赏的是功臣! 甚至李渊一直当做自己嫡系培养的堂弟李神通,之前一直跟李世民没啥交集的,但自从跟着李世民平了刘黑闼,随后又南下征战徐圆朗,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又被李世民拿下了。 具体咋拿下的史书没说,但有一个细节可以侧面反应出来李渊的政治成色。他对资源分配这事的领悟是不透彻的,至少是不能控制自己欲望的。 李世民以李神通有功,在陕东道大行台的辖区给了李神通数十顷田,然后这田被张婕妤之父看上了,李渊又手敕把这田赐了,李神通以秦王教在先不退这田。(时太宗为陕东道行台,诏于管内得专处分。淮安王神通有功,太宗乃给田数十顷。后婕妤张氏之父令婕妤私奏以乞其地,高祖手诏赐焉。神通以教给在前,遂不肯与。) 这是打天下呢!功臣们还都没分呢! 李渊从太原南下就这滥赏的毛病,此之外也侧面透露了一个现象,李世民的秦王教至少在李神通的眼中是和李渊的诏书同等效力的,是要分先后的。 按理说这就是个误会,但这位女同志去李渊那拱火了,说您赐我爹这田被秦王夺走赐给李神通啦!结果老李对这事很激动,直接发怒对李世民责斥了一句咱们看到很心疼他的话:我的诏敕不好使了,州县现在光看你的教令了是吧!(婕妤矫奏曰:“敕赐妾父地,秦王夺之以与神通。”高祖大怒,攘袂责太宗曰:“我诏敕不行,尔之教命,州县即受。”) 这是《旧唐书》的说法,后来《新唐书》给强硬了一下,改成了“我的诏令难道不如你的秦王教吗?”(帝怒,召秦王让曰:“我诏令不如尔教邪!”) 权力场上,“发怒”是一件工具,是要达到目的的,不然就是降低自己的威信。 最终李神通退没退田史书中没提,我倾向于没退,一个是功臣的田,一个是外戚的田,李渊不好真的玩命较真,大概率最后就当放了个屁。另外,这事也大概率不是改史时加的,极大概率是确有其事,因为这个早期被李渊寄予制衡厚望下大力气培养的李神通后面是李世民的铁杆,在李世民被李建成下毒后是李神通护送李世民回的秦王府。(建成等召秦王夜宴,毒酒而进之,王暴疾,衉血数升,淮安王扶掖还宫。) 武德六年正月初五,刘黑闼任命的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抓了只剩一百多人的刘黑闼举城降唐。李建成将刘黑闼和他的弟弟刘十善一起在洺州斩首。 二月二十,徐圆朗穷途末路仅与数骑弃城而走,为乡野之人所杀,其地全部平定。 北国这次算是彻底定了,幽州总管罗艺请入朝,二月二十四,以罗艺为左翊卫大将军。 借着李建成在河北的布局,李渊开始反向部署,武德六年的二月底,废除了武德二年设置的参旗等十二军。你李世民领了十二卫大将军不假,但李渊开始玩釜底抽薪,让李世民这个府兵主席和底下的府兵脱钩。 不过别太拿这事当回事,那府兵就在那里,不是你动嘴就能废的,军人退伍安置从来都是大学问,而且不久又被打脸恢复了。李世民在这个时候啥反应史书无载,但下一节我们会感受到他这一年的深厚内功。 这年七月二十五,突厥烽烟再起,李渊遣李建成率兵屯北边,李世民屯并州,以备突厥。 八月,杜伏威的小弟淮南道行台左仆射辅公祏造反,李渊诏襄州道行台仆射李孝恭以舟师向江州,岭南道大使李靖以交、广、泉、桂之众向宣州,怀州总管黄君汉出谯、亳,齐州总管李世勣出淮、泗以讨辅公祏。 九月,李渊把东南这事安排给了李世民,命李世民为总司令前去平叛。 李渊要把李世民往南方调,将他调离关中大本营,他好对府兵动手,但李世民面对李渊的这次政治出招明显不像之前那么闭上一只眼了,李渊根本调不动李世民。 九月李渊下了诏,然后史书中说了这么一句话:秦王世民犹在并州,己未(十月),诏世民引兵还——李渊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让李世民回长安了。 十一月十五,李渊围猎于华阴,以打猎的名义出来于十一月十七日亲自迎接劳军李世民于忠武顿。 四个月后,武德七年,公元624年三月,辅公祏被李孝恭和李靖搞定,至此,除了北境还有突厥扶植的零星势力,李唐的统一战争彻彻底底结束了。 李唐在这个“六十四处烟尘”和“七十二处草寇”的最乱的乱世,打出了当年刘邦统一天下的速度。准确的说,比刘邦的速度要快,因为刘邦称帝后那是打了好多年的异姓王。 这次定鼎天下的成本,李唐顶多是武川祖辈的十分之一。 老百姓们从大业帝的祸乱弥天中被迅速带了出来,要感谢谁,其实很清楚。 不过李世民在武德五年十月后一直比较安静,他布局一件事的时候,赢仅仅是最粗浅的一步,他考虑的永远是成本。 这瓶瓶罐罐尽量不要砸坏,他还得用呢! 这次从并州回军的半路上,李世民还请求在不是他辖区的并州境内增设屯田!(十一月,辛巳,秦王世民复请增置屯田于并州之境,从之。) 并州将来他还得用呢! 天下大定的三个月后,李渊收到了他这俩儿子的摊牌,李世民和李建成分别落子了。 武德七年七月二十四,庆州都督杨文干造反。 五、武德九年的恐怖秦王 武德六年,李渊拉着李建成和李元吉反抗秦王,双方都不装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结成政治同盟,在河北打造自己地盘;李渊在关中抽冷子废了十二军,准备将李世民这个府兵主席釜底抽薪。 后面的博弈,与其说是李世民三兄弟的阋墙之争,不如说是李渊作为棋手在苦苦挣扎的去破李世民的局。 李世民凭借军功开了天策府,手中有着合法武装,而且人家还领十二卫大将军控制府兵与禁军,面对老二的骑脸输出,李渊对另外俩棋子给的纵容是极其罕见的。举个例子,李建成居然私自招募四方骁勇和长安不安定因素两千余人,自己批了编制,直接全副武装成了东宫武装,分屯东宫的左右长林门,号长林兵。(建成乃私召四方骁勇,并募长安恶少年二千余人,畜为宫甲,分屯左、右长林门,号为长林兵。) 对于太子募兵这个历朝历代都是必死的事,李渊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根本不搭理。 李建成暗中让右虞候率可达志去河北时候倾心结交的燕王罗艺那调来了幽州突骑三百人,安置在东宫东面诸坊中,准备将来填充进自己官方编制的东宫武装。 直到李建成碰了结交外番的红线,李渊才把李建成骂了一顿,随后把中间的联络人可达志流放了。(又密使右虞候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发幽州突骑三百,置宫东诸坊,欲以补东宫长上。为人所告,上召建成责之,流可达志于州。) 李元吉的齐王府也是如此,自己私募武装藏匿逃犯李渊根本不管。(六年,加授隰州总管。及与建成连谋,各募壮士,多匿罪人。) 历朝历代的首都兵甲的控制都是极严的,但武德年间除外。甚至后面政变闹起来的时候武库根本都不是考虑因素,那家伙都是第一时间直扑玄武门来的! 大一统朝代中,武德年间的长安堪称历朝历代武德最充沛的国都,没有之一! 中央的禁卫军(实际控制权在李世民),天策府的秦王军,东宫的太子军,齐王府的齐王军,那家伙一个个都全副武装的互相防着! 李渊三父子集团在能动范围内做到极致了,但别看李渊又是撤了府兵,李建成又在河北弄了根据地,但到了武德七年夏天杨文干造反的时候,李建成极大概率做出了判断,他得动手了,再不动手已经把长安渗透了的李世民就把他彻底当青蛙温水煮死了! 因为起居注中有的地方没有删干净,导致了修史书时史官在参考时会出现矛盾,主流总说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在李渊身边的女同志那撒银子,实际上李世民那是多么精明的主儿,他确实和张婕妤有矛盾,但这个打仗永远一线侦查的精明主儿可能不渗透李渊的后宫吗?人家也没少给妃子们扔钱! 这次武德七年七月的杨文干造反,是因为李渊去仁智宫避暑了,李世民和李元吉陪同,李建成在李元吉走之前说:秦王是大款,他没少给诸妃花钱,我不能再等了,现在我太子监国留守长安,安危之计决于今日!李元吉说:有理!随后命心腹尔朱焕、桥公山带了铠甲给杨文干,命其兴兵。(华阴杨文干素凶詖,建成昵之,使为庆州总管,遣募兵送京师,欲为变。时帝幸仁智宫,秦王、元吉从,建成谓元吉曰:“秦王且遍见诸妃,彼金宝多,有以赂遗之也。吾安得箕踞受祸?安危之计决今日。”元吉曰:“善。”乃命郎将尒朱焕、校尉桥公山齎甲遗文干,趣兴兵。) 然后,有意思的地方出现了,李建成派去干这玩命活儿的尔朱焕这帮人半路怂了,刚到了豳州(治今彬县)就跳反上报了,宁州人(治今宁县)杜凤也把这事汇报了,史料的原文是:“焕等惧,至豳乡白反状,宁州人杜凤亦上变。” 注意,最逗的是那句“宁州人杜凤亦上变”。这帮人走到豳州还没把信物交给杨文干了,杨文干还没得到消息了,但宁州已经有人举报了。 是不是很逗,有没有感受到背后李世民恐怖的操控感? 随后李渊遣司农卿宇文颖驿召杨文干,这个人跟李元吉关系好,面对还没咋地就暴露的造反,早就被拉到一条船的李元吉命宇文颖把这事跟杨文干泄底了,事已至此鱼死网破啦!杨文干得到通知后仓促起兵造反。(帝遣司农卿宇文颖驿召文干,元吉阴结颖,使告文干,文干遽率兵反。) 李渊随后的反应很有意思,虽然李建成是匪首,他同伙都招了,但老李只是下诏抓了王珪、魏征及左卫率韦挺、太子舍人徐师谟、左卫车骑冯世立这几个太子的核心班子,打算杀了帮李建成灭口顶罪。(帝以建成首谋,未忍治,即诏捕王珪、魏征及左卫率韦挺、舍人徐师、左卫车骑冯世立,欲杀之以薄太子罪。乃手诏召建成,建成惧,不敢往。) 李渊从最开始就直接给李建成去信号了:你小子想阴老子,但老子已经把事限定在你那几个心腹了!老子想保你! 结果李渊这个手诏把李建成吓懵了。(乃手诏召建成,建成惧,不敢往。师谟劝遂举兵,詹事主簿赵弘智谏建成损车服,轻往谢罪。乃诣行在所,未至,屏官属,径入谒,叩头请死,投身於地,不能起。) 这有两种可能的情况: 1、李建成明明干的是造反的事,结果心理素质实在是不过关,你爹要抓的是你的心腹,是想保你的,结果你自己不出息。 2、更可能的情况,是李建成不相信自己的所谓心腹们了,派去搞联络的都被人渗透跳反了,这帮被抓起来后极大概率不会帮自己扛,要是自己先把他们灭口就做实了自己的造反,身边的班子也不会再跟自己混,综合权衡后,只剩自己去自首这一条路了。 这就让李渊很为难了,直接大怒,你连狡辩都省了直接谢罪了,随后把李建成当政治犯抓起来。这个时候消息传来,杨文干已经推进到了宁州,李渊大惊后连夜率队伍往南跑出了山。(帝怒,夜囚幕中,使兵卫守。) 李渊随后跟李世民合计这事,李世民道:杨文干就是个瘪犊子,他现在身边的下属应该已经杀了他了,就算没动手,去个人就能灭了他。(《旧唐书》:太宗曰:“文干小竖狂悖,起兵州府,官司已应擒剿。纵其假息时刻,但须遣一将耳。”《新唐书》:召秦王问计,对曰:“文干竖子耳,官司当即禽之,就使假刻漏之久,正须遣一将可办。”) 两唐书记录一致,李世民的意思是:眼下我不想走,我得看着你处理这事,你个老小子最早那手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啥算计吗? 另外注意李世民这句“起兵州府,官司已应擒剿”,无论是前面的太子党告密,还是宁州人未卜先知,还是他预言了杨文干的结局,人家从头到尾跟导演一样的极致掌控。 李世民觉得,如此局面了,他爹应该当个体面人了,您老快把棋盘收了吧,随后您猜怎么着? 李渊再次使出拿嘴当腚的神功,信誓旦旦说道:这事关系建成,恐怕不是那么轻松,还是得你去,你回来就当太子,让建成去蜀地当王,他将来要是不听你的,你灭他也容易。(帝曰:“事连建成,恐应者众。尔自行,还,吾以尔为太子,使建成王蜀,蜀地狭,不足为变,若不能事汝,取之易也。”) 听上去极其真诚,连可行性方案都说出来了,都由不得你不信,况且李渊是天子啊,已经承诺李世民了,而且李建成已经办成铁案了,李世民决定再信他爹一次,出发了。然后剧本如李世民所说杨文干被部下所杀,李世民还把宇文颖带了回来。(秦王率众趣宁州,文干为其下所杀,以其首降,执宇文颖送京师。) 这是要用宇文颖打掉李元吉。 武德六年到武德七年七月,这一年半中,李世民做了一个相当高明的局,通过挤兑李建成造反让他自绝于大唐的一窝端了太子集团,随后名正言顺的成为太子,没有任何火并与屠杀,东宫之位顺利交接,大唐的统序就此名正言顺的夯实了:既是实至名归的国父,又是毋庸置疑的太子。 但是,李渊不认命! 他继上一次李世民成为府兵主席、拿立太子稳住他之后,又一次拿立太子这事忽悠了李世民。 李世民走了之后局面马上出变化了,据说是李元吉与嫔妃轮番替李建成讲情,三面骑墙的封德彝(李渊、李世民、李建成)又在外朝设法解救李建成,李渊这时候一看到台阶马上变了主意,最终把李建成以兄弟关系不好的罪过骂了一顿后就让李建成回长安了,将罪责推给了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和天策兵曹参军杜淹,把这仨流放了。(《旧唐书》:太宗既行,元吉及四妃更为建成内请,封伦又外为游说,高祖意便顿改,遂寝不行,复令建成还京居守。惟责以兄弟不能相容,归罪于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及天策兵曹杜淹等,并流之巂州。《新唐书》:秦王之行,元吉及内嬖更为建成请,封德彝亦阴说帝,由是意解,复诏建成居守,但责兄弟不相容,而谪王珪、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於远方。) 那位跟李元吉关系好的宇文颖回来后也没再张嘴,被李渊给砍了,李元吉也被保下来了。(性贪昏,与元吉厚善,故豫文干谋。事败,帝责曰:“朕以文干叛,故遣卿,乃同逆邪?”颖无以对,斩之。) 总之,李渊还是如他最开始的手诏打算一样,把错让李建成的手下担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这次杨文干事件中,有两个人要专门说一下: 一个是封德彝,这货是杨广旧臣,其工于心计是曾经得到杨素叹服的级别。(素退问伦曰:“卿何以知之?”对曰:“至尊性俭,故初见而怒,然雅听后言。后,妇人也,惟丽是好,后心既悦,帝虑必移,所以知耳。”素叹伏曰:“揣摩之才,非吾所及。) 这货的名声在隋就很臭,杨广完蛋后投票到了李渊这,最开始老李骂了一通,但人家以“秘策”献于李渊后,老李又“悦”了,后来直接入了中书省。 这货在李世民、李渊、李建成三面都下注,三面都劝赶紧动手。(封伦亦潜劝太宗图之,并不许。伦反言于高祖曰:“秦王恃有大勋,不服居太子之下。若不立之,愿早为之所。”又说建成作乱,曰:“夫为四海者,不顾其亲。汉高乞羹,此之谓矣。”) 封德彝后来连李元吉那都没忘记留后路。(及与建成连谋,各募壮士,多匿罪人。复内结宫掖,递加称誉,又厚赂中书令封伦以为党助。) 他就是个四面下注的政治掮客,眼下已经注定是胜者斩草除根的局面,他选了貌似最稳妥的打法。在这种人的眼中,啥玩意都是概率,他永远要给自己留下对冲风险的基金。 但是,他算漏了一件事,李世民是成本之神,后面东宫的班子基本上都给了改过自新的机会,人家以极其宽广的心胸选择了大体面,结果他的那些秘密就有了本不该留下的活口。这货死的相当及时,贞观元年就死了,他死后被从东宫典书坊就跟着李建成的太子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唐临给揭发了,最终这货的官爵和封邑被全部削去,谥号改为了“缪”。 第二个人是天策府的杜淹。 李渊拿杜淹的人事问题做了文章。杜淹是隋的御史中丞,后来又是王世充的吏部尚书,然后这个杜淹与侄子杜如晦不合适,窜动王世充弄死了杜如晦他哥,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在王世充那上班也因此被囚。(如晦弟楚客,少随叔父淹没于王世充。淹素与如晦兄弟不睦,谮如晦兄于王行满,王世充杀之,并囚楚客。) 等李世民平洛阳后,杜淹本来要被处死,但杜如晦之弟给这畜生叔叔求情了,说叔叔已经害死了大哥,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杜如晦随后觉得是灰就比土热,最终还是求情从李世民那保下了这个叔叔。(洛阳平,淹当死,楚客泣涕请如晦救之。如晦初不从,楚客曰:“叔已杀大兄,今兄又结恨弃叔,一门之内,相杀而尽,岂不痛哉!”因欲自刎。如晦感其言,请于太宗,淹遂蒙恩宥。) 有的时候,这仇结了,他自己就会启动黑暗森林法则,杜淹随后因为久不升职就准备走李建成的门路了,结果被十处敲锣九处有他的当时负责选官的封德彝把这事告诉了房玄龄,房玄龄担心李建成得到杜淹会对李世民造成威胁,随后将杜淹举荐为了天策府兵曹参军、文学馆学士。(及洛阳平,初不得调,淹将委质于隐太子。时封德彝典选,以告房玄龄,恐隐太子得之,长其奸计,于是遽启太宗,引为天策府兵曹参军、文学馆学士。) 李渊最后定性,是兄弟间不合适,处理的太子身边的人之后还牵连了这个跟李世民铁杆杜如晦有仇,还有投太子前科的杜淹,那意思这小子跟李建成谋反这事有关系,也掺和了。 李渊这样干,杜淹无论怎样是你天策府的编制,捎带脚这板子能扫到李世民身上。 李渊打了李建成大板子,李元吉中板子,李世民小板子,随后和稀泥准备这事就那么过去了。 杨文干事件之后,李世民彻底探明白了李渊的底。 犬父啊犬父,你那点小心眼子啊,你是忒不讲究了,那就只能帮你体面了。 说下李世民对这件事的态度。 1、胸有惊雷,但面如平湖。 2、对于这次被牵连进去的杜淹,李世民赠了他三百两金子。(武德七年,庆州总管杨文干作乱,辞连东宫,归罪于淹及王珪、韦挺等,并流于越巂。太宗知淹非罪,赠以黄金三百两。) 知道你被冤枉的,我也不管你的前科,你是我天策府的人,我这永远给你兜底,我的人我永远不让你白跟我一场。 此事之后,李渊感觉到了强烈的后怕,转过月,借着突厥又来闹腾有人劝谏的由头李渊居然要迁都了。 有人劝李渊:突厥之所以屡犯关中,就是因为我们的人口与财富都集中在长安的缘故。如果烧了长安不在这里定都,那么胡人自然就不来了。对于这个极度可笑的议案,李渊相当认真的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越过终南山来到南阳盆地找定都的地方。(七年秋,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自原州入寇,侵扰关中。有说高祖云:“只为府藏子女在京师,故突厥来。若烧却长安而不都,则胡寇自止。”高祖乃遣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行山南可居之地,即欲移都。萧瑀等皆以为非,然终不敢犯颜正谏。) 宇文士及是他的外戚,但人家更是李世民的铁杆,虎牢关之战是第一个冲阵的,后面参加了玄武门之变。 李渊实在是没人能用了,已经让李世民渗透成筛子了。 而且这个迁都理由很逗,如果单纯怕匈奴,他可以去洛阳和河北,那都有太行山做屏障。但洛阳这个李世民的陕东道老窝不能迁都;河北他同样不敢去,因为那是已经对他动过刀子的李建成的铁票仓。 李渊这个大一统之君居然被挤兑的要往南阳盆地跑!因为这地方是唯一的“无主之地”! 武德七年闰七月的这次迁都之议,基本可以看成李世民这个“领十二卫大将军”对长安完全掌控的一个信号。甭看李渊嚷嚷这么热闹,李世民说了一段话就把这事给否了:“霍去病,汉廷之将帅耳,犹且志灭匈奴。臣忝备籓维,尚使胡尘不息,遂令陛下议欲迁都,此臣之责也。幸乞听臣一申微效,取彼颉利。若一两年间不系其颈,徐建移都之策,臣当不敢复言。” 据说李渊怒了,但李世民带着三十多人北上了前线后就把这次突厥的大兵压境给摁下了,回来后说迁都这事给我拉倒,李渊也就闭嘴了。(高祖怒,仍遣太宗将三十余骑行刬。还日,固奏必不可移都,高祖遂止。) 后面两年,极大概率是李世民改史的重灾区。因为李世民此时已经极度优势了,李渊但凡有办法,他不会如此牵强的提出迁都山南的事,但后面两年,李世民将自己改成了一个巨大的受害者。 李世民在李渊不体面后开始彻底往挤兑死他爹的方向去发展,越来越强势,根本不是那种受气包的传统印象。比如武德八年的五月,李唐重新复置了十二军府兵!(初,上以天下大定,罢十二军。既而突厥为寇不已,辛亥,复置十二军,以太常卿窦诞等为将军,简练士马,议大举击突厥。) 所谓的“罢”,极大概率根本谈不上,真罢的了他不会迁都,迁都就是因为府兵还是控制不了,在关中待着始终头上悬着剑;所谓的“复”,不过就是无可奈何后的又一次打脸追认。 又半年后,李世民再次完成了巨大突破。武德八年十一月十三,加李世民中书令——李世民拿下了三省中草拟诏令的中书省!当然,李渊还安排了李元吉同时升任侍中做制衡。 制衡依旧,但越来越无力。 “侍中之职,掌出纳帝命,缉熙皇极,总典吏职,赞相礼仪,以和万邦,以弼庶务,所谓佐天子而统大政者也。凡军国之务,与中书令参而总焉,坐而论之,举而行之,此其大较也。” 侍中是门下省长官,瞅着“佐天子而统大政”挺牛的,但门下省的封驳权实际上是由皇帝的权威延伸出来的。李渊这皇帝手里还实质控制啥呢? 而且李世民和李元吉提拔的三天前,十一月初十,李渊还任命了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为代理检校侍中。(庚子,以天策司马宇文士及权检校侍中。) 所以准确的说,门下省人家李世民也有人! 三省在这个时候已经被李世民打通了! 关中府兵恢复了,中书令又成李世民的了,随后武德九年的上半年,史书中受尽委屈的李世民再度大幅度进步。 武德八年十一月的《秦王齐王兼中书令侍中》的诏书中,李世民的官职是天策上将、太尉兼司徒、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拿下了中书令,之前的益州道行台尚书令的岗位又没了,但是半年多后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成功后,李渊下达立李世民为皇太子的诏书——《立秦王为太子诏》——中,李世民的岗位又变成了“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储贰之重,式固宗祧,一有元良,以贞万国。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上柱国秦王世民……) 这意味着,在史书中被挤兑到墙角的李世民在随后的时间中虽然仅仅失去了一个“司徒”的虚衔,但他不仅拿回了益州道行台尚书令,还又补上了最后一个短板,管蒲、虞、芮、邵、泰五州的蒲州都督,河东地区成李世民的了。 还是那句话,天下是打下来的。 武德八年七月,突厥再次整个北境全面入寇。 七月二十五,李世民出屯蒲州,驻兵备突厥。(丁巳,命秦王出屯蒲州以备突厥。) 这次李世民去了蒲州的同时,李渊派李建成去了幽州,手法继续很艺术。(突厥寇定州,命皇太子往幽州,秦王往并州,以备突厥。) 八月初一,突厥越石岭,进入并州; 八月初二,另一路入寇灵州; 八月初六,入寇潞、沁、韩三州。 此一战,李元吉的并州诸军都不好使,被打的很没面子,最终还是李世民的虎将们去平的事。 李靖带着江淮兵赶来救了场子。(八年,突厥寇太原,以靖为行军总管,统江淮兵一万,与张瑾屯大谷。时诸军不利,靖众独全。寻检校安州大都督。) 李世勣被安排为行军总管在太谷打跑了突厥。(八年,突厥寇并州,命勣为行军总管,击之于太谷,走之。) 这二位到场后,突厥打不动就遣使求和撤军了。 此战之后,李靖在转年去灵州直面突厥做了灵州道行军总管;李世勣具体行踪不详,但玄武门之变后迅速成了并州都督,大概率在并州驻军后就没走。 这俩是李世民的铁杆,别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说的征求这俩意见俩人不表态然后李世民还胸怀宽广的看重二人。(世民犹豫未决,问于灵州大都督李靖,靖辞;问于行军总管李世勣,世勣辞;世民由是重二人。)但在《旧唐书·李建成传》中明明白白的写了:是后,日夜阴与元吉连结后宫,谮诉愈切,高祖惑之。太宗惧,不知所为。李靖、李勣等数言:“大王以功高被疑,靖等请申犬马之力。” 《资治通鉴》为啥没法单独作为蓝本去讲史呢?因为像涉及到孝文帝、李世民、魏征这种司马光强烈情绪的人物时,他真敢亲自下场去给你楞改。 看一下此次突厥来犯后李世民的进化。 到了自己做了蒲州都督,李世勣钉进了并州,而且李世民还把一个心腹安排进了一个关键位置——晋州都督李安远。 李安远的忠心背景:他被李建成拉拢过,不好使。(《旧唐书·李安远传》:后隐太子建成潜引以为党援,安远固拒之,由是太宗益加亲信。《新唐书·李安远传》:隐太子将乱,阴使诱动,安远介无贰志,秦王益亲重。) 李安远的履历:李安远是绛州起家的,随李世民捅宋金刚,平王世充、擒窦建德、灭刘黑闼、枭徐圆朗,武德六年的时候做了使持节、金、直、南、丰、迁、洵、房六州诸军事,金州刺史(治西城县,今安康市)。 武德八年的时候,李世民要跟李渊摊牌了,李安远被调回长安做了右卫将军,随后又来到了大本营绛州做了晋州总管。(《唐故左光禄大夫上柱国德广郡公李公墓志》:八年入为右卫将军,以本官授行军总管,权检校晋州都督。) 这个晋州总管下辖晋、绛、沁、吕四州。(晋州,隋临汾郡。义旗初,改为平阳郡,领临汾、襄陵、岳阳、冀氏、杨五县。其年,改杨县为洪洞。武德元年,改为晋州,分襄陵置浮山县,分洪洞置西河县。三年,置总管府,管晋、绛、沁、吕四州。) 值钱的地方是李安远的大本营绛州,也就是当年李唐的英雄景点。这个地方除了战略位置之外,还有一个关键点:这是整个北国的核心钱袋子! 来看看李唐的人民银行系统。诸铸钱监:绛州三十炉;扬、宣、鄂、蔚四州各十炉;益、邓、郴三州各五炉;洋州三炉;定州一炉也。诸铸钱监以所在州府都督刺史判之。副监一人,上佐判之。丞一人,判司判之。监事一人,或参军或县尉知之。录事、府、史,士人为之。 北方:李世民三炉;李元吉三炉;裴寂一炉;绛州(治今新绛县)三十炉;蔚州(并州北部,治今灵丘县)十炉;邓州(南阳地区,治今邓州市)五炉;洋州(汉中地区,治今西乡县)三炉;定州(河北地区,治今定州市)一炉。 南方:扬州(治今扬州市)十炉、宣州(治今宣州市)十炉、鄂州(治今武汉市)十炉、益州(治今成都市)五炉;郴州(治今郴州市)五炉。 从这里能看出来李唐对河北的防范有多严密,人口那么稠密的地方就一个官炉;也能看出来绛州的位置有多么关键!它是整个关中、凉州、河东、洛阳、中原地区的唯一一个钱监地区,有着整整三十炉的强大产能。 由于“诸铸钱监以所在州府都督刺史判之”,所以李安远这个晋州都督实际上是给李世民看着钱袋子的。 至此,来看看武德九年时,李世民的实际权力范围: 为啥说李世民的改史方向是把自己改成受害者了呢?因为再怎么改,当年昭告天下的红头文件动不了。瞅瞅李世民一年一进步的已经武装到哪了,李世民现在就算给李建成和李元吉搬救兵的机会,河北兵和并州兵都进不了关中! 再说李世民被那爷仨往死里挤兑这就好笑了。 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其实和武德七年的杨文干造反性质一样,不过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在最后已经被逼到墙角后的赌命孤注一掷而已。 六、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方拜上将军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在李世民接连完成对中书省和蒲州都督这两个最后短板的掌控,双方开始图穷匕见。 第一个巨大变化,是李世民在洛阳的心腹老将屈突通被调回长安了。 屈突通此时已经70岁了,堪称隋末活化石。在杨坚时代屈突通就已经是右武侯车骑将军的禁军高官了,后来被杨广安排做了实质意义上的关中河东地区的军事一把手。这位威望极高的老爷子,跟着李世民参加了自灭薛仁杲后的所有扫灭群雄过程。平王世充时别看屈突通始终是挨打的那个受气包,但最后李世民论功的时候,屈突通功为第一,而且被安排镇守李世民的洛阳根据地。(及大兵围洛阳,窦建德且至,太宗中分麾下以属通,令与齐王元吉围守洛阳。世充平,通功为第一,寻拜陕东大行台右仆射,镇于洛阳。) 有的仗那就不是抓俘虏的仗,看上去屈突通总是求援,那是因为别人在王世充的集火下都撑不到援兵赶到。这一切,李世民都看在眼里,并给与了客观评价。 自武德四年到武德九年,这近五年的时间,屈突通一直帮着李世民看东大门。到了武德九年,突然回长安当刑部尚书了,后来屈突通表示专业不对口,当了工部尚书。(数岁,征拜刑部尚书,通自以不习文法,固辞之,转工部尚书。) 史料中本来写的很模糊,并没有说他具体是哪年回来的——其实就是关键数据的涂抹。 屈突通墓志铭出土后,时间得到了确定,《大唐故左光禄大夫蒋国公屈突府君墓志铭》:加授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九年,除刑部尚书,转工部尚书。 这位老干部为啥要这个时候回洛阳呢?是李渊要架空李世民抢洛阳了吗? 很显然不是,因为史书中无论怎么说李世民多么的弱势,但成年人的世界是事儿上见的。 屈突通来了长安后,李世民的心腹温大雅就去替屈突通镇守洛阳了,李世民还派了自己的秦王府车骑将军张亮率领亲信王保等一千多人带着大量的经费前往洛阳去暗中联络山东豪杰,据说张亮被李元吉给举报了,还经过了有关部门审了一遍,结果啥事没有的人家张亮该干啥干啥去了。(秦王世民既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以洛阳形胜之地,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洛阳,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将左右王保等千余人之洛阳,阴结纳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谋不轨,下吏考验,亮终无言,乃释之,使还洛阳。) 你齐王既然检举了那肯定得走流程,李世民那是多么讲政治的人。但此时的长安,在笔杆子(中书省、尚书省六部)和枪杆子都被李世民控制的情况下,能审出来什么问题吗?有司敢审出来什么问题吗? 武德九年这个李世民已经进化成完全体的时候将屈突通调回长安,是要利用老将军的威望。这位70岁的老将军后面参加了那场玄武门之变,并且在大局已定后又回洛阳起威慑作用去了。(隐太子之诛也,通复检校行台仆射,驰镇洛阳) 来长安,是为了震慑长安城中的骑墙势力;回洛阳,是为了震慑前面说过的跟李建成、李元吉走的近的河北势力。 总之,李世民调来老屈突,是要展开总攻了。 作为狐狸世家,李建成和李元吉也明白这是个什么信号,开始了一系列的狗急跳墙,大名鼎鼎的毒酒事件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李建成哥几个夜宴,李世民喝吐了血了,随后被李神通保护回了西宫。(《旧唐书·李建成传》:后又与元吉谋行鸩毒,引太宗入宫夜宴,既而太宗心中暴痛,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狼狈扶还西宫。) 这事大概率不是编的,因为后来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后赦免了东宫团伙,但却对东宫的厨师长并没有赦免。(瑰弟璨为隐太子典膳监,太子废,璨得罪。) 或者说还有一种可能,李世民知道这件事,在就势演戏,灭李建成后杀厨师长做戏做全套。 无论怎样,从舆论来看,秦王喝酒中毒吐血了。 这件事后,李渊的表现再次刷新了自己的下限。 《旧唐书·李建成传》:高祖幸第问疾,因敕建成:“秦王素不能饮,更勿夜聚。”乃谓太宗曰:“发迹晋阳,本是汝计;克平宇内,是汝大功。欲升储位,汝固让不受,以成汝美志。建成自居东宫,多历年所,今复不忍夺之。观汝兄弟是不和,同在京邑,必有忿竞。汝还行台,居于洛阳,自陕已东,悉宜主之。仍令汝建天子旌旗,如梁孝王故事。”太宗泣而奏曰:“今日之授,实非所愿,不能远离膝下。”言讫呜咽,悲不自胜。高祖曰:“昔陆贾汉臣,尚有递过之事,况吾四方之主,天下为家。东西两宫,途路咫尺,忆汝即往,无劳悲也。”) 理论上来讲,这是李渊此时最好的出路了。“建天子旌旗”后将整个陕东实质性的分给李世民,搁置争议一切都等他死了以后再说,这是他尊严过完晚年的最后指望了,这也是目前李世民能接受的底限。 如果李渊不是顶级的反应,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有预案,每当局面演化到不可收拾的时候就赶紧抛出一个预案去给李世民的高压锅放气。 之所以说他这是史诗级的屁,是因为就在李世民准备出发的时候,李建成和李元吉又说话了,秦王去了就制不住了,并发动手中的势力命几人秘奏,李渊随后以这个理由又就坡下了,朝中同志们有议论啊,李世民再次被他爹放了鸽子。(《旧唐书·李建成传》:及将行,建成、元吉相与谋曰:“秦王今往洛阳,既得土地甲兵,必为后患。留在京师,制之一匹夫耳。”密令数人上封事曰:“秦王左右多是东人,闻往洛阳,非常欣跃,观其情状,自今一去,不作来意。”高祖于是遂停。) 其实是否真的有李建成和李元吉在搞鬼很难讲,所谓“上封事”就是秘奏,是绕过三省的非正常途径,最终解释权在李渊那,狗掀门帘子,全凭那张嘴。但最终的结果是,李世民又被坑了。 李渊一方面宣布李建成无罪,这是暗示你继续下毒啊!另一方面在温水煮青蛙,让李世民别立刻鱼死网破的动手;等稳住李世民后,再把罪过都推到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身上,你可不能走,你走了我就再也没办法逆风翻盘了,更不要说我还得防着老大和老四! 当皇帝的感觉太好了,但我这几年这个傀儡皇帝当的太不痛快了!此时此刻,他这仨儿子的权势都已经太大了,从李渊的利益角度来讲,让这仨儿子内斗,尤其借建成元吉的手弄死老二,随后他再继承秦王势力收拾那俩,对于他来讲最合适。 他唯一的翻盘条件是接手李世民的庞大势力。接手开国元勋们的唯一办法是为李世民报仇。等这仨讨厌鬼都没了以后,武德年间的辛勤耕作还有十多个儿子可以挑选。——他这盘唐高祖开天辟地的棋局就全活了! 到了武德九年的时候,李渊已经开始鼓励李建成和李元吉出手了,且不说不追究下毒这种间接证据了,直接上史料中的明确证据。 《旧唐书·李元吉传》:高祖将避暑太和宫,二王当从,元吉谓建成曰:“待至宫所,当兴精兵袭取之。置土窟中,唯开一孔以通饮食耳。” 但是这年等不到六月的避暑,这哥俩计划又变了:《旧唐书·李元吉传》:会突厥郁射设屯军河南,入围乌城。建成乃荐元吉代太宗督军北讨,仍令秦府骁将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等并与同行。又追秦府兵帐,简阅骁勇,将夺太宗兵以益其府。又谮杜如晦、房玄龄,逐令归第。高祖知其谋而不制。 甚至李元吉随后已经在李渊的纵容下开始暗中请求李渊杀了李世民了:《旧唐书·李元吉传》: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曰:“秦王初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违敕命,非反而何!但应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注意,李渊并没有惩治建议杀兄的李元吉,只是“上不应”——这就是说我同意! 趁着秦王中毒身体不好我冒死给了你那么多政策配合,这就是逼着你们哥俩下手!我特么能亲口同意吗!你这犬子!请示什么!你特么干啊! 李世民面对这爷仨的出招,其实一直尽在掌控。因为实在狗急跳墙的太明显了,而且东宫和齐府早就被李世民渗透成筛子了。 《资治通鉴》中的记载,司马光作为李世民的顶级迷弟给李世民加了很多特委屈的戏:《资治通鉴》: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骁将,欲诱之使为己用,密以金银器一车赠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以书招之曰:“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辞曰:“敬德,蓬户瓮牖之人,遭隋末乱离,久沦逆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当杀身以为报;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交殿下,乃是贰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与之绝。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岳,虽积金至斗,知公不移。相遗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阴计,岂非良策!不然,祸将及公。”既而元吉使壮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上,下诏狱讯治,将杀之,世民固请,得免。又谮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出为康州刺史。知节谓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尽矣,身何能久!知节以死不去,愿早决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从。 其实司马光举尉迟恭和段志玄的例子都没问题,因为新旧两唐书中确实没写拉拢的时间,你是可以做文章的,但两唐书对于程咬金那事却写的明明白白,人家明明写了是武德七年的事!(《旧唐书·程知节传》:武德七年,建成忌之,构之于高祖,除康州刺史。知节白太宗曰:“大王手臂今并翦除,身必不久。知节以死不去,愿速自全。”《新唐书·程知节传》:七年,隐太子谮之,出为康州刺史,白秦王曰:“大王去左右手矣,身欲久全,得乎?知节有死,不敢去。”) 这就是司马光为了帮偶像找面子,跟当年写孝文帝时亲自下场一样了。这事确实都有,但时间你要是加进去后那就变味了。 武德七年双方早就开始互相渗透了,两年前程咬金说了这话,然后人家“以死不去”了两年啥事都没有,后面又出战了玄武门之变。你说李渊、李建成、李元吉这仨的权威有多高呢?李世民对长安的控制力又有多强呢? 我不想调动的人,谁也弄不走!明明是秦王猖狂影响力的体现,结果司马先生给你一个楞改,就变成了秦王受尽委屈。像尉迟恭和段志玄那帮拉拢的事大概率也都是前面几年的事,都武德九年夏天了才拉拢,晚八村了。 人事上受到影响的确切来说只有俩人,房玄龄和杜如晦这对智囊是在玄武门之变前夕被李渊被李建成“蛊惑”后勒令回家反省了,事后是悄悄潜入秦府议事的。(《旧唐书·房玄龄传》:隐太子以玄龄、如晦为太宗所亲礼,甚恶之,谮之于高祖,由是与如晦并被驱斥。隐太子将有变也,太宗令长孙无忌召玄龄及如晦,令衣道士服,潜引入阁计事;《旧唐书·房玄龄传》:隐太子深忌之,谓齐王元吉曰:秦王府中所可惮者,唯杜如晦与房玄龄耳。因谮之于高祖,乃与玄龄同被斥逐。) 但是,李建成的所有打算和进度,都在李世民的手中把控着。 《旧唐书·李元吉传》:建成谓元吉曰:“既得秦王精兵,统数万之众,吾与秦王至昆明池,于彼宴别,令壮士拉之于幕下,因云暴卒,主上谅无不信。吾当使人进说,令付吾国务。正位已后,以汝为太弟。敬德等既入汝手,一时坑之,孰敢不服?”率更丞王晊闻其谋,密告太宗。 瞅瞅李世民的间谍水平,这种级别的密谋早早就知道了 从政变的角度来讲,房、杜被李世民放走,这和李世民打仗其实一样,欲使其灭亡,必让其疯狂,战场上跟狐狸一样的李世民在趁着自己吐血去示弱。 他在骄敌。 李建成和李元吉这堆操作显得极其幼稚也是没办法,因为李世民的势力太庞大,即便单纯搞刺杀,这哥俩就算弄死了李世民也掌控不了大局,人家是“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弄死这堆秦王骁将是计划的一部分。对于李建成来讲,这盘棋的逆转难度最高,他们要同时打掉李世民和开国元勋们,他要安抚李元吉表态你直接就是皇太弟,事后李建成还得第一时间逼宫李渊,用他的话讲“吾当使人进说,令付吾国务。” 瞅瞅李建成说的那预案,你以为人家不知道李渊是咋想的吗?把你个老小子扔船上也是预案操作,灭了秦王后扭头干的就是你! 李渊的态度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他们认为李世民这只老虎会打盹,会让他们完成偷袭,但此时秦王府已经根据他们的进度开始布局最后的收尾了,据说同志们玩了命的劝李世民要动手啦,你拿他们当兄弟人家拿你当傻X!这段内容在新旧唐书中主要体现在尉迟恭的传中: 会突厥侵扰乌城,建成举元吉为将,密谋请太宗同送于昆明池,将加屠害。敬德闻其谋,与长孙无忌遽启太宗曰:“大王若不速正之,则恐被其所害,社稷危矣。” 太宗叹曰:“今二宫离阻骨肉,灭弃君亲,危亡之机,共所知委。寡人虽深被猜忌,祸在须臾,然同气之情,终所未忍。欲待其先起,然后以义讨之,公意以为何如?” 敬德曰:“人情畏死,众人以死奉王,此天授也。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虽存仁爱之小情,忘社稷之大计,祸至而不恐,将亡而自安,失人臣临难不避之节,乏先贤大义灭亲之事,非所闻也。以臣愚诚,请先诛之。王若不从,敬德言请奔逃亡命,不能交手受戮。且因败成功,明贤之高见;转祸为福,智士之先机。敬德今若逃亡,无忌亦欲同去。” 太宗犹豫未决,无忌曰:“王今不从敬德之言,必知敬德等非王所有。事今败矣,其若之何?”太宗曰:“寡人所言,未可全弃,公更图之。” 前面这段内容就当看个乐,重点在后面尉迟恭说了句史料中没粉饰干净的一句话: 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临难不决,非勇。王纵不从敬德言,请自决计,其如家国何?其如身命何?且在外勇士八百余人,今悉入宫,控弦被甲,事势已就,王何得辞!”敬德又与侯君集日夜进劝,然后计定。 尉迟恭传中还描写了后面房玄龄和杜如晦在接到李世民的调令后还不情不愿,说我们都吓死了,李世民派尉迟敬德拿着剑去表明秦王真的干啦!不墨迹啦!随后才化妆进来的: 时房玄龄、杜如晦皆被高祖斥出秦府,不得复入。太宗令长孙无忌密召之,玄龄等报曰:“有敕不许更事王,今若私谒,必至诛灭,不敢奉命。”太宗大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背我耶?”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且往,观其无来心,可并斩其首持来也。”敬德又与无忌喻曰:“王已决计克日平贼,公宜即入筹之。我等四人不宜群行在道。”于是玄龄、如晦著道士服随无忌入,敬德别道亦至。 史料玩老命的在表态:领导是被拉下水的。 但是,起居注中还是有说秃噜了的地方,人家两唐书这帮后面在修史的时候不会替你考虑那么多,让人家也摘进去了。 尉迟恭想通过这八百特种兵已经都进皇宫来证明李世民已经被他们架空了,没得选了。这就太逗了——因为官职骗不了人。 此时此刻,李世民这核心谋划的圈层里,舅子长孙无忌的职位是比部郎中(李世民的“内务府”总管,掌管勾会内外赋敛、经费俸禄等);高士廉是雍州治中;房玄龄是秦府记室兼陕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杜如晦是秦府从事中郎;尉迟恭是秦府左二副护军;侯君集是秦府左虞候车骑将军。 所有参与密谋定调的这帮人都是秦府或陕东道的编制,咋把兵力安排进大内禁宫的?后面那群“墓志铭神秘英雄们”都是咋神兵天降到太极宫了呢?史料没删干净的跟着尉迟恭来杀李元吉的七十骑兵是哪来的呢? 能干这事的,是领十二卫大将军李世民! 所以说,李世民早就知道,而且早就安排了! 李世民的改史,改的是体面,是把自己改成了不得不出手的受气包。 这帮人确实谋划了,但内容绝对不是什么该不该的理由,而是怎样低成本的完成一窝端。而且秦府团队对预案规划已经详细到连李元吉都预判了! 看原文《旧唐书·李元吉传》:太宗召府僚以告之,皆曰:“大王若不正断,社稷非唐所有。若使建成、元吉肆其毒心,群小得志,元吉狼戾,终亦不事其兄。往者护军薛宝上齐王符箓云:‘元吉合成唐字。’齐王得之喜曰:‘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为乱未成,预怀相夺。以大王之威,袭二人如拾地芥。”太宗迟疑未决,众又曰:“大王以舜为何如人也?”曰:“浚哲文明,温恭允塞,为子孝,为君圣,焉可议之乎?”府僚曰:“向使舜浚井不出,自同鱼鳖之毙,焉得为孝子乎?涂廪不下,便成煨烬之余,焉得为圣君乎?小杖受,大杖避,良有以也。”太宗于是定计诛建成及元吉。 说了俩事: 1、齐王府也被渗透成筛子了,齐王心腹的谈话在秦府这跟看直播一样。 2、李元吉是想当皇帝的,李元吉也有打算,用他的话讲:“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 来复盘下这爷四个此时的心理预案: 1、李渊:鼓励老大老四杀老二,我替老二报仇。 2、李建成:极致操控,杀秦王及其班子,稳住李元吉,逼宫李渊。 3、李元吉:杀秦王及其班子,后灭东宫。 4、李世民:我吐血啊!我舍不得啊!我被逼的啊!(实质上对手说了啥话跟装了监控一样,那哥俩拉拢谁都拉不动,他在东宫齐府开了天眼,八百全副武装已经进了禁宫准备安排李渊划船。) 武德九年六月初一,天象有异,太白经天! 一个顶级的猎手已经将三个猎物引诱进了包围圈。 薛仁杲、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除了围城后期的王世充,李世民战场上所有的对手,都没觉得这孩子有多可怕,等意识过来的时候,都晚了! 他根本不给你第二次机会! 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孙子兵法》 七、真实的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自“隋崩”开始,经过“大唐创业起居注”、“秦王破阵”、“虎牢关天策封神”以及“玄武门之变”的前6节,在25万字的铺垫后,历史的车轮滚到了武德九年那个宁静的夏天。 上一节和此节,凑一块是李世民做的一个完整的局。 传统印象中的玄武门之变,按《资治通鉴》捋的逻辑先串一遍,我们边看边捋司马光都发明了些什么: 六月初一,太白经天。(《资治通鉴》:六月,丁巳,太白经天。) 六月初三,太白复经天,傅奕秘奏李渊:金星出现在秦地分野,秦王当有天下!李渊把这密奏直接扔给李世民了,李世民顺势反过来密奏李建成和李元吉淫乱后宫,然后说:我对兄弟没有任何对不起的地方,现在他们想要杀我,估计是为王世充和窦建德报仇,我现在冤死后魂归地下实在是不好意思见那帮草寇!李渊被绿帽子打懵了,随后道:明天就审这事,你早早来。(《资治通鉴》:己未,太白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婬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雠。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上省之,愕然,报曰:“明当鞫问,汝宜早参。”) 这是司马光胡编的第一个环节。 在《新唐书·高祖纪》中确实记载六月初一太白经天了,但六月初三太白复经天是没有的,直到六月二十三才又一次看到了太白星。(《新唐书·高祖纪》:六月丁巳,太白经天。庚申,秦王世民杀皇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大赦。复浮屠、老子法。癸亥,立秦王世民为皇太子,听政。赐为父后者袭勋、爵,赤牒官得为真,免民逋租宿赋。己卯,太白昼见。) 其次,根据《旧唐书》中那位上书的傅奕本传记载,人家是在武德九年五月上的密奏,随后李渊把那秘奏给了李世民看。(《旧唐书·傅奕传》:奕武德九年五月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高祖以状授太宗。) 而且两唐书都写明了,六月三日,李世民是定策后直接秘奏的李建成和李元吉淫乱后宫,没有啥太白经天被迫出手的事;随后老李有点懵,表示你明天早来,咱确认这个事!(《旧唐书·李建成传》:六月三日,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因自陈曰:“臣于兄弟无丝毫所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亦耻见诸贼。”高祖省之愕然,报曰:“明日当勘问,汝宜早参。”《新唐书·李建成传》: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等劝秦王先图之。王乃密奏建成等与后宫乱,因曰:“臣无负兄弟,今乃欲杀臣,是为世充、建德复仇。使臣死,虽地下,愧见诸贼。”帝大惊,报曰:“旦日当穷治,而必早参。”) 明明史料详尽写明的内容,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件事,司马光给你组装到了一起,造成了李世民天命有授又被逼到墙角的感觉,忍无可忍下才秘奏了他的两个好兄弟淫乱。 接着往后看: 六月初四,李世民率长孙无忌等入朝伏兵于玄武门,李建成的小可爱、跟李神通争地那张婕妤暗中把李世民弹劾的大意告诉了李建成。李建成喊来李元吉商议此事,李元吉说:整军备战,说有病不去了,看情况动手吧。李建成说:兵已经都全副武装了,咱入宫看看啥情况吧。随后去了玄武门,此时李渊已经将裴寂、萧瑀、陈叔达这帮见证人都喊来了。(庚申,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张婕妤窃知世民表意,驰语建成。建成召元吉谋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上时已召裴寂、萧、陈叔达等,欲按其事。) 紧接着是司马光胡编的第二个环节,他把张婕妤告密和李建成兄弟俩商量事的时间写在了六月初四去玄武门前不久。 实际上,史料中明明写了是在六月三日晚到六月四日上半夜的事,李建成是在李元吉提醒后全副武装的,两人是黎明天快亮的“迟明”时去了玄武门。(《新唐书·李建成传》:张婕妤驰语建成,乃召元吉谋,曰:“请勒宫甲,托疾不朝。”建成曰:“善,然不共入朝,事何繇知?”迟明,乘马至玄武门,秦王先至,以勇士九人自卫。) 这个时间不对,后面很多事就都不对了! 至此,我们展开真正的玄武门之变原貌(根据史料推断的合理逻辑分析)。 李渊后面被安排划船去了,根据“迟明”的时间,李建成兄弟俩是在黎明天快亮的时候动身去了玄武门,也就是说这哥俩后面被杀是发生在大清早的时候,李渊大清早的泛舟是啥意思呢?更不要说后面连东宫都惊动到出武装了,你李渊有心情去划船?而且尉迟恭是咋样来到你武德帝面前的? 是“擐甲持矛,直至高祖所”!(《旧唐书·尉迟恭传》:是时,高祖泛舟于海池。太宗命敬德侍卫高祖。敬德擐甲持矛,直至高祖所。高祖大惊,问曰:“今日作乱是谁?卿来此何也?”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陛下惊动,遣臣来宿卫。”) 面对尉迟恭造反般的“保卫”,李渊的侍卫呢? 李渊在的这个船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地方。当的船上有李渊、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窦诞、颜师古等人,准确的说,是李渊的中央三省班子成员。(高祖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封伦、宇文士及、窦诞、颜师古等,欲令穷覆其事……高祖大惊,谓裴寂等曰:“今日之事如何?”萧瑀、陈叔达进曰:“臣闻内外无限,父子不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建成、元吉,义旗草创之际,并不预谋;建立已来,又无功德,常自怀忧,相济为恶,衅起萧墙,遂有今日之事。秦王功盖天下,率土归心,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陛下如释重负,苍生自然乂安。”高祖曰:“善!此亦吾之夙志也。”) 这里面李渊和裴寂是反李世民的核心,剩下的有铁杆是李世民的人,比如宇文士及、封德彝(目前貌似)、萧瑀(太宗又曰:“武德六年以后,太上皇有废立之心而不之定也,我当此日,不为兄弟所容,实有功高不赏之惧。此人不可以厚利诱之,不可以刑戮惧之,真社稷臣也。”),也有站队不清晰的。 都在船上,意思是都表表态吧,船这地方那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友谊的小船那真是说翻就能翻的——这确保了擐甲持矛的尉迟恭手握最终解释权。 在这种安保力量下,武德帝不拉就不错了。 这是李世民政变的第一个环节,控制李渊及三省班子成员。 武德时代的政变和别的时代不一样,别的时代第一考虑是武库,这个时代没必要,长安城就是军火库,三王都不缺装备,给了信号那就随时能开打。 任何时候,政变的第一核心都是皇帝,李世民改史把焦点对准了自己那俩兄弟,让后世将注意力关注在了玄武门,史料中反复的提起玄武门来帮你加深印象。 其实哪里是什么玄武门之变!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明明应该是“泛舟之变”! 李渊是他儿子政变的最关键一环,在六月初四天明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完完全全的完成了太极宫的掌控,他甚至能派人将召集的命令下到全体三省班子成员那里并全部拘到了船上——这是多么可怕的控制力! 而且吧,两唐书的史料中在尽可能的想把这事描写成一个小规模的伏击,突出的是一个逼不得已,是一个突发预案。掩盖的,是背后李世民处心积虑的缜密布局。 来看看真实的参与规模: 《旧唐书·太宗纪》中说:“六月四日,太宗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宇文士及、高士廉、侯君集、程知节、秦叔宝、段志玄、屈突通、张士贵等于玄武门诛之。” 点出来了连他在内的重要人物13人。 《旧唐书·长孙无忌》传中,后来论功为第一的长孙无忌是带着九个人在玄武门干掉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六月四日,无忌与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等九人,入玄武门讨建成、元吉,平之。) 这对比李世民那口径又多了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这六个。而且在强调,是九人,范围很小。 《旧唐书·刘师立传》说了:“师立与尉迟敬德、庞卿恽、李孟尝等九人,同诛建成有功。”——这又多了个庞卿恽。 越来越多的干部漏了出来,这就更不必说像两唐书就明文记载参加当天政变的长孙顺德、丘行恭这帮“漏网之鱼”以及周孝范、常何这帮墓志铭军团的秦府遗珠了。 直接看最后打起来时的状况: 当时的南衙府兵和北门屯营这堆皇宫禁军全都跟东宫齐府兵开战了。(《旧唐书·尉迟恭传》:南衙、北门兵马及二宫左右犹相拒战,敬德奏请降手敕,令诸军兵并受秦王处分,于是内外遂定。《新唐书·尉迟恭传》:于是南衙、北门兵与府兵尚杂斗,敬德请帝手诏诸军听秦王节度,内外始定。) 也就是说,天策上将领十二位大将军李世民麾下的所有身在长安的战将们都出席了这场盛大的战役。最开始是偷袭了匪首,规模一扩大后升级为了府兵主席阅兵。 还记得那八百刀斧手吗? 准确的说,在六月初三晚张婕妤将消息传给李建成之后,尉迟恭说的那句“且在外勇士八百余人,今悉入宫,控弦被甲,事势已就,王何得辞”的秦府八百刀斧手就开始控制太极宫了,让老李该划船划船,把裴寂那帮该喊来喊来,总之润物细无声的让老李连呻吟的声音都没发出来,一墙之隔的东宫啥反应没有,随后李世民的大量心腹干部被安插在各要紧位置等待第二天李建成和李元吉入宫。 控制李渊后实际上搁别的朝代政变已经结束了,最难的那环节在李世民这重剑无锋下轻描淡写,老李根本连疼都没喊出来。 第二步理论上可以调兵去打东宫和齐王府了,但是这样就不体面了,传到民间就成秦王恃强凌弱的逼父杀兄弟了,西晋那八王之乱的名声太臭,李建成的大本营河北人那是相当能写的,要是不在乎名声李世民不会等这几年。李世民绝对不会去打你,他要解放你,退一步就算要打,也要你来他选的战场,你来逼宫,他是正义的。 而且打两宫还有两个隐患: 1、万一大张旗鼓去打,就有可能让李建成或李元吉被惊动后跑了。这永远是政治符号,逃到外面不利于将来舆论控制,甚至最坏的可能李建成要是逃到了关东那不是小事。 2、有一个关键的地理问题,东宫距离李渊的大内寝宫仅仅一墙之隔,万一人家东宫武装在李建成的领导下直接翻墙开战了呢? 这不是没有可能,要知道李世民他儿子李承乾后来准备政变的时候就准确的点名了一句话:齐王在外地造反了,我西面的宫墙距离大内就二十来步,翻墙头就到!我干大事岂是齐王能比的!(贞观十七年,齐王祐反于齐州。承乾谓纥干承基曰:“我西畔宫墙,去大内正可二十步来耳,此间大亲近,岂可并齐王乎?”会承基亦外连齐王,系狱当死,遂告其事。) 李建成这个东宫的位置,也是一个巨大的变量。所以李世民的下一步,就是静静的等李建成和李元吉进入太极宫。 之所以六月初三去告密,之所以“允许”张婕妤去告密,就是告诉那哥俩,不是啥大事,捉奸要见双,就是为了不一下子逼反了你,你放心大胆的进太极宫。 即便如此,由于之前已经密谋杀弟逼父,人家那哥俩还是警觉性极强的整军备战全副武装了,甚至心虚的李元吉直接建议李建成称病不出了。是李建成觉得没到最后关头,还是去看看,毕竟执行原计划最好,现在称病就被动了。 接下来,哥俩就进入了已经易主的太极宫。 《旧唐书·李建成传》中说哥俩走到了临湖殿后发觉不对了。(建成、元吉行至临湖殿,觉变,即回马,将东归宫府。)你看这殿名就知道,临着湖,这是哥俩看见他爹荡起双桨了。 觉得不对,也晚了。 根据《旧唐书·李建成传》中说的,李世民先喊了一嗓子,随后李元吉马上就要射李世民,好几次射秃噜了;这时李世民终于还手,自卫射箭,一箭就射死了李建成,然后李元吉被尉迟恭干掉。(太宗随而呼之,元吉马上张弓,再三不彀。太宗乃射之,建成应弦而毙,元吉中流矢而走,尉迟敬德杀之。) 《旧唐书·尉迟恭传》中说的更逗: 六月四日,建成既死,敬德领七十骑蹑踵继至,元吉走马东奔,左右射之坠马。太宗所乘马又逸于林下,横被所繣,坠不能兴。元吉遽来夺弓,垂欲相扼,敬德跃马叱之,于是步走,欲归武德殿,敬德奔逐射杀之。 又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尉迟恭突然带着七十个骑兵钻出来了。 在禁宫内,李世民为了担心这哥俩马快能溜出去,他神不知鬼不觉的连骑兵连都给你配上了——这是怎样的控制力! 李世民先等那哥俩开枪、还有李元吉差点把他勒死就当听个乐,真实的状况大概率是当年的虎牢关浪催二人组,李世民射死李建成,尉迟恭捅死了李元吉。 接下来,是前面说的尉迟恭去通知李渊的环节。 理论上来讲玄武门之变应该就此结束了,随后官方出诏书,赦免东宫齐王府武装,这事掀篇。但是,都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哥仨,人家那俩人也不白给,人家东宫和齐府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全副武装上了,听说太极宫闹出动静后人家第一时间就杀出来了。 其实李建成被杀的消息东宫已经知道,李建成的班子已经开始土崩瓦解,但李建成的骁将冯立叹了句“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随后和薛万徹等李建成心腹报恩拼命来了。(《旧唐书·冯立传》:建成被诛,其左右多逃散,立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于是率兵犯玄武门。) 李元吉的心腹谢叔方也带着齐府兵拼命来了:《旧唐书·谢叔方传》:“太宗诛隐太子及元吉于玄武门,叔方率府兵与冯立合军,拒战于北阙下。” 局面没控制住,人家武装打来了,但没关系,李世民随后的预案也开始启动了。 之前由于要最大程度上的稳住东宫武装,玄武门是一直没关的,营造出一切如常的假象。等东宫齐府武装杀来后,专门负责玄武门环节的张公瑾紧急先关了城门。(《旧唐书·张公瑾传》:六月四日,公谨与长孙无忌等九人伏于玄武门以俟变。及斩建成、元吉,其党来攻玄武门,兵锋甚盛。公谨有勇力,独闭门以拒之。) 随后,第一波与东宫齐府兵交手的,是北门屯营。 太极宫、玄武门外是长安三大内苑之一的西内苑,北门屯营在此苑中。北门屯营此时还没独立,归左右屯卫大将军管。(龙朔时代改名为左右威卫大将军) 最直接的证据:张世贵的墓志铭说他贞观元年是玄武门长上统率屯兵,很快转为右屯卫将军负责北军之任,后面工作调动一圈后又做了右屯卫大将军负责北门事务。(《大唐故辅国大将军荆州都督虢国公张公墓志铭》:贞观元年,诏公于玄武门长上,统率屯兵。俄传右屯卫将军,还委北军之任……其年,被召还京,依旧右屯卫大将军、北门上下。) 周孝范的墓志铭说他在李世民当太子的时候就由太子右内率暂领了北门诸仗,等贞观元年时授右屯卫将军名正言顺于玄武门领兵宿卫。(《唐故左屯卫大将军周孝范碑铭》:九年六月,改授太子右内率,仍检校北门诸仗。宫率精兵,见称历载,储闱御武,尤光显职,奉鸡戟以趋侍,肃龙楼而巡警……贞观元年,授右屯卫将军,於玄武门领兵宿卫,仍以本职出使北藩。宣杨国威,晓谕边俗,班奉四季要之书,肃清万里之外。使还,又领玄武门内左右厕仗。) 此战战死、当天屯营当值的敬君弘,战后被追赠为了屯营系统最高级别的左屯卫大将军。(《旧唐书·敬君弘》:武德中,为骠骑将军,封黔昌县侯,掌屯营兵于玄武门,加授云麾将军。隐太子建成之诛也,其余党冯立、谢叔方率兵犯玄武门,君弘挺身出战。其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当且观变,待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乃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并遇害。太宗甚嗟赏之,赠君弘左屯卫大将军。) 由此可以推断,玄武门的左右屯营隶属于左右屯卫,后面在龙朔二年才开始独立出来称“左右羽林军”,这是后话了。 此时北面屯营是归左右屯卫大将军控制的,而左右屯卫大将军,是李世民这个领十二卫大将军控制的。左右屯卫大将军是正三品,敬君弘应该是其下从三品的将军,后面一块战死的吕世衡是正四品下的中郎将,这都是李世民这根线下的同志。 从敬君弘的态度也能看出来,刚看见东宫齐府兵敬君弘就杀出来了,他身边的人还说:还不知道啥情况呢,再看看,等领导的队伍都到了之后咱们再上,但敬君弘不从,与下属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最终成为了第一波对子的遇害者。 北衙府兵上手后,南衙府兵也赶了过来加入了战斗。(《旧唐书·尉迟恭传》:南衙、北门兵马及二宫左右犹相拒战,敬德奏请降手敕,令诸军兵并受秦王处分,于是内外遂定。《新唐书·尉迟恭传》:于是南衙、北门兵与府兵尚杂斗,敬德请帝手诏诸军听秦王节度,内外始定。) 这也基本看出来了李世民的分工,由内到外的两层:秦王府是最嫡系的一层,负责顶层谋划和控制太极宫以及保卫秦王府;十二卫大将军控制的北衙、南衙禁军在玄武门之外进行对东宫齐王军的拦截与消灭。 最终,一锤定音的是尉迟恭和秦府兵。 首先,尉迟恭拿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脑袋出现,视觉效果瓦解了士气。(《旧唐书·尉迟恭传》:其宫府诸将薛万彻、谢叔方、冯立等率兵大至,屯于玄武门,杀屯营将军。敬德持建成、元吉首以示之,宫府兵遂散。《旧唐书·谢叔方传》:秦府护军尉迟敬德传元吉首以示之,叔方下马号哭而遁。) 其实光看见脑袋还是不好使,人家要是杀进去弄死你李世民的话还能立李建成的儿子!最终一锤定音的,是秦府的数百骑兵骁勇在交战多时后,在秦琼和长孙顺德等将的率领下,最终加入了战团。(《旧唐书·长孙顺德传》:武德九年,与秦叔宝等讨建成余党于玄武门。注意,人家讨的是“建成余党”,所以判断这哥俩是秦府总预备队) 这支骑兵精锐,甚至可能就是当年的那只玄甲军,突崩了东宫齐府军。(《旧唐书·李建成传》:俄而东宫及齐府精兵二千人结阵驰攻玄武门,守门兵仗拒之,不得入,良久接战,流矢及于内殿。太宗左右数百骑来赴难,建成等兵遂败散。《新唐书·李建成传》:俄而东宫、齐府兵三千攻玄武门,闭不得入。接战久之,矢及殿屋。王左右数百骑至,合击之,众遂溃。) 李世民的预案详细到,长孙皇后的舅舅高士廉已经把犯人们给了武器都调到芳林门来了。(《旧唐书·高士廉传》:及将诛隐太子,士廉与其甥长孙无忌并预密谋。六月四日,士廉率吏卒释系囚,授以兵甲,驰至芳林门,备与太宗合势。) “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意味着长安城就是秦王府。 甚至秦王府中,那数百将士们是由长孙皇后亲自做的战前动员抬高的士气!(《旧唐书·后妃传》:及难作,太宗在玄武门,方引将士入宫授甲,后亲慰勉之,左右莫不感激。) 天罗地网! 房玄龄和杜如晦、尉迟恭一样都封了一千三百户,你当“房谋杜断”闹着玩的吗?武力是尔朱荣,幕僚堪比刘邦开国,谨慎程度更是孔明仲达,李渊、李建成、李元吉什么档次啊! 从丝滑控制李渊,到引诱李建成和李元吉进入埋伏圈,到突发预案的妥善处理,到绵绵不断的禁军,连招不断袭来,乃至最后慨叹动员到极致的准备,整个玄武门之变的逻辑性、严密性、纪律性,李世民又一次交出了军事生涯的满分作品。 玄武门之变,这个“变”格局还是小了,人家是按战役那么设计的。 从示弱骄兵开始,到六月初四的一击封喉,人家很尊重对手,人家从来都没飘。只要他决定动手了,衡量战果的就永远是成本,而从来不是成败。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的酷热袭来,李世民哭,李渊安慰,把最后的戏走完。 紧接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所有男丁子嗣被团灭,防止有太子党和齐王党拥立皇孙做文章。一如既往彻底,一个没跑了。 斩草除根全部完成后,下午申时,李世民颁布《诛建成元吉大赦诏》,表明错全在李建成和李元吉。看看哥俩的官宣结局:“皇太子建成,地居嫡长,属当储贰,处以少阳,冀克负荷。遂昵近群小,听受邪谋,蔑弃君亲,离阻骨肉,密图悖逆,潜为枭獍。司徒齐王元吉,寄深盘石,任惟翰屏,宠树既厚,职位非轻。背违天经,协同元恶,助成隐慝,递相驱扇,丑心逆迹,一旦尽彰。惟彼二凶,罪穷数稔,祸不旋踵,用取屠戮。念兹丑恶,惭恨盈怀。” 现在祸难已除,空气清新,大赦天下,军国事皆受秦王处分。 李世民随后打广告,连玄武门作战的东宫齐府武装都赦免了,冯立、谢叔方、薛万彻都被赞叹为义士,表示今后都是好同志,安定了整个长安人心。 六月初七,李世民被正式立为皇太子,李渊随后下诏,正式将所有权力转交给李世民:“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再下一步,李世民以屈突通为陕东道行台左仆身镇洛阳,派投诚的魏征去安抚河北太子党。 随后罢幽州大都督府,李建成一党的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被李世民骁将王君廓诛杀传首长安,就此天下里里外外全部姓秦了。 都安定后,李世民废陕东道大行台,废益州道行台,罢天策府。所有畸形的权力机构至此都正常了。 武德九年八月初九,李渊传位于李世民。 武德时代就要过去了,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李世民—— 天策上将还不够,去做天可汗吧! 一副崭新的画卷在这个传奇天子手下徐徐展开后,一个气度恢弘、气象万千的时代—— 就要来了! 第98战 天可汗 一、突厥很遗憾 北魏,辽金,蒙元,满清,汉化改革期间都有虚弱期,突厥很遗憾,转型遇到了李世民。 李家武德梦开始的地方在太原,源于大业末年几乎每一个北境玩家都离不开的原始风投——突厥。 最开始李渊卑躬屈膝换取突厥的背书,他之所以能够最终成为太原留守,是因为王须拔自称漫天王,魏刁儿自称历山飞,两位“好汉”起兵反隋,众各十余万,北连突厥,南寇赵地,李渊因此成为了杨鸵鸟把脑袋钻裤裆之前的北境安排,眼下就这个品了一辈子的怂表哥看上去还像个窝囊废,你替我看门吧。 到了大业十三年(617)时隋已经崩的吐沫子了,整个世界不装了,突厥成了这一年的风投之王,他太原李氏不过是最终跑出来的众多小初创中的一股。来回顾下当年跑突厥融资过资的军阀们。 1、薛举,西秦霸王,是最早联合突厥打算搞李唐的,结果被李渊割地给防出去了。从突厥视角来看,当时李家是能更多给到明显好处的,而且薛氏的武力明显比李家看起来更凶悍,陇西和关中这俩政权是能互相压榨很多年的。结果,突算不如天算,老薛和小李都得了一场急病,老薛直接死了,小李却缓过来了,然后一战打秃了小薛,以罕见的速度直接鲸吞了陇西——突厥一个蒙圈,陇西直接没了! 2、李轨,凉州称帝,这货飘了后本来是突厥的一个重要机会,但是又是一个没留神,人家凉州豪族杀了李轨投票了李唐,这回是李渊玩了神操作,把一战灭了薛家的李世民封为了凉州总管督凉州诸军事搞恐吓——突厥又一个蒙圈,河西走廊彻底告别了。 3、刘武周,这个咱们说很多了,在秦王破阵乐唱响山西后,刘武周因为和突厥当时扶隋政策相悖随后被放弃,死在了突厥人手中。 4、苑君璋,刘武周的内史令,刘武周死后被突厥人任命为大行台做傀儡,领刘武周的余部,令郁射设(处罗可汗之子)督兵协助镇守,此时仍然在突厥控制下坚持。 5、杨政道,杨广的孙子,齐王杨暕的遗腹子,武德三年(620年)二月处罗可汗从窦建德处迎来的隋王,把留在东突厥境内的中原官吏、百姓,全部配给杨政道成立了傀儡政权,此时还在坚持。 6、梁师都,朔方豪族,隋鹰扬郎将,据郡反后北联突厥即皇帝位,称梁国,始毕可汗赐狼头纛,号为大度毗伽可汗,此时还在坚持。 7、郭子和,大业末为左翊卫,犯罪徙榆林,见郡内大饥后杀了官吏据郡造反,自称永乐王,南联梁师都,北附始毕可汗送子为质,被封为平杨天子,郭子和不敢当,给自己留了后路,后来跟唐混了,被李渊赐姓了李。 8、李仲文,唐并州总管,李世民打跑刘武周后做梦那个天命之李说的是他,与突厥通谋,还没来得及反就被告密征入朝伏诛了。 9、王世充,在突厥吞并了刘武周故地后开始联系王世充准备打穿并州,老李一看这还了得,放老二!结果王世充刚跟突厥联姻,买卖还没做几笔就被李唐上党边检站把牛羊肉给扣了,随后二爷就来了,一年后被逮捕,莫名其妙死球了。 10、窦建德,这是个战略家,给突厥送回了萧皇后和杨政道示好,本身也深得河北民心,这本来应该是突厥在北境的最重要布局,是遏制李唐的最关键力量,但是万万没想到啊! 11、刘黑闼作为窦建德旧部在河北闹腾的比他老领导要大,是突厥兵的重点扶植对象,刚闹起来时颉利可汗也派了一只队伍参股,但猛男又来了,洺水之战他又跟你玩了全歼。刘黑闼后面还借过一次突厥兵,但最终没再闹腾出啥大水花。 12、高开道,盐贩子出身,隋末攻下渔阳为都自称燕王,最开始跟罗艺都降了唐,也都被赐姓了李,但刘黑闼闹起来后49年入了国军,北联突厥为后盾重称燕王,频繁引突厥南下寇掠,恒、定、幽、易等州,刘黑闼被灭后觉得道让自己走窄了,想重新投降又不好意思,最后在武德七年被部下逼死了。 瞅瞅!突厥这是投了多少!但是吧,突厥的投资从实际作用来讲通常都是放屁添风的助力,他的投资更多属于没捡钱就算丢。 前面几季分析过,所有游牧民族的底层逻辑都是重利的,是“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这也就意味着,他在最开始时是不可能给你多大投入的,突厥代表大会上也通不过。他虽然师从“圣人可汗”杨坚和“圣人政委”长孙晟,但他不可能像中原政权这样玩起“草原均势”时那么大的谋篇布局和前期压倒性投入。 这其实从理论上来讲也没啥,隋都崩这那个德行了,属于草原的时代妥妥的到来了。但是吧,大业帝祸害人间后有两个时代馈赠间接害了突厥。 1、海量屯粮的国家级大粮仓。 2、兵甲强悍的武德装备。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杨广送上前! 没有枪没有炮大业帝给我们造! 这就意味着,本来因为资源匮乏导致一场场战役的时间和烈度本该小打小闹的乱世之战,变成了罕见的各位大帅们堪称游戏爆兵速度般的永不停歇。李密和王世充能够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大小百余战;李世民大军在柏壁耗了宋金刚半年后仅仅歇了俩月就又率大军围了洛阳一年多,这种粮食储备你在别的时代根本不敢想! 王世充能和李世民有来有回的打那么多仗,他跟李密迭代对打后喂出来的嘛! 刘黑闼那么能打,他先跟王世充,后跟窦建德,那都是百战喂出来的猛将。 再品品战神兼战略之神的李世民,换个时代,李世民绝对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天策封神的。 《孙子兵法》中开篇就点给你,打仗要算成本!打起仗来后,时间只要久了国家就会空虚,随后你身边的老王们就要偷你的家了!(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 只要大炮一响,就注定黄金万两;只要十万出征,就注定日费千金! 所以用孙子最精髓的那句话来讲:“故兵贵胜,不贵久!” 汉兴和唐兴之迅速之所以不可复制的根本原因是“敖仓天下粟”和“杨家大粮仓”。 一方面是突厥抠抠索索的天使轮投资,一方面是杨广大大方方的武德创业包,这也就意味着华夏最终会在快速的迭代和极致的内卷后卷出一个最猛的。 等从国内战场杀出来的这帮往边境一站,那完全是碾压局的存在。根本就无须再让大魔王出场了,看上谁就拎长安训训话了,李世民脑子里光琢磨琢磨顶层规划就可以了,以李世勣为首的名将们即将成为整个东亚与中亚的梦魇,打的东亚中亚哭爹喊娘。 突厥在隋末李世民建唐这不长的几年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始毕可汗反杨广,反和隋有关的一切,对来附的割据势力多进行册封以确定双方的政治隶属关系,最典型的就是封刘武周为“定杨可汗”,郭子和为“平杨可汗”。这个阶段突厥基本是在背后控制,李唐是突厥这个政策阶段获利最大的。 第二个阶段,开始于武德二年二月,陇西瞬间被吞并后始毕可汗准备亲自动手干预制衡,结果他刚一南下就突然死了,其弟处罗可汗上位。原始毕可汗之妻,隋的那位义成公主就此跟了处罗可汗,力主扶植隋朝后裔,处罗可汗更是表态:我父失国,赖隋得立,此恩不可忘。李唐依旧是这个阶段获利最大的,因为铁杆反隋的刘武周因此被扔下了。 李世民随后抓住突厥这个政策方向的调整打秃了刘武周,突厥扶植了傀儡隋吞并了刘武周故地,以苑君璋为大行台统帅刘武周余众,双方算是各取所需——这是东突厥后面走向灭亡的开始,因为李唐喘过了最难的那口气。 关中和山西从此被牢牢的攥在了李唐的手中,突厥开始失去遏制李唐东出的最后一次机会。 武德三年(620)十一月,就在李世民在洛阳开始僵持上的时候,和王世充联姻的处罗可汗本来打算亲自南下加入战局和李唐开撕了,但是,又一次的天佑李唐,处罗死了。不得不服的是,隋这义成公主可太牛了,命是太硬了!送完老子送儿子,送完大儿子送二儿子,马上又要检阅三儿子了。 处罗可汗的弟弟颉利可汗上台了,这回突厥的政策并没有变化,但是,突厥因为处罗可汗死这事使得出兵的时间被推移了! 这个时间又被李世民抓住了!李世民趁着这个机会上演了虎牢关三千五百勇士的大戏,一场天策封神之战过后,本来能打十年的“河北洛阳副本”被李世民一下子刷爆了。等突厥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天下已经云开雾散的大唐气象了。 第三个阶段,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突厥开始一次次的亲自撸胳膊上,武德五年(622)八月,突厥兵分三路分别由幽州、雁门、原州侵唐,颉利亲自率十五万骑从雁门入寇一路打过了太原盆地,结果李唐赔款求和,突厥退兵。 李世民当时忙着运作“十二卫大将军”,刚刚上位的颉利也需要这次赔款去巩固自己的实力,双方就此达成了妥协。 武德七年(624),突厥改从关内道进攻,三月、七月、八月,频犯南侵,李渊趁这机会丧权辱国的提出迁都想摆脱他儿子的魔爪,但李世民北上后施离间计让颉利叔侄互相猜疑,最终逼退突厥。 武德八年(625),七、八月间,突厥又自灵、相、潞、沁、韩、朔等州全线南下进犯,颉利亲率大军自并州南下,结果李元吉的并州武装又让人家给打崩了,随后李靖和李世勣被李世民顺势安插进来,突厥和大唐二李一碰开始出现高下立判的效果,晋州被李世民放上了李安远,不久他自己又督了蒲州都督。 隋灭唐兴的这十年,总体来说突厥这思路不可谓不正确,除了中间刘武周那一杠子之外没做错啥,但谁也想不到对面那小子总玩一击毙命,你一个没看住那就永远失去机会了。而且,突厥一次次因为部落属性选择无可奈何的见钱眼开,大可汗最需要考虑的是部落中的安抚,这就给了李唐很多次拿钱换时间的机会。在史书中李唐对突厥“前后赏赐,不可胜纪”,“赐与不可胜计”的记载次数那是太多了,最著名的武德五年(622)八月那次李世民主导的和谈中,郑元璹打动刚刚上位的颉利可汗的理由就是:“汉与突厥,风俗各异,汉得突厥,既不能臣,突厥得汉,复何所用?且抄掠资财,皆入将士,在于可汗,一无所得。不如早收兵马,遣使和好,国家必有重赍,币帛皆入可汗,免为劬劳,坐受利益。” 最符合突厥利益的演化局势,是指望着天下没完没了的大乱下去,大量的中原人才北上避乱,人口进入突厥帮助他汉化,就像五胡初期的人口进东北便宜了慕容家一样。 回顾下五胡时代那帮闹出了动静的民族。 匈奴汉是最早汉化且顶层汉化最充分的异族,刘渊和刘聪那都是能混“晋圈儿”的,起家也是靠组织编制汉化了之后的五部屠各。 羯赵是个异类,是唯一没往汉化方向玩命走的政权,但人家是阶级成分高手,无论是石勒还是石虎,那都是统战艺术家,所谓的“羯”,是苦大仇深的同一份境遇情感下凝结在一起的“并州河北杂胡共同体”,那些年就是“羯”族统战能利用上的各利益群体(包括汉人),去奴役手无寸铁的汉人们。 慕容燕就不必说了,那是汉化之最。 氐秦是西北最早汉化的少数民族,后来在羯崩后回了关中老家去实践汉化建国,随后建立了直到那个时候最大疆域的少数民族王朝。 拓跋魏的腾飞源于在长安留学了整个青少年时期的拓跋珪,根基在于被苻坚离散部落试点了十多年部族。拓跋珪在舅爷爷慕容垂的扶植帮助下铁腕集权了十多年后走完汉化的初级阶段,直到他吞并河北后靠着战争红利与灭燕威望彻底离散部落,将各族整合成了“代人集团”。“代人集团”就位后,北魏才算是真正上了华夏的牌桌,才真的终结了那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最乱百年。 所有的异族,想要长久统治中原这片土地,都需要完成汉化!学习汉人凝聚组织的能力,学习怎样将多民族打造成一种文化的共同体,去弄明白华夏是怎样一种披着国家外衣的文明! 拿着草原那套来中原根本没戏! 突厥也不是没有明白人,颉利可汗其实在一直琢磨汉化,但是一个普世的客观规律最终要了他的命。任何组织转型的时候,即便是往好的方向去转型,它仍然会有巨大的成本,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就此也给这几千年的中原与草原的模型发展在此定调了:所有草原民族想要把充沛的武德真正的转化为有组织的集权力量都要付出成本和代价。 1、中原王朝如果能在草原转型期间趁他病要他命,草原就会重新回到解放前去漫长的原始积累; 2、草原政权如果出现了大神能够顶着成本和压力完成汉化转型,后面南下那就是狂屠乱杀。 苻坚统一天下前,苻生当了脏手套完成了对阻碍势力的狂屠,他自己被杀平了众怒,随后苻坚走完了剩下汉化集权的路;拓跋珪在刚继承王位的时候就想离散诸部,结果步子迈大了,差点直接被整死,前期那一次次部族的整合中,都是他舅爷爷慕容垂给出的成本。 乃至无论后面是辽金,还是蒙古,还是满清,都有着他的转型虚弱期。后面这几个能上台面的北境民族,他起势的时候都天佑的赶上了中原要么内乱,要么中原统治者自己有着巨大问题,让他们熬过了最虚弱的那段时间——没有例外! 时代来到七世纪,在杨广的祸乱天下后,突厥迎来了又一个类似于北魏腾飞前的机遇。 但没办法,谁让你们赶上李世民了呢。 二、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进入武德九年后,整个时代来到了摊牌的临界点,长安山雨欲来的成为了风暴眼,北境因为酝酿改革从而一次次南下武装抢劫积攒原始积累。 二月,突厥入寇原州。 三月,突厥入寇灵州、凉州;梁师都寇边攻陷静难镇。 四月,突厥入寇朔州、原州、泾州;四月二十,李靖与颉利可汗战于灵州硖石,大战自早晨一直打到下午申时。 五月,突厥入寇秦州、兰州。 在这个国际局势下,李建成和李元吉先是计划在李渊避暑时再复制一次杨文干事件,随后在李世民“中毒”后又布局李元吉北上对阵越来越猖獗的突厥,李建成搞自己版本的“玄武门之变”。 六月初四,李世民清盘;同月,突厥寇陇州、渭州,李世民派了右卫大将军柴绍击之。 进入七月后,突厥罕见的消停了一个月——这是摇人去了。 八月初一,突厥遣使请和,耍心眼子要搞无耻的偷袭。 八月十九,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始毕可汗嫡子,颉利之侄,东突厥的东面可汗)大举南下一口气突到了泾州。 八月二十,突厥已经绕过了沿路城镇直接杀入了关中平原,兵至武功,长安戒严。 这是颉利可汗听说李世民政变后调来了所有精锐,然后借道梁师都直接从庆州那条线杵下来了,想趁着李唐政局动荡出其不意的洗劫关中核心区。 八月二十六,尉迟恭战突厥于泾阳,大破突厥,获其俟斤(突厥部落首领)阿史德乌没啜,斩首千余级。 李世民没有理西面入寇的突厥大军,而是派尉迟恭站住了泾水,后面他有安排。 八月二十八,颉利可汗屯兵渭水便桥(西渭桥,与长安西便门相对故称便桥)北岸,遣亲信执失思力入长安见李世民顺便打探消息。 执失思力大肆鼓吹突厥雄壮论,现在我们大突厥在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两位领导的带领下率领着百万大军已经到了! 李世民怒斥道:我曾与你们的可汗当面和亲定盟,前后赠给你们金帛多到无法计算,现在你们背盟率兵深入唐境,我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就算你们是戎狄但高低也是长着人心的!怎能够忘恩至此!还敢来跟我吹牛B!我今天非宰了你! 执失思力怂了,害怕求饶。 萧瑀和封德彝说:算了,打发走得了。 李世民道:放了他突厥就会觉得咱们软,肯定会动手。于是把执失思力囚禁在了门下省。随后下令三军集合,自己从玄武门出城,与侍中高士廉、中书令房玄龄、将军周范驰六骑等来到了渭水之上,与颉利可汗隔渭水唠上了,李世民责其负约。 过了会儿唐军列阵前来,精甲曜日,连旗蔽野,颉利见军容大盛,又知道自己那外交官被抓了,开始哆嗦,李世民下令诸军后退列阵,准备自己前去跟颉利唠唠。(俄而众军继至,精甲曜日,连旗蔽野。颉利见军容大盛,又知思力就拘,相顾色动,由是大惧。太宗独与颉利临水交言,麾诸军却而阵焉。) 萧瑀认为李世民轻敌,谏于马前不让李世民过去。李世民道:别担心,我已经计算好了,突厥之所以倾国而来直入咱们腹地,不过是认为咱们国有内难,朕又新登九五,认为会随着他们抢。朕若闭门不战,整个关中会被他们彻底抢空,如今强弱之势在此一举,朕独出以示轻之,又耀军容使其知我必战,这就出其不意和他战略预想完全不同了。他入境如此之深确实不假,但沿途重镇他可一个没打!他后路是不稳的!他看到咱们胸有成竹就该哆嗦了,有那么好回去的吗! 随后李世民对班子成员们定调了一件事:对突厥,战则必克!和则不能再让他轻易撕毁条约!今天是灭他的开始,大家都给我记好了!(与战则必克,与和则必固,制服匈奴,自兹始矣。) 八月三十,白马又一次充当了重大场合的牺牲品,李世民与颉利斩白马盟誓于便桥上。 萧瑀事后向李世民请教:“初,颉利之未和也,谋臣猛将多请战,而陛下不纳。臣以为疑。既而虏自退,其策安在?” 李世民道:我观察突厥兵马虽多,但军容不整,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抢一把来。当突厥请和之时,颉利可汗独留渭水西岸,突厥高级领导干部都要来谒见,如果把他们灌醉了抓起来随后突击突厥兵马那就是摧枯拉朽,朕已令长孙无忌和李靖在豳州埋伏兵力,等突厥回逃时前有埋伏,后有追击,灭他们是易如反掌的。我之所以不跟他交战,不过因为国家尚未安定,暂时要以休养安抚为要务,现在一旦开战,损失一定不小,跟突厥结仇后他肯定会大规模军备,到时候不方便我下大棋,所以这次才花钱消灾,等他们欲望满足后会自动撤军,随后骄兵不备,这就方便我们将来一举消灭他们了! 李世民表明了三件事: 1、这关是买过去的,所谓“今卷甲韬戈,陷以玉帛,顽虏骄恣,必自此始”。 2、虽然花了钱,但也准备了最坏的打算,此时已经派长孙无忌和李靖去断突厥后路了,李靖本传中也说了:“颉利可汗入泾阳,靖率兵倍道趋豳州,邀贼归路,既而与虏和亲而罢。” 之前在泾阳让尉迟恭给突厥打一顿,控制泾水这条线,方便李靖断他后路形成战略威慑。 3、虽然说的挺热闹,又是伏击又是追击的,但李世民是没把握把突厥的所有高级领导干部全部团灭的,因为他说了“又匈虏一败,或当惧而修德,结怨于我,为患不细”。他担心突厥报复,随后战争时间不受控制。 李世民这辈子就是本《孙子兵法》的活解析,他是天下最能打的战神,却从来不把战胜和军功当目的,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打是为了达到目的!是为了最优成本的解决问题! 眼下他有好多内功没修完,比如说官僚机构重组、功臣的赏赐与提拔、东宫和齐府的善后、百姓的修养与安定。 让人家逃走了后面会报复起来没完没了,甚至可能北境全线开战,那规模和时间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这种未知是最可怕的,这将不利于眼前去安定政局,那这仗就必须得克制!哪怕你胜的概率极大那也能不打就坚决不打! 百战百胜解决不了问题也没有意义,反而会把家拖入到数胜而亡的危险境地! 具体给了多少钱史书无载,不过应该少不了,颉利可汗随后进献了三千匹马、一万头羊。李世民推辞不受,只是下诏令其归还掠夺的人口,并命其归还在武德八年被俘虏的人质温彦博回朝。 送走颉利的李世民,一系列维稳措施相当经典。 首先是最困难的历朝历代的开国军功封侯问题。李世民定稿后,命陈叔达于殿下高声公示,李世民表示:我这安排要是不妥,同志们在公示期内抓紧说。随后谁对革命贡献大这事开始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己酉,上面定勋臣长孙无忌等爵邑,命陈叔达于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叙卿等勋赏或未当,宜各自言。”于是诸将争功,纷纭不已。) 面对每个人都拯救过地球的自我认知,李世民拿李神通开了刀。这位爷既是宗室,还没啥真正的像样战绩。 李神通对他大侄儿表示:臣举兵关西,首应义旗,如今房玄龄和杜如晦这帮都是刀笔吏啊,论功居臣之上,我不服啊! 李世民表示:义旗初起,叔父虽然首唱举兵,却想的也是为自己脱祸。窦建德吞噬山东时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再合余烬时叔父望风奔北,房玄龄等运筹帷幄才有的大军决胜千里,论功行赏确实应在叔父之先。叔父是国之至亲,我对您没有舍不得的,但确实不可以私恩而稀释其他功勋之臣的含金量! 客观来讲,李世民这话狠了,成公开处刑了: 1、“义旗初起,叔父虽首唱举兵,盖亦自营脱祸”; 2、“及窦建德吞噬山东,叔父全军覆没”; 3、“刘黑闼再合余烬,叔父望风奔北”。 李神通算是体会到了啥叫卸磨杀驴,原来自己的价值仅仅局限于不被李渊用,而不是自己有多好用,只有李渊在的时候自己才能喊出高溢价。 榜样效果是很棒的,李神通这事过后全都消停了,诸将互相沟通道:陛下至公,自家宗室尚无所私,咱们哪还敢再说啥。随后都开心接受了。(诸将乃相谓曰:“陛下至公,虽淮安王尚无所私,吾侪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悦服。) 其实与其说是“陛下至公”,倒不如说是连淮南王都能埋汰那么惨,咱们还是别腆着大脸往上冲了。 这次李唐开国大封赏,最终拿捏所有人的只是一个灵魂之问:你难道比全军最大的战斗英雄兼府兵主席更明白谁的功大?无论哪场关键性战役,当谁想夸耀想当年老子如何如何的时候,总会掂量掂量皇帝大人那看小丑般的眼神,人家再轻描淡写的说出几句平地飞升吓死你的惊悚场面,索性就由着人家安排吧。 最终定稿的高级领导干部封赏如下: 裴寂封一千五百户;(政治标杆,安抚住李渊的势力) 长孙无忌、王君廓、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一千三百户;(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这四个是文武中铁杆中的铁杆;王君廓比较特殊,随李世民平灭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河北定后接替罗艺镇幽州,玄武门之变后干掉太子党的幽州大都督李瑗) 长孙顺德、柴绍、罗艺、李孝恭一千二百户;(长孙顺德,李世民皇后长孙氏的堂叔,参加玄武门之变;柴绍,李世民妹夫,从平薛举父子、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罗艺,虽是太子党,但多年东北王,于大唐确实功勋卓著;李孝恭,平定南方名誉一把手) 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一千户;(李世民的贴身心腹军官,玄武门大功) 李世勣、刘弘基九百户;(李世民嫡系,方面军司令,玄武门之变时均在外带兵) 高士廉、宇文士及、秦琼、程咬金七百户; 安兴贵、安修仁、唐俭、窦轨、屈突通、萧瑀、封德彝、刘义节六百户; 李靖、钱九陇、樊世兴、公孙武达、李孟常、段志玄、庞卿恽、张亮、杜淹、元仲文四百户; 张长逊、张平高、李安远、李子和、秦行师、马三宝三百户。(除了张长逊、李子和这种突厥归降的政治符号人物,都是李世民的铁杆) 总体而言李世民实现了仨目标: 1、对自己的嫡系集团进行了封赏兑现。这没的说,这是核心骨干,统治基石。 2、李世民对李渊的旧势力给予了千金买骨的安抚,也就是裴寂那顶在最上面的1500户。 3、对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势力进行了安抚。 比如说罗艺就被封了1200户,虽然不久后还是反了,李世民后面还追封了李建成为息王;齐王元吉为剌王,以礼改葬,下葬之日自己还哭于宜秋门,原东宫齐府旧僚属全部允许送葬。 为了安抚这股势力,李世民还暂时牺牲了自己的下层军官们,比如房玄龄后来给李世民汇报:咱秦府老兄弟们没升官的现在都在埋怨,人家东宫和齐府的都升咱们前头去了,最后被李世民以所谓“天下为公唯才是举”的扯淡给压下去了。(房玄龄尝言:“秦府旧人未迁官者,皆嗟怨曰:‘吾属奉事左右,几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宫、齐府人之后。’”上曰:“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与卿辈日所衣食,皆取诸民者也。故设官分职,以为民也,当择贤才而用之,岂以新旧为先后哉!必也新而贤,旧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旧乎!今不论其贤不肖而直言嗟怨,岂为政之体乎!”) 像这种话就没必要为太宗大人脸上贴金,官位和爵位这东西都是稀缺品,都是零和博弈,即便李世民,在整合多股势力时依旧有需要放弃的群体。 他所谋者大,他希望政治环境能够风清气正的从此走向正循环,避免清算和杀戮,让政治游戏有底限、有规矩,那就只能给前面异己势力吃定心丸。 他最开始补偿了自己的高级铁杆军官们,有他们在,底下的老兄弟们也就只能发发牢骚骂骂闲街。老兄弟们的不平衡还能起到另一层的效果,能稳定拉拢目前最容易离心的太子齐王势力,减少内耗。 旧有利益群体中,有一块傻不拉几的大肥肉是李渊的铁票仓,成为了李世民下手最狠的羔羊。 李渊那家伙革命刚成功后就封了一大群自家王爷,老李对政治生态的毒瘤效果有多恶劣咱们通过一句话来品一下:武德年间封王的数量是前无古人级别的。(初,高祖受禅,以天下未定,广封宗室以威天下,皇从弟及侄年始孩童者数十人,皆封为郡王。太宗即位,因举宗正属藉问侍臣曰:“遍封宗子,于天下便乎?”尚书右仆射封德彝对曰:“历观往古,封王者,今最为多。”) 这帮王爷除了少数人,大部分都是废物点心。于是除了有军功的,宗室郡王都被降为了县公,即便李神通这有军功的,也连第一波封赏都没赶上。这是一帮没有反抗能力,下了刀还能取悦所有功勋群体的大肥肉。历朝历代开刀的都是这一帮。 李世民对政治生态的呵护程度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举一个很细微的例子品一下:公元627年正月初一,李世民正式不讲“武德”改元“贞观”,在正月初三的大宴上,演出了国家级重磅文艺作品《秦王破陈乐》,李世民表示:我从前征伐天下,民间于是自发有了这曲子,虽然没那么文雅,但功业因此而成,不敢忘本啊!(丁亥,上宴群臣,奏《秦王破陈乐》,上曰:“朕昔受委专征,民间遂有此曲,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由兹而成,不敢忘本。”) 封德彝拍马屁道:陛下以神武平天下,岂是文德所堪比拟。 但李世民又表示: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有各的时候,你说文不及武,这话过了! 秦王破阵乐是和武将集团们忆往昔峥嵘岁月,纠正封德彝是和文官系统们携手齐心开创新未来。 作为实质上的开国国父,李世民没有那种十年隐忍终于上位的扬眉吐气与肆意而为,他很小心,很细心的继续统战所有他能用到的群体。 短短的半年,李世民在突厥史上最大规模压境下完成了上述政治过渡,狂修内功的整合了所有异己势力,总体思路就是将资源挤到最能减少内耗的模式上,统战所有同志们。李渊、李建成、李元吉的余孽势力就这样以不可思议的水波不兴完成了贞观忠臣的政治过渡。 做个对比,整个两晋五胡南北朝,包括他武川的祖辈们,哪一次的政治斗争如玄武门之变一样,除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政治牵连的情况一次都没有! 其实我相信颉利可汗的精准南下也算是命运对李世民的馈赠,在他本来最该飘的时候泼了盆冷水。 渭水之盟对于他是耻辱,那是城下之盟! 他是个知耻后勇的人。 三、世民同志对“草原均势”做出了重要批示 完成巨额勒索的颉利可汗觉得自己一笔敲诈敲出了十年和平,他在一个不该乱动的时刻选择了自古死亡率极高的游戏,改革。 或者说,颉利可汗也许认为李世民短期内无暇他顾,他家那堆烂账没个几年可捋不明白。 颉利可汗在威望和红利不足的时候搞改革,还赶上了天灾。 贞观元年(627年)五月,刘武周余孽、突厥的重要傀儡苑君璋看到突厥颉利可汗政事混乱,感觉突厥要完,于是率众脱北投唐了。(至是,见颉利政乱,知其不足恃,遂帅众来降。) 突厥本来民风淳厚,政令简略,全突厥人民就信奉个踏踏实实的抢,但颉利自从继承了他后妈嫂子的义成公主后就一个劲的玩汉化,打算过把皇帝瘾。他重用了一个叫赵德言的汉人,大量的改变突厥旧有风俗,政令也变得苛刻繁杂,但这种中原王朝的统治技术那是说移植就能移植的?你没有肉眼可见的好处凭啥让人家改风易俗?直接给群众基础整没了。颉利还信任各异族部落而疏远突厥本族人,打算搞制衡搞专权,结果把自己的统治基础也给整松了。本来一个族的都老乡见老乡背后打一枪,更别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了,他看上眼的这帮胡族贪得无厌,反复无常,干戈连年不息,这就又把自己的威望给折腾干净了。(初,突厥性淳厚,政令质略。颉利可汗得华人赵德言,委用之。德言专其威福,多变更旧俗,政令烦苛,国人始不悦。颉利又好信任诸胡而疏突厥,胡人贪冒,多反覆,兵革岁动。) 游牧民族想集权,必须要有大量的汉化人才来帮你搭建框架,慕容燕、苻秦、拓跋魏全都有汉人豪族的巨大助力,必须要有大量的增量利益堵住老同志们的嘴,自古解决改革问题永远要拿利益增量解决,得罪旧有利益集团不怕,但你得同时一边让之前拿不到好处的人眼红了跟你干增加自己的实力,一边又吓唬又给未来的将旧有利益集团去温水煮青蛙。 拓跋珪能够彻底推行“离散诸部”完成帝国奠基,靠的是灭燕后的人口与财富红利。 后面女真、蒙古、满清之所以最终能从部落转型到专权性质的帝国,其实都是大量的人口与财富掠夺为前提的,即便如此也内部充满了大量的权力斗争,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转化到帝制的,是需要一代代日拱一卒的。 你颉利继承的是你哥哥处罗,处罗继承的是你们的哥哥始毕,单纯这个兄终弟及你想扭转都不会那么简单。当年拓跋珪为了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子孙,那是父子两代走了多少脑子。 政治体制永远不存在拿来主义落地就能用的,它的改变与磨合是拿人命和金子填出来的。 突厥的最伟大红利期是隋末纷乱,本来这个大乱世和突厥扶植整个北境代言人的思路是史诗级的腾飞窗口,大突厥王朝如果能够建立也只能是在这个时候,但是李世民无限缩短了这个红利期。从太原起兵算起,实际上仅仅六年后在武德五年洺水之战后这个窗口期就已经过去了。突厥则在短短两年时间连死了俩可汗,眼一闭一睁武德时代就过去了。 从最根本的算法上看,颉利可汗在李世民当了皇帝后,就一定不能改革了。 女真、蒙古、满清爆发时的对手是谁?本族大神又是谁? 突厥现在的对手是谁?你能抢到李世民的东西? 颉利不光在发展规律上没想清楚,而且运气还不好。贞观元年的冬天,草原上赶上了罕见的大白灾,大雪深达数尺,牲畜多冻死,再加上连年饥荒,颉利开始向各部征重税。大伙都闹灾,这就变成了草原版的官逼民反,各部落多反叛,突厥肉眼可见的衰弱下来。(会大雪,深数尺,杂畜多死,连年饥馑,民皆冻馁。颉利用度不给,重敛诸部,由是内外离怨,诸部多叛,兵浸弱。) 这一年是突厥联的解体元年,突厥的汉化试探得罪了他的核心股东。 之前铁勒(敕勒,丁零,高车的不同叫法)的各部落分别加盟了突厥政权,有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多滥葛、同罗、仆固、拔野古、思结、浑、斛薛、结、阿跌、契、白等十五部均住在漠北地区,这都是铁勒族的,风俗习惯大致与突厥相同,其中薛延陀部是其中实力最强的。 突厥起家的时候,最初的一笔横财就是突厥太祖阿史那土门吞并了铁勒部五万余落,铁勒从此成为了突厥最关键的股东,一直是突厥的“北境之王”。(自突厥有国,东征西讨,皆资其用,以制北荒。) 颉利那边改革自己内部乱了之后,薛延陀与回纥、拔野古等铁勒诸部相继反叛。 颉利派其侄子欲谷设统十万骑讨伐,结果被回纥部仅仅五千骑兵就在马鬣山给打的大败,还被回纥俘虏了一大部分,回纥发了原始横财就此开始兴盛。(颉利遣其兄子欲谷设将十万骑讨之,回纥酋长菩萨将五千骑,与战于马鬣山,大破之。欲谷设走,菩萨追至天山,部众多为所虏,回纥由是大振。) 这个回纥就是后面安史之乱帮大唐平叛的那个回鹘,是在788年由武义天亲可汗上表改的名字,取“回旋轻捷如鹘”之义,也是今天维吾尔族的祖先。 薛延陀随后也乘机相继击败突厥军队,颉利可汗此时已经彻底失去对铁勒诸部的控制了。(薛延陀又破其四设,颉利不能制。) 和草原上千百年来的兴衰起落一样,和当年柔然衰落时突厥突然兴起的局势是一样的。之前都是加盟商,当你走了下坡路后一旦镇不住了,加盟商马上就化身最野的狼,高低咬死你。 其实在贞观元年的时候,不仅大唐的官僚系统已经纷纷跃跃欲试了,李世民本人的判断也已经是可以开打了,搁那跟班子成员比较扭捏:颉利君臣昏庸残暴这是眼瞅要死,现在出兵吧,刚刚与突厥立盟师出无名;不出兵吧,这机会太难得了,咋办呢?(言事者多请击之,上以问萧、长孙无忌曰:“颉利君臣昏虐,危亡可必。今击之,则新与之盟;不击,恐失机会:如何而可?”) 最终是长孙无忌给压下来了:虏不犯塞而弃信劳民,非王者之师。 结果等这一年是非常对的,因为唐朝自己这边在这一年也是山东大旱,李世民下诏让地方政府赈灾并免了租赋。 到了贞观二年(628),其实老天还是不给面子,关内大旱饥荒已经到了百姓卖儿卖女的地步,据说李世民是拿国家财政买回了被卖的孩子们各回各家。随后还大赦天下,并下诏表示饶过天下,灾到朕身上来。(关内旱饥,民多卖子以接衣食;己巳,诏出御府金帛为赎之,归其父母。庚午,诏以去岁霖雨,今兹旱、蝗,赦天下。诏书略曰:“若使年谷丰稔,天下义安,移灾朕身,以存万国,是所愿也,甘心无吝。”) 不过,中原的气候都恶化成这样了,实际上调节能力更弱的草原则更加惨不忍睹。草原那边遭遇了更残酷的旱灾,之前这种天灾下,草原诸部会在大可汗的带领下去南面开抢,这回由于颉利的作死,草原上为了争夺存量开始大乱,势力小的纷纷寻找大唐庇护。 突利可汗建牙帐于幽州之北,一直负责突厥的东方工作,此时东部十余族已经叛了突厥投降唐朝,颉利责备他侄子失去大量加盟商,等薛延陀、回纥等打败了颉利派去的征讨军后,颉利调突利讨伐,突利又被打成了一个单枪匹马,颉利大怒后把他侄子关了十几天又处罚了鞭刑。突利回去后就开始思考未来了,颉利几次向他征兵都明言不给了,还当了最大的突奸,向唐上表请求入朝。(初,突厥突利可汗建牙直幽州之北,主东偏,奚等数十部多叛突厥来降,颉利可汗以其失众责之。及薛延陀、回纥等败欲谷设,颉利遣突利讨之,突利兵又败,轻骑奔还。颉利怒,拘之十余日而挞之,突利由是怨,阴欲叛颉利。颉利数征兵于突利,突利不与,表请入朝。) 李世民之前和突利结过盟兄弟,人家投他世民哥来了。听说侄子要当突奸,颉利不干了,攘外先安内的率兵来攻。 贞观二年四月十一,突利派人向李世民求援,李世民对大臣们兴奋道:朕与突利是盟兄弟,他有难我不能不救呀!但颉利那咱订盟了,咋办呢? 眼瞅领导如此兴奋的想干涉他国内政,杜如晦道:戎狄不守信用,他日定会背盟!现今如不乘其混乱而攻将来追悔莫及,谋取混乱之国,侵凌将亡之师,这是自古的道理! 李世民这正如火如荼的讨论着呢,四月二十日,颉利派使臣来到大唐请求用梁师都来换回之前归降大唐的东北契丹——颉利这是拿大唐当大宋了,以梁师都为诱饵把归降的异族吐出去,以此来打造大唐不是东西的名片。 李世民他老丈人可是草原均势的设计师长孙晟! 李世民表示:契丹跟你们突厥是不同的种族,现在来归顺我大唐,你们有什么理由讨还!梁师都本是中原汉人,侵盗我土地,暴虐我百姓,你突厥一次次的包庇他,我兴兵讨伐还不够你掺和的,梁师都已经如鱼游釜中!还用的着你们跟我换! 李世民这边已经开始对梁师都三管齐下的下手了,一边招降梁师都,一边派轻骑部队祸祸梁师都的粮食产区,一边使反间计离间其君臣招降纳叛。 就在突厥来信的这几天,梁师都的手下大将李正宝等密谋抓了领导当投名状,事情败露后来投,李世民派柴绍和薛万均率兵来攻,结果突厥来救,被柴绍爆砍了一顿包围了朔方城。 四月二十六日,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杀了梁师都献城投降,唐朝以该地建夏州——用不着你换,爷自己到手。 梁师都之所以在眼皮子底下存在那么多年不过是顾虑你的强大,不过是要修炼自己的内功。至此,因为突厥原因始终没动手拿下的岭北梁师都隐患被拆除,李唐在整个北境连成一片了。 九月十六,突厥兵犯边境,群臣中居然还有建议修长城的,李世民道:他眼瞅要死我正要干他呢!咋能埋汰咱的百姓修边塞!(己未,突厥寇边。朝臣或请修古长城,发民乘堡障。上曰:“突厥灾异相仍,颉利不惧而修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为公扫清沙漠,安用劳民远修障塞乎!”) 贞观二年这一年,不仅东突厥越过越抽抽,西突厥也乱了。西突厥统叶护可汗被其伯父杀死,然后自立为了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西突厥国人不服,弩矢毕部推举了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不同意,而是迎回了之前为躲避莫贺咄的追杀而逃到了康居的统叶护可汗之子力特勒,汗号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 西突厥这边赶上王位内乱,双方相互攻伐,争斗不息,都派使臣请求与唐朝通婚。 李世民拒道:“你们的国家刚发生内部争斗,君臣尚未确定,怎么能谈得上求婚呢?”李世民不同意,而且传谕各部保持稳定,不要再相攻伐。 不通婚就是琢磨明白了。李世民今年31岁,已经是最老辣的顶级政治家了,你们不过是想狐假虎威借着我的威名打赢你们的内战。等你们都要死时,你们的唐再出手。 眼瞅大唐这俩都不帮,西突厥的股东们也都纷纷撤资了,不打算卷入你们阿史那族内部的矛盾,等你们都拼死了我就能当爷了。于是先前依附西突厥的铁勒和西域各国均叛离。(上不许,曰:“汝国方乱,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谕以各守部分,勿复相攻。于是西域诸国及敕勒先役属西突厥者皆叛之。) 突厥以北更为苦寒的诸部此时已经大多叛离突厥归附了铁勒族的薛延陀部,还共同推举薛延陀部的首领俟斤夷男为可汗。 俟斤夷男害怕树大招风表示自己不敢干,这事被李世民听说了。 草原还不够乱,唐给你政治背书!你去和颉利打!往死里祸祸去! 李世民派了游击将军乔师望走小道带着大唐册书封了薛延陀部首领俟斤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并赐鼓和大旗。“夷男大喜,遣使入贡,建牙于大漠之郁督军山下,东至靺鞨,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碛,北至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诸部皆属焉。” 至此,过去是突厥最亮的刀的铁勒诸部从突厥那名正言顺分离出来自己组“邦联”了。 其实北境的那堆部族成百上千个,生产力和生活方式都是些松散的联盟政体,好多部落之前那都是血仇。也许去年A部落把B部落给屠了,继承了B部落的女人和孩子,那俩部落瞬间就所谓的“融合”了;也许没屠干净,让人家跑了一部分,转过年来你这天有不测风云的闹了大灾,人家又来干你了。 草原上的血雨腥风要比中原要多的多,因为他们面临的天灾烈度更极端,人在极端条件下为了活下去会干更加立竿见影的事,所以其实草原诸部之间的关系要比跟中原王朝的关系差的多。 突厥之所以衰落,根子是他突厥的阿史那族自己家出了大问题,然后之前的血仇就都记起来了。 别看此时铁勒诸部都抱一块了,后面也打出狗脑子了。 所谓的匈奴、鲜卑、突厥这帮之所以能在青史留下几行名姓,是我们在说长城的时候就谈过的问题,是诸多松散部落加盟了一个大的联盟体来跟盖了那么老长的长城的中原王朝来要价。草原民族对中原民族只是利益的问题,谈不上啥血海深仇。 他们内部则血雨腥风的多,他们跟你的仇其实真不一定比他们自己的“民族内部矛盾”大。 制衡这事永远不存在一劳永逸,北境那么大,是杀不尽的。 东西突厥同时爆发内乱让大唐赶上了史无前例的国运窗口期,李世民的天可汗确实要感谢历史的进程。 但是,你说单单是李世民幸运的事吗? 天助自助者!李世民节省下来的这些时间和成本,活该人家能赶上这时来天地皆同力的国运! 贞观三年(629),李世民已经册封了薛延陀,把北面的退路都给突厥堵死了,就在接锅之前,已经夯实统治基础两年多的李世民首先对他爹的旧有势力下手了。 东宫和齐府的之所以不走脑子了是因为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死了。 但老李还活着,你还得体面,你还尽量的让他想活多久活多久。所以这是个“父慈子孝”的精密手术,有些非恶性的肿瘤需要用时间慢慢去微创剥离。 李世民动他爹前,要先动裴寂。 牵出裴寂的方式,是一个之前因为恩幸能够出入禁宫的和尚法雅被李世民拿走通行证后妖言惑众被逮捕,在杜如晦审理后得知裴寂曾是他的听众。这年的正月二十九,裴寂因为这事被免职,封邑减半被勒令遣回老家。(三年,有沙门法雅,初以恩幸出入两宫,至是禁绝之,法雅怨望,出妖言,伏法。兵部尚书杜如晦鞫其狱,法雅乃称寂知其言,寂对曰:“法雅惟云时候方行疾疫,初不闻妖言。”法雅证之,坐是免官,削食邑之半,放归本邑。) 寂请留京师,上数之曰:“计公勋庸,安得至此!直以恩泽为群臣第一。武德之际,货赂公行,纪纲紊乱,皆公之由也,但以故旧不忍尽法。得归守坟墓,幸已多矣!” 裴寂后来回了老家蒲州后,又有狂人对裴寂的家僮称裴寂面有天相,然后这人就死了,比较逗,后来裴寂的家奴把这事给裴寂说了后裴寂让这家奴把家僮杀了灭口,结果那家奴把家僮放了给自己留了后路。(未几,有狂人自称信行,寓居汾阴,言多妖妄,常谓寂家僮曰:“裴公有天分。”于时信行已死,寂监奴恭命以其言白寂,寂惶惧不敢闻奏,阴呼恭命杀所言者。恭命纵令亡匿,寂不知之。) 毕竟那家僮知道,他这个家奴也知道,万一哪天把我也灭了口呢? 后来这个家奴认为自己干了这么大的事想得到经济补偿,把裴寂的封邑收成都给贪了,随后被裴寂追捕。裴寂这能力确实成问题,居然被人家成功脱逃,随后这家奴就去李世民那上访反映问题了。(寂遣恭命收纳封邑,得钱百余万,因用而尽。寂怒,将遣人捕之,恭命惧而上变。) 李世民随后给出裴寂的四大罪: 1、位为三公而与妖人法雅亲密; 2、事发之后负气愤怒还爱吹牛B,居然称国家有天下是我所谋; 3、妖人言其有天分,匿而不奏; 4、阴行杀戮以灭证人之口。 最终李世民表态:开恩不杀了,流放静州。 就在裴寂刚刚被打倒,又住了快三年太极宫的李渊在这一年的四月正式迁居了曾经给李世民盖的那座弘义宫,改弘义宫为大安宫,李世民随后开始正式在太极殿听政。(夏四月辛巳,太上皇徙居大安宫。甲子,太宗始于太极殿听政。) 玄武门之变后他竟然没有逼他爹迁宫,而是又忍了两年后,温水煮青蛙的以拿下裴寂为标志完成彻底清绞,随后才父慈子孝的正式入主大内。 政治啊政治,是有着他一系列套路打法的,是要一步步来的。 李渊在玄武门之变后仍然被放在太极宫,既是面子,又是诱饵。 面子好理解,父慈子孝。 李渊这个“先皇”的超级诱饵,可以把水面下隐藏的鱼饵给炸出来! 比如,贞观元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历任过秦王府的库直骑、护军、太子左内率、右武卫将军的刘德裕与利州都督义安王李孝常及统军元弘善、监门将军长孙安业等高级干部密谋以宿卫兵造反。(戊申,利州都督义安王李孝常等谋反,伏诛。孝常因入朝,留京师,与右武卫将军刘德裕及其甥统军元弘善、监门将军长孙安业互说符命,谋以宿卫兵作乱。) 李世民之所以始终留着李渊住太极宫,就是因为你没办法让他死,那就始终断不了李渊派系的念想。这事只要一涉及体面,方方面面的成本就都会很高。既然如此,那就把太上皇放这当个诱饵等你们这帮杂兵冒出来吧。 裴寂犯事后还想留在长安,他要为他的老主子留在长安。随着裴寂的打倒,李渊所有能借力的根也全都被拔了。 老李这回搬家后活的是太明白了,父慈到了死,除了李世民安排的宴会和阅兵外这辈子再没走出过大安宫——懂事的让人心疼。 四、李靖:报告祖国,北境已回归,颉利目前情绪稳定 贞观三年八月初八,薜延陀毗伽可汗派其弟统特勒进贡,李世民赐其宝刀与宝鞭道:你统属的部族犯下大罪的用此刀斩,小罪的用此鞭打。李世民既册封了汗位还官方授权了“尚方宝剑”给薜延陀做力挺的背书,颉利可汗那边彻底哆嗦了,开始遣使称臣请求通婚认头给李世民当女婿了。(丙子,薛延陀毗伽可汗遣其弟统特勒入贡,上赐以宝刀及宝鞭,谓曰:“卿所部有大罪者斩之,小罪者鞭之。”夷男甚喜。突厥颉利可汗大惧,始遣使称臣,请尚公主,修婿礼。) 李世民的心腹,时任代州都督的玄武门门神张公谨上表,表示可以对颉利集团进行收网了,理由如下: 1、颉利纵欲逞暴,诛忠良,亲奸佞; 2、诸部叛离; 3、突利、拓设、欲谷设这帮骨本族干都被颉利得罪了; 4、塞北霜旱他断粮了; 5、颉利疏其族类,亲委诸胡,联盟极其松散,大军一到形不成核心凝聚力; 6、隋末北逃的华人不少,咱们大军出塞后自然响应。 最终李世民以颉利救援梁师都背盟的名义,下诏兵部尚书李靖、代州都督张公谨出定襄道自马邑出击;并州都督李世勣出通漠道自云中出击;左武卫大将军柴绍出金河道自夏州出击;灵州都督李道宗出大同道自灵州出击;幽州都督卫孝节出恒安道自幽州出击,营州都督薛万彻出畅武道自柳城出击,六总管共十余万大军剿灭东突厥。 主攻的是把握最大的李靖和李世勣,那四路分别是堵颉利东西方向逃窜的,有本事你就往漠北跑,那边有薛延陀的铁勒共和国等着要你命! 此战也能看出来李靖在李世民心中的分量,李靖是总司令,六路大军皆授李靖节度。 其实李靖在这里的官职并不高,比如同方向的李世勣,人家官职是并州都督,并州是大都督府,都督是从二品的;他的副手张公瑾的官职是代州都督,代州是中都督府,都督是正三品上。李靖的官职是兵部尚书兼检校中书令,这俩官都是正三品,比那哥俩低,但贞观二年李世民就把李靖以本官兼检校中书令调进班子了。 别看早早就调南方去了,但李靖人家到底是陪着李世民经历过浅水原和雀鼠谷的。 李世民官宣启动收复北境的项目后,大量的脱北者提前南下和颉利划清了关系。 九月初九,突厥九位俟斤率三千骑兵来降。 九月二十一,拔野古、仆骨、同罗、奚族各部首领率众来降。 十二月初二,东突厥的东方可汗突利入朝来到长安,李世民对侍臣道:从前太上皇因为心系百姓向突厥称臣,朕常痛心,现在突厥单于给咱磕头,多少算是雪耻了。 十二月二十四,处罗可汗之子郁射设率部来降。 十二月二十九,党项诸部来降进贡。 仅仅在贞观三年这一年,户部年终上奏称:中国人从塞外归来以及四方夷族前后归顺者达到了男女一百二十余万人。(是岁,户部奏:“中国人自塞外归及四夷前后降附者,男女一百二十余万口。”) 颉利这通改革,连他自己打包后都成了李世民的红利。 来到贞观四年(630),收网之年,大正月的传来了好消息。 李靖率骁骑三千自马邑进逼恶阳岭(定襄古城南)后夜袭定襄(和林格尔县土城子乡),击破突厥。 颉利没想到李靖来到的如此突然,大惊道:唐如果没有倾国而来,李靖何敢孤军至此!突厥本部一日数惊开始北逃! 李靖又派间谍离间了颉利的亲信康苏密,抓了杨广的萧后及其孙傀儡隋帝杨政道来降。正月初九,这帮前朝战利品被快递到了长安跟李世民同乐。 李世民进封李靖为代国公,赐物六百段及名马、宝器,并高度肯定道:昔李陵提步卒五千身降匈奴尚得书名竹帛。卿以三千轻骑深入虏庭,克复定襄,威振北狄,古今所未有,足报往年渭水之役! 捷报还在不断传来,李靖这个总司令没有辜负李世民的期望,对颉利下的死手,他并没有调李世勣跟他一块来掏颉利,而是安排李世勣出云中去白道堵颉利的后路。 这个白道咱们讲过,位置在呼和浩特市坝口子村,自古为河套东北地区通往阴山以北的交通要道,北面就是隋唐的祖源武川。 颉利在此战充分体会到了《三国演义》的曹操感觉,笑李靖无谋李世勣少智的时候在白道被李世勣暴力狂屠。 颉利率部艰难逃脱,随后被李靖撵上在阴山山麓又被打了一家伙。 颉利一口气逃窜到了铁山(后套北阴山北麓),此时余众尚有数万,随后派执失思力入朝见李世民当面谢罪,表示被打服了,请求举国内附,自己入朝。(自破定襄后,颉利可汗大惧,退保铁山,遣使入朝谢罪,请举国内附。)李世民批准了,派鸿胪寺卿唐俭等人抚慰,又令李靖领兵去迎颉利。 此时李世勣已经率兵马与李靖会合了,李世勣给李靖出主意道:颉利虽败,其兵马还有相当实力,如果北逃大漠到时候就逮不着他了,这功就到不了咱手上了,现在朝廷的使节已经到了颉利那,他肯定不再戒备了,这时候如果打他一家伙必可不战而平贼!随后李靖大喜道:老李你这是韩信偷齐的招儿啊!咱就这么定了!(勣时与定襄道大总管李靖军会,相与议曰:“颉利虽败,人众尚多,若走渡碛,保于九姓,道遥阻深,追则难及。今诏使唐俭至彼,其必弛备,我等随后袭之,此不战而平贼矣。”靖扼腕喜曰:“公之此言,乃韩信灭田横之策也。”于是定计。) 这哥俩合计完之后找来了第三个大佬张公瑾,张公瑾道:诏书已许其投降,咱大使在人家那呢,咋能进攻啊!李靖道:这是韩信灭齐之计,唐俭那帮死就死了!(公谨曰:“诏许其降,行人在彼,未宜讨击。”靖曰:“此兵机也,时不可失,韩信所以破齐也。如唐俭等辈,何足可惜。”) 总指挥李靖就此拍了板,选精骑一万,带二十日粮,连夜自白道出袭,李世勣随后跟上去堵颉利的后路碛口(乌拉特中旗境内,大漠南缘北渡入口处)。 李靖和李世勣敢这样,因为李世民的底限就是灭掉或控制东突厥的有生力量,是颉利“遣使入朝谢罪,请举国内附”才同意受降的。之所以派李靖带兵去接就是两手准备,防止他变卦。既然如此,那就根本谈不上追责了,战后写报告可太好写了。李靖和李世勣这俩大佬就是咬死了颉利变心思了,为了国家我就突突他了,李世民根本没有办法。 战后出主意的李世勣根本没被追究,总指挥李靖倒是被告了黑状,但主要是官僚斗争的关系,他这个检校中书令战后被兼着纪检职能(御史大夫)的属下检校中书侍郎温彦博弹劾,随后被李世民骂了一顿,但赏赐和封赏根本不少。而且温彦博的理由仅仅是:李靖军无纲纪导致了突厥的重要宝物散于乱兵之手,都没提不拿唐俭当人的事。(御史大夫温彦博害其功,谮靖军无纲纪,致令虏中奇宝,散于乱兵之手。太宗大加责让,靖顿首谢。) 李世民随后也琢磨明白了这是中书侍郎想进步从而找茬中书令,很快对李靖道了歉。(未几,太宗谓靖曰:“前有人谗公,今朕意已悟,公勿以为怀。”) 李靖督军疾进后先是遇上了东突厥的斥候一千多营帐,一口气全部俘虏,令随唐军接着走。那边颉利见到唐俭后大喜,觉得这回稳了,那边李靖派了苏定方率二百骑兵做前锋趁大雾急行军,距离颉利的牙帐只有七里时突厥兵才发现,等李靖大军赶到时突厥直接崩溃了,唐俭因此避免了郦食其的结局,成功逃回了唐军。 颉利带着万余人准备北渡大漠,结果再度喜提华容道大礼包,发现了李世勣跟关公一样又堵在那了,颉利最终光杆司令逃跑,所有北逃的部众全部被李世勣打包。(靖军既至,贼营大溃,颉利与万余人欲走渡碛。勣屯军于碛口,颉利至,不得渡碛,其大酋长率其部落并降于勣,虏五万余口而还。) 李靖那边则一口气直接杀了一万多,俘虏男女十余万,得牲畜数十万,杀了李家眼中的北境老妖婆义成公主。 颉利最终投奔到了暂时还没有唱反调的,建牙于灵州西北的苏尼失部。苏尼失没叛,是因为他在突利投唐后被颉利立封为了小可汗。但你颉利此时还配叫大可汗吗? 而且,别忘了李世民是六路大军掏你来的!底限就是让你上长安给我跳舞来的!灵州方面的大同道行军总管李道宗引兵逼之,命苏尼失遣送颉利。 此时颉利已经又跑路了,但苏尼失权衡后觉得还是当突奸的收益高,不能让大唐老爷误会!苏尼失直接派兵把颉利抓了当自己来降的投名状了。 三月十五,唐军行军副总管张宝相正式完成颉利的签收。 自武帝熊熊烈火烧干华夏那次后,又一次的漠南无王庭了。不同的是,这是中原王朝第一次俘虏逮捕了北境的最高领导人。 四月初三,顶级战利品,北境前最高领导颉利被快递到了长安,李世民来到顺天门挥手,摆了一堆文物当排面,随后召见颉利开始数落:你骄奢婬逸,此罪一;你多次背盟,此罪二;你恃强好战,暴骨如莽,此罪三;你践踏庄稼,掠我子民,此罪四;我赦免你罪,存你社稷却始终不朝,此罪五!不过自“便桥之盟”之后知道收手,没再大规模入寇,所以我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颉利哭谢而退。 李渊听说他儿子真的兑现了当年他跟他儿耍心眼时吹过的牛逼,叹道:当年刘邦有白登之辱而仇不能报,现在我儿一举歼灭突厥,说明我托付的人是对的!我还有啥可愁的! 李渊难得的出头攒局,喊来了李世民及十几位显贵大臣,及诸王、王妃、公主等在凌烟阁摆下酒宴,喝一半李渊弹上琵琶了,李世民跟着就跳上了,父慈子孝的动人场面感动了同志们,公卿大臣也纷纷起身祝寿,大家一直喝到深夜唱完了才回家。(上皇召上与贵臣十馀人及诸王、妃、主置酒凌烟阁。酒酣,上皇自弹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为寿,逮夜而罢。) 李渊堪称是有史以来心情最复杂的父亲。他的儿子对他有救命之恩;他的儿子对他有杀子之仇;他的儿子对他有夺权之恨;他的儿子帮他复仇了当年卑躬屈膝的仇敌。 作为父亲,没人能比他再欣慰;作为男人,没人能比他再明白“人比人得死”是个啥感受。 又爱又恨有怨有妒,唉!不想了!都在酒里了,我回宫还有事了! 颉利归案后,李世民的伟大政治发明上台了,西北诸蕃全部请上尊号称李世民为“天可汗”,李世民同意,此后李世民的西北外交文书全部署名“天可汗”。(夏四月丁酉,御顺天门,军吏执颉利以献捷。自是西北诸蕃咸请上尊号为“天可汗”,于是降玺书册命其君长,则兼称之。) 从职能来讲,就是颉利那岗往后李世民自己兼了,在名义上具有册立游牧民族政权新君的权力,但是“天可汗”这个词严格意义上讲应该是不准确的。《唐会要》中说了李世民新称谓的全称:皇帝天可汗。(其后,诸蕃酋长请上尊号为天可汗。上曰:“我为大唐天子,又行天可汗事。”于是后降玺书赐西域北荒君长,皆称为皇帝天可汗。诸蕃酋帅有死亡者,必下诏册立其后嗣焉。) 皇帝和天可汗是不拆分的,李世民的思想不是两套系统并行,一面是汉人的皇帝,一面牧民的可汗,而是东亚共同体的天可汗皇帝。 东突厥灭亡后,其属下部落或北附薛延陀,或者向西投西突厥,剩下南降唐朝的有十多万口,李世民下诏让郡臣商议如何处置,大部分朝臣认为北狄自古为中国之患,今幸而破亡,最好都给拆迁到河南兖、豫之间,分其种落,散居州县,教之耕织,化胡虏为农民,永空塞北之地。 中书令温彦博认为:徙于兖豫之间这事不靠谱,违背其本性,不是长久之事,当年光武帝已经给了答案了,置匈奴于塞下,全其部落,顺其土俗,以实空虚之地,使为中国捍蔽;给突厥迁于河套地区控制为好,若遣向兗豫这不是个事,他那人也不是干这个的。 魏征认为:突厥世为寇盗,百姓大患,决不能留在中国!戎狄人面兽心,弱则请服,强则叛乱,上千年就这德性!如今这规模,入了中原几年之后等他生多了就是腹心之疾,晋初诸胡与民杂居中国,郭钦、江统都建议驱出塞外以绝乱阶,司马炎不从,随后仅仅二十多年,伊洛之间就都成少数民族自治区了!连河套地区都不能让他们待着! 温彦博说:这话就不对了,圣人之道,无所不通。古先哲王,有教无类。突厥确实听不懂人话,但如今归我,我爱护之,收居内地,从我指挥,教以礼法,几年之后,选其酋首宿卫,他敬畏天威,感恩实惠,何患之有! 夏州都督窦静认为:戎狄本性如禽兽,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义教,给放中原确实不是个事,维稳成本太高,不如兴灭继绝,趁其破亡之时施以意料之外大恩,假之王侯之号,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部落,使其一盘散沙常为藩臣,永保边塞。 礼部侍郎李百药进行了补充:请于定襄城中置都护府为其节度,唐指挥突!此为关键中的关键! 最终,李世民在一大堆七嘴八舌中玩了综合性乱炖,创造出了唐代大名鼎鼎的羁縻制度。 羁,马笼头;縻,牛引绳。顾名思义是牵牛牵马,最早出于司马相如的《难蜀父老》:“盖闻天子之牧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 羁縻制度就是对异族的笼络控制制度,具体的羁縻程度有三级,东突厥是被管控最严的那一级。 1、以河套地区作为安置突厥部众的中心地区,分颉利之地为六州,东面设定襄都督府,西边置云中都督府,唐指挥突,监督统其民众。 图源:《史图馆》 2、以独立的突厥部落设置都督府州,仍旧保留游牧生活方式,保持突厥诸部的相对独立状态,但不立可汗,全部中原官职,以突厥首领为都督、刺史,可以世袭,各府州必须执行中央的政令,各部发生纷争时中央会出手干预。 3、内部事务自治,象征性的进贡,算是给予了足够自主的空间,各族内部的刑事诉讼允许按各族传统法律处理。但各部落间的纷争矛盾按唐律论处,《唐律疏议·刑名》明文规定:“诸化外人同类相犯者,各依本族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 4、允许羁縻府州保留兵马且不限数量,但须听大唐调遣,这也是突厥承担的主要义务。 5、征突厥诸部主要首领入京宿卫,充当人质,人质集团入居长安者数千家。 框架和召首领入京宿卫是温彦博提出的,但李世民没听温彦博的过几年后再选宿卫,而是迅速就控制了所有突厥高级领导入住长安。 设置都督府监管突厥诸部的意见是由李百药提出的,南匈奴当年被阉割的比较彻底,所以一百多年来始终比较温顺,后面虽然短暂又起来了一阵,但曹老板接棒后比之前骟的还干净,刘渊直到晋在八王之乱的末期才挣脱牢笼,武力的震慑是保障这必须听取,但一个定襄都护府是不够的,还要加云中都护府。 总之,李世民博采众长后创造出了大唐气吞万里的根本框架。 对东突厥的羁縻控制是最严密的,唐不是对每个来降异族都如此的,比如突厥灭亡后,东北地区的营州都督薛万淑派契丹酋长贪没折游说了东北诸夷,奚、霫、室韦等十几个部族先后归顺唐朝。像这种归属,比突厥的情况就好一些,有自己的领土范围,领导继续在故土上班,但是其首领的政治合法性来自于中原政府的册封,外族纷争时需要遵唐律,同样也要李世民发话的时候帮着出兵。 李世民吞并了东突厥后将整个北境都认成了儿子,成本之神的成本收益比再次提高到了封建时代一个中原帝王所不敢想象的高度。 1、李世民收获了大量铁杆军官。 大量的酋长入京宿卫后,由于他们孤身在长安,他们唯一的依靠只能是李世民,这帮人在李世民的个人魅力下一个个被收成了迷弟,一个个部落首领成为了李世民的铁杆军官团,像阿史那杜尔和契苾何力后面是李世民西征时以夷制夷的司令官,这哥俩在李世民死后决定不活了,强烈要求殉葬,是李世民遗命专门嘱咐李治后才叫停的,阿史那忠更是直接宿卫了48年,被称为大唐的金日磾。 李治后面能从长孙无忌那收权,就是因为北门的禁军系统是李世民的私人武装,这股势力只忠于李世民的继承人! 2、李世民收获了大量的免费军队。 后面你就看去吧,打吐谷浑,征西域,伐高句丽,灭薛延陀,每一战大唐都调来了大量的少数民族武装跟着他去以夷制夷。 李世民给各羁縻部族做大唐国力和天可汗战神的背书,出少量汉军精锐为督军,团结着各异族儿子们去跟着他抢。由于汉军出的少,所最大的成本包袱没了,一场场中原军制所无法承受的战争拉开了序幕——李世民将战争这个最费钱的事生生的干成了可持续发展。 在唐的带领下,北境各部有如下好处: 1、高层领导能在世界最大都会上班体验美好,长安和大漠那完全是两个精神文明生活。 2、中下部众们不用担心从前乱乱哄哄的互相征伐,唐给你安全保护,每个部族都不敢在轻启战端。 3、大唐的中原农产品和手工业制品也不用担心贸易战了,如当年长城的倒逼北境抱团一样,如今没有可汗这个中间商赚差价了,各部可以和唐顺利做生意。 4、唐不压榨你,义务上更多是出兵,但跟着唐出兵就能抢来东西,战争收益也比以前高多了。 总之,唐天可汗比之前的每个可汗都要靠谱。 之前的每个可汗是团结压榨整个北境,然后和中原抗衡。如今中原北境成为共同体,贸易互通,让你们出兵是咱再往中亚卷去,唐带你们有规划的去抢西边去。 综上所述,刘秀和杨坚的时代,对于南匈奴和突厥的思路依旧是北境的雇佣兵去死便宜人;到了李世民时代,对于整个北境的思路是我直接就是北境的大汗,只不过我这大汗调转方向不往南抢了,咱往西卷,去控制整条丝绸之路获取更高额的利润。 总之,李世民这辈子除了晚年因为要骑脸杨广的目的楞打了高句丽之外,他这辈子的所有战争思路就是紧紧的瞄准了一个焦点——走向正循环! 战争和治国,人家用经营的思路把这两方面殊途同归的给搓一块了。 自贞观四年(630)年东突厥亡国以来,后面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东突厥各部在大唐的统御下基本稳定,并帮大唐完成了一个个战略目标,李世民的这次灭国行动的收益成本比高到不可想象。 但不是每一届天可汗都明白战争的意义和成本,有的女同志就不明白欲望的节制重要性,越来越多的征调又拿不出战争红利使得突厥部族们不断滋生不满情绪。最终人家在679年十月时不干了,阿史那泥熟匐被拥立为可汗,二十四州突厥酋长纷纷响应,部众共达数十万。转过年来三月,突厥的第一波独立浪潮被扑灭,唐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大破突厥军于黑山,阿史那泥熟匐被其部下所杀。 后来颉利的族侄伏念又从夏州北渡黄河接过了叛旗被立为可汗接着闹,又折腾了一年多,没打过,伏念向裴行俭投降。结果裴行俭回京后由于被妒忌,投降的伏念在官僚斗争后被杀。裴行俭叹此次杀降后不会再有人投降,这次的杀降断了突厥的所有念想,也为下一次突厥不死不休的叛唐闹独立埋下伏笔。 祖辈的红利和信誉在被不肖子孙们一次次的透支后,北境的战争成本开始飙升,挺好的底子败光了。 682年,颉利的族人阿史那骨咄禄又叛了,招集伏念亡散残部慢慢扩大队伍,这次再闹腾起来后,算是再也压不下去了,人家突厥又一次成为独立政体并回归草原,史称后突厥。 直到阿史那骨咄禄病死后,直到武则天都当皇帝的五年后,才在一次次军事打击中骨咄禄之弟默啜立才又归顺了武周给了女皇面子。但仅仅两年后,因为和亲问题没谈拢,人家又去你武则天的大爷了。 直到745年,在大唐盛世的最后几年,在后突厥的又一次势力衰弱后,在大唐和回纥的联合围剿下,回纥杀了后突厥白眉可汗把脑袋送到了长安,后突厥余部率众归唐,突厥就此在中国北方退出历史舞台。 很快盛唐的肿瘤也要破了,突厥在下一次的超级乱世中部分并入回鹘,部分融入大唐,最终融化在了中华民族中。 政治智慧这东西属于艺术,高手很难量产。 李世民这个姑爷能琢磨明白老丈人长孙晟当年的智慧,并利用自身的成长经历以更高的眼光去低成本的勾勒建立了一个横跨东亚中亚的大唐共同体。但他后世的这帮子孙是真的弄不明白。准确的说,直到一千多年后,满清才在藏传佛教的“转世”加成下达到了李世民的高度。 拿下东突厥后的李世民将眼光看向了西边。 客观来讲,关中这地方已经不适合当全国性的都城了,关中对比河北中原、乃至江东的体量都太小了,三门峡又始终在那堵着,物流成本想降下来得等新中国拿炸药上了。 但关中为都城在这个时代同样有个巨大的优势!所有贸易中,永远是国际贸易来钱最多,利润最大,对于国家眼界与技术的提高最有助力。 西北那条丝绸之路沉寂很多年了! 儿们啊!帮爹拿地去吧! 五、李世民与“活佛转世”的千年因果 贞观四年,东突厥伏法后整个亚洲哆嗦了,原东突厥所辖属的伊吾(哈密地区)于该年九月回归了大唐,李世民以其地置西伊州。 再往西走,唐在丝绸之路上遇到了两个邻居的阻挡:一个是吐谷浑,一个是高昌国。 李世民等了四年,贞观八年的时候借口来了。 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遣使入贡,回程的时候抢了一把鄯州。李世民没急眼,先礼后兵的遣使责备吐谷浑,征慕容伏允入朝。慕容伏允称疾不来,还为其子慕容尊王求婚,李世民也同意了,让新姑爷亲自来迎亲,慕容尊王还是不来。 老子儿子一个人质都不想出,这就是给脸不要了。大唐的公主那是多稀缺的外交资源! 李世民绝婚,慕容伏允随后入寇兰、廓二州。 贞观八年六月,李世民派段志玄出兵开打。段志玄这趟去了一如既往的牛刀宰鸡,唐军击破吐谷浑后追奔了八百余里。战果很大,但战略目标没能达成,段志玄没能发扬大唐的断根儿传统,等唐军回来后慕容伏允又骚扰凉州去了。 李世民决定发大招。 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制各路兵马。兵部尚书侯君集、刑部尚书李道宗、凉州都督李大亮、岷州都督李道彦、利州刺史高甑生分别为积石道、鄯善道、且末道、赤水道、盐泽道行军总管,调集了突厥和契苾(铁勒族)的兵力一块跟着攻打吐谷浑。 “吐谷浑”得名于开国太祖的名字慕容吐谷浑。这个人跟前面说过的慕容家是有亲戚关系的,他是慕容涉归的庶长子,在东北慕容即将腾飞之前,因为继承权问题上败给了慕容廆(慕容皝父,慕容垂祖父),随后一赌气率一部人马西迁至了阴山。 永嘉末年慕容吐谷浑又率部从阴山再次一路向西,经陇山迁至今天的甘肃临夏西北,不久又向西向南发展建立了吐谷浑国。 这个小国主要在今天的青海省北部,因为海拔高所以国防的护城河也比较高,谁都不乐意跟他较真,人家熬过了整个两晋南北朝,到了隋的时候因为气候整体在向暖,所以高原上的吐谷浑也迎来春天,疆域号称“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 吐谷浑差点被杨广打死,比较幸运,熬过了隋的最后几拳,因为杨广此次西征梦做完后就浪去高句丽了。 吐谷浑几年后收复全部失地,还更进一步的打到了陇右。这个小强永远是你大军来了我就跑,你走了我就恶心你,你实在太强我就低头,你弱了我就啃你一块肉,四百多年游击战心得。 但这回作到头了,碰上职业追杀大队了。东突厥已经认爹,李世民的心是很宽广的,他不光心里装着东亚,人家心里还装着中亚,突厥有俩,如今才拎回来了一个,一家人没能整整齐齐这怎么好。 最重要的是,丝绸之路被层层设卡怎么能得到最大利润!要将手伸向中亚让西突厥也叫爹就是为了彻底打通丝绸之路!让长安畅通无阻的成为和世界贸易的东方中心!但吐谷浑不仅占着青海道分享了丝绸之路,还随时能下高原威胁河西四郡,卧榻旁岂容它人酣睡! 其实吐谷浑如果脑子清楚的话就会明白,杨广之所以之前要来打你,就是因为人家要打通丝绸之路去搞万邦来朝,你占着南边要地是个巨大威胁。同理李世民已经灭了东突厥,他肯定也要西进,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还上赶着递理由。 闰四月初八,李道宗在库山击败吐谷浑军队,慕容伏允将野草烧光,然后率轻骑兵逃入了世界海拔最高的柴达木沙漠。 众将认为马无草料已很疲弱,不能孤军深入,但侯君集说:如今他一次战败就鸟兽散了,连斥候哨兵都没了,现在正是践行“秦王好思想”的时候!咱得追! 他主业是游牧,他是要带着牛羊跟你跑的,再跑能跑到哪去! 越老越奔放的李靖拍板道:追! 随后唐军分为两道,李靖与薛万均、李大亮走北道,侯君集与李道宗走南道,唐军开始了向西狂飙。 半个月后,李靖部将薛孤儿败吐谷浑于曼头山,斩其名王,大获杂畜,给养问题得到解决。随后李靖这一路连败吐谷浑残军,李大亮在蜀浑山大战后俘虏其名王二十人,将军执失思力(那位原东突厥外长)败吐谷浑于居茹川。 侯君集和李道宗那路比较惨,引兵行无人境二千余里,盛夏降霜,经破逻真谷时人吃冰,马嚼雪,最终在行军近一个月后于乌海把慕容伏允追上了,大战后破之,薛万均、薛万彻又败其天柱王于赤海。 李靖率领各路军马途经积石山河源,到达且末时已经到了吐谷浑的西境,听说被侯君集打了的慕容伏允在突伦川准备往于阗逃,随后派出了追杀小分队,契苾何力(铁勒族契苾部可汗)亲自挑了骁勇骑兵一千多直逼突伦川,薛万均率部随后,将士们渴饮马血的最终突袭了慕容伏允的牙帐,杀数千,获牲畜二十多万,慕容伏允只身脱逃,尽俘其妻子儿女。 最终,慕容伏允逃入沙漠后被杀,吐谷浑举国投降,李世民接到灭吐谷浑的奏报后下诏兴灭继绝,恢复吐谷浑国,任命长时间在隋当人质、汉化背景的慕容顺为吐谷浑新可汗,封西平郡王。由于担心慕容顺不能服众,李世民命李大亮率精兵数千为其声援,吐谷浑就此成了大唐属国。 此后吐谷浑没能如后突厥那样再闹腾起来,没多久他就不再有政权的高度了,因为南面有一个新政权崛起了,就此挤压了他的生存空间,他被背后的敌人挤下了高原,从而被大唐和那个政权来回摆布,最终于663年被灭,其部在辗转中融入到了中华民族的大家庭中。 取代吐谷浑成为青藏高原之主的,是吐蕃。 这个兴起和灭亡都与唐重合的政权,其实之所以会兴起,除了老天爷赏了时间窗口,还在于李世民最开始的一次扶持。 当然,人家青藏高原也出了自己的“李世民”。 整个青藏高原大多数地方都不适合人类生存,高原上能够维持人类生存的只是一些大山之间的河谷地区,理论上来讲,这种脆弱的土地和环境是产生不出足够的能量来养育文明的。青藏高原上的政权之所以会首次出现在历史舞台,要得益于小冰期过后气温的整体回升。 隋唐时代,气温往上高的有点邪乎,比如说北境草原上除了偶尔的冬天大雪外,大部分时间确实不担心凛冬了,但开始被热的越来越多的出现旱灾。杨坚和李世民分别对突厥下死手前,北境都经历了大规模的干旱和蝗灾。 草原的生态容错度就是这样,稍微冷点他那活不下去,稍微热点他那同样旱的要命,咱东汉时讲过久旱必蝗的原理,但青藏高原却在高温方面没有草原那么娇气,越热对他越有利,青藏高原全化了才好呢,反正淹的是下面。 青藏高原得到了罕见的气候加成,随着温度的升高可生存的土地越来越多,作物产量也开始提升,农业的盈余使得这片土地各村落的力量越来越大。 关于吐蕃的民族源流,说法比较丰富,总之就是青藏高原上的若干小部落之一。 松赞干布他爹囊日松赞那辈时已经到了隋唐过度的时代。囊日松赞率兵灭掉了苏毗部落,由一个山南小部落成为了高原各部的君主,完成了第一轮原始积累,随后率部北迁到了拉萨河流域。 跟东突厥的死法一样,囊日松赞也大刀阔斧的搞改革,重用“外人”——尤其重用出身卑微的新贵族——这就造成了旧有利益集团的不满,刚刚兴起的“吐蕃联”相继叛离,囊日松赞随后也被人毒死了。 常理来讲,吐蕃将陷入“奴隶社会发展陷阱”,接着回到之前的互杀去打转去了。就在藏族人民即将下场的时候,年仅12岁的“吐蕃李世民”松赞干布即位了,青藏高原这块原本根本不可能诞生强能量政权的土地迎来了中国古代史唯一的一次爆发。 松赞干布先是追查出杀他爹的凶手,弄死了许多旧贵族并干死了一大批的内部敌对势力稳定了局势。三年的韬光养晦后,在贞观六年左右开始出兵平叛,并相继打服了所有不服者。 记载不多,毕竟是一堆村打架。总之贞观七年,松赞干布迁都逻些(拉萨),正式建立了我们印象中的那个吐蕃王朝。 贞观十二年,松赞干布派使者求娶大唐公主,被拒。在一通分析后,松赞干布觉得是隔中间这吐谷浑捣鬼了,随后调集全藏暴打刚刚被大唐暴打的吐谷浑,劫走了大量的人口牲畜。 随后吐蕃又接连攻破党项和白兰诸羌,率兵二十多万屯兵松州西境(今松潘县),遣使贡金帛,声称来迎大唐公主。 眼瞅吐蕃小老弟快打到九寨沟了,李世民没惯这个,命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带着执失思力、牛进达等将督步骑五万给吐蕃长长见识。 牛进达作为唐军先锋给了吐蕃军下马威,松赞干布在死了一千多人后就撤了,派人来长安请罪,再次请求娶公主。 面对这孩子的执着,李世民同意了。 这成了伴随大唐终生的巨大祸患,吐蕃在傍上唐朝大款后就此一直陪伴到了大唐的最后时刻。 其实客观来讲,从李世民的角度,此时这决定不能完全说是错的。因为青藏高原上的政权此前根本都没听说过,哪本史书也没提醒过要小心这个方向的,吐蕃之后也一直没再蹦跶出来个能耐的,这片土地一直孱弱下去是符合常理的。 你给他公主能够扩大大唐在西南的影响力,但并不一定会从此对你造成多大的祸害。但是,在松赞干布的奠基下,真成祸害了。 贞观十五年,教科书中著名的文成公主成为援藏干部来到了高原带来了大唐的好思想。这次和亲,大唐给文成公主的陪嫁有释迦摩尼佛像、珍宝、金玉书橱、360卷经典、卜筮经典300种,营造与工技著作60种,医方100种,医学论著4种,诊断法5种,医疗器械6种,还带了芜菁种子等入藏。 松赞干布因娶了文成公主开始疯狂汉化,派吐蕃贵族子弟至长安留学,专门去大唐聘请文化人为他掌管表疏,建立文官系统;又向唐请求给予蚕种及制造酒、碾硙、纸墨的工匠,并派出了大量的商人互通有无的汲取大唐的养分。 反复在说的发展的定理:当你要改革的时候,你需要提前准备出来一大笔红利去收买,去安抚,或者用源源不断的增量红利、战争红利去填补改革过程的成本和代价。 大唐的扶持使松赞干布轻而易举的获得了青藏高原百年都无法储备积累到的海量物质、文化红利和狐假虎威的战略威慑!松赞干布抓住机会去疯狂发育,随后开始着手统一全藏。 在兵制方面,松赞干布把全国分成四个如,也就是四个辖区,每个辖区有元帅一人,副将一人,判官一人,有四个禁军千户所分镇四如,每如分为上下两个分如,共八个分如,分如在旗帜和马匹上各有不同颜色作为区别,每个分如各有四个千户所,各千户既是军事组织单位,也是地方行政单位,同时也是原来的贵族领地,大将以下各级官员都由当地的大小贵族担任并世袭,但须经王廷的任命,所有士兵都登记造册由王廷掌管,调动以赞普的金箭为凭。 松赞干布将吐蕃由奴隶制的政体过渡到了类似于春秋时的“邦国制”,也就是北境草原的“邦联体”。 别小看这个改制,觉得这有啥牛的,不要忘了青藏高原上的政权起点有多低。 吐蕃先是以打促降的吸引到了北境诸羌的加盟,一路将国土拓展到了青海南部。贞观十八年,松赞干布发兵打败了最后一个大对手羊同,杀羊同王收其部众,就此完成了青藏高原的统一。 松赞干布对内猛吃的同时,对李世民的身段极度柔软,年年金牌女婿,堪称孝子模范,对李世民的跪舔态度你看那上书都提李世民觉得这钱花的值! 贞观二十二年,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出使西域被中天竺打劫,王玄策前往吐蕃找援兵,松赞干布赶紧派精兵千人,又请尼婆罗出骑兵七千多跟着王玄策击败了中天竺劫贼,虏其王执献长安。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崩了,李治继位后授予松赞干布“驸马都尉”,封爵“西海郡王”,松赞干布献金银珠宝15种请置李世民灵前,对李治表示坚决拥护,致书长孙无忌表态:如果有不法之徒想趁着咱大唐国丧期间图谋不轨,我带兵跟他拼啦! 李治觉得这小子真懂事,封松赞干布賨王,下令雕刻松赞干布的石像与其他功高的王公将相石像一道列于李世民墓陵旁。 松赞干布在给吐蕃奠基的同时并没有完全指望大唐的贸易和赏赐,他攥住了“青海道”这条他吐蕃大邦联能否长久存续下去的关键。“青海道”就是丝绸之路的南路,原属吐谷浑。 松赞干布趁着吐谷浑被大唐一巴掌扇懵了以后对吐谷浑痛下杀手的抢走了青海道,这条道不仅也能贯通东西,还能冲下高原去截断河西走廊,这也成为了后面他立国的生命线。 总体而言,吐蕃由于高原的原生劣势原因,理论来说不该是太大的威胁,吐蕃对大唐一直挺恭敬的,虽然武则天时期吐蕃开始跟大唐比比划划,唐军还打了不少败仗,但等李隆基坐稳江山后就继续怂了。本来吐蕃在李隆基时代被压制的都快不行了,结果安史之乱救了吐蕃,此后大唐这艘破船给了吐蕃进关中看看的史诗级历史窗口。 吐蕃的一切腾飞,得益于文成公主入藏后的大唐扶持。文成公主不仅开启了吐蕃的飞升之路,还解锁了一个左右后面千年中国历史走向的关键大事件。 文成公主是佛教徒,带了释迦摩尼像进了高原,建了寺庙,还将佛经藏译——佛教就此进入青藏高原。 青藏高原上之前是一种叫苯教的原生宗教,是多神教,类似于一个村一个神。每个高原上的小部落都有点政教合一的性质,村长都身兼教皇去统治本村,因为青藏高原的生存条件实在太差,每个村最重要的就是节能减排的成本问题,哪个村组织模式的成本更低,谁的存活机会就更大。 对资源稀缺的小共同体来说,成本最低的组织模式就是宗教。 比如吐蕃对于发誓效忠这事重视到了极致,与干部们一年小盟誓一次,三年大盟誓一次:与其臣下一年一小盟,刑羊狗獼猴,先折其足而杀之,继裂其肠而屠之。令巫者告于天地山川日月星辰之神云:“若心迁变,怀奸反覆,神明鉴之,同于羊狗。”三年一大盟,夜于坛墠之上与众陈设肴馔,杀犬马牛驴以为牲,咒曰:“尔等咸须同心戮力,共保我家,惟天神地祇,共知尔志。有负此盟,使尔身体屠裂,同于此牲。” 能约定俗成如此,是因为高原上的各部落之间祖祖辈辈就是那么一层层盟誓去精神控制的。由于这个原因,松赞干布想集权就要比草原上需要更多的解决一层村村不同的宗教问题,每个村都是教皇可不成! 文成公主这一来,佛教成了好工具——都给我拜佛祖。 后来吐蕃帝国崩溃后,青藏高原又陷入到了分裂,随后慢慢一村一神又回来了,佛法在青藏高原上遇到了巨大危机。 佛法想要在青藏高原站住脚,就需要高原本土特色化,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今天的藏传佛教。藏传佛教中,特色西藏化的一个关键动作,就是活佛转世。 所谓“活佛”,可以简单认为是高原上帮助本地区成本最小化的“教皇”,青藏高原上大大小小的活佛高达数千个。 最开始的时候活佛是不转世的,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谁当下一任活佛这就涉及到巨大的成本问题了。活佛不能有孩子,不像世俗人那样可以把继承权给孩子或者兄终弟及,但活佛交接的时候要是总整些利益斗争的事或者新活佛对之前跟他争位的竞争者玩大清洗的事这成本就太高了;而且你对辖区的百姓那不好交代,不能每次活佛换届就砸口碑,毕竟咱吃就吃的是个威望饭。 直到1288年,噶玛噶举派首创了活佛转世——这智慧简直绝了。 这个转世制度就是活佛会在弥留之际预言出未来某个方向或者什么地方,在他死的时间或者某个指定时间诞生的那个孩子就是转世的活佛,他来接替我,但在这个孩子16岁举行坐床仪式之前,这个寺庙由目前的僧团权力运作模式代管,都不要争斗了。 这相当于活佛在死前将寺庙的二把手或者自己诸弟子的权力又延续了16年,以青藏高原的生存条件,这16年过去后此时的权力结构还有几个活着的都不一定了,这也就基本自然而然的过渡到了新长大的这个孩子手上了。 整出下辈子的事就是为了稳住同志们过好这辈子。 活佛转世系统堪称是青藏高原上成本最小化需求的终极解法。活佛转世系统开始迅速风靡全藏并全部铺开,并在席卷高原后慢慢走出高原为一些政权的特殊需求提供解决方案。 在唐、土建交后的千年后,1578年,蒙古最具实力的俺答汗(非北元蒙古大汗)和高原上的格鲁派领导索南嘉措在青海湖边会盟。双方见面后很激动,索南嘉措说俺答汗是忽必烈转世,俺答汗说索南嘉措是曾经忽必烈的国师八思巴转世。 这二位对着那么一指,通过转世系统互相蹭上高级流量了。 随后索南嘉措把忽必烈的汗号代表宗教方面确权给了俺答汗,俺答汗则封索南嘉措为“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指在显宗和密宗两方面都获得最高成就、学识渊博犹如大海一样的上师——也就是后世大家熟知的达赖喇嘛)。 索南嘉措随后说他是第三世达赖喇嘛,给前面格鲁派两位老祖定了第一第二世,保证自己轮回这事靠谱,本次活动真实有效。 俺答汗靠藏传佛教的转世得到了统序上的高度,我是忽必烈转世啊乡亲们! 格鲁派有了蒙古强力外援随后开始在青藏高原上扩大信仰版图。为了让自己的政治正确从根儿上无懈可击,俺答汗开始推动让藏传佛教的精神文明之花开遍草原,藏传佛教就这样渐渐成为了蒙古百姓的信仰。 这事一开了头,后面青藏高原和北境草原这关系就建立起来了,雪原知道草原有大粗胳膊外援,草原知道雪原有活佛能给领导授予威猛汗号。 时光荏苒,大清入关后,这事被满人利用了。 满清统一了蒙古后看到藏传佛教这思想简直太好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事先放一边,首先教徒是从属于庙的,你人随便跑,你那庙跑不了。 大清的皇帝在武力统一蒙古后不仅成为了草原大可汗,后来还表示自己是文殊菩萨化身,信仰方面我这也有高度,跟青藏高原那也有话说。 你班禅是“月巴墨佛”即阿弥陀佛的化身,达赖喇嘛为观音菩萨的化身,我是文殊菩萨化身,咱肩膀齐。 1653年,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应召来到北京,朝见了顺治帝,被封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赐金册金印,从而使达赖喇嘛的封号及其在西藏高原的合法地位得到中原政府的正式确定。从此以后,达赖喇嘛的转世须经中央政府册封的制度成为定制。 知道五台山这个文殊菩萨的道场为啥黄庙(喇嘛庙)那么多了吧?那是大清的宗教圣山,帮着大清拽着蒙和藏呢,所以韦小宝同志要去五台山替小玄子出家。 满清堪称封建集权的集大成者,他巧妙的利用了儒教和藏传佛教,将汉、满、蒙、藏攒一块去了,疆域面积比明朝大了四分之三。 李世民这个天可汗后来也能传辈儿,但最终没能变成大清那种低成本的四海一统,其实本质上就差在了宗教这块短板上。 李世民确确实实没想到“转世”这种天马行空的技能,不过他对松赞干布的扶植却给了青藏高原最终演化出这种系统的机会。 无论怎样,历史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演化过程是谁也无法预判的,一件件事桩桩件件的叠加在了一起形成了今天的世界,今天的活佛转世系统还存在,不过不完全是前活佛说的算了。 首先,不是每个活佛都能转世的。 根据《藏传佛教活佛转世管理办法》规定,有以下情况之一的不得转世: 1、藏传佛教教义规定不得转世的; 2、设区的市级以上人民政府命令不得转世的。 而且今天的活佛转世要申请报批手续,要由拟转世活佛僧籍所在寺庙或所在地佛教协会向所在地县级人民政府宗教事务部门提出转世申请,随后一级级上报,由省、自治区人民政府宗教事务部门审批,在佛教界有较大影响的,报省、自治区人民政府批准;有重大影响的,报国家宗教事务局批准;有特别重大影响的,报国务院批准。 神权党授了。 六、贞观西部大开发,巨唐画卷展开的起点 北境和雪原都成乖宝宝后,李世民将眼光看向了西面——高昌王麹文泰。 贞观四年,东突厥伏法后,李世民在伊吾(哈密地区)置西伊州,开始和高昌接壤。 贞观九年,李靖打秃了占据青海道的吐谷浑,高昌就此被大唐直接东南两个方向包围了。 武德二年,麹文泰他爹死后继位高昌王向唐告哀,李渊遣使凭吊慰问。到了李世民时代,麹文泰最开始表现是很棒的,“西域诸国所有动静,辄以奏闻”的活脱脱西域包打听。 后来伊吾地区回归祖国跟高昌国接壤后,麹文泰一度很紧张,直接来朝了,李世民诏赐其妻宇文氏为李氏,封常乐公主以示安抚,双方关系还是很和谐的。但是,后面因为钱的事,麹文泰不干了。 贞观六年七月,焉耆王遣使入贡,请求重新开通出玉门关沿蒲昌海北岸过罗布泊到达焉耆、龟兹的“大碛路”。 这就要高昌的命了,因为“自隋末罹乱,碛路遂闭,西域朝贡者皆由高昌”,麹文泰这个地头蛇靠着查大车收过路费的日子已经过爽了。“大碛路”重新开通,就能绕开高昌收费站了! 等贞观九年吐谷浑被规起来之后,李世民正式重开大磧路,麹文泰急了。当时西域诸国对大唐的朝贡还是走的高昌那条道,麹文泰把路给人家断了。(时西戎诸国来朝贡者,皆途经高昌,麹文泰后稍雍绝之。) 此时李世民对高昌还算没太当回事,毕竟大碛路已经开了,但贞观十三年是个转折点。 贞观初年时西突厥内乱了,贞观十三年,在经过十年内乱后,西突厥由乙毗咄陆可汗完成了基本统一,击败了唐朝支持的更弱的那支沙钵罗咥利失可汗势力,随后遣吐屯(相当于突厥的御史大夫)阿史那矩领高昌冠军将军监督其国,麴文泰随后和大唐脱离了关系。麴文泰有了撑腰的后居然跟着西突厥打起了伊吾地区的主意,想从李世民手里搞块战略缓冲区。(伊吾先臣西突厥,至是内属,文泰又与叶护连接,将击伊吾。) 李世民下诏骂了麹文泰一顿,征西突厥驻高昌特派员阿史那矩入朝,麹文泰不遣,只遣其长史麹雍来谢罪。 李世民又下诏命麹文泰把逃到高昌的中国户籍人口都送回来,结果麹文泰还是不搭理,跟李世民玩藏匿户口。(初,大业之乱,中国人多投于突厥。及颉利败,或有奔高昌者,文泰皆拘留不遣。太宗诏令括送,文泰尚隐蔽之。) 麹文泰还居然打脸象征的与西突厥打了焉耆的三座城,掳其男女而去——我看你还敢跟我抢西域收费站! 焉耆王上书李世民,申请皇帝天可汗派兵降伏高昌。 面对李世民的使者,麹文泰表示:“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浪完嘴之后麹文泰居然又遣使去薛延陁那搞离间:“既为可汗,则与天子匹敌,何为拜其使者?” 知道唐有多猛的薛延陁遣使到长安,表示天可汗大人我跟那货一点关系都没有,愿发所部为军导以击高昌。 贞观十三年十二月,为了铲除丝绸之路的恶霸,为了震慑西域各位小国领导,为了让西域地区见识下隋末修罗场卷出来的秦王军校是个啥概念,李世民以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率薛万均、牛进达、姜行本等攻打高昌——高昌是个固定目标,跑都跑不了,这种小事就不劳烦李靖了。 据说麹文泰听说大唐发兵后对同志们说:唐距我七千里,两千里是沙漠,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他大军咋可能到!往年我入朝,见秦陇之北城邑萧条,跟大隋那时候没法比了!今来伐我,发兵多则粮运不顺,三万以下咱直接干死他!我以逸待劳,坐收其弊。等他顿兵城下不过二十日粮尽必走,我再追死他! 高昌国核心是今天的吐鲁番盆地,真觉得自己多远吗?当年吕光带着七万步兵、五千铁骑就击败了龟兹并击溃了狯胡国、温宿国、尉头国号称的所谓七十多万兵马(肯定是假的,理解成西域北道联合村军就成),打秃了整个西域北道。 高昌远的过龟兹? 中原政权去西域只能走河西走廊,因为南面是青藏高原,北面是热情的阿拉善沙漠三件套:巴丹吉林沙漠、腾格里沙漠和乌兰布和沙漠。 匈奴、突厥能轻松控制西域,因为从北境的草原来去西域是很轻松的,沿路是有草场做给养的,不像中原政权只能自陇西经河西走廊的运给养上前线。 麹文泰拿自己当成高句丽了。 人家高句丽有辽泽,首先华北平原和东北平原就是弱连接;长白山脉和千山山脉又阻挡了半岛和大陆的接触和沟通,人家半岛70%是山地,更不要说人家高句丽地处中国东北,你知道东北半年都是冬天吗?你知道中国东北的冬天有多恐怖吗? 总之,中原想干你高昌的难度仅仅是物流问题,你国防没有地理屏障优势。 此时东亚的征战成本已经被李世民卷到中国古代史的最低点了。 薛延陀从北面压过来,天可汗派唐军带着东突厥等一众邦联大军从东面推过来,结果说着最狠的话,然后吓死给你看,等唐兵走到碛口的时候麹文泰活活吓死了。(及闻唐兵临碛口,忧惧不知所为,发疾卒.) 唐军到了柳谷,听说高昌国民都在给麹文泰出殡,众将嚷嚷要去拿刀也给随个份子,被侯君集摁住:天子以高昌无礼故派我讨之,今袭人于出殡传出去不好听,非问罪之师也。 唐军先锋擂鼓进军到达田城,下书晓谕,高昌不回应,体面流程走完后唐军于清晨发动进攻,到了中午拿下,俘虏男女七千多。又让中郎将辛獠儿为前锋,当夜直逼其都城击败了逆战的高昌军,随后侯君集带着大军到了。 新接班的麹智盛给侯君集写信道:得罪大唐天子的是我爹,他现在已经遭天谴了,我刚即位不久,求领导原谅。 侯君集回信道:真悔过就亲自来我营前投降。 麹智盛不来,侯君集填土攻城。 之前麹文泰跟西突厥可汗相互勾结,签定了突、高互相援助条约,西突厥方面派兵驻守可汗浮图城做麹文泰的外援。侯君集兵临城下后,西突厥可汗是知道国际时讯的,是知道大唐是个啥概念的,一口气西逃了一千多里表达敬意。 麹智盛绝望后开城投降。 侯君集分兵占据高昌各地,共下城池二十二座,获八千零四十六户,三万七千七百人,拿下了占地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的高昌。 对于吐鲁番盆地,李世民决定跟伊吾一样改高昌国为大唐的正常州县,魏征劝谏道:现在首恶麹文泰已诛,应安抚高昌百姓,复立其子,则威德照耀于遐荒,四夷皆悦服矣。今若贪图其土地以为州县,则常需千余人镇守,几年一换,远离亲眷,往来死者十有三四,还需要供办衣资,十年之后陇右虚耗矣!陛下肯定是得不到高昌的粮食和布帛来帮咱大唐的,妥妥干赔啊!我觉得咱这买卖不合适!——李世民不搭理。 贞观十四年九月,李世民将高昌所在地改置西州,改浮图城为庭州各设所辖县,在交河城设立安西都护府留兵力镇守,侯君集俘虏高昌王麹智盛及其贵族大臣还朝。 此时大唐地域东到大海,西至焉耆,南达林邑,北抵大漠,均设立州县,总共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于是唐地东极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皆为州县,凡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两年后,针对高昌这事褚遂良再次上奏疏言道:自古圣王治天下都是先华夏而后四方,陛下派军队功取了高昌,当地数郡一片萧条多年恢复不了;又每年征调一千多人驻扎戍边,远离乡土,破产以置备行装,又将犯人流放于此,那都是无赖子弟去了那就是祸害,岂能有益军事。所遣又大多逃亡你还得消耗行政力量去抓,再说沿路所经沙漠千里,冬风如割,夏风如焚,行人往来,遇之多死。假使张掖、酒泉有烽燧之警,陛下岂得高昌一人斗粟之帮助?您还是得发陇右诸州调兵食以赴之。河西者,中国之心腹;高昌者,他人之手足:奈何消耗本根以事无用之土乎!况且陛下得突厥、吐谷浑,皆不有其地,为之立君长以抚之,高昌为啥就没这待遇?叛而抓之,服而封之,愿另择高昌子弟可立者为其君,兴灭继绝使其子子孙孙永感大恩,永为唐室藩辅,如此内安外宁,不亦善乎! 魏征和褚遂良都是从成本思路考虑的,以为说到领导的关注点了,但李世民还是不听。据说后来西突厥来骚扰后李世民后悔了,说我没听两位大贤臣的。(及西突厥入寇,上悔之,曰:“魏征、褚遂良劝我复立高昌,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 李世民其实在惺惺作态,因为“不要听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他后面拿事实证明了他的战略构想。 李世民对东突厥和吐谷浑都能给机会,单纯要死磕吐鲁番为大唐直辖郡县,因为这地方虽然炎热降雨少,但有丰富的雪山融水和地下水,是能够在生产养兵上完成自给自足的,而且位处丝绸之路的关键收费站,这地方是必须攥手里的。况且就算局部是赔本的买卖,大国的转移支付是干啥用的? 整条丝绸之路始终稳定在自己手里的总体收益是最高的,历史的车轮滚到现在,关中地区的体量对比中原、河北和江东来讲太小了,关中如果想做华夏的首都,不仅仅需要东面的输血,西面的商路也一定得打开。东面输送粮食,西面贸易带来利润,这样长安才能承担起供养中央官僚机构的巨大成本,并且始终在眼界与创新上成为华夏的顶端从而去打击关东那堆所谓自诩风流的门阀们去自我优越的闭门造车。 文化艺术的话语权不能被控制在你们这堆门阀的手上,你们那堆近亲繁殖的大姓创造的文化壁垒比得上这种上万里自由来往贸易的各民族智慧结晶吗! 丝绸之路是李世民的重要一环,而这条路如果想长治久安的畅通,西突厥就是个永远绕不过去的土匪路霸。高昌这个地方注定会是西突厥争夺的区域,将来再出一个麹文泰的话还得派兵再打一遍,那样成本更高。李世民必须控制北境和西域的游牧势力,让自己这个天可汗成为东亚中亚的分配大哥,再利用自身的武力震慑,保证中原北疆的安宁祥和,从而使大唐的国防运营成本达到最低。 后面安史之乱会发生,是因为民族政策的战略思路在武则天的统治后已经走错了。 安禄山在对契丹和奚族的战斗英雄过程中官越做越大,显得东北没了他就没人看门了,实际上李世民时代打高句丽时那俩地方可都跟着出兵了,那也是天可汗的好儿子。 你去做天可汗,然后自身派部分精锐带领草原诸部去打不听话的,分配利益哄他不哭,通过一系列低烈度战争始终保持武备,通过丝绸之路连接世界始终保持自身见识和技术处于时代顶端,从而不怒自威的保持震慑让整个东亚的总成本最低。 高昌改西州后,贞观十五年七月,李世民册立了西突厥的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为扶植对象,建牙于睢合水北,称南庭,其辖境东以伊列河为界,龟兹、都善、且末、吐火罗、焉耆、石国、史国、何国、穆国、康国等皆受其节度。 李世民之所以会对魏征和褚遂良说软话,是本以为西州地区能在一段时间后自给自足的达到平衡,然后拢起西突厥南廷去跟不服的西突厥北廷打,慢慢的达到控制西域的战略目标。只是没想到北庭的乙毗咄陆可汗在贞观十五年就直接干死了唐朝刚刚册立的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转过年来乙毗咄陆可汗接连入寇伊州和西州,变化实在太过于突然出乎了李世民的意料导致了他去惺惺作态的表示没听谏臣们的意见。 不过在高昌设立西州,在浮图城设庭州,加上此前设置的伊州,还是成为了历史上著名的伊、西、庭三州铁三角。 三州各据要津,牢牢控制了天山南北。与此同时,李世民还在西州设立了安西都护府,不仅遏制了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在西域东部地区扩张的势头,还形成了大唐进一步经营西域的一个稳固的基地,牢牢的楔进了西进的钉子。 贞观十六年九月,唐安西都护郭孝恪连续击败乙毗咄陆可汗,西突厥处密部降唐。 乙毗咄陆可汗随后去西面找平衡,攻破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南),夺取了大量人口与财富却不分给部下,部将泥熟啜因擅取俘虏和财物被杀,乙毗咄陆可汗因此大失人心。 西突厥内部随后再次大乱,被杀的泥熟啜的部众随后造反袭击了乙毗咄陆可汗,乙毗咄陆部众离散,他本人退守白水胡城(哈萨克斯坦锡腊姆)。 混乱的西突厥诸部派代表至长安,请大唐另立西突厥可汗。 李世民遣使册立了之前死于西突厥内战的屈利俟毗可汗之子为乙毗射匮可汗,乙毗射匮可汗上位后将原被乙毗咄陆可汗扣留的唐朝使者全部礼送回长安,随后招引他爹原来的部众,乙毗咄陆可汗看到自己众叛亲离大势已去逃往了吐火罗。 贞观二十年,李世民册封的乙毗射匮可汗彻底击败了乙毗咄陆可汗,取得了西突厥内战的决定性胜利。 虽然大唐对西域的真正拿下是李世民死后,但后面大唐在一路向西的过程中不断扩大版图和影响力是在他设立的三州为起点的,倒数第二节会说到。 大唐之所以能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那么大,因为丝绸之路上的商贸往来让世界了解到了一个富庶、恢弘、包容的大唐,一代代的商贸往来为大唐带来了更开阔的眼界,更丰硕的资源,更威名的影响,这一切,其实来源于李世民的战略布局。 魏征当年劝阻的错了吗? 其实对于绝大多数的皇帝来讲,魏征人家说的是完全正确的。 你的战略目的是为了啥? 如果单纯为了领土和虚名,那就纯属撑的。但为了让北境和西域臣服于自己这个天可汗的麾下,打通中亚到远东的商贸体系让丝绸之路成为华夏交流世界的输血管道从而走向正循环的话,这个决定是无比英明的。 魏征也根本不会想到,陇右不仅没有如他所说的虚耗疲敝,而是在他死后的一代代发展下,天下首富的地区居然不是江南,而是历朝历代都谈不上富裕的陇右。(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 看看李世民最终构想的巨唐疆域,看看这些越看越欣喜的贸易通路,华夏以一种极其开放包容的姿态开始与世界频繁接触,从而形成了华夏古代史中气质独特的大唐气象。 七、女皇骑唐的蝴蝶效应源头 贞观十七年正月十七,《资治通鉴》中臣子提意见的最大篇幅、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镜子、李密的文学参军、李渊的秘书丞、窦建德的起居舍人、李建成的太子洗马、每换一个老板就往上走一步的聪明人魏征,死了。 魏征病的时候李世民就遣使问讯,赐药,遣禁军中郎将李安俨宿卫魏征宅邸大小动静都要汇报,他自己和太子全部到他家慰问,指衡山公主打算嫁给其子魏叔玉,一整套臣子的顶级临终关怀算是对魏征16年帮他咬耳扯袖红脸出汗的正衣冠给予了顶级回报。 魏征死后,李世民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赐谥号“文贞”,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丧,给羽葆鼓吹,陪葬昭陵。 “顶级临终关怀+顶级离世礼包”给完的同时李世民登苑西楼哭了,还得在这段君臣佳话中再来段“顶级谢幕凭吊”,李世民自制碑文然后留下了那句千古名言:“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征没,朕亡一镜矣!” 魏征能够作为后世对唐初开国璀璨群臣的最大记忆,其中司马光出力甚多。因为司马光的朝代意识形态比较乱,他和王安石因为变法这事打的水火不容,斗败了的司马光在洛阳修史时对君王能够听劝纳谏、保守治国的私心弘扬了太多,《资治通鉴》的贞观年间中出现了大量篇幅的臣谏君纳,魏征作为司马光的顶级工具人在太宗一朝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贞观时代几乎最闪亮的那颗星。 当然,人家司马光想弘扬也有客观条件,因为魏征把自己的那堆劝谏给了管起居注的褚遂良看了。(征又自录前后谏诤言辞往复以示史官起居郎褚遂良,太宗知之,愈不悦。) 起居郎归门下省管,魏大铮臣当了近十年的侍中。魏征有权任性的靠着便利条件,把自己定为男二号了。 李世民给了你这个最晚加入秦府还四易其主的同志这么高的厚待你应该知道为了啥,人不能啥好处都占了,太宗大人想让后世记住的是自己。 李世民大怒,不仅把许给魏家的婚约否了,还直接把魏征的碑推了。 还抢我的名声!我连墓碑都不让你吹牛B!臭无名氏! 钱(包括色),权,名,如果你想都占着,你真得掂量掂量你的道行。 拿着钱和权,你就别指望名声多好听,不仅不能在乎名,名声越小越好,隐藏的越深越安全;拿着权和名,那你经济和作风上就千千万万要小心,只要涉及到名声,人设的维护就是个昂贵的长久工程,那两方面最容易被人做文章;拿着钱和名,你在权力上就千万把自己择干净,因为你已经有着权力者最羡慕的东西,千万别成为他的竞争者,该举手举手,该出成本出成本,千万别觉得自己是个啥。 客观来讲,魏征对于李世民来讲确实是相当重要的。 搞政治的人,永远无法避免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李世民属于除了后世之名能制约他之外,当时整个地球无敌的状态。魏征是他的刹车片。 贞观时代,魏征的不断劝谏后非常可贵的是李世民能够以相当大的胸怀在被提醒后意淫一下就算了。魏征死后,李世民因为岁数大了,自制力明显下降,爽的次数和力度多了太多。 魏征在中国史上的独特位置和名声,得益于这个聪明人在最合适的时候遇到了最合适年纪的李世民。 在魏征的诸多劝谏中,举一个最能体现君臣都了不得的例子:贞观六年,灭了东突厥的李世民被文武百官复请封禅,李世民先是客气了一下我觉得这事没必要哈,当年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秦始皇吗!况且祭祀天地何必登泰山之巅,非得去那才能体现诚敬吗? 但是吧,同志们都知道你说的是套话,这事从来没有当时同意的,继续打请示,这时候李世民准备从了,但魏征说不行。(群臣犹请之不已,上亦欲从之,魏征独以为不可。) 随后,历史中的著名对话出现了。 李世民问:公不欲朕封禅者,是因为功勋不够高吗? 够高! 德行不够厚嘛! 够厚! 中国不够安吗? 够安! 四夷不够服吗? 全服! 庄稼没丰收吗? 大丰收。 祥瑞没出现吗? 满世界都是祥瑞。 李世民最后问道:那为啥不能让我去泰山? 魏征道:您虽然哪哪都没问题,但咱国家是承接隋末大乱之后,户口未复,仓廪尚虚,您这一趟车驾东巡,千乘万骑跟着,这一趟的挑费实在不是小数,周边郡县实在担不起啊。况且陛下封禅现在是整个东亚的事,万国来朝,四方小国和蛮夷们都当陪着,今自伊、洛以东目前烟火尚希,满目荒凉,这一趟让人家看见了那就是对四夷示以虚弱,况且这趟得给人家多少赏赐呢?给多少这帮蛮夷都觉得少!咱虽然免税了几年,但老百姓还远没有缓过来。崇虚名而受实害,陛下您可不是这种人! 结果当年黄河南北数州大水,李世民就坡下就把这事给停了。 历朝历代领导人的面子工程从来都是劳民伤财的大家伙,其实魏征说的这些情况历朝历代那都有。 魏征的死对李世民触动很大。他死后一个多月,二月二十八,李世民命人在凌烟阁画上了他李唐的二十四位开国功臣,比例为真人大小,面北而立分别是: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李孝恭、莱成公杜如晦、郑文贞公魏征、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恭、卫公李靖、宋公萧瑀、褒忠壮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邳襄公长孙顺德、勋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世勣、胡壮公秦琼,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这个排名不是功劳,是官职。贞观十七年前死的就比较占便宜,都会得到赠官,李孝恭、杜如晦、魏征这仨都是赠的司空,结果就把活司空房玄龄干后头去了。 这就是大唐打天下坐江山的重要开国功臣编制了,准确的说,只有魏征一个人是玄武门之变后才加入的。 魏征以他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让李世民这一年启动了凌烟阁评选,帮他和侯君集保留了这个名留青史的编制。他再晚死一年,凌烟阁就是二十二功臣了。 李世民在他死后发现了一系列“贞观之镜”变“结党藏奸”的反差,起因是李世民迎来了他的宿命。 他的接班人之争到了贞观十七年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矛盾的总结时间段了。李世民一辈子哪哪都英明,但他是个父亲,他在天伦之乐的时候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感。 贞观十七年丙寅(正月十五),上谓群臣曰:“闻外间士人以太子有足疾,魏王颖悟,多从游幸,遽生异议,徼幸之徒,已有附会者。太子虽病足,不废步履。且《礼》,嫡子死,立嫡孙。太子男已五岁,朕终不以孽代宗,启窥窬之源也!” 李世民这话点的是五子齐王李祐,此时都督齐、青、莱、密等五州诸军事、齐州刺史。在李世民看来,李祐算是胎里反,他姥爷叫阴世师,最开始陪代王杨侑守长安,这位爷在李渊太原起兵后杀了李渊的幼子李智云,还刨了李家的祖坟。等李渊进长安后杀了阴世师,阴氏女眷被没入掖厅,随后阴家闺女被李世民看中了,指导工作后生了这个李祐。 李祐这些年虽然被封往各地,但一直赖在长安不走,直到贞观十五年才前往齐州封地,他的那个小集团水平比较低劣,其舅阴弘智劝他招募壮士以自卫,然后他就招募死士去了。 唐宗面前搞政变,你小子是真虎啊! 李世民其实一直在敲打,但这傻小子不听。这一年三月,齐王府的小团伙出了乱子,内部举报到了朝廷,李世民下令李祐回长安,随后这二傻子就反了。还没咋地,李祐已经被他的齐州兵曹杜行敏当了投名状得富贵去了。 天下大定多少年了,这种富贵机会不好找啊。 李祐被逮捕后赐死,身边四十多人被杀,其余不追究,这事就结束了。 但是吧,李祐这事间接打了他爹的脸,前面他爹把话说的有点满,对太子挺义无反顾的,但李祐谋反这事还把太子的谋反给牵出来了——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几乎在贞观朝又来了一次。 他李家的长子似乎是个不太吉祥的出生顺位。 李承乾生于承乾殿,那一年是武德二年。李渊当时在和李世民玩权力的博弈,以这个殿的名字为由给孙子冠名了,想表达“承继皇业,总领乾坤”。 那一年宋金刚来的太快,从太原以他当年入关的速度一路捅到了黄河边,他要靠李世民。李承乾这孩子从一出生就寓意着李世民的合法性,对于李世民的政治意义也不言而喻,李世民即位后就封李承乾为皇太子,这孩子也生性聪敏,深得疼爱。 贞观九年李渊死后李世民服丧,李世民将政务交给了李承乾听断,水平不错,颇识大体。自贞观九年后,李世民每次行幸出京常令李承乾居守监国。 李承乾长大后,据说是这孩子变了,喜欢上了音乐和姑娘,但伪装的还不错。(及长,好声色,慢游无度,然惧太宗知之,不敢见其迹。每临朝视事,必言忠孝之道,退朝后,便与群小亵狎。宫臣或欲进谏者,承乾必先揣其情,便危坐敛容,引咎自责。枢机辨给,智足饰非,群臣拜答不暇,故在位者初皆以为明而莫之察也。) 又把这孩子说成不是人了,实际上,是李世民有点变了——他让李承乾充满了不安。 李承乾得了脚病,走道费劲,而他同父同母的弟弟魏王李泰开始崛起。 李泰,李世民的嫡次子,这孩子的来头更了不得,他出生的时候,他爹在虎牢关封神,一出生就被李渊册封为了宜都王,转过年来被安排继承李玄霸的爵位,甚至两字王改一字王成了卫王——他是皇孙中第一个两字王。 这孩子从小就被李世民喜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为“嫡老二”的缘故,李世民对李泰的宠爱史载“是时,魏王泰宠冠诸王”。 贞观二年,李泰改封越王,遥领扬州大都督。 贞观五年,兼领左武侯大将军。 贞观八年,李泰当了雍州牧,这可是他当年干过的岗,雍州的政治符号很不一般。 贞观十年,徙封魏王,遥领相州都督,余官如故。 李世民因为李泰好与士人聊天喜好文学,特令其府别置文学馆,任其引召学士。 这个文学馆就是间接给李泰搭了个班子,他当年18学士,离的时间也不远,政局上的同志们也不是不知道这是个啥意思。 李世民还以李泰腰腹洪大,专门允许他上朝时乘小舆。 贞观十二年,李泰在班子的建议下上书李世民揽了《括地志》的编撰工程。(十二年,司马苏勖以自古名王多引宾客,以著述为美,劝泰奏请撰《括地志》。) 听名字就知道,这书是疆域政区的地理书,李世民将全国划分为10道358州(内含41个都督府)1551县,李泰要给他爹的丰功伟绩确权,按当时的都督府区划和州县建置,博采经传地志,旁求故志旧闻,详载各政区建置沿革及山川、物产、古迹,风俗、人物、掌故等,多为唐宋著作所引用,出品的内容质量相当高。 自古涉及到疆域和地图的事那都是重中之重! 李承乾那心里能不嘀咕嘛! 贞观十四年,李世民又亲自去了李泰在延康坊的宅子,以此为由又曲赦(单独对一个地区的赦免叫法)雍州及长安大辟罪已下,免延康坊百姓今年租赋,又赐李泰府官僚布帛。(十四年,太宗幸泰延康坊宅,因曲赦雍州及长安大辟罪已下,免延康坊百姓无出今年租赋,又赐泰府官僚帛有差。) 像长安的“芙蓉园”,洛阳的“魏王池”和“魏王堤”这种顶级五A景区,李世民也都给了李泰。 等贞观十五年,李泰撰修《括地志》完毕后,李泰的待遇甚至比太子都要高了。(十五年,泰撰《括地志》功毕,表上之,诏令付秘阁,赐泰物万段,萧德言等咸加给赐物。俄又每月给泰料物,有逾于皇太子。) 这种待遇下,让李承乾和李泰都产生了巨大的心理疾病。李承乾觉得李泰要夺他的位置,老爹还支持,心里越来越不平衡,很多时候开始装不下去了。 李承乾看上了一个十几岁的男歌手,不仅宠幸,还冠名“称心”,这事李世民知道后,直接把这称心弄死了。(有太常乐人年十余岁,美姿容,善歌舞,承乾特加宠幸,号曰“称心”。太宗知而大怒,收称心杀之,坐称心死者又数人。) 结果这算是捅了李承乾的心肝了,承乾是动了真感情了。 李承乾知道这是李泰给他告密,又实在太伤心失去了这个心头好,随后在东宫居然给这称心立了个像,还配套了人车马于像前令宫人早晚奠祭,李承乾还多次亲临哭坟,并于宫中起冢而葬之,还赠官树碑,以申哀悼,甚至数月托疾不朝。(承乾意泰告讦其事,怨心逾甚。痛悼称心不已,于宫中构室,立其形像,列偶人车马于前,令宫人朝暮奠祭。承乾数至其处,徘徊流涕。仍于宫中起冢而葬之,并赠官树碑,以申哀悼。承乾自此托疾不朝参者辄逾数月。) 这就是没经过事的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无论养料多么足,禁不起逆境捶打。他这所作所为是符合他岁数的,但不符合他的角色。 李泰觉得神武的老爹不会让他瘸子哥上位的,不然咋会对他这样,双方开始各自拉帮结派给自己加筹码,百官们也在哥俩这下注。(时皇太子承乾有足疾,泰潜有夺嫡之意,招驸马都尉柴令武、房遗爱等二十余人,厚加赠遗,寄以腹心。黄门侍郎韦挺、工部尚书杜楚客相继摄泰府事,二人俱为泰要结朝臣,津通赂遗。文武群官,各有附托,自为朋党。) 就在李世民给李泰抬点儿的贞观十五年,李世民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感情用事了,虽然李承乾在他看来各种不懂事,但他开始给大儿子的权力加码,先是这年十二月在他去洛阳李承乾监国的时候命李承乾的舅姥爷高士廉摄太子少师,随后又命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全部出仕东宫,强行成为太子党。 转过年来贞观十六年九月,李世民又任命了魏征为太子太师。 贞观十七年的正月,又说出了开篇的那番话。 但党争一旦开启,不火并是停不下来的,因为很多势力已经入局了。比如说李世民的玄武门功臣吏部尚书侯君集就被太子招揽了。 侯君集觉得李承乾愚昧低能,是个可投资的傻小子,于是由女婿东宫府千牛的贺兰楚石搭上了线,侯君集举起手来对李承乾表态:老臣这双好手当为殿下使用。魏王受皇上宠爱,我担心殿下会有隋太子杨勇的灾祸,如有敕令宣召进宫,应当秘密加以防备。 侯君集已经开始劝李承乾造反了。 玄武门的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也被李承乾买通探查李世民的心思和动静。李安俨之前侍奉李建成,玄武门之变那天李安俨为之力战,李世民觉得这是个忠臣所以榜样示范的信任派其宿卫。李安俨就此绑上了李承乾的那条船。 李渊七子汉王李元昌,李世民之妹长广公主之子洋州刺史开化公赵节,杜如晦之子驸马都尉杜荷这都上了李承乾的战车,全部割臂拿帛擦血后烧成灰就着酒喝了,誓同生死,布局引兵杀入西宫。(凡同谋者皆割臂,以帛拭血,烧灰和酒饮之,誓同生死,潜谋引兵入西宫。) 李承乾听说齐王在齐州谋反后对纥干承基等骨干道:我住的东宫西墙离皇上住的大内也就二十步左右!咱们的布局岂是齐王所能比的!(贞观十七年,齐王祐反于齐州。承乾谓纥干承基曰:“我西畔宫墙,去大内正可二十步来耳,此间大亲近,岂可并齐王乎!”) 结果李承乾没想到,纥干承基这人底子不干净,因为齐王谋反这事被牵出来了,纥干承基直接就把李承乾给卖了。(会承基亦外连齐王,系狱当死,遂告其事。) 贞观十七年四月初一,纥干承基上书告发太子李承乾,李世民令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与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一块审问,最后证据确凿。四月初六,诏废太子李承乾为庶人,幽禁于右领军府;赐死汉王李元昌;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全部被杀;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等因不能谏争皆坐免为庶人,其余当连坐者被全部赦免,告密的纥干承基被赐爵了平棘县公。 李承乾被打倒后,魏王李泰便每天进宫伺候他爹,李世民当面许诺立他为太子,中书省的中书侍郎岑文本、门下省的散骑常侍刘洎也都劝立李泰。但这个时候,一个至关重要的权力人物长孙无忌执意请立李世民的嫡三子晋王李治!(太子承乾既获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许立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亦劝之;长孙无忌固请立晋王治。) 得知长孙无忌这个功臣之首不站自己这边,李泰直接大胖身子投到他爹怀里说:我到今天才得以成为陛下最亲近的儿子,此乃我再生之日。我有个儿子,我死之日,当为陛下将他杀死传位给晋王!(上谓侍臣曰:“昨青雀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 李世民对班子成员们表示:“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 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勿误也!安有陛下万岁后,魏王据天下,肯杀其爱子,传位晋王者乎!陛下日者既立承乾为太子,复宠魏王,礼秩过于承乾,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愿先措置晋王,始得安全耳。” 李世民哭了。 李世民后来又审他大儿子,李承乾道:臣为太子,复何所求!只是被李泰所算计,我便常与朝臣们谋求自我保存的策略,然后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教唆我图谋不轨。如今若是立李泰为太子,那就正好落入他陷阱了。(上面责承乾,承乾曰:“臣为太子,复何所求!但为泰所图,时与朝臣谋自安之术,不逞之人遂教臣为不轨耳。今若泰为太子,所谓落其度内。”) 最终,李世民在废了李承乾后在两仪殿等群臣都退朝后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四人以及李治,开了最后的班子会。 李世民先是对这四个人说:朕的儿子和弟弟如此作为,我活着实在太没劲了。随后往床上撞。 留下李治就是表明态度了,那哥四个一看赶紧抱领导,然后李世民又拔刀要自杀,褚遂良一把夺下交给李治,长孙无忌等随后赶紧问:领导您直接宣布吧,咱别整这动作片了。(因自投于床,无忌等争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遂良夺刀以授晋王治。无忌等请上所欲。) 李世民道:朕想要立晋王为太子。 长孙无忌道:我等谨奉诏令!如有异议者,我请求将其斩首! 李世民对李治道:你舅许诺你为太子!赶紧拜谢! 李治拜谢长孙无忌。 最终李世民亲临太极殿,召见六品以上文武大臣最终总结道:李承乾大逆不道,李泰居心险恶,都不能立为太子,你们说谁能当? 同志们赶紧说:晋王能当! 啥错都没犯的李泰就此被幽禁在了北苑。 四月初七,李世民下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亲临承天门楼,大赦天下,饮宴三天。 李世民对侍臣说:朕如果立李泰为太子,那就表明太子的位置可以规划经营的,如今都废掉,表明了皇帝不和恐怖皇子谈判,作为祖制今后传下去!(太宗因谓侍臣曰:“自今太子不道,籓王窥嗣者,两弃之。传之子孙,以为永制。”) 李世民随后专门在诏书的重要文件中写明了这一点:李泰我是真喜欢,但这孩子仗着我喜欢想祸祸他哥哥,俩人随后开启了党争,这俩我都废了,这个基准推及四海,传至后世。(下诏曰:朕闻生育品物,莫大乎天地;爱敬罔极,莫重乎君亲。是故为臣贵于尽忠,亏之者有罚;为子在于行孝,违之者必诛。大则肆诸市朝,小则终贻黜辱。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魏王泰,朕之爱子,实所钟心。幼而聪令,颇好文学,恩遇极于崇重,爵位逾于宠章。不思圣哲之诫,自构骄僭之咎,惑谗谀之言,信离间之说。以承乾虽居长嫡,久缠痾恙,潜有代宗之望,靡思孝义之则。承乾惧其凌夺,泰亦日增猜阻,争结朝士,竞引凶人。遂使文武之官,各有托附;亲戚之内,分为朋党。朕志存公道,义在无偏,彰厥巨衅,两从废黜。非惟作则四海,亦乃贻范百代。”) 其实这事赖他自己——他对李泰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喜爱成为了对不起俩孩子的万恶之源,造成这个局面完完全全就是李世民百分之百的责任! 司马光专门针对这事做了评价:“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爱,以杜祸乱之原,可谓能远谋矣。”——这就是一粉顶十黑的典范。 李治确实不结党,那是因为此时他虚岁才16,他哥哥们斗的时候他还根本没能力结党! 李世民立李治,表面上装的父慈子孝,实际上防到了极致,贞观二十年后,李治长大了,有能力去结党的时候被李世民扣在了自己身边,坚决不让回东宫,是褚遂良上书劝谏后才改为了两头跑。(二十年,太宗于寝殿侧别置一院,令太子居,绝不令往东宫。遂良复上疏谏曰:“臣闻周世问安,三至必退,汉储视膳,五日乃来。前贤作法,规模弘远。礼曰:男子十年出就外傅,出宿于外,学书计也……尝计旬日,半遣还宫,专学艺以润身,布芳声于天下,则微臣虽死,犹曰生年。”太宗从之。) 我从来不吝惜对太宗的赞美,但事就是那么个事,他老人家就那算计。 话说回来,都是亲外甥,长孙无忌为什么不同意李泰,而要支持李治呢? 因为长孙无忌虽然一直是功臣之首,但由于外戚避嫌的原因,已经很多年没进班子了。此时扶植毫无根基的李治,是他重返权力舞台的最好机会! 东宫魏王党争那么多年,朝中分为两派,新立的太子根基啥都没有,他这个功臣之首的舅舅过来压压场把把舵是顺理成章的事。 李治当上太子后,长孙无忌就成了太子太师,两年后终于进入了班子,回到了最高决策圈代理了侍中。 李世民即位后的前面17年对长孙无忌的防范其实是做的相当到位的。他是外戚,本就天生自带权力加成,他还是你打天下的副手,创业功臣之首,甭管关系再怎么好,但他和你当初当秦王时一样已经功高难赏了,不能再掺和具体的国家政务了。 与其说是防范,不如说是保护,李世民本来打算一直尊着这位舅哥直到两人生命的尽头的,但是他对李泰的过分偏爱还是让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失控。他无可奈何的立了最后一个嫡子,又无可奈何的让大分量的长孙无忌帮李治保驾护航,最终一系列的蝴蝶效应后,让一个女人阴差阳错的登上了时代的舞台。 不过,李世民准确意义上确实立了自己最厉害的一个孩子接班。李治确实相当棒,也担的起他留下的这个庞大家业。 唯一的遗憾是,继承了他老李家的遗传病,然后年纪轻轻就发了出来。 八、日渐控制不住欲望的皇帝天可汗 公元618年九月,执政了28年,伴随了大隋巅峰和低谷的隋崩引线高句丽王高元在听说大业帝死他前头后含笑九泉,其弟高建武即位——这一年是武德元年。 高句丽和唐的关系一直不错,武德七年,李渊派刑部尚书沈叔安前往高句丽册封高建武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此时史料中已经都叫“高丽”了,但在今日传统历史研究中一般将高氏高丽称为“高句丽”,后面的王氏高丽称为“高丽”,因此咱们在不涉及王位时还是称高句丽) 后来听说颉利可汗都逮捕归案了,高建武直接拿自家的地图去给李世民贺喜去了。(太宗已禽突厥颉利,建武遣使者贺,并上封域图。) 就这样高句丽的姿态一直很低,李世民也一直笑容温暖,但这不代表李世民心里面对这片土地没有想法。 贞观十五年,李世民借着高句丽太子来长安上贡的由头诏令陈大德持节前往高句丽慰劳,同时暗察当地的国情民生。陈大德到了之后对遇到的高句丽各官守都有厚赠,随后开始对其国情进行深入刺探。(久之,遣太子桓权入朝献方物,帝厚赐赍,诏使者陈大德持节答劳,且观亹。大德入其国,厚饷官守,悉得其纤曲。) 陈大德回来后把这些情报都汇报给了李世民,李世民很高兴,陈大德最后还来了句:听说高昌被咱灭了之后,高句丽的大对卢(相当于高句丽宰相)曾三次至馆,对我礼貌甚周。 按理讲这是表达高句丽屈服大唐天威的一件事,但李世民却答非所问的来了句:高丽只有四郡,我发兵几万攻打辽东,各城一定来救。我用水军从东莱登陆平壤灭他很轻松,只是天下刚刚太平我不想再麻烦百姓。(大德还奏,帝悦。大德又言:“闻高昌灭,其大对庐三至馆,有加礼焉。”帝曰:“高丽地止四郡,我发卒数万攻辽东,诸城必救,我以舟师自东莱帆海趋平壤,固易。然天下甫平,不欲劳人耳。”) 贞观十六年十一月,高句丽内部爆发了权力斗争,高建武打算干掉权臣渊盖苏文,结果被渊盖苏文得知后做了个局儿,邀大臣们来视察他的部队,随后在宴会上一口气杀了一百多大臣,紧接着杀入王宫宰了高建武,立了高建武侄子高藏为王,自己当了高丽曹操,从此专制国政。 贞观十七年,李世民对这事表示了默许,册封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 李世民的外交做法跟他这辈子打仗一样,永远鼓励你膨胀,渊盖苏文看到大唐也没啥表示,随后开始与百济连兵打算瓜分新罗。大唐藩属国之间的矛盾是要遵守大唐律令的,贞观十七年九月,新罗向宗主国大唐求援,李世民遣使去平壤通知渊盖苏文罢兵。 贞观十八年正月,渊盖苏文对李世民的大使表示,我现在打的是当年新罗趁着隋打我们时抢走的五百里土地。大使说:辽东还是中原土地呢!现在被你们占着我们领导都没提这事,赶紧给我罢兵!渊盖苏文气比较盛,给拒了。 一整套体面走完,终于得到借口了!李世民时隔十八年后再次披甲,准备亲自上阵干死高句丽! 这事褚遂良上疏了,认为高句丽那点地儿您生那么大气犯不上,派二三猛将带四五万人给那老小子提喽回来就完了。但李世民不听,群臣们也纷纷上疏表示别打那地方了,不吉利啊!咱等他自取灭亡吧! 此前无论是东突厥、西突厥、吐谷浑还是吐蕃,都是从秦府军校里挑人去的。这回不一样。 杨广你个现眼的玩意儿!爷这回飞龙骑脸臊死你! 客观来讲,当然该打,因为他不听你安排你要是不表示你的威信就谈不上了,这是低成本控制东亚的日常维护操作。更重要的是,打高句丽是证明你大唐远胜大隋的政治仗,对于后世之名上相当重要,毕竟你爹是大隋青年团长起来的外戚高官,你家是由大隋这根上长起来的,这永远是个政治短板。灭了高句丽,能最直观的证明唐代隋是天命所归,天下就该我家坐! 战略上虽然没错,但李世民在战术上犯了巨大错误——不该御驾亲征! 你出场后灭了国是应该的;你只要灭不了国,那就是失败的。 高句丽不是个能速胜的地方。首先那里是东北,理论上来讲你只有三月到九月这半年的征战时间,还是理论上。西伯利亚冷空气常年是驻场嘉宾,动不动给你零下四五十度,那个时代是没有羽绒服的,入东北的专业冬装置办是一件相当高难度的后勤工作。 其次,这回没有当年司马懿灭公孙渊时的便宜可以占了。由于高句丽分别遭受过毌丘俭和慕容鲜卑的两次暴力狂屠,公元427年人家活明白了,迁都到了平壤。 中原如果想打高句丽需要在早春进军,祈祷傍海道不下雨能顺利通过,然后渡过泥泞的辽泽,随后面对辽水防线正式开打,等清理干净辽河平原后再越过长白山脉去突破鸭绿江,过了鸭绿江后再南下平壤。 这种地势和纵深,以及短暂的作战窗口期,你想一口气灭了他那是太难了。你应该每年往前推进一小块,一点点的切香肠,这个工作派个上将去其实就可以了。派个上将出征,拿下两座城设立一个州那报导就很好写,大唐的国防威慑也始终维持着,但你要是御驾亲征,你的容错率可就太低了。 李世民开始任性了,而且他在高句丽这任性了不止这一次。客观来讲他的命是真好,后面老天在最合适的时候带走了他。 贞观十八年七月二十,李世民敕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到洪、饶、江三州造船四百艘用来载运军粮。 七月二十三,诏营州都督张俭等率幽州、营州二个都督府的兵马以及契丹、奚等一系列东北异族先行征伐辽东打前站,任太常寺卿韦挺为馈运使,民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河北各州都接受韦挺节制统辖听其调遣,又命太仆寺少卿萧锐运送河南各州粮草入海准备另一条物流线。 安定了二十年的中原与河北被调动了起来,大运河开始再次往东北输送海量的军资,高句丽和整个东北诸部即将首次感受到他们听说过没见过的那股恐怖力量。 十一月,率蕃兵略地至辽西后因为辽河涨水许久未渡河的张俭被李世民认为畏敌懦弱而喊到了洛阳宫解释。张俭陈述沿路水草好坏,山川险易和许久不进军的原因,李世民没有追究他贻误军机的责任,拜其为行军总管继续统领诸蕃骑兵为六军前锋。 此次出征,李世民心思下的极大,除了东北军区外,全国调动了十余万兵员,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兵六万人以及兰、河二州降胡兵马走陆路;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岭、峡四州兵马四万人,又在长安洛阳募兵三千,率战舰五百艘从莱州渡海。 李世民并没有玩杨广那百万大军的人海战术,连攻城的器械都是亲自挑选的,专门挑的是好运输好组装的往东北送,所谓“于是凡顿舍供费之具减者太半”,总之还是老思路的节能打法。 贞观十九年正月十二,李世民从洛阳出发。 四月初一,东北战场正式开战,李世勣自通定渡辽水至玄菟,高句丽震恐,城邑皆闭门自守。 四月初五,辽东道副总管李道宗率兵数千至新城,折冲都尉曹三良引十余骑直逼城门,城中惊忧无敢应战者;营州都督张俭率胡兵为前锋进渡辽水直逼建安城,破高丽兵斩首数千拿下开门红。 四月十五,李世勣和李道宗攻盖牟城(抚顺市)。 四月二十,李世民车驾至北平。 四月二十六,李世勣拔盖牟城,获二万余口,粮十余万石。 张亮率舟师自东莱渡海袭卑沙城(大连市大黑山古城),其城四面悬绝,惟西门可上,有点类似于威虎山。虽然天险,但唐军副总管王文度依旧上山率军先登,五月初二,唐军拿下卑沙城,获男女八千口,分遣总管丘孝忠等耀兵于鸭绿江。 突破辽水防线的李世勣也南逼辽东城(辽阳市)。 五月初三,李世民车驾至辽泽,方圆二百余里大沼泽,人马不可通行,将作大匠阎立德布土作桥渡过了辽泽。 五月初八,高丽步骑四万救辽东,李道宗率四千骑兵逆击之。 军中当时都认为敌众我寡,咱还是等战神吧,但从柏壁之战就跟着李世民的李道宗表示:贼恃众有轻我之心,远来疲顿,我击之必败!咋能把贼寇留给君父! 结果打起来后出了点意外,合战后唐军这边行军总管张君退了,唐兵不利,李道宗也被打散了,李道宗收散卒后登高而望,见高丽阵型也乱了,于是再次率骁骑数十杀进敌阵打了个对穿,总指挥李世勣这时候上了预备队,高丽军大败,被斩千余级。 五月初十,李世民车驾渡辽水后把桥撤了,表态啥事皇帝大人我陪着你们,咱爷们没退路,都往死里干吧! 军至马首山,李世民劳师赏赐李道宗,斩了怂包将军张君,自率数百骑至辽东城下,见士卒负土填堑李世民化身民工也加入了工程队,随后整个唐军疯狂了。 李世勣攻辽东城昼夜不息,李世民也带来了当世最高科技的军火进行展示,此时唐军的抛石机已经能够在一里外扔出三百斤的大石头了。(高丽闻我有抛车,飞三百斤石于一里之外者,甚惧之。乃于城上积木为战楼以拒飞石。勣列车发石以击其城,所遇尽溃。) 五月十四,“帝亲率甲骑万余与李勣会”。围城军声势益壮,鼓噪声震天动地。 五月十七,南风急,李世民遣锐卒登冲竿(攻城梯)从城楼西南把火烧了进去,随后指挥将士们登城,高丽兵力战不敌后城破,被杀了一万多,俘虏士兵一万多,男女四万口,李世民就地以辽东城置了辽州。 五月二十八,唐军进军白岩城(辽阳东北),右卫大将军阿史那思摩身上中箭,李世民亲自为他吮血,唐军将士们听说后又疯了,随后展开狂攻。 乌骨城派了一万多士兵增援白岩城,李世民的禁军心腹契苾何力派八百名精锐骑兵阻击。 契何力亲自冲锋陷阵,腰中槊后被薛万备自万众中单枪匹马救回,契何力简单包扎伤口后再次疯子一样的杀进去,大败高丽兵,追奔数十里,斩首千余级,直到天黑才收兵。 瞅瞅李世民这军官团,瞅瞅这一个个部族酋长的战斗意志,中国历史上几乎不可复制的君臣时代啊! 辽东城破后,白岩城城主孙代音降而反复,李世民下令城破后连人带物全部赏给将士们。 六月初一,李世勣攻白岩城西南,李世民临城西北,这次白岩城想明白了,表示唐爷爷们别打了,想明白了真降了。李世民准备同意,李世勣率甲士数十人请命道:士卒之所以争冒矢石不顾生死,不过就是被胜利后的红利刺激罢了,马上城破了您现在受降这事干的不合适啊! 李世民下马道:将军说的是,我就是不忍心,回来我拿国家财政犒赏将士们,从将士们手中把这座城赎了。 李世民改白岩城为岩州,共得城中男女万余口,李世民在水边设御账受降,赐百姓饮食,其他城支援白岩城的士兵纷纷给予安抚,供粮草任其去留。 六月十一,李世民督大军自辽东城出发。 六月二十,至安市城(海城市营城子村),进兵攻之。 六月二十一,高延寿、高惠真带着救安市城的十五万高句丽和靺鞨组成的援军到了。 看看此时东北的各部族形势,谁能想的到,北境最终苟过大唐成了基业的会是契丹;谁又能想到,此时靺鞨最北部的黑水靺鞨部最终又灭了契丹;谁又能想的到,出将入相雄健勇武的华夏男儿后来会演化成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此时这个黑水靺鞨部,后来被契丹人称为女真。 李世民战前规划道:现在高句丽有三个对策。上策,引兵直前,连安市城为垒,据高山之险,食城中之粮,然后抄掠我们的牛马,我们攻之不可猝下,想退又有辽泽为阻,一点点困死我军;中策,拔城中之众带着一块跑;下策,不信邪跟咱拼拼。 你们看着吧,准跟咱拼来。 李世民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在高句丽援军离安市城还有四十里时就命阿史那社尔率突厥千骑去示弱勾搭去了,刚交兵就“吓”跑了。 这时高句丽军中有个老干部对高延寿说:我闻中国大乱英雄并起,秦王神武所向无敌平了天下,南面为帝,北夷请服,西戎献款。现在倾国而至,猛将锐卒悉聚于此,其锋不可当也!现在最好不如顿兵不战,旷日持久,分遣骁兵断其粮运,不过十日其军粮必尽,求战不得欲归无路,此不战而取胜也。 高延寿不听,被勾搭来了,至安市城东南八里时依山列阵。 眼瞅人家十几万来了,这是大决战了,李世民这么大老远都来了就是干这事来的。长孙无忌代表诸将请示李世民:领导,天下都是您打下来的,您老给我们指导一下吧。 李世民笑道:同志们既然那么客气,那还是我给大伙当这回的总指挥吧!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等率数百骑乘高望山川形势,心里有谱后李世民遣使对高延寿道:我因为你国强臣弑主故来问罪。至于交战,非我本愿,入你境后已经粮草不济,取你数城是等你国修臣礼,回来我就把城还给你们。 高延寿一听觉得什么特么大唐战神,看见爷大军觉得打不过就怂了,随后防备开始松懈。 李世民当夜召文武计事,命李世勣率步骑一万五千列阵于安市城西岭;长孙无忌率精兵一万一千为预备队自山北出于狭谷以冲其后;李世民自率步骑四千挟带战鼓号角,放倒旗帜,悄悄登高句丽军营北山高峰之上作为总指挥所;下令诸军听到鼓角后就全部齐出奋击。又在临时朝堂下令提前布置受降的帷幕并交代道:明日午时,纳降虏于此! 对面15万人,李世民留大军继续围安市城,仅仅带着3万就准备来全歼你了。整个秦王军校对此表示优势在我,和虎牢关比这已经是富裕仗了,信心满满的都去布阵了。 六月二十二清晨,高延寿等见李世勣在布阵,就那么点人还都是步兵,于是勒令全军准备出战。 李世勣吸引了高句丽军的注意力后,长孙无忌那边已经从后面捅过来了,李世民望见长孙无忌军尘大起,于是下令鸣鼓角,举旗帜,诸军鼓噪并进。 高延寿打算分兵御敌,但唐军太特么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自家军阵已经乱了。 就在李世民敲鼓下令全军出击后,老天爷打雷了,小将薛仁贵穿着一身非主流炫酷战衣怎么显眼怎么来的大呼作死陷阵而去——死没有白作,李世民从山上望见薛仁贵,战后召拜游击将军。 雷雨中,薛仁贵冲破高句丽军阵后李勣以步卒长枪兵一万正面击之,高延寿兵败,长孙无忌纵兵撵其后,李世民又自山而冲击而下,三面打击下高句丽军大溃,斩首万余级。 高延寿等率余众依山自固,李世民命诸军围之,长孙无忌撤东川桥以断归路。 李世民按辔徐行,观贼营垒,对身边侍臣道:高句丽倾国而来,如今一战而败,天佑我也!随后下马拜谢苍天。 一天后,六月二十三,高延寿、高惠真率没能逃走的三万六千八百人请降,跪入军门,拜伏求饶。 李世民留下了耨萨(高句丽的刺史,掌一州政令)以下酋长三千五百人,这帮高级干部被授以军职后迁于内地,其余全都放还平壤。李世民要的是你高句丽的军官团和民心,被放走的降兵皆高举双手给李世民磕头,欢呼闻数十里外。(上简耨萨以下酋长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迁之内地;馀皆纵之,使还平壤,皆双举手以颡顿地,欢呼闻数十里外。) 跟着一块来的靺鞨军三千三百则被全部坑杀了。李世民用自己的缺大德表明了态度:我打架的时候看今后谁还敢掺和! 此战唐军获马三万匹,牛五万头,明光甲五千领,其他军械上万,抢回了不少大业帝当年的现眼战利品。从这缴获也能明白人家高句丽为啥那么牛的心气,这个武装实力搁三国时代能代表袁绍打官渡之战了,气比较盛可以理解。但是吧,小小的半岛跟卷死东亚的猛男碰这就是缺乏敬畏了。 总有人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是终结大魔王的人,但更多的现实案例带来的启发却是千万别惹大魔王,等老天带走他后你去惹大魔王之子。 高丽举国大骇,后黄城、银城全部弃城而逃,数百里无复人烟。 眼瞅援军已经被全歼了,但安市城却依然在固守,望见李世民旗盖时还要乘城鼓噪闹腾一番。(八月,移营安市城东,李勣遂攻安市,拥延寿等降众营其城下以招之。城中人坚守不动,每见太宗旄麾,必乘城鼓噪以拒焉。) 相当出乎意料,因为唐军无论是战斗力和宽宏度都进行了完美展现,按理讲该喜迎王师了,但人家就是不投降! 李世勣请示克城之日男女皆坑之,李世民批了。安市城中听后更加玩命坚守,唐军攻久不下。 高延寿、高惠真请示李世民道:奴才如今委身大国,不敢不献其诚,愿天子早成大功灭了高句丽,奴才得与妻子相见。眼下安市人顾惜其家,人自为战,短时间内估计不好拿下。我刚带着十余万现了眼,高句丽已经胆破,乌骨城(凤城市凤凰山)守将已经很老了,定不能坚守,现在咱们去了朝至夕克,其余当道小城,必望风奔溃。然后收其资粮,鼓行而前,平壤必不守矣! 群臣也道:张亮兵在沙城,征召后这一半天就能到,乘高句丽凶惧合军全力攻拔乌骨城,渡鸭绿江,直取平壤。 只有长孙无忌以为:天子亲征不同于大将带兵,不可冒险,现在建安、新城之虏众犹十万,若向乌骨城进发要是断了我们后路就坏了,还是先破安市城,取建安城,然后长驱而进,此万全之策也——李世民同意了。 仗又打了一个月,没啥战果,因为高句丽这辈子不会再出城跟你李世民野战了,唐军终究人少,九月十八,李世民考虑到粮将尽天已寒,于是下令撤军。但还是走晚了,十月初一诸军渡渤错水(辽河下游)时天降暴风雪,出现了大量冻死者。 战后总结,此次征伐高句丽,共克玄菟、横山、盖牟、磨米、白岩、辽东、卑沙、麦谷、银山、后黄十座城,迁徙辽、盖、岩三州户口共七万人;共歼高丽兵四万多人,唐军死了近两千,美中不足是战马损失非常大,辽东的气候使得最终战马损失率高达十之七八。李世民面对这个战况相当后悔,慨叹:魏征若在必能阻止他此番的烧包征伐。(凡征高丽,拔玄菟、横山、盖牟、磨米、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后黄十城,徙辽、盖、岩三州户口入中国者七万人。新城、建安、驻骅三大战,斩首四万余级,战士死者几二千人,战马死者什七、八。上以不能成功,深悔之,叹曰:“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打下十城,迁人口七万,战损率1比20,按理讲这要不叫大胜别人就没法再张嘴了,但这在李世民看来并不光彩,因为你是皇帝天可汗,是前无古人的东亚秩序维护者。当然,东北诸部确实都亲眼看到你的战斗力,都已经吓死了,但要知道你的辖区幅员万里,千里之外的异族可不一定会那么想——舆论不会说大唐赢了,而是说高句丽没死。 李世民是明白为了自己的任性是付出多大潜在代价的,所以他对于这战相当惭愧。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薛延陀的傻小子敢犯他的逆鳞了。 不过对于李世民来讲,这一战最大的成本是极大的消耗了他生命的精华。回来的路上他就得了场大病,回去后又养了好几个月,此后就开始了小病不断。 这颗炙热的太阳生命力开始消逝,他离他最后的时间不远了。 不过在他走人之前,他又带走了几个不开眼的,比如刚跳出来的薛延陀。 薛延陀部在东突厥被灭后疆域东至室韦,西至金山,南至突厥,北临瀚海,囊括了古匈奴之故地。 贞观十二年,李世民封其薛延陀可汗夷男的两个儿子皆为小可汗,外示优崇,欲分其势。 贞观十三年七月,李世民诏令突厥的阿史那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可汗,赐给鼓和大旗,令突厥诸部渡过黄河回到漠南之地去跟薛延陀搞摩擦。薛延陀的势力太大,李世民准备动手了。 贞观十五年,李世民驾临洛阳筹备封禅的事,夷男内部开会道:天子封禅泰山,万国皆至,士马会集,边境空虚,咱们现在弄死阿史那思摩那就是摧枯拉朽!随后命其子勒兵二十万屯白道川,据善阳岭以击突厥。 阿史那思摩求救,李世民下诏让并州都督李世勣、蒲州刺史薛万彻率步骑数万救援,斩首三千余级,获马一万五千匹,甲仗辎重不可胜计,薛延陀败兵奔走自相践踏死者甚众。夷男随后遣使来跟李世民谢罪。 贞观十九年,李世民打高句丽的时候对薛延陀的使者道:跟你们可汗说,我父子一块东征高丽,你要是想再寇边塞放马过来!夷男遣使表示不敢,还要发兵供驱使。 其实夷男受到了高句丽的巨大诱惑,但确实是不敢动,真的被打服了,你们这群没见识的棒子对那股力量一无所知。(其冬,太宗拔辽东诸城,破驻跸陈,而高丽莫离支潜令靺鞨诳惑夷男,啖以厚利,夷男气慑不敢动。) 总体而言,薛延陀取代东突厥做北境霸主的这16年中在夷男带领下始终走的挺稳,有想法也仅仅是对突厥,对李世民始终柔软,但薛延陀没有人家吐蕃那国运。 松赞干布乖宝宝地熬死了李世民,随后吐蕃一步步的在老武的英明神武下小国崛起,但贞观十九年九月夷男死了,这位明白人死李世民前头了。 夷男死后,其嫡子拔灼杀庶长子曳莽自立为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这孩子性格暴戾,多杀部下,废弃其父贵臣,专用己所亲信,大肆诛杀异己,薛延陀部人心惶惶,而且这小子居然敢趁李世民远在辽东攻打了夏州。(是时复以太宗尚在辽东,遂发兵寇夏州。) 这也算是李世民御驾亲征的连锁反应,你没能灭了国,在小年轻的眼里就是人家也能打你立立威,反正你也灭不了我!但你和高句丽能一样吗?高句丽的主力已经被打残了,最终李世民是败给了天气。 李世民下诏命李道宗和阿史那社尔为瀚海安抚大使;执失思力率突厥兵,契苾何力统凉州胡兵,代州都督薛万彻、营州都督张俭各统所部兵分道并进剿灭薛延陀。 薛延陀听说这事后国内震动,“天兵到了”的消息传遍草原,唐军还没来就已经自己崩了,各部落大乱,多弥最终带几千骑兵逃跑被回纥部截杀。薛延陀余部向西溃逃还有七万多人,拥立了夷男的侄子咄摩支为伊特勿失可汗回到了故地,不久又去掉了可汗称号,派使者上表,请求定居在郁督军山北麓。 李世民先是派兵部尚书崔敦礼去郁督军山将他们就地安置,但一直依附薛延陀的铁勒九姓听说咄摩支要到郁督军山北定居后相当害怕,李世民的班子思考后觉得薛延陀未来会复仇成为漠北的祸患,于是又派李世勣带着铁勒九姓去以夷制夷。(敕勒九姓酋长,以其部落素服薛延陀种,闻咄摩支来,皆恐惧。朝议恐其为碛北之患,乃更遣李世勣与九姓敕勒共图之。) 李世民告诫李世勣:咄摩支如果躺倒降服,你就安抚;眼神不对就弄死他。 李世勣至郁督军山,薛延陀部酋长梯真达官率众来降,薛延陀咄摩支南奔荒谷后被招降,其部仍犹豫不定,被李世勣纵兵追击前后斩五千余级,虏男女三万余人。 七月,咄摩支来到了长安拜右武卫大将军,就此被扣长安了。 薛延陀被灭后,铁勒各部看到了小国崛起的窗口期开了,相互攻击,争派使者归附大唐——快二十年了!我们要当下一个薛延陀! 李道宗与薛万彻各遣使招谕铁勒诸部,各酋长大喜,顿首请入朝,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跌结、浑、斛薛等十一姓各遣使入贡,纷纷表示:薛延陀不侍大国,暴虐无道,不能给奴等做主人,今自取败死,部落鸟散,奴等各有领地归命天子,愿赐哀怜,请求大唐的编制来养育奴等。 九月,李世民到达灵州,“敕勒诸部俟斤遣使相继诣灵州者数千人,咸云:‘愿得天至尊为奴等天可汗,子子孙孙常为天至尊奴,死无所恨。’” 九月十五,李世民亲自做诗记: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随后应百官请求在灵州刻石碑记事。 灭薛延陀后,契苾、回纥等十余部落相继归附大唐,李世民各因其地置为羁縻州府:以回纥部为瀚海都督府,仆骨部为金徽都督府,多览葛部为燕然都督府,拔野古部为幽陵都督府,同罗部为龟林都督府,思结部为卢山都督府,浑部为皋兰州,斛薛部为高阙州,奚结部为鸡鹿州,阿跌部为鸡田州,契苾部为榆溪州,思结别部为蹛林州,白霫部为寘颜州,共十三州,拜其酋长为都督、刺史,又置燕然都护以统之。 北境问题在他闭眼前算是安排明白了。 北境其实算是搂草打兔子,他真正关心的是一东一西。东边是政治仗,西边是经济仗。 贞观二十一年,李世民开启了规模空前的西征。 除了刚刚这帮哭着喊着世代为奴的孩子们能让天可汗的出兵成本低到不敢想象之外,李世民此次西征还有一个开全图的宏观战略加成。 一个高僧此时已经结束了这辈子命带驿马的取经大业,给李世民带来了他不太感兴趣的佛经和相当感兴趣的西域地理人文风俗。这位高僧以极强的记忆力在回国被领导接见后仅仅一年时间就响应组织号召快马加鞭的写出了包括有两百多个国家和城邦的地理形势、气候、物产、政治、经济、文化、风俗、宗教等概况的《大唐西域记》。 唐师傅,上场吧! 九、个人奋斗结合历史进程后的伟大高峰 贞观二十年六月,在自绝于铁勒人民的薛延陀多弥可汗被回纥杀掉的同时,基本赢得西突厥内战的乙毗射匮可汗遣使向唐进贡请婚。针对这个请求,李世民要求西突厥割龟兹、于阗、疏勒、朱俱波、葱岭五国作为聘礼。 李世民思路很明确,把丝绸之路给让出来。 乙毗射匮可汗对这个条件一直在拉扯,明显没给老李面子。 一年多后,彻底囊括了整个北境的李世民于贞观二十一年十二月,以龟兹新国王无礼侵扰西域国家安全为由,发动了规模罕见的龟兹战役。指挥此战的主帅是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东突厥领导,李世民迷弟),副帅为右骁卫大将军契宓何力(铁勒契芯部领导,李世民迷弟),主力是“铁勒兵牧十有三部”,“突厥侯王十余万骑”,“吐蕃君长”,“步摇酋渠(吐谷浑)”,反正所有能调往西域作战的大宝贝儿们都来响应号召了,汉兵主要是原驻地的西北军。 此番西征,无论主帅还是主力,标准的以夷制夷,李世民以东亚大可汗的站位调集了中国史上最团结的“邦联”,开启了大唐轰轰烈烈的西部大开发。 李世民如此大规模的开启西征还有一个重要加成,此时一个高僧已经结束了命带驿马的传奇取经,给李世民带来了他不太感兴趣的佛经和相当感兴趣的西域人文地理。 这个人就是大国崛起的东土光辉,中国史上最著名的和尚,唯一能和李世民同等流量的唐人,最无心插柳的内容创造者——玄奘。 玄奘本叫陈祎、洛阳缑氏人,家谱能追溯到东汉名臣陈寔那,曾祖父陈钦任北魏上党太守,祖父陈康任北齐国子博士,父陈惠任江陵县官。标准的官僚世家,隋乱后陈惠归乡,共生四子,陈祎是他的小儿子,生于杨坚仁寿二年(602年)。 陈祎自跟父亲学《孝经》等儒家典籍,从小就是读书苗子。老陈在给小陈祎完成启蒙后就过世后,他家开始了肆无忌惮的大规模出家。首先是陈祎他二哥先去了洛阳净土寺出家,随后小陈祎对佛门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跟他哥完成了最初的佛学启蒙。 大业八年(612年),11岁的玄奘想参加出家为僧的考试,但年龄不到,结果在考试当天被主考官大理寺卿郑善果看见(就是老李那个干啥啥不行的嫡系),经过面试后郑善果修下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善果,破格让陈祎参加了考试并破格录取。 13岁,陈祎正式出家,玄奘正式上线。 玄奘出家后先是在洛阳净土寺学《涅槃经》和《摄大乘论》,学了几年后天下已经被杨广祸祸的吐沫子了,洛阳成为了修罗场。上天也许担心玄奘被东土的妖怪们提前收走,于是解锁了他人生中的“驿马”系统,玄奘大师就此开启了狂奔的前半生。 在618年李密的洛阳擂台赛如火如荼举办的时候,玄奘跟他哥离开洛阳一口气来到了四川。此时四川已经投票跟李渊混了,老李刚换了武德年号,玄奘算是第一批不讲大业讲武德的移民,就此他个人的奋斗和大唐的国运进程牢牢绑定了。 玄奘此后在高僧大德云集的成都学习。几年后,玄奘在成都受具足戒,随后游历各地,参访名师,讲经说法。在不断的学访中,玄奘已经对“大小乘经论”,“南北地论”、“摄论学说”等均有了甚深的见地,闻名蜀中。 好脑子配合着好身体,玄奘在不断的游学中开始放大自己的眼界,他这辈子算是永远紧跟李世民的武德脚步,武德七年(624年),天下刚被李世民打平,玄奘就已经神行到相州了(治安阳城,今安阳市西南)。 玄奘到河北,因为相州是当时摄论学的中心,玄奘在这里遇到了北方流行已久的《涅槃经》、《成实经》、《毗昙》,这与真谛在南方译传的《摄论》、《俱舍论》产生了巨大碰撞。 玄奘法师用他的一生证明了一个道理,读万卷书后如果再行了万里路,理论联合实际后的眼界将大到不可思议,玄奘这个走南闯北的慧根在学习太多、经历太多、见识了太多后,越来越觉得过去的很多佛经翻译应该是出了问题。 问题还很大! 武德时代堪称东亚的人类群星闪耀时,二十出头的李世民统一了东亚开始琢磨伸手中亚,二十出头的玄奘开始琢磨融合南北佛法。这一琢磨,玄奘就又到世界大都会长安问师于法常和僧辩两位大师了。 年纪轻轻的玄奘此时的佛学素养已经相当深厚了,再加上满世界溜达被当时长安舆论一语双关的称赞为“佛门千里驹”。 武德九年,李世民出了点家务事那年,天竺僧波颇到了长安。玄奘听说印度戒贤于那烂陀寺讲授《瑜加论》总摄三乘之说,一个朴素的想法出现了:天竺僧能到长安,长安僧也能去天竺啊! 贞观元年(627年),玄奘开始找李世民要护照,我要出国取经! 李世民不仅白马啥的都没送,还坚决不同意,《三藏法师传》中给出的理由是:时国政尚新,疆场未远,禁约百姓不许出蕃。 受阻的玄奘继续诞生朴素想法,偷渡!贞观三年(629年),玄奘取经去也! 来到姑藏(今武威)后,玄奘体会到了人性的险恶。玄奘在这里讲经说法的时候透露出了要出国的打算,随后就被告发了。时任凉州都督的李大亮通知玄奘立刻回长安,要打仗了知道不?东突厥就还半年命了知道不? 但玄奘给出了自己只争朝夕的态度,还是通过城中一位大师的帮助后来到了瓜州。 此时凉州发出的通缉令已经到了瓜州,玄奘最终在一个叫李昌的瓜州佛教徒官吏的帮助下得以出城,随后遇到追杀,还中了一箭。 在敦煌,玄奘夜宿一寺时遇到了一个叫石磐陀的胡人对其无比尊敬,玄奘充分的展现了众生平等不以样貌取人的高修养,收其为徒。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位胡人大德的长相有点奇特,敦煌的东千佛洞中有一幅“玄奘取经图”: 惊险逃出国门后就是一望无际的莫贺延沙漠。所谓“莫贺延碛,长八百馀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 走出沙海之后,玄奘到达伊吾(哈密),遇到了高昌国的使者,使者将大唐高僧取经的消息报告给了我们的老熟人、做着小国查大车万年大梦的麹文泰。麹文泰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听说这事后立刻派人去迎接玄奘。 高昌此时是西域收费站,玄奘往西避不开,盛情难却下只好前往。就此,唐长老又来到了中国最热的地方,夏季温度最高可以达47.8℃的火焰山(吐鲁番市高昌区)。 麹文泰根本没见过那么博学且风度的高僧,准备拿玄奘当国师,让唐僧在高昌王宫的佛堂里讲经弘法,还想聘请他为高昌国终身佛学教授。 唐师傅通过绝食四天表明西天取经的坚定决心。 玄奘西行前,高昌国全国出动送别,麹文泰扮演了《西游记》中李世民的角色,给玄奘派了沙弥5人,随从20人,马30匹和金、银、绫绢、衣物若干,还给了西域各国和西突厥可汗的修书和礼物,表明这是我大高昌的朋友,我麹文泰的弟弟,诸位要给我这个面子。 玄奘继续走,过阿耆尼国(今焉耆),过孔雀河与渭干河,到达龟兹(今库车)参加了浴佛节后继续西行,越过了气候极度恶劣的高原雪山后进入中亚,然后开始往南,最终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环青藏高原环线后,到达了天竺。 看看玄奘大师的牛人专线:长安——秦州——凉州——甘州——肃州——沙洲——玉门关——莫贺延啧——伊吾(哈密)——火焰山——高昌(吐鲁番)——焉耆——龟兹(库车)——凌山(耶木素尔岭)——大清池——碎叶城(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天山南北麓两路交会点,通往中亚、西亚的交通枢纽)——昭武九姓七国——飒末建国(今撒马尔罕城之东)——铁门关——梵衍那国(今阿富汗之巴米扬)——迦毕试国——健驮逻国——迦湿弥罗国(今克什米尔)——碟迦国——曲女城——摩揭陀国——那烂陀寺。 玄奘到了天竺后,整个印度板块轰动了,原来东土的高僧是这样的风范和学识,不亏是天朝上国啊! 玄奘后来在摩揭陀国最著名的那烂陀寺潜心修学五年,研究了寺中收藏的佛教典籍和婆罗门教经典,兼学梵文和印度话,随后在印度的讲法中成为了顶级天皇巨星,戒日和东天竺两国为了争夺玄奘前去甚至差点开战。 最终戒日王逼服东天竺国王,在贞观十五年,玄奘与戒日王会面,并以玄奘为论主在曲女城召开了南亚板块佛学辩论大会,十八个国王、三千个大小乘佛学家和外道两千人参加,玄奘此时已经是谁也辩论不过的存在了,真正的做到了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被当地大乘尊为“大乘天”,被当地小乘尊为“解脱天”。 贞观十七年,玄奘带着657部佛经开启了回乡之路。 贞观十九年正月,玄奘大师到达长安。 此时李世民同志已经到洛阳准备削高句丽了,听说玄奘回国后立刻命玄奘来洛阳。 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宗教在发展成熟后都会有一种概念,叫“法王大于人王”。但这种概念在华夏这片土地可生长不动,因为从始皇帝时代华夏的政体就生长出一杆子插到底的统治技术,“法王”想植入大于“人王”的概念时势必要动“户口”和“资源”,人王直接就打死你。更不要说永远有更凶猛的武力一波波从苦寒之地杀过来,当刀架脖子上之后念经明显不好使,萧衍居士就和宇宙大将军做过这样的思想实验。在华夏的土地,是观世音菩萨要避李世民的讳,从此变成了观音菩萨。 玄奘接到旨意后没有任何架子,仅仅九天后就到达洛阳,于二月初一在洛阳仪鸾殿受到李世民接见。 真正开了悟的高僧大德,知道因地制宜,知道如何成本最小、收效最高的弘法,知道如何分门别类的顺遂众生。玄奘用行动庄严表态:我修了几十年佛法就修明白了两件事,一个是祖国,一个是人民。只要组织需要,玄奘义不容辞! 见面后李世民先是问:大师咋不汇报就取经去了? 玄奘道:我汇报了,上表了好几次,但当时年纪轻,没读懂这是朝廷对我的考验,明明下一次朝廷就肯定允许了,我修行还是浅,就自己做主跑了,我罪过大啊! 如此姿态的开场白,让随后的对话丝滑无比,在双方互说场面话的过程中,玄奘得到了李世民的极高赞誉。这样的好同志一定要大力弘扬并国家扶植! 看到了那六百多卷经文后,李世民关切的问起了西行路上的国家、地理、见闻,表示译经的同时还有一项工作需要大师开展,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山川河流路线大师趁着还都记着抓紧都写出来。就这样,在李世民去东北后,玄奘大师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由自己口述,弟子辩机执笔,将在西域的所见所闻仅仅在一年后就出版了。 贞观二十年,《大唐西域记》问世。 此书记载了玄奘大师西行路上的一路见闻,其中包括有两百多个国家和城邦、各种各样的民族,之所以会成书就是因为包含着李世民对西域土地无限热爱的朴素使命,勾画了一幅从我国新疆起,西抵伊朗和地中海东岸,南达印度半岛、斯里兰卡,北到中亚细亚和阿富汗东北部的中外交通的地图,至今都是研究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孟加拉、斯里兰卡等地古代历史地理的重要文献。 李唐后面对西域的布局和此书有着相当大的关系,开了全图的李世民在经过一年多的酝酿后,于贞观二十一年十二月开启了龟兹之战。 贞观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五,之前被乙毗射匮可汗击败的乙毗咄陆可汗的残部阿史那贺鲁率领其残余力量几千帐归附大唐,被李世民下诏居住在庭州莫贺城,拜左骁卫将军,成了攻打龟兹的向导。 九月初二,唐军在阿史那社尔的带领下击处月、处密,破之,余众全部投降。 阿史那社尔随后引兵自焉耆之西趋龟兹北境,分兵为五道出其不意来袭,焉耆王薛婆阿那支弃城奔龟兹打算保其东境,被阿史那社尔遣兵追击擒而斩之。 阿史那杜尔立其从父弟先那准为新的焉耆王,此战后龟兹大震,守将多弃城走。 阿史那社尔进屯碛口,离龟兹都城三百里时遣伊州刺史韩威率千余骑为前锋,骁卫将军曹继叔次之。 至多褐城,龟兹出了五万大军拒战。 韩威拿出了他们军校校长的传统套餐,唐军先示弱跑,随后龟兹玩命追,三十里后与唐军主力会和了,龟兹看见唐军大部队后掉头又往回跑,但已经晚了,被唐军反推狂屠八十里。 龟兹王布失毕败后退保都城,阿史那社尔进军逼之,布失毕轻骑西走,龟兹首都被解放。 阿史那杜尔留郭孝恪守城,派沙州刺史苏海政、尚辇奉御薛万备率精骑狂追了布失毕六百里,布失毕窘急后进入了拨换城(阿克苏地区喀什艾日克村)。 阿史那社尔进军围城,这次没再让他跑了,擒匪首龟兹王布失毕。 龟兹国相那利逃走,潜引西突厥之众并其国兵万余人夜袭守卫龟兹首都的郭孝恪,郭孝恪大意战死,但唐军血战后杀三千余人击退了那利。 十多天后,那利又引来山北龟兹万余人偷袭,这回被曹继叔逆击干死八千多,那利单骑逃跑后被龟兹人抓了给唐军送来。 阿史那社尔前后破龟兹五座大城,遣左卫郎将权祗甫去劝降诸城,开示祸福,龟兹全境皆降,阿史那社尔乃召当地父老,宣大唐威灵,讲明伐罪之意,立其王弟叶护为王,龟兹人大喜。 西域震骇,西突厥、于阗、安国争馈驼马军粮,阿史那社尔勒石龟兹,纪功而还。 战后,唐命之前降唐的阿史那贺鲁为泥伏沙钵罗叶护,赐给鼓和大旗,让他招抚讨伐未归服的西突厥人。 贞观二十三年二月,大唐置瑶池都督府,隶属安西都护,以左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瑶池都督。 至此,李世民控制了碎叶以东的天山南北,为进一步建立在西域的统治秩序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由于玄奘法师给李世民开了全图,李世民着手布置了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作为唐控制西域的核心。(先是,太宗既破龟兹,移置安西都护府于其国城,以郭孝恪为都护,兼统于阗、疏勒、碎叶,谓之四镇。) 虽然李世民在贞观二十三年五月过早的离开了亚州人民,继任的李治直接放弃了他爹在龟兹之战后于西域建立“四镇”的设想,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仗着唐的威名吞并了乙毗射匮所部后叛变了,但一切的走向依旧在朝着李世民最开始的思路行进着。 八年后,显庆二年(657年)十一月,苏定方在碎叶水打掉了阿史那贺鲁,将安西都护府治所迁回高昌故地。 显庆三年(658年)五月,安西都护府迁到龟兹,正式设立安西四镇,将塔里木盆地直接置于唐朝军事力量的控制之下,并在西域各国设置了早已经试点成熟的羁縻府州。 由伊、西、庭三州为核心、以安西都护府为保障、以羁縻府州为依托的多层次的统治结构的完成,标志着大唐在西域统治秩序的最终确立! 显庆五年(660年),位于葱岭以西的西突厥都曼部降唐,朝廷派人去该部巡查。 龙朔元年(661年),西域吐火罗来附,大唐任命王名远为吐火罗道置州县使,在于阗以西、波斯以东十六国设置了十六都督州府,统辖八十个州,一百一十个县,一百二十六个军府,并在吐火罗立碑记述此事。 这些早先属于西突厥的势力范围就此转归唐朝。 此时的安西大都护府的辖区包括安西四镇、濛池都护府(治碎叶)、昆陵都护府(西突厥故地,治庭州)、昭武九姓、吐火罗乃至波斯都督府,大体相当于如今新疆与中亚五国、阿富汗的总和。 663年,唐军彻底平定了西突厥,辖区扩大到如今阿尔泰山西至咸海及葱岭的东西各部直至阿姆河两岸城的诸城邦国,包括今吉尔吉斯斯坦大部分。 至此直到8世纪末,大唐完成了近一个半世纪的西域统治。 玄奘大师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后,在李世民的国家支持下于长安设立译经院。由于是李世民亲批的国家工程,整个东亚的高僧大德都被邀请来到长安共襄盛举。 玄奘法师在人生的最后二十年中先后译出大小乘经论共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其中主要有《大般若经》《解深密经》《大菩萨藏经》《瑜伽师地论》《大毗婆沙论》《成唯识论》《俱舍论》等。此外,他还曾把《老子》和《大乘起信论》译为梵文传入印度。 玄奘大师一辈子对于文化与佛法的贡献是无法在一篇文章内全部讲完的,他干成了这世上单靠一个人的能力范围内的功业极致。 麟德元年(664年),玄奘大师在译完《咒五首》一卷后绝笔交代后事,后于二月五日夜半圆寂。 整个长安达百万人送葬。基本上能动弹的都出来了,士民将大师灵骨归葬白鹿原。 总章二年(669年),朝廷为玄奘大师改葬“大唐护国兴教寺”。 后来,玄奘的弟子慧立、彦琮根据大师的生前事迹撰写了《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很多离奇的故事被神化,为大师的经历增添了许多神化色彩,玄奘大师也渐渐的和国家符号融为了一体成为了“唐僧”,取经的故事开始在民间广为流传,且越传越神。 到南宋时,《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开始出现了大师兄,“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化身为白衣秀士护送三藏,他神通广大、足智多谋,一路杀白虎精、伏九馗龙、降深沙神。此时大师兄还是人样,沙师弟没在水里待着而是深沙神。 再往后人民群众觉得护法是人不过瘾,大师兄成猴了。 到元末明初,二师兄的形象也基本确立,四川水神(灌口二郎,水神川主)也在《二郎神锁齐天大圣》上场。此时猴哥不仅不是石头蹦出来的,还足足有哥五个:大哥通天大圣,他是齐天大圣,姐姐是龟山水母,妹子铁色猕猴,弟弟叫耍耍三郎,也叫孙行者。 西游的故事千年来一直在传承着、二创着,但到了明嘉靖年间,西游故事再也二创不动了:一位大神借古讽今的写出了后世创作者望而却步的《西游记》。 十、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贞观二十年十二月,在百万铁勒强行给可汗大人做奴之后,百官群臣也不甘示弱多次请求封禅。气氛都烘托到这了,感觉到这个功业级别再不封禅就显得矫情了,李世民点头,诏令制作封禅仪仗送到洛阳,来年要大庆。 贞观二十一年,由于渊盖苏文那还是嘚瑟,还总不听李世民的要求打新罗,李世民准备再伐高句丽。 朝议以为:高句丽依山为城,攻之不可速拔,上次大驾亲征,其国不得耕种,所克之城已经全部掏空了当地的粮食,再加上旱灾使得高句丽百姓大半乏食,现在如果多派偏师频繁扰其边疆使其疲于奔命,百姓误了农时逃入城堡,有几年下来他那就千里萧条了,届时人心自离,鸭绿江之北可不战而取。 李世民暂时压抑住了彻底横扫八荒的欲望,听从了这个建议。 三月,任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候将军李海岸为副总管,征发万余兵乘楼船从莱州渡海前去祸祸;又任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领兵三千与营州都督府兵会合从新城道入高丽。两军皆选习水善战者,玩的就是个祸祸完就上船。 李世勣率军渡过辽水后途经南苏几座城,高丽兵多背靠城墙拒战。看到居然敢出城,李世勣就干掉这帮外围,烧了外城后回军了;牛进达和李海岸那边的海军开入高句丽境内大小百余战,战无不胜,攻克石城,在积利城下击杀两千多高利兵后撤回。 贞观二十一年三月,李世民得了风疾,就是今天说的心脑血管疾病,是脑血栓、脑栓塞、脑瘤的总称。 李渊死这病上了,李世民也是,后面李治也是。这遗传病,给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次女皇登基创造了条件。 当年八月,李世民以履兴土木且河北大水为由叫停封禅。他大概率的感受到自己已经禁不起再去东游一趟了。 贞观二十二年,李世民又以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为副手,率兵三万余人及楼船战舰自莱州渡海再度祸祸高句丽。 这一年的袭扰部署完成后,得了风疾的李世民不想等了,他要在死前完成无死角的传说,随后以高句丽正值穷困凋弊为由,打算在明年征发三十万兵力一举灭掉它。同志们看到领导这回勒不住了,于是建议隋末惟独剑南地区没有寇盗兵乱,近来辽东之战剑南又一次不受牵累,百姓富庶,这回该苦一苦四川了。(上以高丽困弊,议以明年发三十万众,一举灭之,或以为大军东征,须备经岁之粮,非畜乘所能载,宜具舟舰为水运。隋末剑南独无寇盗,属者辽东之役,剑南复不预及,其百姓富庶,宜使之造舟舰。) 七月,派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在剑南道伐木造舟船,大船长百尺,宽五十尺,造好后一路从长江出海送到莱州。但这一造船,山獠,雅、邛、眉三州獠反,李世民随后派张士贵和梁建方发陇右、峡中兵二万余人击之。 其实客观来讲,二十年没动作了,此时用用你们能有啥的?李世民扒拉算盘的时候并没有太当回事,但底下的官僚们不这么想,尤其是四川地区,皇帝大人好不容易张回嘴,各地方那是加班加点的要为领导献礼,再加上轻松二十年了突然下狠手,别看就这一次征调,直接把四川祸祸休克了,史载:“州县督迫严急,民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价踊贵,剑外骚然。” 最终,李世民听说后赶快下令一切费用官府掏。他现在已经传奇到一丁点欲望就会被下面无限放大贯彻的地步了。他没封禅真的谈不上是遗憾,那种万邦来朝级别的沿途后勤和事后赏赐对他的身后之名绝对是巨大污点。 李世民最终没能等来转过年的灭高句丽,他死后,之前灭高句丽的战略被他儿子及大唐军委干部们很好的执行了,年复一年的在祸祸。显庆五年(660年),百济恃高句丽的援助多次侵略新罗,李治命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率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等水陆十万军队一举灭了百济,得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唐在百济设了熊津等五都督府。 灭了百济,在半岛开辟了滩头阵地,高句丽开始势孤。 总章元年(668年),渊盖苏文死的两年后,在高句丽的内乱中,大唐启动了灭高句丽的收尾之战,在李世勣的率领下灭高句丽,将高丽五部、一百七十六城、六十九万余户分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在平壤设置安东都护府以统辖全境,选拔有功的高丽族首领担任都督、刺史、县令与唐人共同治理,当年那个被李世民亲自提拔起来的雨夜冲锋小将薛仁贵此时被任命为了检校安东都护,领兵二万人镇守半岛。 李世勣作为秦府军校中站岗到最后的那位老将军,此战结束之后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去见先皇了。 东亚群星闪耀的半个世纪,随着李世勣的离去,谢幕了。 由于此时武则天同志已经跟着李治完成了封禅,越来越多的掺和朝政,也越来越琢磨不明白她公公的伟大外交手笔,导致了边境的民族问题日趋尖锐,新夷灭的高丽之民多离叛,最终下令移民高句丽不省心的贵族及富户三万八千二百于江淮之南、山南、京西等诸州空旷之地,这一部分最终融入到了中国各民族中;留其贫弱者守本土,这一部分中一大部分被之后的渤海国并入,小部分融入了突厥及新罗。 自此,“全盛之时,强兵百万,南侵吴越,北挠幽燕齐鲁,为中国巨蠹”的高句丽,被唐消灭在了历史长河中,半岛从此再也没在东亚形成过有影响力的政权。 唐灭高句丽的两个半世纪后,公元918年,王建建立了王氏高丽。这个政权除名字致敬高句丽之外,剩下在统序和历史以及血统上和曾经的那个东北亚强国没有半毛钱关系。半岛的多山和寒冷的气候使得它具有着成为一个小割据政权的天然土壤,但狭小的国土面积,有限的耕地,以及贫瘠的资源也终究意味着它永远是个依附于巨无霸的小国。 它不像日本,那是个标准的岛国。由于北境终究与华夏相连,和华夏的政权搞好关系就是这个国家永远的外交命题。 李世民,老天给了他52年寿命,不算长寿。 长寿千年又能如何?他的这辈子从出生开始,几乎没有虚度过一天光阴。 他这辈子的丰功伟绩已经太多了,该留些给别人了。 最后几年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毕竟是人,更何况当时地球范围内本就没有能约束他的。他上位后以杨广拒谏亡国为戒,一辈子都在尽力求言,把谏官的权力扩大鼓励臣下直谏。魏征这辈子所谏前后二百多件事,高达数十万言;而且不光魏征,像王珪、马周、褚遂良这都是一手拿笔一手拿板砖的火力作家,李世民安排了一群高水平的泼冷水运动员来时时刻刻给自己降温,这份忍耐,很不寻常。 这位千古一帝,听了大半辈子。 李世民虽然将尚书省渐渐的剥离了宰相班子(下一章细说),但他规定了五品以上的京官轮流值宿中书省随时备他接见,来保证对民间疾苦和施政得失的知悉。在他的治理下,其实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他的威望震慑下,无论朝还是野,无论官还是民,都在做着长远打算,都在更多的放大自己的善,规避自己的恶,用《贞观政要》中的原文来对做总结:“官吏多自清谨。制驭王公、妃主之家,大姓豪猾之伍,皆畏威屏迹,无敢侵欺细人。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又频致丰稔,米斗三四钱,行旅自京师至于岭表,自山东至于沧海,皆不粮,取给于路。入山东村落,行客经过者,必厚加供待,或发时有赠遗。此皆古昔未有也。” 贞观之治提的不多,因为客观来讲,每个天下大乱后打下来的江山只要领导不作死,都有着百年的红利期,因为人口少、土地荒、百废待兴,社会矛盾在刚刚的天下爆炸中宣泄了所有力量。 贞观是治世,它就该如此!用来给别的帝王当丰功伟绩可以,搁李世民这个档次,根本用不着。 李世民这辈子对于大唐这个国祚,对于华夏的意义,更多的贡献来源于他十年时间缝合了本该爆炸半个世纪的动乱,以及东亚中亚命运共同体的搭建与打造。 贞观之治很伟大,但更多是历史进程的自然推演;武德时代更伟大,那是以一己之力给历史强行改道。 武德时代,满世界封王爷的“高祖太武帝”要恢复九品中正制,被太宗文皇帝纠偏了,隋开了个头的科举制开始在唐代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这个影响后面一千三百多年的人才选拔制度运行到隋唐之时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最后一关,在所有软件上完成了基础建设。 开皇年间,一名叫陆爽的朝廷官员由其子陆法言执笔把刘臻、颜之推、卢思道、李若、萧该、辛德源、薛道衡、魏彦渊这八个当时的著名学者到其家聚会时讨论商定的审音原则记下来,于仁寿元年(601年)编写完成了中国史上现今可考的最早的韵书——《切韵》。 在始皇帝完成“书同文”八百年后,隋这个和秦极其相似的王朝也完成了一项全国文化一盘棋的重要贡献:“语同音”。 汉字的读音开始有标准化的制度——有明确标准的官话了。 至此,以中央为核心的朝廷官员们通过一层层的语音校正统一逐步完成了自庙堂到江湖的读音传递,此后无论是地方官调任还是官员退休办学,源源不断有官场来的外部标准音矫正着本地读书种子的朗读,不断沟通当地口音和朝廷官话。虽然还是容易肩膀头子听成胯骨轴子,但各地官话在矫正后都是可接受的最大公约数,虽然你是川普,他是广普,他是豫普,但基本都听得懂。 虽然这只基本局限在读书人身上,但地方精英开始语同音已经对于国家政权有着极其深刻的意义了,全国的读音统一配合着李世民贞观之治的气吞万里使得整个东亚中亚开始孕育出了非常不一样的气韵! 读音的统一和有章可循使得抑扬顿挫、朗朗上口、便于吟诵的诗歌开始喷薄而出的绽放在这个时代!无论是五律七律,还是五绝七绝,诗句中几乎每个字的读音声调都必须合辙押韵,有时为了文句押韵甚至允许变动一句话中的字序。 为啥诗歌在大唐迎来了大爆发? 除了大唐的雄浑气魄之外,整个东亚中亚共同体的读书人们写出来的诗能够吟诵出同一种音调和气势,随后在天下扬名立万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大唐诗人们去遣词造句,去共同品味不同天地时空下的那同一份情怀! 《切韵》出版后四年,科举制登场,这个制度被皇帝天可汗在大喜“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后发扬光大。 大唐的科举考试中,最值钱的进士考的就是作诗,也因此无论是雄浑的国家气质还是官方的科举引导,一首首唐诗成为了沟通整个东亚与中亚的政治精英与文化精英的最大载体,使得大唐的文化极其繁荣。 整个唐朝二百八十九年中,两千三百多位有名记载的诗人创作了近五万多首诗作,超出了自西周至南北朝一千六七百年遗留诗歌总数的两到三倍。 大唐的诗歌算是彻彻底底的做到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后面的宋、元、明、清一直在模仿,从未能超越。 乾隆为了表明自己代表着汉化高度,一辈子都在量产“片汤诗”,不是看不起他,就他满清那个文字狱的大环境,他真的没那个能力! 鲁迅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朝已被做完。实至今日,唐诗代表了中华诗歌的最高成就,无论是笔触还是气魄,无论是边塞还是田园,都是世界古代文化发展史上最具文采、最具传播性的高峰! 唐诗在李世民时代完成了原始积累,到“初唐四杰”的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后就拉不住了,彻底走向了气象万千的雄浑博大。 一手拿笔一手舞剑的侠气,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才是华夏的魂魄与脊梁! 贞观二十二年七月,陪伴李世民一生的那位“孔明”,房玄龄同志不行了,李世民命人将房玄龄抬进玉华宫直至御座之旁。这对相知了三十年的君臣相对流涕,房玄龄在最后时刻对李世民上书了最后一道奏折,别打高句丽了。 最后时刻,李世民亲自送了老兄弟最后一程,君臣握手诀别,悲不自胜。 每次与老兄弟们诀别,都是李世民的痛哭专场。 武德五年,征讨刘黑闼的路上殷开山死了,李世民亲自临丧大哭。 他的迷弟李道玄死在了武德帝的高妙离间后,李世民还是哭,当皇帝后每想起来就是哭。 贞观四年,杜如晦死。李世民不仅哭,后来吃到瓜想起来老杜没吃过直接给送灵上去了;后来赐房玄龄黄银带,想到房杜本是组合,如今老杜不在,又哭上了,然后又让老房给老杜亲自去灵所送了一条;后来李世民做梦又梦见杜如晦,早晨起来赶紧跟老房说,说完又开始痛哭,整的身边侍卫们都跟着一块哭。 贞观六年,张公瑾死。当天是辰日,据说哭不吉利,李世民说我是真控制不住啊!哇哇的又哭上了。 贞观二十一年,他妻舅高士廉死。他此时身体已经不行了,开始天天吃药,但照样哭的根本止不住。更难得的是高士廉预感到了李世民要往死里哭,专门嘱咐长孙无忌不许皇帝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送葬啥的全都不许有!最终是长孙无忌哭于马前才把李世民劝回宫。回宫也不好使,哭的哇哇的,涕下如雨后还不过瘾,登长安故城西北楼还得望,望完了又往死里哭。 举的都是典型人物,像虞世南死,李大亮死,反正这帮早先陪李世民打天下有大功的老兄弟们,只要是死李世民前面的罕见他没哭过的,从来不掩饰,情感极其充沛。甚至侯君集谋反,李世民最后都哭道:我为了你今后不再去凌烟阁了! 古往今来的皇帝中,就没见过这样的! 最勇猛的皇帝,最澎湃的眼泪。 李世民不仅是对人如此,在自己的昭陵装修时对他的另一种战友也是如此: 唯大英雄能本色啊!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十八,大唐的第二军神李靖病逝了。 李世民罕见的没有哭。 不是不看重李靖,而是他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八日后,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大唐皇帝天可汗李世民驾崩于含风殿,享年五十二岁。 四方各部族在朝做官及来朝进贡的几百人,听说他们的天可汗死了都失声痛哭,剪头发、刀划脸、割耳朵等恐怖过激举动吓懵了汉族官僚圈,阿史那杜尔和契尔何力这两位禁军兄弟更是坚决要求要给李世民殉葬。 此时的大唐已经是世界的大唐了,此时的长安已经是世界性的大都会了,无论中外之人出入国境均无严苛限制,大唐不担心华人出去背叛自己的祖国,也不担心外国人来到东土后搞乱国家,整个大唐的人民从上到下展示出了古往今来独一份的特殊自信。 一批又一批的外国移民来到东土定居,一批又一批的外国留学生来到东土学习先进文化,最著名的就是岛国的一批批遣唐使。这批岛国留学生们学成归国后在岛国进行了第一次国家政治体制文化全面中国化改革。 大化二年(646)正月初一,岛国颁布《改新之诏》正式开始改革,上至典章制度,下至服饰风俗,全部仿效大唐,史称“大化改新”,其国都几乎就是把长安复制一遍搬了过去,大唐的开放包容使得处于原始部落状态的岛国大踏步跃进了一千年。它能够全面唐化,后来也能全面西化,它从来都没变,变的是这潮起潮落的国运强弱。 话说贞观初,太白星频繁昼现,太史令占卜后表示大唐三代之后当有女人崛起。很快又有谣言:当有女武王者。(贞观初,太白频昼见,太史占曰:“女三昌。”又有谣言:“当有女武王者。”) 贞观末年,李世民越来越多的开始和老兄弟们忆往昔岁月。有一次李世民在宫中和禁卫武官们喝酒的时候要行酒令,让每个人都报自己的小名,时任左武卫将军宿卫玄武门的老兄弟李君羡说,我这个小名比较不好意思,叫“五娘子”。李世民懵了,随后调整表情笑道:谁们家闺女这么勇猛!(时君羡为左武卫将军,在玄武门。太宗因武官内宴,作酒令,各言小名。君羡自称小名“五娘子”,太宗愕然,因大笑曰:“何物女子,如此勇猛。”) 李君羡最初为王世充骠骑将军,因恶心王世充的为人带着队伍叛逃了过来,被李世民引为左右,从讨刘武周及王世充等,每战必单骑先锋陷阵,前后赐的宫女、马牛、黄金、杂彩不可胜数,这也是开追悼会时李世民亲自哭级别的老兄弟。但是李君羡是洺州武安人,封的是武连郡公,小名还是“五娘子”,连“女武”的谶语都对上了。(又以君羡封邑及属县皆有“武”字,深恶之。) 随后御史就非常凑巧的上奏李君羡勾通妖人谋反,李君羡被李世民杀了。(会御史奏君羡与妖人员道信潜相谋结,将为不轨,遂下诏诛之。) 开了杀戒后的李世民开始陷入深深的狐疑之中,随后密问太史令李淳风:说女武为王这事是真的吗? 李淳风对曰:“臣仰稽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为亲属,自今不过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其兆既成矣。” 李世民说:所有怀疑的都杀了怎样? 李淳风对曰:“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也。王者不死,徒多杀无辜。且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几颇有慈心,为祸或浅。今借使得而杀之,天或生壮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孙,无遗类矣!”上乃止。 无论几乎是明码的谶语,还是李淳风“其人已在陛下宫中为亲属”的暗示,李世民不可能不知道那位“女武”说的就是自己身边的那位五品才人。但李淳风那句“今借使得而杀之,天或生壮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孙,无遗类矣”实在是太可怕了。 最终犹豫下,李世民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了顺其自然。况且,那位厅级干部没有子嗣,他死后还要依惯例出家——让佛法消弭那股戾气去吧。令他想不到的是,他身后事的情节离奇程度直逼他这辈子的神仙剧本。 李世民曾经对长孙无忌写过一篇《威凤赋》,将他自己比作“威凤”,表达对功臣们永不相负之情。在他这只“威凤”离去后,直到年号再现“神龙”之前,中国历史将陷入到几乎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酷吏时代。 祸乱天下的原因只有一个:女皇翻身骑唐。 第99战 武曌骑唐 一、大唐政事堂的宰相职位演变 武则天:史上唯一的女皇,天可汗的武媚,太宗的儿媳,天皇大人的天后,酷吏慈母,改名狂魔,年号批发专业户。 准确的说,武则天这个名字不合适,因为“则天”是她的谥号。他儿子给她的尊号叫“则天大圣皇帝”,死后谥号是“则天大圣皇后”。 李世民庙号叫唐太宗,谥号是唐文帝,到了李隆基时给他老祖又重新谥号为“唐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无论是庙号还是谥号,前面加的都是唐这个国号。所以准确的说,武则天应该叫“唐则天”。估计是后世觉得这个名字辱没了这位骑唐大圣的后半生,所以叫了武则天。 武则天的本名没有流传,她第一个正史记载的代号是被李世民赐号“武媚”,她唯一记载的人名叫武曌,这是她在载初元年(689)正月,正式翻身骑唐前造的新字,寓意日月当空照,她一个人把阴阳都兼了。 此篇讲述中,总体还是叫她名气最大的武则天。随着历史进程会有若干变化,刚进宫时叫太宗大人钦点的武媚,跟李治眉来眼去时叫小武,跟李治深入交流后叫武姐,两口子对打舅爷时叫战友,李治风疾半死不活时叫老武,李治死后就叫老武——根据剧情和年龄进行切换。 武则天始终被骂她的人说她成分低,实际上人家的家门并不差,武则天他爹武士彟是李渊太原起兵时的嫡系,封的是应国公,咱们太宗创业时代讲过,武士彟是少数李渊能放心指挥的嫡系,据说因为贞观九年听说李渊死讯后哭出了病,最终吐血死了。 武士彟死后李世民给赠了礼部尚书,还命李勣给办的丧事,这份门第可不低,武则天母亲的来头更是比她爹高多了,算是大业时代的传奇女同志了。 武则天她姥爷杨达是隋观德王杨雄之弟,官至纳言,大业八年在杨广刚现眼的时候死的,追赠吏部尚书、始安侯,谥号恭。这么高的成分,养出来的闺女就容易有个性,武则天的母亲信佛,因种种原因一直没出门子,直到李渊时代才以四十四岁高龄嫁给了死了媳妇的武士彠,随后生了仨闺女。 武德七年,李世民基本跟那爷仨摊牌的年份,武则天出生了。 虽说他爹是老李的人,但后面政局过渡还是挺平稳的,武士彟还没反应过来就成贞观忠臣了,按理讲武则天应该有个很平稳的人生,先是快乐长大,然后门当户对的嫁个官,随后相夫教子的过一辈子。但武则天12岁的时候,武士彟死了,她的族兄武惟良、武怀运和亲兄弟武元庆、武元爽等开始挤兑她妈妈和她们姐仨。这个经历给武则天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作为女人,男人死了天就塌了,自己就得被欺负,家族里面就说不上一句话。对于自家兄弟们的恨意让武则天牢牢记了一辈子并最终一个个的报复了回去。 客观来讲,武则天对他兄弟们的反杀也蒙蔽了李治。李治是真没想到,疯起来连自家根儿都拔的老武最后的梦想是当老武。 死爹的两年后,贞观十一年十一月,李世民驾幸洛阳,听说了14岁的武则天容貌美,随后召入宫成为了太宗的武媚。14岁的武媚就此成为了正厅待遇的五品才人开启了自己的仕途人生,但入职的前12年中,武则天陷入了职业生涯的瓶颈期,始终没往上有啥突破和提拔。 职业颓废期的具体原因肯定不能记载,不过从她晚年回顾自己职业生涯时曾经举过的一个例子,大概能猜出来太宗为啥冻结了她的人事档案。 老武说:当年太宗有匹马叫狮子骢,又壮又野谁来也驯不服,我当时在旁边就说:我能制服它,给我仨东西:一是铁鞭,二是铁棍,三是匕首。我先拿鞭抽它,不服用铁棍擂它脑袋,再不服用匕首我捅死它!太宗听后连夸我志气好宝宝。(他日,顼奏事,方援古引今,太后怒曰:“卿所言,朕饫闻之,无多言!太宗有马名师子骢,肥逸无能调驭者。朕为宫女侍侧,言于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楇,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壮朕之志。”) 这娘们太狠啊!李世民那么大的英雄,他爱的是长孙皇后那种柔顺至极的。 李世民下班特别爱跟长孙皇后嘚嘚朝里的事,每次皇后都是不听不听我不听,母鸡不管打鸣的事。李世民还就得嘚嘚,还就爱玩个强迫,然后长孙皇后就不搭理他。(太宗弥加礼待,常与后论及赏罚之事,对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妾以妇人,岂敢豫闻政事?”太宗固与之言,竟不之答。) 李世民爱就爱的这份感觉,天天外面见的都是猛男,回家要是还看猛女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给你赐号“武媚”,要在千娇百媚上发展! 李世民不行了,李治作为太子要天天去看他爹,正巧这个时候武则天也在身边侍驾,估计是李世民拿骁勇的武则天当门神用了。 一晃十几年性子磨下来,武猛女变了,眼里会勾搭人了,真成武媚了,这一来二去就跟李治确定了眼神。然后李世民死了,老领导的御用工作人员都被安排去感业寺出家。 “武曌骑唐”前半截的绝对主角,李治登场了。 李治生于贞观二年六月庚寅,贞观五年封为晋王,贞观七年遥授并州都督,贞观十年长孙皇后过世时李治年仅9岁,哭的好伤心。 李世民对这个孝顺的嫡幼子宠爱非常,准确的说,李世民对自己和长孙皇后生的三子四女都独一档的宠爱,李治就是占了小的便宜。 贞观十七年,李治的两个哥哥双双退场,16岁的李治凭借自己的“无害性”躺赢了皇位之争。 贞观十八年,李世民讨伐高句丽,自从确定了日子李治就天天哭,天天给他爹飞马传递自己的每日工作情况,等大军凯旋后李治又跟着李世民来到了自己的封王地,也是自家龙行的晋阳随驾,李世民生了疮,李治亲口吸脓,扶车辇步行跟从了多日。 表现得非常好。 自幼丧母,亲眼目睹了俩哥哥咋倒台的李治在成为太子后一直很小心。在李世民的眼中,安排李治这孩子当接班人简直完美,他最后安排的这个班子也堪称完美,是一定能和衷共济的进行完美过渡的。 李世民安排给李治的股肱之臣:长孙无忌、李勣、褚遂良、刘洎、岑文本、马周、于志宁、张行成、高季辅。 刘洎,荆州江陵人,最早出身于南阳刘氏,萧铣的黄门侍郎,萧铣灭亡时刘洎人在岭南,献表归唐后被授为南康州都督府长史。 贞观七年,刘洎拜给事中,进入门下省开始被李世民锻炼。给事中位次于黄门侍郎,编制四人,正五品上,为门下省重职,分判本省日常事务,具体负责审议封驳诏敕奏章,有异议可直接批改驳还诏敕,事权甚重。 贞观十一年,刘洎改任治书侍御史(御史台次官)成了纪检干部,后任尚书右丞去尚书省又转了一圈。 贞观十三年,刘洎改任黄门侍郎又回到了门下省。 岑文本,邓州棘阳人,他跟刘洎一样都是荆州人,是萧铣的中书侍郎。萧铣投降后岑文本劝李孝恭止杀,后被任荆州别驾、行台考功郎中。 贞观元年,岑文本入中央为秘书郎,后经荆州的恩主李靖推荐,授中书舍人进入中书省,中书侍郎颜师古免职后岑文本代为中书侍郎,专掌机密。 说完这两位要阶段性的整整队,李世民在李治成为太子后给安排了四位师父,刘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这四位轮番去东宫与李治谈治国理政。(上乃命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更日诣东宫,与太子游处谈论。) 这四位中,刘洎和岑文本犯了路线错误,荆州派这俩之前是表态站队李泰的。(太子承乾既获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许立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亦劝之。)虽然立场有问题,不过二人政务水平高,李世民也并没有在乎,继续选了给做李治的老师,这里面其实也有工具人的考虑因素。 李世民安排这四位老师都是谏臣,是本着小树得砍的考虑给李治配的。 有一次苑西守监穆裕忤逆了圣旨,气的李世民要在朝堂上杀人,李治赶紧进谏劝他爹刀下留人,事后长孙无忌给他外甥打圆场对李世民说:自古太子进谏都是趁皇帝心情好的时候,今陛下发天威之怒,太子却申犯颜之谏,古今未有啊! 李世民说:随根儿啊!朕这些年就爱听魏征怼朕,魏征死了之后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又接棒接着怼朕了,这孩子自幼在朕身边,天天看见的都是朕爱听进谏,所以今天自己扛炸药包上了。(太宗谓司徒长孙无忌曰:“夫人久相与处,自然染习。自朕临御天下,虚心正直,即有魏征朝夕进谏。自征云亡,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继之。皇太子幼在朕膝前,每见朕心悦谏,昔者因染以成性,固有今日之谏耳。”) 贞观十九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时命李治在定州监国,岑文本被李世民安排伐高句丽,“凡所筹度,一皆委之”,最终累死在路上。刘洎被任命为检校民部尚书兼太子左庶子,与高士廉、马周共辅太子。 李世民临行前嘱咐刘洎道:好好辅佐太子,国家安危在你身上。 刘洎道:愿陛下无忧,大臣有过失者,臣谨即行诛。这话太狂了,诛不诛这事不该你说。李世民给他警告: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你性格容易冲动,恐以此取败,深宜诫慎,以保终吉。 同年十二月,李世民班师时途中患病,刘洎与马周前去探视,随后褚遂良传问皇帝起居时,刘洎哭道:圣体患病,情况相当不好!褚遂良随后向李世民诬奏道:刘洎说国家之事不足虑,当行伊尹、霍光故事,有二心的大臣诛杀后自然安定!(洎、周出,遂良传问起居,洎泣曰:“圣体患痈,极可忧惧。”遂良诬奏之曰:“洎云:‘国家之事不足虑,正当傅少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异志者诛之,自然定矣。’”) 李世民病愈后向刘洎问这事,刘洎据实回答,马周也为他作证。但褚遂良很坚持,最终李世民赐死了嘴上没把门的刘洎。 褚遂良是李治的铁杆拥立派,抱的也是长孙无忌的腿,他的坚持其实表明了背后政治势力对荆州派的态度,当然刘洎自己也有作死的成分,那句“圣体患痈,极可忧惧”本身就容易被各种解读,容易在朝野上下造成恐慌。 重臣说的每句话都应深思熟虑,无懈可击。高层建筑就这规则! 一个病死一个失言,刘洎和岑文本这俩原本支持过李泰的都在伐高句丽后退场了。 马周,清河荏平人(非关陇系),少孤贫好学。武德中期补州助教,辞官西游长安时客居中郎将常何家。 贞观五年,李世民令百僚上书言得失,常何哪是这块料,马周代常何上书了二十多条,直接说李世民心坎里了。李世民看后纳闷道;老常你没这墨水啊?常何道:此非臣所能,是我家客马周帮我写的。马周就此被李世民直接拎到了门下省上班。 贞观六年,马周被任命为监察御史,成为御史台三院之一的察院长官,品秩不高但权限广,每次奉命出使都合李世民旨意,李世民还因常何举荐有功赐帛三百匹。 注意,马周跟刘洎一样,在更上一层提拔前干过监察干部。 贞观十一年,任给事中,回到了门下省。 贞观十二年,转任中书舍人又进了中书省。 贞观十五年,马周升任治书侍御史(御史台副官)兼谏议大夫,又兼检校晋王府长史搭上了此时还不显山不露水的李治的车。 贞观十七年,李治被立为皇太子时,任中书侍郎,兼太子右庶子,后来成为太子四位老师之一。他本来是李世民安排的继李勣之后关东派的一个关键压舱石,能力履历都够,在李治上位前就是晋王官署了,跟李治关系也好,他本身能力和人品也都深受朝野认可,所谓“周既职兼两宫,处事精密,甚获当时之誉”。无奈寿数不够,贞观二十二年病死。 张行成,定州义丰人(非关陇系),出身中山张氏,隋末时以察举入仕授员外郎,后为王世充的度支尚书。王世充被灭后任为谷熟县尉,后在长安参加制举(为选拔“非常之才”而举行的不定期非常规考试),考中后改任为陈仓县尉,武德七年调任富平县主簿。 贞观年间,张行成在富平县任职期满被召入朝,授为殿中侍御史,成为李世民的纪检干部,因执法严明、弹劾官员不畏权贵而深得赏识,后升任给事中入了门下省——跟刘洎和马周一个意思,都是监察干部,随后入门下省。 后来李治成太子,张行成时任刑部侍郎,李世民把这位纪检部门出身的关东干部放进了东宫成为了太子少詹士。 高季辅,渤海高氏(非关陇系),年少时勤奋好学,精通武艺,以孝母闻名,隋末纠集数千人成为一方老大。 武德元年十月,高季辅与李密部将李育德、刘德威等投唐,授陟州总管府户曹参军,随后武德时代表现不详。 贞观元年,他和张行成一样,作为河北人被李世民提拔为监察御史,弹劾权贵,不畏权贵,后迁中书舍人。 贞观十七年李治成为皇太子后加授高季辅为太子右庶子。 刘洎和岑文本都是荆州人,马周、高季辅、张行成这都是河北人,这五位除了岑文本本身是十八学士而且因为文章写的实在太好之外,他们都是从监察干部干过来的。 体会下李世民的政治手腕:看上你了,但你的成分和资历如果不够格,那就进御史台养养官威。这帮人都是没有根子的,李世民之所以绕这么一大圈把他们都提起来是为了制衡那帮打天下的功勋集团的。 每个时代都有着当时大领导们规划好的上升路线,是有政治规则的,要善于思考与总结。 往后看,资历猛根子硬的,就都不用监察部门转这一圈了。 于志宁,八柱国于谨的曾孙,隋末任冠氏县长时因山东大乱弃官回乡。 李渊自太原起兵打入关中后于志宁就到长春宫前来求官了,被任命为渭北道行军元帅府记室。 当时负责渭北招降的是李世民。于志宁就这样上了李世民的车从此没下来,李世民成立天策府后于志宁又成为了天策府从事中郎,是李世民十八学士之一。李世民上位后于志宁任中书侍郎成为中书省副官,贞观三年加封散骑常侍、太子左庶子、黎阳县公。 贞观十四年,皇太子李承乾日益奢侈放纵,于志宁写了《谏苑》二十卷对李承乾规劝,被李世民赐黄金十斤、绢帛三百匹,又让兼任太子詹事。 于志宁就是李世民插在李承乾身边的一个钉子,天天在教他学好,一度气的李承乾暗中派刺客刺杀于志宁,但根子这么硬的人哪里杀的动。李承乾被废的时候,东宫官属被全部打掉,只有于志宁没事,还被再次任命为太子左庶子。 于志宁就是李世民安装在接班人身边的实时摄像头,李治在这位于师傅的眼皮下六年没出任何问题——这孩子的内功很棒。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李世民崩于避暑的翠微宫,仅仅转过天来,李治的第一波任命就宣布了:以礼部尚书、兼太子少师、黎阳县公于志宁为侍中;太子少詹事、兼尚书左丞张行成为兼侍中、检校刑部尚书;太子右庶子、兼吏部侍郎、摄户部尚书高季辅为兼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 李治没有马上搭理跟他一起被他爹最后时刻叫进屋的舅舅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而是迅速把原来太子班子的于志宁、张行成安排进门下省做一把手的侍中,高季辅安排进中书省做一把手的中书令。 任命宣布后的第二天,李治才启动还京。 从后面的一整套思路打法来看,李治并不完全信任自己这位扶自己上位的娘舅,而且权力的欲望一点不比他爹少。 于志宁、张行成、高季辅这三位太子班子分别被李治紧急任命为了侍中和中书令,从这两个官职大家也该知道,草创天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尚书省又一边待着去了。 来看看贞观一朝的班子演化。 唐初的班子固定成员最开始叫知政事官,当时能进班子跟李世民定国家大事的,常务的是尚书左右仆射,侍中二人,中书令二人,这六位被称作知政事官。(《旧唐书·职官志》:武德、贞观故事,以尚书省左、右仆射各一人及侍中、中书令各二人,为知政事官,其时以他官预议国政者,云与宰相参议朝政。) 李世民担心三省这帮领导各自在办公室推诿扯皮,于是将选进班子的这帮宰相——也就是知政事官们——合署办公。宰相们就此被攒到了一个地方,其办公地点称为政事堂,最早设置于门下省。 贞观元年的九月,中书令宇文士及降职为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参预朝政进了政事堂,李世民就此开了口子,非三省的官员也能进班子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九月,辛酉,中书令宇文士及罢为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参豫朝政。他官参豫政事自此始。) 李世民这个调整非常高妙,班子里不能太固定化,那样对皇权不利。不一定非得提拔到三省长官的岗位才能跟我谈论大政,毕竟三省那长官都是国家体面,不是说踢就能踢的,得讲究个政治规矩,得讲究个名正言顺。 为了制衡三省长官与此同时广开言路上通下达,李世民看上谁、想用谁时就给加个“参议朝政”或者“参豫朝政”的衔,你也进班子来跟最高领导们一块合计。 政治是不断演化的,知政事官的人员构成和名号处在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之中,像加“知政事”、“参预政事”、“参知政事”、“平章政事”、“同掌机务”、“参知机务”这堆名号都是进班子做宰相的意思,实际上此时还只是临时工,不是固定官职,领导哪天看你不顺眼了随时能撤,只有正牌的那六个挪起来不那么轻松,需要正式流程。 李世民这个临时加衔的思路成本低还好用,保证了班子内的动态流通。 贞观四年时,有过那段著名的李世民埋汰自己姨爷爷的对话:隋文帝是个啥皇帝呀? 同志们别的好话不敢说,就说了个勤政。 李世民说:“以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于事稳便,方可奏行。岂得以一日万机,独断一人之虑也?” 意思是:宰相这帮就是要和百官商量的,在百官和政事堂进行全面沟通后,由宰相们进行仔细筹划并形成方案后报给我。我听这方案行不行,行的话批准,不行的话我也不说该咋办,我就不同意,顶多定个方向,你们给我改去。 李世民不再掺和底下的具体事了,国家太大了,啥事都自己做决定就累死了。 总体来讲,李世民开始给自己规定权责范围: 1、确定大政方针;(我准备要干啥大事了,国家要往哪个方向走,要打谁) 2、确定制度和法令;(推动大政方针的后续,以及目前下面反应上来啥问题了,国家机器哪的零件需要调整了) 3、五品以上官员选拔;(这个不用解释,文武分别由吏部和兵部往上拟,报到尚书省,再由尚书省往上报到中书和门下,看上去吏部兵部挺牛的,实际上都得是班子同意,不给你过你一点办法没有) 4、处理日常外交和突发政务。(谁有野心,哪里闹灾的突发事件) 贞观初年,尚书省的领导还能进政事堂,但后来慢慢尚书省就被排除出去了。皇帝的很多心思和内部小话是需要和尚书省隔绝的,因为尚书省下接六部百官,上面又能通着天,这要是能力太强你是想以武德年间尚书令为榜样吗? 贞观三年,李世民就给出了“中书、门下,机要之司”的说法,对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定位限定在了机要。 贞观元年十二月和贞观二年正月,萧瑀和长孙无忌就先后罢去了尚书仆射,此后一年间没有再任命尚书仆射,而以尚书左丞戴胄、尚书右丞魏征负责尚书省的工作,让四品官的尚书左右丞担了更大的责。 李世民很明确的对尚书左丞戴胄官方给予了尚书省权限的授权:“尚书省天下纲维,百司所禀。若一事有失,天下必有受其弊者。今以令仆系之于卿,当称朕所望也!” 虽然贞观三年二月李世民又重新任命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为尚书左右仆射,但不到两个月李世民又专门下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唯大事应奏者乃关仆射。”尚书左右仆射被架空打压,入班子的名词也由“知政事”、“参预政事”、“参知政事”慢慢演化到了大批量和“机密”挂钩。贞观十六年以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典机密;贞观十九年高士廉等六人同掌机密;贞观二十二年正月中书舍人崔仁帅为中书侍郎,参知机务;贞观二十三年六月李治即位后李勣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参掌机密。 这个过程也跟隋是一个进度,都是政权稳固后,尚书省被拎出来成了干活的,尚书省跟最高阶层进行了切割,由中书省起草诏敕,经门下审议后奏请皇帝批准施行,这是所谓的“佐天子而统大政者也”,人家这俩部门是官僚系统的核心了。 贞观十七年“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出现了,从名字上确定了班子成员以中书省长官中书令、门下省长官侍中为核心的格局开始形成。 这个调整除了冠名权外,制度也再次被李世民进行了创新。像一品的长孙无忌在政事堂中由于资格太老是没人敢说话的,所谓“同中书门下三品”,即一品二品大员被指派担任知政事官的也全部同中书令、侍中一样按三品官的身份任职,所有的宰相在官职上都平等,一二品仅仅是工资待遇高。这是防止三公这种正一品的高官进了班子后欺压侍中和中书令,等到了李治时期,不仅三品以上高官入相要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连四品的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入相也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把更底层的干部们也给端成一边齐了。 无论你品级之前是高还是低,只要进了班子就肩膀齐。 李世民时代,考虑的仅仅是高级干部不要以势压人;到了李治时代,开始考虑用三品以下的低级干部制衡高级干部了。 他毕竟流着李世民的血,他对权力有一种天生的敏感性,他对他的那位开国二号人物扶他上位的亲娘舅,不太放心。 二、“比丘尼”变成“武战友”的时代机遇 李世民临终特别关照三位大佬。 第一位,活到最后就是时代之巅的李勣老爷子。 早在贞观十七年李治刚当上皇太子的时候,李世民就已经把这个瓦岗系的老将军安排为太子詹事兼左卫率、加位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出将入相了。李世民对李勣是这么说的:我把孩子交给你了,我思来想去没人能比你更值得托付的了,当年你对李密都能那么够意思,现在咱们这感情你更不会辜负我! 后面打高句丽和薛延陀,李勣又出相入将的出去平事了,等仗打完又出将入相的做回了太子詹士、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回了政事堂。 大唐的这种出将入相的机制让“文”和“武”能够动态平衡,读书人不会看不起血性的将军,下了马的将军也知道终身学习,这种文武平衡能出能进的导向对于整个官僚体系和国家风气都是具有巨大良性导向作用的。文明与制度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尚武与拥军是为了保卫我们的文明,这是一个统一的综合体。 李世民死之前找个茬把李勣踢出去做了叠州都督,然后专门嘱咐李治:你对李勣无恩,我现在将他赶出去,等我死后你给他召回来做尚书仆射,他感你的恩,将来你用的才有底气。 李勣此时是瓦岗系、乃至关东系的领头羊了,在军方有着盘根错节的背景,无论是军功还是资历、口碑人品,几乎是唯一一个能对长孙无忌有所制衡的大佬了。 第二位,褚遂良。本是杭州钱塘人,但其父褚亮在隋是京官,官至散骑常侍,褚亮当年因与造反的杨玄感有交情而被牵连,左迁为西海郡司户,因此在陇西遇到了薛家那爷俩。 薛举称帝后褚亮被任命为黄门侍郎,褚遂良为通事舍人,爷俩掌管诏命奏章。薛仁杲败后,褚家父子改换门庭入仕李唐,褚亮成了李世民的十八学士之一,褚遂良成了李世民的铠曹参军。 挺根正苗红的褚遂良属于进步晚的,直到贞观十年时才出任起居郎,来到李世民的身边记载他的一言一行。 贞观十二年,虞世南逝世,他因为书法好被魏征推荐,成为李世民的侍书。李世民曾大批量收购王羲之的墨宝,天下为讨皇帝欢心导致假货横行,但褚遂良堪称王羲之墨宝的人肉鉴别仪,随后李世民被蒙的事也就绝迹。(遂良博涉文史,尤工隶书,父友欧阳询甚重之。太宗尝谓侍中魏征曰:“虞世南死后,无人可以论书。”征曰:“褚遂良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体。”太宗即日召令侍书。太宗尝出御府金帛购求王羲之书迹,天下争赍古书诣阙以献,当时莫能辩其真伪,遂良备论所出,一无舛误。) 褚遂良虽然品级不高,但从贞观十年开始就一直是李世民的身边人,而且因为特长是领导的爱好所以特别招喜欢。贞观十五年,褚遂良劝停李世民的封禅,同年由起居郎迁谏议大夫,虽然没进班子,但每有大事,李世民几乎都会向褚遂良咨询。 贞观十七年,李承乾被废,李世民欲立李泰,褚遂良看准形势力劝李世民立李治为皇太子,成为了拥立功臣。 贞观十八年,之前一直就能在李世民身边嘚嘚影响朝政的褚遂良以黄门侍郎的身份开始正式参预朝政决策,随后被李世民派往全国各地巡察四方,权势大到可以直接黜陟官吏。 贞观二十一年,褚亮去世,褚遂良回乡守孝。 贞观二十二年,褚遂良丧期未满被特批起复回来上班。同年九月,升为中书令。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寝疾,召遂良及长孙无忌入卧内,谓之曰:“卿等忠烈,简在朕心。昔汉武寄霍光,刘备托葛亮,朕之后事,一以委卿。太子仁孝,卿之所悉,必须尽诚辅佐,永保宗社。”又顾谓太子曰:“无忌、遂良在,国家之事,汝无忧矣。”仍命遂良草诏。 李世民留的这一堆太子班子人选中,最后时刻只叫了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这两人进屋进行最后嘱咐,可见对其看重。 看看最后一位大佬,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长孙皇后之兄,李世民的舅哥,李治的亲舅舅。 贞观元年,转吏部尚书,论功第一,进封齐国公,李世民因长孙无忌佐命元勋兼外戚,礼遇尤重,关系好到可以出入皇帝的寝宫,贞观元年拜尚书右仆射。 后来李世民说有密表暗示长孙无忌权势太盛,李世民专门把密表给长孙无忌看,还对百官说这就是离间啊!我才不搭理呢!这其实就是在暗示长孙无忌要体面,真的不当回事是不会把这事对百官说、放到朝堂去讨论的。 他是外戚,本就天生自带权力加成;他还是李世民打天下的副手,创业功臣之首,甭管关系再怎么好,但他和当初李世民当天策上将时一样已经功高难赏了,不能再掺和具体的国家政务了。 长孙无忌这些年都跟在李世民左右,他是太明白了,马上表示自己要退下来,长孙皇后也帮哥哥急流勇退,最终长孙无忌体面的卸任了尚书右仆射,拜开府仪同三司进入闲职养老阶段。(无忌深以盈满为诫,恳辞机密,文德皇后又为之陈请,太宗不获已,乃拜开府仪同三司,解尚书右仆射。) 贞观五年,与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四人以元勋之功各封一子为郡公。 贞观七年,册拜司空(三公第三位)。 贞观十一年,长孙无忌与诸功臣世袭刺史排名再次居首。(后来这事被停了) 贞观十六年,册拜司徒(三公第二位)。 贞观十七年,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上墙,长孙无忌再次居首。 长孙无忌在贞观一朝的诸次评比中一直被李世民定为功臣之首,一直尊着,但不给实职岗位,与其说是防范,不如说是保护。李世民本来打算一直尊着这位舅哥直到两人生命的尽头的,但是他对李泰的过分偏爱还是让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失控。 由于李治没有根基,长孙无忌做为最强工具人被李世民无可奈何的拉进了权力场,已经淡出江湖十七年的长孙无忌也并没有客气,抓住了这次机会重返权力舞台,高调决绝的支持李治为太子,利用自身的巨大威望和舅的血缘身份压住了之前已经在李承乾和李泰那投入巨资的押注群臣们。 李治当上太子,长孙无忌成了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进了班子。这“同中书门下三品”最早创造出来就是对应长孙无忌这种“活一品”的高规格领导的。(以无忌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三品”自此始。) 贞观十九年,李世民征高句丽时长孙无忌代理侍中。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最后时刻召长孙无忌及中书令褚遂良二人受遗令辅政。 李治是长孙无忌唯一的亲外甥,而且李治是靠着长孙无忌的强硬政治背书上位的,按理讲这爷俩的关系没的说,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并没有那么简单,人家李治不是个普通孩子——天家无父子亲恩啊,谁知道你是慕容恪还是普六茹坚啊,毕竟这千年的历史写下来后,“王莽谦恭未篡时”的事可是太多了。 李世民驾崩的转天,李治先是将于志宁和张行成提拔为侍中,高季辅当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李治把自己太子班子的其他人先都提拔了,唯独和他一块最后聆听圣训的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并没有第一时间得到什么表示。 整整13天后,六月辛巳,叠州都督、英国公李勣为特进、检校洛州刺史,仍于洛阳宫留守。 又过了两天,李治诏司徒、扬州都督、赵国公长孙无忌为太尉兼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二省事,余并如故,赐物三千段。这个授权相当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事都能掺和了,长孙无忌固辞知尚书省事,没有破坏李世民定的调,李治同意,最后是以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成为了班子首辅。 又两个月后,李治将开府仪同三司、英国公李勣提拔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调进了政事堂。 至此,宰相班子全部调整完成,成员分别是: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李勣,中书令褚遂良和高季辅,侍中于志宁和张行成。 最早李世民明面上的安排,是长孙无忌首辅,褚遂良中书令,李勣为尚书左仆射进班子做制衡。但李治把他爹安排的都往后放,直接调了自己的三个人进了班子。 搭配开始相当有意思。军功元勋派是长孙无忌和李勣,这俩一个关陇贵族,一个关东瓦岗系;中书令是褚遂良和高季辅,一个是秦王系抱着长孙无忌的腿,一个是关东系监察干部出身;侍中是于志宁和张行成,一个是关陇贵族李世民的老嫡系,一个是关东系监察干部出身。 凌厉的人事动作背后,是李治的不安全感。他信不过他爹推心置腹的这俩,他要拉人进来,关陇和关东制衡一下子。他的这六人宰相班子此时关陇系和关东系是平衡的3:3。 但李治慢慢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班子搭了一年后,永徽元年九月,李勣多次请求解职尚书左仆射。具体原因不详,李治同意了,令李勣以开府仪同三司依旧知政事的当宰相。 紧接着两个月后的十一月,中书令褚遂良授同州刺史被踢出了中央。具体啥理由史料也没说,结合两个月前李勣的辞职,有可能是班子中关东和关陇两派出现了斗争。人家李勣辞了个尚书左仆射的虚职,李治则亲自下场对褚遂良开了炮。 永徽二年正月,班子里进来了俩新鲜血液,黄门侍郎宇文节加银青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柳奭被提拔成了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入了政事堂。 宇文节,京兆万年人,李世民时代是尚书右丞。(非长孙无忌派系,李治安插用来制衡的,后面会分析) 柳奭,蒲州解县人,河东柳氏,北周尚书左仆射柳庆的曾孙,李治皇后的舅舅。李治为皇太子时柳奭因是皇后舅舅被擢升为兵部侍郎,李治即位后封王氏为皇后,柳奭转为中书侍郎进了中书省。 王皇后她爹在女儿显贵后成为了“特进、魏国公”,并没有获得政治参与资格,外戚的参政资格落到了柳奭身上。 李治踢走褚遂良后走了第二步,李治在即位后一边对他舅言听计从,所谓“时无忌位当元舅,数进谋议,高宗无不优纳之”,一边安插自己人对政事堂进行渗透,上面这二位人事上都能和关陇贵族扯上关系,不会惹长孙无忌的强烈排斥,用心相当良苦。 但一年时间过来,李治发现自己还是嫩,或者说他舅舅的能量太强。 宇文节虽然没辜负他,但皇后那一家子身上关陇的根子太厚,让长孙无忌给拉过去了。 先是永徽三年正月,被踢出中央的褚遂良杀回来了,成为了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再次拜相。 随后政事堂大部分成员捆绑为长孙无忌的政治同盟——通过王皇后生不出孩子这事敲定的。 此时已经扶正为中书令的柳奭劝说王皇后立母贱的李忠为皇太子来巩固自己的位置,随后由他柳奭当联络人,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雍州高陵人)、黄门侍郎韩瑗(京兆三原人)等多次请立李忠为储。 政事堂中的四位宰相联名申请,长孙无忌和柳奭两路外戚兵合一处,这动静太大了,李治最终无奈于当年七月批准。这标志着皇后一党已经投靠了长孙无忌;或者更准确的说,人家关陇集团本就是一家子,这里出现的新面孔黄门侍郎韩瑗是关中人,祖韩绍是隋太仆少卿,父韩仲良为唐大理少卿,韩瑗入官场后累迁兵部侍郎,袭父颍川公。永徽三年拜黄门侍郎入了门下省,这也是个老关陇人。 此时的局势在李治看来:褚遂良回来了,外戚势力胳膊肘外拐,连太子都得立个你们想拥立的。从辅政大臣到皇后外戚,人家穿一条裤子了,甚至再到下一任的皇帝人家都布局好了。 李治感到了空前的孤独。舅舅啊舅舅!你在我爹身边算是把统战精髓学明白了! 李治提拔的那个宇文节并没有参与上述的拥立,很快就被牵连进谋反案被打掉了。 永徽四年正月,房州刺史、驸马都尉房遗爱,司徒、秦州刺史、荆王李元景,司空、安州刺史、吴王李恪,宁州刺史、驸马都尉薛万彻,岚州刺史、驸马都尉柴令武谋反,宇文节因与房遗爱友善被牵连打掉。 这起谋反起因房遗爱的媳妇、骄蛮专横的高阳公主在李治上位后待遇下降,房遗爱之前是李泰的人,争储失败后政治待遇开始边缘化,这两口子对于此时的政治待遇都不满,随后攒局联络与李治不和的薛万彻(妻为李渊第十五女丹阳公主)、柴令武(柴绍子,母为平阳公主,妻为李世民第七女巴陵公主)打算发动政变,要废掉李治拥立荆王李元景(李渊第六子,房遗爱三弟房遗则的老丈人)为帝。 最终密谋被泄全部逮捕,长孙无忌在审理此案时将李世民曾动过心思要立的吴王李恪也牵连了进来。李恪曾经有过皇位希望,但被长孙无忌给浇灭了,两个人从那时就很紧张。(吴王恪母曰杨妃,炀帝女也。恪善骑射,太宗尤爱之。承乾既废,立高宗为太子,又欲立恪。长孙无忌谏曰:“晋王仁厚,守文之良主也。且举棋不定,前哲所戒。储位至重,岂宜数易?”太宗曰:“朕意亦如此,不能相违,阿舅后无悔也。”由是恪与无忌不协。) 这次长孙无忌找到机会将李恪也跟着斩草除根了,倒霉无辜的李恪在临刑前大骂长孙无忌弄权陷害忠良,死前下了诅咒,若祖宗社稷有灵,当见其族灭!(高宗即位,房遗爱等谋反,敕无忌推之。遗爱希旨引恪,冀以获免。无忌既与恪有隙,因而毙恪。临刑骂曰:“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若宗社有灵,当见其族灭!”不久,竟如其言。) 最终李元景、李恪、房遗爱、高阳公主、薛万彻、柴令武、巴陵公主等全部被杀。李治安插进来的宇文节和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执失思力,因为与房遗爱关系不错,平时有来往,都被流放到了岭表。这仨其实有很大概率和李恪是一个待遇,都是因为不是长孙无忌的人被牵连进来打掉了,宇文节和李道宗后来都病死在流放地,没等到长孙无忌倒台。但没死的执失思力在长孙无忌被打倒后就复官担任归州刺史,执失思力过世后还被追赠胜州都督,谥号为景。 李治扶植起来的宇文节被牵连打掉,紧接着当年九月,另一个非关陇系的宰相张行成死了。随后吏部尚书褚遂良顶了张行成的尚书右仆射的缺,依旧知政事。 紧接着又俩月,当年十一月,另一个非关陇系的高季辅也不行了,十一月癸丑,兵部尚书崔敦礼替为侍中。 虽然听这个姓就知道这位崔敦礼应该是河北的,崔敦礼也确实出身博陵崔氏,但他家祖上北魏末年就迁入关中从此定居雍州咸阳换了户口本,是隋礼部尚书崔仲方之孙,人家的根儿也是关陇系的。 当年十二月,高季辅病逝。 永徽五年四月,长孙无忌的党羽,黄门侍郎韩瑗和中书侍郎来济两人并加银青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三品。这俩小弟作为重要打手被长孙无忌安排进入政事堂。 韩瑗是前面跟着一块上书立皇太子的那个;来济是南阳新野人,终于不是关陇户籍了,但他是隋名将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之子,跟长孙氏是有关系的,后来他是跟长孙无忌牢牢绑一块的政治方向。 看一下此时的政事堂班子成员: 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长孙无忌; 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勣; 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于志宁;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褚遂良; 侍中崔敦礼; 中书令柳奭;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韩瑗; 尚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济。 永徽四年是一个关键年份,之前没参与立太子的宇文节被牵扯流放,九月和十二月张行成、高季辅先后去世,宰相班子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这一屋子宰相只剩下一个光杆的李勣是关东系的,此时整个政事堂基本上成为了长孙无忌的一言堂。 执政的前四年,李治为了让舅舅不那么可怕曾做过多次努力,先是刚登基时迅速往班子里加人,然后是拉入外戚企图制衡,但都失败了。就在这时,李治看向身边,发现了他的好伙伴——已经帮他生下一儿一女、肚肚相当争气的武则天。 话说李世民忌日那天,李治来到感业寺烧香,见到了当初跟他眉来眼去的小武,然后小武哭了,小李也很难过的掉眼泪。(《唐会要》:时上在东宫,因入侍,悦之。太宗崩,随嫔御之例出家,为尼感业寺。上因忌日行香,见之。武氏泣,上亦潸然。) 即便如此,李治也就痛苦那么一小下,因为这是他爹的女人,眼下又成了大师,是不好提啥要求的。小武同志还俗的关键助力,是好死不死的王皇后。 王皇后死活生不出儿子,但得宠的萧淑妃就能生出来,这让王皇后最终联合长孙无忌过继了李忠,打算稳固自己的位置。危机意识饱满的王皇后得知李治上香看到小武哭了以后,开始暗中让小武留发,随后劝李治纳武氏入宫,想拉个帮手来分萧妃的宠爱。 涉及到后宫的人事问题,皇后的发言权那是相当重要的,李治就这样得了台阶;再加上他也继承了天可汗嘛,不能光局限汉人思维,可汗这东西就好继承个后妈——小武就这样被王皇后引狼入室。 小武进了宫后着实乖巧,眼里有人,对皇后谦恭有礼,王皇后多次在李治面前称赞。(太宗崩,武氏随众感业寺为尼。忌日,上诣寺行香,见之,武氏泣,上亦泣。王后闻之,阴令武氏长发,劝上内之后宫,欲以间淑妃之宠。武氏巧慧,多权数,初入宫,卑辞屈体以事后,后爱之,数称其美于上。) 最终,李治将小武拜为昭仪。 李唐的后宫是这么个编制: 第一档皇后;在礼仪上与皇帝平等,出同车、入同座,重要节日以及生日都要接受百官朝贺。皇后拥有自己的官署,以此管理后宫。 第二档四夫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正一品的级别。后面大名鼎鼎的杨贵妃就是仅次于皇后的那档。 第三档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正二品。 第四档二十七世妇,分别为:婕妤、美人、才人三等,各9人,品级分别为正三品、正四品、正五品。 武则天之前在李世民时代那个低微,这回一口气爬到正二品的副国级干部! 王皇后以为自己就是拉来个出身有着巨大劣势的漂亮姐儿来替自己当个高级技术工种,最开始真没拿武媚当回事。毕竟她出身这短板太明显了,她跟我公公关系那么密切,不得被我手拿把抓吗!但她真的低估了自己引狼入室的这位,她要是听过当年武猛女是咋跟公公表态搞那马的,估计就不会让这么一位还俗了。 武则天有了名分,将李治的心夺走后开始不鸟皇后了。 王皇后傻眼,萧妃是不担心了,但刚出菜窖又掉萝卜坑了——这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啊! 王皇后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个人,李治。李治看王皇后不顺眼很久了! 你是皇后!你应该和我一条战线的!你应该像我妈那样,跟我爹唱好双簧!咋能跟我舅结盟呢!你特么想干啥! 王后与萧妃这回一块失宠,结果二人绑成一个战线来诋毁小武。(未几大幸,拜为昭仪,后及淑妃宠皆衰,更相与共谮之,上皆不纳。) 在野权力狂魔武则天有了编制后,开始展示出自己不凡的政治素养。他爹是太原功臣,永徽五年二月,武则天以这个名义让李治追赠武士彟为并州都督给自己间接抬点儿。(昭仪欲追赠其父而无名,故托以褒赏功臣,而武士彟预焉。) 她要把王皇后顶下去,要先让他爹贵起来,她要一步步的让自己名正言顺。 注意这个年份,李治此时在权力战中已经被长孙无忌一派基本斗败了,武则天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凭借自己的政治天赋开始一步步成为李治的政治蜜友。 王皇后对武则天前后态度的巨大转变让李治看明白,哪怕抛开个人喜好,单纯从权力之战的角度,武战友也成为了他必须要保的人,除了他小武姐的话之外谁的话还就不听了。(王皇后、萧淑妃与武昭仪更相谮诉,上不信后、淑妃之语,独信昭仪。) 武战友在绑定李治后还开始发展统战事业。发现王皇后讨厌的人便与之倾心相交,把赏赐都分给她们进行收买,后宫就这样被武则天埋下了大大小小的探子,收集大量的情报汇报给了李治。(后不能曲事上左右,母魏国夫人柳氏及舅中书令柳入见六宫,又不为礼。武昭仪伺后所不敬者,必倾心与相结,所得赏赐分与之。由是后及淑妃动静,昭仪必知之,皆以闻于上。) 已经在权力战中被舅舅逼到角落的李治发现,他的小武姐实在太可爱了,这丫头疼人好用知道家里外头,这一比直接就把王皇后给彻底干泥里去了。 王皇后家里的出身很高,是太原王氏,高祖父是无冕八柱国的猛人王思政,但是他家这一支混的比较一般,其父王仁祐在贞观年间就是个罗山令,王后之所以能嫁给李治,是因为李渊的妹妹同安公主是王氏的叔祖母。这位老公主由于辈分高、年纪大,李世民对其特别礼敬,多次去家里探访。是这位老公主给李治做的媒,说你姑父王裕有个侄孙女美丽温顺,这事是这么定下来的。 这位老姑奶奶在永徽四年时以86岁高龄去世,这对王皇后是一个相当隐性的打击。 此后据说发生了武则天掐死自己闺女嫁祸王后的事。这事最早的源头是《唐会要》,但人家原文是:“昭仪所生女暴卒,又奏王皇后杀之,上遂有废立之意。”没说是武则天自己整死的,但到了《新唐书》就变成了:“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伺帝至,阳为欢言,发衾视儿,死矣。又惊问左右,皆曰:‘后适来。’昭仪即悲涕,帝不能察,怒曰:‘后杀吾女,往与妃相谗媢,今又尔邪!’由是昭仪得入其訾,后无以自解,而帝愈信爱,始有废后意。” 后面《资治通鉴》也跟了《新唐书》的节奏。 李治后面将废后的原因定性为“谋行鸩毒”;骆宾王后面反武的檄文都写武则天弑君鸩母了,也没提把闺女掐死这茬:所以大概率是后世穿凿附会的。 不过,武则天闺女死的这一年,确实是李治绝地反击的一年。 李治决定下狠手——换皇后!他要从外戚这个自己能左右的最近一环进行绝地反击! 就这样,在前舅哥现舅舅的笼罩下,在分不清家里外头的同行衬托下,老武日后能骑唐的第一步,迈开了。 三、李世民为李治留下的最重要遗产 李治准备废后的第一件事,是和武姐一块去看他舅。两口子亲自去了长孙无忌的宅第,进屋就开始玩命喝,酒席上将长孙无忌宠姬的三个儿子都拜为朝散大夫,又赐十车金银锦缎,随后开始聊正事。李治跟他舅说:皇后没有儿子呀!长孙无忌不接茬顾左右而言他,这酒也就没法喝了。(又畏大臣不从,乃与昭仪幸太尉长孙无忌第,酣饮极欢,席上拜无忌宠姬子三人皆为朝散大夫,仍载金宝缯锦十车以赐无忌。上因从容言皇后无子以讽无忌,无忌对以他语,竟不顺旨,上及昭仪皆不悦而罢。) 带着武则天来的,又说皇后没儿子,很明显的信号。官也封了,钱也给了,我还亲自到场让你蓬荜生辉了,但李治这套亲情兼贿赂的态度在长孙无忌眼里不那么值钱——皇后过继那太子是我政治背书干的,如果我同意废后,这就是前后不一的政治表态;我要是点头,将来就没人跟我了。更重要的是,你小子糖衣炮弹这事难道我看不明白吗?皇后倒了,你下一步就该整我了!你赐的这堆金银不过是让我替你看着罢了! 李治虽然拿长孙无忌没办法,但王皇后的失宠已经使得朝外感到了巨大压力,其舅柳奭忧惧,频频上疏请辞宰相之任。李治批准,将柳奭从中书令的岗上撤下来,转了吏部尚书。(俄而后渐见疏忌,奭忧惧,频上疏请辞枢密之任,转为吏部尚书。) 永徽六年正月,李治封武则天长子李弘为代王,次子李贤为潞王。 三月,武则天居然著作出版了《内训》一篇。在李治的支持下,武则天一个昭仪直接给后宫搞政策宣导了! 五月,李治将长孙无忌一派的黄门侍郎韩瑗提拔为侍中,中书侍郎来济提拔为中书令兼吏部尚书,将刚转吏部尚书没多久的柳奭贬为遂州刺史(治今遂宁)。李治在不断对他舅温水煮青蛙,通过一手拉一手打在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就是看皇后不顺眼,我不会和其他班子成员搞摩擦的。 六月,第二刀砍来。武则天举报王皇后之母魏国夫人柳氏搞巫术进行诅咒,李治敕令禁止柳丈母娘再入宫;紧接着,在柳奭行至扶风的时候,岐州长史于承素揣摩圣意再奏柳奭漏泄禁中机密,国舅爷被继续南调,又贬为荣州刺史(治今自贡)。 因为柳奭根底不深,再加上自己怂了频频请辞,他成为李治反击长孙无忌的第一个牺牲品。 李治的第一步,是切断后宫与外朝的联系。 赶走柳奭后,李治要给武则天抬点。由于后宫目前正一品的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四妃编制已满,李治想在此基础上特置宸妃封武则天。这个“宸”字可不得了,是帝王、帝宫、紫微星(帝王星)的意思,李治想让他武姐蹭“宸”字的往皇后上贴。 估计李治也没想到,他真是个预言家。 此时已近趋明牌的情况下,韩瑗、来济这俩新被提拔为中书门下二省的正牌领导进行了谏阻,说编制这事不能随便开玩笑,无旧例可循——李治给他武姐的礼物因此没送出去。 眼瞅给脸不要,你们这是铁了心的、要跟长孙无忌混。 李治开始观察并提拔那些长孙无忌看不上、甚至有过节的小官。比如被长孙无忌厌恶挤兑降职的中书舍人李义府,卫尉卿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这帮都开始针对此时已经渐渐清晰的换皇后事件向李治和武则天表示效忠。 说一下里面重要的两位打手。 李义府,本是瀛州饶阳人,其祖调任梓州射洪县丞后迁家到了四川的永泰。 贞观八年,剑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以李义府文章写的好进行举荐,考试通过后补门下省典仪。后来由刘洎和马周这哥俩举荐,升为监察御史并以本官兼侍晋王,李义府在李治这里早早就搭上了车。 李治成为太子后,李义府迁太子舍人、崇贤馆直学士,与来济俱以文章写的好而著称,时称“来李”。 本来前途无量,但跟的老大出了路线问题。举荐恩公刘洎和马周早早死了,李义府不仅上面没人,还由于刘洎是被褚遂良扣上谋反帽子干死的,所以李义府和“永徽当权派们”天生就有一个大大的政治疙瘩。 人事即政治,永远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人心是看不见的,权力场上向来凶险,所以褚遂良自然会往最坏处想,谁知道你想不想给刘洎报仇呢? 只要是官,就永远面临着站队问题。所以李义府即便早早就进了晋王府,即便才华横溢时称“来李”,但在李治即位后还是仅仅做个中书舍人,干六年后不仅屁动静没有,还要被长孙无忌踢出中书省斥为壁州司马了。跟他齐名的来济,因为是长孙无忌的人,早在永徽二年就由中书舍人提拔为中书侍郎,永徽四年更是同中书门下三品的拜相进班子了。 忍无可忍的李义府选择政治投机,在被贬诏书还没正式下达的值夜班的间隙,他叩阁上表,请废后立武昭仪。 李治听说这事后很高兴,叫来问了问工作,随后赐珠一斗表示对他会来事的肯定,亲自下场叫停了李义府的调职诏书,否了他舅舅的人事动作。 李义府作为后面武则天的第一代脏手套,其丑陋风格那都出名了,著名的“笑里藏刀”说的就是他。这货表面上对你永远温暖谦恭,跟人说话永远春风拂面带笑容,但只要你不顺着他的意思,背地里准捅你一刀。他耍这套心眼子,后来被人们总结成“笑里藏刀”,还捎带脚贬低了一种可爱的动物:由于李义府平时柔软,动手时迅猛,所以外号叫“李猫”。(义府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既处权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辄加倾陷。故时人言义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亦谓之“李猫”。) 另一位金牌打手叫许敬宗,杭州新城人,父许善心为隋给事中,宇文化及弄死杨广后杀了许善心,许敬宗跪求饶命后得以免死,不久投奔瓦岗为李密记室,与魏征一起掌管文书。 李密败后,许敬宗归唐,补为涟州别驾,被李世民召为秦府学士。 贞观八年,授为著作郎,兼修国史,后升为中书舍人。 贞观十年六月,长孙皇后去世,许敬宗在服丧期间看见率更令欧阳询貌丑大笑,被御史弹劾贬为洪州都督府司马。许敬宗这一乐,直接乐没了自己在下届班子的前途,李世民的接班人只可能在皇后嫡子中出,你在人家妈妈丧期大笑,你是真行。许敬宗后来因为修国史的技术工种缘故,又回到门下省任给事中,兼修国史。 贞观十七年,《武德实录》和《贞观实录》完成,许敬宗受封高阳县男,赐物八百段,代检校黄门侍郎。 李治为太子后迁太子右庶子,检校礼部尚书。 贞观十九年,李世民征高句丽时,许敬宗与高士廉等一起执掌机密的要政,中书令岑文本死在行所,许敬宗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 才华没问题,但由于他妈出殡时笑的那事,李治对许敬宗一直不重用。即位后,许敬宗虽然有着太子背景,但并没有被李治拉入班子,仅代于志宁为礼部尚书。后来许敬宗作为礼部尚书却嫁女于蛮酋冯盎之子,还收一堆礼,被有司揭发降任郑州刺史。 永徽三年,仗着修史的老本行,许敬宗又被调回来做了卫尉卿,加弘文馆学士兼修国史。 不得志的许敬宗看到此时朝堂上已经斗的快图穷匕见了,觉得修复和领导关系的时机到了,于是态度坚决的对李治表示愿意毫无保留的为支持武昭仪立后贡献自己的力量。 由于好多年没入尚书门下这种中枢部门,眼下也没法楞往里插,李治考虑后于永徽六年九月初一,任命许敬宗做回了礼部尚书——这个官职你明白自己的使命是吧。 随后李治正式将换皇后这事跟长孙无忌摊牌,但长孙无忌不答应。李治还是贿赂开道,密遣使者赐长孙无忌金银宝器各一车、绫锦十车,表示我很给你面子了;随后,武则天又让自己那高成分的隋宗室母亲到长孙无忌他们家去做工作,长孙无忌还是不搭理。许敬宗作为礼部尚书又去长孙无忌那表示这事合理合法当说客,但直接被长孙无忌骂了出来。(六年,帝将立昭仪武氏为皇后,无忌屡言不可,帝乃密遣使赐无忌金银宝器各一车、绫锦十车,以悦其意。昭仪母杨氏复自诣无忌宅,屡加祈请。时礼部尚书许敬宗又屡申劝请,无忌尝厉色折之。) 软的硬的都不行,李治决定直接来硬的,先是命李义府和许敬宗两人走正式文件请求废后,随后在退朝时召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褚遂良四位老资格入内殿。 褚遂良去之前就直接开门见山替长孙无忌给同志们定调:今日之召,多半为了皇后这事,上意既决,逆之必死。太尉(长孙无忌)是国舅,司空(李勣)是功臣,不可让皇上背上杀国舅及功臣之名,我褚遂良起于微末无汗马之劳,拜相至此且受顾命之托,不以死争之,将来没脸去见先帝! 长孙无忌随后肯定道:明公说的好!无忌一定跟着死争! 老狐狸李勣听完直接病了,没去。(帝召勣与长孙无忌、于志宁、褚遂良计之,勣称疾不至。) 长孙无忌哥仨去了内殿,李治对长孙无忌道: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咋样? 褚遂良道:皇后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时执陛下手交到臣手中道: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这也是陛下您听到的,言犹在耳。皇后没听说有过错,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 直接把话甩李世民那了,你这是违背先帝遗命你不孝啊!李治没做好应对准备,不悦而罢。 明日李治再提废后之事,褚遂良道:陛下要是非得换皇后,请您从天下高成分的家族里挑,何必武氏?况且武氏他伺候过先帝啊!大唐人都知道啊!这事对天下没法交代啊!这事史料都没法改,天下都是耳目,万代之后,后人咋说陛下啊!您三思啊!臣今忤陛下,罪当死。随后将朝笏放于殿阶,解头巾叩头流血道:还陛下朝笏,乞求让我退休吧! 李治大怒,命人把褚遂良带出去。这时候武则天在隔帘内大声骂道:咋不直接打死这老东西!(上大怒,命引出。昭仪在帘中大言曰:“何不扑杀此獠。”) 这时长孙无忌道:褚遂良是先朝顾命大臣,就算有罪也不可加刑! 于志宁搁边上没说话。 毕竟将来册立皇后是需要宰相们走程序的,还是需要体面的,但眼下局面已经走死,皇帝和政事堂的宰相班子已经决裂,李治没办法临时把没有勋旧威望的李义府啥的提拔为宰相去册拜武则天,那样就真成笑话了。思来想去,李治决定去找最后一位大佬想办法。 转过天来李治找了李勣,李治问道:朕欲立武昭仪为后,褚遂良固执以为不可。褚遂良是顾命大臣,这事要是真不行,我也就只能叫停。 李勣道:此陛下家事,没必要问外人。(翌日,帝谓李勣曰:“册立武昭仪之事,遂良固执不从。遂良既是受顾命大臣,事若不可,当且止也。”勣对曰:“此乃陛下家事,不合问外人。”) 李勣这话分量极重,而且真是顶级老狐狸啊!俩含义: 1、这个“外人”一语双关,首先撇清自己的责任,我是外人,您问我干啥?您倒是干呐! 2、提醒李治,你是皇帝,娶媳妇是家事,你想娶谁就娶谁!我是外人,褚遂良更特么是外人!我支持的是你! 李勣此时算是关东总代表了,是极大分量的开国勋臣,连褚遂良都说嘛,司空是功臣不能被皇帝动,李世民留他就是在关键时刻做制衡作用的!当年李世民对李勣嘱咐时的定位就是:你对李密都能如此,咱们的关系朕相信你不会辜负我!李勣是作为私人关系被李世民安排给李治的! 关键时刻,你得向着我儿子! 看到李勣表态不会帮长孙无忌,李治下定决心。(帝后密访勣,曰:“将立昭仪,而顾命之臣皆以为不可,今止矣!”答曰:“此陛下家事,无须问外人。”帝意遂定,而王后废。) 九月初三,李治将长孙无忌的左膀右臂褚遂良贬为潭州都督。没有别的原因,就来硬的,因为你不同意立后这事直接对你动手了。(九月庚午,尚书右仆射、河南郡公褚遂良以谏立武昭仪,贬授潭州都督。) 这也标志着李治对他舅舅的政治宣战。 李治敢直接打脸,仨原因: 1、李勣这个功勋宰相挺他,即便跟他舅闹翻了脸他依然有贞观时代的符号给他充门面。 2、长孙无忌没有翻脸的备胎,他只有李治这么一个亲外甥,前面房遗爱的那次造反刚刚弄死了俩最有希望的皇位继承人,立后这事确实是皇族的家事,如果当年的媒人、皇后的叔祖母、辈分极高的李渊的妹妹同安公主还在,李治其实是动不了皇后的,但老姑奶奶永徽四年死了,此时没有任何一个有分量的皇族能跟李治过招并施加影响。 3、最重要的一点:长孙无忌没有禁军兵权。这是李世民对李治的最伟大遗产! 当年玄武门之变后,天策府的所有高官心腹都进入了禁军的十六卫系统,最核心的北门屯营将领周孝范和张世贵那更都是李世民的死忠。 周孝范在武德九年六月李世民成为太子后任太子右内率,检校北门诸仗,授千牛将军。贞观元年授右屯卫将军,于玄武门领兵宿卫,此后累转左屯卫大将军,仍宿卫玄武门;张士贵在武德九年为太子左内率,右骁卫将军,贞观元年于玄武门长上统屯兵,后转右屯卫大将军。 周孝范与张士贵分别以左右屯卫大将军统领玄武门屯营,意味着北门屯营分为左、右两部分,周孝范和张士贵各统一部,此时的北门禁军也还属于李世民当年领十二卫大将军中左右屯卫大将军的控制范围。 贞观十二年,李世民正式将重中之重的北门禁军进行改编,置单独编制,不在从属于“十二卫大将军系统”下辖的府兵体系了,编制号“飞骑”,成为较高政治地位的李世民私兵。 李世民还从“飞骑”中优中选优的选了骑马善射者百人,身穿五色袍,乘六闲马(殿内省尚乘局左右六闲养的马),穿虎皮鞯,为游幸翊卫,编制号“百骑”。百骑“每出游猎,令持弓矢于御马前射生,令骑豹文鞯,著画兽文衫”,作为皇帝随从的私兵性质更浓。 “飞骑”作为北门屯营的私兵会承担很多李世民的私人任务,比如玄奘大师取经回来的时候就是李世民派“飞骑”去迎接护送以表重视的。“飞骑”这支部队也是李世民走哪带哪的,比如李世民亲征高丽时,阿史那社尔为右军大将军检校北门左屯营,“领屯卫飞骑及长上宿卫之兵奋不顾命,所向无前”;李世民驾崩于翠微宫含风殿时,是左屯卫大将军程知节统飞骑劲兵从李治先还京,宿卫于延明门外。 “飞骑”和“百骑”作为李世民的私兵用的将领也都是最嫡系的心腹,而且大部分都是除了李世民之外和任何外朝官员扯不上关系,只能仰仗李世民恩赐,比如李世民死的时候想殉葬不活了的阿史那杜尔和契苾何力。 阿史那杜尔原是处罗可汗次子,贞观九年率部投唐后拜左骁卫大将军,一年多后娶了衡阳公主授驸马都尉。后面灭高昌、征高句丽、伐薛延陀,都作为李世民心腹上阵了,这些年要么出征要么替李世民守北门。 契苾何力出身铁勒可汗世家,贞观六年投唐,自己成为左领军将军参与了灭吐谷浑之战,立下大功后令契苾何力担任玄武门宿卫官,随后也娶了李唐宗室之女临洮县主,跟阿史那杜尔此后基本就是李世民的禁军左右手,打高句丽、打薛延陀、打西域全部参战。 阿史那杜尔虽然在永徽六年死了,但契苾何力可还在,他们都视李世民为神,视李治为神之子的忠心无二!而且不光这二位爷,李世民留下了很多这种只忠于他的异族禁军高官,比较著名的还有阿史那忠,也是突厥阿史那族的贵族,是亲自抓了颉利投降李世民的,这位爷履历就不细说了,来了就是左屯卫将军,也是娶了宗女,被李世民改了名和姓,理论上应该叫“史忠”的,对他的评价是当年武帝托孤的那位金日磾。(忠以擒颉利功,拜左屯卫将军,妻以宗女定襄县主,赐名为忠,单称史氏。贞观九年,迁右卫大将军。永徽初,封薛国公,累迁右骁卫大将军。所历皆以清谨见称,时人比之金日磾。)这位爷生生给李家爷俩宿卫了四十八年没出过任何差错!(宿卫四十八年,无纤隙,人比之金日磾。卒,赠镇军大将军,谥曰“贞”,陪葬昭陵。) 汉族禁军高官也有,比如老兄弟程咬金、出身范阳张氏的张延师,这位爷伺候李家爷俩三十多年没出过差错。(廉谨周慎,管理羽林屯兵前后三十余年,未尝有过,朝廷以此称之。) 打高句丽时雷雨天穿着奇装异服冲阵被李世民提拔起来的薛仁贵,这位没有根儿的薛仁贵在征辽被发现后回来就安排在北门禁军岗位上了。 这都是被李世民看做私兵进行培养的,老李在征高句丽回来路上对薛仁贵说:朕不喜得辽东,喜得你啊!(及军还,太宗谓曰:“朕旧将并老,不堪受阃外之寄,每欲抽擢骁雄,莫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寻迁右领军郎将,依旧北门长上。) 永徽五年时,李治幸万年宫(九成宫),突然山洪爆发,形势极其紧急,很多宿卫都跑了,是薛仁贵登宫门大呼示警把李治给救了出来。(永徽五年,高宗幸万年宫。甲夜,山水猥至,冲突玄武门,宿卫者散走。仁贵曰:“安有天子有急,辄敢惧死?”遂登门桄叫呼,以惊宫内。高宗遽出乘高,俄而水入寝殿,上使谓仁贵曰:“赖得卿呼,方免沦溺,始知有忠臣也。”于是赐御马一匹。) 这事在李治死前不久还提起来呢,跟薛仁贵说:当年没有你我早就成鱼了。(高宗思其功,开耀元年,复召见,谓曰:“往九成宫遭水,无卿已为鱼矣。”) 上面这些位猛男都是李世民的死忠,而且不仅忠,还都特谨慎,都是动不动几十年不出错的主儿,你几乎看不到李世民的北门禁军高官出过啥问题——这都是李世民仔细斟酌再三后选出来的忠心谨慎之人。他们生是太宗的人,死是太宗的鬼,现在太宗不在了,命就是他儿子的! 长孙无忌确实每次评比都是功臣之首,确实权势熏天,但北门禁军你根本控制不了,所以李治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安全会被长孙无忌威胁。——撕破脸就撕破脸了,你还能政变咋的! 武则天也因此在前老伴现公公的庇护下得以走上人生巅峰! 十月己酉,李治以王皇后和萧淑妃谋行鸩毒的理由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放岭南。 十月乙卯,百官上表请立中宫,李治下诏:武氏家门对大唐本就有功,以才行被选入后宫,我当年做储君伺候我爹时,是我爹亲自把她赐给我的!现在可册封武氏为皇后!(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壸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十一月丁卯,司空李勣和尚书左仆射于志宁正式册封了皇后,文武群官及番夷之长朝拜皇后于肃义门。 十二月,遣礼部尚书许敬宗每日待诏于武德殿西门,李治给了明确的信号,要绕开长孙无忌的政事堂! 被打掉的王氏和萧氏囚于别院,李治有时会想起,毕竟这俩都是权力斗争的弃子,感情还是有的。亲自去探望时发现其室封闭极密,光留了个洞以通食器,很伤感,于是道:皇后、淑妃安在?(故后王氏、故淑妃萧氏,并囚于别院,上尝念之,间行至其所,见其室封闭极密,惟窍壁以通食器,恻然伤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 皇帝喊你这废后为皇后,提的是过去的职务职级,大领导说的话都是蕴含极大能量的,底下人们听见会有无数的解读。王氏还没听出来这句话已经要她命了,对李治道:您要是还念旧情,求您更名此院为回心院。据说李治说回去我就办。(王氏泣对曰:“妾等得罪为宫婢,何得更有尊称!”又曰:“至尊若念畴昔,使妾等再见日月,乞名此院为回心院。”上曰:“朕即有处置。”) 这就是作死。 武则天听说后,你这是要玩复辟啊!大怒后派人杖王氏及萧氏各一百,断手足,扔酒缸里过了好几天才死,死后又给人家剁成了杂碎。(武后闻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萧氏各一百,断去手足,捉酒甕中,曰:“令二妪骨醉!”数日而死,又斩之。) 据说淑妃死前骂道:愿来世生她为猫,武贼为鼠,生生世世扼其喉! 从此宫中不养猫,武则天又改了王氏姓为蟒氏,萧氏为枭氏。 武则天改名是特色,后面契丹抽她大嘴巴时把人家契丹酋长李尽忠改名李尽灭,孙万荣改名孙万斩,把拿她当范伟忽悠玩耍的后突厥阿史那默啜改为阿史那斩啜。 据说这俩女鬼这辈子没少找武则天,武则天后来去了洛阳也跟这有关系。(武后数见王、萧为祟,被发沥血如死时状。后徙居蓬莱宫,复见之,故多在洛阳,终身不归长安。) 武则天真的那么毒吗? 我倾向是真的。这货一辈子都是这心狠手辣的套餐,手不阴狠毒辣到极致,扭不过来这千年的权力牌照惯性。 四、李治得了“不死癌症”后的权力最优算法选择 公元656年正月,李治将原皇太子李忠降为梁王,立武则天长子代王李弘为皇太子。 正月壬申,大赦天下,改元“显庆”。 换太子后改了如此直白的年号,29岁的李治终于扬眉吐气了,前面“永徽”的那个年号虽然听上去那么美好,但对于李治来讲,却是自己权力战败的六年。 近六年的权力麻将打完后,眼瞅自己的牌哪哪都不顺,他舅舅却快甩龙了。他的皇后和政事堂结成政治同盟,双方共同拥立母贱好控制的李忠,此时他从生态位上来讲,理论上已经属于可有可无。他若不在,生不出皇子总觉得位置不稳当的王皇后成为太后,长孙无忌成为第二任拥立辅政元老再往前走一步,其实更符合两方面的政治意愿。 无论是权力还是利益,当你挡在了一股洪流前面,天有不测风云的事就变的非常可预测。 被逼到墙角的李治掀了桌子,靠着老爹留下的最宝贵遗产禁军系统,靠着高寿李勣的政治背书,完成了对政事堂中已经一手遮天的长孙无忌的生硬打脸。 二月,李治命于志宁兼太子太傅,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并为太子宾客,李治打出了怀柔的一拳,看看刚刚被扇了大嘴巴的宰相们的反应。 长孙无忌一系的态度很强硬,身为侍中的韩瑗直接给定成反革命逆案的褚遂良上书说话(褚遂良贬潭州都督,明年瑗上言):“遂良受先帝顾托,一德无二,向日论事,至诚恳切,讵肯令陛下后尧、舜而尘史册哉?遭厚谤丑言,损陛下之明,折志士之锐。况被迁以来,再离寒暑,其责塞矣。愿宽无辜,以顺众心。” 长孙无忌想重演永徽三年那一出,让褚遂良外面兜一圈后再转回来,但李治回道:褚遂良好的一面朕是知道滴,但这老家伙悖逆好犯上,朕处分他,这有过错吗? 韩瑗道:“遂良,社稷臣。苍蝇点白,傅致有罪。昔微子既去,殷以亡;张华不死,晋不及乱。陛下富有四海,安于清泰,忽驱逐旧臣,遂不省察乎?” 李治直接不听了。 那能听嘛!你瞅瞅,这大帽子给李治扣的,瞅瞅人家这反扑多厉害,瞅瞅那堆类比,这是准备把李治打到昏君的台本上。 政治骂街后的韩瑗据说忧愤了,上表告老还乡。 李治不搭理。——你现在走了就达到目的了!你背影铁骨铮铮骂一堆闲街跑了,然后让我舅舅满世界的召集打手给你鸣冤呗,整的群情汹汹把我架到火上烤,到时候我再不得不给你个说法,不就这一套嘛! ——跑?门儿也没有啊! ——确实巴不得你滚,但滚之前得打倒你,批臭你,让你的走无法以退为进。 显庆二年正月,李治起驾去洛阳,离开了长孙无忌混了三十多年的长安,然后自打二月住进了洛阳宫人家就不走了。——我虽然是皇帝,但长安到底是你的根据地,当年你跟我爹密谋玄武门之变时都快把图背下来了,在长安你是武德、贞观、永徽的三朝巨根,不能跟着你的节奏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带着禁军换主场喽! 八月,许敬宗和李义府发力,相当逗的诬奏韩瑗、来济与褚遂良以桂州(治今桂林)用武之地打算图谋不轨,所以将褚遂良授为桂州刺史,这是要引为外援啊! 桂林是用武之地,呵呵,李治这些脏手套也别怪后事诟病,确实太欲加之罪了。总之褚遂良又被贬为了爱州刺史(治今越南清化),韩瑗被踢出政事堂为振州刺史,来济被贬为台州刺史,两人终身不听朝觐。 ——你想当忠臣名留后世?你想谏言后辞官告老还乡?怎么可能!我要是不给你打成反动派,你们要是把我掀翻了,我的名声弄不好还不如商纣和西晋了! 总有人说这都是武则天撺的局下的手,显得李治跟二傻子似的。她不过是李治的附庸。准确的说,李治当皇帝期间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李治让她搞谁就去搞谁。 武则天蹿前蹿后忙活,不过是因为褚遂良无论怎样都是李治的拥立元勋,他不能亲自下手。 十月,李治还去了许州、郑州去讲武,人家带着私兵去当年他爹天策封神的地方重走,提了提忠诚度,办了办学习班。 十二月,溜达一大圈的李治才回洛阳。 回洛阳后,李治手诏将洛阳改名东都,洛州的官员品级全部同于雍州,并废谷州划拉了怀州和郑州的地盘给洛州扩大行政范围。(十二月乙卯,还洛阳宫……丁卯,手诏改洛阳宫为东都,洛州官员阶品并准雍州。废谷州,以福昌等四县,并怀州河阳、济源、温,郑州汜水并隶洛州。)——摆明了一件事:洛阳是我的都!今后要常来! 李治在洛阳整整近一年,办了俩宰相,搞了大阅兵,申明了自己的权威后定调将洛阳作为自己的大本营。直到显庆三年的正月,长孙无忌端出来了他爹当年贞观初年安排的由房玄龄、魏征、颜师古这帮纂修的国家工程,一百三十卷的《大唐礼仪》,李治才在显庆三年二月无可奈何的回长安。(三年春正月戊子,太尉、赵国公无忌等修《新礼》成,凡一百三十卷,二百五十九篇,诏颁于天下。二月丁巳,车驾还京。)——要不是他必须得回去跟他爹汇报这事,估计在弄倒长孙无忌之前他不会回长安的。 不久李治收到消息,褚遂良死在了爱州。 显庆二年,徙桂州,未几,贬爱州刺史。遂良内忧祸,恐死不能自明,乃上表曰:“往者承乾废,岑文本、刘洎奏东宫不可少旷,宜遣濮王居之,臣引义固争。明日仗入,先帝留无忌、玄龄、勣及臣定策立陛下。当受遗诏。独臣与无忌二人在,陛下方草土号恸,臣即奏请即位大行柩前。当时陛下手抱臣颈,臣及无忌请即还京,发哀大告,内外宁谧。臣力小任重,动贻伊戚,蝼螘余齿,乞陛下哀怜。”——他这是在让自己的形象伟岸,是在提醒李治不是个东西啊!是在强行给自己的史料定调啊! 褚遂良可怜吗? 政治斗争这东西哪有啥对错,他整死刘洎的时候貌似人家也挺冤的。 显庆四年,洛阳人李奉节告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结党之事,李治命许敬宗与辛茂将查这事,韦季方自杀后未死,许敬宗随后把这事牵连到了长孙无忌身上,诬奏韦季方打算与长孙无忌构陷忠臣近戚,收权伺机谋反,事情暴露所以要自杀! 李治惊道:怎么可能!我舅这是被小人陷害啊,我们爷俩确实有点不合适,但哪里至于要反啊!(上惊曰:“岂有此邪!舅为小人所间,小生疑阻则有之,何至于反?”) 许敬宗说:臣这已经把案子办铁了,他这是反状已露啊,您还怀疑,这恐非社稷之福啊。 李治又哭了:我家不幸啊,这都哪里是亲戚啊,当年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这又轮我舅了,我没脸见天下啊,这要是事实咋办呢? 许敬宗对道:房遗爱乳臭小儿与一女子谋反能有什么可怕的!但长孙无忌不同啊!他与先帝谋取天下,天下服其智,二号人物了三十年,天下畏其威,真要是他窃国谋反了,陛下派谁跟他对敌?现在赖宗庙之灵,皇天疾恶,通过小事发现了他的阴谋,实乃天下之庆啊!我现在实在是怕长孙无忌狗急跳墙啊,他要是振臂一呼我是真替宗庙社稷担忧啊!我当年亲眼见宇文化及他爹为杨广所亲任,还结为皇亲,委以朝政,宇文述死后宇文化及复典禁兵,结果一夜之间就从江都作乱了,先杀不附己者,我当年为了这条命才从的,前事不远,愿陛下速决之! 这里面许敬宗点名了李治心底的潜台词:长孙无忌属于权力核武器,他反不反不重要,他有能力反很重要。 其实许敬宗扯这一堆都是脱裤子放屁,是按剧本走的,李治要一个理由而已。 史料中说,这是许敬宗揣摩皇后的心思,随后派人搞的一整套政治冤案。(后既立,以无忌受赐而不助己,衔之。敬宗揣后指,阴使洛阳人李奉节上无忌变事,与侍中辛茂将临按,傅致反状。) 也忒看得起武则天了!李治这几年从头到尾的布局不就是为了打掉长孙无忌嘛! 李治命许敬宗继续审察。 明日,许敬宗复奏道:昨夜韦季方已承认与长孙无忌同反,臣又问韦季方:长孙无忌与国至亲,累朝宠任,何恨而反? 韦季方答:韩瑗曾对长孙无忌说:柳奭、褚遂良劝您立梁王为太子,今梁王既废,皇上也怀疑您,所以把高履行(高士廉长子,长孙无忌表弟)都踢出中央了,随后长孙无忌忧恐,开始自己想办法,后来又见他叔侄长孙祥被踢出了中央,韩瑗被打掉,随后日夜琢磨谋反的事。 许敬宗表态:我已经把案子查铁了,请逮捕归案。 李治又哭了:舅要是真这样,朕决不忍杀之;要是真杀了,天下将咋评价朕啊!后世将咋评价朕啊! 李治定调:赶紧动手!但别杀啊,别死我这啊! 许敬宗随后道:薄昭,汉文帝之舅也,文帝从代国来长安登帝位立有大功,但该动手时文帝照样遣百官素服哭而杀之,至今天下以文帝为明主。今无忌忘两朝之大恩,谋移社稷,这罪比薄昭大太多了!幸而奸状自发,陛下还有什么疑虑的!古人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危之机,间不容发。长孙无忌这是奸雄啊,是王莽、司马懿之流啊!陛下您再犹豫我怕变生肘腋,悔无及矣!——许敬宗给了杀的依据,也当可怜可怜我们当这手套的。毕竟长孙无忌那么牛的人,弄不死的话他这个马前卒心里不踏实! 李治随后根本不给长孙无忌机会,也不去见他舅一面亲自唠几句,几乎是以政变的速度迅速下诏削长孙无忌太尉及封邑,以扬州都督一品俸禄于黔州安置,发兵武装护送赶紧给我走!(帝竟不亲问无忌谋反所由,惟听敬宗诬构之说,遂去其官爵,流黔州,仍遣使发次州府兵援送至流所;帝终不质问。遂下诏削官爵封户,以扬州都督一品俸置于黔州,所在发兵护送。) 李治并没有在长安彻底清缴长孙无忌,而是赶紧规起来,先调出长安,等长孙无忌上路后许敬宗赶紧补刀上奏:长孙无忌谋逆,是褚遂良、柳奭、韩瑗窜动的,柳奭潜通宫掖,谋行鸩毒,于志宁亦党附长孙无忌。 于是李治下诏追削已经死了的褚遂良官爵,免了已经被扔世界尽头的柳奭和韩瑗的官,并打掉最后一个关陇元老、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燕国公于志宁的官。 大清洗开始铺天盖地而来,长孙无忌之子秘书监驸马都尉长孙冲等皆除名被流放岭南;褚遂良子褚彦甫、褚彦冲流放爱州于半路被杀;益州长史高履行累贬洪州都督;凉州刺史赵持满(从母为韩瑗妻,其舅为长孙无忌族弟驸马都尉长孙铨)流放巂州。 七月,李治命御史往高州抓长孙无忌族弟长孙恩,象州抓柳奭,振州抓韩瑗,并枷锁解送京师,命州县抄其家。 七月壬寅,李治再命李勣、许敬宗、辛茂将、任雅相、卢承庆再审长孙无忌谋反案。——李治给了信号,可以下死手了。 许敬宗随后派了中书舍人袁公瑜等去黔州找证据,去了就逼长孙无忌自杀了。 最终李治下诏柳奭、韩瑗无论走到哪了直接斩立决,常州刺史长孙祥以与长孙无忌通书的理由处绞刑,长孙恩流放檀州,长孙家、柳家、韩家被抄家没产,近亲皆流放岭南为奴婢。 大唐开国的二号人物、恩荣至极的长孙无忌,就这样被亲外甥连根拔起。 貌似特别冤,但被他整死的李恪冤吗? 被杨坚屠了户口本的宇文氏冤吗? 这天下是李世民打下来的,如果长孙无忌又重走杨坚路,李治和他的后代包括整个李唐的后代会有机会活下来吗? 这都不叫个问题,因为后面武则天亲自演示了一遍。 权力这东西,当能量太大之后注定是这个规则的。 长孙无忌是跟着李世民一路创业过来的,这能量、阅历与见识太可怕了,他跟你啥事都一条心时尚且得防着,当他已经和你结仇后双方都会进入黑暗森林,双方都会担心对方先下手为强。 李治也有错,错在了收尾时实在是不体面,将狠辣摆明面上,太斩草除根了。不过这份错,也暴露了他对他舅到底有多么的恐惧。 李治给大家传统的印象是个窝囊废,是个妻管严,实际上这正经是个权力狂人。 虽说他即位初是萧规曹随,但他爹当年是三日一朝,他即位后就改为一日一朝了,从即位就一直要大臣多进谏,多上折子,他是啥都要问,啥都要抓的,永徽五年因为天下大旱,亲下诏令命在京九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各进封事,极言阙咎”,这就是极力扩大信息来源。 李治登基来的这几年一直是天天上朝,天天开班子会。 显庆二年,褚遂良被彻底打倒后,改成了两日一临朝。 他爹把科举制度当做是“天下英雄入我彀中”,当做消磨社会层级戾气的容器;他则利用科举来和长孙无忌一派对打,他开始越来越多的选用了一大批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官员,在他即位后,中举和应试的人数开始迅速增多,他提拔的宰相中很多都有功名。比如许圉师,进士出身,显庆二年累迁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兼修国史;比如杜正伦,秀才出身,显庆元年,被授为黄门侍郎,兼崇贤馆学士,后升任同中书门下三品;比如上官仪,进士出身,龙朔二年拜相。 在李治的政治引导下,科举的功名开始越来越值钱。 李治这一辈子其实一直都是相当勤政的存在。都到永淳元年了(682)——李治死前一年——进士出身的韦思谦任御史大夫时,每次和李治谈工作,即便李治身体不行了,都得靠着殿前的栏杆说上好几个时辰才结束。案情不明、证据不充分、一时难于判决的案件,繁杂的事务,每次他都要参与裁决。(改侍御史,高宗贤之,每召与语,虽甚倦,徙倚轩槛,犹数刻罢。疑狱剧事,多与参裁。) 永徽时代是李治最勤政的六年,这段时间也被后世称为永徽之治。 永徽二年,由长孙无忌、李勋、于志宁等根据《贞观律》撰成的《永徽律》诞生,内容虽然基本与《贞观律》相同,但李治为了确保法律适用的统一,使执法官吏懂得每个法条的精确含义,在永徽三年又诏长孙无忌等人撰写《疏议》对《永徽律》逐条逐句进行解释。永徽四年,正式出版,附于律文之后同时颁行。 这个律与疏合称《永徽律疏》,后世称《唐律疏议》,这也是后面宋、元、明、清各代制定和解释法律的蓝本,对整个东亚的日本、朝鲜、越南后面的法律都有重大影响。 李治将“法”的理解和重视上升到了一个高度。 当然,后面他的门徒媳妇也学明白了。 永徽二年,阿拉伯世界的大食遣使与唐通好开始建交,永徽四年五月,第一波遣唐使也开启了西来求经,永徽末年,李治也启动了对西域和高句丽的贞观惯性的开拓打击,大唐的版图即将在他的治下达到历史巅峰。 这是个相当厉害的皇帝,他接住了他爹留下的基业,但是—— 打掉长孙无忌一派后史料上来了这么一句:“自是政归中宫矣。”(乙卯,长孙氏、柳氏缘无忌、奭贬降者十三人。高履行贬永州刺史。于志宁贬荣州刺史,于氏贬者九人。自是政归中宫矣。) 这不是马后炮埋汰李治,这是真的,武战友开始往武天后的方向发展了。 武则天本来就是李治的手套,是要把李治藏在最后。只要禁军们都是他的家奴,李治其实可以不断玩换手套的游戏,但历史实在太过于天意弄人:显庆五年(660)十月,33岁的李治得了活不好死不了的风疾,眼睛常常看不了文书,所以大量的决策被李治安排给了聪明、有政治天赋的武则天去代他处理。(《资治通鉴》:冬,十月,上初苦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决之。后性明敏,涉猎文史,处事皆称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权与人主侔矣。《新唐书》:高宗自显庆后,多苦风疾,百司奏事,时时令后决之,常称旨,由是参豫国政。《旧唐书》:帝自显庆已后,多苦风疾,百司表奏,皆委天后详决。) 古代所谓的“风疾”,是风眩、风痺、脑瘤的总称,今天统称心脑血管疾病。李治这应该不是脑瘤,因为他又活了23年;应该是脑栓塞之类的脑血管病,他死前的症状是针灸脑袋放血后李治就觉得好多了,从症状上看应该是长期栓塞造成的颅压增高在放血后颅压短暂下降的感受。 这病是他李家的家族遗传病。李渊当年是风疾后死的,李世民晚年也死在了风疾上,贞观二十一年四月,史书明确记载李世民得了风疾。 当年没有降压药,这病得了就没半条命。 李渊是六十多得的,李世民是五十那年得的,李治这年才33岁啊! 这一年,武女士37岁。 这个岁数做起点,在她妈高寿基因的加持下,武战友变成了武天后,又变成了老武,又变成了金轮圣神皇帝。 结局当然不尽如人意,但李治让武则天掺和政事是他的最优解!他自己是权力狂,他是信那堆宰相?还是信这个此时已经给自己生了仨儿子一个闺女,所有权力都来源于自己的战友? 武则天在李治看来简直是完美的。 1、他喜欢。(最不值钱的因素) 2、有能力,脑子聪明学东西快,政务的处理对他心思,而且人家还看历史,所谓“后素多智计,兼涉文史”,哪找这么开悟的贤内助去!(这是次一级的要素,能力强最好,但立场和忠心更重要,能力能将就用就成,毕竟绝大部分的活儿还是官僚系统在干) 3、给他生了足够多的嫡子,将来皇位传承不用愁,武则天再怎么弄权将来不都得给儿子们嘛!这是最关键的要素,眼下都生仨小子了,将来她是要跟我进太庙的,她的祭祀都得是儿子们帮着搞,她不可能让她娘家将来去祭祀她! 4、一个最关键的补充,武则天跟她本家的关系极其不好,妥妥是他老李家的自己人,他不用担心外戚势力做大胳膊肘外拐。 综上所述,此时让你设身处地的替李治考虑,武则天是他最完美的解题人选。他既不用担心大权旁落自身安全受危害,也不用担心将来的皇位传承问题。 李治死活也没想到,这货的心咋就那么大!古往今来那么多权倾朝野跟皇帝没啥区别的太后,咋就她非得去争夺那个名分! 五、贞观红利的吃干抹净,由盛转衰的临界交点 显庆五年(公元660年)十月,李治得风疾,他的亲爱战友替他渐渐接手政务处理,也开启了中国史上改元最疯狂的半个世纪。李治前面11年用了俩年号,后面23年整了12个! 后面武则天在自己当皇帝的15年里,换了14个!有时候来感了一年里整仨年号! 当你在史料中看到“久视二年”、“大足元年”、“长安元年”时,你要意识到这说的都是公元701年。 李治、武曌、李显、李旦,从公元661年到公元712年李隆基上位,半个世纪中他们一家子用了37个年号!比明和清绑一块都多,北宋的年号那就够能折腾了,但跟这四口子一比就是个渣。 所谓元者,始也;改元,意味着重新开始。通常来讲,年号的更改是因为皇帝要换大政方针了,或者军事大胜了,或者政局动荡了,或者出现祥瑞灾异了。 看看李治这14个年号的缘由: 1,永徽。这个年号很一语双关,一方面徽是美好的意思,永徽是李治永远美好;另一方面,徽也有标志、符号、丰碑的意思,这年号也代表是李世民贞观的延续,无论是辅政大臣还是治国理念都将继续秉承李世民的安排和方向。 2,显庆。李忠被废,李治和武则天所生长子代王李弘被立为皇太子。 3,龙朔。开始胡说八道了,武则天刚正式能伸伸胳膊腿的就根据益州、绵州等地说看见龙而改元。(二月乙未,以益、绵等州皆言龙见,改元。) 4,麟德。继续胡说八道,麒麟出现在介山和含元殿。(麟见于介山。丙午,含元殿前麟趾见。十一月癸酉,雨冰。十二月庚子,诏改来年正月一日为麟德元年。) 5,乾封。这个年号看上去正常点,李治去封禅了,武则天通过这次封禅赚足了政治资产。 6,总章。改明堂的制度,所谓明堂即“明政教之堂”,是皇帝布政、祭祀的重要场所,政治意义很浓,嚷嚷一嗓子。(丙寅,以明堂制度历代不同,汉、魏以还,弥更讹舛,遂增损古今,新制其图。下诏大赦,改元为总章元年。) 7、咸亨。天像不吉利,改一个。(癸丑,日色出如赭。三月甲戌朔,大赦天下,改元为咸亨元年。) 8,上元。李治、武则天分别上尊号天皇和天后,老武又进步了,嚷嚷一嗓子!(秋八月壬辰,追尊宣简公为宣皇帝,懿王为光皇帝,太祖武皇帝为高祖神尧皇帝,太宗文皇帝为文武圣皇帝,太穆皇后为太穆神皇后,文德皇后为文德圣皇后。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改咸亨五年为上元元年,大赦。) 9,仪凤。陈州出现凤凰,给她自己贴金呢,改一个!(壬申,以陈州言凤凰见于宛丘,改上元三年曰仪凤元年,大赦。) 10,调露。这是为了嚷嚷军功,庆祝裴行俭重建安西四镇。 11,永隆。老武找到了儿子李贤谋反的证据,废立太子。(甲子,废皇太子贤为庶人,幽于别所。乙丑,立英王哲为皇太子。改调露二年为永隆元年,赦天下,大酺三日。) 12,开耀。日蚀了,改!(冬十月丙寅朔,日有蚀之。乙丑,改永隆二年为开耀元年。) 13,永淳。皇孙满月。(二月癸未,以太子诞皇孙满月,大赦。改开耀二年为永淳元年,大酺三日。)这个年号很有意思,李治立了太子李显之子李重照为皇太孙,甚至打算为这刚出生的孩子开府置官属,此时他已经开始看出来老武心不是一般的大了,他要保根儿了。 14、弘道。李治要死。(丁未,自奉天宫还东都。上疾甚,宰臣已下并不得谒见。十二月己酉,诏改永淳二年为弘道元年。) 看看李治的风疾时代。 龙朔二年二月甲子,也就是看见龙的转年,为了显示存在感,改百官名! 举些代表性的: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尚书省为中台;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尚书仆射为匡政,尚书左右丞为肃机,六部尚书为太常伯,侍郎为少常伯,其余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监、十六卫反正全给你改了。——当爹了嘛!冠名权嘛! 李治一边用他武姐做工具人,一边也在培养他儿子。龙朔三年十月初一,李治开始让太子每五日于光顺门内视察各部门呈奏事情,事情比较小的都授权太子裁决。(冬,十月,辛巳朔,诏太子每五日于光顺门内视诸司奏事,其事之小者,皆委太子决之。) 麟德元年(664)七月初一,李治下诏一年半后的麟德三年正月要封禅泰山。——他爹没干的事,他要干。 这一年,武则天已经协助李治四年。李治开始跟武则天不对付了,觉得这娘们开始骑他身上了,李治在这一年收到了宦官王伏胜的举报,说道士敦行真出入皇宫施行“厌胜”邪术,这些年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李治觉得这是老武在诅咒他,随后密召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商议。(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故上排群议而立之;及得志,专作威福,上欲有所为,动为后所制,上不胜其忿。有道士敦行真,出入禁中,尝为厌胜之术,宦者王伏胜发之。上大怒,密召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议之。) 这个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就是原来的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凑合看吧,非得胡改咱也没办法。武则天当皇帝后连岁首都改了,要求子月(农历十一月)为新一年开始,反正后面胡拉烂扯的事多了。 密召的这位上官仪他爹上官弘在江都之变中遇害,上官仪当时藏匿得以幸免,后来避祸为僧,研习佛法,精通《三论》,涉猎经史,善做文章,天下太平后觉得尘缘未了,于是参加科举考中进士,授为弘文馆直学士,累迁至秘书郎,给李世民起草诏谕,贞观二十二年改授起居郎,李治即位后升任秘书少监。 虽然前朝子弟,但都去避祸当和尚了,科举出身,朝中没有根子,是李治的选拔对象。显庆元年(656)李弘为皇太子时,上官仪被选进太子班子成为太子中舍人。龙朔二年(662年),升任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成为宰相。 李治对上官仪说我要废后!上官仪听领导都那么说了,于是道:“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宜废之以顺人心。”帝使草诏。 上官仪为啥李治给了信号就咬过去了?毕竟这是废后啊!你好歹也看了那么多年佛经,你稳稳看看啊,你让子弹飞一会啊!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李治。长孙无忌那一帮死的有多惨群臣都是看到的,李治动起手来狠辣果决,否则凭一个没根儿的武则天能扳的倒贞观巨根? 从这就能看出来到底谁是说话算数的那位,李治想要干啥此时是顺之昌,逆之亡,皇后又不是没废过! 李治要是真成傀儡了上官仪是不会如此迅速表态的,在上官仪看来,这是领导在给你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而且上官仪之前和废太子有人事关系,他觉得李治跟他说这事是考虑准备扶植废太子。(仪先为陈王谘议,与王伏胜俱事故太子忠。) 意愿和后手都齐全,所以上官仪冲了。 但上官仪只看到了李治权力的至高无上,但他对李治的生态位没太看清。——武则天确实越来越烦人,但李治这病离不开人家。他这是不死的癌症,动不动就啥也干不了,他又有着旺盛的权力欲,你觉得他会信谁? 废太子那么好扶的吗?早在显庆五年李忠就已经被废为庶民迁到黔州当年李承乾的故宅软禁了,政治羽翼早就被拔光了,再扶起来也是个傀儡。既然是傀儡,那就只会被多方权力暗线操纵,比如你上官仪,到时候他还得亲自下场干预,就他那个血压,快拉到吧。 李治现在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听人举报武则天行“厌胜”之事而已,他觉得自己的安全受威胁了,但这事是暂时的,是很容易解释的。武则天我们上一节结尾详细分析了,她是李治完美配适的天选工具人,人家这两人是妥妥的利益绑定体。 结果就是,早在废王后时就将宫中插遍探子的武则天得到了李治身边人的及时汇报,武后赶紧来找爷们做工作,一通解释后这事就说开了。李治后悔了,毒妇又变成甜甜了,害怕武则天生气于是把罪过推给了上官仪。(左右奔告后,后自申诉,帝乃悔;又恐后怨恚,乃曰:“上官仪教我。”) 再赶上那个告密的王伏胜也曾侍奉已被废的李忠,武则天帮李治捋明白了,这是阴谋啊!这是挑拨咱们室友间的感情啊! 武后随后派许敬宗诬奏上官仪、王伏胜与李忠阴谋叛乱,十二月十三日,上官仪入狱被抄家,其子上官庭芝及王伏胜都被处死,十二月十五,废太子李忠被赐自尽。右相刘祥道仅仅因与上官仪关系好都被直接免去相位降职为司礼太常伯了(礼部尚书),所有上官仪关系不错的如左肃机(尚书左丞)、郑钦泰等被流放贬谪的很多。(右相刘祥道坐与仪善,罢政事,为司礼太常伯,左肃机郑钦泰等朝士流贬者甚众,皆坐与仪交通故也。) 这件事纯属李治没过脑子,他在接到举报后没把后手想明白,更没去调查,直接就怒,最终他以为他达到了目的,敲打了武则天,实际上算是把本来不该明说的心中算计给明牌了,让满朝都看明白了一件事:你离不开人家。(自褚遂良等元老大臣相次屠履,公卿莫敢正议,独仪纳忠,祸又不旋踵,由是天下之政归于后,而帝拱手矣。)——直接给了一个机会让他武姐一战打出来后面数十年的战略安全。 麟德二年(665)十月十五日,还有一个季度就要去封禅了,武姐上表:“封禅旧仪,祭皇地祗,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礼有未安,至日,妾请帅内外命妇奠献。”诏:”禅社首以皇后为亚献,越国太妃燕氏为终献。” 十一月二十八,封禅大军从洛阳出发,随从文武官员仪仗数百里不断,东起高丽,西至波斯的所有诸国使节跟着走,当年李世民思虑再三担心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还是启动了。 666年正月初一,李治祭祀昊天上帝于泰山南。 初二登泰山,封玉牒,上帝册用玉匮装着,配帝册用金匮装着,全部用金绳缠好封上金泥盖上玉玺对老天爷进行汇报。 初三祭祀社首山,祭皇地祗,李治初献,武姐亚献走流程。 初五,李治登朝觐坛,接受朝贺;大赦天下,改年号乾封,文武官员三品以上的赐爵一等,四品以下官加一阶。 正月十九,李治从泰山出发,五天后到曲阜,赠孔子太师称号,用羊猪祭祀。然后转站亳州,拜谒老君庙,给老子上尊号为上玄元皇帝,随后回洛阳歇一个礼拜,在四月初八,回到长安拜谒太庙。 至此,折腾了小半年,一整套流程终于走完了。 这次献礼有多大浪费,多的就不罗列了,单纯举一个例子:就在封禅结束后一个多月的五月二十五,李治下令铸“乾封泉宝”新钱,以一当十,等一周年后全部废止旧钱。(五月,庚寅,铸乾封泉宝钱,一当十,俟期年尽废旧钱。)——浪这一趟的人吃马喂外加各种赏赐,把国家家底掏空了! 国库没钱了,没办法只能耍流氓的直接官方通货膨胀,改抢了! 李治虚荣一把,武则天的名分更进一步。 关键这两口子好多事真的一点也不体面,为了达到目的不在乎脸,不择手段,面子工程刚完就官方抢劫,脸都不要了。以一当十发行新币这种官方抢劫在武帝时代和王莽时代都说过,总之就是官方抢一通,老百姓们民不聊生承担代价。 这次也如此,不到一年后经济就崩了,最后只能又废了这以一当十的钱。(自行乾封泉宝钱,谷帛踊贵,商贾不行;癸未,诏罢之。)但李治和武则天这两口子已经通过抢这一年让百姓替自己买完单了。 这次最大的实际收益人,是跟在李治屁股后面亚献祭品的武姐。武姐确实是懂政治的,这手腕真的不得了,人家在不断打造一个她和李治是雌雄同体的政治认同。 当然也别觉得李治就是个傻子,他血压下来时英明着呢。他被温水煮死,实在是因为在他看来武姐确实没有权力隐患!别看人家霸道专权总骑他,但人家逮着娘家也往死里干! 武士彟的儿子都是前妻生的,武则天她妈光生了仨闺女,这没有男丁撑腰在过去的封建家族实在是太受欺负了。武士彟死后,武元庆、武元爽及武士彟哥哥的儿子武惟良、武怀运等对杨氏非常不友好,但咋地也是自己人,权力场上只能一层层的来。最开始武则天封后显贵后,武家确实做到了鸡犬升天,杨氏封为荣国夫人,他姐姐封为韩国夫人,武惟良由始州长史越级提升为司卫少卿,武怀运由瀛州长史提升为淄州刺史,武元庆由右卫郎将任宗正少卿,武元爽由安州卢曹连续提升到少府少监。 有一次杨氏设酒席开家庭会议,对武惟良等说:还记得从前的事吗?今日的荣耀贵显又如何?(荣国夫人尝置酒,谓惟良等曰:“颇忆畴昔之事乎?今日之荣贵复何如?”) 武家这帮小子实在不会说人话:我们因为是功臣子弟所以很早就有了编制,根据自己这能力估计就是个普通人过日子,没想到因为皇后缘故飞黄腾达了,现在德不配位天天都在提心吊胆,不敢说是荣耀啊。(对曰:“惟良等幸以功臣子弟,早登宦籍,揣分量才,不求贵达。岂意以皇后之故,曲荷朝恩,夙夜忧惧,不为荣也。”) 武则天她妈和她都懵了,没想到以德报怨最后人家是这么想的,随后开始把亲戚们往老少边穷调,武惟良为检校始州刺史,武元庆为龙州刺史,武元爽为濠州刺史。后来武元庆忧死在龙州,武元爽因事定罪流放振州而死。 他姐姐没有享福的命,没多久就死了,留下一个女儿——也就是武则天的外甥女——赐号为魏国夫人,挺招李治喜欢。李治想让这丫头在宫里任职,这让武则天感到了威胁。等武惟良、武怀运与各州刺史到泰山朝见皇帝跟随回到长安的机会,武惟良等人进献的食品被武二姨捎带脚下了毒,给了她外甥女魏国夫人吃,结果潜在竞争者死了,武惟良、武怀运也捎带脚以下毒的名义都弄死了,随后武二姑改这俩侄子的姓为蝮氏,武怀运的哥哥武怀亮早死但其妻因为当年对她妈杨氏无礼也被找个罪过没入后宫为奴,杨氏让武则天找借口用成束的荆棘鞭打她,直到肉烂见骨而死。 武则天堪称报仇雪恨般的对自家亲戚展开了屠杀,这在李治看来简直可爱死了!真下手啊!连自己亲戚都砍啊!再没这么可爱的倔强小姐姐了!哪特么还有外戚隐患啊!咱武姐整个就一老光棍子! 这娘们顶多横点,但也是真让人放心啊! 乾封二年(667)九月初三,李治因长期患病,命太子李弘监国。(九月,庚申,上以久疾,命太子弘监国。) 李治开始不断的扶植自己的儿子,一切在此时看来仍然是平稳可控的。 总章元年(668),高句丽被灭。 李治两口子的功业达到了顶峰,但是转过年来,李唐迎来了罕见的全国性自然灾害,括州大风雨,海水泛溢永嘉、安固二县城郭,漂百姓宅6843区,溺死者9070人,牛500头,损田苗4150顷;冀州大水,自六月十三日夜降雨,至二十日水深五尺,其夜暴水深一丈已上,毁屋14390区,害田4496顷;七月,剑南益、泸、巂、茂、陵、邛、雅、绵、翼、维、始、简、资、荣、隆、果、梓、普、遂等19州旱,百姓乏绝受灾共367690户;更可怕的是入冬后无雪。 史无前例的天下大灾似乎预示着大唐将要盛极而衰了。 大灾这年的十二月,司空、太子太师、英国公李勣病逝。 李勣病重后,李治将他所有外地任职的子弟召回京师伺候他,但李勣只吃李治和太子赐的药,家里子弟请的医生都拒绝了,说道:我本是个山东种田的,遇到圣君位至三公,活到了将近八十,这都是命,寿有长短,我的命不是大夫能救的!(司空、太子太师、英贞武公李寝疾,上悉召其子弟在外者,使归侍疾。上及太子所赐药,则饵之;子弟为之迎医,皆不听进,曰:“吾本山东田夫,遭值圣明,致位三公,年将八十,岂非命邪!修短有期,岂能复就医工求活。”) 李勣常对人说:我十二三岁时是个臭无赖的贼,见人就杀;十四五岁时是个难对付的贼,看不顺眼时杀人;十七八时就成了知道约束自己的贼了,临阵才杀人;二十岁成了大将,开始带兵救人危难。(常谓人:“我年十二三时为亡赖贼,逢人则杀。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惬则杀人。十七八为佳贼,临陈乃杀之。二十为大将,用兵以救人死。”)——绝大部分武人一辈子都活不明白的各种境界的状态,李勣一个青春期就活明白、悟通透了。 李勣为将时有谋善断,与人议事从善如流,战胜则归功于部下,所得金帛全部散于将士,故人人愿出死力,战无不胜。临战时选将,必选择相貌丰满有福之人,身边人问他为啥,李勣道:薄命之人是没法成功名的。(临事选将,必訾相其状貌丰厚者遣之。或问其故,曰:“薄命之人,不足与成功名。”) 见识过隋末大乱,从瓦岗寨一步步走出来的李勣在千帆阅尽后算是看的太明白了。 预感时日无多,李勣有一天突然对他弟弟司卫少卿李弼说:我今天感觉不错,召集子孙们摆宴!酒席将散时,李勣当着全族的面对李弼说:我知道病好不了,所以与你们诀别,都别哭,听我安排。我是亲眼看到房玄龄和杜如晦平生勤苦才能树立门户,但被不肖子孙把家业败尽。我这些子孙全都托付于你!我丧事办完你就搬到我家住!孩子们你替我看着,要是有心志不端、结交不良者直接打死,再去坟上报我!我陪葬不用金玉,一切从简,只穿一身朝服去见先帝,随葬的器物只做马五六匹,地宫里的帷帐用黑布做顶,四周围白纱,帐里放十个木偶,依古礼用草人草马殉葬即可,此外一物不用。姬妾以下,有子女愿意留下自己养育的听任自便,其余的全都放她们离开。有违我言者如同戮尸。交代完之后就再不说话了。 李勣用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堂课警示了子弟,他举例时拎出来了房、杜子孙:政治舞台上一定谨慎小心!不要去高层掺和任何事! 后面的政局,会乱到不可思议! 六、恶龙封印解除 李勣死后的转年,大灾依旧不见好转。 去年夏天不下雨,冬天不下雪,眼瞅这都二月了,春雨还是没动静。 乾封三年(670)二月,李治祈祷名山大川,亲自录囚,也就是对过往案件展开回头看防止冤狱,希望老天爷能下雨。其实多余,就您老那个大赦的频繁程度,罪犯都是顶格犯罪的,反正有个两年甚至运气好了几个月就又改元大赦了。 结果不好使,五天后,天都红了(日色出如赭)。 三月初一,李治因旱灾大赦天下,改元咸亨,随后同意了一个宰相的辞职报告,让武则天的打手、时任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的许敬宗致仕退休,希望能让老天爷给自己面子。 还是不好使,不仅天下继续大旱,而且这个现眼的玩意儿,居然把来钱的道都丢了——吐蕃于这年四月攻陷龟兹,臭不要脸的玩意罢了安西四镇。(夏四月,吐蕃寇陷白州等一十八州,又与于阗合众袭龟兹拨换城,陷之。罢安西四镇。) 六月初一,连日食都出来了。 八月,李治因久旱,避正殿,每天减餐减菜。 天下四十余州旱灾霜灾虫灾,百姓饥乏,关中尤甚。面对这个德行,李治诏令百姓往诸州逃荒,转运江南之米赈济。 闰九月初三,甚至武姐都亲自下场了,因久旱假模假式的请求辞职皇后。 十月,在老武上表自己德不配位后,老天爷终于把雪下下来了,但不下是不下,下起来就是猛雪,平地三尺多,又冻死好多人。 十二月,下诏所改官名都恢复旧称。(十二月庚寅,诸司及百官各复旧名。) 最后一招使出来了,不吹牛逼了,不能耐了,这两口子是真有点怕了。 转过年来,咸亨二年(671),武姐再砍自己一刀,之前武士彟的周国公爵位是由她姐姐的儿子贺兰敏之继承的,改名叫了武敏之。 结果他妹妹魏国夫人被毒死时,李治看见来办丧事的武敏之悲痛哭道:早上我外出临朝听政时,她还安然无恙,退朝时就无法抢救了,咋死的那么仓促?武敏之只是大哭,并不答话。武则天一看这是你小子在怀疑我啊!从这就开始提防上了。(魏国夫人之死也,上见敏之,悲泣曰:“吾出视朝犹无恙,退朝已不救,何苍猝如此!”敏之号哭不对。后闻之,曰:“此儿疑我。”由是恶之。) 被老武盯上的人没事都得扒层皮,更不要说行为不检点的。由于武敏之继承了武士彟的爵位,所以要为刚刚离世的杨氏守丧,结果丧期内命歌妓奏乐歌舞。 更狂妄的是,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美貌出众,李治和武则天亲自选为太子妃,婚期都定了,结果武敏之居然强行与杨姑娘发生了不合法性关系。(司卫少卿杨思俭女,有殊色,上及后自选以为太子妃,婚有日矣,敏之逼而婬之。) 一看连自己儿子都敢绿,武二姨把这外甥流放了,走到韶州被用马缰绳绞死,所有跟这小子关系好的官吏都被流放岭南。 贺兰敏之和他发展的那个网络本来武则天能当个左右手的,但这孩子实在不是这块料。 这一次,武则天连自己爹的接班人都干死了。但是,武则天调了被流放死在三亚(振州)的哥哥武元爽之子的武承嗣回到长安,继承了她爹周国公的爵位。 眼瞅自己亲姐妹的孩子都已绝了,武则天开始给已经品尝过人间苦难的武家人机会。 人性这个东西挺可怜的,没受过罪的贺兰敏之对他姨没啥感激,受过罪的武家后辈们完成了被压五行山后的蜕变,回来后开始狂舔武二姑。 咸亨三年(672)十月,诏21岁的太子监国。 咸亨四年(673)二月,太子大婚,娶了左金吾将军裴居道之女。 七月庚午,太子新宫九成宫建成,李治召五品已上诸亲于太子宫大宴。 八月辛丑,李治疟疾,令太子于延福殿受诸司启事。 此时李弘已经22岁,动不动就太子监国好多年了,李治也一直在给自己的儿子抬点,政权被一点点的过渡给了儿子,武则天朝着吕后的路走着,此时一切依旧在李治的掌控中。 上元元年(674)八月十五日,李治追尊其七世祖宣简公李熙为宣皇帝,七世祖母张氏为宣庄皇后;六世祖懿王李天赐为光皇帝,六世祖母贾氏为光懿皇后;祖父太武皇帝李渊为神尧皇帝,祖母太穆皇后为太穆神皇后;父亲文皇帝李世民为太宗文武圣皇帝,母亲文德皇后为文德圣皇后。 都改了尊号,不能不给自己换一个,据说为回避已故皇帝皇后的称号,唐高宗改称天皇,皇后武则天改称天后。(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以避先帝、先后之称。改元,赦天下。) 此时武则天已经和李治并称二圣了,但别看武则天风头挺高,其实她此时依旧比不了上一个二圣独孤伽罗的权势。 李治一直在对她调控。就在封天后不到一个月,这年的九月初七,李治恢复了长孙晟和长孙无忌的官爵,让长孙无忌曾孙长孙翼承袭赵公爵位;准许长孙无忌的遗体从流放地黔州送回长安,陪葬在太宗昭陵。(九月,癸丑,诏追复长孙晟、长孙无忌官爵,以无忌曾孙翼袭爵赵公,听无忌丧归,陪葬昭陵。)——李治给他舅平反了。 李治收拾武则天的打手那可是一丁点都不带犹豫的。当年跟着武后做扳倒长孙无忌的几位:李义府,许敬宗,崔义玄,袁公瑜,王德俭,侯善业,现在的下场: 李义府,龙朔三年(663)被李治亲自办了,命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与御史台一同审讯,还令司空李勣监督压阵,最后除名流放巂州。李治封禅那年天下大赦,李义府接到消息,领导专门定了规则像他这种长期流放的不许回朝,直接气死了。(乾封元年,大赦,长流人不许还。义府忧愤发疾卒。) 许敬宗,咸亨元年(670)时因为天下大灾自动请辞,属于这几个里下场最好的,但死后他篡改国史的事被揪出来,李治专门诏令,出将入相、具有军方背景、被武则天强烈忌惮还不敢说啥的刘仁轨去改修国史,在商讨给许敬宗的赠谥的时候,朝堂上讨论很激烈。 按理讲谁都知道这是武则天的人,但太常博士袁思古建议上谥号为“缪”,也就是名不副实的意思。许敬宗的孙子不干了,但太子党的戴至德和太常博士王福畤都支持。最终是李治在上面打圆场,诏令尚书省五品已上重议,最终礼部尚书袁思敬议称:按谥法既过能改曰“恭”,请谥曰“恭”。 许敬宗在盖棺定论时生前的作为被定性为了“过”,谥号讨论还被扩大的如此之大,这还是没给武则天脸。 崔义玄,当年负责审判长孙无忌一党的,脏事干完被出为蒲州刺史,卒于任上。 袁公瑜,脏事干完后被贬为代州长史(山西代县),后改西州长史(吐鲁番),转庭州刺史(新疆吉木萨尔县),迁安西副都护(新疆库车县),永隆年间继续因得罪流放振州(三亚),徙白州(广西),死在贬所。 袁公瑜的晚年路线,先是一脚蹬北境,随后又西行千里去新疆,再之后一杆子又打到了海南岛,都流放天涯海角了还是没放过。——这让人家老武往后咋带小弟啊! 王德俭与侯善业在史料中没有查到,但应该跟前面四个一个节奏,因为后面是一块跟前面四个被武后追赠的。 活着的时候,只要是李治定的调,武则天是不敢翻案的,这六位直到如意元年(692)已经改天换地统治稳固后,武则天才给自己的第一代脏手套进行了平反追赠。(如意元年,则天以义府与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书舍人王德俭、大理正侯善业、大理丞袁公瑜等六人,在永徽中有翊赞之功,追赠义府扬州大都督,义玄益州大都督,德俭魏州刺史,公瑜江州刺史。长安元年,又赐义府子左千牛卫将军湛及敬宗诸子实封各三百户,义玄子司宾卿基、德俭子殿中监璇实封各二百五十户,善业子太子右庶子知一、公瑜子殿中丞忠臣实封各二百户。) 老武这些年啊,她的风光都是李治的工具,她这匹狂暴烈马伺候这么个化骨绵掌的爷们也是不容易。 天皇天后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七,武则天上表,认为:国家圣业源出玄元皇帝,请皇帝命令王公以下各级官员都学习《老子》,每年明经科加试《老子》,考试方法同《孝经》、《论语》一样。(壬寅,天后上表,以为:“国家圣绪,出自玄元皇帝,请令王公以下皆习《老子》,每岁明经,准《孝经》、《论语》策试。”) 算上前面给老李家抬点儿的事,一共上了劝农桑、息兵以道德化天下等十二件事的建言,依旧是好儿媳妇的贤内助模样。 上元二年,史料中发生了一件争议极大的事。话说这一年,此时48岁的李治已经被风疾折腾的天天活受罪了,居然要“逊位”,但被中书侍郎郝处俊谏止了。 这件事的实际出处在《旧唐书·郝处俊传》:三年,高宗以风疹欲逊位,令天后摄知国事,与宰相议之。处俊对曰:“尝闻礼经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也。陛下今欲违反此道,臣恐上则谪见于天,下则取怪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后尚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传位于天后?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二圣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谨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族。伏乞特垂详纳。”中书侍郎李义琰进曰:“处俊所引经旨,足可依凭,惟圣虑无疑,则苍生幸甚。”帝曰:“是。”遂止。 貌似李治在这一年就想传位给武则天了。实际上吧,这事在李治的本传《旧唐书·高宗纪》中,其实说的是李治因为风疾没法听朝政,自从诛杀上官仪后,武则天垂帘于御座后,政事大小都能听见,李治下诏打算让武则天摄国政,被郝处俊谏止了。(《旧唐书·高宗纪》:时帝风疹不能听朝,政事皆决于天后。自诛上官仪后,上每视朝,天后垂帘于御座后,政事大小皆预闻之,内外称为二圣。帝欲下诏令天后摄国政,中书侍郎郝处俊谏止之。)——李治更想表达的大概率是不想自己再上朝天天坐着了,让老武代替自己听政事,绝对不是啥逊位的意思。 首先,两则史料的时间对不上。《旧唐书·高宗纪》说的是上元二年,《旧唐书·郝处俊传》说的是上元三年。 虽然上官仪被李治阴了后李治这辈子算是别想再提废后的事了,但整个官僚系统还是听命于李治的,从李治对武后脏手套一党的处置,从平反长孙无忌的制衡,乃至此时的宰相班子,都能看出来,武后是没这能力让李治说出要退位给她的。 瞅瞅此时政事堂里都是谁,看看武后有没有逼李治逊位的基础。 最猛的叫刘仁轨,他是当年从武德初年就是大唐基层武官的老同志(息州参军),秉承着唐初出将入相的全能发展,刘仁轨贞观时代进入门下省当了给事中,后来又去青州当刺史,不久又干回了军事老本行。灭百济、高句丽时人家都是关键人物,到泰山封禅时,刘仁轨带领新罗、百济、儋罗、倭国等四国的酋长奔赴泰山参加祭典集会。 66岁出将入相进了班子,后来又跟李勣灭高句丽去了。回来后称病退休,72岁的时候再度入相进了政事堂。 上元元年(674),因新罗吞并熊津都督府(百济故地)及支援高句丽遗民作乱,刘仁轨又出将为鸡林道大总管,东征新罗,攻克新罗重镇七重城。以功进封为乐城县公,他的儿子和侄子中有三个人被授予上柱国。 此时此刻,刘仁轨老猛男刚收起屠刀召还入朝回来,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监修国史。 光这一位,武后就得哆嗦。因为这位爷后来在李治死后武则天开始大杀四方的时候被安排留守长安,但老爷子敢写吕后祸败之事规谏武则天。在已经几乎没人敢触碰武则天逆鳞的形势下,老武专门派了侄子武承嗣前往长安慰问,表明您老骂的好,吕家那事提醒的对,您老一定好好保养身体,福如东海春常在,寿比南山不老松。(则天使武承嗣赍玺书往京慰喻之曰:“今日以皇帝谅暗不言,眇身且代亲政。远劳劝诫,复表辞衰疾,怪望既多,徊徨失据。又云‘吕后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且端揆之任,仪刑百辟,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寻进封郡公。) 戴至德,贞观初年宰相戴胄嗣子,太子班子成员,太子每次监国的时候政务基本上都归了东宫班子,前面打脸许敬宗的主力。(是时戴至德、张文瓘兼左庶子,与右庶子萧德昭同为辅弼,太子多疾病,庶政皆决于至德等。) 张文瓘,也是太子的班子,瞅瞅李治给儿子武装的多好。 郝处俊,是李治的人,前面逊位史料主角。 李义琰,郝处俊表态时跟着附和的,也不是武则天的人。(中书侍郎李义琰进曰:“处俊所引经旨,足可依凭,惟圣虑无疑,则苍生幸甚。”) 最逗的是,当年长孙无忌一派来济的堂兄来恒在这个时间段都被李治弄进政事堂了。(济兄亘,有学行,与济齐名。上元中,官至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制衡他的脏手套武则天! 政事堂的宰相班子,理论上来讲,武则天一个也不想看见,但是,她根本没能力改变。——宰相都换不动,还让李治逊位,这就逗了。 此时无论是宰相班子还是太子班子,都被李治布置了权力制衡的网络,武则天这些年确实一直在进步,但李治并没有放任她一家独大,无论是宰相安排还是太子过渡,都一步步有条不紊的走的很好。 所以,李治找郝处俊合计这事大概率存在,但所谓“逊位”应该是后世史官根据武周篡唐做出的牵强附会,这事实质应该是《旧唐书·高宗纪》说的“帝欲下诏令天后摄国政”,李治不想每天在去朝前坐着了,他想就直接让老武去替他充门面的走到台前摄国政就完了,而且他这是一个政治出招。他通过这个表态一方面也在给武后加码,因为他这身子骨确实不行了,他想传位给太子了(后面会细分析),他是打算让武后作为他这个太上皇日后施展权威的手套。 他这个太上皇将来还是要通过武后来施展权力的,但是,李治这辈子的那一大堆算计综合起来就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李治提让武后摄知国政这事搁浅后的一个月,24岁的太子李弘死了。 李弘在李治的多年培养后,无论仁孝谦谨还是礼接士大夫,都做的相当棒,但据说和他妈越来越膨胀的权力欲产生了巨大冲突,甚至李弘还奏请要出嫁萧淑妃那俩三十好几的大姐姐,这事直接触怒了武则天。不久太子死,当时人们有议论,说这是他妈干的。(太子弘仁孝谦谨,上甚爱之;礼接士大夫,中外属心。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请,数迕旨,由是失爱于天后。义阳、宣城二公主,萧淑妃之女也,坐母得罪,幽于掖庭,年逾三十不嫁。太子见之惊恻,遽奏请出降,上许之。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当上翊卫权毅、王遂古。己亥,太子薨于合璧宫,时人以为天后鸩之也。) 李弘大概率真的是自然死亡。 首先,太子跟他爹一样,病多,身子骨本来就不好。(是时戴至德、张文瓘兼左庶子,与右庶子萧德昭同为辅弼,太子多疾病,庶政皆决于至德等。) 还有,后来李治亲自给他儿子写的《睿德记》中是这么说的:皇太子弘,生知诞质,惟几毓性。直城趋贺,肃敬著于三朝;中寝问安,仁孝闻于四海。自琰圭在手,沉瘵婴身,顾惟耀掌之珍,特切钟心之念,庶其痊复,以禅鸿名。及腠理微和,将逊于位,而弘天资仁厚,孝心纯确,既承朕命,掩欻不言,因兹感结,旧疾增甚。 真正的“将逊于位”这话在李治口中说出来时是要逊位给他儿子。 而且李弘“自琰圭在手,沉瘵婴身”确实身体一直不太好,李治是一直在等他身子骨强亮点了就打算传位了。这不是虚话,李弘死后李治极度悲痛,五月二十八下诏:“朕方欲禅位皇太子,而疾遽不起,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可谥为孝敬皇帝。”——极其罕见,爹给儿子追谥为皇帝了。 李治之前的打算,是太子当皇帝有戴至德的那套班子;他这个太上皇有刘仁轨这种军方大佬宰相和武则天这个黑手套做制衡,但突然间他精心培育好多年的太子折了。 事情开始慢慢脱离他的掌控。因为这一年是公元675年,离他死没有几年了。身体越来越差的同时,武后开始不断填补他的权力空白,他越来越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弘死后,雍王李贤立为皇太子,这时候老武的心态也开始起变化,她继续扩张自己权势的同时开始发力不再让新的太子党长起来。 太子死后转年,武则天劝李治封禅中岳又要间接给自己抬点儿,当年十一月初八,以陈州言凤凰见于宛丘,改上元三年曰仪凤元年,赦天下。 调露元年(679)五月,李治第一次令皇太子李贤监国。李贤得到了监国机会后开始展露自己的光芒,处理政务明确公允,名声很棒。(贤处事明审,为时论所称。) 他没少学他妈的套路,也总搞政治宣导。他妈攒局出版《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乐书》,李贤也搞出版玩礼贤下士那一套,李贤招著名学者张大安、刘纳言、格希元、许叔牙、成玄一、史藏诘和周宝宁等人注释范晔的《后汉书》。书成之后,呈奏给他爹,收藏于皇宫内阁。(贤又招集当时学者太子左庶子张大安、洗马刘讷言、洛州司户格希玄、学士许叔牙成玄一史藏诸周宝宁等,注范晔《后汉书》,表上之,赐物三万段,仍以其书付秘阁。) 每个有出息的太子按理讲应该都是妈妈的心头好,但李贤为太子期间与他妈关系很紧张,随后武后信赖的术士明崇俨还放出过那么句话“太子不堪承继,英王貌类太宗”,“相王相最贵”。(时正谏大夫明崇俨以左道为武后所信,崇俨言“英王类太宗,而相王贵”,贤闻,恶之。)——武则天在透露风声,你后面可还俩弟弟,我可有后备人选,别嘚瑟。 不久皇宫中又有流言说“李贤不是武后亲生,是武后姐姐韩国夫人与高宗的儿子,李贤开始恐惧,随后武后还给他儿子送了《少阳政范》和《孝子传》责备他不懂得为人子、为太子的规矩,还曾亲自手书斥责李贤。(宫人或传贤乃后姊韩国夫人所生,贤益疑,而后撰《少阳政范》、《孝子传》赐贤,数以书让勒,愈不安。) 随后要么是李贤脑子一热,要么是李贤倒霉,总之在局势越来越紧张的情况下,武后的那个半仙明崇俨被杀,却抓不到杀人犯。 武则天觉得这是他儿子在宣战,派人告发太子不轨,然后命薛元超、裴炎与御史大夫高智周等一起审问李贤,在东宫马坊搜查出铠甲数百件。(调露中,天子在东都,崇俨为盗所杀,后疑出贤谋,遣人发太子阴事,诏薛元超、裴炎、高智周杂治之,获甲数百首于东宫。) 李贤的家奴赵道生又供认出,李贤指使他杀的明崇俨。——甭管真的假的,反正证据凑齐了。 李治本来还想保这孩子,但武则天不同意,说为人子有叛逆心,天地不容!正当大义灭亲,怎么可以敕免!李贤随后被废幽禁,同党都流放,搜查出的铠甲在洛阳天津桥南焚烧示众。(帝素爱贤,薄其罪,后曰:“贤怀逆,大义灭亲,不可赦。”乃废为庶人,焚甲天津桥。) 公元680年,李贤被废,三子英王李哲(初名李显,仪凤二年徙封英王改名李哲)立为皇太子。 转过年来的开耀元年(681),李治迅速就命李哲监国。(庚申,上以服饵,令太子监国) 他预感到了时日无多,开始尽全力给老三助推了,永淳元年(682)二月十九,李治以太子生的皇孙满月,大赦天下,改元永淳。紧接着,李治立了皇孙李重照为皇太孙,欲开府置僚属。 吏部郎中王方庆说:按周礼,有嫡子无嫡孙。汉、魏已来,皇太子在,不立太孙,但封王耳。晋立愍怀太子子彧为太孙,齐立文惠太子子昭业为太孙,那是要居东宫的,现在皇太子在而立太孙,未有前例。 李治霸气道:从我这开始,你看行吗?(上曰:“自我作古,可乎?”曰:“可。”) 皇太孙的手续就此敲定。——这个操作已经可以确定,李治看出来老武不是好人了,开始亲自下场保他儿子的位置。 五月,洛阳下连绵大雨,洛水泛滥,淹没民房一千余家,关中先水灾后旱灾、蝗灾,接着又流行瘟疫,一斗米涨至四百钱,两京之间的路上死尸遍地,人相食。 这种情况下,两口子又琢磨把五岳都封过来的事了,七月开始在嵩山南修奉天宫。 眼瞅实在太不要脸,监察御史里行(官名,隶属御史台察院)李善感没忍住进谏道:“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群瑞,与三皇、五帝比隆矣。数年以来,菽粟不稔,饿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车岁驾;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灾谴,乃更广营宫室,劳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备国家耳目,窃以此为忧。” 李治不搭理,也许因为灾太大的缘故,罕见的宽恕了李善感。这可不得了,因为自褚遂良、韩瑗死后,朝廷内外官员都以多说话说直言为忌讳,根本没人敢违背皇帝大人的意思,像直谏这种摆到台面上的事已经绝迹二十年,李善感直谏,而且居然没死,使得天下管这种罕见现象称为“凤鸣朝阳”。(上虽不纳,亦优容之。自褚遂良、韩瑗之死,中外以言为讳,无敢逆意直谏,几二十年;及善感始谏,天下皆喜,谓之“凤鸣朝阳”。) 李治这辈子,除了武则天秒办了李贤之外,他的所有政治出招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想干的事,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劝谏,李善感一个贞观时代很普通的劝谏就被天下赞叹,这政治生态到什么德行了! 政治生态的崩塌,其实不仅仅是武后开始的。武后是个催化剂,早在之前的二十年中,听不得任何不同意见,看不得任何违拗自己行为的李治已经把恶臭的政治生态框架给武后建设好了。 公元683年,宫搭好了,下诏今年十月封禅嵩山,但李治进入这一年彻底不行了,不久封禅被推到明年正月。 八月,李治以将封禅嵩山,召太子赴东都。 比较牵强的理由,来的太早了。大概率就是李治快不行了。 十一月初三,李治因病下诏停明年封嵩山。(十一月,丙戌,诏罢来年封嵩山,上疾甚故也。) 李治此时的颅压已经太高了,头重,不能看东西,医官开始给他在头顶玩放血疗法了,他的生命已经要走到了尽头了。李治诏太子监国,以裴炎、刘景先、郭正一同东宫平章事。 十二月初四,改年号,赦天下,李治想再给自己求求寿。 但当夜,李治不行了,召去年就安排给李显陪着留守长安的宰相裴炎入宫受遗诏,辅朝政,随后在贞观殿驾崩。(是夜,召裴炎入,受遗诏辅政,上崩于贞观殿。) 李治遗诏令太子在他灵柩前即帝位,军国大事有不能决断的再征求天后意见处置。(宣遗诏:“七日而殡,皇太子即位于柩前。园陵制度,务从节俭。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天后处分。”) 遗诏说了两件事: 1、李显你小子要第一时间即位! 2、为了安抚已经二圣多年的武后,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去找天后处分。 李治其实间接剥夺了武则天直接参政的权力,而且对武则天的政治权力说的很模糊!李治临终操作就表态了一件事:他不信任这位陪伴他三十年的战友了。儿子啊!你特么小心你妈啊! 还是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你死以后,洪水要滔天了! 七、太宗嫡孙与英公之后,俩孙子为武则天的提前加冕 李治半死不活23年,终于崩了。 他的身后事也崩了。 他一路扶植武则天,只不过在他特殊身体状况下选择了对于他的最优解。 无论怎样,太宗的贞观惯性还是在他的任期内让大唐疆域达到了巅峰,总章二年(669)李勣离世的那年,大唐东起朝鲜半岛,西临咸海,北到贝加尔湖,南至越南横山。 虽然没能保持住,但他毕竟及时封了禅,也算是存档树了里程碑。甚至就是靠着这份功业,最终让大唐转危为安,因为他这届政府对国家版图贡献极大,所以他最终盖棺定论是高宗。 德覆万物曰“高”;功德盛大曰“高”;覆帱(施恩)同天曰“高”。他极大概率在后世是不祧之庙,是能永远跟李渊、李世民吃祭祀的。 某种意义上,这也最终在那个被虚名冲昏了头脑的女皇的最后几年成为了人家自私利益最大化的选择筹码。 女皇从登基的第一天就心里明白,将来还得进李家的坟,但即便如此,掏空华夏毁了秩序给我67岁老太太镶一个皇冠,那也叫值!!! 这两口子确实是配,病师傅调教女鸡贼,至今人家坟都没让千年来的盗墓贼得逞。 李治要求李哲在灵前即位,但遗诏执行却并未如此。 683年十二月初七,裴炎上奏说太子未即位,不宜直接发布诏令,有急需处理的重要事项希望由天后下令至中书门下二省施行。(庚申,裴炎奏太子未即位,未应宣敕,有要速处分,望宣天后令于中书、门下施行。) 李治希望武则天能退居幕后,李哲能迅速接过权力,但是武则天已经是三十年的权力巨根了,李哲刚当太子三年,政事堂的宰相们在老领导死后迅速倒向了武则天,选择更加稳固的权力打法。 十二月十一,李哲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政事全归他妈。(甲子,中宗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政事咸取决焉。) 武则天就此正式临朝称制。(弘道元年十二月丁巳,大帝崩,皇太子显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既将篡夺,是日自临朝称制。) 所谓“临朝称制”,是女性统治者代理皇帝行使皇帝权力,其实历史书已经出现好多次了,第一个是吕雉,最近的是北魏文明太后和胡太后,拜东汉的那堆秧子皇帝所赐,东汉六个太后都临朝称制过。 其实这不叫啥太大的事,尤其先帝和太后还二圣了那么多年,也叫顺理成章,比较尴尬的是躺那的李治,仅仅四天时间,李治想阴老武的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天后处分”就成扯淡了。 武则天突破遗诏封印后,担心韩王李元嘉等宗王不服发生动乱,随后给这帮宗王们加三公等官衔以安定情绪。(太后以泽州刺史韩王元嘉等,地尊望重,恐其为变,并加三公等官以慰其心。) 十二月二十一,任命老猛男刘仁轨为尚书左仆射,受遗诏辅政的裴炎为中书令,刘景先为侍中(之前李哲监国时与裴炎奉诏为东宫平章事,后裴炎与武后决裂后站队裴炎)。 裴炎之前是侍中,这回被调整为中书令后,向武后示好的裴炎也得到了巨大回报,之前政事堂是在门下省的,裴炎虽然岗位由侍中调整为了中书令,但为了他的乖巧,之前的政治规矩可以改,从此以中书令执政事笔,徙政事堂于中书省。(旧,宰相议事门下省,号政事堂,长孙无忌以司空、房玄龄以仆射、魏徵以太子太师皆知门下省事,至炎,以中书令执政事笔,故徙政事堂於中书省。) 武后在给裴炎背书:自从太宗命三省长官合署办公成立政事堂后,你是咱大唐地位最高的中书令! 与此同时,两个裴炎嫡系的郭待举(之前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资位次同中书门下三品一级,后裴炎与武后决裂后站队裴炎)、魏玄同(裴炎好友,后裴炎与武后决裂后站队裴炎)外加原来太子班子的岑长倩也被武则天提拔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入了政事堂。 武则天的态度是,我先临朝称制解除遗诏封印,肯定此时向我示好的政事堂,一切稳定为先,宰相班子将来可以慢慢调,先稳定住这帮目前可以合作的力量。 十二月二十九,武则天派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别到并、益、荆、扬四大都督府主持当地镇守事务。 公元684年正月初一,改元嗣圣,大赦天下。 太子妃韦氏为皇后,皇后之父韦玄贞自普州参军被提拔为豫州刺史,正月初十,皇后族人左散骑常侍韦弘敏拜相任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李哲这孩子一辈子都没脑子,此时还没挨过毒打,当了皇帝后把对他妈和宰相们的不信任写脑门上了,打算提拔刚刚才提拔过的老丈人韦玄贞为侍中,还要授乳母之子五品官。总之他想迅速扩大自己的力量,他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全,但从裴炎那关就过不去。 皇后宗族的韦弘敏已经拜相,很给你面子了,你老丈人刚从一个芝麻官的参军(普州为中州,参军为正八品下)提拔为一个从三品的上州刺史(豫州为上州,刺史从三品),紧接着就要进朝拜相,那咱大唐的宰相也忒不值钱了!没这套政治规矩啊! 本来裴炎这帮都是你爹留给你的太子班子,你先跟他们热乎啊,即便他们对你妈示好你也得给他们拽回来呀,你妈三十年的天后了,你先韬光养晦呀,结果李哲大怒道:我就算将天下交给韦玄贞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还吝惜侍中职位!(中宗欲以韦玄贞为侍中,又欲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固争,中宗怒曰:“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这孩子没有一丁点政治天赋。 裴炎听这话慌了,这孩子不上道,随后赶紧汇报武则天,俩人一拍即合,废了这小子!(炎惧,白太后,密谋废立。) 武则天此时根本不敢废帝!毕竟那是太宗大人嫡孙、高宗大人嫡子,她也没办法再用对付李贤那招扣屎盆子了,哪有造反的皇帝呢? 她如果想换皇帝,只能在“天有不测风云”上想办法,但那种皇位更迭不是废帝立威,对于篡位根本没有帮助,后面的政治博弈还早着呢! 武则天实在是没料到,这孩子居然如此疼人的一上来就把宰相给逼自己这一边了!废帝,梦寐以求的机会!武则天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了上层建筑众志成城的立威机会! 二月初六,武则天集百官于乾元殿,裴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武后嫡系,北门学士出身)、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领兵入宫,宣太后令,废李哲为庐陵王。 这个羽林将军,就是前面咱们介绍北门禁军系统时的“飞骑”,龙朔二年改的名。(龙朔二年,置左右羽林军。大将军各一员,正三品下。将军各二员,从三品下。羽林将军统领北卫禁兵之法令,而督摄左右厢飞骑之仪仗,以统诸曹之职) 李哲委屈疑问道:我犯了什么罪? 他妈道:你想将天下交给韦玄贞,还叫没有罪? 废你的理由有的是,说到底就一个原因:禁军不在你手里!你还连宰相势力都得罪了,你还让你妈看出来了你不想被摆布,就你这小光杆子,撅起来根本没难度。 两个月皇帝都没当满的李哲滚蛋了,李治生前任性要立的皇太孙也跟着被废。二月初七,武则天的最后一个儿子李旦成为皇帝,著名的爸爸妈妈哥哥儿子都当过皇帝的李旦就此也拉开了自己后面提心吊胆的32年人生。 这次武则天又露骨一步,政事决于太后就不用说了,李旦直接居于别殿连傀儡都没资格当。(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旦为皇帝。政事决于太后,居睿宗于别殿,不得有所预。) 拜二货大孝子所赐,宰相集团和他妈暂时绑到了一条船上,他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完成了几乎最重要的一步——联合宰相废帝!这不仅意味着老武完成了过去权臣篡位前的废帝立威,还让政治生态认为武则天搞定了政事堂! 李哲某种意义上也靠着这天赐的智商被他妈留了活口。 废帝事件后,有飞骑十余人在酒馆喝酒,其中一人道:早知道没有什么功劳赏赐,还不如支持庐陵王。(有飞骑十余人饮于坊曲,一人言:“知别无勋赏,不若奉庐陵。”)一个人尿遁离场到北门告发,酒局还没散那帮飞骑就都被关进羽林军监狱了。最终说话那个被斩首,跟着一块喝酒的被判绞刑,告发的人授五品官。 武则天千金买骨的示范了接下来的晋升规则:只要帮着我巩固权力的就能起飞,自此告密之风兴起。(一人起,出诣北门告之。座未散,皆捕得,系羽林狱。言者斩,余以知反不告皆绞;告者除五品官。告密之端自此兴矣。) 这种事永远不能摆上台面的!你把官僚系统因为一己私欲公开规则的往奴才婊子方向培养,你知道后面需要废多大力气才能再次天晴日朗吗? 最操蛋的时代要来了。 李旦的这个新年号,叫文明。 上一个著名的“文明”,是北魏冯太后的谥号。 武则天在耍花招,表态自己致敬文明太后,李旦居于别殿是我帮孩子收收心,我不会越轨的。 武则天废立的同时,命宰相班子中功勋威望高且有军方背景的刘仁轨专门主管西京留守事务,武则天写信给刘仁轨说:从前汉朝把关中的事情委托给萧何,现在我就这意思。刘仁轨上书以年老体衰不能胜任推辞,并讲了讲吕后的事。(太后与刘仁轨书曰:“昔汉以关中事委萧何,今托公亦犹是矣。”仁轨上疏,辞以衰老不堪居守,因陈吕后祸败事以申规戒。) 刘仁轨时年84岁,她才61。武则天选择和老家伙拼寿。 武则天派武承嗣带了太后玺印密封文书抚慰道:现今皇帝因守丧不说话,我暂时代他亲政;有劳你老劝诫,吕家引用的比喻很深刻,我惭愧感动交集,你老节操忠贞,作风刚直,一定为国保重身体! 三月初九,武则天命左金吾将军丘神勣前往巴州去“保护”原太子李贤。(文明元年,则天临朝,令左金吾将军丘神勣往巴州检校贤宅,以备外虞。神勣遂闭于别室,逼令自杀。)去了以后丘神勣就把李贤逼死了。 这位丘神勣是昭陵六骏中帮飒露紫拔箭的丘行恭之子。当年太宗的铁血心腹,如今儿子成了杀太宗子孙的工具人。 李贤不是傻子,“容止端重”的李贤监国时多次得到李治褒奖和群臣拥戴。——你活着妈妈心里不踏实啊。 武则天得知儿子死讯后,在洛阳显福门举哀,丘神勣被贬为叠州刺史,追封李贤为雍王,没多久转了一圈又调丘神勣回京任左金吾将军了。 总之,老武的态度是祸患我不能留,黑锅我不能背,但绝不让脏手套心寒,马上要下大棋了。 武则天在李旦这届政府临朝称制后,各地的祥瑞开始上报,眼皮底下的嵩阳县令樊文进因为离的近先献了一块吉石,武则天命在朝堂向百官展示,也就此拉开了武后时代的祥瑞闹剧大幕。 九月初六,大赦天下,改元光宅,旗帜改从金色,饰以紫,改东都为神都。 “光宅”意为“光大所居”,也就是“建都”的意思。——这是老武昭告天下:老娘改首都啦!洛阳叫“神都”啦! 改国都后武则天又改尚书省及诸司官名,改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为左、右相,六曹为天、地、四时六官;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侍中为纳言,中书令为内史;御史台为左肃政台,增置右肃政台;其余省、寺、监、率之名总之全给你改喽! 武承嗣请太后追封其先祖为王,立武氏七庙,老武点头。 眼瞅越来越不对,天子才七庙!裴炎这个时候说话了:太后母临天下,当示至公,不可私于所亲。难道看不到吕氏之败吗! 武后道:吕后把权给生者,故及于败,今吾追尊亡者有啥关系! 裴炎对曰:事当防微杜渐,不可纵容助长。 武后不悦而罢。(后已持政,稍自肆,於是武承嗣请立七庙,追王其先。炎谏曰:“太后天下母,以盛德临朝,宜存至公,不容追王祖考,示自私。且独不见吕氏事乎!”后曰:“吕氏之王,权属生人。今追崇先世,在亡迹异,安得同哉!”炎曰:“蔓草难图,渐不可长。”后不悦而罢。) 九月二十一,武则天追尊五代祖武克己为鲁靖公,妣为夫人;高祖武居常为太尉、北平恭肃王,曾祖武俭为太尉、金城义康王,祖武华为太尉、太原安成王,他爹武士彟为太师、魏定王;前面这堆王的老伴们都为妃。 虽然没做七庙,但武后还是作了五庙于文水。诸侯是五庙,老武人家还是往前走了。 没多久武承嗣和武三思又建议武则天诛杀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以绝宗室之望。 裴炎没想到,来真的了!真要是在自己为相的时候让一个女人篡了江山,真就没脸了! 武则天询问宰相的意见,刘祎之、韦思谦都一言不发,只有裴炎坚决反对。(时韩王元嘉、鲁王灵夔等皆皇属之近,承嗣与从父弟三思屡劝太后因事诛之,以绝宗室之望。刘祎之、韦仁约并怀畏惮,唯唯无言,炎独固争,以为不可,承嗣深憾之。) 朝堂斗争日趋激烈的同时,英公李勣的继承人李敬业及弟李敬猷、给事中唐之奇、长安主簿骆宾王、詹事司直杜求仁皆因事获罪。李敬业贬柳州司马,李敬猷免官,唐之奇贬栝苍令,骆宾王贬临海丞,御史魏思温尝被黜,这帮不得志们全都汇聚于扬州,各自以失职怨恨谋划作乱,以匡复庐陵王李哲为旗号。 魏思温当了这个复仇者联盟的谋主,指使其党羽监察御史薛仲璋申请出使江都,随后派韦超到薛仲璋处告变说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 巡视来的薛仲璋逮捕陈敬之入狱,几天后李敬业乘驿车到达,伪称自己是扬州司马前来赴任,并诈称自己奉太后密旨,因高州酋长冯子猷谋反,要发兵讨伐,随后开府库,令士曹参军李宗臣驱囚徒及工匠授以盔甲,斩陈敬之,杀了敢反抗的录事参军孙处行,控制了江都。随后正式起兵,复称嗣圣元年,开匡复府、英公府、扬州大都督三府,李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以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李宗臣、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记室,十天间得胜兵十余万。 李敬业的讨贼檄文传檄州县,内容大意如下:现在临朝的武氏反动派,人非温顺,出身寒微,本来是太宗的侍寝服务员,等太宗晚年开始秽乱太子,后来一步步机关算尽的成为皇后,杀姐屠兄,弑君鸩母,包藏祸心,窃窥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试观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武则天看见这檄文后问:谁写的?——骆宾王。 武则天叹道:宰相之过啊!这是大才啊!让人家流落不得志跑对面去了! 武则天是懂宣传的,她是知道这檄文的劲儿有多大的。但是她很快就不紧张了,没能力,再好的檄文也激不起啥水花。 武则天任命刘行举为游击将军,任命他弟弟刘行实为楚州刺史,以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大总管,率兵三十万,以将军李知十、马敬臣为之副,讨伐李敬业。 李敬业是李世勣嫡孙,虽说起兵的盘算不那么纯洁,但他作为英公之后还是对得起大唐,但对不起他爷爷的临终期望。 你爷爷从隋末大乱生生苟到了武后弄权,一路无数风浪都坐看潮起潮落,你这第一个就窜出来了?你爷爷的家底比杨素如何?你的党羽比杨玄感如何? 而且更关键的,人家武后还没正式篡国呢,人家有回旋的政治余地,人家现在是顶着唐的名号剿灭反贼呢! 李哲和李敬业这种级别的玩家确实客观上帮了她的大忙,而且裴炎曾经酝酿过趁武则天出游龙门时武装政变,逼她还政李旦,但连日大雨武则天没出来,裴炎未能成功。(炎谋乘太后出游龙门,以兵执之,还政天子。会久雨,太后不出而止。) 李敬业闹起来后,武则天召宰相们研究这事,裴炎说您老还政,贼人自然就散了。(秋,徐敬业构逆,太后召炎议事。炎奏曰:“皇帝年长,未俾亲政,乃致猾竖有词。若太后返政,则此贼不讨而解矣。”) 御史崔察打报告:裴炎受遗顾托,大权在己,不想着平叛却让您老还政,这有问题! 武则天抓了裴炎送诏狱,遣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去审。裴炎的政治同盟、宰相班子里的刘景先、郭待举、魏玄同,凤阁侍郎胡元范,左卫率蒋俨,突厥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程务挺等纷纷上书替裴炎说话。 但武则天安上了内外勾结的罪名下了死手,十月,将裴炎斩杀于洛阳都亭驿,程务挺被左鹰扬将军裴绍业于军中斩之,那帮说话的或被贬官或被流放。武则天趁着外有造反的战时机制以几乎政变的速度莫须有的搞掉了裴炎并牵连掉其党。(野史《朝野佥载》说裴炎和李敬业串联造反,“两唐书”及《资治通鉴》均无摘录,不可信故未进正文) 至此,中央内部武则天搬开了最后的挡路石。 看看那边的起兵,谋主魏思温劝李敬业:明公以匡复为辞,宜率大众鼓行而进,直指洛阳,则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响应矣! 但薛仲璋说:金陵有王气,且大江天险,足以为固,不如先取常润二州为定霸之基,然后北向以图中原,进无不利,退有所归,此良策也! 魏思温道:山东豪杰受武氏荼毒愤惋不平,闻公举事,皆自蒸麦为粮,伸锄为兵,以等南军之至。不乘此势以立大功,反而退缩自谋巢穴,远近闻之,咋可能不解体! 最终李敬业不从,命唐之奇守江都,率兵渡江攻江南的润州。——不是那块料啊! 后面具体咋打的就不说了,这战略水平几乎是负的。东南这地方跟武则天又没啥苦大仇深,人家老武给你们贬这来,就是在这你闹不出来啥!人家是中央,打你扬州那不要太轻松! 两个月后,十一月十八,李敬业、李敬猷和骆宾王的脑袋被自己人砍下送到官军投降,唐之奇、魏思温都被逮捕斩首,叛乱平定。 客观来讲,拜李哲和李敬业所赐,武则天在公元684年这区区一年的时间几乎打好了后面篡位称帝的所有地基,无论是宰相系还是功臣系,被武则天一勺烩了。 1、李哲不脑残,裴炎不会被逼到老武这里。老武不会废帝立威,不会间接绑定裴炎。 2、李敬业的不脑残,中央不会进入战时机制,武则天不会迅速政变掉裴炎,也不会拿大唐的招牌平叛了“英公”这个本来极有价值的政治遗产。关键是战略选择太脑残、败的太快了,这次叛乱的最终效果就是把武则天显得特强大,从而基本瓦解了潜在的斗争意愿。 用老武后来牛逼轰轰吓唬人时的那句话来形容下:“卿辈有受遗老臣,倔强难制过裴炎者乎?有将门贵种,能纠合亡命过徐敬业者乎?握兵宿将,攻战必胜过程务挺者乎?此三人者,人望也!不利于朕,朕能戮之!” 八、寂静岭 灭了李敬业的叛乱后,老武逼格彻底拉满。公元685年正月初一,改元“垂拱”,大赦天下。 垂拱有四个含义: 1、无为而治。出处如《贞观政要·君道》:“鸣琴垂拱,不言而化。” 2、两手下垂表恭敬。出处如《礼记·玉藻》:“凡侍於君,绅垂,足如履齐,颐霤,垂拱,视下而听上。” 3、形容不费力气。出处如《晋书·姚苌载记》:“吾欲移兵岭北,广收资实,须秦弊燕回,然后垂拱取之。” 4、形容天下太平。出处如《尚书·武成》:“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老武在诉说:遗诏,政事堂,英公之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很快老武再得好消息,留守西京的刘仁轨老爷子过世了。 老武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了! 三月,颂布《垂拱格》。——就是对她前面俩男人已经修订好的法律,她过去留点气味宣誓领地。 五月,宣布内外九品以上及百姓都能自我举荐。(诏内外文武九品已上及百姓,咸令自举。)——老武敞开胸怀证明自己向天下求贤。 老武这辈子搞了大量这种摆拍,能理解你往李唐官僚系统掺水拉自己山头的心情,但这是官员选拔呢,这是要为国家选才呢,这一关要是不严后面就是烂一片。 官僚系统烂成啥样我不管,老娘这是为寂静岭做前期铺垫呢!蝼蚁们都颤抖吧!马上就知道我要干啥了! 垂拱二年(686)正月,老武下诏复政于皇帝,给李旦差点吓死,奉表死活推让,武则天特没劲的再次昭告天下,没办法,我勉为其难还得临朝称制啊。 为了这个破事,正月二十,又一次的大赦天下。在这两年多一点的时间中,先是弘道,再是嗣圣,再是文明,再是光宅,再是垂拱,光年号就换五个,这是两年中的第六次大赦! 当这个社会的所有犯罪都被全民习惯为只能判几个月,那人们根据这个犯罪成本,那肯定全部顶格去犯,反正顶多判几个月,我蹲几个月大牢可挣不了那么多!这是很可怕的。 大政治家那是谨慎用赦的,诸葛亮只在刘禅即位时用过一次大赦! 武则天这个生物之所以可恨,是因为她以惊人的天赋无节操、无下限的对华夏大地从上到下增加了巨大的内耗成本。 三月初八,武则天命铸铜匦(箱子)于朝堂,东边的叫“延恩”,进献赋颂新时代的文艺作品和自己举荐做官的帖子;南边的叫“招谏”,接收言朝政得失的上书;西边的叫“伸冤”;北边的叫“通玄”,接收天象灾异和军机秘计的上书。(三月,戊申,太后命铸铜为匦:其东曰“延恩”,献赋颂、求仕进者投之;南曰“招谏”,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者投之。) 这也是后世人给武则天贴金的重要依据,但它就是不给你把后半句列出来:命正谏、补阙、拾遗一人掌之,先责识官,乃听投表疏。——老武规定是实名制! 我欢迎的是歌颂我的帖子和帮着我折腾别人的情报! “太后自徐敬业之反,疑天下人多图己;又自以久专国事,且内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不服,欲大诛杀以威之。乃盛开告密之门,有告密者,臣下不得问,皆给驿马,供五品食,使诣行在。虽农夫樵人,皆得召见,廪于客馆,所言或称旨,则不次除官,无实者不问。” 一时间四面八方去洛阳的告密旅游团开团,全国范围内的政治恐怖拉开了序幕。(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大家觉没觉出上面这段话的末日感? 在武则天的导向下,不负责任的告密=五品官食宿待遇,外加官僚编制录用机会。 武则天的这种导向用不了多久,事实上也确实没用多久,整个国家就变成了一群畜生不断筛选更多的畜生去奴役争着抢着还没当上畜生的畜生。 民风淳朴,风清气正,这需要一代代的不断耕耘与倡导,秩序的建设很艰难。 毁灭可太容易了。 当看谁都像虎狼,遇到谁都要提心吊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通过没成本的毁灭别人从而让自己分赃得好处,这是多么可怕的内耗成本。 这仅仅是武后的小前菜。 光告密是完不成闭环的,后续还得把胡拉烂扯办成铁案! 酷吏何在! 武后时代第一个著名酷吏叫索元礼,胡人,因为告密有功被提拔为游击将军专门去审政治犯。(初,徐敬业兵兴,武后患之,见大臣常切齿,欲因大狱去异己者。元礼揣旨,即上书言急变,召对,擢游击将军,为推使。) 这厮极其残忍,审讯一个人必让他牵连数十甚至上百人,炮制出一个个恐怖的大案。武则天对这种恐怖震慑的效果极其满意,不断亲自召见、赏赐、肯定并追加对这个毒手的授权。(元礼性残忍,推一人必令引数十百人,太后数召见赏赐以张其权。)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尚书都事长安周兴、万年人来俊臣之徒效之,纷纷继起。” 周兴踩着一个个尸体从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升官成了正四品的秋官侍郎(刑部侍郎);来俊臣本来就是狱中的一个流氓,通过告密害人居然从一个罪犯升官至正四品下的御史中丞。 这俩大流氓手下豢养了数百无赖,专门负责罗织罪名。想诬陷一个人,就让底下的狗子们去各方向同时告发,所告的内容都一样造成铁证如山的效果。(兴累迁至秋官侍郎,俊臣累迁至御史中丞,相与私畜无赖数百人,专以告密为事;欲陷一人,辄令数处俱告,事状如一。) 来俊臣甚至与司刑评事万国俊共撰了《罗织经》数千言,专门作为批量诬陷人的教程,伪造一整条假证据链高效整死一个人。(俊臣与司刑评事洛阳万国俊共撰罗织经数千言,教其徒网罗无辜,织成反状,构造布置,皆有支节。) 来俊臣搞理论研究,索元礼就搞虐待升级,这厮审讯被告时发明了前所未见的“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等恐怖刑罚。用椽子钉住人手脚后旋转,这叫“凤凰晒翅”;绑住人腰将脖子上的枷锁向前拉叫“驴驹拔撅”;让人跪着捧枷锁,在枷索上垒砖,这叫“仙人献果”;让人站立在高木桩上将脖子上的枷索向后拉,这叫“玉女登梯”;还有像将人倒吊在脑袋上挂石头的;用醋灌鼻孔的;用铁圈罩住脑袋楔钉子直到脑浆子给你打出来的。总之,你想象不到的人性之恶,这帮妖孽那里应有尽有。 通常每次抓来囚犯直接先陈列刑具,随后吓尿了的人就开始把这辈子能想起来的名字都给你牵连出来。武则天总搞大赦,但某些人她是不愿意赦的,来俊臣就把重罪的人先打死再大赦,武则天因此对这几个疼爱有加,朝野畏此数人甚于虎狼!(每得囚,辄先陈其械具以示之,皆战栗流汗,望风自诬。每有赦令,俊臣辄令狱卒先杀重囚,然后宣示。太后以为忠,益宠任之。中外畏此数人,甚于虎狼。) 武周时代的酷吏之狠辣,影响之广大,堪称中国历史之最。 其实像来俊臣这种畜生,每个时代都有。人口基数在那里,极善之人有,极恶之人也有,剩下绝大多数人都是时善时恶的灰色人,看你去咋激发。 伟大的政治家,会让极善之人成广告,极恶之人被禁锢,大部分灰色人心中的黑色越来越少,光芒越来越多。武则天却大批量的让来俊臣这种妖孽堂而皇之登上了上层台面,越来越多的灰色人变成黑色人。 她如果像前面所有临朝称制的太后一样,华夏大地本不该受此劫难的。——你明明已经掌握了所有权力,实际上就是皇帝,却为了一个虚名把国家祸害成魔窟。 垂拱四年(688),正月初五,武则天立崇先庙以祭祀武氏祖先,随后下令有关部门讨论崇先庙的规格。 司礼博士周悰请设七庙,并将李唐太庙减为五庙,这个时候春官侍郎贾大隐奏:按礼制天子七庙,诸侯五庙,这是百代不易的规矩。——别以为这个贾大隐是好东西,人家仅仅说的是古代礼制,是劝老武您老自己当皇帝就名正言顺了! 人家是老武小红人。之前武则天嫡系的刘祎之曾经跟手下小弟、时任凤阁舍人的贾大隐说太后为啥不归政的牢骚,随后就被小贾举报,老武没多久就弄死了这位前嫡系。(临朝后,祎之尝窃谓凤阁舍人贾大隐曰:“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大隐密奏其言。则天不悦,谓左右曰:“祎之我所引用,乃有背我之心,岂复顾我恩也!”) 这年正月除了立庙这事,武则天还毁了乾元殿,建立明堂。 明堂,即“明政教之堂”,是帝王用于布政、祭祀的重要礼制建筑。之前太宗、高宗在位的时候,多次准备建立明堂,但因和大儒们讨论制度没有结论总是没启动,这回老武不管你那个,直接拍板拆毁了乾元殿,在原地建造明堂,任命和尚薛怀义为监造明堂的使者。 薛怀义是武则天的“老头乐儿”。本名冯小宝,是个洛阳的个体工商户,最早是千金公主的侍女的玩物。(薛怀义者,京兆鄠县人,本姓冯,名小宝。以鬻台货为业,伟形神,有膂力,为市于洛阳,得幸于千金公主侍儿。) 后来千金公主对老武说:我这有个“嫪毐”,您老给指导指导?老武对接以后直说好,为了今后方便频繁指导工作给小宝剃度成了和尚,取名怀义。(公主知之,入宫言曰:“小宝有非常材用,可以近侍。”因得召见,恩遇日深。则天欲隐其迹,便于出入禁中,乃度为僧。) 65岁的老人家了,绝经都应该有年头了,权力是春药这话是真没错啊! 为了给小宝抬点儿,武则天还让驸马都尉薛绍认其为同族,命薛绍以叔父事之,给小宝重修了白马寺当住持。 这位小宝出入乘的都是御马,有太监侍从,官民遇上他都得赶快躲避,有走近他的就被打的头破血流。本着干一行爱一行的态度,小宝成了和尚后见到道士就打,打完还得给人家剃头才完事! 薛怀义还聚集大量无赖剃度为和尚,恣意犯法,右台御史冯思勖因为多次依法处治其党被差点活活打死。 朝廷亲贵见了小宝都要伏地行礼拜谒,武承嗣、武三思更是行奴仆之礼侍奉,出行时为他牵马,就是盼着小宝和老武连接时说几句好话。 这么个底层的东西一朝得志变成这个德性是可以理解的,重要的是领导要借这么个东西观察此时朝臣们的态度。他能在首都狂是因为有人放纵他去狂,小宝是武则天测试她奴化百官的晴雨表,眼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该冲刺了。 这年祥瑞已经铺天盖地了,还是当年王莽那一套,武承嗣派人凿白石刻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用紫石杂药物填平,派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献之,说在洛水捡着的。武则天大喜,命名该石为“宝图”,提拔唐同泰为游击将军。 五月十一,武则天亲拜洛水,受“宝图”,南郊祭天,礼毕来到明堂受群臣朝拜,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都要来拜洛水。 五月十八,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六月初一,日有食之。——不好使,日食算个屁,太阳掉下来也挡不住武则天作妖了。 当天在汜水又得了块牛逼石头。(六月丁亥朔,日有食之。得瑞石于汜水。) 七月,武则天再次大赦天下,改“宝图”为“天授圣图”,跟这石头没完了,封洛水神为显圣,加位特进,并立庙,洛水神就此成了一品官。从此洛水禁渔钓,祭祀比四渎,石头所出处叫“圣图泉”,泉侧置永昌县,改嵩山为神岳,封山神为天中王,拜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禁放牧;刚得瑞石的汜水也同批次进编制被改名为广武。总之,洛阳盆地的各自然景观因为她算是镶金边了。 八月,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太宗孙)据博州(治今聊城)起兵,李冲父豫州刺史、越王李贞(太宗八子)于豫州举兵,与李冲相应。 武则天命杀子手套丘神勣为行军总管讨之。由于离的太近,根本没机会壮大,李冲七天后就被杀了,丘神勣至博州,官吏素服出迎,被全部诛杀,千余家被团灭。 九月,命内史岑长倩、凤阁侍郎张光辅、左监门大将军鞠崇裕率兵讨李贞。当月李贞也被斩,父子传首神都。 趁着这个机会,武则天将绛州刺史韩王李元嘉、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邢州刺史鲁王李灵夔、豫州刺史越王李贞及李元嘉子通州刺史黄公李撰、李元轨子金州刺史江都王李绪、申州刺史东莞公李融、范阳王李蔼这帮宗室中有才行美名的一大帮宗室都牵连进了谋反。 李元嘉、李灵夔自杀,李元轨配流黔州,李譔等伏诛,这帮凤子龙孙都被改姓了虺氏。虺是“毒蛇”的意思。 她给别人改姓毒蛇…… 十二月二十五,圣母神皇拜洛水,受“天授圣图”,皇帝、皇太子皆从,内外文武百官、蛮夷各依方叙立,珍禽、奇兽、杂宝列于坛前,史载“文物卤簿之盛,唐兴以来未之有也”。 十二月二十七,明堂成,给武则天算是年前献礼了,能去这过年了,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共三层:下层按四季划分;中层按十二时辰划分;上为圆盖,九龙捧之。上施铁凤,高一丈,饰以黄金。中有巨木十围,上下通贯,下施铁渠,为辟雍之象,号曰万象神宫。 为了说一下老武这排面,有必要量化下这个明堂。这座万象神宫高98米,占地12000平方米,是世界历史上体量最大的木质建筑! 小宝监理因为督建明堂之功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一个工程监理,封了国公…… 老武随后改河南为合宫县,又于明堂北起天堂五级以贮大佛像。 公元689年正月初一,大宴于万象神宫,武则天穿帝王的礼服礼帽,腰插大圭,手拿镇圭第一个献祭品,亲临则天门,大赦天下,改年号永昌。 正月初三,武则天驾临明堂,受朝贺。 正月初四,在明堂颁布教诲百官的九条政令。 正月初五,武则天来到明堂,宴赏群臣。 二月十四,武则天追尊武士彟为周忠孝太皇,母亲为周忠孝太后,称武氏在文水的陵墓为章德陵,在咸阳的陵墓为明义陵,设置崇先府官员。 二月十五,追尊其祖先鲁公为太原靖王,北平王为赵肃恭王,金城王为魏义康王,太原王为周安成王。 四月二十二,杀辰州别驾汝南王李炜等皇族十二人。 十一月初一,冬至,武则天祭祀于万象神宫,大赦天下,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为腊月。——为了显示即将“开天辟地”的存在感,老武连岁首都给改了。 武则天堂姐之子凤阁侍郎宗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二字进献,十一月初八,批准,武则天自名“武曌”,寓意日月当空照,为了避她造这字的讳,改“诏”曰“制”。 进入690年,黑暗统治的酷吏监国到达巅峰,“朝士人人自危,相见莫敢交言,道路以目。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辄与家人诀曰:‘未知复相见否?’” 七月,“东魏国寺僧法明等撰《大云经》四卷,表上之,言太后乃弥勒佛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制颁于天下。” 为了她的神圣合法性,老武令天下各州置大云寺以宣扬。(有沙门十人伪撰《大云经》,表上之,盛言神皇受命之事。制颁于天下,令诸州各置大云寺,总度僧千人。)最远的大云寺在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大云寺和《大云经》算是借助大唐的国力无远弗届了。 弥勒下生的武则天没有放过唐的宗室,武承嗣派周兴罗告隋州刺史泽王李上金、舒州刺史许王李素节谋反,俩人走到龙门被缢杀之,悉诛其诸子及支党。 八月二十八,杀南安王李颖等皇族十二人,又用鞭子打死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唐朝皇族于是差不多被清除净尽,年幼还活着的也都流放岭南,又处死其亲党数百家。(辛未,杀南安王颖等宗室十二人,又鞭杀故太子贤二子,唐之宗室于是殆尽矣,其幼弱存者亦流岭南,又诛其亲党数百家。) 九月初三,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余人来到皇宫前上表,请改国号曰“周”,赐皇帝姓武氏。武则天不许,但提拔了傅游艺为给事中。信号一给出,百官及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合六万余人,俱上表如游艺所请,李旦也上表自请赐姓武氏。 九月初五,群臣进言:有凤凰自明堂飞入上阳宫,还集左台梧桐之上,久之,飞东南去;及赤雀数万集朝堂。 公元690年九月初七,67岁的武则天在皇帝及群臣的百般请求下,登上则天楼,再次大赦天下,改唐为周,改元天授。 九月初九,上尊号曰圣神皇帝,以李旦为皇嗣,赐姓武氏,改名为轮。 李旦这孩子刚生下来时叫李旭轮,总章二年(669)徙封冀王时改为李轮,永淳二年(683)封豫王时改名为李旦,这特么又成武轮了。大轮轮就此迁居东宫,继续着傀儡的一生。 自637年武才人入宫,到690年武皇帝登基,武曌在半个世纪的机关算尽后,终于翻过身来把唐骑了。 第100战 武韦之乱 一、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像伤天害理的事情,执行者的结局要么是陪没脑子的暴君陪葬,要么是被有脑子的恶魔出卖。 几千年的历史中,“酷吏”永远不得好死。 就在武曌终于如愿当了古往今来唯一的女皇帝后,她开始卸磨杀驴的缓和矛盾了,仅仅就在改朝换代两个月后,有人告发周兴与丘神勣等阴谋造反。 自垂拱以来,周兴已经陷害打掉数千人了。(自垂拱已来,屡受制狱,被其陷害者数千人。)他给武曌改朝换代的第一件贺礼就是上疏把李家的宗籍给注销了。(天授元年九月革命,除尚书左丞,上疏除李家宗正属籍。) 丘神勣对武曌的最近一次表忠心,是在琅琊王李冲起兵后杀了博州的数千家官吏。(神勣至州,官吏素服来迎,神勣挥刃尽杀之,破千余家,因加左金吾卫大将军。) 老武相当幽默的派了来俊臣去审问。来俊臣先是请老战友周兴吃饭,来俊臣问:要是犯人死活不认罪咋办? 周兴大笑道:这叫事嘛!把犯人放到瓮里四周燃起炭火烤他啊! 随后来俊臣派人找来一口大瓮,按照他出的主意用火围着烤,然后说:我奉陛下圣旨审查你,请君入瓮吧! 周兴一看报应到了,说啥也没用甭受罪了,直接认了。周兴按律当死,但被老武赦免流放岭南。 老武放他,因为知道他树敌太多,放了也得死。周兴半路就被仇人杀了。放他是表演给其他牲口看的,毕竟像来俊臣这种的眼下还得用,得给这个物种留一丝温情。 丘神勣则没这待遇,迅速被解决掉了。他不能放是因为这是禁军的高官,而且他是老武弄死儿子的脏手套,涉密级别太高。 与此同时,武周杀人之最的酷吏索元礼(后数引见赏赐,以张其威,故论杀最多。)也被干掉了,虽然没被告发谋反,但理由更可笑,因受贿逮捕。 索元礼和周兴一样,死前都被自己发明的那堆刑具恐吓,最终死在了狱中。(后以苛猛,复受赇,后厌众望,收下吏,不服,吏曰:“取公铁笼来!”元礼服罪,死狱中。) 武曌一直都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她知道为了她的这个虚名,为了她的这个可笑的皇冠做了多少缺德事,眼下她目的达成后开始扔掉之前的几个脏手套来释放和解善意了。(兴与索元礼、来俊臣竞为暴刻,兴、元礼所杀各数千人,俊臣所破千余家。元礼残酷尤甚,太后亦杀之以慰人望。) 说一下为啥索元礼和周兴这俩是老武第一波下手的对象。 周兴在老武当皇帝后成为了尚书左丞,虽然这在名义上是仆射副官,但从太宗时代就是尚书省的实权人物了。你一个酷吏咋能在政务里瞎掺和,后世该咋看我? 索元礼是胡人,他之前的祸害人的编制和办公地点是武则天特批的。(元礼探其旨,告事。召见,擢为游击将军,令于洛州牧院推案制狱。)老武灭他有点类似于裁撤三产,比较轻松。 来俊臣此时是左台御史中丞,掌百司、监军旅,是老武特务部门的正式编制,这人她还得用。而且吧,来俊臣早早的就抱住了之前武士彟的继承人武承嗣的腿。 很多“聪明人”都觉得,老武豁出老命换这个名分,就是为了让皇位在她武家传下去了。 传位武家?不符合我的根本利益! 改朝换代后,凤阁舍人张嘉福派洛阳人王庆之等数百人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但宰相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以皇嗣在东宫,不宜有此议,奏请切责上书者并轰走了请愿团。 随后武承嗣开始攻击格辅元,来俊臣胁迫岑长倩的儿子岑灵原牵连欧阳通等数十人造了谋反的证据材料。(承嗣又谮辅元。来俊臣又胁长倩子灵原,令引司礼卿兼判纳言事欧阳通等数十人,皆云同反。)这年的十月十二,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反对武承嗣当太子的都被处死了。 这个时候,武氏想夯实自己继承权的努力接近摊牌,但武则天慢慢让所有人明白,这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是个什么样的打算。 王庆之劝武则天废了李旦——不对,废了武轮——武则天说:皇嗣是我子,为何废之?” 王庆之对曰:神灵不受他族的祭品,百姓不祭祀别族的鬼神,今天是武家的天下,难道还要以李氏为嗣乎? 武则天令他退下,王庆之以为武爷跟他假惺惺呢,随后伏地以死泣请,坚决不走。武则天以印纸给他道:欲见我,以此示门者。(太后谕遣之。庆之伏地,以死泣请,不去,太后乃以印纸遗之曰:“欲见我,以此示门者。”) 按理讲,这就是同意的意思对吧,但随后王庆之屡次求见后武则天又怒了,命凤阁侍郎李昭德打了王庆之的廷仗,李昭德引出光政门外,以示朝士道: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命我打这不长眼的。随后直接打死在了光政门外。(自是庆之屡求见,太后颇怒之,命凤阁侍郎李昭德赐庆之杖。昭德引出光政门外,以示朝士曰:“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命扑之。”耳目皆血出,然后杖杀之,其党乃散。) 女人心,海底针,你能猜的到? 李昭德看出来了武则天的想法随后进言道:天皇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儿子。陛下自己拥有天下应当传给子孙作为万代家业,怎能传给侄子呢!自古就没听说过侄子作天子而姑姑立庙的!况且陛下受天皇临终托付,如果将天下交给武承嗣咱天皇就无人祭祀了。这直接说武则天心坎去了。(昭德因言于太后曰:“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当传之子孙为万代业,岂得以侄为嗣乎!自古未闻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顾托,若以天下与承嗣,则天皇不血食矣。”太后亦以为然。) 在刚刚改朝换代的时候,人家武则天自己就早想明白了,从祭祀角度来讲,她只会立她的子孙。她虽然扭转了世人的观念,女人可以做皇帝,但是她改变不了死后的事。 武承嗣他爹是被她折腾死的武元爽,别看他现在是跪舔你第一人,但等人家当皇帝后就该想到他那被你流放惨死的爹有多可怜了,人家会追封自己的爹为皇帝,到时候你这个姑姑算是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她能信得过的只有她儿子,更不要说她还剩下的两个儿子异常优秀:一个二傻子,一个摘了胆。 你不当这个皇帝也一样能控制权柄到死,你的结局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被你儿子祭祀,但你这个快七十的老太太为了这份风光做了太多的恶了! 你不给,人家武承嗣不会就那么看着。 公元692年正月,武则天对官僚阶层表姿态示好提拔的名片,她的自己人,狄仁杰都被来俊臣诬告谋反了。 武周时代的最大IP,上场! 狄仁杰,太原狄氏,爷爷狄孝绪在贞观中期官至尚书左丞,父狄知逊为夔州长史,他自己是考科举上来的,授汴州判佐。 狄仁杰人生的第一次升迁是得到了唐初名臣照相机、贞观人肉摄影仪的时任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的赏识,一辈子画过秦府十八学士和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阎立本看到年纪轻轻的狄仁杰后仅凭气概就给出了顶级评价:一看就知道你小子行!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啊!随后荐授并州都督府法曹。(立本见而谢曰:“仲尼云:‘观过知仁矣。’足下可谓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荐授并州都督府法曹。) 后来狄仁杰在并州都督府法曹任上干的也出色,调进长安任大理寺丞,到任后仅一年的时间就将之前挤压的高达一万七千人的疑难及滞压案件全部结案,没有二审伸冤上诉的。(仁杰,仪凤中为大理丞,周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 功名看气概,画遍英雄的阎立本到底没有看错,这也是后世那堆侦探剧的素材与能力背书。 猛干了一年的狄仁杰很快又接到了一件案子,一位被武卫大将军权善才处理过的飞骑,有一次趁着宿卫的机会求见了李治,举报了权善才砍了昭陵柏树,大不敬,随后李治想杀,但被处理这案子的狄仁杰说罪不当死。 李治怒道:权善才砍了我爹陵上的树,这是使我不孝,必须杀! 此时已经是仪凤元年了,李治说一不二已经很久了,很多年没人敢张嘴质疑领导决定了,但狄仁杰张嘴了,不过人家不是傻劝,而是前面铺垫一堆后说:今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杀一将军,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因为这个臣才嘚嘚嘚的招您烦,实在是替您的名声考虑啊!(“今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杀一将军,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此臣所以不敢奉制杀善才,陷陛下于不道。”) 李治一琢磨也对,权善才免死,狄仁杰几天后也被提拔为了侍御史。(帝意稍解,善才因而免死。居数日,授仁杰侍御史。) 这次提拔是谁的意思,我们通过后面狄仁杰的两次进攻就能知道了。 提拔了之后的狄仁杰随后又相继弹劾了司农卿兼领将作、少府二司韦机和左司郎中王本立。 韦机被弹劾的原因是韦机给李治干活的时候督建的宿羽、高山、上阳等宫室太过壮丽,奢侈超标了。(高宗以恭陵玄宫狭小,不容送终之具,遣机续成其功。机于埏之左右为便房四所,又造宿羽、高山、上阳等宫,莫不壮丽。仁杰奏其太过,机竟坐免官。) 这个其实极大概率不是真正原因,根子上是因为韦机是李治的嫡系,曾经得罪过武则天,李治在生命最后时段曾经还想调回这个嫡系,但被武则天给直接阻挠了。(有道士朱钦遂为天后所使,驰传至都,所为横恣。机囚之,因密奏曰:“道士假称中宫驱使,依倚形势,臣恐亏损皇明,为祸患之渐。”高宗特发中使慰谕机,而钦遂配流边州,天后由是不悦。仪凤中,机坐家人犯盗,为宪司所劾,免官。永淳中,高宗幸东都,至芳桂宫驿,召机,令白衣检校园苑。将复本官,为天后所挤而止。) 王本立也是李治的人,被狄仁杰打击的时候李治还打算保呢。(左司郎中王本立恃宠用事,朝廷慑惧,仁杰奏之,请付法寺,高宗特原之。) 狄仁杰早年间记录进正史中弹劾的干部都是李治的嫡系,还和武后有仇。 狄仁杰这人刚正栋梁,是国器不假,但这人这辈子审时度势的眼光和随机应变的智慧才是他成为恐怖的武周一朝最特别的存在的根本原因。 他在侍御史的岗位上之所以敢敲打这两位,俩原因: 1、李治已经来到生命最后阶段了,老武连李贤都废了,势头凶猛; 2、老武是并州文水人(今文水县),狄仁杰是并州晋阳人(今太原),俩地儿今天半小时车程,人家是老乡。 这第二点尤为关键! 狄仁杰后来转宁州刺史,在任上抚和戎夏,百姓欢心,郡人刻碑颂德。(俄转宁州刺史,抚和戎夏,人得欢心,郡人勒碑颂德。) 御史郭翰巡察陇右,一路掀桌子,等进入宁州境内时百姓对人民的好刺史赞美有加,随后郭翰将狄仁杰推荐上报,调回为冬官侍郎,随后又做了江南巡抚使去督导。 狄仁杰到了江南后,奏毁了一千七百多座民间祭祀,仅留了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吴、楚之俗多淫祠,仁杰奏毁一千七百所,唯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要改天换地了嘛!民间那么多祭祀就容易被蛊惑!李敬业就是在你们这闹起来的! 这次使命完成后转文昌右丞,在李贞造反后又出为豫州刺史,这正经是老武的好嫡系,专门去平事维稳的。 狄仁杰到任后的第一件事是善后,此时造反定罪者六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司刑使逼狄仁杰行刑,但狄仁杰觉得株连太广,请求缓刑,随后密奏老武:臣本打算走正式流程的,但担心显得给逆贼说情一样,但我知道不说话又对不起您老对百姓的慈悲,很多人都是被逼的,罪不至死,求您老开恩。最终老武特敕了,配流丰州。(时越王贞称兵汝南事败,缘坐者六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司刑使逼促行刑。仁杰哀其诖误,缓其狱,密表奏曰:“臣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存恤之旨。表成复毁,意不能定。此辈咸非本心,伏望哀其诖误。”特敕原之,配流丰州。) 同样都是武后一党,但狄仁杰即便在这个铺天盖地的政治风暴中依旧积了大阴德,作为对比,丘神勣在博州大开杀戒屠了数千家。 狄仁杰的仁厚此时已经成为标杆了,这帮被狄仁杰活命的五千人流放的路上路过了宁州,当地父老们说:你们这命能活下来多亏了我们狄大人!这帮囚徒大哭,斋戒三日后才离开宁州,他们到达丰州后又为狄仁杰立碑称颂恩德。(豫囚次于宁州,父老迎而劳之曰:“我狄使君活汝辈耶!”相携哭于碑下,斋三日而后行。豫囚至流所,复相与立碑颂狄君之德。) 甭管多操蛋的领导,他哪怕这辈子的杀手锏都是脏手套去伤天害理,他同样也需要一些好名声去点缀自己。 甭管你多么的身不由己,你依旧可以思考怎样去做狄仁杰,而不是丘神勣。 多黑暗的世道依旧有光,依旧有办法的。狄仁杰不仅救下了这五千人,其实早在刚刚平叛结束他来上任时,狄仁杰就制止了宰相张光辅平叛后对豫州方面的劫掠和勒索。(初,越王之乱,宰相张光辅率师讨平之。将士恃功,多所求取,仁杰不之应。) 张光辅此时比较狂,怒道:你这小刺史怎敢怠慢元帅! 狄仁杰道:乱河南者,李贞一人而已!现在你这是要再造一万个李贞啊!(仁杰曰:“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今一贞死而万贞生。”) 大帽子一叩,张光辅也含糊,问你啥意思。狄仁杰道:“明公董戎三十万,平一乱臣,不戢兵锋,纵其暴横,无罪之人,肝脑涂地,此非万贞何耶?且凶威协从,势难自固,及天兵暂临,乘城归顺者万计,绳坠四面成蹊。公奈何纵邀功之人,杀归降之众?但恐冤声腾沸,上彻于天。如得尚方斩马剑加于君颈,虽死如归。”) 张光辅没敢对狄仁杰再说啥,毕竟这是人家老武的自己人,只是回去给狄仁杰穿了对长官不敬的小鞋,调了复州刺史,但很快人家又回神都当洛州司马去了。(光辅不能诘,心甚衔之。还都,奏仁杰不逊,左授复州刺史。入为洛州司马。) 等武则天正式称帝后,狄仁杰又由洛州司马转地官侍郎、代理尚书事务、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人家拜相了。 这么一个武则天的老乡兼正义广告大使,在成为宰相后被来俊臣盯上了,连同宰相任知古、裴行本、司礼卿崔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被诬告谋反。 来俊臣此时制造证据已经流水车间化,极其精明的狄仁杰一看被这货阴了,进了狱就直接招了——别动手,我确实谋反了。 狄仁杰也因此成为了很罕见的没在来俊臣手下受罪的犯人。 结案后就等着行刑了,狄仁杰在对他放松警惕后向狱吏借来笔墨,从被子上撕下一块帛,书写冤情塞在棉衣里请求送回家中,说天热了,跟我儿子说把棉花去了给我送薄被来吧。守卫也没当回事,狄仁杰子狄光远得书后找武则天告变。(既承反,所司但待日行刑,不复严备。仁杰求守者得笔砚,拆被头帛书冤,置绵衣中,谓德寿曰:“时方热,请付家人去其绵。”德寿不之察。仁杰子光远得书,持以告变。) 武则天看完帛书,召来俊臣前来质问,来俊臣说:臣并未对狄仁杰等人用刑,连冠带都没碰过,饮食寝宿一切如常。 武则天派通事舍人周綝到狱中查看,周綝怕来俊臣报复,进门连看一眼狄仁杰都不敢,来俊臣随后将假冒狄仁杰等人写的《谢死表》让周綝呈给武则天。 最终是武则天决定亲自过问狄仁杰谋反案,召见后问你为何要反?(则天召仁杰,谓曰:“承反何也?”) 狄仁杰道:我如果不承认,此时已经死于酷刑了。(对曰:“向若不承反,已死于鞭笞矣。”) 武则天又问为何要作《谢死表》?(“何为作谢死表?”) 狄仁杰说我没写过。(曰:“臣无此表。”示之,乃知代署也。) 直到这时,武则天才最终确认狄仁杰没反。 刚杀了一批狗,眼下刚当了皇帝,还需要震慑,来俊臣这条狗还得接着用,武则天最终将狄仁杰贬为彭泽令暗中保护了起来。 狄仁杰这七人中,有魏元忠、李嗣真这种来俊臣的政敌,剩下的狄仁杰这帮,大概率是不跟武承嗣一心的,因为后来武承嗣还曾多次奏请诛杀,但还是被武则天保下了。(武承嗣屡奏请诛之,武则天道:“朕好生恶杀,志在恤刑。涣汗已行,不可更返。”) 虽然武则天已经开始往回拽了,但此时恶臭的政治风气惯性太大了,比如这次谋反冤案中,殿中侍御史霍献可是崔宣礼的外甥,这个外甥对老武说:您要是不杀我舅,我就死在您面前!随后一头就撞台阶上了,鲜血遍地!通过极端的表态希望老武觉得自己忠。(殿中侍御史贵乡霍献可,宣礼之甥也,言于太后曰:“陛下不杀崔宣礼,臣请陨命于前。”以头触殿阶,血流沾地,以示为人臣者不私其亲。太后皆不听。献可常以绿帛裹其伤,微露之于幞头下,冀太后见之以为忠。) 692年五月初一,武则天改元如意一个月后禁天下屠杀及捕鱼虾陪她吃素。 江淮大旱,饥民不得捕鱼虾,饿死者甚众。 右拾遗张德生儿子三天,私自杀羊宴请同事,补阙杜肃怀带了宴席上的一些食物当证据上表告发,转过天武则天临朝听政,对张德说:听说你生儿子很高兴? 张德拜谢,随后武则天道:从哪弄来的肉? 张德叩头认罪。 武则天道:朕禁止屠宰牲畜,但有吉凶事不干涉。你今后请客也需要选择人。随后拿出杜肃的奏表给他看。——杜肃就此社死了。 武则天开始强力往回拽了,开始扶植李昭德去打击酷吏与告密。(是时,酷吏恣横,百官畏之侧足,昭德独廷奏其奸。) 但惯性一旦开启,哪有那么好终结的!祥瑞还是大量被制造出来,有人献赤色花纹的白石,说这石头赤心忠诚。李昭德怒道:此石赤心,别的石头都造反了吗? 襄州人胡庆以丹漆在龟腹上写:天子万万年。李昭德以刀刮尽,奏请法办。武则天打圆场:用心也不坏,放了吧。 武则天在打出信号:别来这套了,忠心我能理解,但不会有奖励了,红利期过去了。 老武在狄仁杰一案打掉了三个宰相后也开始正视酷吏问题了,开始大纠偏处理诬告之人,命监察御史严善思处理了告密诬告的八百五十多人。(自垂拱以来,武则天任用酷吏,先诛唐宗室贵戚数百人,次及大臣数百家,其刺史、郎将以下,不可胜数。每除一官,户婢窃相谓曰:“鬼朴又来矣。”不旬月,辄遭掩捕、族诛。监察御史朝邑严善思,公直敢言。时告密者不可胜数,太后亦厌其烦,命善思按问,引虚伏罪者八百五十余人。) 老武这么精明的人,咋会看不出来武承嗣的小心思,随后史料上记载,李昭德私下对老武说:魏王武承嗣权太重。 武则天说:他是我的侄儿。 李昭德说:侄儿对于姑姑比得上儿子对父亲吗?儿子杀爹都不新鲜更何况侄儿呢?武承嗣是亲王,又任宰相,权势熏天,我怕陛下不能久安于天子之位啊!——道理她永远懂,不过是需要借你的嘴说出来。 八月,武则天展开废武行动,任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一并罢去相职;任秋官侍郎崔元综为鸾台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为凤阁侍郎,检校天官侍郎姚璹为文昌左丞,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为文昌右丞,与司宾卿崔神基并任同平章事;营缮大匠王璇为夏官尚书、同平章事。 称帝时需要你们武家人;现在达到目的了,我得防着你狗急跳墙了。 九月初九,武则天扯淡下诏道自己又长了新牙,到则天门大赦天下,改年号“长寿”。——老武高调表态:我特么身子骨硬朗着呢! 这是见识过太宗和高宗两位权力大神的门徒,在这个名老女人走到生命终点之前,棋盘上的所有棋子,段位都太低。 二、她全要,她只要活着一天就全都要 693年正月初一,武则天在万象神宫举行祭祀并上演了大型自制歌舞情景剧《神宫大乐》。 太宗的《破阵乐》是不敢用了,上奏一次群臣心里就得哭一次。老武只好在自己兴建的世界最大木构建筑上玩歌颂,她这个《神功乐》继续在人数上玩突破,达到了惊人的九百人。(先是,上自制《神宫大乐》,舞用九百人,至是舞于神宫之庭。)——这也应该是中国古代史室内歌舞的规模之最了。 武则天在一个季度前把侄子罢相后赶紧打一棒子给了个枣,这次祭祀以魏王武承嗣为亚献,梁王武三思为终献。 腊月,老武又杀了武轮两个最高级别的皇妃,皇嗣妃刘氏(长子李成器母)和德妃窦氏(李隆基母),以诅咒婆婆的罪名被干掉,紧接着将武轮诸子都由一字王降为二字王,李成器被降为寿春郡王,恒王李成义为衡阳郡王,楚王李隆基为临淄郡王,卫王李隆范为巴陵郡王,赵王李隆业为彭城郡王。 老武极致拉扯的耍猴,给武家这帮猴扔出了新希望。 在武承嗣眼中,别看给我罢相了,但轮子他媳妇都被砍了,皇孙也都降级了,也许这皇位还是有希望的?我姑姑还是心里有我啊!她干我那是怕我膨胀走歪了啊! 这年九月,自我高潮的武承嗣加大马力,这回整了五千人上表请求武则天加尊号为金轮圣神皇帝。(魏王承嗣等五千人表请加尊号曰“金轮圣神皇帝”。) 你不得不说,在举办请愿游行这方面武家在历史长河中算是有一号的,请愿规模上千那都稀松平常,除了上古大神王莽外,老武应该是没服过谁。毕竟老王人家是汉末顶流超巨,安汉公后援团的选票能给你整出来震古烁今的487572张。(是时,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书者前后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诸侯、王公、列侯、宗室见者皆叩头言,宜亟加赏于安汉公。) 尊号加的这个“金轮”,是个佛教用语,所谓轮宝有金、银、铜、铁四种,得金轮者为金轮王,乃四轮之首,领东南西北四大洲。 还是突出一个君权神授。 还是不自信啊。 九月初九,武则天到万象神宫接受尊号,大赦天下,做金轮等七宝,每次朝会都陈列在殿庭展示自己的法王背书。 由于去年长寿的年号比较吉利,主打一个老当益壮,老武没舍得改,但为了让天下知道她又牛逼了,还是大赦了。 转过年来的694年五月,武承嗣等二万六千余人再次请上尊号“越古金轮圣神皇帝”。这回又加了“越古”,表示老武超越了前人,表达一个“前不见古人”之感。 五月十一,武则天受尊号,为了这俩字再次大赦天下,这次觉得必须标记存档一下了,改元延载! 此时此刻,还不知道后面故事的你是不是觉得这闹剧也该差不多了?老武这逼格也就拉到这个地步了吧?很遗憾,你的良心限制了你的想象。 这年八月,武三思等率四夷首领请用铜铁铸造天枢柱,立在端门外铭记功德,贬唐颂周,诸胡聚集钱百万亿买铜铁尚不够用,又征收民间的农具加以补充。(武三思帅四夷酋长请铸铜铁为天枢,立于端门之外,铭纪功德,黜唐颂周;以姚为督作使。诸胡聚钱百万亿,买铜铁不能足,赋民间农器以足之。) 老武这纪功柱,全名“大周万国颂德天枢”,寓意“天下中枢”的世界中心,重近四百万斤。(则天征天下铜五十万余斤,铁三百三十余万,钱二万七千贯,于定鼎门内铸八棱铜柱,高九十尺,径一丈二尺,题曰“大周万国述德天枢”,纪革命之功,贬皇家之德。) 老武这柱子对周边的铜铁资源是巨大的消耗,连农具都给你征用了,更可恨的是你光用铁不就完了嘛! 不行!人家还得用铜!但钱可都是铜做的,为了造她这柱子后面会造成相当恐怖的通货紧缩。 总之老武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不计成本不考虑百姓死活不顾及国际营销的吹牛逼。 太宗时代,要是想修点啥得琢磨好久,想封个禅得过好几轮审,啥牛逼物件也没整,但不耽误天可汗威名响彻整个东亚。——还是那句话,越是牛的人,越不需要外在去证明啥。 到了老武这,连四夷都成穷鬼了,没油水可榨了,武三思的名目就是从四夷那里刮钱。 你不是白透支的,老武时代的外交征战突出的就是一个现眼,就在造这二逼柱子的一年多后,东北就轰轰烈烈的闹起了营州治乱,契丹人家反了,给老武打的呦,后突厥的阿史那默啜更是直接拿老武都当范伟了,那家伙一次次忽悠玩弄啊…… 这柱子如果说还有可取之处,那就是将来他孙子缺钱时给回炉了。 695年正月初一,老武人家又进步啦! 加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然后又一次的大赦天下,改元证圣。 这个“慈氏”,是“弥勒”的意译。老武自称她是弥勒下生,满天下修了大云寺去宣讲大云经还不行,还得挂名字上。 在改了这么牛的名字后,老武作无遮大会于她的万象神宫,也就是明堂,挖地做了深五丈的坑,宫殿中挂上彩绸,把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佛像从深坑里拉出来,说是从地下涌出来的,又杀牛取血来画佛像,这佛像光头就高二百尺,说是薛怀义刺自己取血画的。(乙未,作无遮会于明堂,凿地为坑,深五丈,结彩为宫殿,佛像皆于坑中引出之,云自地涌出。又杀牛取血,画大像,首高二百尺,云怀义刺膝血为之。) 当时御医沈南也得到武则天宠幸,薛大师不开心,随后烧了天堂。(时御医沈南亦得幸于太后,怀义心愠,是夕,密烧天堂。)——这个天堂,是当年万象神宫建成后,在北面又建了天堂来贮存大佛像的。 这个天堂的钱算是花海了,刚造好后被风吹倒了,又重新再造,每天役使一万人,木料都是从南方甚至岭南运来的,数年的建造过程中花费以万亿计算,国库都被掏空了。薛大师跟和钱有仇一样,花钱如粪土,武则天全都不管,我是皇帝!宠个男人算什么!(构天堂以贮之。堂始构,为风所摧,更构之,日役万人,采木江岭,数年之间,所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怀义用财如粪土,太后一听之,无所问。) 薛怀义也在老武的支持下愈发疯癫,每次举行无遮法会都要用钱万缗,等四方百姓云集后再散钱十车,让人们抢钱抢到踩踏事件来突出大会火爆。(每作无遮会,用钱万缗;士女云集,又散钱十车,使之争拾,相蹈践有死者。) 这次已经狂到了敢烧老武的庙了。 大火从天堂又烧到了万象神宫,这俩离着太近了,考古数据地基仅距16米,火照城中如白昼,等天亮时天堂、明堂全部烧光,狂风刮坏牛血画的佛像断成数百段。(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昼,比明皆尽,暴风裂血像为数百段。) 武则天摁下了这事,只是轻描淡写的命重造明堂和天堂,仍命薛大师为主持建造的负责人。又为九州各铸一座铜鼎及十二属相神像,都高一丈,安置在各自的方位。 薛怀义不喜欢入宫,基本住在白马寺,度了精壮男子千人为僧,直到这种可能威胁到老武统治的事出现时,皇帝大人才英明了起来,将这千余武僧流放了。 老武开始警惕薛怀义了,那边纵火犯本人也心里面哆嗦,说话总不顺着他武姐。老武担心这小子要作乱,随后也选了五大三粗的百余宫女作为警卫团防着薛怀义,最终在三月初四,于瑶光殿前将薛怀义逮捕,让武攸宁带壮士打死了这位男友,在白马寺焚尸压塔底下了。(僧怀义益骄恣,太后恶之。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顺;太后密选宫人有力者百余人以防之。壬子,执之于瑶光殿前树下,使建昌王武攸宁帅壮士殴杀之,送尸白马寺,焚之以造塔。) 且不说薛怀义的别的经济腐败,单纯薛怀义造明堂、天堂都能把国家财政造崩了。老武单纯养小白脸的成本都不是普通昏君所能比拟的。 如果不是李世民的底子打的太好了,前面的国际威望和民生存款太多了,就她这个造法,早亡国了;如果不是李隆基的盘子接的太力挽狂澜了,就她死后的洪水,早就滔天了,就她那俩儿子根本没戏。 这个妖孽啊! 三月十六,武则天在怀义死后去了“慈氏越古”之号。 半年后的九月初九,在这个老武最爱的办大事专用日,老武合祭天地于南郊,加号“天册金轮大圣皇帝”,臭不要脸的大赦天下,改元“天册万岁”。 腊月初一,武则天自神都出发,腊月十一封禅嵩山。 仅仅过了两个月,老武又改元“万岁登封”了,又双叒赦了天下,天下百姓免租税,大饮九日。 三月十六,历经一年的修建,新明堂落成竣工,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规模略小于被烧毁的明堂,上面置高两丈的涂金铁凤,后来被大风吹坏了,一看凤凰镇不住,武爷又造了群龙捧着的铜火珠,定名为通天宫,又双叒叕大赦天下,改了年号为“万岁通天”。 天册万岁,万岁登封,万岁通天,换仨年号仅仅用了六个月。——古往今来真没有这么不值钱的年号。 六个月内三次大赦天下。——古往今来也没有那么不值钱的司法。 就在老武批发万岁的这年,对吐蕃和契丹都耻辱性的大败了,具体咱们等李隆基接班时细说,她通常越是作妖的年份迎来的耻辱越多,打不过光知道给人家改名了,著名的孙万荣改成孙万斩、李尽忠改成李尽灭就是这个年份的幽默产物。可笑之余流露出一丝活该的无助。 公元697年,74岁迈过坎儿的武则天又结交了两个新男友。 最早是闺女太平公主将原永徽宰相张行成族孙张昌宗介绍给了老武,老武对接后比较满意,完事张昌宗说:臣兄张易之的家伙事儿和对接技巧比臣还好。随后老武也喊来对接,完事悦了,从此老武又有了新伙伴,一个不过瘾改俩了,这回头也不用剃了,装都别装了直接上炕吧!(则天临朝,通天二年,太平公主荐易之弟昌宗入侍禁中,既而昌宗启天后曰:“臣兄易之器用过臣,兼工合炼。”即令召见,甚悦。由是兄弟俱侍宫中,皆傅粉施朱,衣锦绣服,俱承辟阳之宠。) 张昌宗就此成为了云麾将军,行左千牛中郎将;张易之为司卫少卿,赐宅一处,大量的男仆女婢牲口,绢帛五百段,随后追赠父母官职一大堆。仅仅不到十天,全洛阳就知道这哥俩要起飞了,武后朝的跪舔套餐也给配上了,以武家人为首开始扑向这哥俩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套近乎的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六郎”。(昌宗兴不旬日,贵震天下。诸武兄弟及宗楚客等争造门,伺望颜色,亲执辔棰,号易之为“五郎”,昌宗“六郎”。) 四月,前面跟重修明堂一块布置的九鼎工作完成,豫州鼎最大,高一丈八尺,容一千八百石;其余各州鼎各高一丈四尺,容一千二百石;在鼎上铸山川物产,共用铜五十六万零七百余斤,比那天枢的用铜量还要高。就这武则天决定还不够,要用千两黄金再给这鼎盘个包浆。(夏,四月,铸九鼎成,徙置通天宫。豫州鼎高丈八尺,受千八百石;余州高丈四尺,受千二百石;各图山川物产于其上,共用铜五十六万七百余斤。太后欲以黄金千两涂之。) 最终同志们劝阻说九鼎是神器,值钱就在这自然上了,这就已经够光彩夺目了,金色就算啦,劝了半天才作罢。 九鼎令宰相、诸王率南北衙禁军十余万人及仪仗队中的大牛、白象一同自玄武门拽入。(自玄武门曳入,令宰相、诸王帅南北牙宿卫兵十余万人并仗内大牛、白象共曳之。) 来到这一年的时候,来俊臣已经准备罗织罪名拿武氏诸王及太平公主动手了,又欲诬武轮及庐陵王与南北牙禁军同反,他也做上武媚的梦了。(俊臣欲罗告武氏诸王及太平公主,又欲诬皇嗣及庐陵王与南北牙同反,冀因此盗国权,河东人卫遂忠告之。) 在老武纵容了十多年后,他彻底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就他那流氓团伙还想干那么大的事,人家诸武和太平公主直接就把他控制起来了,随后要求处以极刑,就差武则天审批了。(诸武及太平公主恐惧,共发其罪,系狱,有司处以极刑。) 来俊臣是武则天最后一条司法狗了,新的脏手套还没培养出来,这活儿不是那么轻松的,而且诸武和太平直接要杀我的狗,这事我得细分析下。随后打算赦免,杀来俊臣的批件递上去后三天都没批。 最终是右肃政台御史中丞吉顼趁着武则天游花园的时候对她说:来俊臣聚党造反没能成功,随后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这是国之巨贼啊! 吉顼反复劝武则天:他真的想谋反啊!这条工具狗不能再用了! 武则天就此批准了来俊臣的死刑。 和来俊臣一起被杀的是武则天之前用来抗衡酷吏的工具人李昭德。 此时的政治生态已经到了只要得到武则天的撑腰,那就全世界除了老武全都不是人,李昭德也专权嘚瑟不知道自己姓啥。(内史李昭德恃太后委遇,颇专权使气。) 李昭德与宰相娄师德一同上朝时因为娄师德身体肥胖走的慢,李昭德多次停下来等他。时间金贵的李昭德怒道:你个臭种地的!娄师德比较有涵养,道:我不是种地的,谁是种地的?(德宽厚清慎,犯而不校。与李昭德俱入朝,师德体肥行缓,昭德屡待之不至,怒骂曰:“田舍夫!”师德徐笑曰:“师德不为田舍夫,谁当为之?”) 人家娄师德是进士出身,干过纪检干部监察御史,后来又为将西征吐蕃立军功常年驻防作战,回朝后拜相,这是位有监察和军功背景的宰相,连武则天的酷吏集团都不敢找麻烦的名臣,李昭德敢这么埋汰人家。 最终邓注写了《硕论》数千言,详细的把李昭德的专权放肆写了论文,由凤阁舍人逢弘敏递了进去。武则天看见后怒了,对姚璹道:这货对不起国家!随后被贬钦州南宾尉。(又果毅邓注著《硕论》数千言,述其专恣,凤阁舍人逢弘敏以闻。后由是恶之,谓姚璹曰:“诚如所言,昭德固负国矣!”乃贬钦州南宾尉。) 得罪了太多人的李昭德和那堆倒台的酷吏一样下场凄惨,来俊臣很快就把失去圣心的李昭德以谋反罪逮捕归案了。 结果来俊臣没想到,他很快也进了局子。 相当幽默的是,武则天将她养的这两条互相咬的狗同天处斩了。 由于李昭德是刚酷吏的斗士,民间口碑不错,惋惜之声不小,但来俊臣死的时候仇家就在刑场外等着吃来俊臣的刺身,那点肉都不够分的,秒光下架,挖眼剥皮剖腹取心,随后还得踩成泥!(仇家争啖俊臣之肉,斯须而尽,抉眼剥面,披腹出心,腾蹋成泥。) 这个时候,武则天同志又站出来了,表示:这样的坏蛋要诛灭其族,以洗刷苍生之恨。全民跟过年一样喊出来这一年的洛阳金句:从今天起睡觉终于能贴着席子了!(太后知天下恶之,乃下制数其罪恶,且曰:“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可准法籍没其家。”士民皆相贺于路曰:“自今眠者背始帖席矣!”) 恶魔真的消失了吗?只要她在,再造一个来俊臣就是分分钟的事。 来俊臣死后,闰十月,去幽州救完火的狄仁杰入阁拜相。狄仁杰回来后上疏一件事,也算是女皇时代的全面写照: 天生四夷,皆在先王所管辖的地区之外,东拒沧海,西阻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这是上天来限夷狄隔中外的,然后是一大堆前面帝王兴衰的事,重点是秦始皇和汉武帝,随后引入正文:“近者国家频岁出师,所费滋广,西戍四镇,东戍安东,调发日加,百姓虚弊。今关东饥馑,蜀、汉逃亡,江、淮已南,征求不息。……人不复业,相率为盗,本根一摇,忧患不浅。其所以然者,皆以争蛮貊不毛之地,乖子养苍生之道也” 瞅瞅狄仁杰多聪明,根本不提老武那堆柱子和殿的事,只说他能改变的去力所能及的往前拱卒。 “昔汉元纳贾捐之谋而罢朱崖郡,宣帝用魏相之策而弃车师之田,岂不欲慕尚虚名,盖惮劳人力也。近贞观中克平九姓,立李思摩为可汗,使统诸部者,盖以夷狄叛则伐之,降则抚之,得推亡固存之义,无远戍劳人之役,此近日之令曲,经边之故事也。” “窃谓宜立阿史那斛瑟罗为可汗,委之四镇,继高氏绝国,使守安东。省军费于远方,并甲兵于塞上,使夷狄无侵侮之患则可矣,何必穷其窟穴,与蝼蚁校长短哉?” “但当敕边兵,谨守备,远斥候,聚资粮,待其自致,然后击之。以逸待劳则战士力倍,以主御客则我得其便,坚壁清野则寇无所得;自然二贼深入则有颠踬之虑,浅入必无寇获之益。如此数年,可使二虏不击而服矣。” 别看狄仁杰夸了太宗时代的国防策略,但给出的解题思路已经回到了自古以来的农耕对游牧的惯性思路去了。 当年的东亚命运共同体已经过不下去了,这些年太多莫名其妙的征调逼反了之前的儿子们,连造柱子都得找人家要钱,然后你又弄不过人家,武曌大帝为了证明自己的合法性又不能有土地的丢失,随后就是没完没了的边境互撕,将人家打的越来越团结,将自己打的成本越来越高。当年扶植老二打老大的那些思路在她的统治时期你根本就看不见了,老武警惕性极强的谁也不信任,极度没有安全感使得她和用酷吏的老思路一样对待外交国防。 谁不服我就往死里弄你。 后面那么多次迭代与演化,刘秀、曹操、杨坚还有你公公的政治智慧你看不到吗? 看不到!她的王朝从最开始就没有那基因! 公元698年正月(夏历十一月)甲子,冬至,老武祭祀通天宫,以正月甲子正好跟冬至是一天,改元“圣历”,大赦天下。——这特么都能改次元,这都值得大赦天下。 她也没办法,在她的斗争下,在她的征调下,在她的战争下,遍地是罪人。大赦能减减压力阀——千万别在我活着的时候炸了,我不想现眼啊! 武承嗣和武三思又开始跟他们姑提太子的事了,多次派人对武则天渗透:自古天子没有以外姓人当继承人的啊!据说武则天拿不定主意。(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数使人说太后曰:“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太后意未决。) 随后狄仁杰上场——狄仁杰每从容言于太后曰:“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姑于庙者也。”——狄仁杰又提起了七年前李昭德对武则天说过的那个事,死后的祭祀问题。 老武说:这是朕家事,你别掺和。 狄仁杰说:我是宰相,这是国事。随后还劝武则天迎回庐陵王李哲。 武则天先是当时没表示,过几天后对狄仁杰打哑谜:我梦见大鹦鹉两翼都折了,啥意思?(他日,又谓仁杰曰:“朕梦大鹦鹉两翼皆折,何也?”) 其实她可以出个更难的哑谜的,这有点明了,都不好意思说她不是处心积虑。其实她想说的是:上天说我俩侄子的不行,当不了我的辅翼,宰相赶紧往下给台阶。 结果狄仁杰更直白:武是陛下的姓,两翼是两个儿子。陛下起用两个儿子,这俩翅膀就支棱起来了!随后武则天决定不立他侄子了。(对曰:“武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太后由是无立承嗣、三思之意。) 甭管咋解题的吧,反正答案都对,赶紧顺坡下。 她和狄仁杰白话这一遛够纯属扯淡,七年前想明白的,七年后会想不明白?七年前就敲定的事,如今死亡离的越来越近,将来死了以后咋祭祀的事越来越摆在眼前,她会立那俩傻侄子? 反正是你狄仁杰劝的我、解的谜,侄子们你们可不能怪我啊! 75岁的武则天开始在这一年布局收尾了,三月初九,假托庐陵王李哲有病的理由,派遣职方员外郎徐彦伯召庐陵王全家回神都治病。 三月二十八,李哲顺利到达神都,随后被保护了起来。 这个信号实在太明显了,陪跑了十几年的武承嗣在这年八月气死了。(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恨不得为太子,意怏怏,戊戌,病薨。) 九月,“没有胆”让皇嗣位给了“没头脑”,武则天批准,立庐陵王李哲为皇太子,复名李显,大赦天下。——老武高调宣示天下,我只会传位给我儿子。 怕一个儿子不稳当,俩儿子都在身边,万一死了一个有替换,总之她的死后编制待遇绝对不能变! 老武将身后事安排明白了,但这同样还有个巨大隐患:如此昭告天下这就相当于明牌未来会还政李家了,但李家和武氏此时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武承嗣和武三思那是带头弄死了多少李唐宗室。 眼下有一个大问题,就是她还活着。 万一武氏担心未来被清洗图穷匕见先弄死自己和俩儿子了呢? 万一李家担心夜长梦多被武氏先下手为强也提前拔刀了呢? 老人精早考虑到了! 少享这花花世界哪怕一天的福,人家老武都不答应!她在调回李显之后还有后手! 武曌女士即将布局自己人生中最后一个最大化自己利益的项目。 三、她精明,前面的祸国浪荡是贪玩老女孩回头后的大梦一场 公元699年,76岁的老武继长新牙后又长出八字眉了,百官赶紧鼓掌。(太后生重眉,成八字,百官皆贺。) 二月初四,起驾前往嵩山,结果三天后老武病了,遣给事中阎朝隐向少室山神求福。 作为武后时代跪舔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的特色,阎朝隐要求自己作祭品,沐浴后伏在盛祭品的礼器上表示弄死我!让我替皇帝大人承担灾祸!结果老武寿还没到,病见轻,随后重赏了阎朝隐。(壬辰,太后不豫,遣给事中栾城阎朝隐祷少室山。朝隐自为牺牲,沐浴伏俎上,请代太后命。太后疾小愈,厚赏之。) 这次病好之后,武则天开始布置身后事了。七月,命李显、李旦、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等签订互不伤侵犯条约,在明堂向天地立誓,将誓词刻在铁券上藏于史馆。(太后春秋高,虑身后太子与诸武不相容。壬寅,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为誓文,告天地于明堂,铭之铁券,藏于史馆。) 不光立誓就完了,还得婚姻绑定!李显女新都公主嫁武延晖(武则天侄孙,武承嗣弟之子);永泰公主嫁武延基(武承嗣长子);安乐公主嫁武崇训(武三思二子)。此前太平公主已经嫁了武则天侄子武攸暨。 为啥我作为李家最大的仇人还能进李家的太庙?——有孩子嘛! 啥仇不仇的!赶紧对接! 九月,李显和李旦诸子结束幽禁出宫为王。 公元700年,武则天吃了洪州和尚胡超历时三年耗资巨万调配出来的长生不老药,病情稍好转。(太后使洪州僧胡超合长生药,三年而成,所费巨万。太后服之,疾小瘳。) 五月癸丑,老武以病好为由大赦天下,改元“久视”,取消“天册金轮大圣”的称号。(五月癸丑,上以所疾康复,大赦天下,改元为久视,停金轮等尊号,大酺五日。) 眼瞅自己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老武开始三教合一谁灵谁上了。佛门讲轮回,讲福报,不是现阶段老武的主要追求了,所以金轮啥的都卸下来了。 老武现在追求的是长生不老。没埋汰她,她这年号“久视”就是长生不老之意,词出《老子》(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祗,长生久视之道。) 77岁的老武也在采阴补阳这条路上不断探索,开始愈发迷恋小伙子们的青春洋溢,又挑选许多美貌少年来伺候她,结果右补阙朱敬则劝谏:陛下的内宫宠臣有张易之和张昌宗已经足够了,近来听说右监门卫长史侯祥等人已经开始送礼钻营锻炼身体打算进屋伺候您了,无视礼仪法度,说的那话既黄色又反动,根本都没法听,满朝百官都知道。我这是担任谏官,不敢不上奏。(太后又多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右补阙朱敬则谏曰:“陛下内宠有易之、昌宗,足矣。近闻右监门卫长史侯祥等,明自媒炫,丑慢不耻,求为奉宸内供奉,无礼无仪,溢于朝听。臣职在谏诤,不敢不奏。”) 老武可能也觉得这事名声上实在过不去了,于是赐彩绸百段慰劳道:“非卿直言,朕不知此!” 武则天在求道家帮忙后也并没有忘了老领导佛家,准备造大像修福报,这回这福报还得是那种天下僧尼每人都出一钱做助力的那种大福报,结果被狄仁杰上奏拒了,内容如下:当今的佛寺规模已经超过了皇帝的宫殿,建这些寺院是指望不上鬼神帮咱干活的,只能依靠百姓出力,吃穿不会从天而降终究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靠剥削百姓这大佛像咋能建起来?现在游方和尚都打着佛法的名号贻误百姓,动不动就在里巷修建经坊,连市场里也盖起佛寺,他们要的供养比官府征税还急迫,僧尼作法事的物品比皇帝的敕令还紧急。梁武帝和简文帝父子对佛寺的施舍无限,等国家大乱的时候,满大街的佛寺也没见到救他们来的!陛下即使收齐了天下和尚赞助的那点钱也还不够造佛像的百分之一。再说不光是给佛爷造相的事,佛爷不能搁广场上晒着去吧,还得给佛爷造屋子,得多大的屋子装咱那佛爷呢?佛祖当年创佛教是以大慈大悲为宗旨,哪里要劳民伤财弄这些浮华无用的装饰!近年来水旱灾害时有发生,边境又不安宁,为了造这佛而耗费国财用尽民力,如果将来哪里出事了陛下将用什么去救援呢? 武则天表示:国老教朕为善,岂能违背! 狄仁杰罕见的居然叫停了自垂拱以来已经狂奔了十六年的武氏工程。 这次狄仁杰回来拜相时已经68了,面对这位小自己六岁的小老弟,老武对老狄常称国老而不名,狄仁杰也仗着偏爱在老武急眼的边缘疯狂试探,总爱跟武则天当面顶,老武也开始会服软了。(太后信重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群臣莫及,常谓之国老而不名。仁杰好面引廷争,太后每屈意从之。) 狄仁杰请求退休,武则天不许,进宫狄仁杰叩拜时武则天说我看见你拜我,我这身子骨也跟着疼。 老武还体贴的免了狄仁杰的夜班,对班子成员说:非军国大事,不许烦我的国老! 这一年狄仁杰以(630-700年)71岁高龄死了,老武哭道:“朝堂空矣!” 从此朝廷每有大事,大伙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老武就叹:“天夺吾国老何太早邪!” 狄仁杰这辈子真正屁股做热了的宰相就是生命的最后三年,两个顶级人精在这三年表演中各取所需的完美谢了幕。狄仁杰最后三年的意义其实更多是武则天在生涯的最后几年没办法下“罪己诏”的一个替代解决方案。 老武这辈子连罪己诏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的合法性一辈子都岌岌可危,她罪己就是否定她这个王朝,她只能通过利用狄仁杰的名声,蹭狄仁杰的正义流量,一口一个国老的在生涯的最后时光塑造出一种纳谏的姿态。 谁说我不听劝,为啥狄仁杰说的我就听?都特么前面那帮太坏了! 通过狄仁杰的正道光芒照走自己的肮脏与不堪,在舆论上试图掩盖曾经的毒辣狠手和酷吏治国,就此完成最后的平稳着落。 狄仁杰的生涯履历咱们在本章的第一节详细说了,这位武周时代罕见的正道光芒一辈子都在极其凶险的政治环境中以极高的智慧力所能及的日拱一卒,他这次回来拜相的最后三年中,趁着老武蹭他政治流量的机会,狄仁杰推荐了姚元崇、桓彦范、敬晖等数十位名臣,狄系的干部们也最终成为了拯救这个操蛋世道的骨干力量。(仁杰又尝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曲阿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率为名臣。或谓仁杰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仁杰曰:“荐贤为国,非为私也。”) 就在狄仁杰谢幕的前一年,武周时代还有一位大贤也走了。 娄师德,这位出将入相的老英雄在武则天的一再现眼下在人生末年又回到了西北去震慑吐蕃了,老将军在河陇前后四十余年,恭勤不怠,唐和吐蕃的百姓全都得其恩惠。(师德在河陇,前后四十余年,恭勤不怠,民夷安之。) 狄仁杰最后一次回来拜相,其实是娄师德举荐的,但千万别以为狄仁杰心里没有算计,武周时代有一个算一个能混到高层次的都是玩人的高手,狄仁杰回来后就总挤兑娄师德去外面平事出使。(性沉厚宽恕,狄仁杰之入相也,师德实荐之;而仁杰不知,意颇轻师德,数挤之于外。) 老武感觉出来了,随后问狄仁杰:娄师德做宰相够格吗?(太后觉之,尝问仁杰曰:“师德贤乎?”) 狄仁杰道:我只知道他为将履职尽责,贤不贤咱还真不知道。(对曰:“为将能谨守边陲,贤则臣不知。”) 老武作为下套的高手随后接着问:娄师德知人善任吗?(又曰:“师德知人乎?”) 狄仁杰道:臣跟他是同僚,也没觉得这人眼光哪强啊。(对曰:“臣尝同僚,未闻其知人也。”) 老武道:你就是娄师德推荐的,人家还是知人善任的。(太后曰:“朕之知卿,乃师德所荐也,亦可谓知人矣。”) 狄仁杰出来后叹道:娄公盛德,我被他包容了那么久,人家不过是不肯计较罢了!我差人家太远了!(仁杰既出,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 对于娄师德,史书中有这么一句评价:“是时罗织纷纭,师德久为将相,独能以功名终,人以是重之。” 狄仁杰推荐的数十人中,有一个很特殊。老武曾问狄仁杰:我想要个大才,你给推荐推荐。 狄仁杰说:您想用这人干啥? 武则天说:为相。 狄仁杰道:如果您要的是文采风流的人才,那么李峤和苏味道就能达标,但您要的是出类拔萃的奇才,那就只有荆州长史张柬之了。他虽然岁数大,但却是宰相之才。(仁杰对曰:“文学缊藉,则苏味道、李峤固其选矣。必欲取卓荦奇才,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宰相才也。”) 武则天随后提拔张柬之为洛州司马,给这次对话收了尾。 这位张柬之,比武则天就小一岁,狄仁杰看见了都得喊声老哥哥。 689年,武则天改朝换代前夕,朝廷以贤良科目召试,六十四岁的张柬之在对答策问的一千余人中名列第一,就此从地方一个县丞的芝麻官被授官监察御史,后累迁为凤阁舍人。 刚入凤阁当上老马仔,张柬之就说错了话。当时后突厥的阿史那默啜请以女儿和亲,武则天为了万国来朝的面子于是让武延秀娶亲,张柬之说:自古从无天子指派王爷娶异族女子的事。 其实按理讲这话没毛病,但老武当年不像现在要死了开始琢磨后事,张柬之逆了武则天的旨意,随后就被踢出洛阳任合州刺史——张柬之相当幸运的离开了政治漩涡。 张柬之随后开始了十年的蛰伏。 后来武则天又让狄仁杰举荐人才,狄仁杰问:我此前推荐的张柬之您还没任用呢。 武则天道:我已经给他升官了。 狄仁杰道:咱推荐的是宰相,不是作司马的。 武则天随后给了狄仁杰面子,虽没拜相,但调进了中央,任张柬之为司刑少卿,后迁秋官侍郎(刑部侍郎)。 狄仁杰死的这一年,武则天下诏又重新以一月为正月——恢复唐历了——大赦天下。(甲寅,制复以正月为十一月,一月为正月。赦天下。) 这一步步走的,这是多灵的人啊!与其将来让别人改抽自己大嘴巴子,咱现在就自己迷途知返了。 最后几年老武主打的人设就是一个回头。 一看连月份牌都换了,凤阁舍人崔融试探性进言:吃肉打猎这是圣人们都写入礼制典章的,不可废缺啊。况且江南人吃鱼,河西人吃肉,这都是生活习性,再说贫贱的屠户是靠宰杀吃饭的,所以就算每天都杀一个人,也没办法真的让天下贯彻落实这法令,只不过会助长恐吓之人和奸诈行为。咱还是顺应自然之道吧。 老武批准,废除屠宰渔猎禁令。 武则天这辈子能缺大德是靠她的寿,能平稳着陆也是靠的她的寿。当然,核心是她的最强大脑。 福享尽,孽造尽,最后再回头是岸玩软着陆,平稳过渡政局还政李家,在自己利益最大化方面,武则天这辈子就一步没走错过。 当然,一切貌似慈祥的底色是老武无论活着死了都不能吃亏,你只要不符合她的利益,她还是分分钟弄死你。 公元701年,张易之兄弟报告邵王李重润(李显长子)与其妹永泰郡主(李显六女)和妹夫武延基(武承嗣子)私议二张专政。(则天春秋高,政事多委易之兄弟。中宗为皇太子,太子男邵王重润及女弟永泰郡主窃言二张专政。) 这让老武很敏感:二张之所以能专政,因为那是我的狗,你们质疑他就是质疑我的权威;我让李、武联姻是为了不让你们互杀,你们咋特么成联盟了! 对于自己的三个孙辈,老武再展雄风,直接下令打死了。——我还活着呢!都特么给我老实点! 公元702年,张易之兄弟此时贵显已极,权倾朝野。八月二十三,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上表,请求封张昌宗为王。 老武拒绝。 八月二十七,哥仨再求。武则天“勉为其难”赐张昌宗为邺国公。 一边通过提拔床搭子表明自己依旧乾纲独断,另一面老武也没有忘记与过去和解,下敕书从今往后再有揭发扬州李敬业谋反案和豫州博州李贞父子谋反案余党的都不再过问,朝廷内外各衙门一律不得受理。(敕:“自今有告言扬州及豫、博余党,一无所问,内外官司无得为理。) 十一月,闻着味的监察御史魏靖上疏:陛下已知道来俊臣有多奸邪,请求平反冤案。 武则天于是下令冤案大平反。 来俊臣这只万死不解恨的畜生再过千年依旧会挂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但她的主人貌似已经切割安全了。 时间来到公元703年,老武的平衡车骑着越来越费劲了。因为张易之和张昌宗也看得出来,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帮老武再多活几年,以及她活着的时候去帮她搞平衡。 张昌宗担心老武哪天死了自己会被清算,于是开始布局铲除异己,先是诬陷了太平公主的相好司礼丞高戬和宰相魏元忠,说这俩议论皇帝大人老了,赶紧押注投身太子吧。(司礼丞高戬,太平公主之所爱也。会太后不豫,张昌宗恐太后一日晏驾,为元忠所诛,乃谮元忠与戬私议云:“太后老矣,不若挟太子为久长。”) 武则天怒了,将魏元忠、高戬下狱,并准备让俩人和张昌宗当庭对质。(太后怒,下元忠、戬狱,将使与昌宗廷辨之。) 张昌宗密引凤阁舍人张说,答应许其高官使做证陷害魏元忠,张说同意了。 转过天来,武则天召太子、相王及诸宰相,使魏元忠与张昌宗对质,双方互撕后都没决定性证据,张昌宗道:张说闻魏元忠所言,请召问之。 武则天召见张说,在张说即将进入朝堂的时候,凤阁舍人宋璟对他说:“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若事有不测,当叩阁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举也!”殿中侍御史济源张廷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左史刘知几曰:“无污青史,为子孙累!”) 去了之后张说把张昌宗哥俩卖了,说俩人串通我要诬告魏元忠。 最终魏元忠和张说被下狱,武则天还是挺他俩男友,审了一通后将魏元忠贬职为高要县尉(广东肇庆),将高戬和张说二人流放到岭南。 魏元忠辞行时对武则天说:臣年纪大了,这次前去岭南,多半会死在那里,日后陛下一定会有想起我的时候。 武则天也挺伤感,问为啥啊? 魏元忠指着张家哥俩道:这两个小儿最终将成为祸乱的根子! 张宗昌哥俩赶紧哭天抢地说自己被冤枉了,武则天叹道:老魏你走吧。 这次虽然还是以张氏兄弟的迫害成功收尾,老武虽然坚决的表达了“我的人就不可能有错”,但有很多隐藏在水面下的东西开始浮了上来。 像反水的张说,还有劝张说的宋璟,这都是后面李隆基时代的名相,俩人也都不是单纯的直臣,这都是经历过来俊臣时代的。 这俩之所以敢那个样子,敢对老武的狗那样,是因为已经看出来天下局势的最终走向了。 时间来到公元704年九月,突厥叱列元崇反,武则天派刚刚得罪了张易之的宰相姚元之(姚元崇,这回叱列元崇反被老武改了崇字)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兼灵武道安抚大使。(是时,张易之请移京城大德僧十人配定州私置寺,僧等苦诉,元之断停,易之屡以为言,元之终不纳。由是为易之所谮,改为司仆卿,知政事如故,使充灵武道大总管。) 姚元之要走的时候,老武让他推荐才德可胜宰相之人。 姚元之道: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且其人已老,建议陛下急用之。 十月二十二,武则天任八十岁的秋官侍郎张柬之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很快又迁凤阁侍郎,知政事。当年狄仁杰特殊推荐的张柬之拜相了。 姚元之之所以要推荐他,因为他们都是狄公门生。 时间就这样终于来到了公元705年。正月初一,老武大赦天下改元“神龙”。 老武身体彻底不行了,这个死精死精的魔王在要死前下令自文明元年以后的罪人,只要不是扬、豫、博三州谋反案及谋逆的罪魁,全部大赦。(春,正月,壬午朔,赦天下,改元。自文明以来得罪者,非扬、豫、博三州及诸反逆魁首,咸赦除之。) 除了谋逆案,所有政治犯老武都赦了。准确的说,老武吃掉了他下一任政府几乎所有的政治红利。 老武生于公元624年,那一年是甲申年;公元705年是乙巳年,是蛇年。老武很避讳这个蛇,因为她属猴,巳和申合中带刑,而且老武八字里大概率还带寅,寅巳申凑足了最恐怖的三刑。 重病的老武将蛇年改成神龙,一如既往的小聪明。 四、神龙政变 早在704年底的时候,武则天就已经快不行了,宰相们甚至数月都难见到一面,住在长生院(集仙殿)的老武天天只有张家兄弟在身边伺候着,有一天老武病见轻的时候,崔玄暐上奏道:太子和相王仁厚贤明孝顺友爱,这哥俩能伺候您,皇宫是重地,陛下还是别让外人出入了。(太后寝疾,居长生院,宰相不得见者累月,惟张易之、昌宗侍侧。疾少闲,崔玄暐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 劝谏的这个崔玄暐是老武继狄仁杰死后挑的一个新的光芒符号兼“无党派干部”,701年崔玄暐任天官侍郎(吏部侍郎),由于人比较正不玩贿选这块,被领导们调整到文昌左丞(尚书左丞),但没到一个月,老武就又给调回来了,人事工作还得是你给我把关!老姐姐就信你!(长安元年,为天官侍郎,当公介然,不受私谒,执政忌之,改文昌左丞。不逾月,武后曰:“卿向改职,乃闻令史设斋相庆,此欲肆其贪耳,卿为朕还旧官。”乃复拜天官侍郎,厚赐彩物。) 703年,崔玄暐拜相且进入太子的班子兼了太子左庶子,不久前还上书平反了来俊臣、周兴等搞的冤案,人家本来就是正直符号,还是太子的班子,眼瞅见一回老武越来越不容易,所以直接明牌了。 我们当然希望您万寿无疆,但万一您老哪天没能永远健康,张家哥俩整出个遗诏,我们听是不听?到时候肯定不体面。 老武那是多灵的人,当然明白他这话是啥意思,道:“德卿厚意。” 张易之和张昌宗这哥俩看到老武大病快不行后也开始狗急跳墙的拉拢援党,自己寻找出路。(易之、昌宗见太后疾笃,恐祸及己,引用党援,陰为之备。) 但此时另外的三股势力也都看清结局的推演了,人家那边的力量明显更大,大量举报这哥俩造反的匿名信和海报张贴于十字路口,但老武还是不问这事。(屡有人为飞书及榜其书于通衢,云“易之兄弟谋反”,太后皆不问。) 刚刚所说的三股力量分别是: 1、皇族的李显、李旦、太平公主; 2、狄仁杰提拔起来为主的忠唐势力; 3、武家势力。 所谓的神龙政变,是上述三股力量剿灭二张不确定因素的三拳合力。 为啥这二张这么遭恨?上升到贴谋反大字报这种灭九族级别的斗争呢? 因为这二张是永徽宰相张行成的族孙,人家是官宦世家,是有根底的,是知道上层建筑是咋玩的,这不是单纯身体好但出身个体工商户的薛大师所能比的。二张倒台后,光朝官就有房融、崔神庆、崔融、李峤、宋之问、杜审言、沈佺期、阎朝隐等数十人被打倒。(朝官房融、崔神庆、崔融、李峤、宋之问、杜审言、沈佺期、阎朝隐等皆坐二张窜逐,凡数十人) 这二张在政局上是一直在往前拓宽版图的,比如前面陷害魏元忠,老武选择了无条件的从后面顶她男友;比如狄公一系的重要干部宰相姚元之,虽然没被罢相,但都被张易之挤兑去灵武了。(是时,张易之请移京城大德僧十人配定州私置寺,僧等苦诉,元之断停,易之屡以为言,元之终不纳。由是为易之所谮,改为司仆卿,知政事如故,使充灵武道大总管。) 二张在不断吞噬上面三个势力的权力大饼。 所谓的“屡有人为飞书及榜其书于通衢”,则是上述三个集团的舆论发力。 武则天太知道张家兄弟有反的心思,但她更知道这哥俩此时羽翼还并不丰厚。 老武更精明,甭管多宠多惯着,禁军的事别想!这哥俩的势力大多数都是“词臣”。(时张易之兄弟颇招集文学之士,融与纳言李峤、凤阁侍郎苏味道、麟台少监王绍宗等俱以文才降节事之;以昌宗丑声闻于外,欲以美事掩其迹,乃诏昌宗撰《三教珠英》于内。乃引文学之士李峤、阎朝隐,徐彦伯、张说、宋之问、崔湜、富嘉谟等二十六人,分门撰集。) 只要禁军一天没控制,这二张的核心诉求就是希望老武万寿无疆,即便造反也需要老武来帮他们争取时间,所以她就能永远安全。但如果依崔玄暐所说,让李显那哥俩来伺候她,那分分钟就给她伺候走了。毕竟她死了人家哥俩就能彻底伸开腰了。所以从老武这里推演,她的最优解是永远不给二张禁军权力,手握大权到最后一刻再让李显接班,随后张家这哥俩去地底下再伺候自己。 但权力的制衡这东西是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你确实脑瓜子八千转给自己搭了永远不吃亏的框架,但只要你的生命力撑不起你搭建的框架了,棋子们就开始迅速挣脱束缚去分秒必争的自己寻找出路了。 李唐的忠君集团开始下死手了,准确的说是狄公一系在武则天又一次重病后开始发力了。毕竟姚元之都被挤兑走了,谁知道下一个是谁?好不容易老妖怪要熬走了,这时候下车太不合适了! 九月,姚元之出发灵武之前给老武推荐了自己的接班人,同是狄公门生的张柬之。(九月,壬子,以姚元之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辛酉,以元之为灵武道安抚大使。元之将行,太后令举外司堪为宰相者。对曰:“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 张柬之拜相的时间已经是公元704年的十月二十二日了。(冬,十月,甲戌,以秋官侍郎张柬之同平章事,时年且八十矣。) 张柬之在上任后几乎是光速的开始布局后面的人事动作,后面细说。 狄公门生们布置的第一波攻击,是在704年十二月二十,杨元嗣举报张昌宗曾召见一个叫李弘泰的江湖术士给他占卜看相,说他有天子之相,劝他在定州建佛寺修功德,这样能天下归心。(辛未,许州人杨元嗣,告“昌宗尝召术士李弘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劝于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 武则天派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承庆、司刑卿崔神庆和御史中丞宋璟共审此案。 韦承庆和崔神庆是张家哥俩的人,后面都流放了,宋璟是姚崇后来推荐的接班人,大概率也是狄公门生。 韦承庆和崔神庆审完上奏:张昌宗招供说李弘泰确实说过这话,但他马上就要向您老主动检举揭发了。张昌宗主动自首应当免罚,法办妖言惑众的李弘泰即可。 另一边宋璟上奏道:张昌宗受到陛下如此恩宠还要召术士占卜他到底想干啥!李弘泰说他为张昌宗占得纯《乾》之卦,这是天子之卦。如果张昌宗认为李弘泰妖言惑众为何不绑来治罪!他虽然说自首了,但这是包藏祸心啊!请求治张昌宗之罪! 过了好一会儿,病魔缠身的老武不说话。 老武现在很纠结,这王八蛋虽然做着天子梦,但真要是弄死这哥俩的话自己就悬了。宋璟那方案让老武有一种人活着呢,钱没了的痛苦之感。 宋璟追杀道:如果现在不马上把他双规,恐怕人心不稳! 老武道:所有审理暂停,我先看看案卷! 不久老武给出解决方案,敕命宋璟去扬州审案子,又敕命宋璟去审幽州都督屈突仲翔的贪污案,接着又敕命宋璟作李峤的副职安抚陇蜀。宋璟却对这些任命全都没接受,上奏道:依惯例,州县官吏犯罪,官品高的由侍御史审理,官品低的由监察御史审理,非军国大事的重大案件御史中丞不应出使地方。现在陇蜀无变,我不知道陛下派臣出去干啥?臣不敢奉制。 另一边的正义小光芒崔玄暐也多次上奏,老武在群情激奋下只能令司法部门定其罪。 崔玄暐之弟司刑少卿崔昪表示按律当斩,宋璟也再次上奏别的先搁一边,先规起来再说。(玄弟司刑少卿昪,处以大辟。宋复奏收昌宗下狱。) 眼瞅这是要下死手,老武开始亲自下场维护男友道:张昌宗对我说这事了。 宋璟说:张昌宗这是被一封封匿名信举报的这才说的,况且谋反是大逆,不能因自首而免刑,要是张昌宗不伏法,要国法有什么用! 老武还是服软劝和,但宋璟蹬鼻子上脸道:张昌宗深受皇恩,我知道我祸从口出,但我实在是为了江山社稷无法控制我胸中激荡,死就死了!(太后温言解之。璟声色逾厉曰:“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祸从,然义激于心,虽死不恨!”) 宰相杨再思看到局面要僵,赶紧让宋璟出去,但宋璟道:圣主在此,不烦宰相擅宣敕命! 这位杨再思堪称武周官场笑面虎,老武门前卓别林,当宰相期间光举手,也不推荐人,一切以老武的喜怒哀乐为宗旨,最著名的那句话就是:政治环境太艰难,直来直去招灾惹祸,不装孙子活不下去。(居宰相十余年,阿匼取容,无所荐达。人主所不喜,毁之;所善,誉之。畏慎足恭,未尝忤物。或曰:“公位尊,何自屈折?”答曰:“世路孔艰,直者先祸。不尔,岂全吾躯?”) 虽然就是个举手的,但到底也是宰相,宋璟已经开始直怼了。 宋璟敢如此,千万别因为后面他是开元名相就觉得他有多么铁面无私。还是那句话,这是武周一朝,每个混过来的台面人物那都是保存自己的高手。还记得前面魏元忠被张昌宗陷害时,宋璟对要去作证的张说咋说的吗? 老张啊!举头三尺有神明啊!你就实话实说!就干他!有啥问题我也去死争!我陪你死!千秋万代青史留名的机会啊!(说将入,凤阁舍人南和宋璟谓说曰:“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若事有不测,璟当叩阁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举也。”) 结果人家张说确实实话实说了,但魏元忠和张说还是被老武给踢广西去了,之后王晙要上奏为张说申辩,结果嘴炮猛男宋璟突然变身劝道:魏公已经免死啦,你现在又去惹领导生气,我怕你要倒霉。随后王晙道:魏公忠而或罪!我有感而发,被贬我乐意!宋璟叹道:我不敢上书,我对不起朝廷。(往岁,魏元忠为张易之、昌宗所构,左授高要尉,晙密状申明之。宋璟时为凤阁舍人,谓晙曰:“魏公且全矣,子须威严而坐理,恐子之狼狈也。”晙曰:“魏公忠而获罪,晙为义所激,颠沛无恨。”璟叹曰:“璟不能申魏公之枉,深负朝廷矣。”) 上一秒同生共死,下一秒死道友不死贫道。 但这位爷确实是名臣,还是大唐四相之一!他和姚崇(姚元之),后世的评价是:故唐史臣称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这两位历经了武周一朝的名相,这辈子都很复杂,尤其姚崇,那堪称斗争天才。 只能说,武周这操蛋的世道很复杂。 此时宋璟敢这么在老武面前对舔狗宰相怒吼,是因为他后面有人,有一大票人! 在宋璟的坚持下,病病歪歪的老武无奈终于同意,遣张昌宗前往御史台受审,但还没等庭审完毕,老武直接用天子特赦将张宗昌赦免了。——没办法,你再牛的号儿也得允许人家开发商开外挂。 宋璟叹道:真没想到还能这样啊,恨我没先把这小子脑袋敲碎! 老武强撑病体开外挂的同时,人家那三个集团开始走B计划了。 甚至刚才的宋璟冲锋在前,更像是在消耗老武的生命与精力,让她无暇去思考隐藏水面下的政治布局。 进入公元705年,历史来到了著名的神龙元年。 正月,守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张柬之、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崔玄暐、左羽林将军桓彦范、右羽林将军敬晖、司刑少卿兼知相王府司马事袁恕己等决定政变夺权。 张柬之,时任守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公门下老大哥,此次政变的发起者总联络人。(及诛张易之兄弟,柬之首谋其事。) 崔玄暐,时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虽是老武一手提拔,但堪称小号狄仁杰,心向大唐,且是太子班子成员。 袁恕己,时任司刑少卿(大理寺次官),兼知相王府司马事,代表着李旦方面的力量。(敬晖等将诛张易之兄弟,恕己预其谋议,又从相王统率南衙兵仗,以备非常。) 桓彦范,时任左羽林将军,狄公门下。(圣历初,累除司卫寺主簿。纳言狄仁杰特相礼异,尝谓曰:“足下才识如是,必能自致远大。”寻擢授监察御史。) 敬晖,时任右羽林将军,狄公门下。(仁杰又尝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曲阿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率为名臣。) 桓彦范、敬晖是张柬之拜相后紧急安排成的左右羽林将军。 张柬之在704年十月底才拜的相,十二月底宋璟跟张昌宗开撕,705年正月就要政变了,动作有多快。 此时的北门禁军有四股力量,左右飞骑和左右千骑(后改名万骑)。(开元十三年四月二十一日敕。四军枪稍。左飞骑用绿纷。右飞骑绯纷。左万骑红纷。右万骑碧纷。)这四股力量属于左右羽林卫管辖。 左右羽林卫分设左右羽林大将军各一名,正三品下;左右羽林将军各两名,从三品下。这也就意味着,左右羽林卫共有六名高级禁军干部。 桓彦范和敬晖分别被安排为了左右羽林将军,狄公的嫡系占了俩名额,另外的人选张柬之也布置了。 张柬之在来中央前,曾与接替他荆府长史的杨元琰一同泛舟于长江,至中流时,谈到了老武代唐的事,杨元琰很激动,慨然有匡复之志。等张柬之为相后,推荐了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说道:你当年还记得江中说过的话吗?我这个岗位不是随随便便给你的。(初,张柬之代为荆州,共乘舻江中,私语外家革命,元琰悲涕慷慨,志在王室。柬之执政,故引为右羽林将军,谓曰:“江上之言,君叵忘之,今可以勉!”乃与李多祚等定计斩二张。) 四位羽林将军已经定了三人,还有最后一个右羽林将军,被张柬之安排给了李义府之子李湛。(神龙初,累迁右散骑常侍,袭封河间郡公。时凤阁侍郎张柬之将诛张易之兄弟,遂引湛为左羽林将军,令与敬晖等启请皇太子,备陈将诛易之兄弟意,太子许之。)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张柬之霹雳手段的安插了四个羽林将军,这让张易之等疑惧,张柬之随后任用二张一党的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张易之等这才被暂时安抚住。(柬之又用彦范、晖及右散骑侍郎李湛皆为左、右羽林将军,委以禁兵。易之等疑惧,乃更以其党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易之等乃安。) 这个武攸宜真的是二张一党吗?要知道人家政变后可没被清算。 其实后面的这场政变除了狄公集团外,武家人也参与了。 首先武家的媳妇太平公主就参与谋划了。(神龙元年,预诛张易之谋有功,进号镇国太平公主,相王加号安国相王,并食实封通前五千户,赏赐不可胜纪。) 后面封赏的时候有16位功臣,武攸暨(武则天侄,太平公主夫)和武三思(武则天侄)在列。(以张柬之等及武攸暨、武三思、郑普思等十六人皆为立功之人,赐以铁券,自非反逆,各恕十死。) 李显也亲口说了,武攸暨和武三思虽然没亲自出场,但提前已经是局中人了。(上答曰:“攸暨、三思,皆悉预告凶竖,虽不亲冒白刃,而亦早献丹诚,今若却除旧封,便虑有功难劝。”) 所以这个貌似和张家走的近的武攸宜到底是谁的一党,其实很明白。 北门禁军最上面的六位领导出场了五位,最后一位,是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这个人绕不开,不是说两个右羽林将军是你的人你就能架空绕过他了。 从张柬之问的第一句话就能知道为啥绕不开这位爷:将军在北门多久了?答:三十年了。(神龙初,张柬之将诛张易之兄弟,引多祚将筹其事,谓曰:“将军在北门几年?”曰:“三十年矣。”) 张柬之听后决定摊牌:将军击钟鼎食,金章紫绶,贵宠当代,位极武臣,岂非大帝之恩乎? 李多祚道:对! 张柬之道:将军既感大帝殊泽,准备咋样报答呢?大帝之子现在东宫,逆竖张易之兄弟擅权,朝夕危逼。宗庙社稷重担在将军身上,要想报恩,现在就是时候!(又曰:“将军既感大帝殊泽,能有报乎?大帝之子见在东宫,逆竖张易之兄弟擅权,朝夕危逼。宗社之重,于将军,诚能报恩,正属今日。”) 李多祚道:只要有利于国家,全听您老吩咐,不敢在乎身家性命!随后指天地发誓。(因即引天地神祗为要誓,词气感动,义形于色。) 俩人扯的这个“大帝之恩”,就当听个乐。往前面倒三十年,是公元675年,那一年李治寄予厚望的大儿子李弘都死了,李治也到最后几年了,转过年来都仪凤元年了,武则天废李显的时候,咋没看见李多祚有动静呢? 准确的说,他要感的是天后之恩,是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之恩。他在北门这三十年,老武巅峰了二十多年,他是老武放心的禁军心腹。 但这位心腹此时心眼活动了。“大帝”就此被引进,成为了一个好台阶。 权力这东西看信心的,老武的要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了,谁愿意放弃拥立之功的富贵呢? 准确的说,病魔缠身的老武此时的衰弱太明显了,因为毕竟四位左右羽林将军都是在张柬之拜相后这短短的两个月内安排的,虽说是大领导,但你真的能对底下的禁军控制的那么彻底吗? 政变能预谋的肯定是少数人,在刚刚上班后就去带禁军干玩命的活儿,其实这事相当随机,比如“千骑”系统的禁军将军田归道就没搭理这茬,政变闹起来后选择了不参与。(张柬之等之讨张易之也,殿中监田归道将千骑宿玄武门,敬晖遣使就索千骑,归道先不预谋,拒而不与。) 但同是“千骑”系统的禁军将领,右卫中郎将、押千骑使的杨执一可是选择了跟着梭哈的。(《大唐故河东忠公杨府君墓志之碑》:俄除左清道率,转右卫中郎将押千骑使……中宗践祚,以佐命匡复勋,加云麾将军,迁任鹰扬卫将军,封弘农县公。) 最终神龙政变极其丝滑,最大的反对就是个不参与,但绝不干涉。其实这就是绝大部分禁军都看明白了。 李多祚看准了局面,入局与张柬之定谋诛杀张易之兄弟。(因即引天地神祗为要誓,词气感动,义形于色。遂与柬之等定谋诛易之兄弟。) 不久姚元之从灵武回朝,张柬之和桓彦范说:大事必定!随后把计划和姚元之说了,桓彦范还将这事告诉了他妈,他妈勉励道:忠孝不能两全,先国后家! 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政治旗帜的问题。 用冬官侍郎朱敬则的话讲:你若是打着皇太子的旗号率北门之兵诛杀张易之兄弟,两个飞骑就把这事平了。(朱敬则天后时为冬官侍郎,以张易之等权宠日盛恐有异图,常密谓左羽林将军敬晖曰:“公,若假皇太子之令,举北军之兵诛易之兄弟,两飞骑之力耳。”) 当时太子李显常在北门起居方便探望老武,桓彦范和敬晖这俩左右羽林将军前往拜见,秘密说了他们的政变计划,李显同意了。(时皇太子每于北门起居,彦范与晖因得谒见,密陈其计,太子从之。) 至此,政变的最后一个环节闭环了。 正月二十二,中书省长官宰相张柬之和门下省长官宰相崔玄暐带着左羽林将军桓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率左右羽林军五百余人来到玄武门,派李多祚、李湛及驸马都尉王同皎到东宫去迎接李显。(癸卯,柬之、玄、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帅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至玄武门,遣多祚、湛及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陽王同皎诣东宫迎太子。) 李显这个时候怂了。(太子疑,不出。) 因为最开始李显听说的计划,是诛杀张易之那兄弟俩。(时凤阁侍郎张柬之将诛张易之兄弟,遂引湛为左羽林将军,令与敬晖等启请皇太子,备陈将诛易之兄弟意,太子许之。) 杀这俩没问题,回来我给你背书,但咋还突然间给我发门票了? 废话!之前要是告诉你了全盘计划,你就把我们卖了! 李显此时就是个一门心思的等着她大病的妈妈死掉,然后名正言顺的即位,他以为这兵变自己是在幕后的,但突然间被要求亲自入场了,政变一方显然是要让他出头废了武则天的,这个在已经几十年吓破胆的李显看来实在是太可怕了,所以改主意不出头了。(及兵发,湛与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诣东宫迎皇太子,拒而不时出。) 最后是李湛道:北门羽林军和南衙兵已经都上战车了,您现在最好去玄武门来当政治旗帜。(湛进启曰:“逆竖反道乱常,将图不轨,宗社危败,实在须臾。湛等诸将与南衙执事克期诛剪,伏愿陛下暂至玄武门,以副众望。”) 李显道:那哥俩确实该死,但我怕惊到圣上啊!你们先停,咱再琢磨琢磨。(太子曰:“凶竖悖乱,诚合诛夷。然圣躬不豫,虑有惊动,公等且止,以俟后图。”) 李湛说:诸将已经冒着必死的风险同宰相同心戮力匡扶社稷,殿下怎么能不可怜同志们的身家性命呢?我等小命虽不足惜,但殿下最好赶紧出来!你自己来跟同志们说吧!(湛曰:“诸将弃家族,共宰相同心戮力,匡辅社稷,殿下奈何不哀其诚恳而欲陷之鼎镇?湛等微命,虽不足惜,殿下速出自止遏。”) 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弟弟。 李显就这样被架着上了路。(太子乃驰马就路。) 整个政变过程丝滑无比,张柬之等率兵在长生殿外的走廊将张易之和张昌宗斩首,然后进至老武所居长生殿,李湛也直闯玄武门扑向了长生殿和张柬之等会和。 老武听见动静不对,病中惊坐起,问道:谁在作乱? 此时大局已定,张柬之等启奏道:臣等奉太子令诛逆贼张易之、张昌宗,恐有漏泄,所以没跟您说,现在陈兵禁掖,是臣等死罪。 老武问李显道:你让他们干的吗?行我知道了,你回东宫去吧! 桓彦范随后进谏道:太子怎能再回东宫!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老武看了看李义府之子李湛,问道:你也是杀张易之的将军吗?我对你父子不薄,没想到也有今天啊! 李湛惭愧不能对。 老武又对崔玄暐道:剩下的都是他们举荐的,但你是我亲自提起来的,咋你也不要我了! 崔玄暐回道:我这就是在报陛下大德啊! 大德帝躺下了,没再说话。 终于倒下了。 随后政变军迅速抓了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等张家亲族,皆斩之,与张易之、张昌宗全部枭首于天津之南示众。 袁恕己也带着相王李旦统领的南牙兵展开了外围扫荡,抓了韦承庆、房融、崔神庆等张易之同党进了监狱。 正月二十三,老武颁制,由太子李显监国,大赦天下。 正月二十四,老武宣布退位,将帝位传给太子李显。 正月二十五,李显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唯张氏一党不在赦免之列,所有被酷吏集团冤枉的人全部平反,其子女们被发配流放或没入官府作奴婢的全部赦免,加相王李旦封号为安国相王,任命为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加太平公主封号为镇国太平公主。所有李氏皇族先前被发配或没入官府为奴的,其子孙全部恢复皇族身分,并根据具体情况授予官爵。 “武后所诛唐诸王、妃、主、驸马等皆无人葬埋,子孙或流窜岭表,或拘囚历年,或逃匿民间,为人佣保。至是,制州县求访其柩,以礼改葬,追复官爵,召其子孙,使之承袭,无子孙者为择后置之。既而宗室子孙相继而至,皆召见,涕泣舞蹈,各以亲疏袭爵拜官有差。” 正月二十六,老武搬到上阳宫由李湛宿卫。 正月二十七,李显带文武百官来上阳宫给老武上了尊号,她终于能名正言顺的叫“则天大圣皇帝”了。 二月初四,复国号曰“唐”,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皆如永淳以前故事,以神都为东都,北都为并州,太上老君又当回了玄元皇帝。 公元705年,在武则天女士老的没法要了以后,唐祚终于恢复了。 不过,我们开篇说过,万事万物有惯性。 唐祚之所以能恢复,国家之所以没被老武祸害的亡了国,是因为太宗的惯性太强,底子打的太厚。但在老武二十多年的祸害下,祖宗的存款都掏空了,而且女皇的惯性让很多名老女人的心中也跃跃欲试。 刚刚恢复的唐祚,还需要三场政变的互杀淘汰,才能完成对垃圾的彻底清扫。 “不高兴”倒下了,“没头脑”出场了。 本来就没脑子,吓了二十多年后更傻X了。 五、莽一届绿一届缘分啊,吃一堑再吃一堑谢谢啊! 705年正月二十二,神龙政变,武则天女士被双规。 老领导目前情绪稳定,没有对失去一把手权力及对接伙伴感到愤慨与咆哮,用行动表示了我早就想传位太子了,退下来也是新的开始,祝大唐越办越好。 正月二十九,政变功臣团得到奖励,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封汉阳郡公;崔玄暐为守内史,封博陵郡公;袁恕己同凤阁鸾台三品,封南阳郡公;敬晖为纳言、平阳郡公;桓彦范为纳言、谯郡公。上述五位政变核心人物全部拜相并加银青光禄大夫,赐实封五百户;右羽林大将军、辽国公李多祚进封辽阳郡王,赐实封六百户;驸马都尉王同皎为云麾将军、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食实封五百户,各政变功臣皆有赏赐提拔。 这里有一个不太起眼的细节,政变五位首脑中,两位掌禁军的羽林将军拜相了,没兵权了。 虽说功臣拜相是正常的奖励,但千千万万记住,在局面没有彻底稳定并盖棺定论之前,在一个复杂的、莫测的、多方势力暗流汹涌的时候,核心漩涡的同志永远不要放弃对暴力机器的掌控。 要么你就有人家姚元之的本事,平衡车踩得比老武都好,能在风暴刮起前做出预判提前退出风暴眼。 二月初一,李显带领同志们去上阳宫给双规女皇请安,百官为了突出一个改天换地一个个乐的呦。但是这个时候,狄公门生、张柬之的推荐人、政变总策划之一、“遂参计议。以功封梁县侯,实封二百户”的姚元之却玩起了行为艺术,那家伙哭的呦!(则天移居上阳宫,中宗率百官就閤起居,王公已下皆欣跃称庆,元之独呜咽流涕。) 桓彦范和张柬之对他说:现在哪里是哭的时候!你这不是给自己惹祸嘛!(彦范、柬之谓元之曰:“今日岂是啼泣时!恐公祸从此始。”) 姚元之道:伺候先皇那么久,有感情了,有感而发,实在是没忍住啊!追随诸公灭凶逆是臣子本分,哪里敢言功劳,此时哭旧主也是臣子本分,倒霉了也甘心啊!(元之曰:“事则天岁久,乍此辞违,情发于衷,非忍所得。昨预公诛凶逆者,是臣子之常道,岂敢言功;今辞违旧主悲泣者,亦臣子之终节,缘此获罪,实所甘心。”) 二月初五,姚崇罢相,外放了亳州刺史。——张柬之们对姚崇相当不爽,就特么你机灵!又当又立的! 但姚崇作为后世和房、杜齐名的大唐四名相之一,用实际操作证明了什么叫做战略眼光! 李武两族之前被老武盟誓兼联姻绑定了,李显的智商又不可捉摸,眼下话不能说满,让子弹飞一会,后面注定有一大堆腥风血雨呢! 反正政变他参加了,如今再哭一通老武,无论哪边,人家都叫忠。眼下虽然吃亏,长远来看哪边都是稳赢!等尘埃落定后,我再挑一边站好,只要身体锻炼好,青史留名少不了。 二月十四,李显立妃韦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并追赠了当年声称让位国家又能咋地的老丈人为上洛王、母崔氏为妃。 左拾遗贾虚己上疏道:异姓不王,古今通制。现在中兴刚刚开始,天下都看着您带领我们走进新时代呢,一上来就把皇后一族封了这不太合适。况且领导您一上来就赠了老丈人太原王,这故事看着咋就这么眼熟呢,最好防微杜渐,如果觉得话已经说出来了君无戏言,那您就让皇后推辞一下,显得咱们面子都好看。 李显不听。 李显前面这大半辈子过的实在太提心吊胆,每天活着都是最后一天,他和韦后是患难夫妻,俩人在多年的关禁闭中尝尽了人世间的苦难,他知道人可怕起来、玩起人来时有多么的可怕,李显每次听到他妈派使者来了,那直接就想自杀,酷吏那些招儿是太可怕了,活着还不如死了,每一次都是他媳妇说:祸福无常,咱先别着急死,咱再看看!李显对他这媳妇发过誓:如果将来能够重见天日,我非给你惯天上去!(初,韦后生邵王重润、长宁、安乐二公主,上之迁房陵也,安乐公主生于道中,上特爱之。上在房陵与后同幽闭,备尝艰危,情爱甚笃。上每闻敕使至,辄惶恐欲自杀,后止之曰:“祸福无常,宁失一死,何遽如是!”上尝与后私誓曰:“异时幸复见天日,当惟卿所欲,不相禁制。”) 李显如此,韦后更不会搭理你那个。 还退?退个屁!都是我的!我爹那坟头都该镶上金边! 多年的媳妇我终于熬成婆了! 等这次李显重掌政权后,无论是自己和媳妇的感情,还是自己发的那些誓,还是牛逼婆婆一辈子的以身作则,韦后瞬间就从少年变成了恶龙,也开始干预朝政了,如老武在李治时的故事,上朝时也坐帷幔后面预闻政事了。(及再为皇后,遂干预朝政,如武后在高宗之世。) 灭张功臣的桓彦范先是上表女同志不要参政,又上表举报韦后宠幸的胡僧慧范用邪门歪道祸乱朝政按律当斩,李显全都不听。 复唐祚后,很多事态开始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 二张被灭后,洛州长史薛季昶曾对张柬之和敬晖说:元凶虽已铲除,但吕产、吕禄还在朝中!锄草不铲根,终究春风吹又生!(二张之诛也,洛州长史薛季昶谓张柬之、敬晖曰:“二凶虽除,产、禄犹在,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 张柬之和敬晖道说:大局已定,那帮不过是案板上的肉罢了!还能有什么蹦头!现在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扩大了。(人曰:“大事已定,彼犹机上肉耳,夫何能为!所诛已多,不可复益也。”) 薛季昶叹道:我死都不知死在哪了!(季昶叹曰:“吾不知死所矣。”) 朝邑尉刘幽求也对桓彦范和敬晖说:武三思还没杀!你们终将会死无葬身之地,如果不先下手为强,大祸临头就晚了!(朝邑尉武强刘幽求亦谓桓彦范、敬晖曰:“武三思尚存,公辈终无葬地;若不早图,噬脐无及。) 政变首脑们没同意。 等到了二月十六,李显任武三思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二月十七,任右散骑常侍、安定王武攸暨为司徒、定王时,政变集团觉得味道不对了。 李显的大脑没往他们设定的路线走。 老武还没死呢!还在上阳宫呢!还是皇帝呢!你现在给武家权力是不是傻?他姑确实没给,但武家万一要抢呢? 武三思充分的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他第一个打通的,是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上官仪被杀后,她被没入后宫。这丫头聪明伶俐,长大后文采不凡,明习吏事,写得一手好文章,但年轻时还是气盛,得罪老武了,老武爱才,最终给了宽大处理,就在脸上刻了字。(则天时,婉儿忤旨当诛,则天惜其才不杀,但黥其面而已。) 老武的一通PUA后,上官婉儿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在圣历年间之后就成了老武的贴身政务小棉袄。(自圣历已后,百司表奏,多令参决。) 上官婉儿的人生经历告诉我们,一个人有才究竟能有多抢手。上官仪是665年被诛的,当时上官婉儿在襁褓中,如今705年了,上官婉儿眼瞅40+了,脸上还被老武糟蹋过,但是,人家不仅凭借过硬的政务能力在老武下台后又无缝对接成为了李显的小棉袄专门负责草拟政令,还被李显收为了昭容(九嫔第二名,仅次于老领导干过的昭仪,正二品)。(中宗即位,又令专掌制命,深被信任。寻拜为昭容,封其母郑氏为沛国夫人。) 眼瞅韦后成为第二个老武的信号已经出现,武家的族长武三思在三思后锻炼了身体开始往上冲了,先是给李显带了绿帽子,和领导的大龄黥面女秘书总搞不正当男女关系。(婉儿既与武三思淫乱,每下制敕,多因事推尊武后而排抑皇家。) 你可能会纳闷,咋地也是皇帝的后宫,三思兄这是咋做的案呢? “没头脑”先生允许他的后宫团在外面设外宅,甚至能随便出入,各路男公关开始蜂拥而上。(上官氏及宫人贵幸者,皆立外宅,出入不节,朝官邪佞者候之,恣为狎游,祈其赏秩,以至要官。) 之所以武三思要跟大龄黥面女秘书搞串联,是因为此时狄公集团已经开始谋划除掉诸武了,眼下韦后在李显这有无限话语权,随后在上官秘书的引荐下,武三思见到了韦后,结果见面后这武三思实在是有些本领,给李显再添绿帽一顶,跟韦后也通了。(时侍中敬晖谋去诸武,武三思患之,乃结上官氏以为援,因得幸于后,潜入宫中谋议。) 绿帽皇李显和中老年妇女偶像武三思就此越来越热乎,一起商议政事,准备渐夺张柬之等人之权。 其实不仅仅是武三思为了事业总在李显后宫搞串联那么简单,人家老武当初早上过保险,李家哥俩和武家是盟过誓的,武三思本就是武承嗣死后武氏家族的首席代表,太平公主之夫是武则天之侄武攸暨,李显与韦后嫡女安乐公主之夫是武三思之子武崇训,她们既是李家公主,又是武家外甥女,还是武家媳妇,这婚姻关系实在绑定的太深。 武三思之所以冒风险废老劲要跟韦后通,就是因为看出来了韦后也做着他姑姑的梦,在这个混乱是阶梯的过程中,他能往上走。甚至他武家万一将来也和李家一样,玩把中兴呢? 《权利的游戏》:Chaos isn't a pit. Chaos is a ladder.(混乱不是深渊。混乱是阶梯。) 武家在族长武三思的以身作则下,完美的兑现了当初他姑姑布局的李武一家亲的权力格局,李显甚至屡次微服私访武三思他们家,监察御史崔皎秘奏道:您的权力不过刚刚恢复,则天皇帝还住在上阳宫里,人家的武周旧臣还都在朝中任职呢,你咋能那么轻易外出游幸呢!(上数微服幸武三思第,监察御史清河崔皎密疏谏曰:“国命初复,则天皇帝在西宫,人心犹有附会;周之旧臣,列居朝廷,陛下奈何轻有外游,不察豫且之祸。”) 李显充分的证明了他还是当初那个二百五的少年,面对这个相当有见识的让他避免高平陵之变的秘奏直接给武三思看了。 面对李家和武家又穿上一条裤子,张柬之等人急了,也不嫌杀的人多了,开始屡次请求诛灭武氏集团。李显不听,张柬之等道:武则天改唐为周的时候,李唐宗室被诛杀殆尽;现在多亏天地神灵保佑,陛下又重登帝位,但武氏却依旧占据着本不该属于他们的位置!这难道是朝野上下所想看到的吗!请您削夺武氏官爵以慰天下!(张柬之等数劝上诛诸武,上不听。柬之等曰:“革命之际,宗室诸李,诛夷略尽;今赖天地之灵,陛下返正,而武氏滥官僭爵,按堵如故,岂远近所望邪!愿颇抑损其禄位以慰天下。”) 李显“又不听”。 张柬之等叹息道:陛下当年作英王时是何等勇武刚烈,所以我们没杀武氏,为了让皇帝亲自动手张大天子之威,没想到啊,武氏又起来了!如今局面如此,又能怎么办呢!(柬之等或抚床叹愤,或弹指出血,曰:“主上昔为英王,时称勇烈,吾所以不诛诸武者,欲使上自诛之以张天子之威耳。今反如此,事势已去,知复奈何!”) 张柬之等这么绝望,因为他们的根基很浅,上一次政变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所有人尤其是禁军系统都看到了老武不行了,那是到手的拥立富贵。 张柬之这帮的根基并不深,张柬之从拜相到政变加一块没有三个月,他们之所以能完成那堆禁军的人事安排也是因为老武快不行了,没有精力走那么多脑子了。 所以他们当初只能剿灭二张,灭诸武的事得李显来干。 老武可以留着,那是你妈将来进李家宗庙的。诸武是你眼下最大的威胁,人家这家族是前朝皇族,是有政治旗帜的,你稍微琢磨下就能做出判断,都调封地去看管起来,你咋还能给武家权呢! 你当年是一怒能嚷嚷把天下给你老丈人的彪子啊! 你过去那头型呢? 你儿子闺女前两年都被老武弄死了,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包括那个想重走婆婆路的韦后其实也是二百五,虽然张柬之这帮表态过女人不要干政,但眼下武家才是你当女皇的最大威胁,功臣集团是次要矛盾,之前你的唯一嫡子也被你婆婆弄死了,无论是政治推演还是家恨私仇,你咋能跟武三思通呢。 老武和李治是一对,人家那两口子是一辈子不吃亏。 老韦和李显也是一对,人家这两口子不仅看不明白武家有多危险,还把血性和仇恨啥烂七八糟的都放下了。 二月二十七,虽然武三思和武攸暨辞掉了对他们的封赏,但三月初五,李显颁发正式文件:文明已来政治案被破的子孙皆复旧地位,只有李敬业和裴炎不在赦免之列。 这官宣了武家的彻底安全。——反我妈就是反我。 五月初四,迁周庙七神主于西京崇尊庙,并颁制:则天皇帝及其父祖三代名讳依旧需要避讳,奏事者皆不得犯。 还特么七庙,还特么避讳,你是真行! 老武虽然双规了,但通过你李家的一次次莫名其妙的官宣,武三思的政治合法性与政治行情开始飙升。 眼瞅拥立了这么个二百五,忠唐集团开始发力。 癸巳(五月十五),敬晖等帅百官上表,以为:“五运迭兴,事不两大。天授革命之际,宗室诛窜殆尽,岂得与诸武并封!今天命惟新,而诸武封建如旧,并居京师,开辟以来未有斯理。愿陛下为社稷计,顺遐迩心,降其王爵以安内外。” 已经挑明了,你是傻吗?武三思哪天复周了咋办?都赶出都城很难理解吗? 李显还是不同意。 你那边开炮,人家武三思也在不断反击,跟好伙伴韦后天天在李显那说敬晖等人坏话,人家那百官都动员上了,太可怕了,他们也能废了你啊!随后武三思献策,不如封敬晖等人为王,同时罢免他们的职务,表面尊崇功臣,实际夺权。(三思与韦后日夜谮晖等,云:“恃功专权,将不利于社稷。”上信之。三思等因为上画策:“不若封晖等为王,罢其政事,外不失尊宠功臣,内实夺之权。”) 李显同意了。(上以为然。) 最终五月十六日,李显以侍中齐公敬晖为平阳王,侍中桓彦范为扶阳王,中书令汉阳公张柬之为汉阳王,中书令南阳公袁恕己为南阳王,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博陵公崔玄暐为博陵王,均罢知政事离开宰相岗位,赐金帛鞍马,每月初一十五朝见天子,又赐桓彦范姓韦,与皇后同籍,很快又以崔玄暐检校益州长史、知都督事,又改梁州刺史踢出了中央。 虽然在九天后,李显颁制降了武氏诸王爵位,梁王武三思降为德静王,定王武攸暨降为乐寿王,河内王武懿宗等十二人降封为公爵来堵天下的嘴,但武三思在韦后和上官婉儿两个中老年妇女的帮助下开始加大对军国大事的掺和,被张柬之、桓彦范等贬逐的人又重新得到起用拉拢成了自己的势力,令百官重新恢复执行武则天时期的政策。 神龙政变后,按一个正常皇帝的做法,操作应该如下: 1、功臣集团拜相,脱离禁军序列; 2、所有禁军领导安插上自己的班子和家奴,定期去阅兵和禁军加深感情抓住军权牢牢不撒手; 3、立了誓就要守约,但不好意思,武家人都给我去各地养老。 4、老韦你给我进屋! 5、通过科举系统选拔筛选新的同志进入班子来制衡功臣集团。 结果五王咋也没想到,四个月后政局如下: 1、功臣集团被踢出核心圈层; 2、韦后挑明了要当第二个老武; 3、武三思复则天旧法,三思兄望向上阳宫,看着傻傻呵呵的绿帽亲家,微笑道:姑姑啊,你不给,我自己拿。 其实武三思的水平从理论上来讲也没有多高,因为他速度太快太明了,短短几个月已经武三思之心路人皆知了,已经外号小曹操活仲达了。(自是三思威权日盛,军国政事,多所参综。敬晖等所斥黜者,皆能引复旧职,令百官复修则天之法。时人皆言其阴怀篡逆,以比曹孟德、司马仲达。) 李显这种级别的二X真的不好找。 神龙政变又苟延残喘了十一个月后,公元705年十一月二十六,武则天到底是没熬过这个她忌讳的蛇年,最后一句话如下:找李治,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当年让她祸害的王、萧二族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全都不必再卑贱过活,允许干回原来之业。(冬十一月壬寅,则天将大渐,遗制祔庙、归陵,令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其王、萧二家及褚遂良、韩瑗等子孙亲属当时缘累者,咸令复业。) 在与这场荒唐大梦开始时的政敌和解后,中国史的第三高寿皇帝武则天崩于上阳宫。 纵观中国历史,从乾隆、萧衍、武则天往下数,这帮活过70的皇帝将阳寿减去二十年,其实历史地位都会比最终盖棺定论时高很多。 权力这东西,是魔障。 一切的前提,是你降的住。 当你的精力、能力、福报、运势能扛的住它的反噬时,你会利用它开创基业,造福万民;当你逐渐油尽灯枯时,你就扛不住了。 但通常你又不撒手。最终魔障会侵蚀你,控制你,最终演变成史书中的侯景之乱,武周篡唐,安史之乱…… 公元706年五月,老武回到乾陵。 这个扑腾了二十多年、祸乱了整个华夏、掏空了所有积蓄的李家牛逼儿媳妇,又回到了她高血压的小老弟身旁。 数来算去,还是你们两个自私到极致的瘸驴破车最般配。 同样都是因山为陵,李世民的昭陵早就被盗了,里面的文物如今散落世界,但老武他们两口子这乾陵,本着生前吃啥也不吃亏的风格生生的扛住了千年来的所有盗墓者! 后面黄巢打进关中后派40万人,想要刨乾陵,结果除了留下来40米深的黄巢沟之外啥办法没有。 后来五代时军阀温韬把唐陵都给你刨了,但只有乾陵因为“风雨”问题盗不了。(韬在镇七年,唐诸陵在其境内者,悉发掘之,取其所藏金宝,而昭陵最固,韬从埏道下,见宫室制度闳丽,不异人间,中为正寝,东西厢列石床,床上石函中为铁匣,悉藏前世图书、钟、王笔迹,纸墨如新,韬悉取之,遂传人间,惟乾陵风雨不可发。) 话说当年李治葬后,老武亲自撰文给小老弟儿歌功颂德的整了块“述圣碑”。后世在给老武编排材料说两口子情比金坚的时候还总拿这碑说事。其实吧,还是前面李治刚死时老武作妖时的评价,她早早就知道自己也得躺这里来,所以给李治的碑立在了西面。自古青龙位吉,白虎位凶,紫气东来的位置,人家给自己留好了。 以老武的性格,她其实极大概率给自己碑文早就写好了。 我不是埋汰她,因为无字碑虽然没字,但却刻了每个长4厘米,宽5厘米,排列整齐的方格子…… 但是吧,临了自己被双规了,政权是被逼着还回去的。 嘴没法张了。 不过佛经到底是没少念,索性那就不张嘴了,功过留后人评说吧。 你立无字碑,我也最后别张嘴总结个啥了。 你怎么干的,有青史在。 六、景龙政变,失败案例复盘政变三要素 神龙二年正月二十,护送则天同志灵驾还京。神都时代落下了帷幕。 闰正月初一,李显红头批文:太平(武后嫡女)、长宁(韦后嫡女)、安乐(韦后嫡女)、宜城(李显女)、新都(李显女)、定安(李显女)、金城(李贤子李守礼女,李显养女)七位公主全部开府,置僚属,视亲王。 李显这厮对于他妈对他的摧残选择了完全的和解,他这届班子貌似最大的使命就是将女权运动再创新高潮。 去年在封完五王后张柬之就看明白了,认命退休养老去了,武三思在这年的闰正月初十将还在京师的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全部外放了刺史。 一个多月后,武三思和韦后对外面还担任职务的四王再次降官,与五王一起诛灭二张的勋臣全部被当作五王的同党而被贬职处分。(武三思与韦后日夜谮敬晖等不已,复左迁晖为郎州刺史,崔玄暐为均州刺史,桓彦范为毫州刺史,袁恕己为郢州刺史;与晖等同立功者皆以为党与坐贬。) 你说这俩可怜的政治水平。啥条件啊?现在就玩大清洗?你不知道有一票立功受赏的人是禁军军官吗? 武三思和韦后,就此埋下祸根。准确的说,这俩傻冤家死就死这上头了。 三月,李显的姑爷王同皎决定暗杀武三思。王同皎虽然是李显的姑爷,但娶的定安公主并非韦后嫡女,之前又是五王政变时的参与人物,眼瞅武三思和韦后俩人合体了,于是决定动手。但比较遗憾,他被自己救了的宋之问、宋之逊两兄弟出卖了,王同皎团队被剿灭。 四月,雍州人韦月将上书举报武三思潜通宫掖,必为逆乱,李显大怒,命斩之。黄门侍郎宋璟奏请依法审问,但李显觉得这事怎么特么能审呢!来不及化妆就出门找到了宋璟道:我以为已经杀了!还没动手吗!赶紧杀!(黄门侍郎宋璟奏请推按,上益怒,不及整巾,屣履出侧门,谓曰:“朕谓已斩,乃犹未邪!”命趋斩之。) 宋璟道:人家举报宫中跟武三思有事,陛下不问而诛之,臣恐天下必有窃议,还是得审。(曰:“人言宫中私于三思,陛下不问而诛之,臣恐天下必有窃议。”) 李显坚决不同意! 宋璟道:非得杀那就先杀我吧! 左御史大夫苏珦、给事中徐坚、大理卿尹思贞随后以大夏天节气不对没法杀,随后李显改杖刑流放岭南。 最后到底是忘不了这个提醒他绿帽王的人,过秋分一日后的当天早晨,广州都督周仁轨就赶紧帮斩了,不听话的宋璟随后也被外放为检校贝州刺史了。 眼瞅自己总被攻击,武三思决定往死里整五王,说王同皎要废后这事五王知道。(二年,光禄卿、驸马都尉王同皎以武三思与韦氏奸通,潜谋诛之。事泄,为三思诬构,言同皎将废皇后韦氏,彦范等通知其情。) 六月初六,贬敬晖为崖州司马,贬韦彦范为泷州司马,贬张柬之为新州司马,贬袁恕己为窦州司马,贬崔玄暐为白州司马,一律为员外官,又削夺封爵,将韦彦范的赐姓夺回恢复桓姓。 武三思随后再次发力,暗派人在天津桥上张贴韦后秽乱宫廷请求废后的大字报给李显的伤口继续撒盐。(是岁秋,武三思又阴令人疏皇后秽行,榜于天津桥,请加废黜。) 你武三思这个作案者通过举报韦后烂裤裆这事激怒李显,万一李显这回真怀疑了呢?真急眼了呢?他最终嘚瑟了一年多就被灭了,其实真的就是水平问题。 好在李显一如既往,先是大怒,然后命御史大夫李承嘉查这事,最终就是把这事推到了五王身上,说已经被贬为编外人员的五王集团操纵民意。随后李显以赐过铁券为由网开一面把五人全部流放,子弟年十六岁以上皆流放岭外。 武三思有着帮他姑姑斩草除根了二十年的经验,随后派了被五王贬过的大理正周利用代理右台侍御史职务,奉命出使岭外去杀这老哥几个。 此时张柬之和崔玄暐已经过世,周利用在贵州将桓彦范捆起来拖着走,直到身上磨到露出骨头时才活活打死;敬晖被他活活剐了;袁恕己被周利用逼喝有毒的野葛汁,毒发后活活折磨了几个时辰才活活打死。 武三思杀了五王后,权倾李显了,开始有语录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善人什么是恶人,我就知道跟我混的是善人,跟我为敌的是恶人。(三思既杀五王,权倾人主,常言:“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我就是法! 时兵部尚书宗楚客、将作大匠宗晋卿、太府卿纪处讷、鸿胪卿甘元柬皆为武三思羽翼。虐杀交了投名状的周利用被提拔为御史中丞、侍御史冉祖雍、太仆丞李俊、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皆为武三思耳目,时人呼为三思五狗。 公元707年二月十七,李显遣武攸暨和武三思到乾陵求雨,结果很快下雨了,李显觉得还是他妈牛逼,于是宣布武氏崇恩庙依旧享祭,仍置五品令、七品丞,昊陵(武士彟)、顺陵(武则天母杨氏)也同等待遇,同时将韦后之父酆王韦玄贞的酆王庙改称为褒德庙,将他自己的陵定名为荣先陵,与此同时还规定崇恩庙的斋郎一律由五品官的儿子充任。 太常博士杨孚说:连太庙的斋郎都是七品以下的官员之子担任,现在崇恩庙取五品官的儿子作斋郎,那咱太庙是个啥规格呢? 李显随后命太庙也依照崇恩庙的标准。 杨孚随后话又来了:臣子仿照君主标准已经是逾制了,现在君主仿臣子,这是什么情况? 李显最终只得终止了对她死鬼老妈的表忠心活动。 有着韦后嫡女兼武三思儿媳妇双料身份的安乐公主此时恃宠而骄已经到了不像话的地步,甚至自己起草制书敕令,直接让李显给她签字盖章,李显笑而从之,连看都不看。靠着特殊便利卖官鬻爵的安乐公主势倾朝野,随后这丫头居然自请为皇太女。 此时的太子为李重俊,非李显与韦后嫡子。 李显虽没答应这荒唐事,但也不谴责。 这在底下人看来其实就一个意思:这事能谈。你不拦着就好办,韦后和武三思开始发力对太子李重俊进行迫害。 此时韦后做着她婆婆的梦,李重俊这个野孩子很讨厌;武三思也做着他姑姑的梦,李重俊是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安乐公主做着她奶奶的梦,前段时间还想当皇太女了。总之从韦后、武三思、安乐公主甚至上官婉儿(上官婕妤以三思故,每下制敕,推尊武氏),所有李显身边的人都看这孩子不顺眼。 此时武、韦两家的最优解,是安乐公主当继承人。 李家都多余考虑,李家那位是傻X。 按理讲你废太子就一步步走手续呗,但此时已经狂到没边的安乐公主和武崇训选择了最低级的挑衅与侮辱,武崇训有时甚至称李重俊为奴才,还反复窜动他媳妇向他爹建议废太子立她为皇太女,最终把李重俊逼到绝境了。(时武三思得幸中宫,深忌重俊。三思子崇训尚安乐公主,常教公主凌忽重俊,以其非韦氏所生,常呼之为奴。或劝公主请废重俊为王,自立为皇太女,重俊不胜忿恨。) 李重俊找到跟着五王被贬的禁军系统成为了联盟,比如在北门三十年的李多祚早就想出路了。(崔玄暐等得罪,多祚畏祸及,故阳厚韦氏。) 七月初六,李重俊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左羽林军将军李思冲(高宗朝中书令李敬玄之子)、右羽林将军李承况(宗室)、左羽林将军独孤祎之、沙吒忠义等矫制发左羽林兵及千骑兵共三百余人,直接突袭杀了武三思、武崇训并亲党十余人于其家。 你个现眼的玩意,不嘚瑟了? 你不权倾朝野吗? 连禁军都敢得罪,宰你跟宰只鸡一样。 要知道,李重俊是706年的七月才被册封的皇太子,距此时才刚刚一年的时间,但跟他闹政变的这帮,此时除了右羽林大将军和一个右羽林将军,北门禁军的最高领导来了四个。 你说李显这届班子干的有多可笑,武三思和韦后的政治水平有多么的低劣。 李重俊杀了武三思后又派左金吾大将军成王李千里及其子天水王李禧分兵守宫门,李重俊与李多祚引兵自肃章门斩关而入,索要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三年七月,重俊恚忿,遂率李多祚洎左羽林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矫发左羽林及千骑兵杀三思、崇训并其党十余人,使左金吾大将军成王千里守宫城,自率兵趋肃章门,斩关入,索韦后、安乐公主、昭容上官所在。。) 武周一朝的举手人精们选择了让子弹飞一会,宰相杨再思、苏瑰、李峤和兵部尚书宗楚客、左卫将军纪处讷拥兵二千余人屯太极殿前闭门自守。(杨再思、苏瑰、李峤与兵部尚书宗楚客、左卫将军纪处讷拥兵二千馀人屯太极殿前,闭门自守。) 李重俊先杀的武三思,导致政变目标太多,最关键的时间出了问题。他并没有占据政变最关键的北门玄武门,而是杀了武三思后从南面的肃章门斩关而入的。 这导致他并没有按照司马懿老先生给他总结的宝典行事,并没有第一时间控制玄武门并扑过来把李显控制了,李显与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因此有机会登上玄武门楼,还调来了此时难得没叛变的右羽林大将军刘仁景率屯守飞骑及百余人屯于楼下自卫。(韦庶人及公主遽拥帝驰赴玄武门楼,召左羽林将军刘仁景等,令率留军飞骑及百余人于楼下列守。) 皇帝登上了制高点,后面就太被动了。 李多祚率先至玄武楼下,想上楼但宿卫兵不点头,眼瞅攻坚此时也没有兵力优势,于是双方就这么僵住了。(俄而多祚等兵至,欲突玄武门楼,宿卫者拒之,不得进。) 随后倒是保皇派开始了反攻,宫闱令杨思勖向李显请求攻击,李多祚的女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为前锋总管,被杨思勖挺刃砍倒,政变军士开始泄气。(时有宫闱令杨思勖于楼上侍帝,请拒其先锋。多祚子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为先军总管,思勖挺刃斩之,兵众大沮。) 李显这个时候往楼下问李多祚所率领的千骑道:你们都是朕的宿卫之士,为何要跟李多祚反啊?谁能斩了反贼,不愁富贵哈!(帝据槛呼多祚等所将千骑,谓曰:“汝并是我爪牙,何故作逆?若能归顺,斩多祚等,与汝富贵。”) 眼瞅政变要没戏了,领导又给了大头兵们金口玉言,随后千骑军下克上斩了李多祚、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于玄门门楼下,余党随后溃散。 李重俊带着百余骑兵逃亡终南山路上被左右杀了当投名状。 虽然失败了,但李重俊的这次政变还是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武氏受到巨大打击,首脑武三思和武崇训被杀,武氏中兴的危机告一段落。 但李显不死,唐难未已,韦氏开始朝着她婆婆的方向大踏步前进了。 八月十三,皇后及王公以下上表,李显应该尊号为“应天神龙皇帝”,改玄武门为神武门,楼为制胜楼。宗楚客又率百官表请加皇后尊号曰“顺天翊圣皇后”,李显全部同意。 公元708年二月,宫中传出消息,说韦后的大衣柜里冒出来了五色云,李显还专门命人给画了幅画向满朝展示,甚至为此大赦天下,还给百官的母妻纷纷加邑号。(景龙二年春,宫中希旨,妄称后衣箱中有五色云出,帝使画工图之,出示于朝,乃大赦天下,百僚母妻各加邑号。) 既然你皇帝都支持,那很快右骁卫将军知太史事迦叶志忠又上表道:当年高祖未受命于天的时候,天下流传的是《桃李子》;太宗还当皇子的时候,天下唱的是《秦王破阵乐》;高宗未受命时,天下传唱的是《侧堂堂》;天后未受命时,天下传唱的是《武媚娘》;您老人家未受命时,天下传唱的是《英王石州》。如今天下歌《桑条韦也》,大概是天意以为顺天皇后宜为国母,主蚕桑之事,谨上《桑韦歌》十二篇,请编之乐府,皇后祀先蚕则奏之。 李显悦了,赐厚赏。 简直匪夷所思。这种话跟造反没区别了,但却能大堂广众的去讨论,关键李显还鼓励。 兵部尚书宗楚客又暗示补阙赵延禧上表表陈符命,解《桑条》以为十八代之符,请颁示天下,编诸史册,李显再度大悦。 709年冬,李显将亲自祭祀南郊,国子祭酒祝钦明、司业郭山惮建议:皇后应该也陪着助祭。李显批准,安排韦后为亚献。 韦后一步一步的稳稳当当的重走了武后路。 当初她公公是风疾,才让她婆婆得了手。她眼下可容易太多了。 安乐公主、长宁公主、韦后妹郕国夫人、上官婉儿、上官婉儿他妈沛国夫人、尚宫柴氏、贺娄氏,女巫第五英儿、陇西夫人赵氏,全部寄生在傻二百五的李显身上祸乱朝政,大肆受贿,无论是屠户酒肆之徒还是奴婢下人之类,只要掏三十万钱,就能喜提李显亲笔封的官。由于这种敕书是斜封着交付中书省的,因而这类官员被当时的人称为“斜封官”,这帮人所任命的员外官、员外同正官、试官、摄官、检校官、判某官事、知某官事共计数千人之多。在西京和东都两地分别设置两员吏部侍郎,每年四次选授官职,选任官员达数万人,连宰相御史级别的高官都被称为没地方坐的烂官了,所谓“时政出多门,滥官充溢,人以为三无坐处,谓宰相、御史及员外官也”。 整个后宫中,以那位梦想做皇太女的安乐公主为骄横跋扈之首,自宰相以下大多都是她的门人。(安乐公主尤骄横,宰相以下多出其门。) 政治生态已经全乱了! 之前说过,人事即政治,权衡人事是权力布局的最高级智慧,最显一个人的政治功底! 人事安排有三个层次: 最高级别: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能够继续往上走;通过人事安排使得敌人不能往上走。(这两个并列,权重与先后需要具体问题具体斟酌) 次一级别: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的权力触角有所扩大。 最次级别: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的经济、生理层面获得补偿。 判断一个人是否是顶级政治家,很重要的衡量点在于观察他们的人事手腕通常是哪个级别。 这帮李显身边的女人们卖官挣的钱都干啥了呢? 比如安乐公主和她的同母姐妹长宁公主竞相大兴土木搞基建的进行攀比,建筑规模都是奔着皇宫走的,内在装修更是过于皇宫,光基建对标皇宫还不行,还得有湖,她找李显要昆明池,李显罕见的说昆明池是百姓养蒲鱼的没给,随后安乐公主直接抢了百姓田宅修了南北绵延数里,照华山样子垒假山,引水模仿天津的定昆池。 把权力兑现成物质享受,是最低劣的水平。 搭了一堆空中楼阁,不思考权力的本质是啥,这将来都是给别人造的。 最开始,武崇训还没死的时候,武承嗣的次子武延秀因为美姿仪、善歌舞,在侍宴中被安乐公主种草了。等武崇训被李重俊弄死后,安乐寡妇找他爹要了武延秀。 等安乐公主与武延秀办二婚时,安乐公主直接用的是皇后仪仗,李显又派禁兵去做安保壮大声势,派安国相王李旦迎安乐公主的车马。 李显还专门为了他闺女的婚礼大赦天下。 李显混蛋到啥地步呢? 太常博士唐绍上疏:武氏的昊陵、顺陵设置五百户守陵户这规模和太宗的昭陵户数一样了,武三思和武崇训坟墓的守户比亲王墓的守户多五倍,韦氏褒德庙的卫兵竟然比太庙的卫兵还多,您得裁啊。李显不同意。(太常博士唐绍以武氏吴陵、顺陵置守户五百,与昭陵数同,梁宣王、鲁忠王墓守户多于亲王五倍,韦氏褒德庙卫兵多于太庙,上疏请量裁减,不听。) 此时转投韦后的宗楚客和纪处讷被监察御史崔琬弹劾潜通戎狄,受其贿赂,致生边患。搁过去的政治惯例,大臣被弹劾的时候得低腰小步快跑到朝堂待罪,此时这宗楚客愤怒掉脸子,说自己是大忠臣,被崔琬所诬!李显不追究这货的跋扈,也不追究弹劾的事,命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之,就此得了“和事天子”的称号。(丙申,监察御史崔琬对仗弹宗楚客、纪处讷潜通戎狄,受其货赂,致生边患。故事,大臣被弹,俯偻趋出,立于朝堂待罪。至是,楚客更愤怒作色,自陈忠鲠,为琬所诬。上竟不穷问,命琬与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之,时人谓之“和事天子”。) 此时的政治生态韦嗣立的《请减滥食封邑疏》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今陛下仓库之内,比稍空竭,寻常用度,不支一年。倘有水旱,人须赈给,征发时动,兵要资装,则将何以备之?其缘仓库不实,妨于政化者,触类而是。臣窃见比者营造寺观,其数极多,皆务取宏博,竞崇瑰丽。大则费耗百十万,小则尚用三五万馀,略计都用资财,动至千万已上。转运木石,人牛不停,废人功,害农务,事既非急,时多怨咨。故《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诚哉此言,非虚设也。且元旨秘妙,归于空寂。苟非修心定慧,诸法皆涉有为。至如土木雕刻等功,唯是殚竭人力,但学相夸壮丽,岂关降伏身心?且凡所兴工,皆须掘凿,蛰虫在土,种类实多,每日杀伤,动盈万计,连年如此,损害可知。圣人慈悲为心,岂有须行此事?不然之理,皎在目前。世俗众僧,未通其旨,不虑府库空竭,不思圣人忧劳,谓广树福田,即是增修法教。傥水旱为灾,人至饥馁,夷狄作梗,兵无资粮,陛下虽有龙象如云,伽蓝概日,岂能裨万分之一,救元元之苦哉?于道法既有乖,在生人极为损,陛下岂可不深思之? “臣窃见食封之家,其数甚众,昨略问户部,云用六十馀万丁。一丁两匹,即是一百二十万已上匹。臣顷在太府,知每年庸调绢数,多不过百万,少则七八十万已来,比诸封家所入全少。倘有虫霜旱潦,曾不半在,国家支供,何以取给?臣闻自古封茅土、裂山河,皆须业著经纶,功申草昧,然后配宗庙之享,承带砺之恩。皇运之初,功臣共定天下,当时食封,才祇三二十家。今以寻常特恩,遂至百家已上,国家租赋,大半私门。私门则资用有馀,国家则支计不足,有馀则或致奢僭,不足则坐致忧危,制国之方,岂谓为得?封户之物,诸家自征,或是官典,或是奴仆,多挟势逞威,陵突州县。凡是封户,不胜侵渔,或输物多索裹头,或相知要取中物,百姓怨叹,远近共知。复有因将货易,转更生衅,微打纷纷,曾不宁息,贫乏百姓,何以克堪?若必限丁物送太府,封家但于左藏请受,不得辄自征催,则必免侵渔,人冀苏息。” 李显不听。 这一年中,关中已经大饥荒了,每斗米都百钱了。朝廷从山东、江淮等地运粮由于要过三门峡,导致运粮的牛有十之八九死在了途中,群臣纷纷请求李显再到洛阳以减少物流消耗,但韦后以老家就是这的理由不同意,随后派一群巫师劝李显:今年不利东行。等大臣们再劝的时候,李显就怒道:哪里有要饭的天子! 时间来到公元710年的时候,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已经开始互相开干了。(太平、安乐公主各树朋党,更相谮毁,上患之。) 其实早在李重俊刚死的时候,韦后和安乐公主就已经对太平公主和李旦开火了,但李显跟他这弟弟妹子关系相当好,一直和稀泥。和到这一年,和不动了。 早在武则天时期,长安城东的一户叫王纯的家中水井往外溢水,溢出的水渐渐形成一个数十顷的大池子,被称为隆庆池,李旦的五个儿子都把宅子一排建在了隆庆池以北,有会望气的人说:这里常有盛大帝王气,近来王气特别强!(初,则天之世,长安城东隅民王纯家井溢,浸成大池数十顷,号隆庆池。相王子五王列第于其北,望气者言,常郁郁有帝王气,比日尤盛。) 公元710年四月十四,李显来到隆庆池在池中泛舟嬉戏,结彩为楼船,还调来大象踩池子来灭这股王气。(上所居宅外有水池,浸溢顷余,望气者以为龙气。四年四月,中宗幸其第,因游其池,结彩为楼船,令巨象踏之。) 三郎啊!快出场吧! 七、唐隆政变:同样是兵变,凸显了政治天赋的重要性 公元685年八月戊寅,李隆基生于洛阳。他爹是皇帝。 他爹是有史以来最窝囊的皇帝之一,那一年也是著名的垂拱元年,徐敬业之乱刚刚被老武潇洒平定。 不久前他智障三伯刚被他奶奶从皇帝一杆子打成三胖子。 随后小李隆基迎来了中国史上最恐怖的政治风暴之一,用司马光同志给我们总结的就是“自垂拱以来,任用酷吏先诛唐宗室贵戚数百人,次及大臣数百家,其刺史、郎将以下,不可胜数”。 垂拱三年闰正月,李隆基被封为楚王,一年后被他奶奶安排过继于他大伯父李弘为子,继其香火。 这其实是个相当牛的政治顺位。李弘是李治和武则天的大儿子,是被李治直接追谥为孝敬皇帝的。 李隆基是李旦的三儿子,从李旦这一支来讲,继承顺位是排第二的。 他大哥李成器是毋庸置疑的嫡长子,其母刘氏是李旦皇后,刑部尚书刘德威的孙女,陕州刺史刘延景的女儿;李隆基他妈是润州刺史窦孝谌之女,即位后被封为窦德妃;他二哥李捴是柳宫人生的,这孩子就跟继承权没多大关系了。 李隆基在李旦这是第二顺位的,但他过继给了李弘后,其实对于后面的政治地位有着相当高的加成,人家“爹”那是正经走手续被追谥的皇帝,是以天子礼仪葬的,李显后来更是将这位哥哥迁进了太庙,庙号唐义宗的。 虽然在当时来看这就是个屁,毕竟他亲爹此时连屁都不如,但上苍此时在李家停盘退市时赐他的这份礼物未来会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他不仅是李旦的血缘之子,还是义宗的香火之子,人家在政治上是有文章可做的,是能给拥护者未来的。 政治游戏中,名分这东西可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爹在被他奶奶吓痿了好几年后于690年被正式废掉,六岁时李隆基就此跟着他爹搬去了东宫去坐井观天了。 天授二年(691)初,七岁的李隆基倒是被恩准出阁置官署,但短短半年后,就因为尚方监裴匪躬、内常侍范云仙私自去见了李旦,李隆基兄弟们和李贤三子就全部被关了禁闭,从此开始了八年的禁闭生活。 李旦的那俩高级别后宫在长寿二年(693)因为被诬告用巫蛊之术诅咒婆婆,在入宫拜年时直接被老武弄死了,9岁的李隆基过年时又得知自己没了妈。李隆基的童年自打记事起就在体会各种天有不测风云。直到圣历二年(699),李隆基才与诸兄弟再次出阁,此时李隆基15岁。 准确的说,从记事起,他见到的就是最叵测、最恐怖的政治生态,妈妈拜年直接被弄死,爹每天活的也是朝不保夕,这孩子品尝了太多的苦难与不解。 因为见过了太多的肮脏与邪恶,见过了太多的背叛与落井下石,所以李隆基有着巨大的动力去驱走黑暗。 因为自幼的极度压抑和朝不保夕,李隆基一辈子都对自身的权威极其敏感。敏感到极致,就是自己不能有一丝不如意,他给了暗示的事下面人连皱个眉头都不能有。 其实这无可厚非,只是历史对大唐开的最大玩笑,就是给了三郎一个好寿数。 李隆基结束禁闭后,“大聪明”也被接回来立为了太子,他爹被封为相王,长安年间(701-704),李隆基先在亲卫府任右卫郎将成了禁军的小干部,后任尚辇奉御(从五品上),负责掌管皇帝的内外闲厩马匹,在这段时间里,李隆基观摩了神龙政变。 神龙元年(705),21岁的李隆基在神龙政变后改任卫尉少卿(从四品上)。这个级别可能觉得没啥,但这个岗位属于不显眼但极重要的岗位。 卫尉寺的职责:卿之职,掌邦国器械文物之事,总武库、武器、守宫三署之官属。少卿为之贰。凡天下兵器入京师者,皆籍其名数而藏之。——这个部门专管军火库。 唐立国后目前有三次政变,玄武门之变,神龙政变,景龙政变。 玄武门之变时整个长安本就是个大军火库,三王各自武装到牙齿;神龙、景龙两场政变也都是拼手速的偷袭式刺杀,所以唐的政变中,武库的重要性并不显眼,但这并不改变武库作为政变皇冠上的明珠的核心重要性——没有武器的兵,算得上是威胁吗? 随后的三年时间,掌控着军火库的李隆基开始了人生的思考。 景龙二年(708)四月,李隆基兼潞州别驾被调出了中央去地方上历练。注意,是“兼”,人家卫尉少卿的衔还在。(景龙二年四月,兼潞州别驾。) 景龙四年(710),李显举行南郊祭祀,李隆基照例要去京师朝见,要走的时候找来了术士韩礼算了一卦。用来占卜的蓍草茎立起来了,韩礼大惊道:蓍立,奇瑞非常,贵不可言啊!(四年,中宗将祀南郊,来朝京师。将行,使术士韩礼筮之,蓍一茎孑然独立。礼惊曰:“蓍立,奇瑞非常也,不可言!”) 这年回来长安后,李隆基就没再走。 无论是占卜的贵相还是朝局的暗流涌动,他已经看到局面要乱了。整个国家的舆情对韦氏的祸国已经不满到了顶点。 当年四月,有个叫郎岌的定州人上书“韦后和宗楚客一党将谋逆作乱”,被韦后安排李显打死了。(定州人郎岌上言,“韦后、宗楚客将为逆乱”,韦后白上杖杀之。) 五月十七,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又进言:皇后淫乱,干预朝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和武延秀、宗楚客等阴谋颠覆大唐宗庙社稷!李显召见燕钦融后当面诘问,燕钦融叩头高呼各种辩驳根本不怂,把李显怼没话了。最终宗楚客伪造李显制命,派飞骑将燕钦融活活摔在宫殿堂前的石头上摔死了!宗楚客随后还高声叫好! 这次李显一如既往没追究,但据说能看出来不高兴了,据说韦后一党开始害怕了。 这是《资治通鉴》中的说法,原文是:“钦融顿首抗言,神色不桡;上默然。宗楚客矫制令飞骑扑杀之,投于殿庭石上,折颈而死,楚客大呼称快。上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悦。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但在《旧唐书·中宗纪》中,并没有韦后一党的忧惧,是燕钦融上书举报皇后干预国政,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等共危宗庙社稷,随后老李怒,给扑杀了。(丁卯,前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上书,言皇后干预国政,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等同危宗社。帝怒,召钦融廷见,扑杀之。) 其他史料也找不到李显对杀了燕钦融的不开心以及韦后一党忧惧的记载。这段之所以被司马光写成了这样,大概率是为了后面的剧情转折做铺垫。因为紧接着半个月后的六月初二,出于韦后担心脏裤裆的事被坐实以及安乐公主想当皇太女的整个韦后集团的集体利益,李显被安排毒死了。(散骑常侍马秦客以医术,光禄少卿杨均以善烹调,皆出入宫掖,得幸于韦后,恐事泄被诛;安乐公主欲韦后临朝,自为皇太女;乃相与合谋,于饼中进毒,六月,壬午,中宗崩于神龙殿。) 关于李显是否中毒史学界一直争议巨大,原因有三点: 1、李显本就有病,而且都55岁了,正常死亡也很正常。 2、中毒一说是后面李隆基政变的口号,这样史料里就必须得这么写。 3、以李显多年来言听计从的劲儿,这娘俩犯不上,尤其此时他家不光对军权还没有完成把控呢,连遗诏都是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谋划草拟的!(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谋草遗制,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韦后知政事,相王李旦参谋政事。)真要是她们谋划毒杀的,咋可能这个环节都没准备好? 而且史料中,记载也是很有玄机的,对于李显的死亡,韦后明显是懵逼的,都“惧”了,韦后的准备其实根本还没做好,所以她没有理由这个时候弄死这傻冤家。(《旧唐书.皇后列传》:六月,帝遇毒暴崩。时马秦客侍疾,议者归罪于秦客及安乐公主。后惧,秘不发丧,引所亲入禁中,谋自安之策。《新唐书.皇后列传》:帝遇弑,议者裯咎秦客及安乐公主。后大惧,引所亲议计。) 这里就不细深究了,毕竟史料再往后推就不坚实了。他咋死的不重要,他死后很重要。 后面这场政变将再次告诉我们政治这东西天赋究竟有多么重要! 六月初二,李显崩,韦后秘不发丧,召宰相们来商量。 上官婉儿公布了遗诏,由李旦辅政。但宗楚客却率诸宰相表请皇后临朝,罢相王政事。 苏瑰道:遗诏岂可更改! 韦温(韦后堂兄)、宗楚客怒,苏瑰随后称疾不朝,李旦最终被罢掉辅政,为太子太师。 六月初三,命左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承恩、右监门大将军薛简率兵五百人往均州防备谯王李重福,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召诸府兵五万人屯京城,分为左右营由驸马韦捷(娶李显女成安公主)、韦灌(娶李显女定安公主)分掌;武延秀及韦温从子韦播、族弟韦璿、外甥高崇,共典左右羽林军,韦温总知内外兵马守援宫掖。 禁军岗位都安排齐了,六月初四,发丧于太极殿,宣遗制,皇太后临朝,大赦天下,改元唐隆。 六月初七,16岁的李重茂即帝位于柩前,韦后临朝称制。 宗楚客与太常卿武延秀(安乐公主夫)、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及诸韦共劝韦后抄袭婆婆好榜样,遵武后故事称帝。宗楚客又密上书称引图谶,说韦氏宜革唐命。(宗楚客与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及诸韦共劝韦后遵武后故事,南北卫军、台阁要司皆以韦氏子弟领之,广聚党众,中外连结。楚客又密上书称引图谶,谓韦氏宜革唐命。) 他们急急渴渴的跳出来就好办了。 救世主上场。 李隆基这年回来后开始一心一意的阴养死士,李隆基将重要焦点瞄准了羽林军中被李显在上次政变中因反水有功而从“千骑”升格扩招的“万骑”军官们。(相王子临淄王隆基,先罢潞州别驾,在京师,阴聚才勇之士,谋匡复社稷。初,太宗选官户及蕃口骁勇者,著虎文衣,跨豹文鞯,从游猎,于马前射禽兽,谓之百骑;则天时稍增为千骑,隶左右羽林;中宗谓之万骑,置使以领之。隆基皆厚结其豪杰。) 神龙和景龙两场政变,李隆基都观摩了,前面两场北门政变有两个关键点: 1、时间,它决定你是否能先擒王; 2、政治合法性,准确的说这五个字展开就是有利可图性,这帮禁军是否相信你能给他们带来阶层跃迁的红利。李显能一嗓子让下层军官干掉守北门三十年的李多祚,也是因为李显看起来比李重俊政治上更靠谱。 如果韦氏要篡唐,从理论上来讲,那么所谓的羽林将军这种高级别禁军领导也就那么回事了,因为他们是韦氏派下来贯彻意志的,但你代表的那个势力靠谱吗?能给我们多大好处呢?人家禁军内心深处会犹豫,会有判断。 在一次次政变中,禁军的心已经野了,已经当买卖干了,所以李隆基瞄准了中下层的万骑军官大量结交。 结果韦家还送助攻,这帮宗族实在不是那块料,韦播和韦璿上岗后打算立威,当天就打了万骑兵数人,人家禁军的兵哥哥们怒了。(播、璿欲先树威严,拜官日先鞭万骑数人,众皆怨,不为之用。) 然后万骑系统的兄弟们找到之前经常一块喝酒的李隆基,李隆基的心腹刘幽求给出了政变暗示,随后万骑军官们开始宣誓表态,万骑果毅李仙凫作为联络人进入了李隆基的政变参谋部。(韦后称制,令韦播、高嵩为羽林将军,押万骑,以苛峭树威。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诉於王,王方与刘幽求、薛宗简及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举大计,幽求讽之,皆愿效死,遂入讨韦氏。) 其实李隆基的这个所谓密谋的政变并不周密,只能说此时他的对手确实不是那块料,连宗楚客的小弟兵部侍郎崔日用都知道李隆基要政变了,但这位见过太多的博陵崔氏出品评估后觉得韦后那边不是碾压局,于是在李隆基这边押注了,还对李隆基进行了提醒,说领导“孝感动天”,早发兵啊!迟则生变!(时宗楚客、武三思、武延秀等递为朋党,日用潜皆附之,骤迁兵部侍郎兼修文馆学士。中宗暴崩,韦庶人称制,日用恐祸及己。知玄宗将图义举,乃因沙门普润、道士王晔密诣藩邸,深自结纳,潜谋翼戴。玄宗尝谓曰:“今谋此举,直为亲,不为身。”日用曰:“此乃孝感动天,事必克捷。望速发,出其不意,若少迟延,或恐生变。”) 要知道,宗楚客可是这位崔日用的恩师,是一手提起来的。(大足元年,则天幸长安,路次陕州。宗楚客时为刺史,日用支供顿事,广求珍味,称楚客之命,遍馈从官。楚客知而大加赏叹,盛称荐之,由是擢为新丰尉。无几,拜监察御史。)但人精评估后对韦后集团就是不看好。 李隆基的两次政变,对手是两个量级的。他的最大难关,是他下一场政变的对手,此时要拉的赞助,他的姑姑太平公主。政变最重要的是信心,他虽有名分,但资历威望浅,他姑姑是个强力的背景光。 据史料记载,太平公主长的“丰硕,方额广颐”,翻译一下就是大胖身子大脑门子大嘴巴子。 这丫头长大后让老武觉得颇有自己风采,于是很多政治商议布局都喊着太平公主一块参谋,这丫头也是个灵儿主,嘴极严。(则天以为类己,每预谋议,宫禁严峻,事不令泄。) 神龙政变中谋划有功,进号镇国太平公主,并食实封通前五千户,赏赐不可胜纪,在李显时代,太平公主置公主府正式有了自己的班子。 太平由于在她妈那历练了多年,无论是政治智慧还是为政经验,都碾压韦后,韦后与上官婉儿因此相当忌惮太平公主。(时中宗仁善,韦后、上官昭容用事禁中,皆以为智谋不及公主,甚惮之。) 自武后垂拱到李显驾崩,太平公主堪称是这二十多年的政治风暴中唯一一股始终没倒的政治势力,这也引来了越来愈多的政治棋子前来投靠。比如上官婉儿,其实在上次景龙政变时就看出来了韦后这条船迟早要翻,随后开始跟韦后与安乐公主划清界限。(初,上官昭容引其从母之子王昱为左拾遗,昱说昭容母郑氏曰:“武氏,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今婕妤附于三思,此灭族之道也,愿姨思之!”郑氏以戒昭容,昭容弗听。及太子重俊起兵讨三思,索昭容,昭容始惧,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与安乐公主各树朋党。) 在遗诏的草拟中,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联合在了一起。 毕竟这个时代太混乱,抱错了腿就容易被跟着连根拔起,但太平公主的生态位太稳了,鸡贼双皇的爱女,皇帝的妹妹,武家的媳妇,始终在幕后操盘二十多年不倒,人家用时间证明了投奔自己是投资,而非投机。 在李显时代相对于安乐公主那姐几个炫富的傻冤家,太平公主将大量的资源用在了买名声和买政治网络,太平公主的嫡系越来越多的登上高级台面,大量的词人给太平公主创造歌颂诗歌。人家的政治运作有套路,有章法。(公主日益豪横,进达朝士,多至大官,词人后进造其门者,或有贫窘,则遗之金帛,士亦翕然称之。) 李隆基看出他姑姑也做着他奶奶的梦,随后找了过来,只要太平公主方面也派人出场了,就意味着李旦和太平公主这两个目前李治与武则天唯二的子女选择了对韦氏开炮,这就是政变巨大的信心加成! 权力的干柴烈火一拍即合,太平公主派了自己的儿子、李隆基的同事、同是卫尉少卿的薛崇简下场。(上益自负,乃与太平公主谋之,公主喜,以子崇简从。) 李隆基随后与薛崇简、苑总监钟绍京、朝邑尉刘幽求、长上折冲麻嗣宗、押万骑果毅葛福顺李仙凫等定策诛之。 同志们问了一个问题:先跟大王说一下吧。 李隆基说了一段很有水平的话:我拯社稷之危,赴君父之急,事成福归于宗社,不成身死于忠孝,咋能先请示让我爹忧患恐惧!况且请示后他批准了,是把我爹拽到危事!不从,那咱这计谋就泄露了。 后面的话李隆基没再说,但已经都说了。他不同意的话咱还能帮我爹体面了是咋的?真体面了将来咱们政变后的政治旗帜咋处理? 六月二十日夜,万骑果毅葛福顺、李仙凫来见李隆基,请号而行。二更时分,天星散落如雪,刘幽求道:天意如此,时不可失!(逮夜,葛福顺、李仙凫皆至隆基所,请号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刘幽求曰:“天意如此,时不可失!”) 李隆基与刘幽求等心腹诸将率数十名万骑兵自苑南入,苑总监钟绍京又率丁匠百余以从。(临淄王率薛崇简、钟绍京、刘幽求领万骑及总监;遂以庚子夜率幽求等数十人自苑南入,总监钟绍京又率丁匠百余以从。) 葛福顺拔剑直闯羽林营,将韦璇、韦播、高嵩三人斩首示众道:韦后毒死先帝,谋危社稷,今晚大家要共击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立相王以安定天下!骑墙者诛三族!整个北门禁军就此搞定。(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斩韦璇、韦播、高嵩以徇,曰:“韦后耽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听命。) 跟当年神龙政变其实是一个套路。你韦氏太不得人心,大伙也没觉得你能折腾出啥花来。 李隆基随后派葛福顺率左万骑,李仙凫率右万骑开始攻门而入,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师后大声鼓噪发出信号。 李隆基干的是当年司马师的角色。他守住玄武门,盯住了非“万骑”系统随时有可能墙头草的剩下羽林兵。人家在镇静内外,直到听到约定信号突破了最后防线后才最终带着剩下的兵杀了进去。(隆基勒兵玄武门外,三鼓,闻噪声,帅总监及羽林兵而入。)当年镇司马门的是司马师,进皇宫找太后的是司马昭,权重点不同。 李隆基杀进宫后,整个太极宫内的所有宿卫兵也全部反水响应。(诸卫兵在太极殿宿卫梓宫者,闻噪韦,皆被甲应之。) 韦后惊怖中逃入飞骑营,被一个飞骑兵斩首邀功,安乐公主及武延秀也被乱兵所杀。 当时少帝在太极殿,刘幽求道:众约今晚共立相王,何不早定! 李隆基赶紧叫停,先将在宫中及守诸门的诸韦和韦后一党全部斩首! 上官婉儿拿着自己的遗诏底稿给李隆基看,李隆基不搭理,直接砍了。(及中宗崩,昭容草遗制立温王,以相王辅政;宗、韦改之。及隆基入宫,昭容执烛帅宫人迎之,以制草示刘幽求。幽求为之言,隆基不许,斩于旗下。)——下一个就是我姑姑了,你这货我能留吗? 杀到天明、内外皆定后,李隆基才去见了他爹,叩头请恕事先不请示之罪。 李旦抱他儿开始哭道:宗社祸难,由汝安定,神祇万姓,赖汝之力也! 爷俩体面后,李旦动身入宫辅少帝。 李隆基下令闭宫门及京城门,分遣万骑收捕诸韦亲党,斩韦后兄韦温于东市之北,宗楚客穿着丧服骑青驴化妆逃跑至通化门被门卫拽下驴砍了,并斩其弟宗晋卿。 李旦带着少帝来到了安福门慰谕百姓,李隆基枭马秦客等韦党之首,暴尸韦后于闹市,崔日用率兵去韦氏的老家杜曲去搞屠杀,襁褓婴儿无能免者,连住那的杜家人都有好多被错杀。 当天,韦氏一党被斩草除根的干干净净,随后大赦天下,以临淄王李隆基为平王,兼知内外闲厩,押左右厢万骑。 六月二十三,太平公主传达少帝旨意,要求将皇位让给相王李旦。李旦仅仅推了一次,就被李隆基架着于六月二十四日登上帝位。 大位正了,随后是太子。 大唐这国祚走到现在关于政变都能出攻略指南了,各种恨天高和二傻子都品类丰富的标本在那里,嫡长子李成器瞬间就找到了自己的生态位! 李成器都没用他爹犹豫,甚至可以说,都没来得及让他爹往制衡的思路上思考就直接表示: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天下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随后就是一天又一天的狂哭请求立他弟弟。(时将建储贰,以成器嫡长,而玄宗有讨平韦氏之功,意久不定。成器辞曰:“储副者,天下之公器,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若失其宜,海内失望,非社稷之福。臣今敢以死请。”累日涕泣固让,言甚切至。) 这姿态都出来了,大臣们也赶紧跟上说平王功大宜立,刘幽求代表功臣集团表示:“臣闻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救君亲之难,论功莫大,语德最贤,无可疑者!” 李旦批准,立平王李隆基为太子。 李隆基复表让李成器,李旦不许,至此戏演完全套,一家人体体面面。 此时此刻,台面上还剩下两个权力玩家——李隆基和太平公主。 拜老武所赐,惯性是真的不好停下啊。还缺一场高质量的权力搏杀,为这荒唐的三十年进行收尾。 和武韦这堆小丑比起来,这最后的战役倒还算是最精彩的。 八、先天政变,三十年死亡游戏的终结,玄宗朝“家奴”核心的起点 唐隆政变后,随着韦后一党的斩草除根,下一个需要解决的,是李显一朝虽死犹在永远活在脑残们心中的武则天女士的历史地位问题。准确的说,是李显一朝莫名其妙的武氏超高规格问题。 李旦,或者说是以李隆基为核心的拥唐势力的意思吧,先是把李显定的则天大圣皇后复旧号为天后,然后追谥被她祸害死的亲儿子雍王李贤为章怀太子,追削武三思、武崇训爵位谥号,砍棺材暴尸,铲平坟墓。 武家是臭大粪。 李旦随后又追复故太子李重俊位号;平反了敬晖、桓彦范、崔玄、张柬之、袁恕己、李千里、李多祚等罪,复其官爵。 五王和景龙政变被平反了,他们反对的武韦联盟就该除,再次重申了韦家也是臭大粪。 整个李显一朝的核心圈层,除了脑残哥之外,没好人。 定调了。 六月二十八,任宋王李成器为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 下一届领导核心是李隆基同志,李成器彻底从名分上做了李隆基的工作人员。 也定调了。 七月二十,皇太子李隆基登朝堂受册封,当天因有景云之瑞,改元为景云,大赦天下。(七月己巳,睿宗御承天门,皇太子诣朝堂受册。是日有景云之瑞,改元为景云,大赦天下。) 皇帝即位没有改元,太子即位改元。 这届政府的权重,也定调了。 神龙政变后哭了老武一鼻子的姚元之在李显政府如此混乱的五年后由许州刺史调任回了中央,成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之前因为跟武三思和韦后不对付被外放的洛州长史宋璟也回来拜了相,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著名的姚、宋二相同时进班子了。 这二位爷回来仅仅一个月,就在中秋节那天放了大招:前朝混乱的吏治该整顿了,所有花钱买的“斜封官”应当全部废黜。最终数千花钱买的委任状成了废纸。(姚元之、宋璟及御史大夫毕构上言:“先朝斜封官悉宜停废。”上从之。癸巳,罢斜封官凡数千人。) 此时此刻,朝堂上准确来说还有两个实权派力量:一个是李隆基,一个是太平公主。 沉稳机敏多权略的太平公主,在这近30年的血腥政坛中留到了倒数第二场。 此时此刻,太平公主已经能直接参政了,每次入朝奏事都得跟他哥哥唠上好久,就算有事没来,李旦也得派宰相去太平公主府上去问询对策。每次宰相奏事,李旦就俩问题:跟太平商量了吗?跟三郎商量了吗?这俩说行那就行。(既屡立大功,益尊重,上常与之图议大政,每入奏事,坐语移时;或时不朝谒,则宰相就第咨之。每宰相奏事,上辄问:“尝与太平议否?”又问:“与三郎议否?”然后可之。) 她的权势与威望,甚至隐隐然比李隆基要高。 李隆基虽然是政变的扛旗实施者,但他的政变实际上是利用韦氏的不得人心和飞骑系统的不满钻了空子,他的核心班底是一群中下层武官,上层建筑的威望很不够。但太平公主不同,辈分高履历足,要知道,走皇位交接流程的时候,太平公主堪称大了,甚至相当逗的在颁布正式文件后,太平司仪第一时间就吓唬小皇帝道:天下之心已归相王,不是你这小孩子的座位!随后给拎了下来。(甲辰,少帝在太极殿东隅西向,相王立于梓宫旁,太平公主曰:“皇帝欲以此位让叔父,可乎!”幽求跪曰:“国家多难,皇帝仁孝,追踪尧、舜,诚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爱尤厚矣。”乃以少帝制传位相王。时少帝犹在御座,太平公主进曰:“天下之心已归相王,此非儿座!”遂提下之。) 此时太平公主貌似倒是唐隆政变后的最大受益者,说啥哥哥都听,她的人事推荐已经能够玩空降了,经常跨过资历做到高位甚至南北衙的将军或宰相,已经成为了隐形的太上女皇。(每入奏事,坐语移时,所言皆听。荐人或骤历清职,或至南北衙将相,权移人主。) 李旦之所以对太平公主言听计从,因为确实此时从李旦的角度出发,太平妹妹这个仅剩的一奶同胞更为可爱——三郎这孩子太猛了,这么庞大的势力都啥时候整的啊?刚刚定调武氏,剿灭韦后,太平的生态位对于自己此时没有威胁,但三郎这孩子不一定,天下毕竟是人家抢回来的。 八月时,万骑兵倚仗着讨平韦氏的功劳大多横行不法,成了长安祸害,李旦下诏将有功的万骑兵全部放到京外去作官,同时下令停止从官户奴隶中选拔万骑兵,并另外增加了“飞骑”的编制。(万骑恃讨诸韦之功,多暴横,长安中苦之;诏并除外官。又停以户奴为万骑;更置飞骑,隶左、右羽林。) 这一刀砍的是此时飞骑系统的一把手,李隆基。(拜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兼押左右万骑,进封平王。) 李旦和李显不同,李显那纯是二傻子,李旦则是经受过系统培训的生存主义者,族谱上流传着武德九年六月四号的故事,趁着你那闹出民意危机,我先给你降降温吧。 太平公主在成为“女皇”后有点半场开香槟那意思了,物质生活首先就勒不住了,大肆兼并近甸膏腴田产,使用的器物由吴地、蜀地、岭南特需专供;狗马宠物也都是外州专供,绮疏宝帐音乐舆乘的级别同于宫掖,侍儿都披罗绮,编制达到了数百人,苍头监妪数目高达上千。连床搭子方面都向她妈靠拢了,胡僧惠范本来就是个商业掮客,靠着跟太平对接成为了圣善寺主,加三品,封公,随后买卖做到了蜀地与江南。(有胡僧惠范,家富于财宝,善事权贵,公主与之私,奏为圣善寺主,加三品,封公,殖货流于江剑。) 她这一纵欲,很多朝中的忠唐势力开始不满。因为很多画面很熟悉,这些年没少看。 这股势力被李隆基争取走了。 最开始太平公主并没有太拿李隆基当回事,觉得这也就是个李重俊级别的小孩子,但后来发现这孩子英武的不像话,于是想换个暗弱的立为太子以久保其权,多次散播流言:“太子不是嫡长子,不当立!”整的李旦甚至在十月二十二专门颁布官方文件宣布李隆基毋庸置疑的合法性,戒谕中外,以息浮议。(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颇易之;既而惮其英武,欲更择暗弱者立之以久其权,数为流言,云:“太子非长,不当立。”己亥,制戒谕中外,以息浮议。) 至此,太平和李隆基开战。 太平公主甚至在李隆基身边都渗透进了探子,无论大小事情都报告给他哥哥。(公主每觇伺太子所为,纤介必闻于上,太子左右,亦往往为公主耳目,太子深不自安。) 在太平公主的不断敲打下,李旦其实是流露出过李渊的心思的。李旦曾经问过历经武周与李显两朝的宰相,当初曾经多次当面折辱张易之兄弟的韦安石一个问题:听说朝廷都倾心于东宫,这事你这宰相咋没个察觉呢!(睿宗尝密召安石,谓曰:“闻朝廷倾心东宫,卿何不察也?”) 韦安石当时就急了道:“陛下哪来这亡国之言!此必太平公主之计!太子有大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称,愿陛下无信谗言以致惑也!”(安石对曰:“陛下何得亡国之言,此必太平之计。太子有大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称,愿陛下无信谗言以致惑也。”) 李旦赶紧道:朕知道啦,卿别再说话了哈。(睿宗矍然曰:“朕知之矣,卿勿言也。”) 李旦貌似挺替韦安石考虑的,怕他言多语失,但实际上,这活儿真挺孙子的,因为太平公主此时在帘子后头呢。(太平于帘中窃听之,乃构飞语,欲令鞫之,赖郭元振保护获免。) 这老小子此时是和太平公主站在一起的,之前太平公主曾多次拉拢韦安石,“时太平公主与窦怀贞等潜有异图,将引安石预其事,公主屡使子婿唐晙邀安石至宅,安石竟拒而不往”,这回通过这个问题看看李隆基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太平公主的试探还没结束,她曾乘辇车在光范门内拦住宰相们,暗示他们应当改立太子,在场的宰相们全都大惊失色,宋璟随后表态大声质问道:太子立大功于天下,真宗庙社稷之主,公主为什么突然提出此议!(公主又尝乘辇邀宰相于光范门内,讽以易置东宫,众皆失色。宋抗言曰:“东宫有大功于天下,真宗庙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议!”) 太平公主之所以去大庭广众的试探,俩意思: 1、看看李隆基的势力,有没有公然替他说话的,没有就是默认,长安宰相们对太子没有信心很快就会传遍,换太子就好继续往下操作; 2、如果有公然不服的,这说明太子势力太大,方便将来再去李旦那吹风。 太平公主仗着自己独特的生态位开始跟李隆基玩哪个选项都是错的阳谋。 后面宋璟与姚元之秘密地向李旦进言道:宋王李成器是陛下的嫡长子,豳王李守礼是高宗皇帝的长孙,太平公主在他俩与太子之间互相构陷,制造事端,使东宫不安。请陛下将宋王和豳王外放为刺史,免岐王李隆范和薛王李隆业所担任的左、右羽林大将军职务,任命他们为太子左、右卫率以事奉太子;将太平公主安置到东都。 李旦说:朕现在已没有兄弟了,只有太平公主这一个妹妹,除了太平之外都听你们安排,随后颁制:今后诸王、驸马一律不得统禁军,现在任职的都必须改任其他官职。(上曰:“朕更无兄弟,惟太平一妹,岂可远置东都!诸王惟卿所处。”乃先下制云:“诸王、驸马自今毋得典禁兵,见任者皆改他官。”) 过了没多久,李旦对身边侍臣道:术士说五日内有宫变,你们得替我小心着!(顷之,上谓侍臣曰:“术者言五日中当有急兵入宫,卿等为朕备之。”) 张说,就是之前作证撅张昌宗被宋璟嘴炮了的那位,此时也拜相进班子了,此时在旁边赶紧说:这一定又是奸邪谗言离间陛下与太子,希望陛下让太子监国,届时留言自然熄灭。随后姚元之附和道:张说所言,社稷的上上之策!据说李旦很高兴。(张说曰:“此必谗人欲离间东宫。愿陛下使太子监国,则流言自息矣。”姚元之曰:“张说所言,社稷之至计也。”上说。) 李旦也在不断试探,又是韦安石你咋不察之,又是叫宰相你们保护我,本质上也是看看李隆基的势力与行情,得出结论,自己存在感几乎是负的。连太子监国这事都被宰相们整出来了。 其实客观来讲这堆宰相和李隆基是谈不上多深的关系的,因为毕竟之前就是个边缘小王爷,根本没结交的可能,之所以那么多经历过武韦之乱被外放又召回来的宰相们对他那么支持,就是看准了太平公主还在做武后和韦后的梦,实在是不想这个国家再乱一次了。眼下李隆基越早接班,太平公主的影响也就越能被遏制,毕竟李旦现在都成他妹妹的印章了。 李旦作为装死高手,看到这个局面在711年二月初一,以宋王李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李守礼为豳州刺史,左羽林大将军岐王李隆范为左卫率,右羽林大将军薛王李隆业为右卫率;太平公主蒲州安置。二月初二,李旦命太子监国,六品以下除官及徒罪以下,并取太子处分。 李旦趴窝了,但是,人家把这事告诉了太平公主。(元之同侍中宋璟密奏请令公主往就东都,出成器等诸王为刺史,以息人心。睿宗以告公主,公主大怒。) 太平公主出招,派殿中侍御史崔莅、太子中允薛昭素对李旦上言:“斜封官都是先帝封的,恩命已布,姚元之等建议一朝尽夺之,彰先帝之过,为陛下招怨。今众口沸腾,遍于海内,恐生非常之变!”随后太平公主跟上,说这事确实不合适。 李旦是风向不对我就马上躺,有点文章呢,我就做一做,反正坏蛋都是别人,随后下制道:斜封官之前停任者都量材叙用。 先打完姚元之和宋璟的脸后,太平公主又直接去找了李隆基的麻烦,怒责李隆基,选择了将矛盾公开化!(太平公主闻姚元之、宋之谋,大怒,以让太子。)——你一个太子,跟宰相走的那么近!还把我们都调走!你到底想对我皇帝哥哥干啥! 大帽子扣过来,李隆基惧了,只得上奏姚元之与宋璟离间他与姑、兄的关系,请求对这俩明正典刑。(太子惧,奏元之、离间姑、兄,请从极法。) 二月初九,在李隆基的暗中保护下,姚元之贬为申州刺史,宋璟贬为楚州刺史。不久李隆基的嫡系,中书舍人、参知机务刘幽求也罢相为户部尚书。 接连三相被罢,李隆基势力受到重大打击。 四月初九,李旦召群臣三品以上道:朕对皇位这事淡薄一辈子了,无论是皇嗣还是皇太弟,我都辞了,今欲传位太子,同志们怎么看? 群臣不敢回答。 这回效果对了,没有公开废话的了。 李隆基派右庶子李景伯固辞,太平公主的党羽殿中侍御史和逢尧上言于李旦道:陛下春秋未高,方为四海所依仰,咋能这么儿戏! 李旦台阶拿到,随后停了这事。一边打击了李隆基,一边又怕给人家逼急眼了。 四月十三,李旦颁制:凡政事皆取太子处分。其军旅死刑及五品已上除授,皆先与太子议之,然后以闻。 双方的博弈还在继续。 十月初三,李旦亲至承天门,引韦安石、郭元振、窦怀贞、李日知、张说宣布制书,责道“政教多缺憾,水旱为灾,府库益竭,官员编制膨胀,虽说有朕之薄德的因素在,也因为辅佐非才。”韦安石调整为左仆射、东都留守;郭元振为吏部尚书;窦怀贞为左御史大夫;李日知为户部尚书;张说为尚书左丞,并罢宰相。以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为中书侍郎,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陆象先同平章事。 上述人事动作,都是太平公主的计划与算盘。(以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为中书侍郎,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陆象先同平章事。皆太平公主之志也。) 这罢相的五位,韦安石和张说都是明确表态支持李隆基的,郭元振是太平公主陷害韦安石时出手相救的,李日知党派不明,窦怀贞是太平公主一党。 人家也不是光废你的人,只不过你的损失比较大,你还说不出去啥。 通过灾异的借口,等于太平公主以一个嫡系的代价换下了李隆基的三个支持者,随后补进的四位,刘幽求是李隆基嫡系;崔湜是她的嫡系;魏知古曾经是是李旦的相王府司马,陆象先是名声高凑数用的。(象先清净寡欲,言论高远,为时人所重。湜私侍太平公主,公主欲引以为相,湜请与象先同升,公主不可,曰:“然则亦不敢当。”公主乃为之并言于上,上不欲用,公主涕泣以请,乃从之。) 总体而言,李隆基的支持势力被削弱了。太平公主对比前面武三思和韦后这俩,段位就高出不知多少档次了,这其实就是政治家的基本素养。在势均力敌的政治博弈中,最显手腕的是吃一张吐一张的打麻将,将自己手里的牌换的越来越好,但与此同时还能讲究个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了,你的后续统治和融资成本会越来越低,真正的牛人会被你吸引来。 两个月后的公元712年正月,太平公主又不声不响的运作被踢走的窦怀贞和户部尚书岑羲为同中书门下三品的拜相了。 跟窦怀贞一块拜相的岑羲,是当年李显时代在李重俊兵变后政治迫害李旦时仗义直言的直臣,而且在李显朝那么乱的人事工作中是能风清气正保持出淤泥不染的好名声的。(再迁吏部侍郎。时吏部侍郎崔湜、太常少卿郑愔、大理少卿李元恭分掌选事,皆以赃货闻,羲最守正,时议美之。) 由此其实也能看出来太平公主此时的政治行情,她手下不是没有能臣的,包括后面跟他一条道跑到黑的萧至忠,能力水平是后来被李隆基肯定惋惜的。(然玄宗贤其为人,后得源乾曜,亟用之,谓高力士曰:“若知吾进乾曜遽乎?吾以其貌言似萧至忠。”力士曰:“彼不尝负陛下乎?”帝曰:“至忠诚国器,但晚谬尔,其始不谓之贤哉?”) 七月,彗星出西方,经轩辕星入太微星至大角星。太平公主派术士对李旦说:彗星出现是要除旧布新,这天象是皇太子当为天子。(太平公主使术者言于上曰:“彗所以除旧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皇太子当为天子。”) 太平想挑起这爷俩的矛盾,自己在旁边渔翁得利。 但这回,聪明的太平失算了。他哥是何许人也,你跟风控之神说有生命风险?更重要的是,你旦哥不是你显哥,旦哥只是没胆子,不是没有脑子,你想拿他当枪使? 李旦直接道:“传德避灾,吾志决矣!” 太平公主及其党当时都蒙了,随后赶紧力谏不可,但这回说啥也不好使了,李旦道:“中宗之时,群奸用事,天变屡臻。朕时请中宗择贤子立之以应灾异,中宗不悦,朕忧恐数日不食。岂可在彼则能劝之,在己则不能邪!” 李隆基听说后飞马赶到往死里磕表示不要不要。 不要不行!甭管是真要有天灾还是你小子要搞人祸,爹跟你表态:爹这辈子只投保本理财。 李旦道:“吾因汝功业得宗社。今帝座有灾,思欲逊避,唯圣德大勋,始转祸为福。易位于汝,吾知晚矣!” 话说的确实漂亮,但李旦放权没放干净,太平公主还是劝他哥留下部分权力,李旦随后又顺坡下的对李隆基道:天下事还是重,朕还得帮帮你。(太平公主劝上虽传位,犹宜自总大政。上乃谓太子曰:“汝以天下事重,欲朕兼理之邪!昔舜禅禹,犹亲巡狩,朕虽传位,岂忘家国!其军国大事,当兼省之。”) 这么一番操作,李旦完成了稳赚不赔: 1、不用担心李隆基未来将刀砍向自己,不用担心任何“意外”了,爹已经体面的不能太体面了,我连帝位都是主动传的,你没有任何理由伤害我。 2、我还能动动李渊的心眼子,还能体会体会最高的权力,还有最高话语权。 3、坏人是你姑,你和太平撕去吧。 八月初三,李隆基即皇帝位,尊李旦为太上皇,李旦自称曰“朕”,命曰“诰”,五日一受朝于太极殿;李隆基自称曰“予”,命曰“制、敕”,日受朝于武德殿。凡涉及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以及重大的刑狱政务由李旦决定,其余政务均由李隆基决断。(三品已下除授及徒罪并令决之,其处分事称制、敕。) 八月初七,大赦天下,改元先天。 时代来到了这三十年杀戮游戏的最后一个年号了。 其实太平公主之所以那样说,李旦之所以那样做,大概率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和感知。 八月刚刚即位后,他的嫡系刘幽求因为宰相大多成为太平之党就已经与右羽林将军张暐私下谋化以羽林兵诛杀太平一党了,张暐秘言于李隆基道:窦怀贞、崔湜、岑羲皆因太平公主拜相,日夜图谋不轨。若不早图,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请速诛之!臣已与刘幽求定计,就等陛下您招呼了。李隆基是很认可的。(是时,宰相多太平公主之党,刘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暐谋以羽林兵诛之,使暐密言于上曰:“窦怀贞、崔湜、岑羲皆因公主得进,日夜为谋不轨。若不早图,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请速诛之。臣已与幽求定计,惟俟陛下之命。”上深以为然。) 这事不大可能是刚即位就要玩兵变,时间太紧凑了,而是前面就有打算了。所以李旦连滚带爬的让了皇位。 但李旦的突然体面延缓了时间,张暐的嘴又不严对侍御史邓光宾泄密了计划,于是李隆基大惧,亲自玩了检举揭发把刘幽求这俩“离间骨肉”的“坏蛋”在八月十九日就给下狱了。(暐泄其谋于侍御史邓光宾,上大惧,遽列上其状。丙辰,幽求下狱。有司奏:“幽求等离间骨肉,罪当死。”) 最终李隆基以刘幽求有大功不可杀的理由流放于封州,流放张暐于峰州。 李隆基大惧,因为此时太平公主的势力已经渗透进北门禁军了,他担心太平那边也狗急跳墙,人家毕竟还有太上皇的政治旗帜,真闹崩了局面的走向真说不准。 公元713年,先天二年,太平公主的势力此时已经到了七个宰相中有五个是她的人,文武百官大半都依附于她。(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势,擅权用事,与上有隙,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文武之臣,太半附之。) 太平公主抓着她哥哥这三品官以上的任命权力不断调宰相进班子,虽然三品下任命最终要李隆基批,但那也是宰相们往你皇帝那递的名单。 李隆基被温水煮的相当难受。 太平公主在这年夏天的时候已经与宰相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薛稷、雍州长史新兴王李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卿唐晙及僧慧范等谋废立,又与宫人元氏谋划在李隆基用的赤箭粉(天麻粉)中掺入毒药。——可谓全方位无死角了。 客观来讲,李隆基的政治手腕是比不过他姑姑的,你瞅瞅这几年让他姑姑始终压着打。 万幸的是,李隆基在太平公主的阵营里安排了足够的眼线,王琚对李隆基说:“事已迫在眉睫,不可不速发!” 帮他太子监国的被罢宰相张说自东都遣人给李隆基送来了佩刀,表示领导您得动手了。 唐隆政变时投诚的崔日用因为和太平嫡系的薛稷关系不和此时已经被踢成了荆州长史,趁着回京入奏的时候对李隆基进言道:太平公主谋逆已经很久了,陛下往日在东宫时还是臣子,若欲讨之确实要废一番功夫。今既已临大宝,只需下一制书,谁敢不从?万一奸佞得志,悔之何及! 李隆基道:诚如卿言,但就怕惊动太上皇啊! 崔日用道:“天子之孝在于安四海。若奸人得志,则社稷为墟,安在其为孝乎!请先定北军,后收逆党,则不惊动上皇矣。” 说的那么好听,但李隆基还是下不了决心。因为崔日用说的那句“请先定北军,后收逆党”听起来相当吓人。他作为皇帝,需要“先定北军”…… 七月,魏知古告密,说太平公主欲在七月四日作乱,令常元楷、李慈以羽林兵突入武德殿,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于南牙举兵应之。(秋,七月,魏知古告公主欲以是月四日作乱,令元楷、慈以羽林兵突入武德殿,怀贞、至忠、羲等于南牙举兵应之。) 被逼到墙角的李隆基决定下手,以中旨通知岐王李范、薛王李业、兵部尚书郭元振及龙武将军王毛仲取闲厩马及家人三百余人,率太仆少卿李令问、王守一、内侍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亲信十数人,出武德殿,入虔化门。枭常元楷、李慈于北门,于内客省擒贾膺福、李猷,在朝堂抓了萧至忠和岑羲,皆斩之。(上密知之,因以中旨告岐王范、薛王业、兵部尚书郭元振、将军王毛仲,取闲厩马及家人三百余人,率太仆少卿李令问、王守一、内侍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亲信十数人,出武德殿,入虔化门。枭常元楷、李慈于北阙。擒贾膺福、李猷于内客省以出。执萧至忠、岑羲于朝,皆斩之。) 来看看李隆基的核心班底: 1、亲兄弟:四弟李范,五弟李业; 2、自幼的好哥们:李令问(玄宗在籓时与令问款狎,及即位,以协赞功累迁至殿中少监。);王守一(守一与玄宗有旧,及上登极,以清阳公主妻之。) 3、家奴:高力士,王毛仲,李守德。 4、唯一的外人,是此时刚刚调回一个月的宰相郭元振。 要不是考虑李旦的因素,郭元振估计李隆基都不会加进来。 一国之君剿灭造反派叫“先天政变”,亲信骨干仅仅十多人,带的人是三百多“家人”,靠突袭玩了斩首。看似轻松,其实惊险到了极处。 这场政变说明了两件事: 1、太平公主的势力真的强到了一定地步,如果李隆基败了,这一上来扑北门的三百多人没能斩首完成控制,后世的历史很难讲会怎么写他; 2、李隆基成为中兴之主不是没有道理的,之所以斩首行动那么顺利,因为选人用人和保密水平做到了极致。他用的人,不是“家”,就是“奴”。 暴力镇压与信息传递,是权力的核心柱石。虽然政治招法和套路确实没玩过她混迹宦海好几十年的聪明姑姑,但对于核心概念,这孩子琢磨的太明白了。 李隆基的英明还在于对他爹的了解上。他爹听说有人动刀兵了,一溜烟就登到制高点,站上了连接南衙的承天门楼。(上皇闻变,登承天门楼。) 老机灵鬼的意思: 1、保证自己的安全; 2、你们的政治旗帜在这里,快向我靠拢呀! 但李隆基早把他爹算明白了,宰相郭元振上场!(睿宗登承天门,元振躬率兵侍卫之。)安排一个信得过的宰相入局,因为只有宰相带兵“保护”太上皇大人,所有的投机势力才不敢乱动作。 郭元振上奏:皇帝奉您的诰诛杀窦怀贞等,无他也,您别紧张。 李旦赶紧道:对!对!对!同志们赶紧除恶务尽去! 七月初四,太上皇李旦发布诰命:从今往后,大唐只有一个天,军国政刑,一皆取皇帝处分。当日由太极宫徙居百福殿,突出一个坚决,给自己稳健的政治生涯画上了保本的圆满句号。 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后出来,赐死于家。公主诸子及党羽死者数十人,唯一免难的,是李隆基的同事薛崇简。薛崇简由于多次劝他妈别造反被多次暴打,此役后被李隆基赦免,赐姓李,官爵如故。 抄太平公主的家时发现了这个历经爹娘俩哥哥四朝的大老虎家中的财物堆积如山,珍宝器玩媲美皇家,家中的牲口、土地园林、放贷的利息几年也清收不完,她的那个床搭子家产都数十万贯。(籍其家,财货山积,珍奇宝物,侔于御府,马牧羊牧田园质库,数年征敛不尽。惠范家产亦数十万贯。) 自公元684年武则天临朝称制,到公元713年李隆基剿灭太平。 三十年群魔乱舞的血腥政治终于结束,一个能用上几十年的年号终于再次出现。 观察一个政治家,要看他的出身,要看他的履历,最重要的要看他成事的经历。李隆基从一名边缘皇子奋斗为开元皇帝,扒开一层层的外衣,他的核心底色,用的都是家奴。 “奴”这个字,其实是玄宗朝的基因底色。 第101战 盛唐的最后挽歌 一、灭霸的人口理论小幽默 摆拍,是门大学问。 《南北归一》中,在南朝第一人精刘骏的史料中,你能看到大量摆拍的诏书,“爱民”政策堪称南朝之最,各种各样的“尤弊之家,开仓赈给”,“尤弊之家,量贷麦种”。 但是在他的治下,刘宋的东方各郡经常连年干旱饥荒,买一升米要几百钱,建康也达到了一百多钱,江东饿死率十之六七。(宋之境内,凡有州二十二,郡二百七十四,县千二百九十九,户九十四万有奇。东方诸郡连岁旱饥,米一升钱数百,建康亦至百余钱,饿死什六七。) 仅仅旱灾就饿死了那么多人吗?是“饿死”的呢?还是刘骏的另一些兴趣爱好弄的呢?(自晋氏渡江以来,宫室草创,朝宴所临,东、西二堂而已。晋孝武末,始作清暑殿。宋兴,无所增改。上始大修宫室,土木被锦绣,嬖妾幸臣,赏赐倾府藏。) 他统治时期南国没有兵火啊! 那是自古流油的江东啊! 大半条长江线都在他手上,长江沿线可是中国最不可能饿死人的物流线了! 是天灾?还是人祸呢? 他死后被清算了,刘宋也不长,所以他本传中,史官给的总评倒是比较中肯,所谓“劳苦自己以利天下,这是尧舜之心;利己又利万物,是中等君主的水平;耗尽民力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是桀纣之行,纵观刘骏之世几乎到了将民力用尽的程度!你刘骏虽有周公之才之美,却最终死后还是以动乱告终,你那堆聪明劲到最后还是一场空罢了!”(史臣曰:役己以利天下,尧、舜之心也;利己以及万物,中主之志也;尽民命以自养,桀、纣之行也。观大明之世,其将尽民命乎!虽有周公之才之美,犹终之以乱,何益哉!) 刘骏这种摆拍其实很好察觉,毕竟给国家祸害废了,但某些人,因为极厚的前人荫资和幸运的时代关口,导致了本身是猪的她也跟着飞到了天上。 统计,是门大学问。 看看武则天和俩儿子留下的烂摊子。 武则天在后世被拢吧政绩的时候都会夸她这么几点,说她在“天后”时就在建言十二事中呼吁“劝农桑,薄赋役”,为政的重点就是对地方官的劝课农桑提出了考核要求,对于均田制瓦解大背景下的民户逃亡也比较宽容,政绩的直观体现就是户口数从永徽三年(652)的380万户增加到了神龙元年(705年)的615万户,53年的时间增长了235万户,圣主啊! 半个多世纪涨了235万户口,楞一看觉得这增长不小是吧,这块武则天的遮羞布很了不得是吧,实际上要是没有这货,户口数绝对要涨的更多! 刚终结乱世打下天下后的半个世纪,其实是理论上人口增长最快的时间,当年人们吐槽复仇者联盟的编剧没文化的时候就说过,灭霸消灭50%的人口后,剩下那50%会因为各种得吃得喝而让人口数量迅速升回来。 50%恰巧是速度增长最快那档! 在有限资源环境中,对于不受控增长的单一物种来说,其增长符合逻辑斯蒂增长,也就是当耕地资源被饱和分配,当人口数量吃掉了所有的物质盈余时,也就是物种数量趋近环境的最大承载量了,这个时候的增长率趋于0,生态系统是饱和的,是增长不动的。 但如果一下把数量降低一倍,这个时候资源相对来说就多了一倍,种群的增长率会迅速提升到最大值,很快种群数量又会趋近于最大承载量。 所以灭霸将所有的生物数量砍去一半,其实是帮人类重新回到了人口增长速度最快的点。 我们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明一件事:每次天下大乱后的重新缝合,都会迎来一个咋干咋有理的、躺着就能人口大爆发的黄金岁月。因为人口少,因为大量的田地荒着,所以人口很轻松的就能蹭蹭往上涨。 作为对比,看看东汉历代的人口、土地资料。光武中元二年(57年)到和帝元兴元年(105年),48年,不到半个世纪,人家从427.96万户涨到了923.71,涨了近500万户! 东汉这表是最容易和唐做对比的,刘秀死那年的中元二年时天下已经打下来二十多年了,前面是著名的王莽祸国;对比你永徽三年接班贞观时代,前面是杨广祸国,完完全全是一模一样的节奏。你的起点是380万户,他的起点是428万户,人口基数基础也是差不多的,东汉的生产能力和你此时远远比不了对吧!你比他先进了600年,更大的便宜还在于此时南方已经经过了两晋南朝的大开发,你比东汉的可耕面积还要大,商品经济要更发达,运河体系要更丰富,但人家户口涨了500万!你涨了235万! 武则天这半个世纪叫有政绩? 也别光整一个例子,显得冤枉她,再来个数据,看看版图远远小于大唐的大宋。北宋张邦基在《墨庄漫录》中记载了一个关于宋仁宗时期人口数量的非常重要的史料,可以间接看出宋仁宗时期的国力之盛。宋仁宗曾问包拯历代编户人口的数目,包拯经过认真考证后回答道:“太祖建隆之初,有户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开宝九年,渐加至三百九万五百四户;太宗至道二年,增至四百五十一万四千二百五十七;真宗天禧五年,又增至八百六十七万七千六百七十七。陛下御宇以来,天圣七年户一千一十六万二千六百八十九;庆历二年,增至一千三十万七千六百四十;八年,又增至一千九十万四千四百三十四。拯以谓自三代以降,跨唐越汉,未有若今之盛者。” 太宗至道二年(996)到真宗天禧五年(1021),短短25年,北宋已经从451.42万户增至867.77万户了。前面半段还处于辽宋战争时期,直到1004年才澶渊之盟的。 宋仁宗天圣七年(1029)时已经到了1016.27万户,至此基本到达了人口最大承载量,等20年后的庆历八年(1048)才往上增长了70万户到达1090.44万户。 所以从数据来看,北宋在安定稳定的政治生态下,仅仅用了三十年就从451万户突破了千万达到了人口的最大承载量。 你在那么幅员辽阔的土地上,在杨广祸国把水利都给你修了还把天下土地产权证都烧了的大背景下,在贞观之治这么好的底子下,半个世纪长了那么点人口,区区235万,这是利国还是祸国? 为啥这人口在这么优越的底子下却窜上不去? 因为老武特务治国随便杀呗,因为全国各地防邻居都像防贼一样的大内耗呗,因为老武修福报的徭役把百姓都压垮了呗,因为她造万象神宫和大粗柱子那堆面子工程把钱都吸走了呗,因为不光百姓都成穷鬼了连四夷都薅到跟你拼了导致国防成本又要倒逼苦一苦百姓了呗! 看看狄仁杰的那堆上疏: 仁杰以百姓西戍疏勒等四镇,极为凋弊,乃上疏曰:……近者国家频岁出师,所费滋广,西戍四镇,东戍安东,调发日加,百姓虚弊。开守西域,事等石田,费用不支,有损无益,转输靡绝,杼轴殆空。越碛逾海,分兵防守,行役既久,怨旷亦多……方今关东饥馑,蜀、汉逃亡,江、淮以南,征求不息。人不复业,则相率为盗,本根一摇,忧患不浅。其所以然者,皆为远戍方外,以竭中国,争蛮貊不毛之地,乖子养苍生之道也。 时河朔人庶,多为突厥逼胁,贼退后惧诛,又多逃匿。仁杰上疏曰:……今以负罪之伍,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潜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山东群盗,缘兹聚结。臣以边尘暂起,不足为忧,中土不安,以此为事。 老百姓在武则天时代,面对她的无穷欲望和哪哪都是窟窿,活的太难了! 为啥节度使要上马?为啥李隆基这辈子都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当然老李日渐腐化堕落是一方面,但初衷却是因为此时的国防压力已经渗透到内地了,已经“今以负罪之伍,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潜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山东群盗,缘兹聚结”了!他需要钱去解决已经崩盘边缘的国防问题! 武则天这辈子对大唐的“政绩”,归为一句话:她透支了大唐的底蕴! 再看看武则天所谓人才方面的巨大成果。 老武对科举情有独钟,大量的开了口子,平均每年录取人数比贞观年间增加一倍以上,还首创了殿试制度,考进来的干部们都是天子门生。 科举是个好东西,但最好的社会状态永远是上下层的有序流动。多好的东西,都需要有序,都需要渐进。 老武由于这辈子要干的事太多,所以没时间渐进,用的都是猛药,追求的是轰塌旧官僚,自己再新起一个炉灶,毕竟她要当皇帝。 她不光对科举开口子,准确的说,她抓紧一切办法扩大自己的特务治国统治,她令人瞠目的下令“内外文武九品以上及百姓咸令自举”,这种我选我的官叫“试官”,也就是你说你牛逼,那就给你个岗你先干着,看看你后续表现。大量的酷吏其实就是这么上来的,比如那位著名的来俊臣。——毕竟斗人最立竿见影能出成绩。 武则天掌权的时代,官僚膨胀堪称泛滥,而且她带坏了太多人,后面她儿媳妇学习婆婆好榜样时比她还不值钱。 李治时代的宰相刘祥道对于人才这事就说过相当深刻的话:今之选司取士,伤多且滥,每年入流,数过一千四百,伤多也。杂色入流,不加铨简,是伤滥也。经明行修之士,犹或罕有正人,多取胥徒之流,岂能皆有德行?即知共厘务者,善人少而恶人多。 老武不管那个,德行这东西对于她来说是诅咒。因为越是正气之人,越看不得她这个。 老武要的,就是一群没有德行的妖魔,帮着她去干最缺德的事。 官员的质量搁一边,还有一个关键点:知道官僚机构膨胀后对于国家的包袱有多大吗? 由于武时代的洛阳权力极其集中,导致了地方官要么选用年高才疏者,要么都是被贬外放的,公元714年,开元二年正月,为了扭转重京官而轻外任的观念,为了重整政治生态,李隆基在正月特别签发文件,从京官中选有才识者到地方任都督、刺史,从都督、刺史中选拔有政绩者任京官,使京官与地方官有序流动,成为日后的政治规矩。(春,正月,壬申,制:“选京官有才识者除都督、刺史,都督、刺史有政迹者除京官,使出入常均,永为恒式。“) 很快正月里,李隆基将第二刀砍向了已经被武后、韦后、太平弄臭了的宗教,还大法以本来面目。老武在的时候,以她为主导命全国给她一个人修福报,李显的时候皇亲国戚竞相营建佛寺,并大量申请和尚编制,大量的富户强丁都剃头装和尚逃避徭役,再赶上那几年连官儿都满天飞,更不要说和尚牌照了,这年正月在姚崇的建议下,李隆基对假和尚专项展开严打,清查并勒令还俗者一万两千余人。 二月十九,李隆基再发敕命:从今以后各地均不得新建佛寺,原有佛寺已毁坏应修缮的一律上报,批准以后才能再修。(丁未,敕:自今所在毋得创建佛寺;旧寺颓坏应葺者,诣有司陈牒检视,然后听之。) 当年七月,又一个指示下达,所有公务员系统及家属不得与僧尼道士来往接触!(禁百官家毋得与僧、尼、道士往还。) 这一套组合拳,我相信无论是佛祖还是天尊,都会相当感激李隆基的。 宗教的作用是劝人向善,是优化社会风气,那它的从业人员素质注定就要很高,无论寺庙还是僧徒,编制都需要管控。 寺好建,有智慧的方丈不好找;像好塑,有德行的僧众不好培养。严进严出,还正法一个本来面目! 五月初三,因岁饥,李隆基罢黜了所有员外官、试官、检校官,与此同时规定以后这三种官除非是立有战功或者是由皇帝降下别敕特行录用,吏部和兵部一律不得注拟。(五月,己丑,以岁饥,悉罢员外、试、检校官,自今非有战功及别敕,毋得注拟。) 所谓“员外官”,就是国家规定正员数额之外的官员,本来多用以安置退免官员的,没有实事养老用的,李治永徽五年置,此后开始不断膨胀;所谓“试官”,就是前面我们说的武则天时代奇葩的选官制度,用来针对我选我的自荐。;所谓“检校官”,就是未经正式流程授予,由皇帝敕令直接任命的,这是李显一朝的遗产。 这是多少历史遗留垃圾啊! 此次李隆基“大革其滥,十去其九”后,在转过年来再次重申人才政策:“官不滥升,才不虚授,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与此同时,李隆基还将刀砍向了武则天疯狂开口子的科举制度,限制了进士科及第的人数以减少冗官的出现。制度是好制度,但你有那么多的编吗?有那么高的财政来养吗? 自武则天开始的从宗教祸国到官员体系的一系列错误开始被李隆基纠正。 人家不是光大刀砍,还细致抓,开元四年时,李隆基对新选的县令们进行了突击考试,直接都召集到宣政殿上以如何治民为题命他们各作策文一篇,其中只有鄄城县令韦济词理最佳,李隆基特意将他升为醴泉县令,剩下两百多人没达要求,暂缓上任,甚至扔了四五十人回家重新学习去,吏部侍郎卢从愿被降职为豫州刺史,李朝隐被降职为滑州刺史。(或言于上曰:“今岁选叙大滥,县令非才。”及入谢,上悉召县令于宣政殿庭,试以理人策。惟鄄城令韦济词理第一,擢为醴泉令。余二百余人不入第,且令之官;四十五人放归学问。吏部侍郎卢从愿左迁豫州刺史,李朝隐左迁滑州刺史。) 李隆基还颁布了《整饬吏治诏》,每年十月派各道按察使对刺史和县令的政绩进行考察,分三等依次定优劣,作为升降依据。 开元二年七月初十,针对此时整个社会的奢侈浮华风俗,李隆基下达文件:“乘舆服御、金银器玩,宜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锦绣。” 七月十三,李隆基再发敕命:百官所用的腰带、酒器、马蹬等物品,三品以上的可用玉来装饰;四品官可用金来装饰;五品官可用银来装饰,五品以下都给我免!今后全国均不得采集珠玉、纺织锦绣织物,违犯者杖刑一百!李隆基还下令撤消了设于东西两京的织锦坊。 就这样,轰轰烈烈的开元盛世起航了。 开元之治作为李隆基这辈子的重要政绩,其实被后世认可的,名气最大的,是开元元年至开元八年。 除了领导英明外,还有一个重要群体有重大加分,政事堂中的宰相们。 这段时间理论上来讲政事堂中有姚崇、刘幽求、魏知古、卢怀慎、薛纳等好多宰相,但真正重要的,也就是有唐三百年的四名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的姚崇和宋璟。 姚崇就是姚元之,此时为了避“开元”的讳,又改名了。 准确来讲,这四位贤相,都是那种给前朝混乱的政治局面刹车梳理改风气的引导者。房玄龄和杜如晦为相主要帮李世民精减官吏,裁去冗官,节省国家开支,在天下初定、朝章国典还很不完备的时候对前朝的法令、礼乐、制度进行了修订和完善,以宽厚平和为宗旨去简化律令,除去了隋的苛酷刑法,自房玄龄等更定的律、令、格、式此后有唐一代都没有发生过多大变动。 到了姚崇和宋璟这,也是梳理前朝烂摊子,给政治风气转舵的作用。李隆基前面干的那堆肃清垃圾、清风正气,都是在姚宋二相的时代完成的。 开元的前四年,基本上是姚崇一个人的独角戏,史载“上初即位,务修德政,军国庶务,多访于崇。同时宰相卢怀慎等,但唯诺而已。崇独当重任,明于吏道,断割不滞”。 人家确实有能力,前后三次为相,每次都兼兵部尚书,人家姚崇甚至对边境地区的戍兵营地和侦察哨所乃至士卒马匹仓储器械的数量,都默记于心,李隆基刚即位时一堆不会不知道的,但姚崇无论是民生还是国防,总之你随便问,就没有能问倒的。(元之吏事明敏,三为宰相,皆兼兵部尚书,缘边屯戍斥候,士马储械,无不默记。上初即位,励精为治,每事访于元之,元之应答如响,同僚唯诺而已,故上专委任之。) 不光有能力,还极有担当。 前面李旦登基后姚崇就和宋璟取缔了数千“斜封官”的牌照,前面李隆基的那堆吏治改革也是在姚崇的帮助下完成的。 千万别觉得人家这担当只会得罪人,武则天时代,老武曾与侍臣谈论周兴、来俊臣主持刑狱后造反的案子铺天盖地,老武装傻问是否有冤狱。姚崇看准时机进言道:“自垂拱已后,被告身死破家者,皆是枉酷自诬而死。告者特以为功,天下号为罗织,甚于汉之党锢。陛下令近臣就狱问者,近臣亦不自保,何敢辄有动摇?被问者若翻,又惧遭其毒手,将军张虔勖、李安静等皆是也。赖上天降灵,圣情发寤,诛锄凶竖,朝廷乂安。今日已后,臣以微躯及一门百口保见在内外官更无反逆者。乞陛下得告状,但收掌,不须推问。若后有征验,反逆有实,臣请受知而不告之罪。” 在那种政治恐怖下,在武则天的喜怒无常下,姚崇希望扭转政治生态中的冤狱横行。虽说把一家子都豁出去了这事不地道,虽说是看准了机会才张的嘴,但这真能看出一种担当。 担当与智慧,缺一不可。 武则天大悦道:以前的宰相都顺从周兴等人,使酷吏得逞,让朕成了大坏蛋。你说我心坎去了!赏!(则天大悦曰:“以前宰相皆顺成其事,陷朕为淫刑之主。闻卿所说,甚合朕心。”其日,遣中使送银千两以赐元崇。) 开元四年(716),山东蝗灾,当时在武则天断杀放生装神弄鬼的熏陶下,当时百姓只知设祭膜拜,却不敢灭蝗,希望把蝗虫祈祷走,眼睁睁的就看着蝗虫吃粮食。姚崇上奏道:灭蝗这事不难,这货趋光,晚上夜间焚火,在旁挖坑,边烧边埋,蝗虫就能灭尽,现在是百姓们光烧香了,不动手。随后派御史为捕蝗使,督促各地灭蝗。(“虫既解畏人,易为驱逐。又苗稼皆有地主,救护必不辞劳。蝗既解飞,夜必赴火,夜中设火,火边掘坑,且焚且瘗,除之可尽。时山东百姓皆烧香礼拜,设祭祈恩,眼看食苗,手不敢近。自古有讨除不得者,只是人不用命,但使齐心戮力,必是可除。”乃遣御史分道杀蝗。) 汴州刺史倪若水执奏曰:“蝗是天灾,自宜修德。刘聪时除既不得,为害更深。”随后拒绝御史指导,不肯应命。姚崇大怒,牒报倪若水道:刘聪是篡逆之主,德不胜妖;今日圣朝,妖不胜德。古之良守,蝗虫避境,若修德可免,那就就说明你现在作为刺史没有德行!现在你坐看蝗虫把粮食都吃了,将来大灾时将何自安! 在没德大帽子和维稳追责下,倪若水只能配合灭蝗。 当时朝廷对于这事争议很大,都认为驱蝗不便,李隆基也拿不准主意,随后问姚崇。姚崇说:都是一群腐儒!不知变通!古有蝗灾时如果啥都不管,最后就是草木俱尽,牛马啖毛,人相食;现在山东蝗灾已经让河北河南没有储粮了,要是放任不管就是流民遍地,关乎国家安危!您有好生之德,您不需出敕,臣出牒走流程即可!除不掉您就罢臣的官!——领导您不需要担责,将来无论好坏罪过都是我这宰相的,连文件上都不会留痕,一下子说李隆基心坎里去了,一句话就得到了李隆基的支持。 这是大智慧,也是大慈悲。 李隆基虽然同意了,但黄门监卢怀慎还是有不同意见:蝗虫乃是天灾,岂是人力所能除。况且杀虫太多,有伤天和。(门监卢怀慎谓崇曰:“蝗是天灾,岂可制以人事?外议咸以为非。又杀虫太多,有伤和气。今犹可复,请公思之。”)——人特么都活不下去了,你搁这扯好生之德!你反正挨不了饿呗! 姚崇道:“楚王吞蛭,厥疾用瘳;叔敖杀蛇,其福乃降。赵宣至贤也,恨用其犬;孔丘将圣也,不爱其羊。皆志在安人,思不失礼。今蝗虫极盛,驱除可得,若其纵食,所在皆空。山东百姓,岂宜饿杀!此事崇已面经奏定讫,请公勿复为言。若救人杀虫,因缘致祸,崇请独受,义不仰关。”怀慎既庶事曲从,竟亦不敢逆崇之意,蝗因此亦渐止息。) 从灭蝗这一件事,就能看出来政治生态的重要性了。老武断杀禁渔猎的不杀生修功德,蔓延个几十年,整个政治生态就会忘了百姓的口粮有多重要。 要没有姚崇,天下转年不知要死多少百姓。但死的百姓,和庙堂上那帮的功德计算公式没有关系。 姚崇自己活的很简朴,连房子都没有,寓居罔极寺,有一段时间请病假,李隆基遣使问饮食起居达数十次之多,政事堂的另一个宰相源乾曜奏事如果合心思,李隆基就说:准是问的老姚。要是不和心思,就得问:你咋不和姚崇商量就胡擂!乾曜随后就跟李隆基道歉您圣明!每有大事,上常令乾曜就寺问崇。 姚崇这辈子自己以身作则的有担当有风骨,但没管好他的俩儿子,其子光禄少卿姚彝、宗正少卿姚异广交宾客各种收礼,其主书赵诲为姚崇所亲信,受胡人贿赂被举报后李隆基亲自过问后下狱当死,随后姚崇出面营救,李隆基虽然给了面子,但不高兴了。姚崇随后忧惧,数请避相位,荐宋璟替自己。李隆基随后将姚崇罢为开府仪同三司,但依旧命姚崇五日一朝,仍入阁供奉,恩礼更厚,有大政辄访焉。 姚崇为相,重在务实求真的扭转政治风气;宋璟为相,出名在在择人授任,根据才能不同让百官各称其职;刑赏无私,敢犯颜直谏,李隆基甚敬惮之。 贞观时期规定:中书省、门下省以及三品官入朝奏事,必须有谏官、史官随同,有过失则及时匡正,无论善恶均记录在册;诸司奏事均在正衙,御史弹劾百官时须头戴獬豸冠,对皇帝仪仗读弹劾奏表,那时候的政治风气天晴日朗。等许敬宗和李义府这帮打手上场后,朝政开始变的隐秘不正,官员奏事大多是等人少时屏退左右搞秘奏,监察御史和谏官都不在旁边了。到了武则天时代,更是可以风闻言事的张嘴就能随便弹劾,自御史大夫至监察御史可以互相弹奏,啥下三滥的招都能试出来。宋璟为相后,在开元五年力主恢复了贞观旧制。(贞观之制,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谏官、史官随之,有失则匡正,美恶必记之;诸司皆于正牙奏事,御史弹百官,服豸冠,对仗读弹文;故大臣不得专君而小臣不得为谗慝。及许敬宗、李义府用事,政多私僻,奏事官多俟仗下,于御坐前屏左右密奏,监奏御史及待制官远立以俟其退;谏官、御史皆随仗出,仗下后事,不复预闻。武后以法制群下,谏官、御史得以风闻言事,自御史大夫至监察得互相弹奏,率以险相倾覆。及宋璟为相,欲复贞观之政。) 最终李隆基敕书:今后凡事如果不是必须保密的,一律对仗奏闻,史官也要按贞观时的旧例加以记录。 总体而言,姚崇、宋璟相继为相,姚崇善随机应变圆转如意的完成难题,宋璟善守法持正令百官各司其位,二人虽风格不同,但哥俩一块共事好多年了,没有内耗,协心辅佐,使赋役宽平,刑罚清省,百姓富庶。 二人每进见,李隆基都是要起立迎接的,走的时候还要送送。等后面李林甫为相时,虽宠任过于姚崇、宋璟,但礼遇跟这俩天差地别了。 李林甫是三郎的奴才,姚崇、宋璟则是国家的宰相。 在李隆基的知人善任和姚崇、宋璟先后的努力下,开元之治的局面开始出现,但是到了开元八年正月时,宋璟被罢相了。 开元八年(720),宋璟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颋建议严禁私铸的劣质钱,此时江、淮间恶钱尤甚,随后派了监察御史萧隐之为特使去搜查禁绝劣质钱。 萧隐之下来后严急烦扰导致江淮怨声盈路,李隆基随后贬萧隐之官,力主禁恶钱的宋璟和苏颋也被牵连罢相,宋璟拜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广平郡开国公,策勋上柱国,跟姚崇一样,给了高待遇养老去了。 李隆基是个相当聪明的皇帝,他用宰相都是围绕某个时代的特殊使命择人而用的。如今政治风气慢慢扭转过来了,国家的“节流”已经做的相当好了,架构也搭建成功了,姚崇和宋璟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 眼下有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这老哥俩解决不了——“开元”的“开源”难题,也就是钱的问题。 姚宋这都是传统意义上的贤相,是让政治有序,国家太平,百姓安定。但是,他们没法迅速搞钱。 宋璟这次罢相的导火索,本质上就是对钱这事捋不明白。查抄收缴“恶钱”,这就使得本就货币不足的市场更加通货紧缩。 江淮地区恶钱情况尤其严重,是因为那里的经济发展更快速,交换更频繁,钱不够用。 搁别的时代,姚宋这种名相那是必须用到死的,但李隆基真没那个福气。他奶奶、三伯、三婶、爹、姑姑、留下的烂摊子实在太多,眼下的边防线上,急需大量的利润增量去填窟窿。 该说说“洛阳彪哥”武则天先生的国防战绩了。 二、节度使出现的时代土壤 “天可汗系统”在她手中崩盘的第一个环节,是原本西方的乖宝宝,吐蕃。 永徽元年(650),松赞干布死了,年幼的芒松芒赞继赞普位,由大论(吐蕃宰相)禄东赞辅政。 之前我们说过,高原上能够维持人类生存的只是一些大山之间的河谷地区,理论上来讲,这种脆弱的土地和环境是产生不出足够的能量来养育文明的,吐蕃王朝之所以能够兴起,除了气候整体回暖的时代机遇外,更得益于王朝建立初期领导人们的优秀素质。 松赞干布从大唐那里娶到文成公主,启动了文明原始轮,第二届班子的禄东赞为吐蕃开辟了独立自主的利润增量之路。 这位禄东赞,是当年松赞干布派来出使迎娶文成公主的外交大使,深得咱太宗赏识,太宗甚至想将琅琊公主的外孙女段氏嫁给禄东赞往吐蕃埋钉子,但禄东赞以“臣本国有妇,父母所聘,情不忍乖。且赞普未谒公主,陪臣安敢辄娶”的理由礼貌回绝了,后来吐蕃与大唐的重大外交事项都是由这位讨喜的外交官进行友好往来的。 深深见识过大唐气象的禄东赞对于吐蕃腾飞的命脉相当明白,必须要将吐蕃对接到世界的舞台上,必须得有大量的经济利润去完成吐蕃内部矛盾的摆平,从而使雪域高原成为一个强权整体。 一次次的出使长安让他明白了“天可汗体系”的精髓,利润分红对于联邦制度极其重要! 他盯上了吐谷浑。 显庆四年(659),太宗死的十周年后,禄东赞开始对吐谷浑展开大规模战争,其子钦陵率军开始一次次出征。 龙朔三年(663),吐蕃将吐谷浑彻底打出了青藏高原,河源郡王慕容诺曷钵与弘化公主引残部投奔凉州,禄东赞随后一直住在吐谷浑故地,招抚吐谷浑旧部进行消化吸收。 吐蕃占领丝绸之路的南道了,这是吐蕃能够成为中国史唯一的一个雪域高原强权政体的最关键保障! 禄东赞开始了对这条生命线的消化,史载禄东赞“东赞不知书而性明毅,用兵有节制,吐蕃倚之,遂为强国”,别看人家不看书,但天赋高到能明白那些最智慧的道理;人家用兵有节制,达到了战略目标后知道停下,吐蕃在他这届政府中彻底完成了质的蜕变。 贞观时代,太宗一定要把吐谷浑打成傀儡是因为青海道,也就是丝绸之路南道很重要! 没指望南道多能挣,而是南道控制在手里就能保证北道的百分之百安全,从而保证北道能安全持久的挣到百分之百!这回人家吐蕃对接到世界大舞台上了,人家不仅能分享利润了,还能随时冲下高原对你的北道产生巨大威慑。 对于这个巨大威胁,李治两口子没啥大反应,因为那几年要筹备封禅,当时宰相阎立本给出的理由是:老百姓吃不上饭,这仗没法打。(帝刈吐蕃之入,召宰相姜恪阎立本、将军契苾何力等议先击吐蕃。立本曰:“民饥未可以师。”) 最终李治两口子风风光光的封了禅,随后李治就下令铸了“乾封泉宝”新钱,以一当十,等一周年后全部废止旧钱。(五月,庚寅,铸乾封泉宝钱,一当十,俟期年尽废旧钱。) 浪这一趟的人吃马喂外加各种赏赐已经把国家家底掏空了,国库没钱了,没办法只能耍流氓的直接官方通货膨胀改抢了,然后紧接着这次货币抢劫不到一年后经济就崩了,最后又只能废了这以一当十的钱。(自行乾封泉宝钱,谷帛踊贵,商贾不行;癸未,诏罢之。) 这次封禅,坐视吐蕃巩固住了青海道,也成为了天可汗系统崩塌的源头。 乾封二年(667),禄东赞去世,其长子赞悉若继任大论。 人家禄东赞生的这几个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把着军权分据地方完成了吐蕃政权成为强权的最后一步,击败大唐!(吐蕃自论钦陵兄弟专统兵马,钦陵每居中用事,诸弟分据方面,赞婆则专在东境,与中国为邻,三十余年,常为边患。其兄弟皆有才略,诸蕃惮之。) 咸亨元年(670)四月,禄东赞之子钦陵打下了安西四镇(龟兹/今库车、疏勒/今喀什、于阗/今和田、焉耆),完成了对丝绸之路的全部占领。 这回李治两口子傻眼了,来钱道儿让人堵死不管不行了。李治任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将军阿史那道真、郭待封西征吐蕃。 薛仁贵率军进到河口后击破一支吐蕃军队,随后看守辎重的郭待封听说后眼红了,不听薛仁贵将令带队前来争功,被钦陵率军截击,俘获了唐军的全部军粮辎重及大量唐军将士,郭待封逃跑。薛仁贵听说后赶紧急退大非川,被钦陵调集全军围攻,唐军大败,薛仁贵求和,钦陵同意后放了俘虏唐军,至此吐谷浑复国希望被彻底熄灭,日月山(共和县与湟源县界,前有湟水,后有青海湖,自古为进藏门户)以西彻底为吐番所控制。 来钱的道不仅没要回来,大唐不可战胜的神话还就此被打破。 仪凤三年(678)九月,洮河道大总管兼安抚大使、检校鄯州都督李敬玄与工部尚书刘审礼统兵十八万抵青海湖再与钦陵决战,结果一战下来唐前军被全歼,刘审礼和王孝杰被俘虏,李敬玄直接就跑了。 战后,唐派娄师德出使吐蕃讲和,双方在日月山相约互不相犯。 调露元年(679年)二月,吐蕃最高领导芒松芒赞去世,钦陵与吐蕃外戚国舅麴萨若拥立芒松芒赞之子器弩悉弄。 李治听说后第一反应就是接着去打,但被裴行俭劝停了:钦陵当政,大臣和睦,无法图谋啊! 倒是趁着吐蕃政权换届的这个时候,裴行俭西去收复了龟兹、于阗、疏勒三镇并平了西突厥阿史那都支、李遮匐叛乱,于碎叶城别置碎叶镇。至此,唐在调露元年以碎叶、龟兹、于阗、疏勒为新的安西四镇。 这一年虽然光复四镇,但北境彻底崩盘了,你不仅没利润安抚人家,还老薅人家,人家后突厥轰轰烈烈的独立运动搞起来了。 北境从此开始脱离大唐的控制。 永淳元年(682年),钦陵出兵进犯唐朝柘、松、翼等州,再燃战火。 垂拱元年(685年),钦陵兄赞悉若与其本家族的芒辗达乍布互杀,赞悉若遇害,最终一系列权力博弈后,钦陵继任为吐蕃大论。 垂拱二年,忙于换房本让酷吏斗人的武奶奶浪风抽的将龟兹、于阗、疏勒、碎叶这安西四镇皆罢。转过年来人家钦陵就率兵攻入了西域。 永昌元年(689),反应过来武周也不能没有丝绸之路的老武命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为副,哥俩统三十六总管出征吐蕃。结果不够现眼的,韦待价出去这一趟狼狈失据,士卒饥馑,赶上大雪非战斗减员惨重,老武大怒后将韦待价流放浦州,阎温古处斩。 转过年来,老武又命文昌右相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以讨吐蕃,但老岑因为反对立武承嗣、反对老武满世界建大云寺还没到任就成了政治犯,这次西征也就此拉倒。 长寿元年(692),老武再次出击,万幸这次武威军总管王孝杰大破吐蕃之众,克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等四镇,于龟兹重置安西都护府。这次老武不浪了,遣军三万人常驻四镇。 万岁通天元年(696),吐蕃四万众奄至凉州城下,都督许钦明初不察觉,轻军出城,结果遇到阻击,拒战良久力屈被杀;三月,钦陵和其弟赞婆大破王孝杰于素罗汗山(今临洮东),随后钦陵遣使要求谈判。 九月,此时还是右武卫胄曹参军的郭元振随吐蕃使者到达吐蕃野狐河(今青海察汗乌苏河)与钦陵会,钦陵提出讲和条件,撤去安西四镇的戍兵,并以突厥十姓之地(今新疆境内)辖属于吐蕃。老武方面商议后,提出吐蕃退出青海故地以交换武周退出突厥十姓之地。 双方此次和谈不了了之。 此次回朝后,郭元振建议用离间计来瓦解吐蕃,老武批准。结果:圣历二年(699)二月,赞普器弩悉弄与大臣论岩合谋,托以狩猎之名前往钦陵的驻地阿秦地区(吐蕃人对吐谷浑故地的称呼),杀其党羽两千余人,并召钦陵兄弟来朝,吐蕃就此内战,钦陵兵败自杀,其弟赞婆率部千余人降周,钦陵之子弓仁也率七千余帐归降武周。至此,吐蕃中兴的节奏到此为止了,武则天时代对吐蕃的唯一成绩,就是挑起吐蕃内斗干掉了钦陵。 后来吐蕃南境属国泥婆罗门等皆叛,其赞普自往讨之,卒于军中,随后诸子争立,最终年仅七岁的器弩悉弄之子弃隶蹜赞被立为赞普。 此时已到神龙元年,吐蕃使来告丧,李显为之举哀,废朝一日。不久吐蕃请求通婚,李显以所养雍王李守礼女为金城公主许嫁之。 李显政府以惊人的天赋,走错了内政外交的每一步。 眼瞅他那国势衰退,内乱明显,你应该积攒实力去夺回青海道啊!你咋还能嫁给他大唐公主让他狐假虎威呢! 李旦即位后,李显时代护送金城公主去吐蕃的鄯州都督杨矩被吐蕃贿赂,替吐蕃上表奏请水草肥美的河西九曲之地(今青海省共和县东南黄河河曲处)为金城公主汤沐地。此时正值“太上女皇”太平公主实质控制朝政时期,表示公主的排面一定要足,就此批准送出了肥沃宜牧的九曲之地,随后人家吐蕃开始不断率兵入寇了。(吐蕃既得九曲,其地肥良,堪顿兵畜牧,又与唐境接近,自是复叛,始率兵入寇。) 李世民死后的半个多世纪,西边的大体动态就是吐蕃吞并了吐谷浑故地,并多次截断丝绸之路北道,并在李隆基上位前靠着唐奸的帮助往陇西方向拓展了一大步。 说完西边,来看看北境。 自公元630年颉利可汗被俘东突厥亡国以来,虽然中间出过薛延陀的小插曲,但北境在李世民的带领下一直表现比较乖。 在李世民死后三十年,在李治越来越半死不活,武则天日渐当家做主的领导下,失去丝绸之路的大唐在突厥那里也失去了敬畏。调露元年(679)十月,单于大都护府下辖的突厥酋长阿史德温傅等二部反唐,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随后二十四州突厥酋长纷纷响应,部众共达数十万人。 永隆元年(680)三月,趁着最后一波老将星还没全部陨落,太宗军校出来的裴行俭在去年重置了安西四镇后这一年又来北境平事了,率军大破突厥于黑山,阿史那泥熟匐为其部下所杀,突厥叛军余众退守狼山后又迎立了颉利可汗从兄之子阿史那伏念。 开耀元年(681)秋,阿史那伏念在裴行俭的打击和担保下投降,但宰相裴炎妒忌裴行俭功大,否了裴行俭的承诺杀了阿史那伏念。 裴行俭叹道当年西晋平吴时王浑嫉妒王濬之事自古至今被认为可耻!这次杀降算是彻底毁了大唐的信誉了!(行俭之功不录。封闻喜县公。行俭叹曰:“浑、浚之事,古今耻之。但恐杀降则后无复来矣。”) 这次牛逼的外交政策使得突厥同志们今后开始跟大唐死磕,裴行俭也在一年后郁郁而终。——没人能擦屁股了。 永淳元年(682),阿史那骨咄禄集伏念亡散残部再次挑起反旗,自立为颉跌利施可汗。 弘道元年(683)二月,后突厥先后寇定州、妫州;三月,围单于都护府,杀司马张行师;五月寇蔚州,杀刺史李思俭。 光宅元年(684)七月寇朔州;九月,武则天命最后的名将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但同年十二月,程务挺因为替此时已经被打倒的裴炎申辩而被武则天弄死。 程务挺被杀后,阿史那骨咄禄开始血虐北境,在垂拱二年(686)把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打的全军覆没,气的老武把阿史那骨咄禄改名为了“阿史那不卒禄”。 这位“阿史那不卒禄”在十年时间中东征西讨,攻打大唐北境、九姓铁勒、三十姓鞑靼、契丹、奚等,面对这么一位公害型势力,武则天愣是一点办法没有,坐视突厥一步步做强做大。 诸夷她使唤不动了,因为这些年把人家薅的跟葛优一样;能打的又全被斗死了,比如前面的程务挺,突厥听说他死了家家户户给乐的呦,还尊重的为这个帝国名将立了祠;比如对战吐蕃和突厥都有上佳表现的名将黑齿长之,就是被周兴等诬告谋反后自杀的。 在北境乱了之后,东北方向同样所托非人。 百姓在老武这都成穷鬼没油水可榨了,手都伸到四夷那了,公元694年还专门针对四夷搞了收钱专项。(武三思帅四夷酋长请铸铜铁为天枢,立于端门之外,铭纪功德,黜唐颂周;以姚璹为督作使。诸胡聚钱百万亿,买铜铁不能足,赋民间农器以足之) 公元695年四月建好了,随后这年契丹人家那边就闹灾闹饥荒了,但营州(治今朝阳)都督赵文翙不但不赈济,反而视契丹首领如奴仆,还多次欺负凌辱辖区的契丹部属,人家契丹人怒了,万岁通天元年(696)初,松漠都督李尽忠(契丹人)和孙万荣(契丹人)起兵反周,攻陷营州,斩杀赵文翙,李尽忠自称“无上可汗”,孙万荣被任命为主帅率军东进,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契丹各部不堪唐官欺压纷纷前来投奔,契丹军在10日内便迅速发展到数万人。 武则天的捞钱专项和人事认命成功的将契丹诸部凝结成了一个整体。 武则天对这事的第一反应是改名,将李尽忠改成李尽灭,孙万荣改成孙万斩,随后多次派兵讨伐,但根本弄不过人家。 此时突厥中兴之主的阿史那骨咄禄已经病逝,其弟阿史那默啜立为可汗后和武则天修复关系成为了武周的“归国公”,趁着这个机会,阿史那默啜给武则天下了个套,遣使上言:请还河西降户,咱马上率部为国家讨击契丹。(默啜遣使上言:“请还河西降户,即率部落兵马为国家讨击契丹。”) 制许之。 无论是前面的罢四镇,还是杀降,还是此次以降户换取后突厥的出兵,老武在外交上堪称鬼才。 当年李世民的外交态度是啥?颉利可汗想拿梁师都换契丹,太宗说归附我的我就要对人家负责,梁师都我自己打,我绝不拿小弟做买卖!(贞观二年,其君摩会率其部落来降。突厥颉利遣使请以梁师都易契丹,太宗谓曰:“契丹、突厥,本是别类,今来降我,何故索之?师都本中国人,据我州城,以为盗窃,突厥无故容纳之,我师往讨,便来救援。计不久自当擒灭。纵其不得,终不以契丹易之。”) 老武这最后的敬畏与体面也扔掉了。 天可汗系统在此刻算是彻底崩塌了。 阿史那默啜的运气很好,出兵的时候正赶上李尽忠病死,随后大破契丹,发了笔人口财。(默啜遂攻讨契丹,部众大溃,尽获其家口,默啜自此兵众渐盛。) 契丹的这次叛乱前后历时十三个月才在突厥和武周的联合作战下艰难平定,连一直四处救火的名将王孝杰都被孙万荣弄死了。就此跟契丹的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武则天遣使册立阿史那默啜为特进、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但还没任命呢,人家后突厥又打灵、胜二州了,只不过被武周屯将所败,随后赶紧低身段遣使者谢,请为武则天之子,又说自己有闺女,请愿嫁王,又求六州降户,粟田种十万斛,农器三千具,铁数万斤。 所谓的六州降户,是咸亨中期突厥诸部落来降附者,多处之丰、胜、灵、夏、朔、代等六州,谓之河曲六州降人。 老武这回也觉得不合适了,宰相李峤也说快拉到吧,随后阿史那默啜怒了,抓了使者司宾卿田归道。 于是纳言姚璹等请求答应后突厥,老武又软了。武周丧权辱国的把人家后突厥要的物资和降户乖乖给人送了过去。 698年六月,武则天命武承嗣次子、武家最帅的武延秀前往后突厥娶阿史那默啜的闺女,结果人家阿史那默啜不干了,我要的姑爷是皇室诸王,是有李家血缘的,这来的算是个什么东西! 其实就是人家找个茬又反了,阿史那默啜自将十万骑南向攻击静难、平狄、清夷等军,静难军使慕容玄崱以兵五千投降。 老武出离愤怒,据说要发兵45万来跟老耍她流氓的阿史那默啜开战,但此时阿史那默啜已破蔚州飞狐,进残定州,杀刺史孙彦高,焚庐舍,乡聚为空。 武则天又怒了,下诏能斩阿史那默啜者封王!捎带脚还把人家名字改成阿史那斩啜…… 最终阿史那默啜看到周军主力要来了,随后将从赵、定所掠男女八九万全部坑杀,所过人畜、金币、子女应抢尽抢,诸将皆顾望不敢战,独狄仁杰以兵追击,最终没追上。 后面后突厥折腾了好几年,武周一点办法没有,让人家各种抢各种打。 长安三年(703)六月,阿史那默啜给武则天提出了新要求,要嫁其女给皇太子之子为妻。 又一次同意了。 没皮没脸啊。 这次点头后不久武则天就被革命了,李显上位后阿史那默啜本着先打你再要价的旧有态度进攻灵、原、会诸州,掠陇右牧马万余匹。 李显跟阿史那默啜又打起来了,取消与后突厥的联姻计划,并悬赏能斩获默啜者封王,授诸卫大将军。 景龙元年(707)十月,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趁阿史那默啜全军西攻突骑施(西突厥部)的时候夺取漠南,留下了所有轮换兵并在屠杀铁腕下六十天内在黄河北筑了三座受降城,中受降城在令内蒙古包头市西,东受降城在今内蒙古托克托西南,西受降城在今内蒙古乌拉特中后旗西南,三城首尾相应,截断了后突厥南侵之路,又在牛头朝那山(今内蒙古固阳县东)北设置烽候1800所。(仁愿表留年满镇兵以助其功。时咸阳兵二百余人逃归,仁愿尽擒之,一时斩于城下,军中股栗,役者尽力,六旬而三城俱就。) 景云二年(711)正月,阿史那默啜遣使请和,这辈子就没硬过的李旦同意。 先天元年(712)六月,唐左羽林大将军孙佺等在袭击奚与契丹时被俘,奚人把他们送给了阿史那默啜。阿史那默啜把唐将杀了。 随后李隆基即位,废除与阿史那默啜的婚约。 拜武后的英明领导,此时李唐的国际环境如下:整条丝绸之路笼罩在吐蕃的窥伺和随时打击下,北境是已经把胃口吃肥了的后突厥,东北的契丹和奚族尤其是契丹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就是李隆基接的烂摊子概况。 很多仗到了李隆基时代,已经不得不打,而且再想重塑当年李世民的天可汗信仰实在太难了。 开元二年(714),李隆基上位后准备先拿东北开刀。 武则天时代现眼后,营州直接被奚和契丹攻陷了,随后营州都督就一直寄居治所于幽州东渔阳城,当地有一种呼声说靺鞨和奚等族其实是希望再度归降大唐的,因为唐不建营州所以没有机会去投靠效忠,被突厥所侵扰,所以依附之,若唐复建营州,则一个个就又回归祖国怀抱了。 并州长史、和戎大武等军州节度使薛讷听说了这事后奏请击契丹,复置营州,李隆基这刚接了班也一直想扬眉吐气一把,以姚崇为首的宰相班子都不建议,但李隆基把薛讷提拔为了同紫微黄门三品,率兵击契丹,高调要求东北开战。 薛讷与左监门卫将军杜宾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率兵六万出檀州击契丹,结果被契丹伏击,屠的死者十之八九,薛讷被当地人民亲切的称为薛婆。 当年十月,吐蕃大军十万寇渭源,东北现眼的薛讷又被李隆基派到了西北战场和太仆少卿王晙等出战吐蕃,这次唐军没有再现眼,王晙率七百勇士伪装夜袭吐蕃军,吐蕃军认为唐军主力赶到自相践踏死了一万多,随后王晙紧追并再选敢死队夜袭吐蕃军,吐蕃军大乱,薛讷也率主力赶到展开追杀,杀数万,扼住了吐蕃东进的势头。 这一年东北和西北的两场大战,拉开了李隆基的玄宗一朝的战争序幕。 从西到东,李唐的整条国防线压力极重,四夷没有一个拿你当回事的。府兵制度此时已经彻底坍塌了,本来边境搞试点进行军事改革就是了,但武周政权不自信的独特性又使得老武对洛阳之外所有的强兵心怀警惕。在她的利益最大化中,军队的窝囊和无战斗力反而是她能稳固统治的最优解。 面对已经烂透了的国防与外交,节度使就这样作为李隆基无可奈何的解题方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三、节度使的解题思路,玄宗朝的聚敛基因 太宗贞观十年,对府兵制度做了规划设定:“诸府总曰折冲府,天下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皆有名号,而关内二百六十有一,皆以隶诸卫。” 关中的折冲府占了天下军府的四成,突出强干弱枝,以关中制天下,全国的兵员都是府兵,农时在家干活,国家征调就出征或宿卫京师,府兵分散在各地,平时由各地都督府负责管理和训练,等哪里需要征讨的时候,由当地的都督进行征调和训练,由中央派下来的大将带着队伍出征,这样大将和士兵们不会有感情,防止了武将造反。(初,府兵之置,居无事时耕于野,其番上者,宿卫京师而已。若四方有事,则命将以出,事解辄罢,兵散于府,将归于朝。故士不失业,而将帅无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渐、绝祸乱之萌也。) 所谓“若四方有事,则命将以出”,是指行军征讨的时候会从中央给你往下派大总管,各地的大都督实际上是没有出兵指挥战争的权力的。 比如此时已经被契丹暴乱抢走的营州上都督府,虽然领营、辽、昌、师、崇、顺、慎共七州,但只管这些州的训练,所谓“掌所管都督诸州城隍、兵马、甲仗、食粮、镇戍等”。 地方都督不仅不管民政,连主动出击打仗的权力都没有,行军征讨时有中央安排的行军大总管,所谓“行军大总管者,盖有征伐,则置于所征之道,以督军事”。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从隋唐祖源的六镇之乱开始,基因里对防范大将作乱这事看的非常重。不过这样虽然起到了“将帅无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渐绝祸乱”的作用,但注定会牺牲战斗力,因为临时的大总管和府兵们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再加上平时管地方府兵的都督们没有征战指标考核,所以府兵平时的日常管理也就那么回事,这就导致在老一代将星们都陨落后大唐战斗力的断崖式下降。 外交的软弱和外战的战绩已经开始让北境幻想长安洛阳的繁华了,也因此,改革军事制度成为了李隆基迫在眉睫要解决的问题。 第一步,就是改变临时派去的大总管不了解当地局势和地形以及和地方府兵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问题。 防边将造反这事此时已经不是首要任务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你得打的赢,你得把这四处火起的现状都摁下去,你得让周边异族不敢再想造反就造反。 在天下大一统彻底安定后,其实在武则天这个扛腰的王朝中期时代,应该在她的手中放宽对边境将领的管控,把军权和训练打包为一个整体,解决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问题,你只要控住财权,派出监军,并定期将领轮换,这样就能很好的完成王朝中期的边防任务。 之前要卡的死,因为从西魏起一场场迅速的王朝更迭和政变让将领们的心都野了,像侯君集那种和太宗打天下的骁将心里是做着梦的。但等天下坐久了,开国勋臣都死了之后,后面的将领是没有这个威望和胆子的。 但武则天在她该开口子的时候,因为自己把老李家给篡了导致根本不敢信任边疆。所以老武宁可外战外行,宁可让阿史那默啜一次次对她羞辱与勒索,宁可四夷在她的身上挖呀挖呀挖…… 等老武和她那做梦的儿媳妇都滚蛋后,唐隆政变后,李隆基就已经开始动用自己的力量给边境放权了,开始着手将训练和出征的职能合二为一,把行军大总管的权力逐步转移给各边镇。 过程很科学,讲究个过渡,先派大将以行军大总管的身份到边镇留下来,担任这个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统筹防务,这种行军或镇军大总管都赐有旌节,有权节度管内所有的驻军,对驻军将领可以军法从事,所以职衔上多标出“持节”两个字,名字也慢慢往节度使上过渡,比如景云元年十月时“以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为左武卫大将军兼幽州都督”,等景云二年四月时,贺拔延嗣被任命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 此时节度使还不算正式的地方官,只有都督才是有品级的地方官,比如刚刚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的薛讷要兼幽州都督,贺拔延嗣要兼凉州都督,随后从景云元年(710)到开元九年(721)这十二年中,除了“岭南五府经略使”之外,著名的“天宝十节度”中的九个——范阳(原幽州,景云元年(710)置)、河西(治凉州,景云二年(711)置)、河东(治太原,先天元年(712)置)、北庭(治北庭都护府,先天元年(712)置),陇右(治鄯州,开元二年(714)置),安西(治龟兹,开元六年(718)置)、平卢(原营州,开元七年(719年)置)、剑南(治成都,开元七年(719)置)、朔方(治灵州,开元九年(721)置)——已经全部设置完成,接过原先行军大总管的权力。 整个边境线的九个军镇雏形已经通过节度使的任命形成了。 将调整完了,接下来是兵的改革。 像府兵这种制度,最能发挥战斗力的状态仅局限在政权疆域还不大的时候,比如当年东西魏对打时,主战场就在河东和洛阳,根本没多远,所以府兵闲时农耕、战时出征还是能兼顾到的,一旦战事频繁、防御线延长,兵役就会繁重到将原来制度上定的轮休时间打破,大量的边境府兵被强留从而形成大量的兵怨。 太宗时代府兵的地位是很高的,有战功那是真提拔,真帮你阶层跃迁,而且征调并不频繁,也不会扣着你没完没了。但到了武后时代,当兵的地位已经不行了,宿卫京城的府兵们甚至常会被领导和贵戚们借走为家役;在外征战的府兵更惨,随着大唐的疆域越来越广,很多府兵出去这一次就不知何年何月再回来。出去打一年仗这田就荒了,因此土地兼并问题也越来越严重,大量府兵们失去了土地,战死士兵的抚恤也不到位,有爵位的高级军户不会亲自上阵杀敌,没有爵位的普通军户又很难保住自己田产不被侵占,等回来发现老婆孩子都不知哪去了,大量的府兵家庭的田地被兼并走了,府兵制作为以免赋税的土地来换取世袭兵员的制度,失去了其存在的基础,大量的府兵开始逃离户口。 在府兵制的崩盘外,唐的另一个兵员补充制度也濒临破产。唐前期会在战役前临时征募兵员,又称募兵、募人、征人等,这部分兵员平时是没有固定建制的,战时如果需要由兵部发符通知地方州县征募,选户殷丁多,人材骁勇之人应募,装备由州县负责,不足则自备和亲邻资助,口粮由朝廷供给,服役期间免除本身租庸调和杂徭,战事结束,解甲归田。 听上去就是府兵的翻版,区别就是装备和军粮由朝廷出了,兵没瞅见有啥好处呀,为啥要去应募呢?因为大唐前期有着很多当兵的突破阶层改变命运的案例,比如说著名的薛仁贵,就是李世民出征辽东时应募的兵。(薛仁贵,绛州龙门人。少贫贱,以田为业。将改葬其先,妻柳曰:“夫有高世之材,要须遇时乃发。今天子自征辽东,求猛将,此难得之时,君盍图功名以自显?富贵还乡,葬未晚。”仁贵乃往见将军张士贵应募。)那真是一场仗下来一口气从底层火箭窜升到中上层了。大量底层百姓的兵募通过战争青云直上的广告激励着更多的兵募去为国征战走向正循环。 但太宗走了以后,给兵哥哥们撑腰的就没了。毕竟国家财政就那么多,兵哥哥们的待遇对于老武来讲是最先被舍弃的,不仅突破阶层快拉倒吧,连军粮吃穿都成问题了。 越来越差的待遇和环境也就没人愿意再响应国家的兵募了。 既然没人自愿兵募,那领导们就改成了强行征发。 这种强行征发不用说也知道,战斗力不可能高,当一回兵不仅上升通道没有,还不知道要当多久的兵,就算没战死,等你再回到家乡后通常也失去了土地和资源,也被断根了。但老武对这种募兵效果很欢喜,因为兵和将不是一条心。 综上所述,无论是府兵还是兵募,无论是兵员意愿还是训练,都无法得到保障。这也就意味着,不仅将领制度需要改,兵员制度也得改! 大唐前期的“府兵+兵募”的兵员体系,开始往地方募兵制过渡。 府兵和兵募都是从全国各地调,其问题归结起来就是兵役时间没准,上升通道关闭,等用完人家回去就没有根儿了;现在都从各边镇募兵,本乡守本土,不用再担心万里出征了,也不用再担心断根儿了,全部职业军人领工资。 虽然上限还是没能改观,但下限给你兜底了,开元八年八月时李隆基下诏,命幽州刺史募兵两万作为地方常备兵,不得杂使,租庸调资课全部免。(敕幽州剌史邵宠于幽、易两州选二万灼然骁勇者充幽州经略军健儿,不得杂使,租庸调资课并放免。) 紧接着中央禁军自己开始试点了,开元十一年,在宰相张说的建议下,召募壮丁充任禁兵,募兵不再负担徭役,并指定给与优厚政策。随后大量的流民出来应募,仅仅十天就得兵十三万,分别隶属于各卫,兵农分离就此开始铺开。(初,诸卫府兵,自成丁从军,六十而免,其家又不免杂徭,浸以贫弱,逃亡略尽,百姓苦之。张说建议,请召募壮士充宿卫,不问色役,优为之制,逋逃者必争出应募;上从之。旬日,得精兵十三万,分隶诸卫,更番上下。兵农之分,从此始矣。) 宰相张说帮李隆基完成了相当重要的两步。 李隆基即位后,张说本来因功拜相的,但斗争水平还不够,被姚崇给挤兑走了。 开元六年,张说任右羽林将军,兼检校幽州都督。 开元七年,张说任检校并州大都督长史兼天兵军大使,代理御史大夫,同时在军中修撰国史。 开元八年,朔方大使王晙诛杀突厥降户阿布思等千余人,时并州大同、横野等军有九姓同罗、拔曳固等部落,皆怀震惧,为了迅速熄灭可能造成的大动乱,张说只率二十人持节安抚各部,晚上还住在他们帐中,因此安定了诸部之心。 开元九年,突厥降将康待宾反叛,自称叶护,攻陷兰池六州,张说率兵讨伐大破康待宾,乘胜追击时跟着一块叛乱的党项一看情形不对反戈一击灭了叛军。张说安抚党项流散,使各安其业并奏请设置麟州安顿党项。 一次次军功后,张说凭实力拜相,召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依旧修国史。 开元十年,张说任朔方节度大使巡视边防五城,处置兵马,平叛了康待宾余党,随后移河曲六州残胡五万余口分配许、汝、唐、邓、仙、豫等州。 在从幽州到朔方的走了一遍后,张说以“时无强寇,不假师众”为由,奏请裁军二十万让屯军回乡务农。(先是,缘边镇兵常六十余万,说以时无强寇,不假师众,奏罢二十余万,勒还营农。) 一口气裁军三分之一,李隆基对此比较犹豫,但张说道:臣久在疆场,熟悉边事,大量的兵员现在都成了军将的杂使营私了,御敌制胜不在兵多,陛下若以为疑,臣以阖门百口为保。以陛下之明,四夷畏伏,必不虑减兵而招寇!张说用自己的担当一口气又给李隆基减轻了20万边军的财政包袱。 开元十一年时,张说又主导了前面说的京城府兵改革。 等募兵的试点越来越多,发现地方这种募兵制度的战斗力提高相当显著。 1、本乡守本土这很符合人性,人都是愿意保卫自己家乡的,你让铁岭人去吐鲁番为大唐而战这种意义就很缥缈。 2、不用再考虑生产的事了,完完全全就是全职兵,训练会有保障,战友们之间也熟悉,和将领的感情也升温,之前军队兵和将相互不识的弊端也得到了改变,士兵不需来回轮替,将领也不用频繁调换,这就保证了军事训练的专业化和持续化。 等到开元二十五年(737)五月,李隆基下诏颁布了《命诸道节度使募取丁壮诏》进行官宣:令中书门下与诸道节度使,各量军镇闲剧审利害,计兵防健儿等作定额,委节度使放于诸色征行人内及客户中招募,取丁壮情愿充健儿长任边军者,每岁加於常例,给田地屋宅。务加优恤,使得存济。每年逐季本使具数报中书门下,至年终一时录奏。 首先每个边镇的兵员数额是需要政事堂批的,而且上述要求的是“节度使放诸色征行人内及客户中召募”,目标是在异族和流民中招募,原有的国家户口是不能动的。一边解决就业和不安定因素,使得“逋逃之人,必争出应募”,还将日渐枯竭的兵源问题解决了。 总的说来还减轻了这个国家的负担,所谓“人赖其利,中外获安”。士兵变为职业兵后长期固守一境,地利全熟,不会被四夷欺负外地人的偷袭,国家不需要征发大量兵募前去戍边,大量的社会劳动力不用经历兵役轮替之苦。节省下来的劳动力投入到农业生产中,经济发展,人口增加,社会安定,关中和洛阳募兵禁军保卫中央,整个国家就预留些片警维护治安,边境自己募兵提高战斗力,这样成本和产出最优。 最明显的就是自从节度使开始确立,募兵制开始试点后,之前一直现眼的东北战场局面开始改观。 东北战区恢复了控制奚、契丹的营州,并以此为基础分设了平卢节度使,一步步的开始更减少了奚、契丹对内地的威胁。 开元二十年(732年),唐军大破契丹,俘获甚众,可突于逃跑,奚族投降。(后三年,可突于杀邵固,立屈烈为王,胁奚众共降突厥。公主走平庐军。诏幽州长史、知范阳节度事赵含章击之。遣中书舍人裴宽、给事中薛偘大募壮士,拜忠王浚河北道行军元帅,以御史大夫李朝隐、京兆尹裴伷先副之,帅程伯献、张文俨、宋之悌、李东蒙、赵万功、郭英杰等八总管兵击契丹。既又以忠王兼河东道诸军元帅,王不行。以礼部尚书信安郡王祎持节河北道行军副元帅,与含章出塞捕虏,大破之。可突于走,奚众降,王以二蕃俘级告诸庙。) 开元二十一年(733年),李隆基调一直对战吐蕃的张守珪移镇幽州,迁任幽州长史、兼御史中丞、营州都督、卢龙节度副大使,不久又加河北采访处置使,仅仅一年后,契丹就被张守珪率领幽州军大败了,其首领屈剌与可突干被更是被张守珪用计做掉。(及守珪到官,频出击之,每战皆捷。契丹首领屈剌与可突干恐惧,遣使诈降。守珪察知其伪,遣管记右卫骑曹王悔诣其部落就谋之。悔至屈剌帐,贼徒初无降意,乃移其营帐渐向西北,密遣使引突厥,将杀悔以叛。会契丹别帅李过折与可突干争权不叶,悔潜诱之,斩屈剌可突干,尽诛其党,率馀众以降。守珪因出师次于紫蒙川,大阅军实,宴赏将士,传屈剌、可突干等首于东都,枭于天津桥之南。) 开元初年,张说的《论幽州戎事表》还说“臣熟闻幽州兵马寡弱,卒欲排比,未可即用,城中仓粮,全无贮积”,不到二十年,幽州凭借自己的实力已经能够摁住契丹和奚了。准确的说,从此时开始直到唐末,东北军区就没再让契丹啥的再横起来。 李隆基的“节度使+地方募兵”制度行之有效的解决了武则天时代国防要死的问题。 但是,出现了三个问题: 1、意味着节度使正式有了募兵之权,慢慢兵与将的感情会过于深厚。 2、除了边镇和中央禁军之外,整个国家是没有啥武备的,因为府兵制彻底崩盘放弃了。 3、费钱。 但眼下叫事吗? 先救命吧! 隐患啥的都是后话,先把江山坐稳了再说。 想落实地方募兵,就得解决军费膨胀的问题。 边镇都改为职业军人后,开元中期军费二百万,天宝时猛增至一千二百万,而且不能啥事都指望转移支付,地方上招募的最重要一件事就得有钱。 史论上说:节度使得以军事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諜,外任之重莫比焉。重点体现在了军事上,实际上节度使掌握征兵权后,财权就是下一步中央必须得开的口子,因为没有足够的财权进行赏罚这战斗力的提高也属于天方夜谭。 还是以东北战区举例,开元十五年十二月,幽州节度使李尚隐就又带了河北支度营田使;开元二十七年十二月,节度使李适之又加河北海运使;天宝元年十月,除裴宽为范阳节度使经略河北支度营田河北海运使,已后遂为定额。 李隆基设计了监察制度,即便地方上的节度使变成了一个个军权财权的统一体,实际上风险还是可控的。他派出的太监监军的权势可比节度使高多了。(玄宗尊重宫闱,中官稍称旨,即授三品将军,门施棨戟,故杨思勖、黎敬仁、林招隐、尹凤祥等,贵宠与力士等。杨则持节讨伐,黎、林则奉使宣传,尹则主书院。其余孙六、韩庄、杨八、牛仙童、刘奉廷、王承恩、张道斌、李大宜、硃光辉、郭全、边令诚等,殿头供奉、监军、入蕃、教坊、功德主当,皆为委任之务。监军则权过节度,出使则列郡辟易。) 况且,军区就算造反能有多大实力? 整个节度使的诞生土壤与解题发展捋下来,我们会发现,钱这个问题,成为了李隆基为了解决国防问题而从他登基第一天就极其关键的刚需。 这也就直接导致了玄宗朝的一步步由贤相时代往聚敛时代的过渡。 四、三郎建构的极乐幻境,宦官的全盛时代到来 宋璟被罢相后,京兆尹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相入阁。跟着源乾曜一块登上历史舞台的,是玄宗朝第一个帮李隆基解决开源问题的技术性官僚,宇文融。 宇文融,永徽宰相宇文节之孙,开元初为富平主簿,明辩有吏干,源乾曜为京兆尹时看上了这孩子,后来拜相后将其提拔为了监察御史。 开元九年(721),李隆基看到了开源问题的解决人选,监察御史宇文融进言说天下户口逃移太多,弄虚作假现象太重,希望启动户口普查。(监察御史宇文融上言,天下户口逃移,巧伪甚众,请加检括。)宰相源乾曜爱宇文融之才,随后推动了这事。 二月初八,李隆基敕令有关部门研究普查流民户口的办法。最后方案确定如下:各州县逃亡的户口,允许在百日内自主申报,或编入现住地的户籍,或发文书回原籍贯地申报户口,过期不报者,查出来一律迁徙边地安置,官民有藏匿户口的也照此法处置。(制:州县逃亡户口听百日自首,或于所在附籍,或牒归故乡,各从所欲。过期不首,即加检括,谪徙边州;公私敢容庇者抵罪。) 宇文融做为此次查户口运动的大使,专门负责抓逃移户口及藏匿的黑田,查出来的弄虚作假者甚众,工作搞得卓有成效,宇文融迁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时天下户口逃亡,免役多伪滥,朝廷深以为患。融乃陈便宜,奏请检察伪滥,搜括逃户。玄宗纳其言,因令融充使推勾。无几,获伪滥及诸免役甚众,特加朝散大夫,再迁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 宇文融后又奏置劝农判官十人,并摄御史,分别巡行天下,新编入户籍的户口免六年赋调,但需要每丁要一次性缴纳一千五百文钱,就当上户口的手续费了。 一般来讲,皇帝专门往下派一件事搞指标的时候,这事往往就干的有点过,这帮使者到了地方就各种发大招,各地州县也是本着不能得罪领导自己要出政绩的心理去苦一苦百姓。阳翟尉皇甫憬上疏言其状,结果被一心搞钱的李隆基贬为盈川尉。各地州县也开始数据造假,甚至把本来的户口数当新增户口往上报,总之,这次运动全国增加户口八十余万,土地也基本相当。(使者竞为刻急,州县承风劳扰,百姓苦之。陽翟尉皇甫憬上疏言其状;上方任融,贬憬盈川尉。州县希旨,务于获多,虚张其数,或以实户为客,凡得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 到了年底,新增了数百万缗的税收,宇文融把这部分收入都走了李隆基的小金库,由此龙心大悦。(岁终,增珉钱数百万,悉进入宫,由是有宠。) 每个王朝中期都会出现户口藏匿的问题,古代查户口开源这事也注定会出现些民生问题,这其实很难评判对错。但新增利润入宫这事,开了个很坏的头。 三郎的欲望逐渐被摧起来了。准确的说,传统意义上的好皇帝,李隆基也就当了十年。 开元十二年闰十二月,李隆基通知全国,明年十一月十日封禅泰山。——皇位刚稳当了几年,开始飘了。 开元十三年十月十一,车驾从东都出发,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和四夷酋长陪同,车队每次休息时,数十里路上人畜蔽野,后勤队伍数百里不绝。(辛酉,车驾发东都,百官、贵戚、四夷酋长从行。每置顿,数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辇载供具之物,数百里不绝。) 封禅是皇帝的大成绩,所以百官也得得到大肯定,旧例就是封禅后自三公以下均迁转一级,这次封禅是在宰相张说的力荐下推行的,张说还利用了自己的职务之便给自己的亲信安排为了能跟李隆基上山的工作人员,这种待遇的官员一口气都提到了五品。(及登山,说引所亲摄供奉官及主事等从升,加阶超入五品,其余官多不得上) 其中包括了张说的姑爷郑镒,后来李隆基有一天看郑镒穿着五品红色朝服疑惑道:你咋升那么快? 郑镒比较尴尬,旁边李隆基的戏子黄幡绰调侃道:此泰山之力也。 今天我们有的地方管岳父叫“泰山”,来源就是这次封禅。 刚封了禅,李隆基又极度渴望军功,准备打一直不听话的吐蕃,但张说建议道:吐蕃无礼确实应该给平了,但如今已经连续兴兵十余年了,甘、凉、河、鄯等州不胜其弊,虽王师屡捷,但得不偿失,成本上一直在失血状态,听闻其悔过求和,还是同意吧,以缓和边境的成本。 这在李隆基看来很不开心,哪哪都没条件你窜动我封禅! 李隆基说:等我和河西节度使王君㚟讨论下。 张说退下后对源乾曜道:王君㚟勇而无谋,常思侥幸,若二国和亲,何以为功!我说的没戏了。 等王君㚟入朝后果然请李隆基发兵。 去年冬天,吐蕃大将悉诺逻入寇大斗谷进攻甘州(治张掖)刚刚进行了劫掠,王君㚟推测悉诺逻军队此时一定疲乏,毕竟大斗谷的地形和环境不是闹着玩的,当年杨广差点死在这,随后带兵偷偷跟在后面,又赶上天降大雪,吐蕃军出现了大规模冻死冻伤减员,随后经积石军(贵德县西)西归。(去冬,吐蕃大将悉诺逻寇大斗谷,进攻甘州,焚掠而去。君㚟度其兵疲,勒兵蹑其后,会大雪,虏冻死者甚众,自积石军西归。) 这个时候王君㚟抢先派人从小道入敌境把路边草都烧了,等悉诺逻到了大非川后马匹因为得不到草料死了一半多,王君㚟随后和秦州都督张景顺率军追击,在青海西追上了悉诺逻,趁湖水结冰踏冰而渡击破了悉诺逻后军,获其辎重羊马万计而还。王君㚟因此被擢升为左羽林大将军,王君㚟之父以少府监待遇退休。扬眉吐气后李隆基愈发追求边功。(君㚟以功迁左羽林大将军,拜其父寿为少府监致仕。上由是益事边功。) 但很快刚刚大胜的王君毚被之前关系不合适的回纥伏击而死,河西陇右震动,李隆基随后又命萧嵩为兵部尚书、河西节度使,判凉州事。 萧嵩上任后还是使出武周时代杀钦陵的计策,鉴于悉诺逻的威名很盛,萧嵩用了反间计,说悉诺逻与大唐勾结,吐蕃赞普召而诛之,吐蕃就此开始在玄宗朝走下坡路。(悉诺逻威名甚盛,萧嵩纵反间于吐蕃,云与中国通谋,赞普召而诛之;吐蕃由是少衰。) 开元十七年(729)三月二十四,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攻克了吐蕃的石堡城(青海省湟源县日月乡石城山)。石堡城是吐蕃的重要据点,是吐蕃入侵唐境的咽喉,石堡城拿在手中,大唐的陇右防区与河西防区就轻松了一大块,此战后河西、陇右诸军游弈拓境千余里。(上闻之大悦,始改石堡城为振武军,自是河、陇诸军游弈拓地千余里。) 石堡城的丢失使得吐蕃在开元十八年(730)认怂求和亲。(吐蕃兵数败而惧,乃求和亲。)战略安全打出来了,李隆基也终于决定缓和西北战事,命皇甫惟明与内侍张元方使于吐蕃。 吐蕃赞普大喜,把贞观以来的大唐敕书都拿出来表示友谊源远流长,十月,赞普派大臣论名悉猎随皇甫惟明入朝进贡,并上表道:“甥世尚公主,义同一家。中间张玄表等先兴兵寇钞,遂使二境交恶。甥深识尊卑,安敢失礼!正为边将交构,致获罪于舅;屡遣使者入朝,皆为边将所遏。今蒙远降使臣,来视公主,甥不胜喜荷。倘使复修旧好,死无所恨。”吐蕃就此做回了外甥。(自是吐蕃复款附。) 李隆基的这次扬眉吐气,其实相当偶然,因为咽喉重镇的石堡城不是那么好拿下来的。 当然他的愿景是好的,为了国防战略空间毕其功于一役,打这个石堡城也是李隆基的顶层意见。(先是,石堡城为吐蕃所据,侵扰河右。敕祎与河西、陇右议取之。) 但这么一座重城,李祎到岗后决定带兵去打时同志们都不同意。 十年后石堡城又丢了,身兼四镇节度使的一代名将王忠嗣也被李隆基要求去打石堡城,但王忠嗣说这城三面险绝,只有一径可上,真要打得死数万人,我不能拿兄弟们的脑袋铺自己的路,李隆基震怒,王忠嗣随后被贬官,不久暴病而死。 接他班的哥舒翰倒是不敢不死磕的最终打下来了,但六万三千将士最终死了数万才惨胜拿下。(上命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帅陇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东兵,凡六万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其城三面险绝,惟一径可上,吐蕃但以数百人守之,多贮粮食,积檑木及石,唐兵前后屡攻之,不能克。翰进攻数日不拔,召裨将高秀岩、张守珪瑜,欲斩之,二人请三日期查克;如期拔之,获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数万,果如王忠嗣之言。) 其实这次形势也是如此,但李祎喊了一堆口号,表示领导要求了,人臣不能怕艰险,大不了我就死在战场上!(祎曰:“人臣之节,岂惮艰险?必期众寡不敌,吾则以死继之。苟利国家,此身何惜!”)最终是李祎的运气真的棒,偷袭力战后拿下了这个原本小概率能夺回的重镇。 并非说这仗不该打,而是这仗的底限其实目前大唐承受不住。刚刚封禅完,西北战区又已经连战十多年了,如果因为打这座要塞死上数万人,甚至还没能拿下,那短时间内西北的防线就塌了。 抚恤金是问题,重新招兵形成战斗力更是问题,“节度使+地方募兵“的成效已经展现出来了,大唐的武德又开始澎湃了,但国家目前承受不住刚刚所说的攻打石堡城的下限。 更深一层次的危机在于,李隆基一步步走的太顺了。他独掌乾坤后就没有一次不是心想事成的。这种幻象,最终潜移默化的以他为中心改变了整个上层建筑的模样。 人在无限的欲望放纵下是会变的,三郎如此,所有人其实都是如此。 比如李隆基的家奴爱将王毛仲,在被他放纵二十年后,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王毛仲,本高丽人,其父游击将军王求娄犯事全家没为官奴,王毛仲从小就被分配到李隆基这做家奴。 王毛仲聪明有悟性,李隆基为临淄王时便常服侍左右,是其贴身保镖。 等李隆基回长安后开始结交万骑中的军官,王毛仲相当明白主子这是要干啥,对军官们也相当客气恭谨,李隆基觉得这个奴才将来能干点大事。(玄宗在籓邸时,常接其豪俊者,或赐饮食财帛,以此尽归心焉。毛仲亦悟玄宗旨,待之甚谨,玄宗益怜其敏惠。) 但是吧,李隆基很快发现看走眼了。唐隆政变时,这机灵鬼没敢出来。(及二十日夜,玄宗入宛中,宜德从焉,毛仲避之不入。) 大局已定的几天后王毛仲才冒头,但李隆基也没怪罪,依旧破格提拔为将军。(毛仲数日而归,玄宗不责,又超授将军。) 王毛仲也确实有点东西,奉公正直,不避权贵,两营万骑功臣、闲厩官吏皆惧其威。人家不仅有将军之威,负责养马的工作成效还颇为显著。(毛仲奉公正直,不避权贵,两营万骑功臣、闲厩官吏皆惧其威,人不敢犯。苑中营田草莱常收,率皆丰溢,玄宗以为能。) 等到先天政变时王毛仲没再跑,靠着威望突袭斩首控制了北军,因功授辅国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兼知监牧使,进封霍国公,实封五百户。 当初隋末大乱时,隋朝官马都被各地土匪抢走了,大唐开国之初只在赤岸泽得马三千匹,随后太仆张万岁在陇右靠着这些种子搞起了马匹繁殖。在老张辛苦下,到了麟德年间官马数目达到七十多万匹,共分设八坊四十八监,当时的市场价一匹细绢就可以买到一匹马。 垂拱以后,官马完蛋了,李隆基接班时官马仅仅还剩二十四万匹。(是时天下以一缣易一马。垂拱以后,马潜耗太半。上初即位,牧马有二十四万匹。) 李隆基派了王毛仲去解决这个问题。 王毛仲到岗后就解决的官马草料的盗窃问题,准确的说应该是解决了官马养殖的黑产业链问题。(毛仲部统严整,群牧孳息,遂数倍其初。刍粟之类,不敢盗窃,每岁回残,常致数万斛。) 到了开元十三年的时候,官马数量已经上涨到四十三万匹了。 战马数量的上升更直观的体现就是开元初期的一系列战争大唐开始打的好看了,后来突厥低头后李隆基在朔方展开互市,大量购进马匹与官马进行杂交展开优生优育提升战马质量。(其后突厥款塞,玄宗厚抚之,岁许朔方军西受降城为互市,以金帛市马,于河东、朔方、陇右牧之。既杂胡种,马乃益壮。) 对于这个能干的家奴,李隆基给的赏赐极其丰厚,前后赐庄宅,奴婢、驼马、钱帛不可胜纪,开元的前十五年,“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李隆基仅仅给了四个人,分别是皇后之父,姚宋二相和这个王毛仲,还派张说写过政策性歌颂作品以赞美肯定。(自玄宗先天正位后,以后父王同皎及姚崇、宋璟及毛仲十五年间四人至开府,又敕张说为《监牧颂》以美之。) 李隆基对于他的家奴自己人,待遇给的是极高的,甚至宠的有点过分,举个王毛仲嫁闺女的例子:毛仲嫁女,上问何须。毛仲顿首对曰:“臣万事已备,但未得客。”上曰:“张说、源乾曜辈岂不可呼邪?”对曰:“此则得之。”上曰:“知汝所不能致者一人耳,必宋璟也。”对曰:“然。”上笑曰:“朕明日为汝召客。” 这种级别的恩宠开始给王毛仲惯出毛病来了,日渐骄纵,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左监门将军唐地文、左武卫将军李守德、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等都靠着王毛仲的权势多行不法,甚至王毛仲开始直接找主子要兵部尚书的官儿了,李隆基没搭理,但王毛仲居然敢不满了。(开府仪同三司、内外闲厩监牧都使霍国公王毛仲恃宠,骄恣日甚,上每优容之。毛仲与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左监门将军唐地文、左武卫将军李守德、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亲善,福顺等倚其势,多为不法。毛仲求兵部尚书不得,怏怏形于辞色,上由是不悦。) 兵部尚书手中是有最直接的军官推荐权的,尤其中下层军官。(五品已上送中书门下,六品已下量资注定。) 这群帮着李隆基上位的军官由于自身的见识和学识问题,确实品不出自己的生态位。政局混乱的时候,旗帜众多的时候,你们确实有价值。如今天下太平那么久了,你们有啥投机资格吗? 接近权力,以为自己拥有了权力。 对于这群不识好歹的有家之奴,李隆基不是没有后手,他还有无家之奴的选择。 当年太宗时代专门定下制度,宦官不置三品官,最大的领导不过四品。后来老武接了班也不待见太监,哪哪都不好使。到了李显时代,宦官开始编制膨胀到了三千多人,七品上的千余人,此时五品以上官员还是少。到了李隆基这,他很早就明白了信谁都不如信自己的家奴,尤其是没有家的太监们,宦官中他觉得好使、是人才的甚至会授予三品级别的左右监门将军。(玄宗在位既久,崇重宫禁,中官稍称旨者,即授三品、左右监门将军,得门施棨戟。) 所谓监门将军,职责如下:“掌宫禁门籍之法。凡京司应入宫殿门者,皆有籍。左将军判入,右将军判出。若大驾行幸,即依卤簿法,率其属于牙门之下,以为监守。中郎将,掌监诸门,检校出入。”——李隆基很早就已经将宦官纳入到禁军体系了。 李隆基对于家奴们其实是一碗水端平的,他惯着王毛仲,他也惯着自己的宦官,他常往各地派特使基本都是宦官担任,沿路经过各州官员们都竭力奉承,各种送礼,长安附近的田园三分之一都在宦官的手中,最受宠的杨思勖和高力士分掌内外,杨思勖多次率兵出征是玄宗朝早期堪称最拉风的将军,禁宫中则由高力士侍卫安保。(奉使过诸州,官吏奉之惟恐不及,所得赂遗,少者不减千缗;由是京城郊畿田园,参半皆在官矣。杨思勖、高力士尤贵幸,思勖屡将兵征讨,力士常居中侍卫。) 对于王毛仲的不知道姓啥,其实掌管人事工作的吏部侍郎齐浣曾经对李隆基提示过:时开府王毛仲宠幸用事,与龙武将军葛福顺为姻亲,故北门官见毛仲奏请,无不之允,皆受毛仲之惠,进退随其指使。浣恶之,乘间论之曰:“福顺典兵马,与毛仲婚姻,小人宠极则奸生,若不预图,恐后为患,惟陛下思之。况腹心之委,何必毛仲,而高力士小心谨慎,又是阉官,便于禁中驱使。臣虽过言,庶裨万一。臣闻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惟圣虑密之。”玄宗嘉其诚,谕之曰:“卿且出。朕知卿忠义,徐俟其宜。” 齐浣说的这位高力士,本名冯元一,长寿二年(693年)因岭南流人谋反年幼阉割后被岭南讨击使李千里送进了宫里,武则天看见这孩子觉得机灵,再加上长得周正,让他侍奉左右,但不久因为一次小过错被老武鞭打赶出。 这应该是老武的PUA大法,跟上官婉儿一样,想用你前先摧毁你灵魂,得走一波家奴的驯化流程。被赶出来后宦官高延福看这孩子不错收为养子,从此改名,因为高延福出自武三思家,所以高力士也常常往来于武三思宅邸。(内官高延福收为假子。延福出自武三思家,力士遂往来三思第。) 之所以说这很可能是老武的PUA,是因为高力士的这个爹性极谨慎,所谓“内侍事主四朝,历官七政,专良恭肃,著美纶言,冲谦俭让,得名朝列”,这个有武三思背景的聪明人不是看准了领导的用意是不会认这个儿子的。 高力士也在他这位再造爹娘这里悟明白了一个宦官最重要的生态位:忠心谨慎。 作为没有退路与后代的宦官,一生的荣辱都是和主子绑在一起的,一定要忠心,要谨慎,眼要活,嘴要严,才能成为主子的左右手。 一年多后,高力士被武则天再次调入宫中,这次回来后高力士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谨慎保密,能帮领导传诏敕。(岁余,则天复召入禁中,隶司宫台,廪食之。长六尺五寸,性谨密,能传诏敕,授宫闱丞。) 后来经历了神龙、景龙两场政变,武家的根儿基本拔干净了,失去了依靠的高力士在景龙中期看准了李隆基,在这个潜龙还酝酿的时候抱上了大腿。(景龙中,玄宗在籓,力士倾心奉之,接以恩顾。) 唐隆之变后,高力士开始成为李隆基的左右手,日侍左右,擢授朝散大夫、内给事。先天政变中高力士是亲自下场带队去兵变的,因功破格提拔为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初又给了禁军权限,加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 由于同是一个家奴生态位的,本来宦官们就嫉妒王毛仲的恩宠,结果王毛仲自己还狂的没边,甚至像高力士这个级别的宦官王毛仲都不当回事,像低品级的更是羞辱如仆从,最终在开元十八年,高力士终于找到必杀的机会。 这一年王毛仲生了孩子,李隆基派高力士赐了一堆礼物,甚至授其子五品官。高力士回来后,李隆基问:那小子高兴吗? 高力士道:王毛仲抱着他儿子对我说,我这儿子怎么就做不了三品官呢?(对曰:“毛仲抱其襁中儿示臣曰:‘此儿岂不堪作三品邪!’”) 一下子李隆基就急眼了,怒道:铲除韦氏时这小子就有二心,朕宽宏大量不想说他,今天竟敢用生的小瘪犊子骂闲街!给他脸了! 高力士随后补刀道:北门禁军的那群家奴如今给的官太高了,相互勾结将来会出事的,不如早除去。(力士因言:“北门奴,官太盛,相与一心,不早除之,必生大患。”) 开元十九年正月十三,李隆基突下文件,表示王毛仲对他不忠且有怨恨情绪,降职离开领导岗位,葛福顺、唐地文、李守德、王景耀、高广济都降职贬为远州别驾,王毛仲四子均降职为边州参军,受牵连者数十人,王毛仲走到永州时被李隆基赐死。 绝对核心的权威下,皇帝清洗一批禁军的将军能有多难。 至此,李隆基也修补了自己统治的最后一个隐患漏洞,禁军从此开始被李隆基安排给了宦官和极其忠诚谨慎的军官分掌,宦官也就此开启了有唐以来的全胜时代。 李隆基手下的太监权贵如云,杨思勖持节讨伐,黎敬仁和林招隐奉命出使宣达,尹凤祥掌管书院,其余孙六、韩庄、杨八、牛仙童、刘奉廷、王承恩、张道斌、李大宜、朱光辉、郭全、边令诚等人分任殿头供奉、监军、入蕃、教坊等,皆为委任之职。这帮宦官做监军则权力超过节度使,出使地方则令各郡惊惧担心官位,出去这一趟不发一笔大财是不答应的。(监军则权过节度,出使则列郡辟易。其郡县丰赡,中官一至军,则所冀千万计,修功德,市鸟兽,诣一处,则不啻千贯,皆在力士可否。) 这群宦官中,最核心的还是那位高力士,所谓“皆在力士可否”。 之所以有这个权势,因为李隆基开始懒了,每次四方进奏文表必先呈给高力士,有小事高力士就给你批了,大事才会找到李隆基。李隆基更是表示有高力士在身边我这觉才睡的踏实。(每四方进奏文表,必先呈力士,然后进御,小事便决之。玄宗常曰:“力士当上,我寝则稳。”) 其实高力士手中最值钱的不是什么“小事便决之”,而是“每四方进奏文表,必先呈力士”。他决定着你的审批时间和李隆基是否批准的成功率。一份文件他给你压几天,对于你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一件事他在旁边给你嘚嘚几句,对于你就是天堂到地狱。 整个玄宗朝中后期几乎所有你耳熟能详的参赛者,如宇文融、李林甫、李适之、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这都是走了高力士的门子。(宇文融、李林甫、李适之、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因之而取将相高位,其余职不可胜纪。) 对于高力士,太子要喊二哥,诸王公主都得喊爹,驸马辈要喊爷。(肃宗在春宫,呼为二兄,诸王公主皆呼“阿翁”,驸马辈呼为“爷”。) 甭看那么大的权势,但高力士牢牢的谨记在李隆基那当奴才的生态位,一辈子谨慎小心,一切以李隆基的喜怒做出判断,只要领导皱眉头了,即便要办的人是至亲至爱,那都是袖手旁观不说一句话的。(又与时消息,观其势候,虽至亲爱,临覆败皆不之救。) 宦官当秘书,做安保队长,虽然避免了为外朝宰相或皇子所利用,避免了神龙政变大臣利用禁军,避免了景龙政变太子利用禁军,避免了唐隆政变藩王利用禁军,确实对稳定中枢政局让人们淡忘曾经动乱政变的朝政惯性起到了作用,但却也留下了巨大的后遗症。 太监这个群体,对主子的讨好是没有上限的,因为他们的所有权势皆来源于此;太监这个群体,对整个官僚系统和黎民苍生又是没有下限的,因为他们不用为上述群体负责。 李隆基一步步给自己搭建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幻境。 所有传到耳中的信息,都是伟大的,都是正确的,都是想啥来啥的。 在这个导向下,他遇到了那个对他谄媚歌颂顺从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宰相。 整个中国史的拐点,即将在这对“君臣两相宜”中开启倒计时。 五、拐点整个中国历史的宰相粉墨登场 开元十七年六月,玄宗朝的第一代聚敛之臣宇文融因工作成绩突出,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了宰相。 宇文融这位第一代找钱脏手套帮着李隆基设置了各地的国营大使用来敛财,深得圣宠的同时也越来越狂,刚被提拔进了政事堂就说:让我当宰相几个月,天下即可太平无事。(宇文融性精敏,应对辩给,以治财赋得幸于上,始广置诸使,竞为聚敛,由是百官浸失其职而上心益侈,百姓皆怨苦之。为人疏躁多言,好自矜伐,在相位,谓人曰:“使吾居此数月,则海内无事矣。”) 宇文融看不顺眼信安王李祎,担心人家将来出将入相,又担心其军功加强此时另一个有河西节度使背景的宰相萧嵩的影响,于是派御史李寅弹劾。 李祎刚刚攻陷石堡城,拓地千里,给丝绸之路打出了国防战略安全。他就没有后面的李林甫琢磨的明白,他不明白领导眼下喜欢的人,你就算看着再恶心那也得跟着笑靥如花。 结果李祎完成了政治反杀,宇文融当宰相不到百日就被罢相贬为汝州刺史。 宇文融确实不是个当宰相的材料,他嘴没有把门的,喜怒都摆脸上,看到啥事不够他嘚嘚的,还呼朋喝友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结党。(然性躁急多言,又引宾客故人,晨夕饮谑,由是为时论所讥。) 这次整李祎,动手前就能耐的把方案公布了。(入朝,融使御史李寅弹之,泄于所亲。祎闻之,先以白上。) 权力这东西和信息高度挂钩,当你越多、越快的知道那些重要人和事的信息时,你的权力就越大。政治圈子中的勾兑,本质上也是把自己的权力和信息在互通有无中卖出一个好价钱。 宇文融的青涩之处还在于,他以为宰相就已经干到头了,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实际上宰相背后同样需要靠山。当年给他引入高级舞台的那位恩相源乾曜这年已经死了,你刚刚入阁俩月,哪来的自信弹劾刚刚获得巨大军功的宗室呢? 总体而言,宇文融这块材料不适合进班子,但李隆基对他一路的破格提拔也给官僚系统做好了榜样,整好了风向标,能帮皇帝大人搞来钱的,就能提拔取富贵。(是后言财利以取贵仕者,皆祖于融。) 宇文融罢相后,国用不足的问题出现了,李隆基对裴光庭说:你们都说宇文融不好,我给他罢相了,如今国用不足,你们有啥办法吗?底下这帮又帮不上忙。(宇文融既得罪,国用不足,上复思之,谓裴光庭曰:“卿等皆言融之恶,朕既黜之矣,今国用不足,将若之何!卿等何以佐朕?”光庭等惧不能对。) 此时的宰相集团确实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搞弹劾举报宇文融一堆不干净的受贿事阻止李隆基再把这个技术人才调回来,司农少卿蒋岑奏宇文融在汴州隐没官钱巨万计,最终流放时死在了路上。 到了开元二十一年(733年),由于宰相集团的“不作为”,李隆基因为粮食问题要去洛阳逐粮了。(明年秋,雨害稼,京师饥。帝将幸东都,召问所以救人者。) 这个时候京兆尹裴耀卿给了个解燃眉之急的方案:贞观永徽之时,咱们的官僚成本根本就不高,每年从关东运来一二十万石就没问题了,现在这哪哪都花钱,咱们已经开足马力运的比当年多出好几倍了依然没法覆盖首都开支,这才导致您老不辞舟车劳顿要去洛阳出差体恤关中父老。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关东的粮运到关中来,等关中有上几年的储备粮就能不再劳烦您有点天灾旱涝就往东都跑了。过去的漕运不科学,吴人不熟悉黄河的水运,所以经常在路上停留,时间长,粮食沿路也总被藏匿偷盗,臣建议在河口设粮仓,吴地的船到了河口就卸粮,官府再雇船分别从黄河、洛水运进关中,分级转运,效率会更高;在三门峡的东西两侧也各建粮仓,运到的粮食先收藏起来,如果水路危险就停运,水路通畅时再运,与此同时开凿山路,用车运粮。这样运粮的效率最高,还能节省数以万计的费用,黄河、渭水岸上都还有汉隋的旧粮仓,修复一下并不难。 李隆基听完直接批了,实在太为国分忧了,当即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转运使。 当年李隆基封禅路上有十多个州,刚刚献策的裴耀卿是途径路程最长的济州刺史,又赶上户口少,本来李隆基这趟祭天得闹出人祸的,但裴耀卿愣是东拼西凑科学规划的保质保量完成了接待任务还没闹出人祸影响领导心情。(十三年,为济州刺史。其年,车驾东巡,州当大路,道里绵长,而户口寡弱,耀卿躬自条理,科配得所。时大驾所历凡十余州,耀卿称为知顿之最。) 李隆基身边是不养对他没有用的人的,这点其实和汉武帝相当像。以李林甫为首,你可以说玄宗朝的这帮人大多谄媚钻营,但你不能说他们没有能力。 裴耀卿做了江淮河南转运使后在河口建了粮仓转运站,转过年来的八月十四又于仓口东设了河阴仓,于仓口西设了柏崖仓,于三门峡东设集津仓,三门峡西设盐仓,又凿漕渠十八里以避三门峡之险。 之前的物流线都是用船运江淮之米至东都含嘉仓,再雇车陆运三百里至陕郡,大约两斛米运费一千钱,等裴耀卿命将江淮运米都运到河阴仓,再用船通过黄河运到含嘉仓及太原仓(位于陕州,非太原郡之意),然后由太原仓通过渭水运到关中,此后三年共运米七百万斛,节省车费三十万缗。有人劝裴耀卿把所省下来的钱给皇帝大人,裴耀卿说:这是国家的利润,我不能讨好皇上!于是全部上奏作为调节粮价的经费。裴耀卿也因为解决了长安的粮价问题被升为侍中。(于是置河阴、集津、三门仓,引天下租繇盟津溯河而西。三年积七百万石,省运费三十万缗。或曰:“以此缗纳于上,足以明功。”答曰:“是谓以国财求宠,其可乎?”敕吏为和市费。迁侍中。) 裴耀卿这种财政能臣每年帮李隆基省下了海量的物流成本,提高了国家税收的效率,而且利润还都归了国用。这是能臣,名臣,但不是谄媚之臣。 当你无法给领导提供源源不断的新帮助时,你就咋看咋碍眼了。不到两年后,裴耀卿跟着私交甚好的张九龄一块罢相了。这俩被一个人搞下去的。 开元二十二年(734),改变大唐国运,甚至可以说拐点中国历史走向的的那个人走向台前了。 李林甫,李唐远房宗室,长平王李叔良曾孙,早年曾任千牛直长,精通音律,深受舅舅姜皎宠爱,开元初任太子中允。 当时侍中源乾曜的侄孙源光乘是姜皎妹妹的女婿,靠着这层八竿子远的关系双方走的很近,姜皎子姜源洁为表弟李林甫求取司门郎中之职,源乾曜笑道:郎官应有才干声望,哥奴(李林甫小名)哪是郎官的材料?几天后李林甫被授为太子谕德,后累迁至国子司业。(乾曜曰:“郎官须有素行才望高者,哥奴岂是郎官耶?”数日,除谕德。哥奴,林甫小字。累迁国子司业。) 得不到宰相欣赏的李林甫瞄准了皇帝当时最重视的开源工作,宇文融因为查户口工作被提拔为御史中丞后,李林甫参与到了这项工作中,开元十四年(726)李林甫因宇文融的引荐被授为御史中丞。此后李林甫历任刑部侍郎、吏部侍郎。(十四年,宇文融为御史中丞,引之同列,因拜御史中丞,历刑、吏二侍郎。) 所有侍郎中,除了吏部侍郎外都是从四品下,唯独管着人事工作的吏部侍郎是从四品上。李林甫其实此时已经窜到上层建筑来了。 这段史料通常一笔带过,都没细说这个人精是咋爬上来的。我们从隐藏的史料中去推断:开元二十一年(733),侍中裴光庭病逝,其妻子是武三思之女,与李林甫有私情,而高力士也出身于武三思府中,这其实互相就有关系了,等裴光庭死后,这个武氏向高力士提请求,推荐李林甫拜相代替他爷们,高力士当时没敢答应。(初,侍中裴光庭妻武三思女,诡谲有材略,与林甫私。中官高力士本出三思家,及光庭卒,武氏衔哀祈于力士,请林甫代其夫位,力士未敢言。) 李林甫通过不正当男女关系,对接了宰相之妻,挂上了武家的背景。裴光庭在开元十八年时升侍中兼吏部尚书。是不是能猜到他那吏部侍郎是咋来的了? 小老弟走了大嫂的通道,被蒙在鼓里的大哥引到了身边。 李林甫之所以敢冒巨大风险玩走钢丝去绿宰相,因为潜在回报实在巨大。虽然武家此时已经臭大街了,但大嫂这个武三思之女的背景能帮他搭上两个最关键的人脉,一个是武氏家奴背景的高力士,一个是李隆基目前最宠爱的武惠妃。 这个武惠妃是恒定王武攸止之女,也就是武则天的侄孙女,因为爹死的早被老武接入宫里来养,等李隆基上位后发现了这个小可爱,这丫头又以武家人独特的魅力让李隆基的后宫谁来也不好使了,初封婕妤,给李隆基生了四子三女,所生子女皆受偏爱,开元十二年(724)赐号惠妃,虽封为妃但宫中礼仪等同于皇后,后来又通过巫蛊政治案打掉了已经失宠还生不出娃的皇后。 武惠妃想要让自己的孩子挤掉此时的太子李瑛(非皇后子),其实这理论上来讲不是啥难事,因为那个太子没啥资源依靠。但这个武惠妃无论是生的孩子数量还是恩宠程度还是打掉皇后的节奏,都无法不让人联想——你这是想玩你姑奶奶那套啊! 所以整个朝中都对这个武惠妃严防死守! 面对这个政局局面,李林甫做了政治赌博,托宦官告诉武惠妃自己愿为寿王鞍前马后冲锋陷阵!(时武惠妃爱倾后宫,二子寿王、盛王以母爱特见宠异,太子瑛益疏薄。林甫多与中贵人善,乃因中官白惠妃云:“愿保护寿。”)深陷历史包袱泥潭的武惠妃听后觉得这么表态的同志真可爱,于是暗中为助。 两个武家人都让李林甫牵上线了,那位“九千岁”也就不远了。 裴光庭死后其妻直接对前来慰问的高力士张嘴了,但高力士是个谨慎至极的人,没理这茬。虽然没答应,但后来李隆基因中书令萧嵩的举荐任命尚书右丞韩休为侍中,高力士将这个消息泄露给了武氏,让李林甫提前通知韩休。(玄宗使中书令萧嵩择相,嵩久之以右丞韩休对,玄宗然之,乃令草诏。力士遽漏于武氏,乃令林甫白休。) 高力士只会在李隆基明确笑了之后才会对你追加投资,前面的都得你自己去努力,这个动作属于给你个面子,毕竟你小子是领导目前最宠的武惠妃的人。 特别会伺候人的李林甫也没有辜负这个信息,韩休相当感谢这位提前祝贺并透露细节的小老弟,又赶上韩休拜相后因政见与举荐人萧嵩不和,随后推荐了李林甫拜相想拉入自己阵营扩充实力,随后武惠妃也暗中相助,李林甫因此被授为黄门侍郎,开始大量的和李隆基有了交集,李林甫也因此凭借自己的招人喜欢和揣摩上意被李隆基愈发看重。(休既入相,甚德林甫,与嵩不和,乃荐林甫堪为宰相,惠妃阴助之,因拜黄门侍郎,玄宗眷遇益深。)终于在开元二十二年(734)的五月二十八,经李隆基的考察后,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加银青光禄大夫拜相了。 拜相后的李林甫将目光瞄准了他前面的一个人:张九龄。 张九龄,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武周时代进士出身,当年张说因为牵扯入张昌宗那造假证据的风暴被流放到岭南,随后看到了张九龄的文章,深深记住了这个小伙子。 神龙三年(707),张九龄赴京应吏部试,授秘书省校书郎,干了几年得不到升迁,由此也能看出来这孩子之前来长安钱没带够,李显时代你没钱当什么官! 唐隆政变后,李隆基为了拉自己的队伍举天下文藻之士亲自策问,张九龄再次凭借文化课功底对策优等,升为右拾遗。 再后来张说回来拜相了,张九龄自然跟着他大哥走,但他大哥没弄过姚崇,开元四年秋,一直被姚崇挤兑的张九龄以秩满为辞,去官归养。 这次回乡他申报朝廷重新开凿并拓宽了分水岭大庾岭的入岭南通道,为家乡做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姚崇罢相后,开元六年张九龄被召入京,这次回来拜了左补阙,主持吏部选拔人才。 开元九年(721年),张说杀回来拜相,随后开始狂捧自己这小老弟,但好日子过了五年,张说因“引术士占星、徇私舞弊、收受贿赂”的不检点罪名被弹劾罢相,张九龄又受了牵连外放了刺史。 最终在开元十九年(731)三月,张九龄被召入京,任秘书少监兼集贤院学士副知院事,奉旨代撰敕文,老张的文笔水平高到直接当着老李的面听了大意就能开写,草稿都不用打,提笔就整出来,堪称办公室写大稿神器。张九龄最终还是凭借自己的才华杀出来了。——还是那句话,在玄宗朝你必须得有某项能力的杀手锏。 张九龄拜相后,很有当年开元初期的名相风范,毕竟将来他死后李隆基对宰相的推荐之时总是拿他为参照物问道:“风度得如九龄否”? 但是吧,李隆基自打五十开始就彻底听不进去不同的话了,生活上奢侈腐败,政事上懒散懈怠,张九龄遇到事无论大小只要觉得不对就得跟领导争争,还是姚崇、宋璟那一套,这开始让李林甫布局咋做掉这个政敌。(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伤之。) 因为李林甫当年做御史中丞的时候,曾经整过张九龄的恩公张说。所以李隆基询问张九龄拜李林甫为相的意见时张九龄说:宰相身系国家安危,陛下如果任李林甫为宰相,恐怕以后要成为国家的祸患。(初,上欲以李林甫为相,问于中书令张九龄,九龄对曰:“宰相系国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 但这就体现出李林甫比宇文融机灵的地方了,张九龄此时因为写大稿受宠,所以李林甫别看知道张九龄看不上他,仍然笑脸歌颂。(时九龄方以文学为上所重,林甫虽恨,犹曲意事之。)——只要领导还喜欢你,你捎带脚就是我亲爹。我得等领导不喜欢你时再下手。 不久李隆基和张九龄露出裂痕了,起因是当时朔方节度使牛仙客镇边期间有政能,李隆基因此要加实封,但张九龄奏道:边将厉兵秣马,储蓄军实,这是他们的分内之事,陛下赏就可以了,要是给加封户这事有点不合适,您老再想想。李隆基没说话。 李林甫随后以其言告牛仙客,牛仙客转天见李隆基后泣让官爵,这整的老李挺感动,还就非得给你实封了,还得兼为尚书。 张九龄继续执奏如初,老李变色道:你是当家的?(帝变色曰:“事总由卿?”)张九龄顿首请罪。 李隆基道:你嫌牛仙客家世寒微,难道你出身名门吗?(“卿以牛仙客无门籍耶?卿有何门阀?”) 张九龄对曰:我家边地微贱,牛仙客人家是中华之人,咱比不了,但陛下提拔臣为宰相,牛仙客是边镇一节度使,他目不识丁,若大任之,怕不合适。(“臣荒徼微贱,仙客中华之士。然陛下擢臣践台阁,掌纶诰;仙客本河湟一使典,目不识文字,若大任之,臣恐非宜。”) 张九龄还在硬刚。李林甫退下来后就补刀了:人家有才有见识,何必非得写作文一百分,天子用人,哪里有什么不行的!(林甫退而言曰:“但有材识,何必辞学;天子用人,何有不可?”玄宗滋不悦。) 客观来说,人家牛仙客此时就值得被提拔。 牛仙客是泾州刺史牛意仁之子,起家是鹑觚县小吏,受县令傅文静器重,傅文静升任陇右营田使后召为佐吏,因军功累迁至洮州司马,等王君㚟任河西节度使的时候牛仙客被授为节度判官,又成了新领导的心腹。 开元十五年(727),王君㚟战死后萧嵩继任河西节度使,将军政事务托付给牛仙客,人家小牛干的还是很棒的,史载“俄而萧嵩代王君㚟为河西节度,又以军政委于仙客。仙客清勤不倦,接待上下,必以诚信”。 开元十七年(729),萧嵩回朝拜相任中书令,遥领河西节度使,随后开始多次推荐牛仙客。牛仙客因此任太仆少卿、凉州别驾,并代理河西节度留后,后来牛仙客接替萧嵩出任节度使,兼任凉州刺史,历加太仆卿、殿中监,并于开元二十四年(736)调任朔方行军大总管,河西节度使之职由崔希逸接任。崔希逸上任后发现这位前任大哥太仁义了,奏称牛仙客在任时厉行节约,积蓄财物,给我留了那老些遗产,随后李隆基派刑部员外郎张利贞去核实,确实仓库盈满,器械精劲,李隆基这才嘉奖的!(初,仙客在河西节度时,省用所积钜万,希逸以其事奏闻,上令刑部员外郎张利贞驰传往覆视之。仙客所积仓库盈满,器械精劲,皆如希逸之状。上大悦,以仙客为尚书.) 能给接班的留下“省用所积钜万”、“仓库盈满,器械精劲”的家底,无论人性和能力都不错。 这位张九龄是名相不假,但他的写大稿出身也使得他对出将入相的传统相当排斥。 说到底,谁都是为了权。只不过张九龄书读多了跪不下来,而人家李林甫不仅能跪,还能趴,还会舔。 开元二十四年(736)李隆基下敕书,说来年二月初二回西京,恰逢宫中闹妖怪,转过天来,李隆基召宰相商量回关中,裴耀卿与张九龄都说:现在粮食还没有收完,咱冬天再走吧。随后无限迎合李隆基的李林甫就等这俩退下去后死活不走,对李隆基道:长安和洛阳就是您的两座殿,您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您要是觉得西行回京耽误农时,可以免了所经地区的地租,我请求咱明天就走!(先是,敕以来年二月二日行幸西京,会宫中有怪,明日,上召宰相,即议西还。裴耀卿、张九龄曰:“今农收未毕,请俟仲冬。”李林甫潜知上指,二相退,林甫独留,言于上曰:“长安、洛阳,陛下东西宫耳,往来行幸,何更择时!借使妨于农收,但应蠲所过租税而已。臣请宣示百司,即日西行。”) 拜了相的李林甫还要回报恩主,当时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这仨都因为母亲失宠而有怨言,驸马都尉杨洄抓到证据后报告了武惠妃。武惠妃随后向李隆基哭诉,老李大怒,召来宰相打算废了这仨孩子。张九龄极力劝阻,表示仨孩子都成人了,没听说大过,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非要想废,臣也不敢奉诏。 李林甫当面一言不发,退朝后却私下对宦官道:此乃天子家事,何必与外人商议。(玄宗不悦。林甫惘然而退,初无言,既而谓中贵人曰:“家事何须谋及于人。”) 武惠妃暗中让官奴牛贵儿找到了张九龄劝道:有废必有立,您要是点头,宰相想做多久做多久。让老张骂走了。老张随后还把这话跟李隆基念叨了,李隆基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惠妃密使官奴牛贵儿谓九龄曰:“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九龄叱之,以其语白上;上为之动色。) 李隆基宠归宠,但他也知道当年武家人是咋起来的,骨子里的东西确实要防着,但这也意味着张九龄和太子绑在了一起。眼下这个太子李瑛的母亲赵丽妃已死,无论背景还是资源都差太远了,还因为武惠妃的事露出不满情绪了,这属于已经露头的炸弹,因此李隆基已经打定心思换太子,所以张九龄也留不下了。——更不要说你老刚我。 李林甫感知到了领导的情绪变化,从张九龄的嫡系、中书侍郎严挺之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大唐的婚姻法比较开明,婚姻相当自由,匹配机制相当市场经济,严挺之休的妻子很快找到了新主顾,改嫁给了蔚州刺史王元琰,但这哥们因为贪污数额巨大被御史大夫、中书省和门下省三司逮捕审问,最终严挺之这位前夫哥替小老弟说话了。(挺之先娶妻,出之,更嫁蔚州刺史王元琰,元琰从赃罪下三司按鞫,挺之为之营解。) 李林甫派左右把这事举报给了李隆基。(林甫因左右使于禁中白上。) 李隆基随后对张九龄说:严挺之为罪人说情。(上谓宰相曰:“挺之为罪人请属所由。”) 张九龄说:王元琰娶的是严挺之休掉的妻子,没有私情。(九龄曰:“此乃挺之出妻,不宜有情。”) 李隆基道:明明是铁证,离婚了也有私情!(上曰:“虽离乃复有私!”) 李隆基就着这事,认为侍中裴耀卿与中书令张九龄庇护党羽,罢裴耀卿为左丞相(尚书左仆射),张九龄为右丞相(尚书右仆射),二人并罢知政事;任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仍兼领朔方节度使。 张九龄的罢相,意味着李隆基的开元时代到达了临界点。 史载玄宗即皇位以来,所用宰相,姚崇善于调解各方面的关系圆转如意的平各种事,宋璟执法严厉,张嘉贞重吏治,张说善写文章,李元绂与杜暹崇尚节俭治国,韩休与张九龄都是直谏之臣,张九龄罢相后,没人再敢直言了。(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张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绂、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各其所长也。九龄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 李林甫成中书令后,先是给谏官们召来上培训班:如今圣主在朝,咱们顺着还来不及呢!哪来那么多废话!你们没看见正殿下面仪仗队的那群马吗?吃三品的草料,但只要敢嘶鸣惹人烦就被拉走了,将来后悔都晚了!(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召诸谏官谏谓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 李林甫城府极深,口蜜腹剑那都是小把戏,他杀人于无形,这比当年的李义府强太多了。 凡是李隆基看上的人,他一定先拉关系,表示我也喜欢这人,等快追上他权势时再用之前搜集的各种黑料委婉打掉。(林甫城府深密,人莫窥其际。好以甘言人,而阴中伤之,不露辞色。凡为上所厚者,始则亲结之,及位势稍逼,辄以计去之。虽老奸巨猾,无能逃于其术者。) 李林甫不光斗争厉害,还能源源不断的为李隆基抓来钱去满足李隆基的一切需求。更重要的是人家在李隆基面前永远当孙子,从来不飘,永远顺从李隆基的意见,更关键的是,像类似禁军这种触及皇帝大人警戒线的事人家还从来不碰。 这个看人、斗人、玩人、哄人到极致的宰相开启了近二十年的集权之路。他为了独占权力,干了很多最终影响中国历史走向的事。 张九龄这个后世眼中玄宗朝最后贤相的眼光也常被后人称道,他不仅看出了李林甫的祸国,他还断言了一个人必反。开元二十二年,张九龄为中书令之时,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将一个战败了的裨将执送京师,请行朝典。张九龄见后奏劾曰:穰苴出军,必诛庄贾;孙武教战,亦斩宫嫔。守珪军令必行,此将不宜免死! 李隆基还是特赦了。 张九龄奏道:此人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请因罪戮之,冀绝后患! 老李道: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故事误害忠良。 这个人,叫安禄山。 六、霹雳飞猪的升腾之路 开元二十年,在西域战区、幽州战区、河陇战区均立过战功,一路从基层军官靠军功杀上来的名将张守珪在吐蕃做回了外甥后,被李隆基从陇右调到东北成为了幽州节度使,就此拉开了暴力狂屠东北的序幕。 这些年契丹及奚族连年为边患,契丹衙官可突干骁勇有谋略为诸夷所服,但此时幽州军力已经上来了,无论是装备、给养、还是战斗力都没问题,等张守珪上任后把从西北的好思想也带过来了——你得主动出击干他啊! 幽州军频频出击,连战皆捷。 契丹首领屈剌与可突干被打虚了,觉得战场上肯定是打不过了,想玩点套路,于是遣使诈降,但张守珪那边的情报工作做的相当到位,察知其伪后将计就计遣部将王悔赴其部落去商量受降事宜。 可突干的思路是秘密遣使引突厥,随后杀了王悔绑着突厥跟他们一块和大唐开战,但赶上契丹内部权力斗争如火如荼,其别帅李过折与可突干争权打的不可开交,被王悔争取了,兵变偷袭斩杀了屈剌和可突干,尽诛其党,率余众投降。 张守珪随后出师至紫蒙川搞了对契丹的大阅兵,宴赏将士,逼格直接拉满,传屈剌和可突干等首于东都,枭于天津桥之南。 开元二十三年春,张守珪去东都献捷,李隆基亲自赋诗进行了高度肯定,拜张守珪为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余官并如故,赐杂彩一千匹及金银器物等,二子封官,诏于幽州立碑以纪功赏。李隆基甚至是想让军功显赫的张守珪出将入相的,但被文化人张九龄否了,理由是:“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赏功之官也。” 虽然张守珪没入阁,但不久张九龄被打倒,历经河西、朔方节度使的牛仙客拜相。大唐的军功荣耀系统重新启动了,想阶层跃迁去从军啊!后面大财主哥舒翰四十好几被管理市场的长安尉看不起后一怒之下想到的报复方式就是从军!一个个摧城拔寨的名将升腾之路就像最好的招兵广告,刀中自有颜如玉,枪下自有黄金屋。 有一只霹雳飞猪赶上了这个澎湃的时代——张守珪亲自带出来的大胖干儿子,安禄山。 安禄山,营州柳城杂胡,旧唐书说他本无姓氏,新唐书说他姓康。他妈当年要他前祈祷于古突厥战神轧荦山,出生后就叫了“轧荦山”这么个名字。 其母阿史德氏是突厥巫师,以占卜为业。他妈这职业对安禄山可以说是生命中的最重要启蒙课了。——算卦这行啊,最考验你察言观色,人们希望从你嘴里得知一个他们希望得到的答案。 安禄山后面从一次次的面部表情观察中飞黄腾达,从一次次的装神弄鬼中收获权力。 安禄山爹死的早,自幼随其母在突厥中,后来嫁给了突厥将军安波至的哥哥安延偃,开元初,该部破败,安禄山跟着安延偃和一群堂兄弟逃奔了宗族岚州别驾安贞节。当时的安禄山十岁出头,与这帮安家兄弟们就此结为兄弟,也就用了安姓。 跟安禄山结义的这帮兄弟们,有一个叫安思顺的,应募当兵后去了西北。 玄宗朝代为什么战斗力那么强悍?前面说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安思顺后来凭借一次次军功最终升到了朔方节度使的高位,其实不光是他,哥舒翰、高仙芝、封常清这帮都是这个时代跃迁了阶层的将星。当然,还包括这个时代的“武运版李林甫”,安禄山。 长大后的安禄山展现出了极高的语言天赋,他可以说六种异族语言,在东北甭管去哪都能死的明白,还因此成为了互市牙郎。(及长,忮忍多智,善亿测人情,通六蕃语,为互市郎。) 张守珪到任后军纪越抓越严,安禄山因为偷羊被逮捕,张守珪准备打死他,安禄山大呼:您老不想灭契丹和奚人吗?为何打杀禄山? “守珪见其肥白,壮其言而释之。” 张守珪面试后根据安禄山会说六门外语还知当地山川地形的特点任命其为捉生将,就是去敌占区抓舌头的特种侦察兵。安禄山这霹雳飞猪也确实有点能耐,曾以五骑生擒契丹数十人,张守珪异之,后放大权限又多给了些兵,然后人家安禄山行必克获,每次都有利润,给的本钱越多收益越大,因此被提拔为偏将。 跟安禄山同为捉生将的,还有一个大他一天的同乡好哥们,史思明。 史思明也是突厥杂胡,身材瘦,鸢肩驼背,凸目侧鼻,少须发,性急躁诡狡,长大后跟安禄山一样俱以骁勇闻,都会六蕃语,与安禄山同为互市郎。 但史思明不知啥原因借了“官府贷”,还不上了,于是想投奔奚族,但还没到就被人家奚族的侦察兵给抓了,刚要杀,史思明道:我是大唐使者,杀天子使者其国不祥,带我去见你们领导,功是你的。(顷之,负官钱,无以偿,将走奚。未至,为逻骑所困,欲杀之,绐曰:“我使人也,若闻杀天子使者,其国不祥,不如以我见王,王活我,功自汝得。”) 这侦察兵觉得也对,于是给史思明送了过去,见了奚王后史思明不拜道:天子使见小国君不拜,礼也。 奚王怒了,但又担心真是大唐使者,毕竟这二年新来的那个张守珪太凶了,于是好吃好喝伺候着,等要走的时候,奚王令百余使者入朝。 奚有一个叫琐高的名将,名气很大,史思明打算抓这人还自己那官府贷。于是对奚王道:这帮人都是垃圾,只有琐高在我们那有点名气,让他跟我入朝。奚王还挺高兴,于是命琐高率领帐下三百人跟着走了。到了平庐,史思明配合戍主杀了这三百奚人,囚琐高给张守珪上了贡。 张守珪觉得这大骗子真厉害,于是表其功,与安禄山俱为捉生将。 同样的能力,但安禄山比史思明爬的要快的多,能力是基础,对人际的理解是功名的放大器。安禄山在专业素养上过硬之外眼珠子还不够他转的,挣的钱全让他散出去搞情报了,张守珪嫌他胖,他就吓得连饭都不敢多吃,反正态度上绝对可爱。在一次次的战役中以骁勇闻名,且聪明憨胖子、招稀罕,安禄山被张守珪收为养子。 这一胖一瘦,二十年后将掀起整个北国的兵火。 东北被张守珪摁住了,开元二十六年(738)六月,李隆基命岐州刺史萧炅为河西节度使总留后事,鄯州都督杜希望为陇右节度使,太仆卿王昱为剑南节度使,分道经略吐蕃,毁所立赤岭碑。 唐、吐再燃战火,原因是吐蕃西击小勃律。 小勃律在今克什米尔地区,地处丝绸之路南道。 吐蕃不敢跟老李来劲了,只能去找好惹的去开拓,随后人家勃律遣使来告急,李隆基通知吐蕃罢兵,吐蕃不受诏,攻破了小勃律。 老李怒了。但勃律地区实在鞭长莫及,正怒着呢,有人递来了枕头, 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入朝奏事的佐吏孙诲看到了取富贵的机会把自己领导给卖了,上奏吐蕃此时无备,若发兵偷袭,必克捷! 之前凉州地区双方树栅为界,置守捉使,崔希逸对吐蕃大将乞力徐说:两国和好,何须守捉,妨碍耕种放牧,咱都罢了吧。 乞力徐报道:你忠厚长者,但恐朝廷未必如此,万一将来有人拿我们当了战功杀我一措手不及到时候我可没地方后悔。 但崔希逸还是天真的觉得友谊能地久天长,在多次沟通下,乞力徐终于同意,双方杀白狗为盟,各去守备。仅仅过了一年,两国就因为打勃律这事闹翻了,崔希逸就被自己这手下给坑了,李隆基听说凉州吐蕃无备后派内给事赵惠琮跟着孙诲驰往观察。 赵惠琮等到了凉州后直接矫诏令崔希逸偷袭吐蕃,崔希逸不得已而从,大破吐蕃,杀获甚众,赵惠琮、孙诲皆加厚赏,吐蕃自此又绝了朝贡。崔希逸事后因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一直痛哭不已,在军中也渐渐没了威信,后迁为河南尹,回到京师后与那个太监赵惠琮都见到了白狗索命,不久都死了,孙诲也很快获罪被杀。 关于这次背盟偷袭还诞生了一首诗,王维的《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在此战后,王维被领导以监察御史的身份派去凉州出塞宣慰,察访军情并任河西节度使判官时写的。古往今来人们分析这诗时光听到了王维被排挤出朝廷的苦闷,其实人家吐蕃更苦闷,政治上过家家的崔希逸苦闷的连诗都没脸作。 此次唐土再起波澜甭管赖谁吧,反正又打起来了。也就在这一年,一个小政权牢牢地抓住了飞升崛起的窗口期。 李隆基册封了南诏蒙归义为云南王。 蒙归义祖先本哀牢夷,居姚州之西,东南接交趾,西北接吐蕃。他那称呼王曰诏,有蒙舍,蒙越,越析,浪穹,样备,越澹共六诏,兵力相当,因为云南地区的千沟万壑不能统一。 蒙舍在最南,也因此称为南诏。高宗时,蒙舍细奴逻首次入朝,而其东北面的“浪穹”、“邆赕”、“施浪”、“越析”等部经常与吐蕃一起侵扰唐地,大唐不得不跨过“浪穹”、“越析”等部去扶持南边的“蒙舍”和“蒙越”。 大国的扶持不是闹着玩的,到了蒙舍细奴逻的重孙子皮逻阁时代,南诏已经成为最强,另外五诏微弱,皮逻阁在一次次的帮大唐干活中关系越走越近,一次以破河蛮之功贿赂王昱,请求完成六诏一统,王昱为之奏请。 恰巧赶上大唐与吐蕃又闹掰,最终李隆基封皮逻阁为云南王、越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赐名蒙归义。蒙归义就此仗着大唐的威慑和兵威镇服群蛮,灭不从者,随后还击破吐蕃,使洱海地区统归南诏管辖,正式建立南诏国,将王都从巍山迁至太和城(大理)。 南诏就这样在地图中亮了相。 小国想统一,想发展,想摆脱大国多年来的制衡与挑拨控制,需要等待时机。天时未至时,无论你怎么折腾照样利运不通。 南诏之所以能够有机会统一,本质是因为李隆基要通过他去扯刚刚撕破脸的吐蕃的后腿。南诏国的地区其实六个军阀混战永远是最优解,但谁让吐蕃成了最大的敌人呢! 同样的时运还来到了安禄山这边。开元二十七年(739),那个能吓死他的干爹在将他带上道后恰到好处的走了,没人能压的住他了。 起因是职业军人们对军功想疯了,幽州镇将赵堪与白真陁罗假借张守珪之命让平卢军使乌知义率兵在横水之北攻打反叛的奚族余党,乌知义不愿出战,白真陁罗假称是皇帝诏命迫使其出战。乌知义不得已出兵,先胜后败,张守珪知道这事后隐瞒了败状,上奏说获胜。(幽州将赵堪、白真陁罗矫节度使张守珪之命,使平卢军使乌知义击叛奚余党于横水之北;知义不从,白真陁罗矫称制指以迫之。知义不得已出师,与虏遇,先胜后败;守珪隐其败状,以克获闻。) 后来这事被人捅出来了,李隆基派特使牛仙童去巡查,张守珪重赂牛仙童,把败军之罪归咎于白真陁罗并逼其自杀。(事颇泄,上令内谒者监牛仙童往察之。守珪重赂仙童,归罪于白真罗,逼令自缢死。) 那个擅开边衅想升官发财的死了活该,但牛仙童对于这事居然敢受贿往下压也纯属活该了。宦官集团内部同样竞争激烈,一直受宠的牛仙童这次被其他宦官抓到了把柄,他受贿这事也被揭发。 李隆基大怒,命太监猛将杨思勖用棍子打死牛仙童。杨思勖不仅打了数百杖,还挖心吃肉以儆效尤。(仙童有宠于上,众宦官疾之,共发其事。上怒,甲戌,命杨思勖杖杀之。思勖缚格,杖之数百,刳取其心,割其肉之。) 张守珪因此事被贬为括州刺史,后来御史大夫李适之兼了幽州节度使,来了后也是走的立功边陲的路子,安禄山开始利用自己搞交际、善于察言观色伺候人的天赋在官场上混的如鱼得水。开元二十九年(741)时,安禄山已经在一次次的军功中升任平卢兵马使了,后来更是重金收买贿赂了李隆基派往幽州的特使,也不求领导们办啥事,更不承担啥责任,就是纯孝顺路线,天使们大老远这一趟太辛苦了!李隆基那也慢慢对安禄山有了最初的好印象。 御史中丞张利贞做为河北采访使到了平卢,安禄山对这位督导成员伺候的相当到位,还是老思路,连张利贞的左右都每人收到了安禄山的好处。张利贞入朝上奏时,报告上都是安禄山的好话。开元二十九年八月十七日,安禄山被正式任命为营州都督,兼平卢军使,契丹、奚、勃海、黑水四府经略使。(御史中丞张利贞为河北采访使,至平卢,禄山曲事利贞,乃至左右皆有赂。利贞入奏,盛称禄山之美。八月,乙未,以禄山为营州都督,充平卢军使,两蕃、勃海、黑水四府经略使。) 此后只要是来平卢的领导和使者,就没有不拿安禄山钱的,也因此,安禄山这个上道的边将开始在李隆基心中扎下能干的根来。(使者往来,阴以赂中其嗜,一口更誉,玄宗始才之。) 时间来到公元742年正月初一,李隆基御勤政楼受朝贺,赦天下,改元天宝。 前面的开元二十九年,成绩是很大的。大唐边镇的武德汹涌澎湃,内地的发展平稳安定,在《旧唐书.玄宗纪》里是这么形容开元盛世的:“其时频岁丰稔,京师米斛不满二百,天下乂安,虽行万里不持兵刃。” 这回换年号,俩原因:一个是顾名思义地方同志们献祥瑞了,天宝嘛;另一个原因,是开元二十九年的十一月,李隆基的堂兄李守礼与大哥李成器相继去世,57岁的李隆基想换个年号冲冲喜。 公元742年,天宝元年正月初六,分平卢另为节度镇,安禄山正式成为了平卢节度使。 这一年,大唐著名的天宝十节度: 安西节度抚宁西域,统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治龟兹城,兵24000人。 北庭节度防制突骑施、坚昆,统瀚海、天山、伊吾三军,屯伊、西二州之境,治北庭都护府,兵20000人。 河西节度断隔吐蕃、突厥,统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玉门、墨离、豆卢、新泉八军,张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凉、肃、瓜、沙、会五州之境,治凉州,兵73000人。 陇右节度备御吐蕃,统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门、宁塞、积石、镇西十军,绥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鄯,廓、洮、河之境,治鄯州,兵75000人。 朔方节度捍御突厥,统经略、丰安、定远三军,三受降城,安北、单于二都护府,屯灵、夏、丰三州之境,治灵州,兵64700人。 河东节度与朔方掎角以御突厥,统天兵、大同、横野、岢岚四军,云中守捉,屯太原府忻、代、岚三州之境,治太原府,兵55000人。 范阳节度临制奚、契丹,统经略、威武、清夷、静塞、恒阳、北平、高阳、唐兴、横海九军,屯幽、蓟、妫、檀、易、恒、定、漠、沧九州之境,治幽州,兵91400人。 平卢节度镇抚室韦、靺鞨,统平卢、卢龙二军,榆关守捉,安东都护府,屯营、平二州之境,治营州,兵37500人。 剑南节度西抗吐蕃,南抚蛮獠,统天宝、平戎、昆明、宁远、澄川、南江六军,屯益、翼、茂、当、、柘、松、维、恭、雅、黎、姚、悉十三州之境,治益州,兵30900人。 岭南五府经略绥静夷、獠,统经略、清海二军,桂、容、邕、交四管,治广州,兵15400人。 天下镇兵共四十九万人,马八万余匹。 安禄山此时仅仅是平卢节度使,此时离着安史之乱还好遥远呢。 强大武备的同时,军费的开支也越来越大,史载“开元之前,每岁供边兵衣粮,费不过二百万;天宝之后,边将奏益兵浸多,每岁用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还是那句话,钱和武德这事高度正相关,这些年像杨慎矜、韦坚、王鉷这帮善于理财搞钱的聚敛之臣也是玄宗朝中后期文臣仕途的标杆路线。 杨慎矜是家学渊源,他爹就是大唐最牛太府卿,一直干到了九十多才因为实在没法干了被李隆基同意退休。老杨这么被看重,因为他在太府二十余年,前后担任太府卿的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天下太平的日子长久,财物货品,堆积如山,凡曾经过杨崇礼之手的东西,没有一件不精美优良;每年他创造的利润达数百万缗。(开元初,擢为太府少卿,虽钱帛充牣,丈尺间皆躬自省阅,时议以为前后为太府者无与为比。擢拜太府卿,加银青光禄大夫,进封弘农郡公。在职二十年,公清如一。年九十馀,授户部尚书致仕。时太平且久,御府财物山积,以为经杨卿者无不精好,每岁勾剥省便出钱数百万贯。) 这种干部是李隆基的心头肉,杨崇礼实在干不动了,李隆基问宰相:杨崇礼的几个儿子,谁能够子承父业? 宰相回答:仨儿子,都廉洁勤勉有才学,其中杨慎矜最好。 李隆基随后将杨慎矜从汝阳令提拔为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充都含嘉仓出纳使,杨慎矜奏请各州交纳的布匹丝绸有弄脏和破损的都发回原地并征收折价款,转买小而贵重财货重新补税,由此越来越多的征调也开始了。(慎矜奏诸州所输布帛有渍污穿破者,皆下本州征折估钱,转市轻货,征调始繁矣。) 王鉷是王方翼曾孙,是杨慎矜的表侄,以善治租赋为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这个王鉷没啥技术含量,创造不出增量,就是个搜刮,老李有时搞个免税政策啥的,这王鉷就奏请开别的名目征收别的钱,还得买成土特产送回来供他挣差价,老百姓有时那负担比免税前都高。(上以户部郎中王鉷为户口色役使,敕赐百姓复除。鉷奏徵其辇运之费,广张钱数,又使市本郡轻货,百姓所输乃甚于不复除。) 王鉷每年能通过搜刮给老李创造出亿万的海量利润供其挥霍,王鉷甚至能一身兼领二十余使。(帝在位久,妃御服玩脂泽之费日侈,而横与别赐不绝于时,重取于左右藏。故鉷迎帝旨,岁进钱钜亿万,储禁中,以为岁租外物,供天子私帑。帝以鉷有富国术,宠遇益厚,以户部侍郎仍御史中丞,加检察内作、闲厩使,苑内、营田、五坊、宫苑等使,陇右群牧、支度营田使。) 他在李林甫的时代这么得宠,因为他投靠李林甫时交了自己表叔杨慎矜的投名状,配合李林甫害死了受宠的杨慎矜,并且对李林甫自始至终的恐惧敬畏。(帝宠任鉷亚林甫,而杨国忠不如也。然鉷畏林甫,谨事之。) 韦坚是太子妃的兄长,以能干机敏著称,李隆基让其督办江淮租运,结果每年增收利润巨万,因此被升官重用。(上使之督江、淮租运,岁增巨万;上以为能,故擢任之。) 韦坚重新修整拓宽了自江淮到长安的运河,以沿路消耗巨大民力,挖了无数坟茔的代价给李隆基变了个戏法。 话说李隆基来到望春楼,看到了韦坚安排的数百船只,每个船上都写着各郡的名称,并陈列本郡特产珍宝。(坚以新船数百艘,扁榜郡名,各陈郡中珍货于船背。) “陕尉崔成甫著锦半臂,胯绿衫以裼之,红首,居前船唱《得宝歌》,使美妇百人盛饰而和之,连樯数里。” 一艘艘船只划来让老李深感大唐地大物博做皇帝真好,韦坚最后跪进诸郡所献珍宝,并献上大唐版满汉全席,大宴了整整一天,观者如山。 皇上老了,爱看这大典礼。 全国的干部们也都知道这事。 一个个聚敛之臣的腾飞本质上都是在替老李打工,各财权部门这些年都是另置使职掌管财政利润,大唐的户部理论上其实是李隆基在总管。(及杨慎矜得幸,于是韦坚、王之徒竟以利进,百司有利权者,稍稍别置使以领之,旧官充位而已。) 天宝二年(743)正月,安禄山终于有机会入朝了,并继续没啥悬念的拿下了本就对他有好印象的李隆基,宠幸非常,甚至可以随时觐见。安禄山上奏:去年营州闹蝗灾,我焚香对天祈祷:我如果心术不正,对皇帝不忠,愿让蝗虫吃我的心;如果未负神灵,愿使蝗虫自动散去。随后就从北面来了一群鸟把蝗虫都给办了!希望这事史官那咱给记录下。李隆基批准。(春,正月,安禄山入朝;上宠待甚厚,谒见无时。禄山奏言:“去年营州虫食苗,臣焚香祝天云:‘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祗,愿使虫散。’即有群鸟从北来,食虫立尽。请宣付史官。”从之。) 天宝三载(744)三月,以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范阳节度使,将原范阳节度使裴宽调回来做了户部尚书。安禄山就此身兼两任节度使,成为东北王。 礼部尚书席建侯为河北黜陟使,一趟东北回来称安禄山公正,李林甫和裴宽也顺着李隆基的意思称颂赞美。这仨都是李隆基信任之人,安禄山之宠越发固不摇。 席建侯和裴宽都和安禄山有工作交集,所以被拿下很正常,但此时安禄山还没和李林甫建立联系。李林甫看准了李隆基喜欢安禄山。 这些年李林甫对李隆基的身边那是撒了大银子了,所有的奏请都得探明白了领导的心思再上奏。(林甫每奏请,必先饷遗左右,审伺微旨,以固恩信,至饔夫御婢皆所款厚,故天子动静必具得之。) 李隆基也神奇的发现,自从有了这小子就再没有顶嘴的事了,天天的咋就活的那么舒展。(上在位多载,倦于万机,恆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林甫,一以委成。) 李隆基甚至在天宝三载(744)这年对高力士得意道:朕不出长安城已近十年,天下没有让人忧愁的大事,朕想高居无为,把政事都委托给李林甫处理,你以为如何?(上从容谓高力士曰:“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 这些年,所有李隆基的欲望被李林甫全部满足了,比如老李越老越懒后,为了皇帝大人不用再受去洛阳吃粮的罪,李林甫的班子做了一揽子方案。 之前唐朝的西北边疆数十州驻扎重兵,当地的地租和军队屯田所收的粮食都不够吃,随后就是官方出钱去地方收购买粮,后来一个名叫彭果的人通过牛仙客向朝廷献计,请求在关中也如此,早在开元二十五年的时候李隆基下敕书:因今年粮食丰收,谷贱伤农,按粮价再增加20%,买东西畿的粮食各数百万斛,停止今年从江、淮地区所运的地租,从此李隆基已经不用再去东都逐粮了。(先是,西北边数十州多宿重兵,地租营田皆不能赡,始用和籴之法。有彭果者,因牛仙客献策,请行籴法于关中。戊子,敕以岁稔谷贱伤农,命增时价什二三,和籴东、西畿粟各数百万斛,停今年江、淮所运租。自是关中蓄积羡溢,车驾不复幸东都矣。) 但不交田租了不是给你免了,你折换成好运的土特产给我运过来,我还得做买卖呢!(初令租庸调、租资课,皆以土物输京都。) 开元二十六年,李林甫甚至安排在西京与东都之间往来的道路上建立了行宫一千余座。(是岁,于西京、东都往来之路,作行宫千余间。) 哪怕是后备方案,人家李林甫都给备好了。 交易土特产的盘活市场经济搞钱买粮食之外,李林甫还怕有风险,他还悄悄的增加了关中附近诸道的栗赋以及一直在不断的官方买粮保证关中粮储。(初,上自东都还,李林甫知上厌巡幸,乃与牛仙客谋增近道栗赋及和籴以实关中;数年,蓄积稍丰。) 这就是李林甫针对领导不想再去童年阴影洛阳做出的一揽子解决方案,哪个领导碰见这种机器猫式的秘书扛的住啊!所以老李说想“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 但高力士说话了:“天子巡狩,自古之制,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势既成,谁敢复议之者!”但此时李隆基听不得这话!——你小子就算替我考虑也得先说您说的对,然后再拐个弯。 高力士一看表忠心没成功领导那皱眉头了马上就叩头道:我疯了,说胡话,罪当死!(上不悦。力士顿首自陈:“臣狂疾,发妄言,罪当死!”) 随后李隆基为高力士置酒宴安慰,左右人都高呼万岁,从此高力士也彻底闭嘴了。(上乃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万岁。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 理论上来讲,高力士跟李隆基是完完全全一个生态位的。高力士更个明白人,人家不触那个晦气。——您按您的心情随便来,我就负责鼓掌。 其实也不赖老李那么放心李林甫,这小子谨慎到啥地步呢? 李林甫早年担任国子司业,等当上宰相后每次见到监生总爱提起当年在国子监的政绩。但这帮学士们为了捧老校长,在国子监都堂前为他树了碑。 释奠日(古太学祭祀古圣先贤)时,百官全到,然后李林甫见到了那石碑后询问来历,国子祭酒班景倩说您老功大啊!咱国子监在您老手下起的飞啊!然后李林甫当着百官大怒道:我李林甫有什么功劳让人为我立碑,这是谁的主意!吓的监生们连夜毁碑埋到了南廓外。(后因释奠日,百寮毕集,林甫见碑问之,祭酒班景倩具以事对,林甫戚然曰:“林甫何功而立碑,谁为此举?”意色甚历。诸生大惧得罪,通夜琢灭,覆之于南廓。) 这传到老李耳朵中会是怎样的效果?人家这辈子就没露出过任何威胁老李的破绽! 李林甫这辈子治人,罢人,杀人,但你看人家飘过吗? 奸臣的极品,皇权时代堪称Bug了。 李隆基在长达数十年的被李林甫和高力士惯坏后,越活越不知道自己姓啥。他不是不知道李林甫是个啥玩意,他后来逃到四川后明白着呢! 当时他儿子每次任命宰相大将时都得抄送到蜀地给太上皇看看,听说房琯为将后老李道:此非破贼之才,要是姚崇在的话早给丫平了。然后就顺着宰相们品评下去,评了十多人,说的都在点,到李林甫这时,老李道:没人再比这货嫉贤妒能了!然后身边的给事中裴士淹问了句:您知道咋用起来没完?老李沉默了。(因历评十余人,皆当。至林甫,曰:“是子妒贤疾能,举无比者。”士淹因曰:“陛下诚知之,何任之久邪?”帝默不应。) 能说啥呢! 朕的快乐你想象不到啊! 其实节度使不是不可控的,哪怕天宝的最后几年掐死安禄山也费不了多大劲,国家最终成了那个样子,跟这对君臣有着极大的关系。 七、“出将入相”的制度性毁灭 天宝四载(745),后突厥被灭。这个和武川集团一同登上历史舞台的北境霸主终于彻底离开历史舞台了。 从天宝三年开始,李隆基要求今后管“年”叫“载”。因为据《尔雅·释天》记载: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 唐虞,就是唐尧与虞舜的并称,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尧舜。老李那意思人家是圣人。 后突厥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当年各种让老武撅着的阿史那默啜自打李隆基上位后就占不到便宜了,越来越抽抽,大量的加盟部落在看到大唐新皇帝硬气后又投靠了回来。开元四年(716)阿史那默啜在攻打九姓铁勒的途中被杀,其幼子即位,但被前可汗阿史那骨咄禄之子阿史那阙特勤杀死,阿史那默啜的诸子和亲信全部被杀,阿史那阙特勤立为毗伽可汗。 开元九年(721)二月,毗伽可汗遣使求和,“请父事天子”,随后连年遣使向唐进贡并求婚,后面还遣使参加了李隆基的封禅。即便面对这么会来事的儿子,李隆基那时还是比较睿智的,到底没再和亲去让你狐假虎威,而是采取了更长远的控制手段,玄宗朝的一切破局起手式,跟你玩贸易,大量的金帛和日用品在朔方互市集散基地换回了突厥的战马。 开元二十二年(734),后突厥内乱,毗伽可汗被毒杀,后突厥开始陷入频繁内乱,李隆基看到有机会恢复太宗时代的荣光于是开始干涉后突厥内政并参与肢解其势力,并让北边防军枕戈待旦。 天宝元年(742),后突厥的小弟,铁勒族的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乘其内乱联合出兵杀了突厥可汗骨咄叶护,共推拔悉密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回纥和葛逻禄酋长为左右叶护,突厥余众立乌苏米施可汗为主。 唐在这时选择了帮铁勒诸部,朔方节度使王忠嗣与拔悉密等三部联合进击后突厥。 天宝三载(744),回纥首领骨力裴罗又联合了葛逻禄,击败了拔悉密,杀颉跌伊施可汗自立为骨咄禄阙毗伽可汗,建立了回纥汗国并遣使告唐。 李隆基册封其为怀仁可汗选择了承认。 天宝四载(745)正月,回纥干掉了后突厥的末代可汗白眉可汗,传首京师,突厥余部降唐,大唐北境从此消停。(回纥怀仁可汗击突厥白眉可汗,杀之,传首京师。突厥毗伽可敦帅众来降。于是北边晏然,烽燧无警矣.) 此后回纥开始一步步的占领突厥故地,东至室韦,西抵金山,南跨大漠,成为了新任的草原之主。 对于此时大唐边镇的澎湃武德,回纥的领导相当幸运,打交道的一直是“平世为将,抚众而已,吾不欲竭中国力以幸功名”的大德名将王忠嗣,不惹事不怕事还总防备出事的王将军更是在自己兼领朔方河东两镇节度使的任上将北境打造成了新的长城,所谓“自朔方至云中袤数千里,据要险筑城堡,斥地甚远”,面对这份软硬兼备的中华武德,回纥很清醒,和大唐的关系一直处的很不错。 北境的草原上,匈奴完了是鲜卑坐庄,鲜卑汉化后是柔然雄于北境,柔然被灭后是突厥称霸并一路突破到中亚,回纥这个这几百年来一直给别人当马仔的部落祖上没有称霸过,也就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新生的回纥政权在这个时候突然登上了历史舞台也算是大唐不幸中的万幸。 天宝四载(745)三月,李隆基以外孙女独孤氏为静乐公主,嫁契丹王李怀节;外甥女杨氏为宜芳公主,嫁奚王李延宠。 之前回纥与契丹和奚没有来往,不能被争取走了,如今大唐在东北嫁了公主拉拢扶植ta们,你们将来是牵制回纥的重要布局棋子。 但是,这在安禄山看来是不能接受的。这俩都成亲戚了,哪还有军功! 随后安禄山开始大规模对契丹和奚族主动开炮侵略,气的人家直接杀了公主又叛了。 大唐这些年在东北一直口碑就不太强,从张守珪时代就无所不用的比较下作,契丹和奚族要么认为这回又被大唐忽悠了,要么觉得此时以安禄山的受宠程度去长安上访也找不到门子,索性就撕破脸凝聚意志跟你开干吧! 安禄山随后开始光明正大的打东北两番,那哥俩被安禄山打的抬不起头来。 当年十月初十,安禄山上奏说:我在北平郡讨伐契丹时梦见咱开国名将李靖与李勣找我要吃的了。随后李隆基下令为大唐二李在当地建庙,安禄山后来又说祭奠那天庙梁上长了灵芝。 李隆基相不相信这个荒诞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隆基希望在边镇建立大唐军神的庙宇对当地进行长远的灵魂打击,安禄山给了李隆基这个台阶,捎带脚人家还蹭上了大唐二李的战神流量。 他是把他妈的那套装神弄鬼学明白了。 八月十七,李隆基册封了自己的老来乐儿太真道长为贵妃,追赠其父杨玄琰为兵部尚书,任命其叔杨玄珪为光禄卿,从兄杨銛为殿中少监,杨锜为驸马都尉,并将武惠妃之女太华公主配给了杨锜,杨贵妃的三个姐姐都在京师赐给宅第,宠贵非凡。 杨贵妃,最早是老李最爱的那个武惠妃给寿王娶的。 开元二十五年(737)四月,武惠妃终于借着太子李瑛结党,联合鄂王李瑶与光王李琚与太子妃兄驸马薛锈图谋不轨的罪名彻底将其扳倒,老李一口气还赐死了仨儿子。结果武惠妃没有她姑奶奶的命,当年就遇到了太子那哥仨索命,死了。 她这一死,他儿子寿王的那个太子位首先没有人在后面力挺了,而且虽然以李林甫为首的武妃党依旧在投资寿王,但李隆基那是多灵的人,能让你当两朝的狗吗,一直拖着,据说还整的挺闷闷不乐的。 最终还得是天天身边的高力士看的出领导眉眼高低,有一天老李不好好吃饭,高力士问领导咱是咋了,李隆基道你是我的老奴了,咋还看不出来呢!(自念春秋浸高,三子同日诛死,继嗣未定,常忽忽不乐,寝膳为之减。高力士乘间请其故,上曰:“汝,我家老奴,岂不能揣我意!”) 高力士道:是不是下一任领导的事?(力士曰:“得非以郎君未定邪?”) 上曰:“然。” 高力士明白了此时自己的生命意义,铁肩扛重担的扛下了所有,对老李道:您就应该立岁数最大的,谁能说出啥去!(对曰:“大家何必如此虚劳圣心,但推长而立,谁敢复争!”) 老李赶紧就坡下道:你说的对!你说的对!赶紧定!(上曰:“汝言是也!汝言是也!”由是遂定。) 就这样,此时岁数最大的三子李玙成了新太子,也就是后来的肃宗李亨。 寿王太子没了,媳妇也保不住了。老李对当时的后宫没有看上眼的,但此时老李已经成神,神的需求是底下人要无所不用其极的,当时就有人说您儿媳妇寿王妃相当震撼保证您喜欢,老李就给小杨拎宫里来了,一见老李就来感了,随后绕了一圈让小杨去出家当了道士,给儿子娶了新媳妇,老李体面的转一圈把小杨给幸了。(武惠妃薨,后廷无当帝意者。或言妃姿质天挺,宜充掖廷,遂召内禁中,异之,即为自出妃意者,丐籍女官,号太真,更为寿王聘韦昭训女,而太真得幸。) 他爷爷是拉小妈还俗,他是拽儿媳妇下水,他老李家这点事啊…… 小杨从此给老李带来了巨大的欢乐,也因此,杨贵妃就此成为了长安的女爹。 她骑马时是高力士给她执鞭坠镫,给她专门做衣服的工匠多达七百人,朝野内外都争着给杨贵妃进贡奇珍异宝,岭南经略使张九章与广陵长史王翼甚至因为进贡精美,张九章加了三品,王翼入朝成了户部侍郎。 张九章是风骨不凡的张九龄之弟。——家风的转变何其迅速。 杨贵妃小时候从蜀地长大的,四川当时也产荔枝,这丫头从小就爱吃荔枝,老李为了她好的这口在涪陵专门建了荔枝园,修整了自涪陵经洋巴道与子午道直达长安的驿道,全程2000多里。 大唐每20里一个驿站,这全程一共100多个驿站,荔枝特使们将采摘的荔枝带叶密封于竹筒后开始策马狂奔,每个驿站一换人,六十里一换马,在一百多驿站工作人员和三十多匹快马的努力下,七天七夜把新鲜荔枝给咱娘娘送宫里去! 开元二年七月融化皇宫内金银器玩以供国用;焚毁珠宝玉器、锦绣奢侈品,宫中后妃一律不得使用以珠玉锦绣以示节俭;撤消了设于东西两京织锦坊带头倡廉的那个三郎再也不见了。 李隆基多活的这天宝时代,除了腐化堕落之外,给两个人留了太多不该给的时间:一个是安禄山,一个是李林甫。 斗争水平极高的李林甫为了自己的天长地久对整个玄宗朝的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展开了堪称降维的打击。 包括草莽中混迹出来的顶级人精安禄山,在李林甫这就是个光屁股胖小子,一个眼光扫过去能吓的大冬天把汗出透了。 因为当初立太子时李林甫投的是寿王的票,但老李又相当机灵的立了忠王李亨,随后李林甫对太子一党展开了开始长达十余年的持续不断打击。 天宝元年(742年),李林甫的人形图章牛仙客死了,幽州立军功的宗室、太子党成员、李承乾之孙李适之接其岗位拜相并兼任了兵部尚书。李适之等拜相后开始和李林甫争权,但实在没那个脑子,无论是政治进攻还是防御总是不谨慎,经常被李林甫阴了。(与李林甫争权不叶,适之性疏,为其阴中。) 李林甫曾对李适之不经意道:华山有金矿,开矿可富国,皇帝还不知道。 李适之就把这事给上奏了,后来老李问李林甫华山金矿的事,李林甫说:臣早就知道,但华山那地方是陛下本命之山,那是王气所在,那能开采嘛!所以我从来就没提过!随后老李就给李适之埋怨一顿,说以后啥事得和李林甫商量哈,你这孩子太草率!(他日,适之因奏事言之。上以问林甫,对曰:“臣久知之,但华山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为爱己,薄适之虑事不熟,谓曰:“自今奏事,宜先与林甫议之,无得轻脱。”适之由是束手矣。) 客观来讲,这不能赖李林甫。因为华山是李隆基本命之山这事并不是啥秘密,李隆基灭太平公主的转个月,就把华山山神封了金天王。(玄宗乙酉岁生,以华岳当本命。先天二年七月正位,八月癸丑,封华岳神为金天王。) 之所以李隆基把华山当本命,因为老李属鸡,酉金在十二地支中方向正西,包括老李封山神叫“金天王”,也是保他这只鸡的含义。 第一个封王的五岳是老武封中岳为中天王,后来老李开元十三年封东岳天齐王,天宝五年封南岳司天王,北岳安天王。 这堆天王中,华山这金天王的名字多少都有不配套,明摆着就有特殊含义,这其实也是公开的考题,这你都能上套你赖谁? 李适之前几步亮相就没给老李留下好印象,到天宝五载(746)时,太子在蕃时的好友,刚刚与吐蕃血战的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入朝献俘时有了机会跟李隆基唠两句,但上来就提建议要罢了李林甫的相位,说刑部尚书韦坚有宰相之才您老得用上啊! 这韦坚就是上一节说的给李隆基办各州郡代表船队阅兵大典礼的那位,是太子妃的哥哥。 这就太明了,你明摆着结党嘛。 你是太子的好友,这话根本不该你说嘛! 李林甫对此不动声色,安排了御史大夫杨慎矜去盯住动向。 正月十五日夜太子出游,与韦坚相见,韦坚又与皇甫惟明在景龙观道士房中相会,杨慎矜随后给举报了,说韦坚是皇亲,不该跟边将关系近。李林甫随后赶紧跟上,说韦坚与皇甫惟明阴谋立太子为帝。(会正月望夜,太子出游,与坚相见,坚又与惟明会于景龙观道士之室。慎矜发其事,以为坚戚里,不应与边将狎昵。林甫因奏坚与惟明结谋,欲共立太子。) 韦坚与皇甫惟明因此入狱,最后虽然没有落实了罪名,但让老李怀疑的效果已经起到了,韦坚被贬为缙云太守;皇甫惟明被贬为播川太守,这哥俩还成了典型写成了报告以戒百官。 一旦你不受宠,那不好意思,生死就是一句话的事了,后来韦坚被李林甫捏了个罪名流放后干掉了,皇甫惟明被赐死,户部尚书裴宽、京兆尹韩朝宗等太子一党全部被流放,之前跟李林甫争权的李适之彻底服了,自愿请求罢相保平安。(陇右节度皇甫惟明、刑部尚书韦坚、户部尚书裴宽、京兆尹韩朝宗,悉与适之善,林甫皆中伤之,构成其罪,相继放逐。适之惧不自安,求为散职。五载,罢知政事,守太子少保。) 但此时已经晚了,很快李林甫的补刀跟上,弹劾李适之与韦坚结朋党,李适之贬为宜春太守。 再之后御史罗希奭受李林甫委托去斩草除根,相继在韦坚、卢幼临、裴敦复、李邕等被贬之地弄死了这帮太子党,等罗希奭过宜春郡时李适之直接就喝药选痛快的了。 李适之被打倒后,李林甫选来跟自己搭班子的,是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一个是招李隆基稀罕,这老小子善讲老庄,总整个下凡的祥瑞啥的哄老李;一个是听话没真本事好控制。(希烈,宋州人,以讲老、庄得进,专用神仙符瑞取媚于上。李林甫以希烈为上所爱,且柔佞易制,故引以为相。) 李适之、皇甫惟明、韦坚等在朝反对派打掉后,李林甫还要解决一个巨大的隐患。——太子党的最牛名将,王忠嗣。 王忠嗣原名王训,其父王海宾为丰安军使在陇地以骁勇闻名,开元二年李隆基在西北打和吐蕃的上位首战时,王海宾为先锋大胜吐蕃,但被众将嫉妒战功纷纷按兵观望不来救援,最终坐视王海宾寡不敌众战死后才出兵的,最终此战唐军大胜,斩贼万七千级,获马七万、牛羊四十万。 李隆基也没法追究众将之则,毕竟这是几十年来难得对吐蕃的大胜,追赠王海滨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将九岁的王训授任尚辇奉御养进了宫里。 王训入宫看见李隆基后伏地大哭,李隆基道:这是霍去病的遗孤,长大后还当拜为大将,赐名“忠嗣”,收养在宫中。李亨为忠王时,李隆基叫他与王忠嗣两人一块宴游。 等王忠嗣长大后,雄毅寡言,有武略,李隆基与其论兵时对答如流,领导因此开始重点培养,并对当年的评语进行了追加:你将来肯定是良将。 王忠嗣随后在对吐蕃和突厥的一系列作战中越打威名越大,后突厥的最终灭亡实际上就是在他为朔方节度使兼河东节度使的任上被彻底打灭的,北境在王忠嗣的掌控下防备充裕,北虏不敢南顾,史载“以是部下人自观,器甲充物。自朔方至云中袤数千里,据要险筑城堡,斥地甚远”。 后来皇甫惟明完蛋,王忠嗣被调任河陇对阵吐蕃,为河西、陇右节度使,随后还兼着朔方、河东节度使,掌控了整个北境,此时王忠嗣的兵权堪称大唐立国以来的为将第一人。(五年正月,河陇以皇甫惟明败衄之后,因忠嗣以持节充西平郡太守,判武威郡事,充河西、陇右节度使。其月,又权知朔方、河东节度使事。忠嗣佩四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自国初已来,未之有也。) 其实从此时已经能看出来大唐的军权在李隆基这老冤家蛋子手中的巨大隐患了。王忠嗣的确是名将,的确是你宫中养大的,但你不能因为对他喜欢就真让他掌控四镇节度,权力太大了注定会生祸患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最终是王忠嗣自己多次请辞下推掉了河东、朔方两镇的兵权。 王忠嗣的四镇节度使其实已经在给大唐敲警钟了。 三郎啊!你活的时间太长了! 天下劲兵重镇皆在掌握的王忠嗣上任河陇后与吐蕃战于青海、积石,皆大捷,随后李隆基想让王忠嗣率兵攻打石堡城。 开元十七年(729)时李祎奇袭拿下了石堡城;开元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石堡城在河西陇右二镇节度使盖嘉运的手上丢了。立功西域的盖嘉运被封为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但盖嘉运自恃屡立边功开始沉溺酒色不思防务,甚至一再拖延赴任时间,结果吐蕃倾国而来了,拿回了吊儿郎当的石堡城。 再来看看石堡城的关键位置: 这回抢回来后,人家吐蕃豁出老命防守,位置太关键了,这就导致本就难打的石堡城此时想再抢回来的代价极高。 王忠嗣为将跟安禄山们不一样,由于他身兼皇帝和太子的两方面背景(这点极其重要),所以能干出符合大唐长远利益的事,他镇边重在安边,修筑防御让你根本不敢来生事;他也不像安禄山那样动不动就钓鱼执法激怒人家搞战功,就一个态度:我绝不耗竭大唐国力去搏功名。(忠嗣本负勇敢,及为将,乃能持重安边,不生事,尝曰:“平世为将,抚众而已。吾不欲竭中国力以幸功名。”) 对于领导的要求,王忠嗣上言:石堡城坚固据险要之地,易守难攻,吐蕃倾国之力而守,如今不死个几万人根本不能攻克,咱们还是厉兵秣马观形势吧。 李隆基不高兴了。 随后王忠嗣手下的将军董延光主动请兵攻打石堡城,李隆基命王忠嗣分所部兵助战,王忠嗣不得已奉命,分了数万将士,但却根本不定重赏授勋方案。其部下李光弼劝过他,您不定奖惩方案将士们不会卖命的,等打不下来董延光就该把罪过推您这了,但王忠嗣依旧表示:坚决不拿兄弟们的性命换我的功名富贵! 董延光过期还没攻下石堡城,随后上奏王忠嗣阻挠军计,李隆基怒了。 这个时候李林甫出招了。 王忠嗣其实早就让李林甫忌惮了,他非常担心这个被两代领导青睐的军功大佬入相,但前面这些年李林甫一直在隐忍。 领导还喜欢他,那他就是我爹。 这次老李怒了以后,李林甫迅速补刀让济阳别驾魏林上告说:王忠嗣曾经说他从小在宫中长大,与太子关系硬,想拥兵奉太子为帝。李隆基随后征王忠嗣入朝交付御史台、中书省与门下省三司共审。(延光过期不克,言忠嗣沮挠军计,上怒。李林甫因使济阳别驾魏林告“忠嗣尝自言我幼养宫中,与忠王相爱狎”,欲拥兵以尊奉太子。敕徵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 到了三司可就是李林甫的地盘了,眼瞅这就要死,好在王忠嗣手下大将哥舒翰被任命替代其陇右节度使之位入京面圣时冒着生命危险以自己的官爵换其命在老李面前为老领导说话,王忠嗣的命才保下来。(玄宗大怒,因征入朝,令三司推讯之,几陷极刑。会哥舒翰代忠嗣为陇右节度,特承恩顾,因奏忠嗣之枉,词甚恳切,请以己官爵赎罪。玄宗怒稍解。) 最终王忠嗣贬为汉阳太守,后转汉东郡太守,但转年后暴死。(十一月,贬汉阳太守。七载,量移汉东郡太守。明年,暴卒,年四十五。)结合李林甫的斩草除根习性,很难不让人联想。 王忠嗣这个从小被老李看着长大的将门之后,因为一件事没对心思被老李翻脸比翻书快的打倒了,随后在李林甫的补刀下死无葬身之地。 这对君臣在领导的“不高兴”问题上配合已入化境。 王忠嗣之死也是个关键的信号:他再次夯实了玄宗朝的领导喜怒本位主义。 你背景有王忠嗣深?你军功有王忠嗣高? 领导脸一掉,你狗屁都不是。 等哥舒翰上任后再打石堡城可不管你那个了,那都吓死了,拿人命填也不能惹领导不开心,最终拿数万条人命填平了石堡城。(后翰引兵攻石堡,拔之,死亡略尽,如忠嗣言,故当世号为名将。) 高丽人高仙芝跟安思顺一样,都是东北开花西北结果,从军安西因骁勇善骑射被节度使夫蒙灵察屡荐至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兼安西节度副使。 吐蕃在打下小勃律后以公主嫁给了小勃律王,其旁二十余国皆附吐蕃,贡献不入,丝绸之路南道受阻,老李前后派节度使讨之皆不能克。 这年老李下文件以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率兵讨之。高仙芝自安西行百余日后来到了吐蕃连云堡下(阿富汗喷赤河南源)。 此时连云堡有吐蕃兵近万人,没想到唐军突然出现,大惊后依山拒战,滚木礌石如雨。高仙芝以郎将李嗣业为陌刀将(唐步兵长刀战队将领),下军令道:中午之前必须拿下! 李嗣业扛着旗就带着陌刀队先登力战去了,自辰至巳,大破之,斩首五千级,捕虏千余人,余皆逃溃。 打到这的时候,李隆基派来的太监大使边令诚已经想见好就收了,但这时候高仙芝分给了边令诚三千羸弱兵守连云堡,接着去打小勃律。——我要阶层跃迁! 高仙芝三天后到坦驹岭,下峻岭四十余里后是小勃律都城阿弩越城,高仙芝怕士卒们忌惮山险不肯跟着走,于是先令人穿胡服诈为阿弩越城守将来投奔唐军,说:阿弩越城赤心归唐,通往吐蕃的娑夷水藤桥已被砍断啦! 靠着这个内部糊弄,唐军才下岭,转天唐军杀入了阿弩越城,高仙芝遣将军席元庆率千骑前行偷袭并控制了小勃律国。 高仙芝军至后,斩其国依附吐蕃的大臣数人立威并命将士迅速去砍离城六十里的通往吐蕃的藤桥堵绝吐蕃增援。 相当险,刚砍断吐蕃的增援就到了,那藤桥有一箭之远,吐蕃全力修造也需要一年才能修好。(仙芝急遣元庆往斫之,甫毕,呈蕃兵大至,已无及矣。藤桥阔尽一矢,力修之,期年乃成。) 八月,高仙芝虏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还。 九月,至连云堡,与边令诚一块返回,月末至播密川,高仙芝令刘单起草告捷书,遣中使判官王廷芳告捷。(九月,复至婆勒川连云堡,与边令诚等相见。其月末,还播密川,令刘单草告捷书,遣中使判官王廷芳告捷。) 回来后高仙芝的老大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可不干了,埋怨居然越过他自己就向皇帝报捷,不仅不出来劳军还大骂高仙芝道:你这个吃狗粑粑的高丽奴!你的官是谁给你的!敢不等我就擅奏捷书!高丽奴!汝罪当斩!看在你新立大功我现在才不杀你罢了!(至河西,夫蒙灵察怒仙芝不先言已而遽发奏,一不迎劳,骂仙芝曰:“啖狗粪高丽奴!汝官皆因谁得,而不待我处分,擅奏捷书!高丽奴!汝罪当斩,但以汝新有功不忍耳。”)——吓得高仙芝疯狂谢罪。 夫蒙灵察扭头又看了眼刘单道:听说你能作捷书?——刘单也开始疯狂请罪。 夫蒙灵察威风抖够了,但他忽略了旁边还有个太监。上奏是走的我们宫中的渠道,是“遣中使判官王廷芳告捷”,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指桑骂槐! 边令诚想办你就一句话:高仙芝立奇功,现在眼瞅要吓死了。(令诚具奏其状曰:“仙芝立奇功,今将忧死。”)很快一纸调令传来,征夫蒙灵察入朝,高仙芝同志表现突出接任安西节度使。 这个边令诚某种意义上也是历史拐点的重要参与者。因为虽然他上奏为高仙芝说话,但他的目的更多是为了自己的军功和打击指桑骂槐的夫蒙灵察。但在李隆基看来,边令诚是高仙芝的恩公。 安史之乱起来后,在李隆基看来,高仙芝和嫡系封常清外加恩公太监监军边令诚的组合应该很靠谱。但当高仙芝当年的恩公都说他坏话的时候,李隆基会怎么想呢? 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显者往往入为宰相,四夷之将虽才略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却依旧是在太宗的北门站岗,从不外放边镇,每次行军出征也多以重臣领使以制之。 到了开元中期,李隆基日渐膨胀的军功欲望导致了对边镇战斗力的要求越来越高,为边将者甚至十余年不易,一个个都成了地方大专家,这是有唐以来边将久任的开始。 再往后,为了能够地方一盘棋,节度使兼领的现象越来越多。像安西和北庭这西域战区往往被一个节度使兼领;安西和陇右是组合专门负责对付吐蕃;朔方和河东是配套连成一条阵线应对突厥;范阳和平卢是组合拳出击制霸东北,前面我们说了,像盖嘉运、王忠嗣、安禄山这都是肩负整个战区的节度使,甚至一度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 由于李林甫不是靠军功上来的,再加上李隆基越老越对大唐武德无敌天下感兴趣,他相当担心出将入相的老传统对自己的权势有影响,毕竟自开元中期,像张嘉贞、王晙、张说、萧嵩、杜暹皆以节度使入知政事。 他为相后,像跟他争相权的李适之就是在东北战区有军功,王忠嗣就更不必说了,此之前他打掉的潜在竞争者裴宽进中央被李隆基重用前也是在范阳节度使的任上政绩突出,塞上思之。(三载,以安禄山为范阳节度,宽为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玄宗素重宽,日加恩顾。刑部尚书裴敦复讨海贼回,颇张贼势,又广叙功以开请托之路,宽尝几微奏之。居数日,有河北将士入奏,盛言宽在范阳能政,塞上思之,玄宗嗟赏久之。) 这些年从文官系统通往宰相的路已经被他堵死了,严防死守谁来也不好使,唯一的漏洞,在节度使那。鉴于此,李林甫也从制度上想了妙招。 胡人文化水平不高,不像咱汉将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能来回切换,这帮人是没法当大国宰相的,毕竟宰相治国不是没文化的武人能干的,这个群体是威胁不到他相位的。 因此李林甫多次对李隆基启奏:文臣为将,是没法狠下心去拼杀的,不如用没背景的胡人,胡人勇决习战,寒族又孤立无党,陛下您以恩诚感动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李隆基觉得对,在天宝十载这年李林甫让出了自己兼领的朔方节度使给安思顺。(林甫固位,志欲杜出将入相之源,尝奏曰:文士为将,怯当矢石,不如用寒族、蕃人,蕃人善战有勇,寒族即无党援。帝以为然,乃用思顺代林甫领使。自是高仙芝、哥舒翰皆专任大将,林甫利其不识文字,无入相由,然而禄山竟为乱阶,由专得大将之任故也) 其实用胡人为节度使已经被李林甫潜规则的执行很多年了。像天宝元年安禄山任平卢节度使,羌人夫蒙灵察任河西节度使;天宝六载王忠嗣倒台后安思顺任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任陇右节度使;高仙芝为安西节度使,这都已经是夷人治边镇了。 这回不过是挑明了、制度化了而已。 后面安史之乱时,李隆基之所以对高仙芝和哥舒翰做出了反智的操作,除了越老越任性、越老越爱做梦之外其实还出于对所有夷人的不信任。 还是那句话,在这对“君臣两相宜”下,说一千道一万,无数小概率叠加的背后,结局就是躲不开的大概率。 李林甫这近二十年的宰相结仇太多,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必然无所不用其极。 李林甫曾梦到一个白面多须的大高个男生逼他,贴到他身上死活推不开。(初,林甫尝梦一白晰多须长丈夫逼己,接之不能去。) 他醒后对人道:这人长的像裴宽,一定是苍天示警裴宽想取代我! 裴宽时任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随后被李林甫牵连成了李适之一党贬斥出朝。 李林甫这梦没参透,此时还有一个这样貌的小参军,十年后要接他的位置。 这个替他背了一半锅的逼人男子,叫杨国忠。 八、魔相死,拐点至,妖孽纵横 杨国忠,本名钊,蒲州永乐人,之所以改名,是因为后面有本谶书提了句“卯金刀”。(国忠本名钊,以图谶有“卯金刀”,当位御史中丞时,帝为改今名。) “卯金刀”通常是代表“劉”,他这个钊字挺牵强,但杨钊非让老李给他也改名,表示自己只带“金刀”也不行,随后被赐名国忠。 按理讲杨国忠本应有个高起点的,因为他舅舅是越古金轮圣神的对接伙伴张易之。但后来的故事我们也知道,杨国忠失去了通过亲属走特殊通道带他上大舞台的机会。 不过他有个族妹后来对接了另一个圣人,但在这丫头发育前,不好意思你还是得先蔫着。 太真道长还没得道,你们这群鸡犬也升不了天。 杨国忠年轻时不好好念书,嗜酒好赌,被宗党所鄙视,然后三十岁的杨国忠一怒之下——玄宗朝你都不用想,人家从军去啦! 杨国忠去了当时不太容易出成绩的蜀地,到那后从事屯田工作,因为账算的好成绩优异被授为新都县尉,但还是挣的不够花,依附领导鲜于仲通靠人家资助,后又担任扶风县尉,始终不得志。 你去蜀地咋可能破圈嘛! 看不到希望的日子还在继续,直到他族妹太真道长跟圣人对接后,杨国忠的机会来了。 蜀地作为贵妃生鲜重要源产地对圣人的老来乐儿领悟的比价深刻,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通过鲜于仲通的关系找到了能跟贵妃扯上亲戚关系的杨国忠,面试后发现这小子大高个子长得帅还有口才,于是让他带着资金礼物去长安送礼跑关系。到了长安后,杨国忠见到了亲戚们开始疯狂送礼,此时贵妃姐虢国夫人刚死了老公,杨国忠开发了舅舅妹妹这帮家族成功人士的传统艺能,仗着自己的一表人才卖卖力气又敲开了寡妇妹子的门。原文是:“至京师,见群女弟,致赠遗。于时虢国新寡,国忠多分赂,宣淫不止。” 所谓“宣淫”,是指毫不避讳的大肆对接。 后来杨家这帮亲戚替杨国忠的金主章仇兼琼说了好话,又说我们有个本家兄弟善长摴蒲,然后就这样本来社会基层的杨国忠见到了大唐的圣人,还得了编制成为金吾兵曹参军、闲厩判官,金主章仇兼琼凭借堪称靶向药精准打击的送礼公关思路入朝成了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杨国忠的恩公鲜于仲通接替了剑南节度使。 杨国忠因为是杨家亲戚,从此可以入宫供奉进出,时不时就能见到老李,在老李面前又展现出了自己前面管理屯田的技术,所谓“计算钩画,分铢不误”,老李还高兴道:你小子是度支郎才啊! 在一把手这留下好印象的杨国忠很快抱上了大唐第二粗的腿,他投靠了李林甫。准确的说,他通过一件事完成了对两个老李的宣誓效忠。 当时正值李林甫打击太子党,办韦坚和皇甫惟明的案子,杨国忠纵身一跃成为了李林甫的打手,诛杀了数百家,捎带脚还对李圣人宣誓了与太子划清界限。(时李林甫将不利于皇太子,掎摭阴事以倾之。侍御史杨慎矜承望风旨,诬太子妃兄韦坚与皇甫惟明私谒太子,以国忠怙宠敢言,援之为党,以按其事。京兆府法曹吉温舞文巧诋,为国忠爪牙之用,因深竟坚狱,坚及太子良娣杜氏、亲属柳勣、杜昆吾等,痛绳其罪,以树威权。于京城别置推院,自是连岁大狱,追捕挤陷,诛夷者数百家,皆国忠发之。) 到了天宝七载(748)时,杨家在杨贵妃的发功下其姊虢国、韩国、秦国三夫人已经达到了“出入宫掖,并承恩泽,势倾天下。每命妇入见,玉真公主等皆让不敢就位”的地步,杨国忠在这一年也被李隆基安排领了十五个使职,后又迁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管度支之事,恩宠日隆。 杨国忠也确实搞钱方面对得起老李的期待,天宝八载(749)二月时,老李召公卿百僚观左藏库,喜其货币山积,面赐杨国忠三品规格的紫衣金鱼袋兼代太府卿事。 只三年多的时间,杨国忠得专钱谷之任已经到了三品规格,出入禁中,日加亲幸,一颗冉冉的新星升了起来。 老李有了新宠的同时,老宠儿也没停下脚步,天宝五载五月二十八,李隆基赐安禄山东平郡王爵位,大唐首个封王的边帅诞生了。 此时大唐从上到下为了哄圣人开心已经没有底线的无所不用其极了,这个爵位是安禄山忽悠契丹诸酋长搞大聚餐后下了毒酒砍的几千脑袋换来的。(自以无功而贵,见天子盛开边,乃绐契丹诸酋,大置酒,毒焉,既酣,悉斩其首,先后杀数千人,献馘阙下。帝不知,赐铁券,封柳城郡公。又赠延偃范阳大都督,进禄山东平郡王。) 天宝六载(747),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又兼了此时号称“亚相”的御史大夫。 圣人栽培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安禄山人家的个人表现。肥贼先生到了这一年时已经胖到大肚子垂过膝盖的地步了,他自己说光肚子重三百斤,还特别会玩大智若愚,外表上看就是个憨厚二傻子。(禄山体充肥,腹垂过膝,尝自称腹重三百斤。外若痴直,内实狡黠。) 圣人上岁数了,就爱看傻子。每次这个看上去的憨胖子在见李隆基时都能给老李逗的前仰后合,不够他幽默的,李隆基指着他肚子问:你这肚子里装了啥啊?咋那么大? 安禄山道:除了一颗赤心外啥都没有。 善于猛击圣人爽点的安禄山对自己的生态位还永远精准,自己是李隆基的奴才,而且从不吝啬自己的表态:主子您对我这个夷奴恩重如山,我也没别的本事,我想为陛下去死。(禄山阳为愚不敏盖其奸,承间奏曰:“臣生蕃戎,宠荣过甚,无异材可用,愿以身为陛下死。”) 忠心永远挂嘴边,口号你可以听腻,但我永远喊不腻。有一次遇到太子,李隆基给引荐了下,安禄山不拜,左右都说这是太子爷,赶紧拜啊! 安禄山拱手道:臣胡人,不习朝仪,不知太子是个啥官? 李隆基说:就是接班人,我万岁后就是他。 安禄山道:臣是个傻子,只知道有陛下一人,不知还有个储君。 随后不得已拜了拜。 这句斩断后路的投名状让老李原地高潮,这胖子太特么可爱了!傻我心窝子里去了!随后李隆基大宴于勤政楼,百官列坐楼下,单独为安禄山于御座东间设金鸡障,置榻赐坐,命卷帘以示荣宠,还令杨贵妃的那帮兄弟姐妹都给安禄山结为弟兄。安禄山觉得时机到了,表示想给贵妃当儿子。 老李批准。 这是多灵啊,他要是请当皇帝义子这属于亵渎天尊,百官有一万句话等着,人家绕个圈请当贵妃之子。——人家间接完成了认爹。 李隆基和杨贵妃共坐,安禄山先拜贵妃,老李问你咋不拜你爹呢? 安禄山道:胡人先母而后父。 老李又悦了。 他咋总能整出些异域风情的新花样。 安禄山平时走路已经肥到了需要别人扶他了,但这只霹雳飞猪在老李面前跳起胡旋舞时迅疾如风。(晚年益肥壮,腹垂过膝,重三百三十斤,每行以肩膊左右抬挽其身,方能移步。至玄宗前,作胡旋舞,疾如风焉。) 这个大肥儿不仅各种招稀罕,也在用实际行动像老李证明孝顺,他每年向朝廷贡献的俘虏、杂畜、奇禽、异兽和珍宝玩物这一年到头就没有断的时候。(岁献俘虏、杂畜、奇禽、异兽、珍玩之物,不绝于路,郡县疲于递运。) 这年的八月初一,李隆基任命安禄山兼了河北道采访处置使。(八月,丁巳,以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既然叫了使,那就跟天子有关系,开元二十二年(734)置,天下十五道各置使,监察州县官吏,两京以御史中丞领使职,其余各地择贤良刺史领使职,职权重到可罢免州刺史,除了变革旧制须先上报,其余皆得先斩后奏。 这个岗一兼,此时的安禄山理论上来讲和东汉末年的幽州牧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了。虽然还是没有官员任免权,虽然官员还是长安任命,但谁敢不听他的话呢? 天宝九载这年安禄山请求入朝时,李隆基命有司先在昭应县为安禄山起宅第,安禄山到戏水时杨国忠这帮杨家亲戚都去迎接,队伍浩浩荡荡,李隆基甚至亲至望春宫等待安禄山。 到了长安,安禄山献上奚族俘虏八千人,李隆基命吏部将这一年安禄山的政绩定为上上考,这一年安禄山还拿来了之前李隆基批准他于上谷起的铸币的五个官炉所生产的货币样品一千缗。(至是请入朝,上命有司先为起第于昭应。禄山至戏水,杨钊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盖蔽野;上自幸望春宫以待之。辛未,禄山献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课之日书上上考。前此听禄山于上谷铸钱五垆,禄山乃献钱样千缗。) 连铸币权老李都给了。 知道为啥安禄山那么有钱了吧。 天宝十载(751),李隆基又令有司为其于亲仁坊建宅第,并下敕书说别在乎钱,必须壮丽,内部装修更是华贵的堪比宫中规格,甚至还专门为了这宅子派了宦官做监工,嘱咐道:我那胡干儿大方,别让他笑话我小气。 安禄山来到长安后,老李专门下敕让宰相至宅第赴宴,老李每吃到一种珍馐,或者抓来啥新鲜野味那都要派太监们给安禄山送一份去。 安禄山这么招李隆基的喜欢,也导致了一言堂的帝国从上到下对东北的监管废弛放松。 西北的大将被太监们控制的规矩着呢!虽然天下强兵皆于西北,但派来的太监们是皇帝的自己人,节度使们是外人,所以边将们相当知道家里外头。 到了安禄山这不一样,人家安禄山不仅是老李最宠爱的奴才,还是老李最宠爱的女人的干儿子。人家是老李自己人中的自己人。这时候太监的监督作用就失效了,因为谁也不会去张那个嘴。 不仅没人说安禄山个不字,人家安禄山自己对权力的理解也相当高深,他妈从小教他的第一课就是占卜算卦要看人家的脸,信息是最关键的,他建立了情报专线,他不在朝的时候令其部将刘骆谷留在京师做联络大使,将朝廷的所有大事小情全部向他报告。(常令其将刘骆谷留京师朝廷指趣,动静皆报之。) 到了天宝十载,安禄山请求兼任河东节度使,二月初二,李隆基居然批了,将原河东节度使韩休珉调为左羽林将军,由安禄山代任河东节度使。(安禄山求兼河东节度。二月,丙辰,以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以禄山代之。) 这个时候,一次次来往河北与长安的安禄山面对这内部几乎不设防的帝国已经开始有想法。他当年毕竟当众完成了对太子的切割,拿到了红利的他此时开始担心风险了。与此同时,身边的小弟开始通过图谶预言去窜动他带领他们阶层跃迁了。(禄山既兼领三镇,赏刑己出,日益骄恣。自以曩时不拜太子,见上春秋高,颇内惧;又见武备堕弛,有轻中国之心。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因为之解图谶,劝之作乱。) 欲望永远是和实力走的。 安禄山以高尚掌奏疏、严庄掌文书机要、张通儒及将军孙孝哲等人为心腹,以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庆等将为爪牙,豢养了降胡同罗、奚和契丹士兵八千多,称为“曳落河”,胡语“壮士”之意。还有家奴百余人,各个骁勇善战以一当百。(禄山养同罗、奚、契丹降者八千余人,谓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言壮士也。及家僮百余人,皆骁勇善战,一可当百。) 老读者知道,安禄山这是在选锋。 《孙子兵法·地形篇》中说:“故兵有走者,有弛者,有陷者,有崩者,有乱者,有北者。凡此六者,非天之灾,将之过也。……将不能料敌,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锋,曰‘北’。” “北兵”的最核心概念,叫做“兵无选锋”。“选锋”就是选特种兵、选兵尖子的意思。 所谓的“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这个兵锋指的就是特种兵军团。 每个人的素质是不一样的,必须要把精英从平常人堆里选出来,让一群精英在一个堆里去卷。一个精英长期在普通团队里面吃大锅饭,时间长了也就变成平庸了。 打仗打的是阵型,是组织力,“选锋”出一个特种兵军团在战役中专门破坏他的阵型和组织,你就赢一大半了。真实的战役中,即便是几十万人的超大规模战役,起决定作用的就是那几千特种兵,上来要么用特种兵军团把对方冲垮了,随后剩下的部队去跟着收割,要么就是用普通部队先扛住对手,然后找到空挡派自己的特种兵军团扎死对方。 选锋之神尔朱荣当年就是靠着七千特种兵横扫北国、灭了号称几十万的葛荣。 安禄山对这个帝国了解的越深,长安去的次数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的锋芒能够迅速扎死这泡沫的盛世。他还畜养战马数万匹,大量积聚兵器,分派胡商到各地去做买卖,每年的利润高达数百万缗用来做军需,暗中做红、紫袍子和金鱼袋等数以百万计将来准备赏人用。(又畜战马数万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诣诸道贩鬻,岁输珍货数百万。私作绯紫袍、鱼袋,以百万计。) 安禄山利用自己在李隆基那里的红利期疯狂膨胀,整个玄宗朝,除了一个人外,安禄山全部都能拿捏。 这个人,是李林甫。 天宝六载,安禄山升为御史大夫,此时和他同岗位的是同样受宠的敛财小能手王鉷。 安禄山之前并没太拿李林甫当回事,但李林甫专门挑安禄山在的时候让王鉷汇报工作,王鉷那家伙乖得跟小猫一样,这让安禄山开始觉得李林甫深不可测,而且李林甫还展现出了让安禄山极其恐怖的能力,李林甫居然能看穿他的想法,每次他一转眼珠子李林甫就已经把他想的给说破了,算卦家世的安禄山遇到了降维打击,从此奉李林甫为神明。(李林甫为相,朝臣莫敢抗礼,禄山承恩深。入谒不甚罄折。林甫命王鉷,鉷趋拜谨甚,禄山悚息,腰渐曲。每与语,皆揣知其情而先言之。禄山以为神明。) “每见林甫,虽盛冬亦汗洽。林甫接以温言,中书厅引坐,以己披袍覆之,禄山欣荷,无所隐,呼为十郎。” 上一个这称呼,是张易之兄弟的五郎、六郎。 在那时候,仆称主叫郎。 当年有人问宋璟:“中丞奈何呼五郎为卿?”宋璟说:“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若以亲故,当为张五。足下非易之家奴,何郎之有?” 安禄山这是把自己又定位成奴了,尊称李林甫为十老爷。 回范阳后,每次刘骆谷回来汇报,安禄山一定要问:十郎说什么了吗?如果听到李林甫夸他就很高兴,要是听到李林甫让他老实点,他就趴炕上叹道:我活不成了。(骆谷奏事,先问“十郎何言?”有好言则喜跃,若但言大夫须好检校,则反手据床曰:“阿与,我死也!”) 一物降一物,越是同品类的产品越知道对方的能力与深浅。安禄山遇到横在自己身前的大山了,李林甫在一天,安禄山就老实一天。 甚至开了上帝视角的我们某种意义上希望这个对整个时代官僚降维打击的Bug级奸相长命百岁些。这帮边帅大部分都是他提的,所有人还都怕他。他活着,安史之乱就闹不起来。 咱们知道,老李更知道。 他这二十年,已经和李林甫成为共生状态并养成路径依赖了。 无论怎样,这个妖孽级的人精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其实老李也在培养李林甫的接班人。但实事求是来讲,俩人材料差的确实有点远。——不是光会搞钱就能当宰相的。 天宝九载,从来没听说过出大乱子的西南出了大事。 杨国忠的恩公鲜于仲通被推荐为剑南节度使后根本干不好,性情急躁不会安抚,失掉了蛮夷人心,整个西南已经对大唐相当不满了,云南太守张虔陀点燃了爆炸引线。 按照过去的惯例,南诏王要经常带着妻子去拜见咱大唐的都督,经过云南郡时云南太守张虔陀每次都要给人家媳妇办办补习班搞搞小联欢,更可恨的是他白嫖都不过瘾,他不光绿人家,还得找人要钱,人家南诏王忍到头不干了,张虔陀随后遣使侮辱人家还密奏南诏有罪,人家南诏王大怒后叛了,发兵攻陷云南郡杀了张虔陀,并攻占了之前依附大唐的西南夷三十二州。(故事,南诏常与妻子俱谒都督,过云南,云南太守张虔陀皆私之。又多所徵求,南诏王阁罗风不应,虔陀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阁罗凤忿怨,是岁,发兵反,攻陷云南,杀虔陀,取夷州三十二。) 天宝十载四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八万讨南诏。 人家南诏王低姿态谢罪,并表示归还俘虏,把云南城修复,希望能重归于好。确实太欺负人了,并晓之以理道:今吐蕃大兵压境,若不许我,我将归命吐蕃,云南非唐有也。 自信的鲜于仲通不许,好不容易等来了军功的机会,囚其使,进军至西洱河与南诏军开战,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鲜于仲通仅以身免。 南诏敛尸筑为京观,从此臣于吐蕃,人家吐蕃赞普约其为兄弟,号曰“东帝”。 即便这样,南诏王依旧刻碑于国门,表示自己不得已而叛唐,姿态相当低的写道:我们南诏世世事唐,受其封爵,后世将来也得还归于唐,到时候当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我世世事唐,受其封爵,后世容复归唐,当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 杨国忠咽不下这口气,“制大募两京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人闻云南多瘴疠,未战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应募。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旧制,百姓有勋者免征役,时调兵既多,国忠奏先取高勋。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 注意,杨国忠强行募兵地方,“制大募两京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后面安史之乱时的主战场,算是提前帮人家松土了。 此次杨国忠的祸国级募兵被写“诗史”的诗圣杜甫先生记录下来了,也就是那首大名鼎鼎的《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其时频岁丰稔,京师米斛不满二百,天下乂安,虽行万里不持兵刃”的开元盛世一去不复返了。 天宝后期,各地本就没有道德约束的夷人节度使为了军功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比如天宝九载,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玩起了极其下作的流氓行径,假与石国约和随后率兵袭击了人家,俘虏了石国国王及部众而回,沿路杀掉了所有老弱病残,这一趟掠夺了碧珠宝石十余斛,黄金装满了五六匹骆驼,其余马匹杂货不计其数,全部入了自己口袋。 天宝十载正月,高仙芝入朝献俘于李隆基,石国国王被斩首,高仙芝被授予右羽林大将军。 高仙芝的这次血洗抢劫善后的并不干净,人家石国王子逃走了,从此成为了反唐大使去控诉高仙芝暴行,诸胡皆怒,潜引大食(阿拉伯帝国)打算共攻四镇。高仙芝听说后率蕃汉三万兵深入七百余里来打此时同样是极盛的阿拉伯帝国。 “至恒罗斯城,唐军与大食遇。”相持五日,名声臭大街的高仙芝遭了报应,葛罗禄部临阵倒戈,与大食军夹攻唐军,高仙芝大败,士卒伤亡过半,唐军本部余众数千。 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高仙芝夜遁,结果归途道路阻隘,拔汗那部的兵在前面拥塞了道路,随后李嗣业为前驱挥大棒开路拦路者人马俱毙才保着高仙芝撤了回来。 之前想细讲讲怛罗斯之战的,但近年来的学术研究和考古出土证明了在怛罗斯战前造纸术已从唐传入中亚,所以这一战的意义就不大了。因为大唐并未因怛罗斯之战而丢失西域,战后西域唐军迅速恢复,大食也没跟唐撕破脸,一年后的天宝十一载十二月,大食还派来了大使进行外交沟通,封常清还在天宝十二载又把大勃律给打投降了,天宝十四载时《资治通鉴》还总结了:“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这场仗,无论对国际局势还是对国内局势,都没啥太大的影响。 大唐在西域的巨大底蕴更是直到安史之乱的四十多年后才彻底失去西域。 高仙芝现眼的同时,安禄山也现了。 他率三道兵共六万人讨伐契丹,以奚骑二千为乡异,过平卢千余里至土护真水的时候遇到了大雨,安禄山引兵昼夜兼行三百余里至契丹牙帐,契丹大骇。 当时因为多日大雨,弓弩筋胶都松了,弓箭都用不了,大将何思德对安禄山进言:“吾兵虽多,远来疲弊,实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临之,不过三日,契丹必降。” 日渐圣人化的安禄山如今也听不得说不,怒了,欲斩之,何思德请为前驱赦免死罪。 因为何思德长得比较像安禄山,出战后就遭到了人家的围攻,等杀了何思德后契丹以为干掉了安禄山随后士气大涨勇气增倍,奚人也叛了,与契丹合兵夹击唐军,杀伤殆尽。 安禄山马鞍被射中,折冠簪,鞋也跑丢了,独与麾下二十骑走,因为天黑才躲过了追杀逃进了师州城。战后安禄山归罪于左贤王哥解与河东兵马使鱼承仙,斩首顶罪。 这年的八月初六,长安武库失火,烧毁兵器三十七万件。(八月,丙辰,武库火,烧兵器三十七万。) 天宝十年,边将的集体开拓吃瘪以及武库的大火似乎都在预示着大唐的武运即将盛极而衰。但长安的老爷们依旧不觉得。 第一次西南大败后,杨国忠觉得南诏虽然赢了,但如此消耗下已到强弩之末,于是让鲜于仲通上表请求让自己兼领剑南节度使。十一月二十七,李隆基命杨国忠兼领剑南节度使。 他希望自己这位遥领的节度使将来能够分享军功。殊不知,这差点要了他的命。 天宝十一载(752)三月,安禄山发蕃汉步骑号称二十万击契丹,欲雪去年秋天之耻。 这次出征,安禄山奏请突厥降将阿布思率同罗数万骑兵与他一起进攻契丹。之所以这样,因为他和李林甫的思路一样,觉得这阿布思对他这个生态位是个威胁。 当初阿布思降唐后得李隆基厚礼,还赐名李献忠,累迁朔方节度副使,赐爵奉信王,人家有才干,还不服安禄山。(初,突厥阿布思来降,上厚礼之,赐姓名李献忠,累迁朔方节度副使,赐爵奉信王。献忠有才略,不为安禄山下,禄山恨之。) 安禄山担心这个李献忠未来抢了他的恩宠,于是调他来联合作战。(布思者,九姓首领也,伟貌多权略,开元初,为默啜所困,内属,帝宠之。禄山雅忌其才,不相下,欲袭取之,故表请自助。) 人家李献忠也知道你安禄山安的啥心眼子,恐为其所害,随后上奏不去参与会战。——老李没同意。 李献忠随后率所部大掠仓库,叛归漠北,安禄山这次出征也就此打住。 李献忠变回阿布思后被回纥先抢了一通,奔葛逻禄时其部下都被安禄山出大价钱给雇佣了,葛逻禄后将光杆的阿布思送到北庭,快递回了长安。 至此,安禄山又得了阿布思手下精兵,战力再次升级。(会布思为回纥所掠,奔葛逻禄,禄山厚募其部落降之。葛逻禄惧,执布思送北庭,献之京师。禄山已得布思众,则兵雄天下,愈偃肆。) 天宝十一载(752年),李林甫受到了巨大打击,王鉷没管好家里人,其弟王釬与刑縡图谋作乱,欲杀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等权臣,事泄后乱党被灭,李林甫的嫡系王鉷自尽,杨国忠还将李林甫牵扯了进去,但李林甫最终并没有倒。 老李仅仅是与李林甫疏远了,杨国忠开始与前领导正面开撕。(上由是疏林甫。国忠贵震天下,始与林甫为仇敌矣。) 这年的五月十一,李隆基任杨国忠顶替王鉷的御史大夫、京畿及关内采访等使,凡王鉷原来所兼领使职尽归杨国忠。(丙辰,京兆尹杨国忠加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等使,凡王鉷所绾使务,悉归国忠) 杨国忠刚得意不久,李林甫出招了。南诏那边的多次入寇和惨败被抖在了李隆基面前——你这个剑南节度使平事去吧。 这回杨国忠光剩哭了,说此行必被李林甫害死,他是太知道李林甫的手段了,自己只要不在长安出去必死。杨贵妃也帮着说情,但老李还是道:你先去,咱这次回来就拜相哈。 最终救了杨国忠的,是李林甫的寿。 杨国忠刚到蜀中,李隆基就派宦官把他召了回来,因为李林甫不行了。 “国忠比至蜀,上遣中使召还,至昭应,谒林甫,拜于床下。林甫流涕谓曰:‘林甫死矣,公必为相,以后事累公。’” 被李林甫最后出招差点吓死的杨国忠忙说不敢当,汗流满面。(国忠谢不敢当,汗出覆面。) 天宝十一载十一月二十四,独占相位十九年的李林甫死了。 既慨叹他死晚了,又极其心情复杂的觉得他死早了。 宰相者,“宰”为主宰之意;“相”为相礼之人,即天子之佐。用张九龄的话讲:“代天理物!” 李林甫这十九年的宰相当下来,在整个大唐官场留下了永传后世的臭名昭著烙印:“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不暇,亦何所论?君等独不见立仗马乎,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后虽欲不鸣,得乎?”乱叫的马被拉走,不说话的马吃三品料,李林甫生动的立了闭嘴的规矩之外,也从最开始就将“奴”的基因给百官们烙印好了。——你们这群百官和那群马没有区别。 我们从唐隆和先天两场政变时就说过,观察一个政治家,要看他的出身,要看他的履历,最重要的,要看他成事的经历。 李隆基从一名边缘皇子奋斗为开元皇帝,扒开一层层的外衣,他的核心底色,用的都是家奴。 “奴”这一个字,其实是玄宗朝的基因底色。 李林甫帮李隆基将这个不能摆上台面的基因从深藏的地支给发到了天干。从荔枝道的生鲜到霹雳猪的劲舞,都在让这盛唐气象的最后挽歌变的那么荒诞,那么的丧尽天良。 且不说自始至终就忧国忧民的杜甫一直在用他的诗句记录着“盛世”,哪怕那么浪漫主义的李白在天宝的后期都已经歌颂不出什么“正能量”了。 盛世,需要气魄,需要脊梁。 奴是撑不起盛世的。 中国历史的拐点,就要来了。 第102战 安史之乱 一、渔阳鞞鼓动地来 天宝十一载(752)十一月,李林甫死三天后,杨国忠接替了他的右相之位(天宝元年改中书令而来),兼文部(本年度由吏部改名而来)尚书,身兼的那四十多个使官如故。 虽然都是奸相名人堂的,但李林甫是有段位的,这一比马上就显露出来差距了.杨国忠是三十岁才去从的军,之前是个全族都看不上的嗜酒好赌的放荡无赖,入朝后很多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强辩且轻躁,无重臣威仪,当上宰相后开始彻底放飞,在朝廷上时不时撸胳膊挽袖子对公卿大臣颐指气使,所有不听他话的都贬出去,连吏部的官员选拔与任用都被杨国忠为了显示他能耐而将过去两个季度才整完的选拔考核在一天之内都搞定。(故事,吏部三铨,三注三唱,自春及夏,才终其事。国忠使胥吏于私第暗定官员,集百僚于尚书省对注唱,一日令毕,以夸神速,资格差谬,无复伦序。) 理论上来讲,有没有安史之乱他这宰相都干不长,因为真不会干。 只有傻子才满世界嚷嚷自己的门道有多厉害,杨国忠当了宰相后就是这傻子。 朝野内外给他家送礼的人天天排起长队,家中仅丝绢就三千万匹,而且他还公然炫富,车马仆从充溢数坊,锦绣珠玉鲜华夺目,所谓“开元已来,豪贵雄盛,无如杨氏之比也”。 他说过:我本寒门,只是因为贵妃的关系才有今天之位,也不知未来是个啥归宿,但肯定留不下啥好名声,还不如趁着今天的权势行极乐之事。(国忠谓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缘椒房至此,未知税驾之所,然念终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极乐耳。”) 虽然这和当年李林甫对他儿子的那句“势已然,可奈何”的情景有几分相似,但境界是真不同。李林甫是为了活一天就掌一天的权;杨国忠则是知道自己没有核心竞争力,趁着娘娘受宠让自己最大程度上的痛快一秒是一秒。 李林甫独握权柄近二十年没翻车,除了帮老李背锅,帮老李办事之外,人家相当懂政治规矩,永远喜怒不形于色,你看不见他对人对事的表情,他为宰相的时候,朝廷编制凡进必考,你别管人家私下咋勾兑,但面上都根据规章流程办事,人家激不起来大风浪。(林甫性沉密,城府深阻,未尝以爱憎见于容色。自处台衡,动循格令,衣冠士子,非常调无仕进之门。所以秉钧二十年,朝野侧目,惮其威权。) 为啥过去“吏部三铨,三注三唱,自春及夏,才终其事”啊?因为时间长才能考察的清楚,才会让人感到珍惜,才会将操作掩人耳目,才会让棋子背后的棋手充分勾兑从而让选出来的人才最符合各方利益,最让自己得利且规避风险。 李林甫是干了宰相份内之事的,连史料中都不否认他这二十年的行政态度:“宰相用事之盛,开元已来,未有其比。然每事过慎,条理众务,增修纲纪,中外迁除,皆有恒度。” 不过对于这条量身定做的好狗,李隆基却相当凉薄。天宝十二载(753)正月,杨国忠迅速的展开了对李林甫的政治追杀,他派人找安禄山让他上报李林甫的罪证。(国忠素衔林甫,及未葬,阴讽禄山暴其短。) 安禄山从不在下沉的船上待着,让阿布思部落投降的人到朝廷诬告李林甫认了阿布思当干儿子。(禄山使阿布思降将入朝,告林甫与思约为父子,有异谋。) 很快李林甫的姑爷谏议大夫杨齐宣怕自己受牵连,赶紧配合活爹举报自己的死爹,说有那么回事。(上信之,下吏按问;林甫婿谏议大夫杨齐宣惧为所累,附国忠意证成之。) 二月十一,李隆基削去李林甫官爵,抄家没产,子孙有官者被罢免流放岭南和黔中,李林甫亲戚及党羽被贬官者五十余人,李林甫的棺材被砸开,口中的珍珠被去除,身上的金紫朝服被扒掉,换了个小棺材以平民之礼埋葬。 二月二十七,李隆基赐杨国忠魏国公,以奖励此次揭露反革命行径的功劳。 这诬陷甚至连史料中都看不下去了,所谓“及国忠诬构,天下以为冤”。 李林甫这一死,颇有当年尔朱荣死后的感觉,镇狱明王不在了,锁妖塔镇不住了,安禄山那边首先就不想再装了。别看之前和杨国忠有过短暂配合,但那属于给自己摘除嫌疑捎带脚泄愤自己这些年被李林甫“血脉”压制的提心吊胆,他对于杨国忠的看不起是能表现出来的。(安禄山以李林甫狡猾逾已,故畏服之。及杨国忠为相,禄山视之蔑如也,由是有隙。) 另一边,杨国忠知道安禄山不服自己,于是跟清算李林甫一样,一脑子算盘珠子的这货根本不懂时间是个啥东西,刚拜相没多久就开始没完没了的对老李说安禄山要反。(时安禄山恩宠特深,总握兵柄,国忠知其跋扈,终不出其下,将图之,屡于上前言其悖逆之状,上不之信。) 一边打压安禄山,另一边又给西北大将哥舒翰抬点想要引其为援,奏请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又在天宝十二载的八月三十运作哥舒翰做了西平郡王,从此跟安禄山那东平郡王肩膀一边齐了。 说是杨国忠在捧哥舒翰,倒不如说是李隆基构建了一个东北西北互相忌惮的藩镇均势。 李林甫刚死不久,李隆基曾安排了一次所谓的“和解”,命这三人结为兄弟,在那年冬天入朝时派了高力士设宴于城东款待三人。随后双方都聪明的交出了自己的考卷。 安禄山打开话头对哥舒翰说:我父胡人,母突厥人,公父突厥人,母胡人,咱们族类差不多啊,咱可得多亲多近啊! 哥舒翰道:古人云,狐狸向洞窟乱叫不祥,因为他忘本啊。老兄您要是真想跟我亲近,怎么敢不尽心。(翰曰:“谚言:‘狐向窟嗥,不祥,以忘本也。’兄既见爱,敢不尽心。”) 安禄山觉得哥舒翰话里有话,那意思夷人间也有鄙视链,你突厥人比我这杂胡高贵呗!大骂道:你个突厥瘪犊子!(禄山以翰讥其胡,怒骂曰:“突厥敢尔!”) 哥舒翰本想骂回去,到嘴边了看见高力士看着他,然后赶紧给九千岁爷爷咽回去了,假装喝多了,宴会不欢而散。 双方以闹翻的效果完成了领导的考核。 李隆基后面对安禄山的一系列不当回事其实也和对西北太有根了有很大的关系,总体而言,天宝时代天下强兵是号称在西北的,除了高仙芝因为实在太不是东西在怛罗斯之战现了眼之外,西北的战绩打的那是相当好看的,要是没有安史之乱,吐蕃在来钱的道被堵死后眼瞅就要回到他该有的生态位了,他内部眼瞅没有利益分红去维持他那大吐蕃邦联了。 西北的骄人战绩,也成为边塞诗人们歌唱盛唐挽歌的最后战场,天宝十二载,哥舒翰击吐蕃,拔洪济、大漠门等城,悉收九曲部落。这时,盛唐边塞诗人后世并称为“高岑”的高适写下了《同李员外贺哥舒大夫破九曲之作》;天宝十三载,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击大勃律,大败之,受降而回,另一个“岑”的那个岑参为封常清写下了《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六首》,也算是写出了大唐的最后豪迈,像“蕃军遥见汉家营,满谷连山遍哭声。万箭千刀一夜杀,平明流血浸空城”的自豪感诗句算是看一篇少一篇了。 玄宗时期对诗歌的看重深入到了科举的选拔之中,以李白为首的大量诗人开始喷薄而出,像王昌龄、高适、岑参、李颀、王之涣这帮描写边塞战争军旅和百姓民生的诗人也开始大量涌现,他们到边塞要么通过为边将写传唱长安三万里的诗句从而跟着边将飞黄腾达,要么侧面描写朝廷的穷兵黩武和百姓的民不聊生抒发自己的治国见解。 边塞诗人,相比其他诗人来讲前途更清晰。 比如高适,他真正是做了一辈子的诗,走哪写到哪,但在参加了太多诗词大会和文坛交往后直到50岁的时候才在睢阳太守张九皋的举荐下被授了个封丘尉。 他人生的转折是天宝十一载(752)秋辞职去了长安,随后受田梁丘推荐去了河西幕府,经过多蕃周折才靠着能给哥舒翰写气吞万里的诗句而被任左骁卫兵曹,充府内掌书记,才算正式上了快车道,随后高适开始了堪称井喷的强力输出,在哥舒翰这有名的诗就作了不下三十首。 边塞诗人们描写领导的不容易,抒发将士们的太辛苦,悲悯老百姓的动不动就“苦一苦”,正是靠着他们的一首首诗句,才让大唐的西北显得那么的壮丽,让大唐的国威无远弗届。 同样是边塞,安禄山的东北方面就产生不了那么多诗人。因为安禄山获得领导的喜爱走的是憨逼路线,你整一堆诗给我整出意境来了就没有飞猪效果了。 安禄山对于信息的理解更精准,或者说对于玄宗朝的权力链条理解更精准,他不需要用诗句才让领导爽,他总是质朴的送人头然后憨憨的对老李说圣人我想为您老死;我娘最近胖点没;我做梦梦见神仙时我发誓说只要您老万寿无疆拿我命换也值…… 安禄山和李隆基这种私下的“爱奴”关系也始终让杨国忠如芒在背。天宝十二载冬天,杨国忠刚刚为相一年,就已经对李隆基说安禄山必反,不信您召他来,肯定不来。(是时杨国忠言禄山必反,且曰:“陛下试召之,必不来。”) 结果,安禄山得到信就上路了。(上使召之,禄山闻命即至。) 天宝十三载(754)正月初四,在华清池,李隆基看到了他。安禄山见了老李就哭道:臣就是个胡人,因为陛下才有了今天,但现在不被杨国忠所容,恐怕是活不了几天了。老李觉得自己这宝宝太可怜,于是赏赐巨万,更加亲信,此后杨国忠的那堆挑拨彻底听不进去了。 还是那句话,杨国忠根本就不懂政治的高级规则,他就是个算账的。他这贸然动作除了给安禄山逼警觉了之外给李隆基也彻底整不信了。后面李隆基很多赌气般的任性其实和杨国忠天天跟臭苍蝇似的在旁边嗡嗡也有很大关系。 在这一年,历史曾经给过大唐一次机会。 李隆基决定将安禄山的隐患彻底解决,召其拜相,连诏书都写好了,但杨国忠说安禄山没文化这玩意要是都能入相天下就看不起咱大唐了,随后这事就拉倒了。(上欲加安禄山同章事,已令张草制。杨国忠谏曰:“禄山虽有军功,目不知书,岂可为宰相!制书若下,恐四夷轻唐。”上乃止。) 老李错就错在他不该把要提拔这事都整出文件后又给销毁了,文件都盖章了你再给否了,是人事大忌。因为这事藏不住,肯定会泄露出去的。 最终老李补偿性的加安禄山为尚书左仆射,赐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然后人家安禄山张嘴了,请求兼任闲厩使、群牧使等职。正月二十四,李隆基任安禄山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安禄山又请求兼任群牧总监,任命其党御史中丞吉温为武部(兵部)侍郎,充任闲厩副使,老李一一批准。 安禄山随后密遣亲信选好马堪战者数千匹单独饲养。——他开始黑领导的马了。 二月初六,李隆基对自己的政绩进行阶段性总结,上圣祖老子的尊号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大皇太帝”。 二月初七,祭祀太庙,上高祖李渊谥号为“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太宗李世民谥号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高宗李治谥号为“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宗李显谥号为“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睿宗李旦谥号为“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之所以改,因为汉家皇帝都有这“孝”,咱唐也得给配上。 二月初八,最大咖压轴出场,群臣给李隆基上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 二月十一,李隆基升杨国忠为司空。 另一个层面也不得不说杨贵妃实在是太招喜欢了。李林甫那么受宠,不过天宝六载时加了个开府仪同三司,死了以后才追赠的太尉;一个能帮他敛财的外戚仅仅拜相一年多,人家成“活一品”了。 然后不平衡的安禄山在二月二十三又上奏了,说:我所率领的部下讨伐奚、契丹、九姓、同罗等功勋卓著,乞望陛下能够打破常规,越级封赏,写好委任状让我在军中授勋。(己丑,安禄山奏:“臣所部将士讨奚、契丹、九姓、同罗等,勋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资加赏,仍好写告身付臣军授之。”) 面对这个堪称疯了的上奏,李隆基同意了!安禄山最终带走了五百多张将军委任状,两千多张中郎将的委任状。(于是除将军者五百余人,中郎将者二千余人。禄山欲反,故先以此收众心也。)这回从军粮,到货币,再到编制,彻底是安家军了。 要来这么多匪夷所思的权力后,安禄山回范阳是以给杨贵妃送荔枝的速度拿自己当生鲜运的,一路飞船开路的,但即便心虚成这样,已经近乎铁证了,李隆基居然把说安禄山要反的人都绑了给他儿送过去,彻底把自己的言路给你断了。(恐杨国忠奏留之,疾驱出关。乘船沿河而下,令船夫执绳板立于岸侧,十五里一更,昼夜兼行,日数百里,过郡县不下船。自是有言禄山反者,上皆缚送,由是人皆知其将反,无敢言者。) 杨国忠眼瞅弄不动安禄山,自己也琢磨扶植军派嫡系,这一年安排了剑南留后李宓率兵七万再击南诏,结果被南诏王阁罗凤诱之深入,至大和城人家闭壁不战,李宓粮尽,士卒因传染病和缺粮未战而死者十之七八,直到这时候李宓才撤军,让人家南诏一通猛追,李宓被擒,全军覆没。南诏就此彻底的打出了国家自信,紧接着等到了不远的安史之乱红利,随后在从来没有成立过强大政权的云南变成了西南小强。 对于这种败报,杨国忠此时已经胆大到敢隐瞒了。(杨国忠隐其败,更以捷闻,益发中国兵讨之,前后死者几二十万人。) 15年前,张守珪因虚报军功被贬,牛仙童被老李派杨思勖活活打死后做了烧烤生生给吃了——这一年李隆基55岁。 如今70岁,他真的老了。 虽然没人敢说话,虽然他又一次对高力士表露出我老了,朝事给杨国忠,边事交给诸将,我没啥愁事了,但高力士像当年对李林甫的规劝一样,做为此时全世界唯一能劝的他的人,还是张了嘴:臣听说云南已经被人家打秃好几次了,边将又一个个拥兵太盛,您拿啥制啊?臣担心一旦祸起连救的机会都没有,咋能说没有忧愁啊!(无敢言者。上尝谓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力士对曰:“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得谓无忧也?”) 这一次老李回了句:“卿勿言,朕徐思之。” “卿勿言”,老李在说:别把我拉回到现实;“徐思之”,老李在说:等我千古以后这是下一届班子的事。 这一年的西南战况完全就是杨国忠的人祸,南诏的太庙里应该供上杨国忠的像去祭祀,堪称南诏之父,但西北方面尤其是对于吐蕃,大唐此时已经建立成了一个体系性的防御堡垒,这年七月二十,哥舒翰奏于所开九曲之地置洮阳、浇河二郡及并建立宁边、威胜、金天、武宁、耀武、天成、振威、神策八军。理论上来讲,除非出现极端情况,吐蕃是夺不回丝绸之路了。但谁知道人家等来了那个意外呢。 也因为那个意外,此时建军于洮水南岸的磨环川的一只部队未来登上了历史舞台。——神策军。 神策军后来在一系列相当复杂的演化后一步步的成为了北门的禁军,且从上到下的军官纷纷被太监们把持,开启了中国史上权势最大的宦官时代。 生在玄宗时代,如果住在长安,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幸福的:“是秋,霖雨积六十余日,京城垣屋颓坏殆尽,物价暴贵,人多乏食,令出太仓米一百万石,开十场贱粜以济贫民。” 郁郁不得志的杜甫在一年后回离长安仅仅三百里的奉先(蒲城县)省亲时刚进门就听到了小儿子饿死的哭声。杜甫哭嚎道今年的收成还算不错,可穷苦人家仍然弄不到饭吃,我是个免租有特权的官尚且免不了孩子饿死,平民百姓该怎么活呢!(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天宝十四载(755)二月,安禄山派副将何千年入朝奏事,请求用蕃将三十二人代替汉将,老李命中书省立下敕书由自己签署发委任状。(安禄山使副将何千年入奏,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汉将,上命立进画,给告身。) “告身”,也就是委任状,过去是由吏部和兵部先给到尚书仆射,然后递到门下省,给事中初判,黄门侍郎复核,侍中终审,不合格给你打回去,合格的然后上奏道皇帝,皇帝批完后再往下发,随后盖上一个个印形成正式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也别赖杨国忠混蛋,打老李这已经老年痴呆了。 去年天灾罢了陈希烈后填补上来的新宰相韦见素对杨国忠说:安禄山久有异志,今又有此请,其反明矣。明日我当极言;领导要是不同意,您可得跟上。杨国忠点头。 转过天杨国忠、韦见素入见,李隆基道:卿等有疑安禄山之意吗? 韦见素随后挑明了安禄山反迹已显,所请不可许,李隆基不高兴了。杨国忠没敢说话,随后到底是给安禄山批了。(上不悦;国忠逡巡不敢言,上竟从禄山之请。) 过了几天,杨国忠和韦见素合计之后对老李说:臣有策可坐消安禄山之谋。我觉得文化这事不叫事了,今若调安禄山入朝拜相,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为河东节度使,则势自分矣。——李隆基同意了。 又一次已经草诏了被李隆基突然叫停,老李派太监辅琳以珍果赐安禄山潜察其变。辅琳受安禄山厚赂,回来后盛言安禄山竭力奉国,忠贞无二!(已草制,上留不发,更遣中使辅琳以珍果赐禄山,潜察其变。琳受禄山厚赂,还,盛言禄山竭忠奉国,无有二心。) 上谓国忠等曰:“禄山,朕推心待之,必无异志。东北二虏,藉其镇遏。朕自保之,卿等勿忧也!”事遂寝。 这年二月,西北柱石哥舒翰因为常年不规律作息饮食得了风疾,请病假。老李牵制安禄山的最关键棋子大稍息了。 三月二十二,李隆基命给事中裴士淹代表朝廷去河北宣传慰问军民。 四月,安禄山马上上奏破奚、契丹。 裴士淹至范阳,二十余日才见到安大帅,无人臣之礼。另一边杨国忠在抓紧造证据证明安禄山反,或者说他在逼安禄山反,派京兆尹围其长安会所,捕其门客李超等送御史台狱杀了,又奏贬其心腹吉温。(忠使门客蹇昂、何盈求禄山阴事,围捕其宅,得李超、安岱等,使侍御史郑昂缢杀于御史台。又奏贬吉温于合浦,以激怒禄山,幸其摇动。) 六月,李隆基以其子成婚,手诏安禄山观礼,安禄山辞疾不至。 七月,禄山表献马三千匹,每匹执控夫二人,遣蕃将二十二人部送。河南尹达奚珣疑有变,奏请“谕禄山以进车马宜俟至冬,官自给夫,无烦本军”。于是上稍寤,始有疑禄山之意。 此时是七月,老李已经怀疑了。 与此同时,几个月前辅琳受贿的事马上就被揭发,老李以别的由头把辅琳打死了。(会辅琳受赂事亦泄,上托以他事扑杀之。) 老李随后派宦官冯神威拿手诏去告谕安禄山冬天献马,并嘱咐道:朕刚为你在华清宫造了一座温汤池,十月我们不见不散。(上遣中使冯神威赍手诏谕禄山,如策;且曰:“朕新为卿作一汤,十月于华清宫待卿。”) 此时安禄山面对天子来使已经不拜了,问了句:圣人安稳?随后说了句马不献也行,十月我指定去京师。随后令左右引冯神威置馆舍,不再相见。 几天后遣还,也没有回表,冯神威回来后对李隆基哭道:我差点见不到您老人家了。 此时是八月,安禄山反迹已明。 从八月开始,整个东北战区已经厉兵秣马呈战时状态了:“禄山由是决意遽反,独与孔目宫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密谋,自余将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来,屡飨士卒,秣马厉兵而已。” 但老李依旧没动静。七月他已经怀疑了,八月他已经基本确定了,但就是没反应。 按安禄山的打算,他跟老李正经是有真感情的,他本来是想等老李死了政权交接的时候反的,那样没有包袱,还能趁虚而入,但杨国忠这个“六品下才”做了大国宰相,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就无限加速了安禄山造反的过程。(安禄山专制三道,阴蓄异志,殆将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驾然后作乱。会杨国忠与禄山不相悦,屡言禄山且反,上不听;国忠数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于上。) 开了上帝视角的我们知道,老李的寿还早着呢。倒是安禄山,再等一年他就该瞎了。 十一月初八,安禄山诈为敕书悉召诸将示之道:有密旨,令我率兵入朝讨杨国忠! 公元755年,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共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命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别将高秀岩守大同;诸将皆引兵夜发。 安禄山出蓟城南,大阅誓众,以讨杨国忠为名引兵而下。安禄山坐铁车,步骑精锐,烟尘千里,渔阳鞞鼓震地而来。 时海内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识兵革,猝闻范阳兵起,远近震骇,河北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 十一月初十,被安禄山派奇兵偷袭的太原向朝廷报告了安禄山反状,东受降城也上奏说安禄山反,但李隆基依旧不信。 十一月十五日,李隆基终于得到确切消息,安禄山已反! 渔阳的鼙鼓真的动地而来了。 它此次的到来,要带走这早就畸形崩溃的丑陋盛世。 二、拉稀的安西将,脊梁的颜家军 公元755年十一月十五,李隆基知道安禄山造反后召杨国忠商量。杨国忠扬扬有德色,曰:“今反者独禄山耳,将士皆不欲也。不过旬日,必传首诣行在。” 老李也觉得不是事,但百官们已经慌了。(上以为然,大臣相顾失色。) 这俩二逼也不哪来的自信。 华夏无备啊…… 整个内地没有兵啊…… 再说你有人家叛军的人质家属吗…… 李隆基派西突厥种的毕思琛去洛阳,金吾大将军程千里去河东,各募数万人组成临时的团结军。(上遣特进毕思琛诣东京,金吾将军程千里诣河东,各简募数万人,随便团结以拒之。) “团结军”,就是地方民兵组织,也叫团练军。 这俩都是安西大将的背景,毕思琛原为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帐下押牙官;程千里自西域应募从军,因屡建军功官职至安西副都护,后入朝任御史中丞,此后多次入朝出将。 安史之乱最开始的时候,李隆基用的最多的是离中原最远的安西系将领,随后以封常清为首的安西领导们交出了堪称灾难性的开局。 李隆基在得知消息的转过天来,想起了一个此时正在丁忧守孝的人。 十一月十六,老李敕命郭子仪夺情,任灵武太守、朔方节度使去把安禄山的亲戚安思顺替回来。郭子仪,“再造王室,勋高一代”的史上最佳平稳着陆者,“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世而上不疑,侈穷人欲而议者不之贬”的武圣人。 郭子仪,华州郑县人,算是个中等的官宦世家,往上倒从北魏家里就每辈儿都出官儿,有时大有时小,其父郭敬之,历绥、渭、桂、寿、泗五州刺史。 郭子仪高六尺余,体貌秀杰,最开始是走武举通道补了九品下的左卫长上。史料记载是补的从六品下的左卫长史,这是错误的,以他爹那个级别他起步可没那面子,根据《郭家庙碑铭》记载,就是左卫长上。(子仪,武举及第授左卫长上。) 郭子仪生于公元697年,他成人中举的时间应该和李隆基开启开元的时间差不多,随后在盛世下开始了近半个世纪的武官之路。 1、起家为长安的左卫长上。 2、调任河南府城(今洛阳)皋府别将。 3、调任同州(今陕西大荔)兴德府右果毅左金吾卫知队仗长上。 4、改汝州(今河南汝州)鲁阳府折冲知右羽林军长上。 5、在跑了一遛够后终于升迁,但迁的是桂州都督府(今广西桂林)长史充当管经略副使。 这个位置是正五品上,一口气提拔的真不低,走的谁的门路史书无载,这毕竟是顶流忠武勋臣,史料连起家官儿都给你改了,前面的人事调动觉得不好看的都给你删了,这要不是有碑在你真查不着。虽然肯定是走了门子,但你瞅这地方,郭老令公当年为了升迁也是没办法走的大迂回战略,好地方的缺儿实在不好等啊! 6、拿到级别后,郭子仪开始往真正能挣来功名的地方转,一杆子去了西域,升任从四品上的北庭副都护充四镇经略副使。 7、升任正四品下的左威卫中郎将,转右司御率兼安西副都护。 8、升任从三品的右威卫将军同朔方节度副使,从这时候开始郭子仪就将关系转到朔方节度使的麾下了,后又加了单于副大都护东受降城使左厢兵马使。 9、调任右金吾卫将军兼判单于副都护。 10、天宝八载(749),53岁的郭子仪完成关键突破,朝廷于木剌山置横塞军及安北都护府,命郭子仪领其使,拜正三品的左卫大将军。 12、天宝十三载(754),移横塞军及安北都护府于永清栅北筑城,仍改横塞为天德军,58岁的郭子仪为天德军使,兼九原太守、朔方节度右兵马使。 郭子仪大约用了35年的时间从一个九品下奋斗到了正三品。眼瞅快到60的郭子仪凭借着近年来一直扎根朔方军区成为了替代安思顺的几乎唯一人选。郭老爷子就此带着四十年如一日的谨慎结束丁忧,北上去了朔方,就此开启了波澜壮阔的二十年大运。 另一个方向,去年刚刚打了大勃律大脖溜的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一回来就迎来了大机会,封常清对老李吹牛逼道:今太平日久,人不知战,但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走马赴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挥师渡河,用不了几天就取逆胡之首献于阙下!(常清见帝忧,因大言曰:“天下太平久,人不知战。然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驰至东京,悉府库募骁勇,挑马箠度河,计日取逆胡首以献阙下。”) 牛逼吹多了已经刻入骨髓了。你封常清不是没带兵打过仗,你不是不知道战斗力是怎样形成的,临时募的兵根本来不及,你自己说的内地“天下太平久,人不知战”,你现在一个光杆司令咋去主动过黄河去灭安禄山啊! 皇帝听你们吹牛逼二十年了,你现在这么说的,将来要是打不顺,皇帝会咋想呢!后世都说他死的冤,都在骂死太监,可说实话他死的可一丁点都不冤。 十一月十七,李隆基任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常清当天乘驿马到洛阳募兵,十天募了六万平民兵,然后毁了河阳桥准备迎接安禄山进攻。(其日,常清乘驿赴东京召募,旬日得兵六万,皆佣保市井之流。乃斫断河阳桥,于东京为固守之备。) 上来就抽了自己大嘴巴,你不说主动出击吗?封常清此后的所有操作,开始一步错步步错。 十一月十九,安禄山军至博陵郡,任张守珪之子张献诚代理博陵太守。 这个博陵郡前面叫定州,老李这个完蛋玩意在天宝元年(742)二月将已经用了一百二十多年的州改为了郡,改刺史为太守,凸显他的存在感,后来758年他儿子李亨又把郡改回了州,这爷俩这通折腾就导致了整个安史之乱的地名和官名特别乱,而且那地图还特别难画! 安禄山继续走,南下至藁城(石家庄藁城区),常山太守颜杲卿力不能拒,与长史袁履谦往迎之。安禄山赐颜杲卿金紫衣服,质其子弟,使仍守常山,又使其将李钦凑率兵数千人守井陉口以备西来诸军,随后一路南下替换了其南下驿路上的赵郡、巨鹿郡、邺郡、汲郡诸郡太守,直奔黄河而来。 该唠唠安大将军的战略构想了。 理论上来讲,安大将军最快速、且物流最有保障的南下路线应该是走大运河的范阳、清河、黎阳路线。 但是他没有,而是走了太行山麓的沿途几郡。这个也能理解,毕竟要防着太行八陉。 那这就说明了两个问题: 1、河北地区无论守将还是兵源他都是不放心的,他的主力其实是胡兵。 无论是前期蕃将代汉将的准备,还是安禄山的共同语言,安禄山这些年下的最大功夫都在胡兵身上。(禄山谋逆十余年,凡降蕃夷皆接以恩;有不服者,假兵胁制之;所得士,释缚给汤沐、衣服,或重译以达,故蕃夷情伪悉得之。禄山通夷语,躬自尉抚,皆释俘囚为战士,故其下乐输死,所战无前。) 所以必须要南下走一遍,把关键位置夯实,比如他虽然扣了颜杲卿的子弟做人质仍派他守常山,但还是派其将李钦凑率兵数千人守井陉口。 2、他放弃了当年大唐创业起居注的打法,彻彻底底的放弃了太行山以西,井陉道对面的太原他根本就没考虑。 这个当年东魏北齐李唐的兴旺重镇被安禄山放弃,因为时代变了!大唐通过两条大运河将整个天下的资源嘬到关中,太原远离了关键物流线。 这个时代如果想再走高欢、李渊路,那就让李隆基又坐回华清池去了。晋南通道可一丁点都不好走,沿途还有柏壁玉璧这种革命老景点去阻击你,更关键的是你的给养非常成问题,但中央的给养那可是源源不断! 整个华夏的内地此时已经半个世纪没见兵火了,都不知道咋打仗,所以人家安禄山最关键的战略目标有三个: 1、迅速占领洛阳拿到天命加成,最好能一口气捅进关中; 2、保住太行八陉,只要官兵进不去河北,那河北就是手拿把抓,不用担心临时组建的民兵集团有多大能动性; 3、整个中原自古面对骑兵就没有抵抗力,占领通济渠沿线掐死长安的物流。只要大运河被控制了,关中根本没有一丁点能力承担一个首都的职能,更不要说战时的。 十一月二十一,李隆基终于从他的澡堂子回到了长安,斩安禄山之子安庆宗,赐荣义郡主自尽,以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去保太原,以之前派去河东募兵的程千里为潞州长史去守住上党,这和安禄山南下走太行山麓的思路一样,堵住最关键的两个枢纽保证北境安全。 只要这两个要冲在手里,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就不用担心。 与此同时,李隆基新增了安史之乱后的第一个节度使,以卫尉卿张介然为河南节度使,领陈留、睢阳、灵昌、淮阳、汝阴、谯、济阴、濮阳、琅邪、彭城、临淮、东海十三郡。 这个河南节度使的辖区,就是以通济渠为核心的中原诸水系所流经的沿途郡县。老李也知道他命根子在哪,所以动作相当迅速。 张介然是汉将,谨慎善筹算,之前一直历任河陇地区郡守,王忠嗣、皇甫惟明、哥舒翰三任节度都将营田支度使委派给他,后来进位卫尉卿,仍兼行军司马,使如故。 李隆基的这个安排初衷,是继安西系的封常清守洛阳后,把河南地区给了河陇系了。安禄山这只飞猪闯入瓷器店后,旧有的利益格局开始重组。从此刻开始,李家再也做不到让天下将资源都调到长安供你做梦了。 十一月二十二,李隆基以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元帅,统诸军东征,出内府钱帛于京师募兵,要求十天内全部集结。 十二月初一,副元帅高仙芝率长安的禁卫军和新招募的五万兵出征支援封常清,派监门将军宦官边令诚去监军。(禄山反,荣王为元帅,仙芝副之,领飞骑、彍骑及朔方等兵,出禁财募关辅士五万,继封常清东讨。帝御勤政楼,引荣王受命,宴仙芝以下。帝又幸望春亭劳遣,诏监门将军边令诚监军。) 从最早去洛阳募兵的毕思琛,到封常清,再到高仙芝,你们都是安西系的,边令诚又是你高仙芝的恩公,这是老李我能想到的最佳组合了,加油吧安西宝贝们! 由于太仓促,真正有战斗力的河西、陇右、朔方三镇兵还没到,封常清那募的是一群票友,高仙芝手里虽然有禁军,但跟票友也差不多,因为自张说军改后,经过了长达近四十年的大稍息,此时的禁卫军是这个状态:“故时府人目番上宿卫者曰侍官,言侍卫天子;至是,卫佐悉以假人为童奴,京师人耻之,至相骂辱必曰侍官。而六军宿卫皆市人,富者贩缯彩、食粱肉,壮者为角牴、拔河、翘木、扛铁之戏,及禄山反,皆不能受甲矣。”——这帮禁军做买卖是好手,至于日常当个保安也还凑合,穿甲打仗就难为人了。 十二月初二,安禄山在起兵二十二天后来到了黄河边,自灵昌津渡河。这年黄河水小,再赶上冬天,安禄山以破败船只及草木横绝河流,一个晚上就结冰如浮梁,随后大军渡河攻陷灵昌郡。 此时新上任的河南节度使张介然才刚刚到陈留几天,仓促组织士兵守城,但从当兵那天就没见过这阵仗的士兵们站上城楼那腿都不够他哆嗦的,还没打这城就守不住了,太守郭纳投降。 十二月初五,安禄山入北城,看到安庆宗被杀的榜文相当幽默的恸哭道:我何罪,把我儿子杀了!当时陈留将士降者夹道六七千人,被安禄山全部杀掉以泄愤,斩张介然于军门,以其将李庭望为节度使守陈留。 安禄山的这次泄愤相当重要。——既然你杀降了,那我们还是死在战场上好,这也奠定了此后河南地区的反抗民意基础。 十二月初七,李隆基下文件嚷嚷要亲征,命朔方、河西、陇右三镇之兵除了留守城堡之外全部往长安靠拢,令节度使各自带着队伍限二十日全部到齐。 此时的坏消息不断传来,河北已经彻底被安禄山打穿,李隆基听说河北郡县望风披靡后叹道:河北二十四郡咱就没一个义士吗! 平原司兵李平走小路来到了朝廷上奏,我们的颜真卿太守正带领我们守望王师呢! 颜真卿,大唐中兴名臣,我个人认为的有唐一代最伟大的书法家,这是大名鼎鼎的《祭侄文稿》。 写这篇文时颜真卿已经人笔合一,家国忠义之感激荡胸前,一气呵成到了手不追书全文仅仅蘸墨了七次,这已经不是单纯为了写一个艺术作品了。这篇文稿是有生命的。 颜真卿出身琅琊颜氏,祖籍琅玡,但自颜真卿五世祖颜之推开始颜氏换了户籍徙居京兆长安,于开元二十二年(734)考中进士,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后因得罪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 最早安禄山要反之前颜真卿就已经看出端倪了,以下大雨的理由开始修建城壕,统计丁壮人数,充实仓廪储备粮草。 安禄山认为这就是个书生,没当回事,而且平原那个位置比较边缘。安禄山反了,颜真卿第一个举起了唐旗对安禄山宣战,并遣使向长安汇报。 这让老李很激动,大喜道:朕不知道颜真卿长啥样,咋这么忠义呢! 颜真卿遣其亲信门客偷偷带着悬赏叛军的檄函去各郡县联络,由此河北诸郡开始逐渐出现响应者。这悬赏叛军的檄函,是李平过洛阳时封常清签发的。(常清取平表发视,即倚帐作书遗真卿,劝坚守,且传购禄山檄数十函与之,真卿得,以分晓诸郡。) 功是功过是过,咱不能盖了人家的功劳,来看看他战场上的表现。 安禄山过黄河打下陈留后引兵向荥阳,太守崔无诐守城拒之,在城墙上守城的士卒听见北兵的攻城鼓角之声吓的自坠如雨。 十二月初八,安禄山陷荥阳,杀崔无诐,声势更加浩大,以其将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东攻武牢关。(原虎牢关,避讳李虎改名。) 封常清哪来的自信,带着所募的这帮没受过训练的士兵出去野战,被安禄山的铁骑军团一通狂屠后士气再次爆棚,官军大败,武牢关也丢了,封常清再拢起败兵时已经到洛阳近郊的葵园了,没悬念,还是个输。(禄山声势益张,以其将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训练,屯武牢以拒贼;贼以铁骑蹂之,官军大败。常清收余众,战于葵园,又败。) 安禄山大军紧接着赶到了,封常清不能敌,退入上东门,再战还是不利。 十二月十二,安禄山杀进洛阳外城,再战于都亭驿,还是败,引兵守宣仁门,又败,然后东都禁宫直接不守了,又退了上阳宫,再自提象门出,伐大木头塞道以殿后,最终自苑西推倒西墙而走。 洛阳的禁宫是很牛的,王世充靠着这炮楼人家能当皇帝你知道吗? 老武后来又上了装修你知道吗? 你踏踏实实守虎牢关、守禁宫这题很难吗? 退一万步,同样是没战火好几十年的南梁萧衍还守了台城大半年呢! 萧衍都能笑话你…… 安禄山攻陷洛阳,至此叛军完成了信心和财货乃至粮草的全面加成! 封常清率余众逃到陕郡撞上了老领导高仙芝。 此时陕郡太守窦廷芝已逃奔河东,吏民皆散,封常清对高仙芝道:常清连日血战,贼锋不可当。且潼关无兵,若贼猪突入关,则长安危矣。陕地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据潼关以拒之。 终于想起来守关了! 高仙芝随后急开太原仓,让兄弟们能拿走的全都分了,拿不走的一把火给烧了,率兵西守潼关。很快人家先锋撵过来了,官军狼狈而逃,甲仗资粮扔了数百里,人马自相践踏又死了一波,最后终于逃回了潼关,修好了守备,算是阻住了叛军的军势。唯一的一个还算闪光的点,好歹是把三门峡的粮仓给烧了,扔了几百里的战利品去延缓敌兵追击。 很快四面八方消息传来,临汝、弘农、济阴、濮阳、云中诸郡已经全部降敌,此时关中从那三个节度使调的兵还没到,关中已经快吓死了,是安禄山准备在洛阳称帝救了李隆基,叛军自己放缓了兵势。 眼瞅人家已经捅到嗓子眼的李隆基收到个好消息,中原居然神奇的稳住了。 安禄山拿下陈留后以张通晤为睢阳太守,与陈留长史杨朝宗率胡骑千余向东略地,中原还是老样子,看见胡马郡县官吏多望风降走。 万幸的是东平太守吴王李祗、济南太守李随起兵拒敌,旗帜出现后,中原各郡县才没被这千余胡马吓拉,不从贼者倚吴王为名举旗了,单父县尉贾贲率吏民南击睢阳斩张通晤,后路被断的安禄山大将李庭望不敢再向东略收兵而还。 李隆基准备亲征,十二月十六,下正式文件命太子监国,对杨国忠道:朕在位近五十年了,倦于政事,去年秋天本已想传位太子,但值水旱灾情不断,我不想把这灾留给子孙,打算形势好以后在禅位,没想到逆胡横发,朕当亲征,使太子监国。事平之日,朕将高枕无为矣。 杨国忠大惧,退下后对韩、虢、秦三夫人道:太子素恶吾家专横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咱们杨家将死无葬身之地。这四个搂一块先哭,哭完后三姐姐去找了老妹妹,杨贵妃随后把老李亲征命太子监国这事给摁下了。(相与聚哭。使三夫人说贵妃,衔土请命于上;事遂寝。) 颜真卿此时召募勇士在十天内已经募兵万余人,展开战前动员要举兵讨伐安禄山,一边说一边激动大哭,三军感愤。 安禄山派其党段子光带着李憕、卢奕、蒋清的脑袋传遍河北诸郡证明自己的势如破竹,十二月十七,使至平原,颜真卿抓了段子光腰斩传阅三军,取三臣之首拿蒲草扎个人身厚葬之,祭哭凭吊。 颜真卿举旗后,清池县尉贾载、盐山县尉穆宁共斩安禄山的海运使兼景城太守刘道玄,得其甲仗五十余船,又全部诛杀了安禄山参谋严庄宗族,将刘道玄之首送去了平原。河间司法李奂杀安禄山所署长史王怀忠;訾嗣贤杀了安禄山所署博平太守马冀;各地反抗安禄山者各有众数千或万人,共推颜真卿为盟主,军事统一一盘棋受指挥。 颜真卿那理论上还好说,毕竟是边上,但饶阳太守卢全诚也据城跳反了。这个位置是范阳南下要道,安禄山随后派张献诚率上谷、博陵、常山、赵郡、文安五郡团结兵万人围饶阳。 河北与河南见缓的同时,对于安西系的拉稀战绩李隆基那没再给机会。毕竟整条豫西通道都给了你机会,就还剩一道潼关,输不起了! 而且老李的家奴还说了话。此次高仙芝东征据说被监军的边令诚多次干涉搅和,高仙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听。(高仙芝之东征也,监军边令诚数以事干之,仙芝多不从。) 结果边令诚入朝奏事把高仙芝和封常清战败的事给加工了:封常清借叛军之势动摇军心,高仙芝无故丧失陕郡数百里之地,还盗减军粮物资。(令诚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桡败之状,且云:“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 老李听后大怒,十二月十八,派边令诚手持敕书到军中杀高仙芝及封常清。 搁老李这,其实这个决定真不能算是错的。首先你封常清之前牛逼吹天上去了,然后连战连败,啥意思?边令诚报告他不断宣传贼势,这是事实啊!你不守城打野战是不是对面卧底啊!你这截然相反的表现,难道你想阴咱老李?其次边令诚是你高仙芝的恩公,他都说你畏战还偷盗军需,你还有啥可说的呢? 高仙芝论起来确实有点冤,封常清那是真死有余辜。 高仙芝死前道:我遇敌而退,死确实活该,但皇天后土在上,说我盗减粮赐确实是诬陷啊! 此时将士们都替高仙芝说冤枉,但边令诚依旧斩之,以将军李承光摄领其众。 安西系被老李彻底放弃后,他找到了河陇大佬,此时因为风疾此前一直搁家休病假的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 本来你跟安禄山就不对付,于是召见拜兵马副元帅,以田良丘为军司马,萧昕为判官,王思礼、钳耳大福、李承光、高元荡、苏法鼎、管崇嗣为属将,火拔归仁、李武定、浑萼、契苾宁等蕃将率本部隶其麾下,河西、陇右、朔方、奴刺再加上之前高仙芝手中的余兵共十二部二十万兵守潼关。 哥舒翰以病固辞,老李不许,但哥舒翰确实身体现在带不了兵,将军政委托给了田良丘,让王思礼主骑兵,李承光主步兵,结果这哥三开始争权,政令不统一,还没打败仗士气就开始迅速滑坡。(翰惶恐,数以疾自言,帝不听。然病痼不能事,以军政委良丘,使王思礼主骑,李承光主步。三人争长,政令无所统一,众携弛,无斗意。)这也为后面的一战而崩埋了伏笔。 最大的好消息从北面传来。安禄山大同军使高秀岩寇振武军,被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击败,郭子仪乘胜拔掉了静边军。 安禄山的大同兵马使薛忠义寇静边军,郭子仪派左兵马使李光弼、右兵马使高浚、左武锋使仆固怀恩(世为金微都督)、右武锋使浑释之(世为皋兰都督)等逆击,大破之,坑其骑兵七千人,拿下了安史之乱后的最大规模歼敌胜利。 随后郭子仪部进围云中,派别将公孙琼岩率二千骑兵攻打马邑,拔之,就此打通了东陉关。 十二月十九,李隆基加郭子仪御史大夫。 郭子仪打通北方战线的同时,颜真卿的从兄常山太守颜杲卿也要起兵了,参军冯虔、前真定令贾深、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万德、内丘丞张通幽皆预其谋,又遣人给刚派来的中央干部太原尹王承业传了消息。 当时安禄山派李钦凑、高邈率军五千镇守土门,也就是井陉口,高邈此时被临时调走去范阳征兵了,还没回来,颜杲卿随后假借安禄山之命召李钦凑,令其率众来常山受犒赏。 十二月二十一天刚黑,李钦凑至,颜杲卿派袁屡谦与冯虔等携酒食和歌舞团前往劳军,李钦凑这帮都喝多了,随后被斩首,收其甲兵,尽缚其军官指挥系统。 十二月二十二,颜杲卿遣散了井陉之兵。至此,河北通太原的关键通道打通。 没多久,高邈自幽州还,还没到藁城就被颜杲卿安排冯虔给抓了,又没多久何千年自洛阳而来,崔安石与翟万德飞奔醴泉驿迎何千年又给抓了,把这哥俩一块送常山去了。 被逮捕的何千年马上就显示了顶级墙头草的素养,对颜杲卿说:领导您现在全力尽忠王室,眼下头开的那么好,咱也得给谋个好的结局,眼下您招募的这帮都是乌合之众,是没法和叛军打的,现在应该深沟高垒勿与争锋!等朔方之兵到后再并力齐进,传檄赵魏,断燕蓟后路,而且现在您应该迅速投广告,满河北嚷嚷李光弼率步骑一万已经出了井陉关了,并对围饶阳的张献诚杀人诛心说他统领的都是没有战斗力的团结兵,根本挡不住山西杀过来的边镇兵,这样张献诚就会自动解围撤退。(千年谓杲卿曰:“今太守欲输力王室,既善其始,当慎其终。此郡应募乌合,难以临敌,宜深沟高垒,勿与争锋。俟朔方军至,并力齐进,传檄赵、魏,断燕、蓟要膂。今且宜声云李光弼引步骑一万出井陉;因使人说张献诚云:“足下所将多团练之人,无坚甲利兵,难以当山西劲兵’,献诚必解围遁去。此亦一奇也。”) 颜杲卿听后大喜随后按何千年之谋行事,张献诚果然撤退,所率团结兵也不战自溃,颜杲卿随后派人进入饶阳城慰劳将士,又命崔安石去传檄河北诸郡县:朝廷大军已下井陉,朝夕当至,先降的赏,后降的杀。随后河北地区又开始纷纷响应,共十七郡归顺朝廷,合兵二十多万,此时还站在安禄山这边的仅仅还剩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郡和邺郡这六个郡而已。(杲卿悦,用其策,献诚果遁去,其团练兵皆溃。杲卿乃使人入饶阳城,慰劳将士。命崔安石等徇诸郡云:“大军已下井陉,朝夕当至,先平河北诸郡。先下者赏,后至者诛!”于是河北诸郡响应,凡十七郡皆归朝廷,兵合二十余万;其附禄山者,唯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而已。) 要注意,此时颜杲卿才起兵不到一个礼拜,河北就已经反复。河北判定的依据很清楚,只要朔方军能通过井陉进入河北,我们就当忠臣,颜真卿本传中写的更露骨,土门打开后十七郡同日归顺。(土门既开,十七郡同日归顺,共推真卿为帅,得兵二十余万,横绝燕、赵。诏加真卿户部侍郎,依前平原太守。) 有一种论调,说李家太对不起河北人啦,安史之乱之所以打八年,后面藩镇割据尤其是河朔三镇之所以能贯穿整个晚唐,就是因为人家河北人再也不想这样活。其实吧,核心原因就一个:唐拉了。 河北这几百年民意选票最反唐的时候,是当年李渊和李世民的时代,李渊首先坑他儿子,李世民干掉刘黑闼后为了凝聚本派系的人心对河北展开了暴力狂屠,所谓“前破黑闼,其将帅皆悬名处死,妻子系虏”。结果李建成那作为台阶一来,马上就都歌颂成顺民了,随后更是稳稳当当了一个多世纪。 燕赵这片土地千年来见识过太多了,从刘秀一步步到石勒石虎的五胡时代,再到北魏北齐,乃至面对天策上将李世民,就一个算法:你特别猛,特别能打,那我就给你交租;你不行了,使不上劲了,那我就不交租了。 自古天下豪族坞堡哪家强?河北啊! 井陉口一打开,整个河北的风向标就都转过来了,这就是历史学太明白了。 什么阶级,什么剥削,什么胡汉,没那么复杂。你胳膊粗就跟你好好过,你不粗我就自己过。 至于后面的河朔三镇,那是在经历一系列演化后逐渐军阀化了,正如此时的高力士很牛,正经九千岁,太子得喊二哥,但老李杀他跟他条狗一样,但他的后辈们可是中国史上权力最大的宦官集团。后面的河朔三镇跟后面掌控神策军的太监一样,都不是最开始的味道了。 颜杲卿在打通井陉后信心爆棚,开始密派手下去范阳招降留守的范阳节度副使贾循,马燧劝贾循道:安禄山负恩悖逆,虽得洛阳,终归夷灭。公若诛诸将之不从命者以范阳归国,倾其根底,此不世之功也! 贾循同意,正犹豫啥时候跳反,被其别将牛润容得知,随后速向安禄山检举,安禄山派其党韩朝阳赶回来杀了贾循,灭其族,并以派史思明和李立节率蕃汉步骑万人击博陵与常山。 本来安禄山已经想亲自率兵攻打潼关了,军至新安得知河北有变,因此回了洛阳,又追加蔡希德率兵一万去支援史思明北击常山。 公元756年正月初一,安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 此时济南太守李随已经率领所募兵数万来到睢阳,占住了这个关键的南下重镇。大年初二,李隆基命李随为河南节度使,以前高要尉许远为睢阳太守兼防御使。 颜杲卿派其子颜泉明与贾深、翟万德献李钦凑的脑袋及叛将何千年、高邈于京师。 前内丘县丞张通幽哭泣请求道:我兄长陷贼,乞与泉明一块面圣以救宗族。 颜杲卿感动后同意,结果到了太原张通幽就投靠了有中央背景的王承业,叫他扣了颜泉明等,重新写了表,把自己的功劳写出了花,贬低颜臬卿之功,另派一支队伍去献俘。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因为他不担心有风险。此时颜杲卿起兵才八日,守备未完,史思明和蔡希德此时已经引兵至城下了。 颜杲卿告急于王承业,但王承业考虑到毕竟刚刚盗窃其功,最希望看到你城陷,遂拥兵不救。颜杲卿昼夜拒战,粮尽箭竭,正月初八,城陷,贼兵屠城杀万余人,抓了颜杲卿及袁履谦等送洛阳。 那边王承业使者至京师,李隆基大喜,拜王承业羽林大将军,麾下受官爵者以百数,征颜杲卿为卫尉卿。朝命未至,常山已陷。 颜杲卿至洛阳,安禄山骂道:你不过当初一个范阳户曹,我奏汝为判官,没过几年就提拔至太守,哪里对不起你! 颜杲卿怒目骂道:你不过一个营州牧羊奴,天子提拔你为三道节度使,恩幸无比,何负于汝而反?我世为唐臣,禄位都是朝廷的编制,虽是你所提拔,又怎能随你造反!我为国讨贼,恨不能斩你,哪来的反!你个没羞没臊的胡狗,咋还不杀我! 安禄山大怒,将颜臬卿与袁履谦等缚于中桥之柱给剐了。颜杲卿和袁履谦至死骂不绝口,颜氏一门被杀者三十余人。 纵观整个安史之乱,安禄山一党从来都不是最大的敌人。 飞猪冲进了瓷器店,旧有的格局被打破后,面对着满世界亟待重新洗牌的利益板块划分,老爷们各有各的想法。 颜家兄弟不过是小小的太守,后面“大唐郭靖”南国柱石的张巡在剿贼前不过是个县令! 该让张巡担那么大的责吗!! 不是大唐没有人,是大唐根儿上烂了。 包括潼关,那是怎么丢的? 这国家毁在了叛军手里? 死在了内耗上罢了。 三、哥舒翰为何不得不出潼关? 史思明攻克常山后引兵击诸郡之不从者,所过残灭,随后邺、广平、钜鹿、赵、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又跳了回来,还是只有饶阳太守卢全诚不从,史思明等围之,河间司法李奂率七千人、景城长史李暐遣其子李祀率八千人救援,皆为史思明所败。 打仗是个专业的事,不是正规军,野战根本不可能打得动。 不过颜杲卿和袁履谦这些常山英烈并没有白牺牲,他让老李看到了河北的能动性,随后命北方面军的郭子仪罢云中之围,他回朔方调动所有部队参战,选良将一人分兵南下进入太原再出井陉打入河北。 郭子仪推荐了李光弼——和郭忠武齐名的李武穆。 李光弼,契丹人,其父李楷洛原为契丹酋长,相当能打,开元时期官至左羽林大将军,朔方节度副使,封蓟郡公。 到李光弼这,你就能看出来大唐的文化包容能力有多强,胡人的汉化速度有多快,李光弼年纪轻轻就参军了,从小能文能武,能读懂班固的《汉书》,他汉化到了给他爹守孝的时候,甚至能整个丧期不近女色。(丁父忧,终丧不入妻室。)——能做到这份上还什么胡人啊,你就是汉人! 李光弼起家的官,是左右亲府左郎将。 这个官是正五品下,比郭子仪的起点高不少。没办法,人家爹是即插即用的脱北高级技术工种,李光弼本人也争气,走哪都被领导们看重,天宝初年时,李光弼已经累迁至左清道率兼安北都护了。 天宝五载,李光弼被河西节度王忠嗣看重补为兵马使,充赤水军使。 王忠嗣对李光弼有一种堪称教父对教子的宠爱,常常帮李光弼扬名道:我将来的兵法和官位继承人肯定是李光弼。(忠嗣遇之厚,虽宿将莫能比。尝曰:“它日得我兵者,光弼也。”) 天宝八载,继承其父蓟郡公爵位。 天宝十一载,拜单于副使都护。 天宝十三载,朔方节度安思顺奏为副使、知留后事。 这一年,李光弼47岁了,安思顺爱其才,打算把闺女嫁给李光弼,但人家李光弼娶的是太原王氏,从门第上就看不起你个杂胡,人家守孝比汉人还规矩,根本不可能跟你这爆发胡联姻,再者说眼瞅安禄山要反的天下皆知,李光弼选择托病辞官——这岗位和你闺女我都不干。(思顺爱其材,欲妻之,光弼称疾辞官。) 这让跟安家哥俩关系极差的哥舒翰相当舒爽,一封跨军区奏表给李光弼调回了长安。(陇右节度哥舒翰闻而奏之,得还京师。) 然后就来了安史之乱,李光弼跟着郭子仪又回了朔方,随后在此时被郭子仪举荐为河东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兼云中太守。 正月初九,以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郭子仪分朔方兵万人给他后开始回朔方摇人。 正月初十,李隆基加哥舒翰为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原任的官职如旧,以拜相的奖励敦促哥舒翰好好打;随后又设置了新岗位南阳节度使,以南阳太守鲁炅担当,率秦岭之南、黔中、襄阳子弟五万人屯叶县之北以备安禄山。 正月十一,安禄山遣其子安庆绪寇潼关,被哥舒翰击退。豫西战线就此进入稳态。 二月初二,加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老李的意思很明确,李光弼你得给我往河北扎了。 此时史思明等叛将已经将饶阳城包围二十九天,但还是没有攻下。李光弼率蕃汉步骑一万余人再加上太原弩机手三千人出了井陉关。 二月十五,李光弼兵至常山,常山团练三千兵杀了守城的叛胡兵,抓了安思义出城投降。(己亥,至常山,常山团练兵三千人杀胡兵,执安思义出降。) 李光弼问安思义:知道自己有多该死吗? 安思义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有合作的办法,李光弼道:你久经沙场,你看我的队伍打得过史思明吗?你说的在理我就不杀你。 安思义道:您兵马远来疲弊,突遇大敌,恐怕不好抵挡,不如移军入城,早为防备,先休养士卒做好准备然后出兵。胡骑虽锐,但难以持久,如果不能获利很快士气就会消退,那时候才是决胜之时。史思明今在饶阳,离此不到二百里,昨天晚上求援信已经送过去了,我算来其先锋明早必至,紧跟着就是大部队,不可不留意也。 李光弼一听就是行话,大喜,为安思义松了绑,移军入城。 史思明得知常山失守后立刻解饶阳之围来救常山,次日天未亮,前锋部队已至,史思明等率大军紧随其后,共二万多骑兵直逼城下。 李光弼命五百弩手于城上齐射击退攻城之军,随后李光弼又让一千弩手分为四队轮番发射,叛军败退,敛军退于道北。 李光弼出兵五千手持长枪列阵于道南,夹呼沱水对峙。 史思明随后多次以骑兵冲阵,但都被李光弼的弩兵射回去了。最终史思明收兵,决定等步兵来破李光弼这枪弩阵。 史思明等的这步兵有五千人,此时昼夜兼程的正从饶阳往常山赶,一昼夜行了一百七十里,此时已至九门南面的逢壁歇腿,打算歇足了再去常山。做法是没错的,但选的歇腿位置离常山太近了,距常山城不过二十里。 他们的行踪被老乡汇报给了李光弼。(有村民告贼步兵五千自饶阳来,昼夜行百七十里,至九门南逢壁,度憩息。)李光弼立刻派步骑各二千,偃旗息鼓沿呼沱河潜行,到逢壁时叛军正在吃饭,被官军突然袭击后全部歼灭。 史思明得知步兵被消灭后放弃了攻城,退兵入九门(今石家庄市藁城区九门回族乡)。 他看出来这是正规军,不是颜杲卿那样的团结兵,不能再来硬的,此时常山郡九个县又回归了七个,只有九门与藁城还被叛军占据,双方实力属于均势状态,谁也吃不掉谁,就此展开了对峙。 河北重新打通井陉道后,河南也有了进一步的好消息,“大唐版郭靖”、南国擎天柱,张巡出场了。 张巡生于708年,跟李光弼同岁,自幼博通群书,通晓战阵兵法,气志高迈,略细节,所交之友必大人长者。 这份自命不凡让张巡前面这几十年过的相当不顺,他哥哥张晓在中央干监察御史,他中了进士后却一直没啥大机会。之前干的是清河县令,本来政绩很棒,等干满任期到了长安后由于不鸟杨国忠,被一杆子打成了真源令(治今河南鹿邑)。(于是杨国忠方专国,权势可炙。或劝一见,且显用,答曰:是方为国怪祥,朝宦不可为也。更调真源令。) 换个角度看,这是杨国忠难得的间接干的几件人事。张巡的这次调任某种意义上是改变历史走向的人事任命。没有他,安史之乱最终的走向真的不好说。 之前谯郡太守杨万石献城投降安禄山,又逼让真源令张巡为其长史西迎叛军。张巡在真源率官吏百姓哭于玄元皇帝(老子)庙中,然后起兵讨伐叛军,响应者数千,张巡挑选了精壮一千向西到达雍丘后与杀了叛将的单父尉贾贲合兵,此时这伙临时拼凑的队伍拢共就两千人。靠着这么点人,最终书写了传奇。 这哥俩之所以会去雍丘,是因为之前雍丘县令令狐潮已经降贼了,被叛军任命为将,命其东击淮阳救兵于襄邑,击破后俘虏百余人拘于雍丘准备全部杀掉,他正准备去拜见叛军大将李庭望时被淮阳兵抓住机会杀了看守士兵,令狐潮弃妻子而逃,贾贲得以趁着这个机会占据雍丘(今杞县)。 张巡要去占雍丘,因为它的位置在这: “大唐郭靖”正卡在永济渠上! 大唐财赋核心区的江南就在爷后头,你过的去嘛! 令叛军相当绝望的是,即便后来他们以几十倍伤亡的代价眼瞅砸下雍丘时,张巡抽冷子又去了睢阳,还是卡死你! 二月十六,令狐潮引贼精兵攻雍丘。贾贲出战败死,张巡力战击退敌军,随后兼领贾贲之众。 三月初二,令狐潮再次作为带路党与叛军大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等率四万余众突袭至城下。士兵大惧,没有固守决心了,这个时候张巡说:贼兵精锐,有轻敌之心,今出其不意击之,彼必惊溃,等他士气受挫后咱这城就能守了。 张巡随后派千人守城,自率千人分成数队开门突杀而出,身先士卒直冲贼阵,将敌军杀退拿下开门红,正式打响“张氏游击守城法”的“以攻代守,守中带攻,心战威慑始终在”的守城神将招牌。 转过天来,叛军再度攻城,拉出来了百门投石机围城开始轰击,楼堞皆毁,张巡又在城上装上木栅以拒之。 叛军后开始蚁附攻城,张巡让将士们扎好蒿草往里灌油脂,点着了以后当燃烧弹投,将这波叛军烧退。 别看张巡没啥本钱只能守城,但他是真能让这攻城的天天嘀咕。他总能整出些新花样,他永远不可能搁那被动等,抽冷子看城下阵型乱后就主动出击打,动不动还大半夜从城上盲区处顺绳子下来一个特种小分队打一家伙。张巡靠着这两千人连战了六十余日,大小三百余战,带甲而食,裹疮督战,最终楞是把这四万攻城军打放弃了。 撤退时,张巡还搞追击,俘虏胡兵二千而还,就此彻底打响军威!俘虏那两千是胡兵,是安禄山的主力。 看到这里,真的替封常清臊的慌。张巡的部队构成跟你一样都是临时募的兵,既然如此,那新兵最好的实战训练方式就是守城,你有一座城可以用,双方不用比军阵,就是你豁出命动用各种重力势能不让他进城,这个是技术含量相对最少的,我要是站在三楼也敢往楼下的泰森脸上撒尿。 张巡血战的同时,风疾一直闹喊自己要死的哥舒翰有脑子去琢磨人了。他趁自己手握二十万大军,向老李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要求。 最开始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在安禄山谋反之前就察觉出了问题,随后早早检举揭发。等安禄山反后李隆基仅仅是将其召入朝中并没有追究,但哥舒翰趁着这个机会下了黑手,派人伪造了一封安禄山送给安思顺的信,在潼关假装被他擒住献给了朝廷,还列举了安思顺七大罪,请求诛之。(始,安思顺度禄山必反,尝为帝言,得不坐。翰既恶禄山,又怨思顺。及是,知重兵在己,有所论请,天子重违,因伪为贼书遗思顺者,使关逻禽以献。翰因疏七罪,请诛之。) 李隆基看出来这是哥舒翰在公报私仇,但是毕竟潼关在人家手上,三月初三,安思顺及弟太仆卿安元贞被杀,家属徙岭外。——李隆基给了哥舒翰任性的面子。 哥舒翰这业余的公报私仇,把旁边的杨国忠直接给吓尿了,本来他俩关系不错的,但杨国忠一看你这是趁着手握重兵漫天要价,下一个就是我这宰相了。(有诏思顺及弟元贞皆赐死,徙放其家。国忠始惧。) 也不知道哥舒翰是不是让李治附体了,风疾都那德行了咋还想着内斗啊!安思顺今后的政治生命肯定是废了,他不会对你再有威胁了,现在弄死他有意义吗? 这个相当低劣的逼宫动作,在长安来看会形成一个预判:你老小子后面的所有动作都在趁火打劫的加价! 三月十五,吴王李祗击败叛将谢元同,拜为陈留太守、河南节度使。 之前济南太守李随被任命为河南节度使,此时吴王李祗作为宗室被李隆基安排接替河南节度使的岗位。 继安西节将的拉胯和哥舒翰的间接逼宫后,李隆基开始转变思路。不过宗室也分级,李祗也是权宜之计的人选。 三月二十九,又设新岗位,以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为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鼓励李光弼扩大能动性。 与此同时加颜真卿为河北采访使。 安史之乱打四个多月后,二十多岁的清河人李萼代表家乡来平原找颜真卿借兵:公首唱大义,河北诸郡都以您为长城。今清河为公之西邻,国家平日聚江、淮、河南的钱帛于我们清河以赡北军,谓之“天下北库”;咱清河眼下有布三百余万匹,帛八十余万匹,钱三十余万缗,粮三十余万斛。不光咱物资凶猛,当年武则天时代讨阿史那默啜时甲兵也都贮藏在清河库,今天还有五十多万呢!如今清河户七万,口十余万,算来是您平原三倍之富,能武装的兵力更是您平原的一倍,如果您派出部队去接手清河,以此二郡为腹心,则余郡马上就会成为四肢迅速组装起来,到时候您凭借这个力量就能干太多事了! 颜真卿终于等到河北中部堪称最重要的一个郡——清河——的示好,但颜真卿道:平原兵都是新招的,尚未训练,自保都费劲,哪顾得上临郡啊!再说我如果答应了您的请求,出了兵,您下一步的计划是啥呢? 李萼道:清河派我来找您投资,不是我们力量不足而借您的队伍当炮灰,是想看看您的大局观,眼瞅您现在犹犹豫豫,我咋能把后面的计划说出来。 颜真卿觉得这小伙子有气魄,打算分兵,但同志们觉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孩子年轻轻敌,分了兵也是打水漂,颜真卿不得已而拒。 李萼在使馆给颜真卿写信:清河要是投了叛军,把物资兵器都资了敌,您这西面到时候还守的住吗,到时候您会不后悔? 不愧是豪族老区清河派出的代表,一句话就吓死了颜真卿,赶紧去使馆拦住,六千兵马上到! 送至郡境,双方握手道别时颜真卿问道:兵已经跟你走了,该说说后面打算了吧。 李萼给了俩步骤: 1、闻朝廷派上党的程千里率精兵十万出崞口(东平关镇附近)讨贼,但被贼据险而拒进不来,今当引兵先击魏郡,抓了安禄山的伪太守袁知泰,将郡交回原太守司马垂使其为西南主人,分兵开崞口,让程千里之军进入河北,以此讨汲、邺以北至于幽陵郡县之未下者。 跟北面李光弼开井陉的思路一样,再把滏口陉打开,正经好方案。 2、等太行山麓扫清后,平原与清河率诸同盟合兵十万入河内去逼洛阳,分兵据守要害,预计官军东讨者不下十万,公到时候坚壁勿战,用不了一个月贼必陷入内部崩溃。(平原、清河合同志十万之众徇洛阳,分兵而制其冲。计王师亦不下十万,公当坚壁,无与挑战,不数十日,贼必溃而相图矣。)——这个要逼洛阳的方案相对扯淡,这不是他们这临时组建的团结兵能干的。 不过总体而言已经很不简单了,最起码人家指出了关键点滏口陉。 颜真卿对此表示认同,随后命录事参军李择交及平原令范冬馥率其兵会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千人屯兵于堂邑西南先去执行第一步。 叛军方面袁知泰遣其将白嗣恭等率二万余人逆战,由于对面也不是安禄山的野战军,随后双方菜鸡互啄下大战一天,三郡兵杀的魏郡兵大败,斩首万余级,俘虏人马各千余,军资甚众,三郡兵收复魏郡,军声大振,袁知泰弃城奔汲郡(今卫辉西南),已经走保河内了。 魏郡拿下,滏口陉的打通也没多远了。 河北南部开辟第二战场的同时,北面李光弼与史思明相拒四十余日,史思明仗着骑兵优势绝了常山粮道,李光弼那草料率先没了,马已经开始吃草垫子,但好在此时郭子仪已经从朔方回来了。 得到李光弼求救的消息后,郭子仪率兵从井陉杀了过来,四月初九,郭子仪军至常山,与李光弼合兵后蕃汉步骑共十余万。这已经是一股完全能够左右河北战局的野战军力量了。 四月十一,郭子仪和李光弼与史思明等战于九门城南,史思明大败,李立节被杀。 史思明收余众奔赵郡,蔡希德奔钜鹿。 史思明自赵郡又逃到博陵,当时博陵已降官军,史思明尽杀郡官,但河朔地区百姓痛恨叛军残暴,拿出了千年来河北地区的光荣特产——各自组团练为战,多至二万人,少者万人,拒贼保家。郭子仪杀出来后,纷纷投奔请求效力。 四月十七,郭子仪攻赵郡,一日,城降。 朔方兵没控制住的大肆劫掠,但李光弼坐城门,把士兵们抢的都还给了百姓,郭子仪放了俘虏的四千人,斩安禄山太守郭献,随后李光弼进围博陵。 河北已经开始眉目大显,此时的平卢游弈使刘客奴、先锋使董秦与安东将领王玄志合谋杀了安禄山的平卢节度使吕知诲,由于隔着范阳没法投降郭子仪,于是并派使者走海路来到平原给颜真卿去了信,主动请求攻取范阳作为投名状。 颜真卿遣判官贾载运军资十余万去跨海赞助并把自己十岁的独子颜颇送到了刘客奴处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整的将士们都不同意了,但颜真卿表示我一定拿出我的一切来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去报答国家!(会平卢将刘正臣以渔阳归,真卿欲坚其意,遣贾载越海遗军资十余万,以子颇为质。颇甫十岁,军中固请留之,不从。) 后来国运不济,颜真卿到死没找到自己的这个儿子。 长安很快收到了颜真卿的汇报,以刘客奴为平卢节度使,赐名刘正臣;王玄志为安东副大都护,董秦为平卢兵马使给与了官方背书肯定。 河北、河南不断传来好消息的时候,南阳方面传来败报,南阳节度使鲁炅立栅于滍水之南,被安禄山部将武令珣、毕思琛攻破。 五月初四,鲁炅兵败后退守南阳被叛军包围。 李隆基的姑爷太常卿张垍推荐夷陵太守虢王李巨有勇略,李隆基召吴王李祗为太仆卿,任虢王李巨为陈留及谯郡太守、河南节度使,并统领岭南节度使何履光、黔中节度使赵国珍和南阳节度使鲁炅。 张介然、李随、李祗,眼下李巨,短短时间河南节度使已经换四个了。之所以又要动,因为吴王李祗毕竟是从地方自己杀出来的,这种追认的宗室老李不放心。而李巨是李隆基早在安禄山打下洛阳后,听姑爷的建议准备安排为河南节度使的人选。 安禄山打进洛阳都过去四个月了,咋才任命? 因为李巨之前是夷陵太守,去洛阳本就需要时间。更神奇的是,杨国忠因为忌惮李巨,对这个极其关键位置的人选生生压了一个多月不让见驾,老李这脑瓜子也是真可以,直到自己想起来才派了太监去传李巨。(及禄山陷东京,玄宗方择将帅,张垍言巨善骑射、有谋略,玄宗追至京师。杨国忠素与巨相识,忌之,谓人曰:“如此小儿,岂得令见人主!”经月余日不得见。玄宗使中官召入奏事,玄宗大悦,遂令中官刘奉庭宣敕令宰相与巨语,几亭午,方出……寻授陈留、谯郡太守,摄御史大夫、河南节度使。) 五月十五,李巨率兵从蓝田出发走武关道去救南阳,叛军得知后解围而去。 南阳之围解除的同时,河北光复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郭子仪与李光弼还常山,史思明收散卒数万紧追其后,郭子仪选骁骑殿后轮番挑战,对峙三日后至行唐,叛军疲敝退兵,郭子仪不依不饶玩追击,又败之于沙河。 蔡希德到了洛阳后,安禄山又调给了他步骑二万北上支援史思明,又命牛廷玠发范阳等郡兵万余人支援史思明,合众共五万余人,其中同罗、曳落河的精兵万余人,要跟郭子仪搞次大决战。 郭子仪至恒阳,史思明跟来,郭子仪深沟高垒以待之。 反正就是敌来则守,敌退我追,白天耀兵,晚上偷营,就是让你没法休息。折腾数日后,郭子仪和李光弼开会后决定此时敌已疲敝,可以出战! 五月二十五,双方战于嘉山,郭子仪大破史思明,斩首四万级,捕虏千余人,史思明坠马后披头散发光脚丫子逃走,晚上拄着一杆折了的枪回到军营,后逃奔博陵。 李光弼率兵围史思明,军声大振,随后河北十余郡皆杀叛军守将起义,安禄山的“渔阳路”再次断绝,即便来往皆轻骑、悄悄偷过仍然误不了被官军扣下,南下的将士们绝大多数家都在渔阳,此时洛阳军心已乱。 河北一败涂地,河南的雍丘又打不动断不了江淮粮赋,南阳被李巨解围,洛阳的安禄山此时已经近乎于绝望。 有气没处撒的安禄山召高尚、严庄骂道:俩瘪犊子天天跟我念叨让我造反!天天跟我说万全!现在潼关已经几个月打不进去了!眼下北路又绝了,诸军四面合围,我手里就光有汴、郑数州而已,哪来的万全!你们以后别再来见我! 高尚、严庄大惧,好几天不敢过来,直到田乾真自潼关回来,为这俩参谋说话道:自古帝王经营大业皆有胜败,岂能一举而成!今四方军垒虽多,不过都是新募的乌合之众,没行军布阵走过沙场,哪里是我蓟北劲锐之兵的对手,别太担心,高尚、严庄皆佐命元勋,陛下一旦跟他俩断了关系,那诸将听说后心里就更都打鼓了,那才是我替陛下担心的地方。 安禄山听后,赶紧喊来那俩,摆酒酣宴,自己唱歌助兴,待之如初。 安禄山不是真的大度,他只是在试图让自己崩的慢一点。此时他已经开始商量弃洛阳回东北了。(禄山议弃洛阳,走归范阳,计未决。) 但这个时候,安禄山的对面发功了。 杨国忠拜相后的三年满世界散德行的让天下人瞧不起,安禄山此次起兵打的旗号又是诛灭杨国忠,杨国忠每天都很焦虑。现在天下都在议论他。 更可怕的是,人家河陇系眼瞅要拿下此次安飞猪造反的最大红利了,哥舒翰的潼关班子现在天天琢磨的事不是怎么去练兵,怎么去平叛,而是坐地起价的布局战后朝局了。 现在每天班子会的第一项讨论是咋弄死他杨国忠:“或说翰曰:禄山本以诛国忠故称兵,今若留卒三万守关,悉精锐度浐水诛君侧,此汉挫七国计也。思礼亦劝翰。翰犹豫未发,谋颇露。” 王思礼是高句丽人,父为朔方军将,他本人是王忠嗣军校毕业的,之后一直跟哥舒翰混,李隆基本来想给俩人拆开的,让王思礼去河陇防吐蕃,但哥舒翰坚决不同意,最终把这嫡系给带潼关来了。(安禄山反,翰为元帅,奏思礼赴军,玄宗曰:“河、陇精锐,悉在潼关,吐蕃有衅,唯倚思礼耳。”翰固请,乃兼太常卿,充元帅府马军都将,翰委以军事。) 死活带过来不是干正事来的,爱和王思礼开小会。(禄山反,哥舒翰为元帅,奏思礼加开府仪同三司,兼太常卿同正员,充元帅府马军都将,每事独与思礼决之。) 王思礼说你要是不同意大部队逼宫那我请以三十骑兵把杨国忠绑架到潼关杀了,哥舒翰道:真那样就成我哥舒翰造反了。(是时,天下以杨国忠骄纵召乱,莫不切齿。又,禄山起兵以诛国忠为名,王思礼密说哥舒翰,使抗表请诛国忠,翰不应。思礼又请以三十骑劫取以来,至潼关杀之,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禄山也。”) 潼关军此时已经越来越像更近的刀子了。哥舒翰是突厥人,王思礼是高句丽人,都在打着诛杀杨国忠的名号一步步的往前逼。 此刻李隆基估计在疯狂抽自己的大嘴巴,咋就没让郭子仪带朔方军守潼关来呢! 潼关的班子会没有不透风的,杨国忠那也在合计,身边小弟出主意:今朝廷重兵尽在哥舒翰之手,哥舒翰如果挥师西进您估计要完蛋。 杨国忠大惧后上奏:潼关大军虽盛,但眼下没有第二道防线啊,万一失利京师就悬了,请选监牧编制三千人于苑中训练。 李隆基同意,派剑南军将李福德等领这支队伍,杨国忠又募万人屯军灞上,令其亲信杜乾运率领,名为御贼,实为防备哥舒翰。 哥舒翰那边听说这事后知道杨国忠没好,随后就上表请求灞上诸军隶属潼关。此时李隆基除了人质已经没有任何筹码来约束哥舒翰了,只能又一次同意。 六月初一,哥舒翰召杜乾运到潼关,找个茬给砍了,把杨国忠招的兵笑纳了。(翰疑图己,表请乾运兵隶节下,因诡召乾运计事者,至军,即斩首枭牙门,并其军。) 杨国忠开始跟家里交代后事了:我连找块坟地都没戏了,估计得扬了啊。 这个时候,长安方面收到一个军报,说安禄山大将崔乾祐此时仅率不到四千羸弱之兵守陕城。随后老李下令哥舒翰进兵收复陕洛。 业余军事爱好者老李先生确实得批评,但是从李隆基的角度来讲,还真就不能说人家老李一点不占理,哥舒翰这半年就差骑脸上了! 哥舒翰奏:安禄山久习用兵,现在刚作乱没有多久,那么前线的地方岂能无备!这就是下套诱我呢,要是去了就真掉他陷阱里了,况且贼兵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扼其咽喉,最适合咱们的是坚守,况且贼众残虐民心,兵势日渐衰退,他内部将有兵变,到时候咱们再杀出去可不战而擒。咱们的关键是成功,不是速胜啊!况且如今诸道征兵还有很多没到了,请求咱们再等等。 还等兵!等兵都到你手里了你就该是我爹了! 他等不了了!无论是让哥舒翰滚远点,还是让霹雳猪死快点,他真的等不了了! 关于李隆基的心态,甚至连远在河北的郭子仪部都听说了——时子仪、光弼遥计曰:“翰病且耄,贼素知之,诸军乌合不足战。今贼悉锐兵南破宛、洛,而以余众守幽州,吾直捣之,覆其巢窟,质叛族以招逆徒,禄山之首可致。若师出潼关,变生京师,天下怠矣。”乃极言请翰固关无出军。 道理谁都懂,后世看这段历史会觉得李隆基是匪夷所思的大傻X,但他做那样的决策,却真的是基于自身利益出发下的当时的最优解。 从李隆基到杨国忠,甚至希望你输了才好呢!损失掉一部分实力,我让你戴罪立功,这样你不断逼宫的威胁就缓解了。只是最终是业余军事爱好者的斗人王者们没有想到,居然会败成那个德行。 杨国忠死活劝李隆基说贼无防备,哥舒翰这是贻误战机,将失机会。(国忠疑翰谋已,言于上,以贼方无备,而翰逗留,将失机会。) “上以为然,续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 公元756年六月初四,中国历史即将彻底转折!哥舒翰恸哭出关! 腆着个大X脸,还有脸哭呢…… 四、中国史的千年转折点 说实话,这战是在函谷关地区打的。 函谷关,天下第一险,它险在了背后靠着的稠桑原。 “原”是一种特殊地貌,跟高欢死磕那峨嵋台地一样,是个突然拔起的断层板块,四周陡峭不好爬,原上面相对平坦。所谓稠桑原就是这原上长满了桑树。 稠桑原北边卡死了黄河,往南往西延伸还相当宽广,函谷关的位置则是稠桑原被老天劈开的一条裂缝,是连接东西的长15公里的唯一通道,最宽处不过10米。 关在谷中,深险如函,因此得名函谷关,关外面还有鸿胪水(弘农河)流过,又天赐了条护城河。 这么个地理位置,再配合东边的三门峡断航道,让秦当年的国防成本低到无法想象,我们在战国时代就算过这笔账。 后来这关不行了,主要原上那堆桑树惹的祸。领导们要盖殿,百姓们要烧柴,豫西通道又作为连接长安和洛阳的最关键通道,导致商贸频繁,人口增长,整个两汉四百年下来,这原被砍秃了。 伴随着就是水土流失,这也间接导致了首先拔地而起的高原被慢慢整的不那么险峻了,爬原上去走渐渐也不叫个事了。其次稠桑原北面对黄河那断出现了冲击平原,再加上整个关中被深耕四百年后同样出现了巨大的水土流失也帮着黄河南岸的造了河堤,等于到了东汉末年时,在人们四百年的靠山吃山下,函谷关被大自然破防了。 两条道都能走,这就给曹操整挺郁闷,随后建的潼关,结果建完后不光郁闷,差点给自己整抑郁了,第一个坑的是他自己,差点在潼关让马超给射死。 六月初七,哥舒翰的官军遇崔乾祐的叛军于灵宝西原,也就是沿着黄河那条新道。 崔乾祐据险以待之,南靠山,北阻河,隘道七十里,人家之前就往稠桑原上埋伏了。(六月,引而东,恸哭出关,次灵宝西原,与乾祐战。由关门七十里,道险隘,其南薄山,北阻河,贼以数千人先伏险。) 哥舒翰此战带出来了几乎所有的队伍。按理讲你好歹在潼关留一半啊,二十万大军,咋都带走呢,豫西通道也不是个打大兵团作战的地方啊! 收起你的疑惑,能上史书的脑残操作大多都有原因,每个都相当精,哥舒翰的理由是很充分的:让我收复陕洛,只要离开了潼关,那大概率就不会再回来,等于我大概率此战后要坐镇陕县,往后就要跟安禄山的洛阳兵对阵了。我可以派少部分兵力出战,但这有俩问题: 1、兵少没打下来,我被降职; 2、兵少打下来了,但没守住,我被降职。 所以不光要想打的事,还得考虑守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这兵留在潼关,一个圣旨这兵就归别人了——我可不能便宜别人。 种种权衡下,哥舒翰带着18万大军出征。 也没问题,来看看哥舒翰的布阵。 他让王思礼等率精兵五万居前,庞忠等率余兵十万后继,哥舒翰以三万兵登黄河北岸高地以望,鸣鼓以助其势。(翰与良丘登北阜,以军三万夹河鸣鼓,思礼等以精卒居前,余军十万次之;王思礼等将精兵五万居前,庞忠等将余兵十万继之,翰以兵三万登河北阜望之,鸣鼓以助其势。) 看这阵其实就知道这货是个啥水平。他这些年的军功,通过当年代替他老领导王忠嗣的石堡城之战就很能代表了:领功我来,送死你去。他这最大领导找个导弹都打不着的地方当啦啦队。 此战哥舒翰是没有水军的,只有粮船百艘负责沿途给养,你自己带着三万人在河对岸,这士气要是还能高那都见了鬼了。 哪怕再退一步,你自己买了保本理财没问题,你此时最大的优势是兵啊,你过这段路的时候必须要在稠桑原上也安排上队伍啊,你必须防护好侧翼啊,与此同时你还得留兵堵住崤函古道的老出口防止人家捅你腚眼对吧。 十五万大军过险地不防护制高点走一字长蛇,闻所未闻! 他守潼关半年,他不是不知道整体防御是个啥概念的,潼关最早也是建在原上的,是武则天时代(691)才因为黄河南岸出现淤积迁潼关主城于黄河南岸边上的。 整个潼关防御体系是一直连到秦岭的,在禁沟后还有十二连城,都需要系统性布防。 要是小股精锐还则罢了,你带着那么大的队伍,你应该知道走这种原型地貌一定要护好侧翼的! 他能想着三万兵去北路保护他,没精力去想着保护南岸军的侧翼。 双方遭遇后,哥舒翰不玩速战,直到六月初八才正式打响战斗,又给了人家更多时间去布置。(已丑,遇崔乾之军于灵宝西原。乾据险以待之,南薄山,北阻河,隘道七十里。庚寅,官军与乾会战。) 哥舒翰与田良丘坐船于黄河中流以观军势,见崔乾祐兵少,催促诸军前进,眼瞅崔乾祐所率之兵不过万人,队伍稀稀拉拉三五成群根本不成军阵,让唐军乐的呦。 打起来后,崔乾祐的弱兵开始逃跑,官军开始松懈,随后人家埋伏在后面的精锐杀出来了,原上的埋伏也同步,一边突杀,一边滚木礌石齐下,击杀唐军甚众。(兵既交,贼偃旗如欲遁者,官军懈,不为备。须臾,伏兵发,贼乘高下木石,击杀士卒甚众。) 不过即便这样,西北军到底还显了功底,没崩。由于道路狭隘,士卒拥挤,枪槊全都不能用,以马拉毡车为前驱,打算冲破叛军军阵,但日过中午后突然刮起狂暴东风,崔乾祐以草车数十辆迎上并放了把火,顿时赤壁级别的大火开始呼啸,浓烟滚滚,唐军根本看不到敌兵在哪了,连眼都睁不开,即便如此,唐军还是没崩,调集了弓兵弩兵队往前不断射击。(道隘,士卒如束,枪槊不得用。翰以毡车驾马为前驱,欲以冲贼。日过中,东风暴急,乾以草车数十乘塞毡车之前,纵火焚之。烟焰所被,官军不能开目,妄自相杀,谓贼在烟中,聚弓弩而射之。) 能把吐蕃打成外甥的河陇军区算是为自己的战斗力正名了,遇到这大火浓烟+领导对岸看戏都能不崩。 天黑箭用光才知道打瞎了,前面根本没人。崔乾祐趁着这个时候派了同罗精骑绕过南山捅哥舒翰的腚眼去了——去打那堆临时募兵的乌合之众了。至此,唐军首尾骇乱,不知如何抵挡,军阵崩盘大败。(乾遣同罗精骑自南山过,出官军之后击之,官军首尾骇乱,不知所备,于是大败。) 西北军的精锐即便在二逼主帅的加持下依旧是经受住考验的,但后面那十几万累赘确实哪哪都不挨着,他们一崩把精锐军的心态也给带崩了。唐军或弃甲窜匿山谷,若相挤落入黄河,哭嚎之声振动天地,叛军乘胜追击,唐军开始启动自我毁灭程序。 最逗的是,哥舒翰带着的河北之军搁黄河对岸自己就入戏了,跟着一块崩,哥舒翰最终仅与麾下数百骑自首阳山西渡黄河入关。(河北军望之亦溃。翰独与麾下数百骑走,自首阳山西渡河入关。) 临最后了,唠唠哥舒翰是个啥东西。 他刻薄寡恩,从来不拿士兵们的死活当回事。他是奴嘛,往上负责即可。他底下的军官也如此,层层向上负责。曾经长安来劳军,士兵们说衣服都没有,太冷了,老李表示咱就衣服多,赶紧给将士们调了十万件军袍,然后就让哥舒翰给扣了,最后都便宜他下一任的皇帝安禄山了。(翰为人严,少恩。军行未尝恤士饥寒,有啗民椹者,痛笞辱之。监军李大宜在军中,不治事,与将士樗蒱、饮酒、弹箜篌琵琶为乐,而士米籺不餍。帝令中人袁思艺劳师,士皆诉衣服穿空,帝即斥御服余者,制袍十万以赐其军,翰藏库中,及败,封鐍如故。) 潼关外面有三道沟堑,皆宽二丈,深一丈,败兵逃的狼狈到了人马坠其中迅速把沟都填满的地步,最终士卒逃回潼关者仅八千余人。 六月初九,崔乾祐攻潼关,轻松拿下。 其实别说还剩下八千人,就是三千人就潼关那个城防叛军都进不来,哥舒翰让这几十万官兵对大唐失望了,队伍散了,没法带了。 哥舒翰一仗输掉大唐堪称最精锐的河西、陇右两镇精兵,与此同时整个关中河东的防御体系瞬间崩塌,河东、华阴、冯翊、上洛防御使皆弃郡而走,所在守兵皆散。(潼关既败,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防御使皆弃郡走,所在守兵皆散。) 大唐积累了一个半世纪的武德信誉此刻彻底崩塌,诗人们歌颂了半天的河陇雄兵闹半天是这个德行,所有人心中都只剩一个念头,大唐完了。 哥舒翰逃回关西驿站,贴榜文收散卒打算接着守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以百余骑把他直接给包围了,进屋对哥舒翰道:贼至矣,请公上马。 哥舒翰上马出驿,火拔归仁率众叩头道:公以二十万众一战弃之,咱就别提见天子的事了吧,还记得高仙芝和封常清吗?跟我们东去吧。 哥舒翰说我不去。 由不得你了,所有说不去的都成了投名状送安禄山那了。 安禄山见了这个死对头后幽默问道:你一直看不起我,今天怎么说? 哥舒翰伏地道:臣肉眼不识圣人啊!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留臣,我写小作文招揽他们啊! 安禄山看这货180度大旋转的小风格相当开心,拜其为司空、同平章事,随后对火拔归仁道:汝叛主,不忠不义——然后给杀了。 哥舒翰和安禄山这俩货此时的风格都比较魔幻。一个是没皮没脸到了跟他的指挥水平一样匪夷所思,你都得风疾了还能活多久啊,你给后人们留个忠臣口碑荫荫子孙不成吗?另一个更魔幻,眼瞅此时局面打开最该招降纳叛的时刻砍了广告标杆…… 哥舒翰写了一堆小作文招揽诸将,没有鸟他的,随后安禄山就把他关牢里去了,一年后安禄山之子安庆绪战败后宰鸡一样的撤退时杀了这货。 哥舒翰这么个东西最终没为潼关之战背历史责任,要感谢他的李圣人。 毕竟我都说了不能出战,你非逼我出,我前面那堆拥兵自重眼瞅逼宫的小动作是没人追究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爱看权谋片也看不懂权谋戏,简单的因果逻辑算是救了哥舒翰,后世只需要你告诉我一个结果,大混蛋是谁! 来,该看看老李了。 六月初九潼关丢了那天,哥舒翰麾下来告急,老李没召见,只遣李福德等率之前练的那三千监牧兵赴潼关。到了晚上没看见报平安的烽火,老李哆嗦了。 六月初十,召宰相商量未来。 杨国忠这个剑南节度使自打安禄山反了之后就命令节度副使崔圆暗中准备物资留后路,这回终于用上。(杨国忠自以身领剑南,闻安禄山反,即令副使崔圆阴具储,以备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之策。) 杨国忠针对往哪逃的事成竹在胸道咱去蜀地啊!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呀! 老李同意。 六月十一,杨国忠集百官于朝堂,惶恐流涕,问百官还有啥办法没,没人说话。杨国忠最终总结道:举报安禄山造反的已经有十年了,领导就是不听,今日之事,不是我这个宰相的罪过啊!(国忠曰:“人告禄山反状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 此时的长安已经启动了末日毁灭系统,士民惊扰奔走,市里萧条。六月十二,百官朝者已经十无一二,李隆基御勤政楼,下制,以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崔光远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边令诚掌宫闱管钥匙,然后说自己要亲征了。 当天老李移居大明宫,天黑后,秘密的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集合禁军,重赏金帛,又挑了闲厩马九百余匹准备悄悄跑路。(是日,上移仗北内。既夕,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比六军,厚赐钱帛,选闲厩马九百余匹,外人皆莫之知。) 大厦将倾的时候,千万别信主要责任领导说要挽回并一定能挽回的话。 你瞅老李,跑路前还虚晃一枪呢。 六月十三黎明,李隆基仅带着杨贵妃姊妹、皇子、皇妃、公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跑路。不在宫中的皇妃、公主、皇孙全部不带——绝对不能耽误领导先走。 过左藏库时,杨国忠请求放火烧了不能资敌,但老李很心系百姓的说道:抢了这库就不抢百姓了,留给他们吧。(过左藏,杨国忠请焚之,曰:“无为贼守。”上愀然曰:“贼来不得,必更敛于百姓;不如与之,无重困吾赤子。”) 呵呵,自古谁嫌钱赚够了的,啥时候百姓们逃的过破城后的抄家、淫杀、放火三件套了? 李隆基的真实想法是,留着这钱叛军就忙着分红了,就给他的跑路争取出时间了。 他之所以后面同意李亨不跟他走,本质上也是学壁虎断尾巴求生呢! 老李跑了,还有尽责的官员入朝呢,到了宫门还能看到老李的障眼法呢,哪哪都挺正常,等宫门打开后,看见宫女乱窜随后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跑啦! 随后整个长安开始进入无秩序状态,王公、士民四出逃窜,百姓和各地土匪开始争入宫殿和王公第舍盗取金宝,连驴都骑上殿了。 老李留的左藏大盈库被乱民给烧了,被崔光远和边令诚救火保下,这是关键投名状,随后崔光远遣其子去向安禄山投降,边令诚更是把长安的全套钥匙都给交了。 李隆基过便桥后杨国忠派人焚桥。随后李隆基道:百姓们都要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随后留高力士让把火扑灭再来。 这是《资治通鉴》的记载,这段内容在玄宗本传中说的是:平明渡便桥,国忠欲断桥。上曰:“后来者何以能济?”命缓之。 老李说的是“缓之”,说的是“后来者”。 杨国忠的本传中记载如下:虑贼奄至,令内侍曹大仙击鼓于春明门外,又焚刍藁之积,烟火烛天。既渡渭,即令断便桥。 老李是否真的爱民如子,根据他这跑路的惯性思路,大家自己心里有个评判吧。 李隆基遣宦官王洛卿前行去告谕郡县准备招待所,等走到咸阳望贤宫,王洛卿和县令一块跑了,宦官去征召也没人来,到了中午老李都没吃上饭,最后是杨国忠也不知从哪买来的胡饼献给了李隆基,这时候百姓们看领导们还是愿意给钱的,于是开始纷纷献上了糙米麦豆大杂烩饭,皇孙们争用手抓着吃都没吃饱,士兵们就更别想了,老李给了钱后百姓们都哭了,老李也跟着哭。 哭完接着走,半夜走到金城县的时候,士兵们才吃上饭。 六月十六,来到著名的马嵬驿。随从将士因饥饿疲劳心中怨恨愤怒,此时的禁军最高统领、四十多年前跟李隆基一块政变的陈玄礼以天下大乱皆是杨国忠一手造成的理由煽动起了将士们,要杀他平众怒。(翌日,至马嵬,军士饥而愤怒,龙武将军陈玄礼惧乱,先谓军士曰:“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由杨国忠割剥氓庶,朝野怨咨,以至此耶?若不诛之以谢天下,何以塞四海之怨愤!”众曰:“念之久矣。事行,身死固所愿也。”) 随后陈玄礼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转告联络太子李亨,李亨犹豫不决。(丙申,至马嵬驿,将士饥疲,皆愤怒。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太子未决。) 恰巧此时有吐蕃使节二十余人拦住杨国忠的马找他要吃的,杨国忠还没张嘴就被将士们嗷嗷喊道:杨国忠与胡人谋反!随后开始射杨国忠,杨国忠拔马便逃,逃至马嵬驿西门时被追上砍杀。 同志们随后肢解其尸,用枪戳着他脑袋插于西门外示众,又杀了其子户部侍郎杨暄与韩国夫人、秦国夫人。 御史大夫魏方进说: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害宰相! 禁军又把他杀了。 另一个宰相韦见素听见外面大乱后出来准备主持大局,被乱兵拿鞭子抽的头破血流。好在韦见素跟杨国忠搭档没多久,再加上是最后一位随行高官,最终被保下。 士兵们随后包围驿站,老李听了动静出来安抚慰劳将士们,说同志们杀太好了,散了吧。 将士们没搭理他。 老李这个时候让高力士去沟通,陈玄礼道:杨国忠谋反,贵妃不宜再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说的很婉约,新、旧唐书的贵妃本传中就不用整那么体面了,说法相当直接:烂根子尚在!(旧:及潼关失守,从幸至马嵬,禁军大将陈玄礼密启太子,诛国忠父子。既而四军不散,玄宗遣力士宣问,对曰“贼本尚在”,盖指贵妃也。新:及西幸至马嵬,陈玄礼等以天下计诛国忠,已死,军不解。帝遣力士问故,曰“祸本尚在”!) 马嵬驿这事,不是一次简单的下克上。 是某些领导利用士兵们的怨气引导的一个政治报复。 为首的陈玄礼,算得上是老李家奴中拥有生殖器官群体里最信任的一个人了,当年三郎政变时就是重要左右手,后面王毛仲飘起来四处结党时,陈玄礼依旧守住这颗心,兢兢业业的保护了老李四十多年,他是能摁住大半夜老准备遛窗户的老李还不担心被领导报复的老家奴,因为生态位太单一,没人能替也没人信的过。(其后,中官益盛,而陈玄礼以淳朴自检,宿卫宫禁,志节不衰。天宝中,玄宗在华清宫,乘马出宫门,欲幸虢国夫人宅,玄礼曰:未宣敕报臣,天子不可轻去就。玄宗为之回辔。他年在华清宫,逼正月半,欲夜游,玄礼奏曰:宫外即是旷野,须有备预,若欲夜游,愿归城阙。玄宗又不能违。) 在正史陈玄礼本传中,他是打算在长安城中杀杨国忠的,只是没成功最终等到了马嵬驿。(及安禄山反,玄礼欲于城中诛杨国忠,事不果,竟于马嵬斩之。) 能让陈玄礼这种谨慎了半个世纪的人去杀大唐的宰相,背后肯定有人。 从既得利益和过往恩怨来看,这事的既得利益者是太子,再加上之前双方就有重大过节。杨国忠杀了太子党太多人,前面老李本来都打算让太子监国,已经有甩锅当太上皇的苗头了,但最终被杨国忠窜动杨贵妃给摁下了。(玄宗闻河朔变起,欲以皇太子监国,自欲亲征,谋于国忠。国忠大惧,归谓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东宫监国,当与娘子等并命矣。”姊妹哭诉于贵妃,贵妃衔土请命,其事乃止。) 史料中也有多处见到陈玄礼汇报了李亨去整这事,但其实大概率是要找个师出有名的更高背景而已,因为陈玄礼首先谨慎不可能去结交太子,后面更是护送老李从蜀地的来回,后来他和高力士这俩最忠的老奴还被李亨踢走了,这不是太子党的待遇。 陈玄礼代表的势力不会是太子。 当初老李的禁军家奴和太监家奴曾经在开元十九年有过一次“气宗”和“贱宗”的巅峰对决。 最终始终能摆正自己位置的“贱宗”获得胜利,膨胀了不知道自己姓啥的“气宗”被连根拔起,从那时起,禁军就已经开始被太监们渗透了。虽然谈不上控制,但禁军将领们再没有一个王毛仲式的直达天听的大佬了,禁军高官们都直接对老李负责的同时,他们的二祖宗是高力士。 陈玄礼背后的人物,大概率是高力士。 他去找太子渠道的那个李辅国,原本也是高力士几十年的家奴。(李辅国,本名静忠,闲厩马家小兒。少为阉,貌陋,粗知书计。为仆,事高力士,年且四十余,令掌厩中簿籍。天宝中,闲厩使五鉷嘉其畜牧之能,荐入东宫。) 杨国忠靠着杨贵妃的特殊生态位获得了比李林甫更高的权势,这其实对于高力士来讲是极不可控的,更关键的是杨国忠还是剑南节度使,此去蜀中大概率他将凭借杨贵妃彻底成为蜀地的一手遮天,所以要马上除掉这个隐患。 老李听见这条件回了句:朕当自处之。随后进屋了,拄着拐杖耷拉着脑袋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过了会,韦见素之子京兆司录韦谔前言曰:今众怒难犯,安危在一念之间,愿陛下速决!随后叩头流血。 没看我演那么半天了吗?咋才递过来台阶!老李道:贵妃常居深宫,安知杨国忠谋反? 高力士给台阶:贵妃确实是无罪的,但现在杨国忠已死,贵妃在陛下左右,将士们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 老李72了,贤者时间越来越多,远没有古往今来文人们想象出来的痛彻心扉。选择题很好做,老李直接命高力士将杨贵妃缢杀于佛堂,抬尸置驿庭大堂,召陈玄礼等入内参观。(上令高力士诘之,回奏曰:“诸将既诛国忠,以贵妃在宫,人情恐惧。”上即命力士赐贵妃自尽。玄礼等见上请罪,命释之。) 陈玄礼等随后解甲叩头请罪,老李慰劳之,令他们安慰将士们。 陈玄礼等呼万岁,再拜而出,随后开始整队准备出发。 六月十六,李隆基准备从马嵬驿出发了,此时朝臣只有韦见素一人,于是以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 将士们都说:杨国忠谋反,其将吏皆在蜀,不可往。同志们有说去陇右的,有说去河西的,有说去灵武的,有说去太原的,甚至还有说回长安的。 这时候老李已经铁了心想去蜀地,只是害怕兵变不敢张嘴。(上意在入蜀,虑违众心,竟不言所向。) 反正反方向的长安和太原是不能去的,这个时候韦谔说:回长安需要有御敌之备,先去扶风吧,咱先离的越远越好,再做打算。 那几个方向扶风也属于必经之路,随后同志们点头。 正要走,父老皆遮道请留道: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今舍此您想去哪啊? 百姓们死活留,老李走不了,于是令太子留下宣慰父老。父老们随后对太子道:你爹不留,我们愿和太子留下破贼取长安,你们爷俩都走了,将来谁给我们中原百姓做主?(上为之按辔久之,乃令太子于后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 没多久已经聚集数千人,太子说:一路这么远,我要陪我爹,再说我还没当面报告呢,就算留我也得问完再说。说完这就要走。(须臾,众至数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远冒险阻,吾岂忍朝夕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白至尊,更禀进止。”涕泣,跋马欲西。) 这时其子建宁王李倓与宦官李辅国建言道: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两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为儿女之恋乎! 其长子广平王李俶也劝李亨留,乡亲父老共拥太子马,不得行。 太子随后派李俶去通知他爹我不走啦,老李听说后道:天意啊!随后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让他们跟着太子,并对将士们说:“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又对太子传谕:你好好干吧,勿以我为念。西北诸胡,我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又派人将东宫内人给李亨送了回来,且宣旨欲传位,李亨不受。 整的挺父慈子孝的,实际:禄山之乱,玄宗幸蜀;辅国侍太子扈从,至马嵬,诛杨国忠。辅国献计太子,请分玄宗麾下兵,北趋朔方,以图兴复。 没人能拒绝拥立之功,你爹已经现眼,他失去民心了,该咱们挑大梁了! 六月十七,老李到了岐山县,此时传言叛军先锋马上就撵上来了,老李不敢耽搁,继续跑,晚上终于到了扶风郡,此时此刻,宿卫禁军已经开始公然骂街了,每个人都有想法,陈玄礼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已亥,上至岐山。或言贼前锋且至,上遽过,宿扶风郡。士卒潜怀去就,往往流言不逊,陈玄礼不能制,上患之。) 眼瞅要兵变,再过几天这帮士兵就该把他绑了去安禄山请赏了,万幸的是:会成都贡春彩十余万匹,至扶风,上命悉陈之于庭,召将士入,临轩谕之曰:“朕比来衰耄,托任失人,致逆胡乱常,须远避其锋。知卿等皆苍猝从朕,不得别父母妻子,茇涉至此,劳苦至矣,朕甚愧之。蜀路阻长,郡县褊小,人马众多,或不能供,今听卿等各还家;朕独与子、孙、中官前行入蜀,亦足自达。今日与卿等诀别,可共分此彩以备资粮。若归,见父母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各好自爱也!”因泣下沾襟。 72岁的老头儿了,几十年没说软话,为了活命也是不容易。 将士们也哭道:“臣等死生从陛下,不敢有贰!” 同志们被这十几万丝绸砸懵了,跟着老头还是有肉吃的。老李过了会儿道:去留都各自凭心愿。至此,将士们通红的眼珠子才算慢慢降了温。(上曰:“去住任卿。”自此悖乱之言稍息。) 至此,老李此番活命之旅才算告一段落。 另一边,太子留下后不知道去哪。 建宁王李倓道:您曾经为朔方节度使,将吏每年都回送致敬老领导的问安帖子,我大概都能叫的上将帅们的名字,今河西、陇右之众皆败降贼,父兄子弟多在贼中,或生异图,这俩地方不能去了,朔方道近,士马全盛。贼入长安肯定忙着虏掠没工夫来抓咱们,应速往朔方,此上策也! 众皆曰:“善!” 至渭滨,遇潼关败卒,太子军误与交战,死伤甚众。等弄明白这仗打瞎了后收余卒择渭水浅处乘马涉渡,没有马的士兵们涕泣而返。 李亨自奉天北上夜行三百里至新平,士卒、器械失亡过半,所存之众不过数百。 李亨至乌氏县,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献衣粮,到了彭原,募得数百兵,随后到了平凉,收获了数万匹监牧马,随后又募兵五百余人,至此军势稍振。 李亨到平凉数日,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等内部开起了小会,商量道:平凉散地,非屯兵之所,灵武兵食完富,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诸城兵,西发河、陇劲骑,南向以定中原,此万世之功! 随后派李涵为使者奉笺于李亨并带着朔方的士马、甲兵、谷帛、军需的账簿全都送了过去。李涵至平凉,李亨大悦,恰巧河西司马裴冕入朝为御史中丞也到了平凉,也劝太子去朔方,李亨同意。 杜鸿渐与崔漪让魏少游留下来修葺太子居舍随后出迎李亨,双方路上相遇后宽慰李亨道:朔方,天下劲兵所聚之地!今吐蕃请和,回纥内附,四方郡县大抵坚守拒贼以等兴复。殿下今理兵灵武,将来挥师长驱,移檄四方,收揽忠义,逆贼不难平定!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其实此时朔方兵已经都被郭子仪和李光弼带走了,所谓“时塞上精兵皆选入讨贼,惟余老弱守边,文武官不满三十人,披草莱,立朝廷,制度草创,武人骄慢”,但他们相当值得表扬的是替郭子仪早早的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灵武也是此时李唐唯一的一个堪称第二首都的战略反攻区。 灵武往西能够与河西走廊对接,这意味着还能迎来此时唯一一股没有下场的强悍军力安西军的助力;往北通九原,随后能沿着黄河线进入山西高原;往南能断陇也能威胁关中。 李亨的调兵令飞往河北,最可惜的就是这河北的局势。 李光弼围博陵眼瞅史思明已经绝望,听说潼关破了,随后解围南下。 史思明追击时被李光弼击退,郭、李接到调兵消息后不敢怠慢,只能留常山太守王俌率景城、河间团练兵守常山后从井陉撤退,颜真卿那边听说北方朔方军撤了随后也放弃魏郡收兵回了平原。 反水的平卢节度使刘正臣袭范阳,走到半路被士气大涨的史思明引兵逆击,刘正臣大败,弃妻子走,士卒死者七千余人。 马上云开雾散的大好形势被一泼冷水浇灭了。 七月初九,李亨到达灵武,命把朔方给他准备的模仿禁宫的房屋和奢侈品等全部撤出,一个中兴之君的态度表达出来了! 你爱住不住爱用不用,但眼下最关键的事你得办。还那句话,没人能拒绝拥立之功,我们朔方军区不是白给你接过来的——裴冕、杜鸿渐等上太子笺,请遵李隆基的马嵬驿之命,赶紧即皇帝位。 李亨推辞了一下,裴冕等给理由道:将士皆关中人,日夜思归,之所以崎岖从殿下远涉沙塞者,不过是为了奔个前程,这口气要是散了,这兵就聚不齐了!愿殿下安抚众心,为社稷计,赶紧登基吧! 七月十二,李亨即位于灵武城南楼,尊玄宗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元至德,以杜鸿渐、崔漪并知中书舍人事,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改关内采访使为节度使,徙治所于安化,以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为之,以陈仓令薛景仙为扶风太守,兼防御使。 在天下已经失望迷茫之际,万幸灵武艰难的举起了复兴的火把,要是搁老李那一溜烟的揍性,北境将再无旗帜,天下甚至将又一次陷入南北朝的乱局。 天下崩乱之际,有一位太子当年好友的白衣修仙隐士走出了深山来到灵武,带着此时天下最顶级的战略眼光,出山来帮李亨重塑大唐金身。 这个人,叫李泌。 五、乱世打翻了调色板 公元756年六月底,在李隆基弃国弃家的半个月后,关西地区已经开始自发组织抵抗了。 六月二十七,扶风郡百姓康景龙等自动组织团练兵攻打叛军所任命的宣慰使薛总,杀叛军二百余人,六月二十九,陈仓县令薛景仙杀叛军守将,攻克扶风郡而守之;安禄山遣其将高嵩以敕书、缯彩诱河、陇将士,被大震关使郭英义擒斩。 陇山脚下组成新的长城,因为在最开始的混乱后,所有人基本看明白局势了:这是一群自守之贼,无心于天下。 安禄山根本没料到眼瞅自己都要死了突然间大馅饼砸下来了,更没料到李隆基崩的那么快,他仅派崔乾祐守住潼关随后搁那憋大招了,整整十天后的六月十八才派孙孝哲率兵去长安。(安禄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兵留潼关,凡十日,乃遗孙孝哲将兵入长安。) 攻破世界第一大国首都这么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但安禄山首先就没跟着来,他自打起了兵就在和严重的病做斗争,眼半瞎长坏疽,天怜唐祚,派下病魔定住了安禄山。 派到长安监督关中诸将军队的孙孝哲是安禄山最宠信的心腹,豪侈喜杀戮,自己人看他都哆嗦。安禄山命他杀霍国长公主及王妃、驸马,挖心以祭安庆宗,凡杨国忠、高力士之党及安禄山之前有过节的83人全部以残忍手段杀害,搜捕朝臣、宦官和宫女,每抓到数百人就凑一波给他送洛阳去,跟着李隆基走的官员家属被灭门。(禄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宫女等,每获数百人,辄以兵卫送洛阳。王、侯、将、相扈从车驾、家留长安者,诛及婴孩。) 安禄山把长安官僚都抓洛阳,此时长安地区就是蕃将胡兵为主的军阀,拿下长安后要享受造反成果了,日夜纵酒声色抄家杀人。 安禄山这个匪首的眼瞎和哪哪都疼使得叛军的上限被封死了,剩下跟他起兵的队伍或者说雇佣兵那就一个态度了,烧杀抢掠随后把战利品运回范阳老家,安禄山作为土匪头子听说长安城陷时好多老百姓趁乱比他先抢了一步,在攻克长安后下令全城大抢三天才封刀,这些做法都在让百姓们怀念李唐。 自上离马嵬北行,民间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长安民日夜望之,或时相惊曰:“太子大军至矣!”则皆走,市里为空。贼望见北方尘起,辄惊欲走。京畿豪杰往往杀贼官吏,遥应官军;诛而复起,相继不绝,贼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坊至于岐、陇皆附之,至是西门之外率为敌垒,贼兵力所及者,南不出武关,北不过云阳,西不过武功。 安史之乱哪怕在官方最谷底的时候,所面对的敌人都不是一个和他争天下的政权,而是一个雇佣兵军团性质的军阀。但最终打了八年却以全国灭不了那一隅,因为官方这边没完没了的人祸一步步的将雇佣兵们喂养觉醒生成自主意志了。 七月十五,南下蜀地的李隆基在李亨即皇帝位的三天后发表了引导反攻的政策性文件,安排如下: 以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兵马;南取长安、洛阳;以永王李璘(16子)为江陵府都督,统山南东道、岭南道、黔中道、江南西道节度使;以盛王李琦(21子)为广陵大都督,统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以丰王李珙(26子)充武威都督,统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 其他诸路之前安排的节度使如虢王李巨等继续好好干。军、财、粮全部放权地方你们想办法吧。(应须士马、甲仗、粮赐等,并于当路自供。) 官员编制也都各自任命审批,回来给中央备案即可。(其署置官属及本路郡县官,并任自简择,署讫闻奏) 到这个时候,天下才知道老李跑到了四川。(先是四方闻潼关失守,莫知上所之,及是制下,始知乘舆所在。)这要不是李亨早早在朔方站住脚了再加上天下此时只有朔方兵和安西兵能用,老李活生生又造出个唐版的八王之乱。 他封的盛王李琦最终因故没有成行去做广陵大都督统领江东淮南,这使得坐镇江陵的永王发现自己目力所及之处唾手可得一个东晋的版图。 老李添的这份乱,最终坑了一个中国史最浪漫的诗人,成就了一个最高的仕途成就的边塞诗人。 七月二十二,叛军驻扎长安的同罗、突阙部都有了新想法,抢差不多了,其酋长阿史那从礼率五千骑兵又偷了二千匹厩马北逃朔方,打算联合诸胡再整个“后后突厥”,但被提前来到灵武的李亨遣使安抚,暂时按住了这个有想法的定时炸弹。 阿史那从礼率部逃离后长安大乱,之前投降安禄山的京兆尹崔光远趁机带着长安县令苏震率府县官吏十余人投奔朔方,七月二十七到达灵武,被李亨任命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派他回渭水北岸成立办事处招集逃奔的官吏民众。 拜安史乱军的自身局限性所赐,李亨的灵武政权稳住了局面,随后李亨开始满世界摇人,继河北送信郭子仪后开始命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发精兵五千,安西行军司马李栖筠发精兵七千回朝赴国难。 现在只能指望安西军了,吐蕃这年趁着大唐国难河陇兵都调空了一口气攻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军,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全部沦陷,河陇防线眼瞅都撑不了几年了。 李嗣业与被任命不久的节度使梁宰商议决定观观形势再说,但这时候绥德府折冲都尉段秀实对李嗣业大义凛然道:如今君父有难,难道臣子有安然不救的道理嘛!您常自称大丈夫,今日观之,不过一女子罢了! 李嗣业听后脸通红,当即让梁宰如数发兵,并任命段秀实为自己的副将率兵前往灵武,李栖筠更是迅速带兵东进并一路给将士们上忠义为国的思想政治课,这支千里远来的安西兵军团,是大唐盖住的最后一张底牌了,一年后,他们要为大唐血战一场八世纪巅峰对决。 七月二十七,李亨改扶风郡为凤翔郡。 凤翔郡此时由之前的陈仓县令薛景仙及时布防并击退了最开始西来的叛军游军,此时江淮奏疏及每年救命的输送物资不再经通济渠入黄河,而是都由长江入汉水取襄阳道入汉中再过秦岭运到凤翔,再由凤翔一路转运到灵武。 堪称史诗级的物流转移! 凤翔所处的位置相当重要,这个位置要是被叛军敲掉了,所有物资将几乎不可能运到灵武,因为那就只能翻越陇山了,而过陇山去灵武的物流成本堪称天价。 由于李亨此时手中几乎没有正规军,所以凤翔被薛景仙的草台班子守住了对于新生的灵武政权来讲有着至关重要的巨大意义,史料中都对薛景仙夸奖道:江、淮奏请贡献之蜀、之灵武者,皆自襄阳取上津路抵扶风,道路无壅,皆薛景仙之功也。 不敢否认薛景仙之功,但客观来讲,李亨能吃上江东救济的最大功臣另有其人。 南国擎天柱张巡已经负重前行很久了!没有他在,两淮江东早就断联系了! 老李逃跑四川的消息传到中原时,令狐潮已经又围雍丘四十多天了。 令狐潮听说长安都被打下来了,写信招降张巡,此时张巡麾下有六位高级别的大将,他们劝张巡说咱们兵势注定敌不过,现在领导都不知道去哪了,不如降贼吧。 张巡假装同意,避免被六个当场扣下,散了局后就调兵把那六个给捆了。——你说这是多聪明的人。 张巡的“张氏游击守城法”最核心的就是他那脑子,他将“以攻代守,守中带攻,心战威慑始终在”几乎做到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境界了。 第二天张巡在大堂上放了老李的画像,率将士们朝拜,带领将士们搁那哭一通,然后再把那六将带上来先是骂了一顿不忠不义,然后砍了祭老李,完成了又一次的孤城爱国主义思想教育。 其实那六将相对来说也比较冤,因为守城半年了,尽忠到这个份上已经够可以了,眼下城中连箭都用尽了,但张巡既然敢杀你们就是有办法带着同志们继续解题。张巡命士卒用稻草扎了一千多稻草人,穿上黑衣服,晚上用绳子顺到城下,已经被张巡偷袭怕了的叛军以为张指导又来指导他们夜战了,赶紧一通狂射,就这样雍丘的箭又齐了,后来张巡总使这招,叛军时间长了就不当回事了,然后张指导就真派了五百敢死队半夜从城上下来指导叛军夜战了,直接冲进去连营都给人家烧了,烧完张巡还得率兵出城追十几里再送一送。(中城矢尽,巡缚藁为人千余,被以黑衣,夜缒城下,潮兵争射之,久乃知其藁人;得矢数十万。其后复夜缒人,贼笑不设备,乃以死士五百斫潮营;潮军大乱,焚垒而遁,追奔十余里。) 张巡以一种咱这智商抠出来比你多二斤的姿态让叛军又惊又怒,令狐潮再次被抽大嘴巴后恼羞成怒又调兵来把雍丘包围了。 这回来了后张巡派郎将雷万春于城上与令狐潮对话,被叛军弩射偷袭射中,但雷万春根本都不带动的,令狐潮以为这回不被稻草人骗改被木头人骗了,就派侦察兵去城下探查,离近了发现真喘气,随后令狐潮大惊向张巡喊话道:见到雷将军,方知足下军令矣,但你们这无谓牺牲对于天道来讲又有何意义呢? 张巡回道:你连人伦是啥都不知道跟我扯什么天道! 趁机张巡又杀了出来,一战擒贼将十四人,斩首百余级,直接给令狐超吓的夜遁陈留了。 不久叛军又出了步骑七千余众屯白沙涡,张巡再度夜袭大破之,回军路上至桃陵时遇到叛军救兵四百余人,被张巡全部笑纳。 张巡抓了这帮俘虏后分门别类进行成分划分,妫州、檀州及胡兵这种叛军主力全部砍了,荥阳、陈留的伪军全部散令归业去给我宣传。 眼瞅张巡此时在中原地区的战绩已经成了神仙,又那么会搞成分优待,十天间,民众脱离叛军队伍的高达万余户。 又过了段时间叛军大将李庭望率蕃汉二万余人绕过了雍丘东袭宁陵、襄邑——我躲着你还不行嘛——当夜离雍丘城三十里置营,被张巡率三千兵偷袭,大破之,杀获大半,李庭望收军夜遁。 河南在张巡以几千人史诗级的完成战略阻击的同时,河北诸郡在老李现眼,朔方军撤退后仍然在为大唐而守,常山太守王俌欲降贼,诸将怒,借着玩马球的机会之际乱马踩死了王俌,当时信都太守乌承恩手下有朔方兵三千人,诸将派宗仙运为使率父老去了信都,想迎乌承恩镇常山。 乌承恩推辞说无诏命,宗仙运对他说道:常山地控燕、蓟,路通河、洛,有井陉之险,足以扼其咽喉。不久前因李大夫收军退守晋阳时王太守想举城降贼,结果众心不从身首异处。大将军您兵强马壮军纪严明,远近莫敌,若以家国为念,移据常山,与李大夫首尾相应,则洪勋盛烈,谁能为比,若迟疑不行,又不设防备,等常山陷落后信都又岂能独全! 乌承恩不从。 宗仙运道:将军不纳鄙夫之言,肯定是担心兵少的缘故。今民不聊生皆思报国,各自组团结军屯据乡村,若悬赏招之,不出十日可致十万,与朔方甲士三千余人相参用之,足以成为一只左右战局的力量,若舍常山之要害授与叛军而待在这四面漏风的信都实在是倒持剑戟,取败之道啊! 乌承恩继续犹豫。 劝乌承恩的当月,史思明和蔡希德率兵万人南攻九门,十天后九门伪降,伏甲兵于城上。史思明登城后被伏兵偷袭,直接给史思明干城楼下去了,鹿角伤其左胁,当夜奔博陵。 此时此刻,河北还是有希望的,如果乌承恩能够去守常山的话还是能坚持很长时间的,毕竟他手里有兵万人,其中朔方精兵三千,而且此时灵武的消息也传到了河北,中央并没有放弃北方,河北信心上又得到了加强。 颜真卿之前以蜡丸密封表送到了灵武,李亨以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仍为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并致赦书也以蜡丸送了回来,随后颜真卿把李亨即位灵武的消息和指示传遍河北,又派人传向河南和江淮,平原郡这个紧守黄河渡口的冀东边郡在这个时候起到了关东联络总台的作用,颜真卿在老李逃蜀地的时候昭告天下,大唐的北境依旧有旗帜,咱太子现在是即位领导我们中兴了!(真卿颁下河北诸郡,又遣人颁于河南、江、淮。由是诸道始知上即位于灵武,徇国之心益坚矣。) 但大道理谁都懂,乌承恩之所以会所谓的犹豫,是因为他是个职业骑墙的,他爹乌知义是平卢军将,他在开元年间起家官是平卢军先锋,他和叛军集团是能说上话的,当然如果朝廷的势力强他又能瞬间跳回来,他后来就又反史思明了。 他不想拿着股本去主动下注,那样没退路。 郭子仪那边也率兵五万此时自河北回到了灵武,灵武军威始盛,人有兴复之望。八月初一,李亨以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同平章事;以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同平章事,二将军共同拜相的同时之前兼领官职如故。 八月初二,老李下制书,大赦天下。(癸未,上皇下制,赦天下。) 八月十二,灵武派出的使者到蜀中,表示您老快别别瞎指挥了,太子在灵武登基了。 李隆基表现出了一个认栽者的态度,毕竟朔方军和安西军都跟着儿子混了,自己是再没可能光复天下了,于是高兴道:我儿顺天应人,吾复何忧! 八月十六,老李下文件:自今改制敕为诰,表疏称太上皇。四海军国事全部先由皇帝裁决,但咋干的随后要抄送一份给朕知道,等克复上京后,朕就不再管政事了。 八月二十,老李命老宰相韦见素和新任命的俩宰相房琯与崔涣带着传国宝器玉册去灵武传位。——李隆基近二十年来难得干的一件正确的事。 李隆基给李亨一口气派过去了自己任命的三宰相,你不能说人家阴险往新班子里塞自己的人,毕竟宰相就是要跟着皇帝,但他这三宰相绑一块也没有此时李亨身边的白衣宰相有用。 有唐一代的最强神童,上场! 李泌,西魏八柱国李弼的六代孙,少聪敏,七岁可作文,博涉经史,精研《易象》,文章功底相当棒,尤其诗做的好,以王佐自负,小小年纪时就被宰相张说惊为神童,李隆基专门嘱咐他们家好好养这孩子。(说因贺帝得奇童。帝大悦曰:“是子精神,要大于身。”赐束帛,敕其家曰:“善视养之。”) 长大后由于智商过剩,李泌开始常游嵩山、华山、终南山间寻找神仙,修不死之术,天宝中,自嵩山上书,献《复明堂九鼎议》论当世务,老李想起了当年这个神童后召他入朝讲《老子》,因讲的棒被老李安排待诏翰林,供奉东宫,就此和太子李亨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杨国忠忌其才辩之能,再加上李泌做《感遇诗》讽刺过杨国忠,因此李泌被踢出朝堂至蕲春郡安置,随后李泌又一溜烟跑了,潜遁名山开始继续修行。 这次社稷有难后,李亨由于急需自己的行政班子,在独立自主后的第一时间就去派人找李泌,李泌也主动从嵩山一路穿越火线的来到李亨身边,等到岗后就成了李亨的贴身顾问,甚至到了“动皆顾问”的地步,成为了李亨班子实质上的宰相,所谓“至于四言文状、将相迁除,皆与泌参议,权逾宰相”。 其实按李泌的早慧和成长路线来看,这孩子应该是个妥妥的眼高手低的伤仲永,但这孩子在这个历史关头出场堪称老天爷机械降神般的存在。 他有着极高的战略眼光,对人性有着高妙的洞察能力,还能兵来将挡手不绝书的处理政务,堪称无死角的全才。建宁王李倓性格英勇果敢有才略,跟他爹从马嵬驿北上后一路兵众寡弱,屡逢寇盗。李倓自选骁勇形成尖刀队专门护卫他爹,多次血战,有时他爹没吃上饭先给他哭一通,在军中很有威望,李亨欲以李倓为天下兵马元帅率统诸将东征,但这个时候李泌对李亨说:建宁王李倓确实是元帅之才,但广平王李俶是他哥,如果将来建宁王成大功,难道让广平王让贤吗? 李亨道:广平王是我定下来的接班人,何必将元帅看那么重。 李泌道:广平王尚未正位东宫,今天下艰难,众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王大功既成,陛下虽不欲以为储君,那帮同立功勋者能答应吗?太宗和太上皇都这意思,你可想好了。 李亨最终以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诸将皆隶属其麾下。 李泌的劝谏,最终让李唐在立国一个半世纪后终于未来能将皇位传给长子了。 李泌来赴国难哪里都好,就是造型上比较任性,还是穿白衣不当官,但眼瞅皇帝对一个宗教界人士言听计从实在不好听,每次跟李亨出行时士兵们就指着说:黄衣服那个是圣人,白衣服那个是山人。 李亨听说影响不好后就对李泌说:艰难之际我不敢逼你当官,但咱先换上紫袍让大家闭上嘴吧。 李泌不得已穿上了,等入谢时李亨笑道:都穿上了咋能没有名号,随后拿出怀中写好的敕令,以李泌为待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跟他这皇帝和广平王那元帅双料搭班子。 李泌固辞,李亨说:艰难时期,你忍一下,等贼平了,天高任你飞。 随后李亨置元帅府于禁中,李俶入宫则李泌在府,李泌入宫则李俶在府,李泌不久又对李亨说:诸将畏惮天威,在陛下面前上奏军事总是紧张说不清楚,要是漏了哪说的不到位就麻烦了,乞求您先令将帅们与臣及广平王熟议,随后臣与广平王从容详细奏闻,可以的咱就批准,不可以的咱就毙了。 李亨同意。 当时四方奏报和军旅之事从早晨起来到黑天就没有闲着的,通通转到了元帅府后让李泌先看,有紧急之事就盖戳送进宫里,不重要的就等明天再奏报,李亨连整个皇宫的钥匙都全部给了广平王李俶和李泌掌管。 之前摁住的阿史那从礼在两个月后冒头了,他煽动了九姓府、六胡州的诸胡数万之众准备入寇朔方,被郭子仪发兵打败,等这次剿平叛乱打出军威后,李亨决定向回纥求援,以李守礼之子李承为敦煌王与仆固怀恩出使回纥借兵,又调发拔汗那部兵,并让使者通知西域城郭诸国,许以厚赏,随安西兵一同入援。 李泌劝李亨道:咱们现在应该南下至彭原,等西北兵快到的时候进幸凤翔以接应,算来那时各地的赋税庸调也都到了,就不让物流队再往灵武运了,消耗太大,当时就直接赏了当军饷了。 唐代關內道交通圖 李亨同意,九月十七自灵武出发。 九月二十五,李亨至顺化,遇到了从成都来传位的韦见素等人,李亨在接受了皇位的同时也不得不接手老李之前安排的三宰相。 这堆老李快递来的宰相中,李亨挑中了久负盛名的房琯,虚心待之。房琯特别能说,见李亨面就纵横天下的高谈阔论,言辞慷慨激昂,给李亨整的挺激动,随后房琯进入了李亨的决策班子,军国之事多参与谋划。 李亨这些年被李隆基严防死守的,从他对李泌的态度能看出来,他比较欣赏嘴上特能说的那种干部,但是吧,不是每个叭叭式的干部都是李泌的,李亨被这房琯给忽悠了。 十月初三,李亨刚至彭原不久,新来的房琯就上疏请求率兵收复两京,李亨同意,加房琯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漳两关兵马、节度等使命其收复关中。 李亨此时的操作实在是太过于冒进,因为朔方精锐在郭子仪手上防着北境胡人呢,安西兵又都还没到,此时手里都是些各地团练兵和收拢的败兵杂牌军,根本不具备收复长安的可能性,但从史料中,似乎又能看出点端倪,所谓“宰相房琯自请讨贼,次陈涛,师败,众略尽,故帝唯倚朔方军为根本”。 提了这句“唯倚朔方军为根本”,就说明了李亨希望迅速再扶植出一个新的势力去平衡朔方派的一家独大,郭子仪哪哪都好,但手里那兵可是一点都没要回来,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所以李亨放手让刚报道一周就主动请战的房琯去反攻,但后面房琯败后李亨没了选择。 李亨就属于不是重器的那种。——不耐烦,心太急,压不住事。 房琯之前的职业生涯根本就没干过武职,还申请自选参佐,以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为参谋。(琯好宾客,喜谈论,用兵素非所长,而天子采其虚声,冀成实效。琯既自无庙胜,又以虚名择将吏,以至于败。琯之出师,戎务一委于李揖、刘秩,秩等亦儒家子,未尝习军旅之事。) 临行前李亨给他安排了兵部尚书王思礼为副手,但房琯还是将全部军务委托给了李揖和刘秩这俩没经过军旅的书生。房琯出征前的口号是:叛军虽然曳落河精锐多,但哪里是刘秩的对手! 房琯分为三军,命裨将杨希文率南军,刘贵哲率中军,李光弼之弟李光进率北军,以中军、北军为前锋,十月二十,军至便桥。 十月二十一,二军遇贼将安守忠于咸阳陈涛斜。 房琯效古法,用车战,以牛车二千乘,马步军护卫侧翼出战。结果贼军顺风鼓噪,把牛都吓哆嗦了,随后顺风放了把火,牛爷们扭头开始往回撵,此战五万官军被自家的牛车撵死了四万多。 十月二十三,房琯腆着个大脸亲自带着南军再战,又败,杨希文、刘贵哲皆降贼。 李亨听说后大怒,但有个屁用啊,反攻首战打的跟笑话一样,李亨为他的急躁付出了第一波代价。不能怪他这个被防了十八年的太子表现欠佳,上来就让他擦那么大的屁股确实不容易,但他主导的再造河山确实要为他的轻燥不断付出太高的溢价成本。 眼下仅仅是开胃菜。 关中反攻失利的同时,河北也彻底丢了。 八月,史思明相继拿下九门和藁城。 九月,史思明相继拿下了赵郡和常山。 十月,史思明引兵会合围困河间四十余日拿不下的尹子奇部,颜真卿遣其将和琳率一万两千人救河间,被史思明逆击打败,和琳被俘,河间随后陷落,河间太守李奂被杀,不久又攻陷景城,太守李暐投湛水而死,然后史思明又招降了乐安郡,接着奔平原郡而来。 十月二十二,颜真卿弃郡渡河南走,比较遗憾,人家平原兵都是本乡守本土,不会跟你走,史思明随后收平原兵攻清河、博平,皆陷之,最后史思明引兵来围有战斗力的信都乌承恩,乌承恩躺的很丝滑,亲自引史思明入城,交兵马和仓库。 南部全部扫荡干净后,史思明来围河北的最后硬骨头,围攻了一年多打不动的饶阳,在河北彻底陷落成为孤岛后,饶阳陷落,太守李系自焚而死。 史思明的叛军每破一城,就把城中财货衣物妇女全部劫掠,让丁壮为他们把战利品运回东北老家,把老弱直接杀掉。(贼每破一城,城中衣服、财贿、妇人皆为所掠。男子,壮者使之负担,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戏杀之。) 按理讲就史思明这个政策真的在河北呆不长久,但确实河北的地方武装真的打不过史思明久历沙场的叛军,河北至此被史思明全部平定。 饶阳守将张兴作为有勇有谋的河北张巡被史思明特地招降道:将军真壮士,能与我共富贵乎? 张兴道:张兴是唐之忠臣,固无降理!临死前就还有一句话! 史思明道:你讲。 张兴道:主上待安禄山,恩如父子,群臣莫及,贼子不知报德反而兴兵作乱涂炭万民,大丈夫不能翦除凶逆岂能北面给他做逆臣!足下之所以从贼是为了求富贵,不如乘机取贼,转祸为福,长享富贵,不亦美乎! 史思明怒,把张兴捆于木头上给活活锯死了,张兴至死骂不绝口。 史思明怒是有原因的,朝廷能给多高的加码?安禄山眼瞅都快死了,现在整个河北都是人家史思明打下来的,他开始有点小想法了。 河北沦陷的消息外,李亨又收到了个坏消息。 这年年底的时候,当年李亨抱着养大的十六弟永王李璘准备反他哥哥。 还是那句话,没人能拒绝拥立之功。 由于江、淮租赋由襄阳道转运,因此被李璘大量扣在江陵并以此召募了数万士卒,李璘之子襄城王李偒,有勇力,好兵战,有薛镠等为谋主,认为如今天下大乱,只有南方完整富庶,自己手握四道,封疆数千里,最好现在去占据金陵,保有江表,如东晋故事。 李亨听说这事后,敕命他的永王小弟弟回蜀中去伺候太上皇。这时候李璘的心已经膨胀,不理他哥。 江陵长史李岘眼瞅不对,随后请病假离开江陵直奔李亨处汇报。这个时候,李亨召来了又一个能说会道的来商量——边塞诗人的仕途天花板,高适。 高适之前跟着哥舒翰守潼关,潼关败后投奔了老李,在老李任命三王分镇的时候极言不可,后又来到了李亨这,李亨听说他当初坚决不认可分封诸王后把高适叫来商量,“喜言王霸大略,务功名,尚节义”的高适别看一辈子没去过南方,连淮河都没渡过,但慷慨陈述了江东利害,表示永王必败。用人之际的李亨在十二月置淮南节度使,领广陵等十二郡,以高适兼御史大夫、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又置淮南西道节度使,领汝南等五郡,以来瑱为之,令高适二使与江东节度使韦陟共同对付永王。 走遍东北与西北来往于两京之间做了一辈子诗句表达自己向上决心的高适,在53岁这年成为了大领导。与此同时,他的一位老友将在这次永王闹剧中差点身败名裂。 公元756年十二月二十五,永王擅自引兵东巡,沿江而下。 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有政治能力,从而慨叹自己怀才不遇的李白在他57岁这年进入了永王的幕僚,在这次所有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必败的结局发生前用他那一辈子横溢的才华做了11首《永王东巡歌》。 河北彻底丢了,关中反攻现眼,财税重镇出了自家叛乱,李亨问李泌道:今敌强如此,何时可定啊? 李泌道:臣观贼所获子女金帛全部都运回范阳,哪里有什么雄据四海之志!现在只有胡将跟安禄山混,中国人惟高尚等数人为其爪牙,自余皆胁从而已,以臣料之,不过二年,天下无贼! 李亨问:为啥? 李泌道:贼之骁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等数人而已,今若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陉,郭子仪自冯翊入河东,则史思明、安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离长安,咱们以郭李两军拌住其四将,安禄山身边就还剩个阿史那承庆罢了,希望您不令郭子仪取华阴,使两京之道常通,陛下以所征之兵军于扶风,与郭子仪、李光弼交替出击,彼救首则击其尾,救尾则击其首,使贼往来数千里疲于奔命,我常以逸待劳,贼至则避其锋,退兵则乘其弊,不攻城,不断路,等明年春天复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使从塞北出,与李光弼南北掎角以取范阳,端了他的老窝,等贼兵想退却没有归路,留于两京却不得安宁,然后大军四合而攻之,一举而成擒矣! 李亨悦了。 李泌以为李亨听进去了他的釜底抽薪战略。 六、香积寺会战,盛唐武德的终极汇报演出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正月,重新肆虐了河北的史思明带着蔡希德、高秀岩、牛廷玠等将率叛军十万来攻太原。 太原位置关键,要是丢了,南面的上党也保不住,因为南北驿路彻底掐死了,届时长安、洛阳、太原的铁三角就闭环了,大唐这天下就真悬了。 李泌战略的最大构想,是把叛军压缩在长安洛阳之间的豫西通道。 有太原,你的构想是关门打狗;没有太原,人家就是高欢打赢了沙苑之战,人家天下屋脊到手北境你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太原如此重要,但眼下局势相当危险,城中兵力空虚。万幸此时的太原守将是李光弼。 八月,朔方军代表们见了新领导后,李光弼被安排为太原尹、北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此时的太原守将已经不是之前阴了颜常山的垃圾王承业了,那货因军政不修被老李遣侍御史崔众收了他的兵权后派特使给干掉了,此时的太原一把手是崔众。 很快李光弼带着李亨的指令来到太原,命崔众交兵,但崔众见李光弼后不仅不拜见新领导,还不配合交兵,李光弼一怒直接给逮捕了。 很快李亨派的太监特使赶到,要任命崔众为御史中丞带回灵武,也算是帮李光弼顺利交接。太监拿着敕书问李光弼崔众在哪,李光弼道:崔众有罪,已经被我逮捕了。太监随后把敕书拿给李光弼,李光弼说:如今不过是杀个侍御史,要是宣布诏命我就杀了个御史中丞,如果拜他为相,我就杀这个宰相。太监们也知道到乱世,他们权力来源的皇帝都是个纸糊的,不敢再废话赶紧跑了。转天李光弼点起三军在碑堂下把崔众给正法,就此把太原的军心给拿捏了。(顷中使至,除众御史中丞,怀其敕问众所在。光弼曰:“众有罪,系之矣!”中使以敕示光弼,光弼曰:“今只斩侍御史;若宣制命,即斩中丞;若拜宰相,亦斩宰相。”中使惧,遂寝之而还。翌日,以兵仗围众,至碑堂下斩之,威震三军。) 之前河北被史思明逐一攻下,可能会有疑问,李光弼为何见死不救?他也配中兴第一名将? 要给李光弼澄清一下,李光弼仅被安排以景城与河间构成的五千河北兵去接手太原。(肃宗理兵于灵武,遣中使刘智达追光弼、子仪赴行在,授光弼户部尚书,兼太原尹、北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景城、河间之卒五千赴太原。)史思明三个多月后杀到太原城下时,李光弼麾下仅仅是不满万人的乌合之众。(光弼经河北苦战,精兵尽赴朔方,麾下皆乌合之众,不满万人。) 短短时间内,李光弼是没机会练出一只能野战的部队驰援河北对阵史思明的,给他的兵力配置就代表了灵武的态度,河北不要了。太原虽然重要,但只能把最猛的将军给你派过去,兵是别想了,中央保卫自己都不够用。 甭管两京的叛军多么的自守之贼,但河北的史思明此时已经打出了信心和威望,他接棒安禄山的态势已经隐隐然出现了,眼下李家是中兴有望还是变成南北朝,一人系天下走向的焦点在不满万人的李光弼身上。 史思明对河北诸将道:李光弼之兵寡弱,咱们可轻松取太原,届时将再无后顾之忧,可一路鼓行而西扫平北境! 李光弼的麾下之兵都是河北兵和太原兵,都没咋经过阵仗,听说史思明来后相当恐惧,纷纷建议咱们干点啥吧,要不修修城防吧。 李光弼道:太原城周四十里,贼兵就要来了,现在修城等人家来的时候咱自己就先累死了。随后亲自率士卒百姓于外城掘壕沟以自固,并做城砖数十万。 等史思明率兵攻城时,李光弼一边命将士们持强弩还击叛军,一边令将士们拿着城砖增垒于内,哪里有问题就补哪里,叛军在城外骂街叫战,李光弼就用事先凿好的地道搞暗杀,趁你一不注意就把你拽地道里了,吓得叛军管李光弼喊地藏菩萨。(二年正月,思明以蔡希德合范阳、上党兵马十万,围李光弼于太原。光弼使为地道,至贼阵前。骁贼方戏弄城中人,地道中人出擒之。敌以为神,呼为“地藏菩萨”。) 史思明围了太原一个多月拿不下,随后选骁锐为机动兵,嘱咐道:我攻其北则你们就悄悄去偷抢南城,我攻东你们就去西面,看到可乘之机一定要牢牢抓住机会! 结果李光弼军令严整,整个太原城的摄像头都没有死角,巡逻兵从不懈怠,导致史思明的特种兵小分队始终找不到抢城的机会。 李光弼甚至在城中选拔了一批挖地道的工程兵,史思明调来云梯土山冲城车的时候李光弼就命工程队挖地道把攻城器械弄塌,叛军逼城形势太紧急的时候李光弼就拿出总预备队的大杀器,之前拆民屋做的超大投石车从城内往外打,巨石一发飞出去就能砸死二十余人。 拜史思明的河北杀戮广告,太原城在李光弼的手中始终众志成城,史思明诸般手段用尽拿不下,只能放弃攻城打算围死李光弼。 李光弼不会跟你打消耗战,遣使者与史思明约降,李光弼趁着这段时间已经命工程队又挖了好多地道用木头支上,等到了约降之日,李光弼勒兵在城上,遣裨将率数千人出如投降之状,叛军们正看热闹呢发现军营突然塌了,叛军惊乱,随后这帮“出降”的官军打起鼓来敲起锣的开始追杀,俘斩万计。 史思明在太原已经呈进退两难之势,恰巧此时洛阳传来了一个消息拯救了史思明:安禄山死了,其子安庆绪命史思明回范阳大本营,留蔡希德继续围太原。(会安禄山死,庆绪使思明归守范阳,留蔡希德等围太原。) 当然蔡希德也没得了好,一个月后被李光弼率敢死队狂屠击退。 眼下看看安禄山。 他这病的并发症相当严重,自从起兵造反以来视力就逐渐下降,到了这时候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身上又长满了毒疮出现坏疽。眼瞅自己当了皇帝却没命享福,肥贼性情开始极端暴躁,左右官员稍微看不顺眼就拿鞭子抽一顿,有时甚至直接杀了。称帝后居于深宫之中,连大将都难得见他一面,政务都是通过严庄向安禄山报告,哪怕只有这么一个唯一的沟通窗口,严庄也免不了动不动被安禄山的小皮鞭招呼,他最宠信的宦官李猪儿已经快被他打死了,他的家政团队天天笼罩在恐惧之中。(安禄山自起兵以来,目渐昏,至是不复睹物;又病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小不如意,动加棰挞,或时杀之。既称帝,深居禁中,大将希得见其面,皆因严庄白事。庄虽贵用事,亦不免棰挞,阉宦李猪儿被挞尤多,左右人不自保。) 安禄山宠妃段氏生子安庆恩,瞎了的安禄山心也瞎了,自己都这德行了还打算废长立幼,他的接班人安庆绪开始想办法了。 先是严庄对安庆绪道:事有不得已,机不可失! 安庆绪看到连严庄都忍不了了于是道:兄长要是有想法,我怎敢不敬从。 随后安庆绪对李猪儿说:你已经快被打成死猪了,要是再不动作,死无葬身之地! 李猪儿也入了伙。 公元757年正月初五夜,严庄与安庆绪持兵器立于外,李猪儿直接闯入安禄山身边一刀捅进了安禄山肚子,左右侍从不敢妄动。 安禄山摸枕旁刀,抓不到,于是抓着床帐竿子猛摇咆哮道:必家贼也! 此时肠子已经都流出来了,不久死掉,死后身边人在其床下挖了一个深数尺的临时暗阁,以毡裹其尸给埋了,全面封锁消息。 正月初六早晨,严庄宣言于外,说安禄山得了急病,立晋王安庆绪为太子,即帝位,尊安禄山为太上皇。 手续走齐了之后开始发丧。 新上位的安庆绪昏庸懦弱,说话时语无伦次,根本无人君之相。严庄怕众将不服,所以不让安庆绪出来见人,安庆绪每天负责纵酒为乐即可,兄事严庄,任其为御史大夫,封冯翊王,事无大小皆取决于严庄,并加封诸将官爵笼络人心。(庆绪性昏懦,言辞无序,庄恐众不服,不令见人。庆绪日纵酒为乐,兄事庄,以为御史大夫、冯翊王,事无大小,皆取决焉;厚加诸将官爵以悦其心。) 安庆绪杀了他爹的同时,李亨赐死了他儿子。 他杀了那个“自选骁骑数百卫从,每苍黄颠沛之际,血战在前”的忠勇好儿子,建宁王李倓。起因是李亨完美的继承了他爹的配套,一个后宫一个太监开始根据自己利益出发点祸国干政。 太监是李辅国,李亨即位后提拔其为太子家令,判元帅府行军司马事,以心腹委之,当时的政局是李辅国在宫里起高力士的那个角色,广平王李俶和李泌在宫外的元帅府主持政事。 这厮比较会玩造型,不吃荤腥一派佛门风格,手里还总盘念珠,整的自己跟大善人一样。(四方奏事,御前符印军号,一以委之。辅国不茹荤血,常为僧行,视事之隙,手持念珠,人皆信以为善。) 他和李泌算是当时灵武政权的班子风景线了,一个和尚一个老道,整的李亨跟宗教事务管理局一把手一样。 那个后宫干政的,是张淑妃。 当初李亨在李林甫的政治迫害下与太子妃韦氏离婚划清界限,几年后能说会道会猜李亨心思的大胖身子张良娣走入了李亨的心——原话是“后辩惠丰硕,巧中上旨”。 逃难的时候,怀着孩子的张良娣每次夜宿之前总用她那健硕的身躯挡在柔弱的李亨身前,李亨问御敌也轮不着你们女同志,你老挡我前头干啥?(每太子次舍宿止,良娣必居其前。太子曰:“捍御非妇人之事,何以居前?”) 张良娣说:现在条件艰苦卫兵不多,真有点啥我拦前面你能从后面逃走!(良娣曰:“今大家跋履险难,兵卫非多,恐有仓卒,妾自当之,大家可由后而出,庶几无患。”) 武天后的榜样照耀了一代又一代的皇妃们,张姐想进步的心思延伸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在灵武生了儿子后,张姐三天就爬起来缝战士的衣服,给李亨整太感动了。(及至灵武,产子,三日起,缝战士衣。太子劳之曰:“产忌作劳,安可容易?”后曰:“此非妾自养之时,须办大家事。”) 姿态相当足,李亨即位后就封其为淑妃,张姐的位置稳固后,开始为她的俩儿子奋斗了。 广平王和建宁王,这俩优秀的皇子必须得整死。 李辅国作为宫里的人,自然也和张妃结成了联盟,这俩眼前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一心为国的建宁王李倓。 李倓这孩子有一种能干版李成器的器量,军权被夺后一丁点没埋怨,跟李俶和李泌的关系都相当好,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国家,老李在蜀中赐了张妃一个七宝鞍,李泌说现在不是用这玩意的时候,咱姿态得做足,把这马鞍上的珠宝都分给将士吧,李倓帮着李泌助威,这事使得他成为了张妃第一个要打掉的皇子。(初,建宁王倓数短后於帝,上皇在蜀,以七宝鞍赐后,而李泌请分以赏战士,倓助泌请,故后怨,卒被谮死。) 张妃和李辅国一通勾搭后,说李倓这孩子私下埋怨没当上元帅,有异志啊!(时张良娣有宠,倓性忠謇,因侍上屡言良娣颇自恣,辅国连结内外,欲倾动皇嗣。自是,日为良娣、辅国所构,云“建宁恨不得兵权,颇畜异志”。)就这么一句自古打击皇子的惯常伎俩,李亨匪夷所思的大怒后直接把李倓赐死了。 当年武惠妃废太子那是整整布局打击了十多年,搁李亨这就一句话,就干掉了一个前面所有表现堪称完美的大局观皇子。 李倓这孩子最早说出了投奔朔方的方向,一路征战又“军士属目归于倓”,现在他觉得这孩子在身边自己制不住这孩子,能力太强万一他不高兴给我办了呢,索性直接弄死心里踏实。老李的这四十多年圣人干下来,给李亨整出了一种极其短视的壁虎型人格。只要能达到或保住眼前利益的,他啥话都能说出去,啥人都能做切割,毕竟当年为了保命表态必须坚决,要知道当年他这个太子当的吓的都斑秃了,连活着都没多大兴趣了。(肃宗在东宫,宰相李林甫阴构不测,太子内忧,鬓发班秃。后入谒,玄宗见不悦,因幸其宫,顾廷宇不汛扫,乐器尘蠹,左右无嫔侍。) 十八年的变态性饲养让他会对眼前的所有威胁进行壁虎断尾巴似的切割。 而且这孩子执政从来没有个政治家的靠谱感,比如三月他那傻弟弟永王就兵败身死了(具体不讲了,战况实在不值一提),之前永王已经明确不听他的诏命安排了,自作主张的顺江东下,面对朝廷阻拦还动了刀兵,这就是妥妥的造反了,既然是造反,那将士们平叛你就得给出应有的奖励,结果李亨又觉得这弟弟他养大的怪心疼的,把干掉他弟弟的皇甫侁给开除编制永不录用,理由是“皇甫侁执吾弟,不送之蜀而擅杀之,何邪?” 史料中明确写了,他弟弟是战败逃亡时被射死的,或者说被射中后抓到随后被杀了,这其实就没法追究了!(璘怒,命焚其城。至余干,及大庾岭,将南投岭外,为江西采访使皇甫侁下防御兵所擒,因中矢而薨;璘怒,焚城门入之,收库兵,掠余干,将南走岭外。皇甫侁兵追及之,战大庾岭,璘中矢被执,侁杀之。) 一个多月前你能手黑到杀儿子,所以地方官员们判断你不想让这弟弟再喘气,转过头来你告诉天下,忠心平叛的官员是大坏蛋杀了你造反的好弟弟。 有一天李亨又把李泌吓一身冷汗,他问:现在郭子仪、李光弼已为宰相,若克两京,平四海,则无官以赏之,到时候咋办?——狗屁还都不是呢先琢磨咋杀人家了。 还得是李泌有办法,说:自古官以任能,爵以酬功。汉魏以来,虽以郡县治民,但有功者还是会赐封地以传之子孙,周和隋咱这武川系创业一直如此。唐初未得关东,故封爵皆设虚名,其食实封者仅仅给财货而已,贞观中,太宗欲复古制,大臣讨论后未能达成而止。此后赏功者多以官位,但以官赏功有两个危害,所任非才则误军国大事,权如果重了就难以制约,所以功臣居大官者,皆不为子孙远图,一定得趁着自己权力在的时候使劲变现,无所不为。要是给安禄山封百里之国,他就会珍惜这张饭票以传子孙,就不会造反了。现在这情况也别担心,等天下太平后用封土释兵权,虽大国不过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到时候有啥难制约的! 此时李亨嘀咕的郭子仪已经自北境边塞来到了洛交(治今陕西富县)。 之所以不再守北境,是敦煌王李承完成了外交任务,娶了回纥可汗的女儿,回纥出兵与郭子仪兵相会后一块打垮了前面一直想再造突厥的叛胡军团阿史那从礼,郭子仪杀敌三万余,俘虏一万,河曲皆平。 没有后顾之忧后,郭子仪开始率军南下,并根据河东居两京之间,得河东则两京可图的战略考量,于正月二十八日遣间谍入河东城,与陷入贼营的唐官密谋,等唐军来攻时为内应。 郭子仪自洛交率兵向河东进发,途中分兵攻取了冯翊。 二月十一日夜,河东司户韩旻等翻越河东城迎官军,城内暴动杀叛军近千人,守将崔乾祐跳城跑路得脱,随后发城北兵一边攻城一边迎战官军,但被已经渡河登陆的郭子仪击破。 崔乾祐退军,郭子仪追击之,斩首四千级,俘虏五千人,崔乾祐逃至安邑,安邑人开城门纳之,结果叛军刚进一半城门落了,城内开始屠杀,崔乾祐算是有心眼的,殿后没入城,再次躲过一劫,自白径岭逃走,至此郭子仪收复河东地区。 郭子仪收复河东的时候,李亨也到了凤翔,此时陇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都到了,江淮的庸调也运到了洋川、汉中。(上至凤翔旬日,陇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皆会,江、淮庸调亦至洋川、汉中。) 整个李唐的底牌此时已经全部摆到了牌桌。 等西方援军休整充足后,李泌请遣安西及西域之兵如之前规划之策进军东北,自归州、檀州南取范阳,但这个时候李亨变卦了。 李亨说:今大众已集,庸调亦至,当乘兵锋捣其腹心,现在引兵东北数千里先取范阳,这有点迂腐了。 李泌道:今以此众直取两京咱们肯定能拿下,但贼退路没断老窝尚在将来必定会死灰复燃的,到时候咱们又将再陷困境,这不是一战而定的策略啊! 李亨问:为啥啊? 李泌道:我们现在所依仗者皆西北守塞及诸胡之兵,性耐寒而畏暑,若乘其新至兵峰之锐攻打安禄山疲惫已老之师,其势必克,但两京眼瞅这就热起来了,贼收其余众遁归巢穴,关东炎热,将士们必困而思归,不可留也!贼众厉兵秣马等官军散去人家准又南下杀出来了,到时候打来打去将再无尽头,不如先用兵于东北寒气未散之地,除其巢穴,则贼无所归,根本永绝矣! 李亨道:我想见我爹,我等不了这个。 客观来讲,抛开李亨不琢磨长远的这个生存习性,单纯人家此时想迅速光复两京拿回政治合法性来讲人家时没错的,但此次收复长安,李亨很快又一次否定了一个堪比小号李泌战略的规划并开出了一张匪夷所思到辱没列祖列宗的空头支票。 对于李亨,情感始终很复杂。 这孩子的能力甚至不及一个中人之姿,但是吧,你又不能苛责他,在李隆基那种二十年如一日的恐怖高压下,这孩子精神没出问题就已经很不简单了。 官军齐聚后开始往东推进,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屯军武功,兵马使郭英义屯军东原,王难得屯军西原。 二月十九,安守忠等入寇武功,郭英义交战不利,被箭射穿脸颊败走,王难得望之不救也率军退下,王思礼退军凤翔,叛军游兵东逼离凤翔五十里的大和关,凤翔大骇,戒严。 官军的组织性与凝聚力还需要完善,此时还形不成整体的战斗力。 二月二十二,郭子仪为减轻凤翔压力,遣仆固怀恩,郭旰、李韶光、王祚等渡黄河攻下潼关,杀敌五百,结果又被叛将安守忠和李归仁补防成功,苦战两日后朔方军败,官军死了一万多,李韶光与王祚战死,仆固怀恩退至渭水抱马渡河逃脱,战损过半。 三月二十三,安守忠率骑兵二万入寇河东,被郭子仪领兵击退,杀八千,俘五千。 朔方军和东北军开始了互相拉扯。 本来一东一西挺好的调动拉扯战略,尤其郭子仪此时已经占据河东这个关键战略位置了,此时的态势就是李泌的那个宏观战略的缩小版,郭子仪现在能随时威胁长安、潼关、陕郡、河内四个方向,简直是金不换的位置。 但李亨再次神操作,以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让他率兵开赴凤翔。因为不久前被安守忠威胁到了凤翔,他觉得不安全。 安史之乱会闹八年并最终形成了河朔三镇不是没有原因的。 四月十三,叛将李归仁以铁骑五千截击郭子仪于三原之北,郭子仪派仆固怀恩、王仲升、浑释之、李若幽伏兵于白渠留运桥,等叛军出现后伏兵尽发杀伤略尽,李归仁跳入渭水游泳渡河而逃。 四月底,合兵后的官军与叛军再次展开会战,郭子仪与王思礼军合于西渭桥,进屯渭水西岸。 这下叛军太美了,不用担心腹背受敌了,安守忠和李归仁合军屯于长安西的清渠。 相守七日,官军不进。 五月初六,安守忠伪退,郭子仪率全军追击,叛军以骁骑九千为长蛇阵,等官军击其阵时首尾变为两翼夹击官军,郭子仪没见过这路阵法,官军大溃,判官韩液、监军孙知古都成了俘虏,军资器械尽弃。 郭子仪退保武功,中外戒严。 郭子仪面见李亨请求自贬,五月十七,郭子仪罢相为为左仆射。 六月,叛将田乾真包围安邑,恰巧陕郡贼将杨务钦密谋归国,河东太守马承光以兵接应,杨务钦杀了城中诸将来降,田乾真随后解安邑之围退去。 如果此时郭子仪还在河东,长安此时已经乱了,因为后路都断了,郭子仪的这个位置能活活吓死他们。 但现在很遗憾,七月十一,叛军大将安武臣率兵从容攻陕,杨务钦战死,叛军屠陕。 七月二十三,李亨劳军宴赏诸将,下令攻打长安,对郭子仪道: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郭子仪代表三军表态:此行不捷,臣必死之! 七月二十六,御史大夫崔光远破贼于骆谷,崔光远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率二千人攻中渭桥,杀叛军守桥者千人,乘胜进兵至苑门,但随后被叛军反杀,合战后杀王伯伦,擒李椿送洛阳, 这次会战最终没能打起来。 郭子仪和叛军多次交战后明白对方实力,估计也担心把自己的朔方兵拼光了,于是以回纥兵精为由劝李亨征回纥兵以击贼。 李亨去了信,怀仁可汗遣其子叶护及将军帝德等率精兵四千余会师凤翔,李亨接见了叶护,设宴劳军赏赐。 在这次宴请中,李亨答应了一个脑子被屁崩了的决定,他因为急于收复京师而与回纥相约定:收复长安之日,土地与男人归大唐,金帛与女子全归回纥。(初,上欲速得京师,与回纥约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你是皇帝啊!你给区区四千雇佣兵集团的军费是抢劫你的首都! 九月十二,元帅广平王李俶率朔方等军及回纥、西域之众共十五万,号二十万,兵发凤翔准备大决战,李俶见到叶护后约为兄弟。回纥军至扶风,郭子仪留宴三日再次表示客气,叶护道:国家有急,远来相助,何以食为!吃完当下那顿饭马上带着回纥军出发了。 我要是拿着能抢首都的军费我连饭都不用吃。 九月二十五,诸军俱发。 九月二十七,至长安西,列阵于香积寺北沣水之东。 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官军结阵长达三十里,贼众十万在北面列阵。(子仪奉元帅为中军,与贼将安守忠、李归仁战于京西香积寺之北,王师结阵横亘三十里,贼众十万陈于北。) 会战打响后,叛将李归仁出阵挑战,官军追击,逼近叛军军阵时叛军一齐进发,官军节奏被打乱开始退却,叛军乘机突进,官军阵中惊乱,叛军已经开始争抢军需辎重了。(李归仁出挑战,官军逐之,逼于其陈;贼军齐进,官军却,为贼所乘,军中惊乱,贼争趣辎重。) 眼瞅大唐即将崩掉这场关键会战,但堪称扭转历史的神将李嗣业此时站了出来! 李嗣业,身长七尺,壮勇绝伦,大唐陌刀刀王。 所谓陌刀,是由汉斩马剑演变而来,长柄两面开刃,长约一丈(两米七左右)。 李嗣业作为安西军的陌刀总督头组建了陌刀军,每次都为队头冲阵所向披靡,这些年在西域见的凶险场面太多了,高仙芝的那堆军功大部分都是李嗣业给拼出来的,怛罗斯之战中高仙芝差点没逃出来,也是李嗣业大棒开路人马俱毙的带着高仙芝杀出来的,这些年在西域被敌国称为神通大将。 混乱之时,嗣业谓郭子仪曰:“今日之事,若不以身啖寇,决战于阵,万死而冀其一生。不然,则我军无孑遗矣。”嗣业乃脱衣徒搏,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呼,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杀十数人,阵容方驻。前军之士尽执长刀而出,如墙而进。嗣业先登奋命,所向摧靡。 大战随后一直从午时打到了酉时。这个时间范围最保守是从13点打到了17点,最多从11点打到了19点,根据史料的另一种说法是“自日中至昃”,应该是从中午12点打到了18点,双方整整血战了6个小时。 这是中国古代史中罕见的超大规模、超长时间的会战,大唐的安西军和朔方军的兵尖子对阵原本的平卢军和范阳军的兵尖子,双方各不退让彻底杀红了眼,对盛唐时期的大唐武德进行了一次终极汇报演出! 上一次自日中战至晨昏是太宗血战刘黑闼,拳毛騧身中九箭,但那场战役的规模并没有这场大,这场香积寺之战也是整个有唐一朝的最高强度最大规模的会战。 双方各自压上了所有筹码投入战斗,在太阳偏西后,叛军大将李归仁准备拿出最后一支预备队,派埋伏在阵东的精兵上场,但大战打到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秘密了,郭子仪派仆固怀恩带领回纥兵袭击叛军伏兵并全部歼灭,叛军至此再也拿不出任何预备队,士气开始崩盘。(肃宗乃遣广平王为元帅,以子仪为副,而怀恩领回纥兵从之澧水。贼伏兵于营东,怀恩引回纥驰杀之,匹马不归,贼乃大溃。) 经过一下午的拼杀后,李嗣业已经杀透了敌军军阵出现在了敌营背后,此时配合着回纥军给叛军来了致命一击。(是时,贼先伏兵于营东,侦者知之,元帅广平王分回纥锐卒,令击其伏兵,贼将大败。嗣业出贼营之背,与回纥合势,表里夹攻。) 叛军大败溃退,其余残兵逃入长安城中。 仆固怀恩上言于广平王李俶道:贼弃城走矣,请以二百骑追之,抓了安守忠、李归仁等。 李俶道:将军作战已经很疲劳了,暂且休息,明早咱们再说。 仆固怀恩道:李归仁和安守忠这都是贼之骁将,难得现在被咱们击败,此天赐我也,不能让他们跑了啊!等他们又得到兵员后又将成为我军大患,到时候悔之晚矣!战尚神速,何必等明早! 李俶不同意,命其还营。 仆固怀恩固请,一晚上三四次,等到天明侦查官传来消息,叛将安守忠、李归仁与张通儒、田乾真等都已逃跑。 九月二十八日,唐军收复长安。 这时,回纥人来找李俶兑现承诺了。李俶下马拜叶户,表示刚得西京,现在要是把长安抢了,洛阳就会为贼固守,咱抢洛阳去吧。(至是,叶护欲如约。广平王拜于叶护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则东京之人皆为贼固守,不可复取矣,愿至东京乃如约。”) 叶护一瞅你这都拜上了,赶紧下马道:当为殿下径往东京!随后与仆固怀恩引回纥、西域之兵自城南过,宿营于浐水之东。 李俶整军入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悲泣,李俶留长安镇抚三日后引大军东出,以太子少傅虢王李巨为西京留守。 很快郭子仪率领官军攻破潼关,克华阴、弘农二郡,十月初八,兴平军奏破贼于武关,收复上洛郡。 就在李唐中兴形势一片大好之时,十月初九,睢阳陷落了。 大唐的南国擎天柱倒塌了。 在河南阻击了叛军接近两年,保住了整个东南财富之躯,配合正面战场起到堪称再造山河战略意义的张巡,在大小四百余战,前后杀敌十二万后,终于在所有友军目送的绝境下拼尽了最后一口气。 张公是侠之大者的郭靖,也是聪明绝顶的黄蓉,他知道为什么友军要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但张公城陷前只是西拜朝廷,说出了自己最后的遗言:臣智勇俱竭,无法再扼贼人之势,死为厉鬼再杀敌! 七、张巡陨落 公元756年,至德元年的十二月,张巡已经守雍丘近一年了,东北方向的济阴郡降贼,泗水条线的鲁郡和东平郡均已被攻陷,随后扼守泗水要道的河南节度使李巨迅速由彭城引兵东走了临淮(治今江苏泗洪)。(俄而鲁、东平陷贼,济阴太守高承义举郡叛,巨引兵东走临淮。) 刚有点势头不对,比谁都灵的李大节度使就从自古兵家重镇的徐州地方撤退到了张巡背后的通济渠大后方来躲了。——你说你对得起国家嘛! 他之所以能大聪明,因为有国士在为他负重前行。 围攻了雍丘几个月的令狐潮和李庭望开始抄截张巡粮道,杨朝宗率马步二万准备袭击雍丘与睢阳之间的宁陵绝其粮援,此时睢阳在太守许远带领下在坚守,宁陵的状况则不乐观。张巡针对这个情况果断放弃雍丘,来到宁陵与睢阳,开始背靠背结成联盟,并正式与睢阳太守许远会晤,双方就当前的紧要形势进行了积极磋商,并得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咱们都是大唐兵的高格局共识,双方兵合一处准备打叛军一家伙。 当日,叛将杨朝宗至宁陵城西北,张巡和许远遣联军与其交战,昼夜数十合,大破之,斩贼将二十,斩首万余级,流尸塞水不流,叛军收兵夜遁。 此战后,李亨的诏命也传来了,任命河南擎天柱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 此时的河南节度正使,李隆基安排的虢王李巨,正躺在大后方享受着张巡给他扛住所有后的岁月静好。张巡请求李巨授予自己麾下的将士们正式朝廷编制和赏赐,但李巨只给了折冲都尉与果毅都尉的委任状三十张,赏赐拉倒。(敕以巡为河南节度副使。巡以将士有功,遣使诣虢王巨请空名告身及赐物,巨唯与折冲、果毅告身三十通,不与赐物。) 史书中,好多字看着没啥,其实它背后算计丑恶至极。 也能理解,节度使和节度副使分别是俩皇帝派的,你这副使又南国一柱的那么耀眼,我咋可能把我的物资给你的将士们当赏赐。——越赏你不越能打嘛! 连委任状也给的阴险至极,就给你三十张,我看你张巡和许远怎么分!我看你怎么指挥第三十一个干部!你们内部快矛盾去吧! 从弃彭城开始,于国于私,你这孙子活该将来被一贬再贬不清不楚死在叛将手里! 不过很快人家李巨就将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沾沾自喜,幸亏没赏你,我打包要走喽,李亨那边来了调动,命贺兰进明接替他的河南节度使之位让他回关中。——毕竟你不是我任命的,赶紧给我回中央来! 李巨随后带走了所有强兵,给贺兰进明留了个烂账本。(虢王巨受代之时,尽将部曲而行,所留者拣退羸兵数千人、劣马数百匹,不堪扞贼。) 为啥不让打的那么好的张巡直接就地接任河南节度使呢? 一个地方县官活生生的打成了南国一柱,地方根系太强了,中央看不得这个!必须得是中央官下派去领导地方! 这个人事调动后,河南地区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其实,最大的窟窿是人心。 时间来到至德二年,安庆绪任命之前在河北作战的尹子奇为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正月二十五,尹子奇率归、檀二州兵及同罗、奚兵十三万来攻睢阳。 河南地区的最艰难考验到来,北兵杀到了。 许远告急于张巡,张巡随后放弃宁陵引兵入睢阳,此时张巡有兵三千人,与许远合兵后共六千八百人。 张巡来了之后,许远没有一丁点门户之见和利益划分之说,而是对张巡说:我性懦弱,不懂军事,你智勇双全,我请求为公坚守,也请公为我而战!此后许远只负责调集军粮,修理战具,居中接应的后勤之事,所有作战指挥权都交给了张巡。 靠着这六千八百勇士,张巡亲自督战,勉励将士,昼夜与叛军苦战,有时一天交战二十多次,连战十六日,俘叛军将领六十余人,杀叛军二万余人。(贼悉众逼城,巡督励将士,昼夜苦战,或一日至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贼将六十余人,杀士卒二万余,众气自倍。) 张巡用实力证明自己无差别打击叛军的能力,无论是去年的乌合众还是今年的兵尖子,在张雍丘、张宁陵、张睢阳、张通济渠河神、张两淮江南守护者面前,都不好使! 回去养了半个多月的伤,三月,尹子奇再引大军攻睢阳。 张巡对将士们说:吾受国恩,九死无悔,只是想起诸君捐躯命,血染原野,却得不到足够匹配大家功勋的赏赐,我痛心啊!我对不起大家啊!(巡语其下曰:“吾蒙上恩,贼若复来,正有死耳。诸君虽捐躯,而赏不直勋,以此痛恨!”) 将士们在这一年的作战后早就知道张公是个啥人了!得遇明公以身许国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啊!纷纷激昂请战! 张巡杀牛犒赏全军大会餐,随后悉出精锐出城野战。 刚开始叛军看到这么点人时还搁那笑呢,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张巡手拿战旗率诸将直冲贼阵,那种自身叠甲加狂暴的气势迅速将贼阵冲溃,斩将三十余人,杀士卒三千余人,一口气狂追数十里! 转过天来,贼又合军至城下,张巡再次出战,昼夜数十合,屡摧其锋。但叛军也不简单,这回还就彻底不走了,张巡被压制的出不了城,叛军开始围城攻打。 五月,尹子奇继续增兵,越来越大的压力开始围攻睢阳。 张巡于城中夜鸣战鼓,叛军以为张巡要出战,通宵达旦的整军备战。天明,张巡的鼓停了,叛军以飞楼侦查城中没看见啥,随后解甲休息。 这个时候张巡与将军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余将各率五十骑开门突出直冲贼营,甚至直接冲到了尹子奇大旗之下,营中大乱,斩贼将五十余人,士卒自相践踏死者五千余人,南霁云还一箭射中了尹子奇的左眼,差点生擒匪首。 此时是五月,和张巡、许远同样坚守了一年的山南东道节度使鲁炅顶不住了。 从安庆绪的战略思路可以看出,他打算往南发展了,河北尤其范阳老家已经被史思明牢牢占据,好多话他说了已经不听了。(先是安禄山得两京,珍货悉输范阳。思明拥强兵,据富资,益骄横,浸不用庆绪之命;庆绪不能制。) 鲁炅守的是南下荆襄的关键要道枢纽,南阳。 南阳被叛将武令珣和田承嗣相继攻之,城中已经粮尽,一个老鼠都到了数百钱,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即便这样,鲁炅依旧没投降。 李亨太感动了,遣宦官将军曹日升去南阳搞慰问,但城外围急,无法入城,曹日升请单骑入城传达领导指示,襄阳太守魏仲犀不许。 恰巧颜真卿自河北绕道回关中已经来到了襄阳,对魏太守说:曹将军不顾万死以传帝命,为何打消人家积极性!就算没送进去,不过损失一个使者,送进去了咱南阳城的士气就坚决了! 曹日升随后不仅给城中带来了好消息,还杀了出去从襄阳率千人运粮队运来了粮食,又赵子龙附体的再次杀进了城中!靠着这点粮食,鲁炅带兄弟们又坚守几个月,南阳城中其实已经出现了拿人当军粮的现象了。(日昇以其十人至襄阳取粮,贼虽追之,不敢击,遂以一千人取音声路运粮而入,贼亦不能遏,又得相持数月。炅在围中一年,救兵不至,昼夜苦战,人相食。) 鲁炅眼瞅没有一个兄弟单位愿意来搭救自己,鉴于自己已经苦守一年多了,昼夜苦战已经失去了再战下去的能力,五月十五日夜,鲁炅趁着将士们还有最后一口气,开城门率数千将士突围奔了襄阳。 田承嗣追击转战两日,没能讨到便宜放弃。 虽然南阳最终还是丢了,但鲁炅为襄阳道的保存争取了一年的时间!(炅在围中凡周岁,昼夜苦战,力竭不能支,壬戌夜,开城帅余兵数千突围而出,奔襄阳。承嗣追之,转战二日,不能克而还。时贼欲南侵江、汉,赖炅扼其冲要,南夏得全。) 叛军那边拿下南阳后也是强弩之末,没能力再去抢襄阳了。 鲁炅因为此战没壮烈殉国,外加九节度使会战河北后结局不太好,所以一般对于他这条线的描写并不多,但这里要为鲁炅奋战南阳的战略意义仔细的说一下。 看一下大唐的整条生命线: 张巡那边力保两淮江南不失,鲁炅这边扛着襄阳道的腰,凤翔那边薛景仙守护了战时灵武生命线的最后一程。——都是国家脊梁啊! 七月初六,又打了两个月无果的尹子奇再征兵数万来围攻睢阳。 这时候,张巡守的睢阳也没有粮食了。 作为通济渠的枢纽重地,睢阳本来有积粮六万石,可以够当时睢阳吃一年的,结果上一任节度使李巨命许远分一半给濮阳和济阴,当时许远坚决反对,但不好使,结果济阴得了粮食后投降,成资敌了。(初,睢阳谷六万斛,可支一岁,而巨发其半餫濮阳、济阴,远固争,不听。济阴得粮即叛。) 张巡加入后,睢阳粮食更加紧张,坚持到这个时候睢阳城中的粮食已经被吃光很久了,将士们每人每日只能分到一合米(100克左右),然后夹杂着茶纸、树皮而食,而叛军方面却粮道畅通,兵员充足,伤亡随时能征兵补充,睢阳城中的将士得不到补充和休息,连友军的粮食都没有,此时的六千八百勇士已经损耗的仅剩一千六百人了,已经病饿的没能力去野战了。(将士人廪米日一合,杂以茶纸、树皮为食,而贼粮运通,兵败复征。睢阳将士死不加益,诸军馈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饥病不堪斗,遂为贼所围,张巡乃修守具以拒之。) 即便如此,面对越来越凶狠的攻城,睢阳将士们依旧在血战。 叛军的云梯大如彩虹,上面能装下二百精兵,被推临城睢阳下想让士兵跳到城墙上,结果张巡事先在城墙上凿了三个洞,等云梯快临近时,从一洞中伸出一根装了铁钩的大木头,死死钩住云梯让它跑不了,又从一洞中伸出一根木头顶住云梯让它过不来,中间的那个洞中伸出了一个包着火球的大铁笼,随后云梯从中间被烧断,梯上的士卒全部掉下来被烧死了。(贼为云梯,势如半虹,置精卒二百于其上,推之临城,欲令腾入。巡豫于城凿三穴,候梯将至,于一穴中出大木,末置铁钩,钩之使不得退;一穴中出一木,拄之使不得进;一穴中出一木,木末置铁笼,盛火焚之,其梯中折,梯上卒尽烧死。) 叛军又用钩车钩城头上的城楼,钩车所到之处纷纷崩陷,又把前面那大木头改装了,张巡又整出了一种大环锁,直接套住了叛军钩车的那个头,然后用皮车把钩城的那个头给人家拔了。(贼又以钩车钩城上栅阁,钩之所及,莫不崩陷。巡以大木,末置连锁,锁末置大环,拓其钩头,以革车拔之入城,截其钩头而纵车令去。) 叛军又作木驴来攻城,张巡就熔化铁水浇毁木驴;叛军在城西北角用土袋和柴木堆成梯子想登城,张巡就每天晚上把松明与干草投进正在堆积的通道中,十多天叛军也没发现啥异样,实际上这梯子每层都被张巡夹心易燃物品做成千层饼了,张巡等叛军干差不多了随后派人顺风纵火烧了叛军的天梯,一场大火二十多天才熄灭。(贼又造木驴攻城,巡熔金汁灌之,应投销铄。贼又于城西北隅以土囊积柴为磴道,欲登城。巡不与争利,每夜,潜以松明、乾藁投之于中,积十余日,贼不之觉,因出军大战,使人顺风持火焚之,贼不能救,经二十余日,火方灭。) 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炫耀如三光的张巡已经在睢阳封神,叛军对这个随机应变、见招拆招的大神已经服了,到后面根本就不敢来攻了,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并置木栅围城,最后就一招:我饿死你吧。(巡之所为,皆应机立办,贼服其智,不敢复攻。遂于城外穿三重壕,立木栅以守巡,巡亦于内作壕以拒之。) 张巡从雍丘守到睢阳拢共就那三五千人,但从头到尾人家打了大小四百余战,杀贼十二万,这是啥秘诀呢?他手上也都是临时拼凑的兵啊? 1、张巡智商高:读书不过三复,终身不忘。为文章不立稿。守睢阳,士卒居人,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 2、张巡有智慧:更潮及子琦,大小四百战,斩将三百、卒十余万。其用兵未尝依古法,勒大将教战,各出其意。或问之,答曰:“古者人情敦朴,故军有左右前后,大将居中,三军望之以齐进退。今胡人务驰突,云合鸟散,变态百出,故吾止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上下相习,人自为战尔。 3、张巡真诚:每战,将士或退散,巡立于战所,谓将士曰:“我不离此,汝为我还决之。”将士莫敢不还,死战,卒破敌。又推诚待人,无所疑隐;临敌应变,出奇无穷;号令明,赏罚信,与众共甘苦寒暑,故下争致死力。 八月,李亨又任命了张镐兼河南节度使代替贺兰进明,与此同时灵昌太守许叔冀也扛不住了带队伍奔了彭城。(张镐兼河南节度使,都统淮南诸军事。灵昌郡太守许叔冀奔于彭城。) 仗打到八月的时候,睢阳城仅剩六百人了:睢阳士卒死伤之余,才六百人,张巡、许远分城而守之,巡守东北,远守西南,与士卒同食茶纸,不复下城。贼士攻城者,巡以逆顺说之,往往弃贼来降,为巡死战,前后二百余人。 此时的睢阳城中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了:尹子奇攻围既久,城中粮尽,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人心危恐,虑将有变。巡乃出其妾,对三军杀之,以飨军士。曰:“诸公为国家戮力守城,一心无二,经年乏食,忠义不衰。巡不能自割肌肤,以啖将士,岂可惜此妇,坐视危迫。”将士皆泣下,不忍食,巡强令食之。乃括城中妇人;既尽,以男夫老小继之,所食人口二三万,人心终不离变。 这段内容,出自《旧唐书.张巡传》。关于睢阳吃人这事,历来有两种争论,一个是张巡真的吃,一个是这都是叛军造的谣言。 史料中来源于睢阳将士们的唯一自证,是南霁云求援时的:初围城之日,城中数万口,今妇人老幼,相食殆尽,张中丞杀爱妾以啖军人,今见存之数,不过数千,城中之人,分当饵贼。 南霁云并没有说咱们已经艰苦到吃百姓了,而是城中百姓已经开始互相吃了,张公为了军心杀了自己爱妾给将士们吃。 我不是说他是忠臣就要给他洗,而是给睢阳城中的吃人事件推导出一个合理的逻辑。 张巡抓女人先吃,吃完了再吃老幼,但百姓深明大义就搁那让你吃。 这不符合人性。因为将士们跟你张巡有感情不假,但百姓其实谈不上,正如张巡杀妾的原因是:尹子奇攻围既久,城中粮尽,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人心危恐,虑将有变。巡乃出其妾,对三军杀之,以飨军士。 如果剩的那一千六百人面对数万睢阳百姓去抓人家女人吃,最终睢阳在内部就被攻破了。 睢阳城中的内部人相食是肯定有的,张巡担心这样百姓为了肚子去跟他们拼了,随后杀了自己的妾以身作则,这样百姓们心服口服。即便如此,无论是百姓主动当军粮,还是张巡主动去抓人当军粮,都依然不符合人性。 我个人的推测,是睢阳城中的将士们在吃死人。人已经死了,别埋了,直接就吃了,这样对于整个睢阳军民团结坚持大半年的最终结局来看,是最符合人性走向的。 有个疑问,咋就没友军帮一把呢? 此时贺兰进明在临淮,许叔冀和尚衡在彭城,皆拥兵不救。(御史大夫贺兰进明代巨节度,屯临淮,许叔冀、尚衡次彭城,皆观望莫肯救。) 三领导各自不救的原因: 1、尚衡不救,因为生着张巡的气。 张巡手下的第一猛将南霁云之前是尚衡的先锋:南霁云者,魏州顿丘人。少微贱,为人操舟。禄山反,钜野尉张沼起兵讨贼,拔以为将。尚衡击汴州贼李廷望,以为先锋。遣至睢阳,与张巡计事。退谓人曰:“张公开心待人,真吾所事也。”遂留巡所。巡固劝归,不去。衡赍金帛迎,霁云谢不受,乃事巡,巡厚加礼。 客观来讲,尚衡不救睢阳就是因为南霁云这事其实干的相当不地道。你私自留下简单,但领导们将来就没法共事了,你这从大局观上断了未来大家做大蛋糕的可能,也让张巡在领导圈子里的名声不好听。 于国来讲,尚衡这事确实不是个东西,但客观来讲,在此时已经军阀遍地的时代特殊性来说,人家有理由担心再派出去的干部成为第二个南霁云。 张巡也很明白,所以根本就没去张嘴。 综上,不认同,但理解。 2、贺兰进明和许叔冀这俩货得放一块说。 客观来讲,张巡许远南霁云等睢阳忠烈的身死,上任一个礼拜请战的前宰相房琯有着相当大的关系。 这个贺兰进明和房琯双方有仇。 贺兰进明最开始是北海太守,跟颜真卿还短暂搭过班子,后来一路去了蜀地见了老李,再之后又北上去见了小李。 等房琯反攻现眼后,贺兰进明对李亨说:陛下知晋朝何以至乱? 李亨道:就爱听历史小故事,卿讲。 贺兰进明道:晋朝好尚虚名,任王衍为宰相,整个朝堂从上到下都浮华,故至于败。今陛下方兴复社稷,当委用实才,房琯就爱吹牛X,非宰相器也。况且就算陛下待房琯至厚,以臣观之,房琯终不为陛下所用。 其实前半段打不死人,李亨就爱听人吹牛X,主要是不为他所用这话杀人,李亨赶紧问为啥,贺兰进明道:房琯之前在蜀地为太上皇出主意三王出镇,以永王为江南节度,颍王为剑南节度,盛王为淮南节度,让您这真龙北略朔方,命诸王分守重镇。给您扔这边鄙苦寒之地,以枝庶悉领大藩,此对于太上皇似乎是忠,但对于陛下实乃不忠啊!房琯啥算计能瞒得过您嘛!他这就是满世界压宝,只要一子得天下,将来就不失恩宠。您再瞅瞅他树其私党刘秩、李揖、刘汇、邓景山、窦绍之徒,一个礼拜啊!直接都安排上兵权了!他这是忠吗?他不是啊!他没有德啊!臣这正欲正衙弹劾他呢,实在是不敢不先跟您通个气啊! 李亨就此开始恶心房琯。 结果那边房琯很快听说了这事,也发了大招,别等你弹劾我了,直接安排“忠心”上言的贺兰进明去接替老李安排的李巨为河南节度使了,与此同时房琯为了恶心贺兰进明,安排许叔冀为他的都知兵马使,二人都兼御史大夫。由于李巨狗屁没给贺兰进明留下,贺兰进明就那点本部兵,许叔冀又自恃兵强,官职相等,跟的老大又不同,随后根本不受贺兰进明节制。在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人事算计下,史料中据说贺兰进明不敢分兵救睢阳是怕被许叔冀偷袭。(及琯为宰相,进明时为御史大夫。琯奏用进明为彭城太守、河南节度使、兼御史大夫,代嗣虢王巨;复用灵昌太守许叔冀为进明都知兵马、兼御史大夫,重其官以挫进明。虢王巨受代之时,尽将部曲而行,所留者拣退羸兵数千人、劣马数百匹,不堪扞贼。叔冀恃部下精锐,又名位等于进明,自谓匹敌,不受进明节制。故南霁云之乞师,进明不敢分兵,惧叔冀见袭。两相观望,坐视危亡,致河南郡邑为墟,由执政之乖经制也。) 这其实就是为了恶心房琯硬拼的素材,为了引出“两相观望,坐视危亡,致河南郡邑为墟,由执政之乖经制也”。 许叔冀在彭城,在大后方,他极大概率不会降敌,因为没有威胁,然后他去偷袭友军? 怕被许叔冀偷袭就是贺兰进明给许叔冀扣得一个帽子,实话是:贺兰进明担心兵打光后乱世没有话语权了,许叔冀那的想法也一个意思。双方本来有仇,担心底子拼光后将来被另一个随意拿捏。 到八月,睢阳撑不住了,开始让此时睢阳城中武功最高的南霁云去彭城求援许叔冀。(御史大夫贺兰进明代巨节度,屯临淮,许叔冀、尚衡次彭城,皆观望莫肯救。巡使霁云如叔冀请师。) 许叔冀也许担心旁边兄弟单位的尚衡脸上不好看,也许担心自己的队伍打光,也许担心张巡成了功名,总之人家不搭理,给南霁云推出来了数千布。面对缺粮食却给运不回去的布这种恶心人的文化流氓打法,南霁云大骂嚷嚷跟许叔冀决斗,许叔冀没敢理。(不应,遣布数千端。霁云嫚骂马上,请决死斗,叔冀不敢应。) 南霁云回去汇报后张巡又派他率三十骑冲围而出告急于临淮。 南霁云出城时贼众数万来抓,南霁云直冲其众,左右驰射,贼众披靡,冲出包围圈时仅仅损失了两个骑兵。 南霁云到临淮见到贺兰进明后说快发救兵吧,贺兰进明道:现在睢阳城不知存亡,派援兵去了又有什么用! 南霁云道:睢阳要是陷落了,我以死来谢罪!我用这条命来向您担保睢阳没有丢!况且睢阳若被攻占,下一个就是临淮!此二城唇亡齿寒!怎能不救啊!(霁云曰:“睢阳若陷,霁云请以死谢大夫。且睢阳既拔,即及临淮,譬如皮毛相依,安得不救!”) 进明惧师出且见袭,又忌巡声威,恐成功,初无出师意。又爱霁云壮士,欲留之。为大飨,乐作,霁云泣曰:“昨出睢阳时,将士不粒食已弥月。今大夫兵不出,而广设声乐,义不忍独享,虽食,弗下咽。” 南霁云再道:大夫你手握强兵,眼看睢阳将陷落却无救援之意,这是忠臣义士所为吗! 南霁云随后咬掉一个手指给贺兰进明道:我南霁云既然没完成我家主将交代的命令,我留下一个指头给张公做交代!贺兰进明帐中的所有人都哭了。(因啮落一指以示进明,曰:“霁云既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一指以示信归报。”座中往往为泣下。) 南霁云走的时候拔箭回射佛塔道:我破贼回来后,必灭贺兰进明!这箭就是见证!(抽矢回射佛寺浮图,矢著砖,曰:“吾破贼还,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 确实太可恨了!但南霁云这也彻底断了睢阳的后路。一个决斗,一个誓灭,把路都走死了。 南霁云最终在宁陵得到了唯一的帮助,宁陵城使廉垣率步骑三千人随南霁云在闰八月初三夜里突进叛军的包围圈,一边杀一边往里突,大战后毁敌营,但己方伤亡同样惨重,最终仅千人入城。 恰巧大雾,张巡从声音中听到了爱将的声音,随后开城门接应,结果还有意外惊喜,南霁云捎带脚驱赶着叛军的数百头牛又进了城。(贼觉,拒之,且战且引,兵多死,所至才千人。方大雾,巡闻战声,曰:“此霁云等声也。”乃启门,驱贼牛数百入,将士相持泣。) 城中将士们得知没有救援了放生痛哭,叛军也知道张巡没有援兵了,围攻越来越急。(城中将吏知无救,皆恸哭。贼知援绝,围之益急。) 南霁云这次回来后,城中开始开会讨论未来,大家建议弃城东走,张巡和许远商量后决定不走: 1、睢阳是江淮屏障,弃了睢阳叛军必定长驱直入,江淮就没了。(睢阳,江、淮之保障,若弃之去,贼必乘胜长驱,是无江、淮也。) 2、现在跑都跑不了了,跑不动了。(且我众饥羸,走必不达。) 3、张巡安慰将士们,战国打成那德行各国间还救急呢,咱们身边不远就是友军,会有希望的。(古者战国诸侯,尚相救恤,况密迩群帅乎!不如坚守以待之。) 其实想跑是没问题的,有那几百头牛呢,顿顿牛肉恢复脚力是不难的,毕竟后面睢阳又坚持了两个月,想跑是有办法的。只是睢阳的功勋已经把所有同行的眼晃瞎了,同行们盼着你死。 你活着,显得我们忒孙子,我看见你就觉着自己是傻X。所以为了我们的心理健康,你快死吧!你咋还不死! 结局只有一条路了。——是死路。 其实张巡还是有机会的,李亨那边八月安排的新任的河南节度使张镐得知睢阳危急率兵日夜兼程发文书告浙东、浙西、淮南、青州四节度使以及最近的谯郡太守闾丘晓共同发兵救睢阳。(张镐闻睢阳围急,倍道亟进,檄浙东、浙西、淮南、北海诸节度及谯郡太守闾丘晓,使共救之。) 这个张镐之所以那么大力度,因为他是宰相节度使,他五月代替了房琯。(谏议大夫张镐上疏,言琯大臣,门客受赃,不宜见累。二年五月,贬为太子少师,仍以镐代琯为宰相。) 但远处的那帮节度使发兵并没那么迅速,连最近的闾丘晓都因为担心兵败自己取祸而逗留不进。(晓素愎戾,驭下少恩,好独任己。及镐信至,略无禀命,又虑兵败,祸及于己,遂逗留不进。) 就这样,除了唯一有意愿救英雄景点要拿政绩的新任宰相节度使张镐在飞速往睢阳赶之外,所有的同僚,都在眼睁睁的等着张巡快点死。 睢阳又在绝望中坚守了两个月,在几百头牛的赞助下,睢阳六百勇士和宁陵一千勇士在叛军一次又一次的攻城和饥饿下,还剩下四百人。 十月初九,叛军终于登上了围攻近一年的睢阳城头,此时睢阳城中的所有人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张巡向西拜后叹道: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再杀贼! 瞎了一只眼的尹子奇见到这位偶像,问道:听说您每战激动的都要把自己牙咬碎,这是为啥啊? 张巡:我志吞逆贼,但恨自己力不能及罢了! 尹子奇用刀撬开了张巡的嘴,发现真的只剩三颗牙。 尹子奇拿张巡其实是当偶像的,想让他活命,但他部下说:张巡已经是符号了,他不会为我所用的,他深得军心,要是不杀了他,谁知道他还能策反出啥动静! 尹子奇随后又想招降南霁云,南霁云没说话。(又降霁云,未应。) 洞悉人性的张巡明白南霁云怎么想的,这汉子想假降,他日找机会再杀贼。但张巡更明白,南霁云的情商是玩不了曲线救国的!他只要降贼或者哪怕当俘虏,贺兰进明和许叔冀们就会想尽办法彻底给他打成反动派的!甚至也许这位汉子会带贼兵去找贺兰进明们报仇,到时候就更说不清了!明明是忠臣良将,决不能被后世所污! 张巡呼曰:“南八!男儿死尔,不可为不义屈!”霁云笑曰:“欲将有为也,公知我者,敢不死!”亦不肯降。 尹子奇最终把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将全部杀掉,睢阳英烈们临刑前神色自若,面不改色,慷慨赴难。 不过尹子奇到底还是被张巡这帮人的忠义所感动,最终将没啥威胁的许远送到了洛阳。(许公未降贼,身死偃师。) 睢阳英烈们的事迹后来被张镐命中书舍人萧昕上报给了李亨,结果领导们身边的第一反应是张巡守睢阳时既然粮尽了,为何不弃城啊!咋宁可吃人都不给人活路啊!(镐命中书舍人萧昕诔其行。时议者或谓:“巡始守睢阳,众六万,既粮尽,不持满按队出再生之路,与夫食人,宁若全人。”) 于是张澹、李纾、董南史、张建封、樊晁、硃巨川、李翰咸谓巡蔽遮江、淮,沮贼势,天下不亡,其功也。翰等皆有名士,由是天下无异言。 李翰的原文:贼所以不敢越睢阳而取江淮,江淮所以保全者,巡之力也!孤城粮尽,外救不至,犹奋羸起病,摧锋陷坚!俾三军之士,啖肤而食,知死不叛!及城陷见执,终无挠词,顾叱凶徒,精贯白日,虽古之忠烈,何以加焉! 若无巡则无睢阳!无睢阳则无江淮!贼若因江淮之资,兵弥广,财弥积,根结盘据,西向以拒五师,虽终於歼夷,而旷日持久!国家以六师震其西,巡以坚垒扼其东,故陕鄢一战,而犬羊北走,王师因之而制胜,声势才接而城陷,此天意使巡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师,师至而巡死也,此巡之功大矣! 最终朝廷赠张巡扬州大都督,许远荆州大都督,南霁云开府仪同三司、再赠扬州大都督,睢阳将士们荫子孙。 张巡和许远皆立庙睢阳,每年祭祀,后来代宗诏书如下:顷者,国步艰难,妖星未落,中原板荡,四海横波。公等内总羸师,外临劲敌,析骸易子,曾未病诸,兵尽矢穷,乃其忧也。于戏!天未悔祸,人何以堪?宁甘杀身,不附凶党,信光扬于史册,可龟鉴于人伦。其立庙焉,以时祭祀。 自唐以来,睢阳人民多次为二公建庙,张巡死后更是民间封神有了神仙编制,张巡不仅在代宗朝总结安史之乱时被评为“至德已来将相功效明着”第一等的八人编制中,哪怕到了清,张巡还被这个异族政权请到了太庙里享受皇家祭祀。 睢阳城破十天后,郭子仪收复东京洛阳。 张公没有等到这一天,睢阳的将士们没有等到这一天。 八、“安氏之乱”到“安史之乱”的演变 香积寺之战后,叛军收罗残兵退保陕郡,安庆绪那边悉发洛阳兵,命严庄与张通儒等合兵,共步骑十五万再来和官军决战。 李俶只在长安修整三天就杀出来了,双方都在抢时间。 此时叛军败兵的士气一碰估计就土崩瓦解了,只能等洛阳发兵去抢。 长安、洛阳抢的地方双方距离差不多,看速度了。 十月十五,唐军抢过函谷道,兵至曲沃,遇叛军列阵于新店。 大唐抢前面了。就差这也许半天时间,叛军没办法在前面优势心理的战场再战唐军了。 郭子仪没有犯哥舒翰的轻敌错误,命回纥兵顺南山搜叛军伏兵,然后还真发现了,歼灭清空侧翼后郭子仪自己率大军迎面对阵叛军,又安排了回纥兵作为总预备队登南山而上等时机变成下山虎去扑他。 谷里不仅要搜,制高点也要抢,不抱侥幸心理的必须堵死自己这边的所有漏洞,知道郭子仪为啥“再造王室,勋高一代”却能作为顶级忠臣善终并名流千古了吧? 人家这辈子太谨慎了。 他不光为将征战沙场谨慎,入朝为官时同样如此。后来带兵对阵吐蕃时后方太监鱼朝恩把他爹的坟都给刨了,郭子仪回来后,朝野上下都担心郭子仪要反。结果郭子仪回朝后对领导哭道:臣久主兵,不能禁将士们残害他人之墓,现在自家的墓被刨了纯属天谴,跟所有人都没关系,是我自己德薄啊! 郭子仪派回纥兵登山后发现又和叛军想一块去了,双方的伏兵队先干上了。(子仪以大军击其前,回纥登山乘其背,遇贼潜师于山中。) 随后正面战场开干,人家叛军还是香积寺的老战术,出轻骑挑战,官军这边迎战,人家反复挑逗后退兵,唐军的先锋们再次没扛住挑逗进去了,结果两翼突然被人家包抄了,唐军开始慌,开始退。(庄大战新店,以骑挑战,六遇辄北,王师逐之,入贼垒。贼张两翼攻之,追兵没,王师乱,几不能军。) 好在郭子仪做了善后准备,关键时刻,郭子仪安排的“奇兵”李嗣业和回纥兵出场:嗣业与子仪遇贼于新店,与之力战,数合,我师初胜而后败,嗣业逐急应接。回纥从南山望见官军败,曳白旗而下,径抵贼背,穿贼阵,贼阵西北角先陷。嗣业又率精骑前击,表里齐进,贼众大败,走河北。 唐军随后开始撵,追奔二十多里,叛军人马自相踩踏死者不可计数,官军收甲仗军械如丘。 严庄与张通儒等弃陕郡东逃,李俶和郭子仪入陕城,仆固怀恩率兵分头追击叛军。 十月十六日夜,安庆绪率其党逃离洛阳,杀了哥舒翰等三十余俘将奔河北而去。 十月十七,回纥先收了洛阳的府库,随后开始执行李亨官方授权下的零元购,大掠洛阳市井村坊。 十月十八,李俶赶紧入洛阳,回纥抢的意犹未尽,随后洛阳百姓请命请求以罗绵万匹换回纥不再肆虐。 眼瞅人家太子都进城了,也发了大财了,回纥最终点头同意。 以前宰相陈希烈为首,三百伪政府降官素服叩头待罪,李俶道:公等被叛贼胁迫玷污,非反也!天子有诏赦罪,皆复尔官! 政策传遍后陈留方面更是直接杀了刚杀张公十天的尹子奇而降。 叛军的整个黄河以南势力在这个政策下开始土崩瓦解,很快连叛贼班子核心的严庄都开出加码要投降。 针对这个突发事件,李俶和郭子仪仔细权衡后觉得这是重大机遇,如果严庄都能投降了,那叛军余党就更土崩瓦解了!随后如约赐严庄免死铁券,严庄降后被赐司农卿。(王与子仪谋,庄若至者,馀党可谕而下,乃约庄赐铁券。) 注意此时李俶和郭子仪的政治手腕,按这两人的水平其实安史之乱在这一年就已经要平了。 但长安那位大聪明后面又有几步神操作,就此彻底拉开了藩镇时代的大幕。 话说半个多月前,收复长安的捷书到凤翔后百官入贺,李亨泪流满面,即日遣宦官入蜀给他爹汇报并要给老李拎回来。 李亨急急躁燥的都安排利索后觉得落下了一个咨询环节,随后以骏马召李泌于长安,李泌到后李亨说:朕已表请太上皇东归,朕当还东宫复修臣子之职。 李泌问:表还追的回来吗? 李亨道:已走远。 李泌道:太上皇不会来的。 李亨惊问:为啥? 李泌道:设身处地想下就知道太上皇不会回来,就算您愿意还政,身边的从龙功臣会答应吗? 其实针对李隆基的问题,李亨真的应该仔细找李泌商量的,这是相当难拿捏度的一件事,因为你爹前面精神摧残了你十八年啊!他害怕你像他欺负你那样的去欺负他啊! 李亨跟李泌当初提到过李林甫,一说这三字李亨那血压都上来了,打算下敕出正式文件命诸将克长安后挖了他的墓随后焚骨扬灰。李泌说:陛下方定天下,咋能和死者为仇呢!况且李林甫那骨头能知道啥,只能让天下看到您不够宽宏,断了叛军中想改过自新者的机会。 李亨很不高兴道:此贼当年千方百计害朕,当时朕朝不保夕,能有今天都是上天保佑,李林甫对你也下过黑手,只不过没害死你罢了,你咋还可怜起他来了。 李亨根本就听不懂李泌啥意思,李泌眼瞅话都说到这了还不明白,只能给点透了:“臣岂不知!上皇有天下向五十年,太平娱乐一朝失意,远处巴蜀。南方地恶,上皇春秋高,闻陛下此敕,意必以为用韦妃之故,内惭不怿。万一感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亲。” 你对李林甫的处理态度会对你爹隔山打牛知道不? 李亨听懂了,泪流满面道:我没想到啊,这是老天让先生教给我的啊!然后搂着李泌脖子哇哇哭。 他的激动根本不值钱,从来记吃不记打,根本没这敏感性,这回眼瞅他爹不会回来了。 李亨问:那咋办? 李泌道:现在赶紧写封群臣贺表,别提让位的事,就说自马嵬驿百姓请留,到灵武被群臣劝进,再到了今日成功收复京师,您日夜思念父亲,请速还京能让您尽孝即可。 李亨赶紧让李泌草拟贺表,再遣宦官奉表入蜀。 李亨那消息送过去后,李隆基回了话:当与我剑南一道容身,我还是不回去了。 李亨忧惧的不知如何是好,那毕竟是他爹,不能玩强硬,那毕竟又是前任皇帝。 其实老李那边也哆嗦:后使者至,言:“上皇初得上请归东宫表,彷徨不能食,欲不归;及群臣表至,乃大喜,命食作乐,下诰定行日。” 李亨召李泌来表扬道:皆卿力也! 他正搁那兴奋呢,李泌给他降了降温道:两京已复,我该收山了。 李亨搁那问了一堆,李泌解释一大堆,总之人家就是得走,史料中还有说是李泌担心李辅国和宰相崔圆暗害他。(崔圆、李辅国以泌亲信,疾之。泌畏祸,愿隐衡山。) 那堆理由,都不是真正的理由,包括所谓朝堂权力斗争的。李泌离开的原因就一个:你李亨不是那块料。所谓怕李辅国和崔圆,本质上是怕你李亨。 如今两京已复,后面大功将成,老李要回,太多权力重新洗牌的环节了,李亨这孩子没有脑子,憋不住屁,情绪不稳定,没这个本事把水端平,后面注定会很乱。 李泌这仙真是修明白了,真是把这世道的人性和规律琢磨透了,最终李亨没能留住李真人,李泌去了衡山隐居,李亨敕当地郡县为他此时还都是美好记忆的白衣宰相在衡山盖房子,并给三品俸禄。 李泌的离去,其实也是大唐国运的莫大悲哀。后面有关键的一件事没人能再给那大聪明讲明白了。 十月十九,李亨从凤翔出发回京师,走前派老李时代的宰相,此时的太子太师韦见素往蜀中去迎老李。 十月二十一,郭子仪遣左兵马使张用济、右武锋使浑释之率兵过黄河,取河阳及河内。 田承嗣自颍川亦遣使来降,但因郭子仪接应慢了,又变了主意复叛,与武令珣皆走河北。 此时安庆绪从骑不过三百,步卒不过千人,率着这点小可怜来到邺郡,改邺郡为安成府,改元天成;十天间,蔡希德自上党,田承嗣自颍川,武令珣自南阳,各率所部兵归于邺城,随后又召募河北诸郡兵,众至六万,算是暂时稳住了阵脚。 安庆绪那边仅仅回来了一部分败兵:安庆绪之北走也,其大将北平王李归仁及精兵曳落河、同罗、六州胡数万人皆溃归范阳,所过俘掠,人物无遗。史思明厚为之备,且遣使逆招之范阳境,曳落河、六州胡皆降。同罗不从,思明纵兵击之,同罗大败,悉夺其所掠,余众走归其国。 庆绪忌思明之强,遣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往征兵,因密图之。 史思明那边面对眼前这个局面也开始寻找出路了,节度判官耿仁智对史思明说:史大夫你位高权重,身边人都害怕您,我冒死进一言。 史思明道:你讲。 耿仁智道:大夫您之所以效力于安氏,不过是迫于凶威罢了!您身不由己啊!今唐室中兴,天子仁圣,大夫您要是率所部归之,此转祸为福之计啊! 裨将乌承玼也劝史思明:今唐室再造,安庆绪如叶上露珠,大夫您为何要给他陪葬啊!若归顺朝廷完全可以洗刷身上罪恶啊! 史思明准备降唐了。 阿史那承庆与安守忠带着五千精骑来到范阳,史思明带着全部家底的数万之众相迎,相距一里时,史思明派人对阿史那承庆等人说:相公与大王远道而来,范阳的兄弟们都高兴,但咱们乡下边兵,害怕您那精锐,希望您的队伍收起兵器,以安定我身后的兄弟们。 阿史那承庆等同意,史思明引阿史那承庆到内厅中饮酒作乐,另派队伍收缴了其部下兵器,愿意跟他混的就重赏分配到各营中,愿意走的发钱发粮原地遣散,转过天来囚禁了阿史那承庆这帮,笑纳了安庆绪对自己的另类资助。 史思明随后派其部将窦子昂奉表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万来降,并率其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亦以所部来降。 形势一片大好,那边李亨入长安时据说百姓出城门二十里奉迎,锣鼓舞跃山呼万岁,据说现场还有哭的。 李亨入大明宫,百官陪着观看节目,御史中丞崔器令受安禄山官爵的百官全部解掉头巾光脚丫子站在含元殿前,捶胸顿足磕头请罪。 十月二十九,回纥叶护从东京返回,李亨命百官于长乐驿迎接,然后在宣政殿设宴招待。叶护上奏道:因为军中缺战马,请把回纥之兵留在沙苑,自己回国取马,我还得回来为陛下扫除范阳余孽。 李亨重赏后欢送,并在半个月后以回纥叶护为司空、忠义王,并承诺每年赐回纥二万匹绢,让回纥方面每年去朔方领。 十一月,广平王李俶和郭子仪从东京回长安,李亨慰劳郭子仪道:吾之家国,由卿再造! 唉!这话咋能乱说啊! 之前的宰相节度使张镐率领李嗣业、鲁炅等五节度收复了河南、河东所有郡县,只有叛将能元皓据北海,高秀岩据大同未复。 十一月二十二,李隆基至凤翔,从兵六百余人,李隆基相当乖巧的命将士们将甲兵全部留在凤翔郡库,那边李亨发精骑三千奉迎。 继李渊、武曌、李旦之后,李唐的第四位太上皇也该享受享受关禁闭的美好生活了。 等李隆基回长安后是一大通政治表演,李亨脱黄袍换紫袍捧着他爹脚丫子哭啦,长安居民代表高声呼喊“复睹二圣相见死亦无恨”啦,李亨给他爹牵马啦,老李表态我五十年天子不叫贵今为天子父才叫贵啦,李亨反复表态还给他爹皇位啦,等等。 十二月十五,李亨登丹凤楼,大赦天下,只有与安禄山同反者和他三个刻骨铭心的大仇人李林甫、王鉷、杨国忠的子孙不在赦免行列。 立广平王李俶为楚王,加实封二千户; 加平叛大元帅郭子仪司徒,进封代国公,实封一千户; 太原孤勇者李光弼为司空,进封蓟国公; 朔方兵马使仆固怀恩封丰国公; 右金吾将军李嗣业封虢国公; 关内节度王思礼封霍国公; 淮南节度使来瑱封颍国公,南阳太守鲁炅封岐国公,均并加实封; 京兆尹崔光远鄴国公; 开府李光进范阳郡公; 左相苗晋卿为侍中、封韩国公; 宪部尚书、平章事李麟封褒国公; 中书侍郎崔圆为中书令、赵国公; 中书侍郎张镐封南阳县公; 李憕、卢弈、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忠烈给予追赠,访其子孙,厚其官爵;文武三品已上赐爵一级,四品已下加一阶。战亡将士之家免税二年,全国郡县来年租庸免三分之一。 十二月二十二,史思明的降使窦子昂来到长安。 李亨大喜,以史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子七人皆封显官,遣内侍李思敬与乌承恩前往宣慰,让史思明率所部兵讨安庆绪。 之前安庆绪任张忠志为常山太守,被史思明召回然后任其部将薛萼代恒州剌史,对官军开放了井陉道,又招降了赵郡太守陆济,任命其子史朝义率兵五千人代冀州刺史,部将令狐彰为博州刺史。 乌承恩到了河北后宣布朝廷的诏书政策,随后沧州、嬴州、安州、深州、德州、棣州全部投降,只有相州因被安庆绪占据而未降,河北地区的其他州都名义上回归了大唐。(乌承恩所至宣布诏旨,沧、瀛、安、深、德、棣等州皆降,虽相州未下,河北率为唐有矣。) 郭子仪还东都,准备收复河北剿灭安庆绪。 这个时候,李亨开始给时代强行改道了! 十月底刚回长安的时候,他就已经下令追究在长安被抓的伪官们的责任了。(己巳,文武胁从官免冠徒跣,朝堂待罪,禁之府狱,命中丞崔器劾之。) 等十二月洛阳那帮伪官到了以后,李亨相当行为艺术的把这帮都送杨国忠家里去审问了。(受贼伪署左相陈希烈、达奚珣等二百余人并禁于杨国忠宅鞫问。) 人家河北还看着呢! 无论是叛军还是河北的地方豪族,他们很多都是无奈从贼的,你这纯属活生生的把人家推走啊! 河北准确意义上来讲,是从这一刻跟李唐决裂的。 到了十二月底时,崔器和吕堙甚至建议李亨道:陷贼诸官,背国从伪,按律皆应处死。 李亨居然准备同意,几百个伪官李亨居然想全都杀了。 旁边的李岘赶紧说:贼陷两京,天子南巡,人自逃生,此皆属陛下亲戚或勋旧子孙,今一概以叛法处死,恐怕不是仁恕之道。况且河北未平,群臣陷贼者尚多,若宽之,足以开自新之路;若尽诛,这就是把人都往那边推啊!《尚书》说:灭首恶,胁从勿问!崔器和吕堙这帮搁那死扣法条,不识大体,陛下您三思啊! 结果双方争了好多天,最终决定分六等定罪,重者闹市处死,二等赐自杀,三等重杖一百,后面流放,贬官不一。 十二月二十九,斩达奚珣等十八人于城西南独柳树下,前宰相陈希烈等七人赐自尽于大理寺,应受杖者于京兆府门受刑。 这帮陷贼的,“安禄山所署河南尹张万顷独以在贼中能保庇百姓不坐”。 李亨啊!人家想跟你好好过,但人家不想砍头,赐死,流放。 很快李亨听到河北的消息:顷之,有自贼中来者,言“唐群臣从安庆绪在邺者,闻广平王(李俶)赦陈希烈等,皆自悼,恨失身贼庭;及闻希烈等诛,乃止。”上甚悔之。 史思明知道这个消息后开始筹备后路了。 这个大傻X啊! 他和他爹真是“再造”了大唐啊! 公元758年二月初五,李亨御明凤门,大赦天下,改元。尽免百姓今年租、庸,把载改回为年。 随后李亨在这年收到了李光弼的一个建言:李光弼以思明终当叛乱,而承恩为思明所亲信,阴使图之;又劝上以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赐阿史那承庆铁券,令共图思明,上从之。 李亨那二逼追责政策出来后李光弼就知道史思明注定会反了,开始抢时间。 乌承恩和内侍李思敬一块去范阳宣慰,史思明在乌承恩休息屋的床下安排了俩人,并把在他这做人质的乌承恩少子派去见他爹。 当夜,乌承恩对他儿子说:吾受命除此逆胡,随后我就是节度使。随后床底下那俩耳朵就出来给这爷俩绑了。 史思明随后搜了乌承恩的行李,搜出来了免死铁券和李光弼牒文,上面写着:阿史那承庆如果能够成事就给铁券,不行千万不能给。 据说还搜到了乌承恩准备诛杀的将士名单。(二人白思明,乃执承恩,探衣囊得赐阿史那承庆铁券及光弼牒,又得薄纸书数番,皆当诛将士姓名。) 个人倾向这是史思明早早准备好的统战道具。 史思明骂道: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这么搞我! 乌承恩说:死罪!死罪!这都是李光弼的主意! 史思明随后集将佐吏民向西大哭道:臣以十三万众降朝廷,何负陛下,而欲杀臣! 随后放榜讲缘由,杀乌承恩父子,连坐死者二百余人。 上遣中使慰谕思明曰:“此非朝廷与光弼之意,皆承恩所为,杀之甚善。” 史思明随后召集诸将开会:陈希烈之辈皆朝廷大臣,太上皇自弃之去了蜀地,现在仍然不免于死,何况我们这帮本从安禄山谋反的将士们! 诸将建议史思明上表请求诛杀李光弼消除误会。——我们已经决定反了,你杀李光弼就给我在太原除个劲敌,你不杀他就当送我个理由。 双方就此正式决裂。 七月十六日,李亨铸以一当十的大钱,名“乾元重宝”,开始抢钱。(秋,七月,丙戌,初铸当十大钱,文曰“乾元重宝”,从御史中丞第五琦之谋也。) 七月二十五,郭子仪入朝。 八月十一,李光弼入朝。 八月十七,以郭子仪为中书令,李光弼为侍中。 二位大佬各自拜相后又返回了节度行营。 李亨嫁过去闺女后换回来的回纥可汗遣其王子骨啜特勒及宰相帝德率来的三千骁骑也赶到了。 李亨准备对安庆绪进行最后一击。 河北人民在去年形势一片大好后全部回归了大唐怀抱,但拜李亨的神助攻,人家史思明根本就没去找安庆绪的麻烦。 河北地区的军民们再次独立面对叛军,就这样人家河北诸军仍然为大唐守城了好几个月,但最终还是被缓过来的安庆绪派蔡希德等击破了,所有抵抗者都被杀掉做了军粮。(河北诸军各以城守累月,贼使蔡希德、安太清急击,复陷于贼,虏之以归,脔食其肉。) 河北真的给了你太多次机会,但是无论从作战能力,还是政策态度,你全方位无死角的伤了人家的心! 九月二十一,李亨命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关内泽潞节度使王思礼、镇西及北庭节度使李嗣业、淮西节度使鲁炅、河南节度使崔光远、滑濮节度使许叔冀、郑蔡节度使季广琛、平卢兵马使董秦共九节度使来团灭安庆绪。 这一大堆领导中,上以子仪、光弼皆元勋,难相统属,故不置元帅,但以宦臣开府仪同三司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之名自此开始。 互不隶属的九节度使共打一个邺城,就问一个问题,将来这军功怎么分? 郭子仪和李光弼,一个负责安庆绪,一个负责史思明,这两路安排可不可以? 真是“再造”大唐啊! 郭子仪引兵自杏园渡黄河,东至获嘉,破安太清,斩首四千级,俘虏五百人,安太清走保卫州,十月初七,郭子仪进围之。 安庆绪悉举邺城之众七万救卫州,分三军,以崔乾祐领上军,田承嗣领下军,安庆绪自领中军前来。 郭子仪自家一支部队就把安庆绪打哭了:子仪使善射者三千人伏于垒垣之内,令曰:“我退,贼必逐我,汝乃登垒,鼓噪而射之。”既而与庆绪战,伪退,贼逐之,至垒下,伏兵起射之,矢如雨注,贼还走,子仪复引兵逐之,庆绪大败。获其弟庆和,杀之。遂拔卫州。 安庆绪逃跑,郭子仪等追至邺城,九节度使的部队也相继赶到。 安庆绪收余兵拒战于愁思冈,再败,前后被斩首三万级,俘虏千人。 安庆绪入城固守,放低姿态遣使求救于史思明,并表示愿以帝位让之。 就这样,史思明发范阳兵十三万南下,河北就要彻底离大唐而去了。 别抱怨人家,你大唐对不起河北。 这年的十月十五日,时隔三年,李隆基又来到了他的澡堂子。 这对父子,也算是中国历史的劫数。 本来这安氏之乱两年出头就该平定了,最终生生搞成了安史之乱。 太监监军的九节度攻邺闹剧,即将拉开藩镇割据时代的真正帷幕。 九、藩镇的军阀气质觉醒 公元758年十月底,史思明倾范阳之众南下,遣猛将李归仁率步兵一万,骑兵三千去滏阳打前站,此时邺城的安庆绪已经被九节度使压制,由于权责不明确,九节度使拿出来联合作战的标准解题法,围城,再加上邺城旁还有漳水可以利用,郭子仪又掘开河道把邺城给灌了。(及至滏阳,子仪之围已固,筑城穿壕各三重,楼橹之盛,古所未有。又引水以灌城下,城中水泉大上,井皆满溢。) 基本就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邺城被围成了那德行,叛军的魏州刺史,前宰相萧嵩之子,前兵部侍郎萧华此时跟官军通信想要为内应,但被叛军发现给就地逮捕,随后崔光远被安排收复魏州,把萧华救了出来。 据说魏郡百姓说萧华是青天大老爷,随后崔光远上奏还授萧华为魏州刺史。(崔光远收魏州,破械出华。魏人美华之惠政,诣光远请留,朝廷正授魏州刺史。) 十一月十七日,萧华被任命为魏州防御使。 不久史思明南下,郭子仪担心萧华再次陷贼,随后上表让崔光远为魏州刺史代替萧华。(既而史思明率众南下,子仪惧华复陷,乃表崔光远代华,召至军中。) 十二月初五,李亨敕命下达,命崔光远兼领魏州刺史。 崔光远被郭子仪扔过来一个相当恶心的责任,这也是因为两位领导前面就有不合适的地方——初,郭子仪与贼战汲郡,光远裁率汴师千人援之,不甚力。 这回郭子仪直接给另开了一桌——你上小孩那桌去吧。拿下匪首没你的事,防护侧翼还一堆责任,而且史思明肯定会先扑你而来,因为魏州城卡在永济渠上,史思明为了他自家的物流必须拿下这个枢纽。 很快史思明大军南下来找崔光远,崔光远也不知哪来的自信,派其将李处崟出城野战拒贼,结果面对叛军主力李处崟连战不利,崔光远找郭子仪求援,郭子仪大怒不救,李处崟兵败奔还。(及代萧华入魏州,使将军李处崟拒贼,贼大至,连战不利,子仪怒不救,处崟遂败,奔还。) 郭子仪之所以怒,是因为“魏州城自禄山反,袁知泰、能元皓等皆缮完之,甚为坚峻”,你的任务是守城啊!你钉住魏州城是在保护大军侧翼啊!你野战去干啥?你那不是败大军士气嘛!我现在派了兵那直接成添油战术了!你得守城挫他锐气,败他士气,大军再去干他嘛! 很快叛军追至——贼因傅城下诡呼曰:“处崟召我而不出,何也?”光远信之,斩处崟。处崟善战,众倚以为重,及死,人益危。 藩镇时代开幕了。 光远不能守,遂夜溃围而出,度河而还。 光远脱身走还汴州。丁卯(十二月二十九),思明陷魏州,所杀三万人。 知道河北为啥会恨大唐了吧,这种缩影太多了。我们留我们的好太守,你给调走了,调来这领导又拉成这个样子,我们每帮你一次就被狂屠一次,魏州这地方后面作为魏博镇的治所也算是从这就埋上了根,你唐军将来不要轻易来河北了,我们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年年底的时候,平卢节度使王玄志过世。 平卢军相当特殊。 也由他,说一下藩镇的军阀气质。 当初安史之乱闹起来后没多久,其实河北已经大有被朔方军解放的希望了,随后平卢军将刘客奴联合平卢诸将杀了安禄山所署节度使吕知诲,并与安东都护王玄志遥相呼应,还遣使渡海和颜真卿取得了联系。 刘客奴随后被朝廷任命为平卢节度使,赐名刘正臣。之后刘正臣率平卢军进攻范阳,但潼关完蛋了,朔方兵撤出河北了,史思明布防成功将刘正臣击败。 刘正臣回平卢后就被安东都护王玄志毒杀了。 后来安家又任命徐归道为平卢节度使,但王玄志与平卢将侯希逸等又袭杀了徐归道。 平卢军因为反过叛军,所以不信任安家,但也不再主动进攻。之后平卢军为了找后路派兵马使董秦率兵渡过大海与大将军田神功进攻平原与乐安(这俩著名节度使都是平卢基因),在河北和山东都抢了登陆点。 面对这种自负盈亏的独立自主抢地盘行为,李亨给与了官方追认,王玄志成为平卢节度使,分舵的董秦也被任命为德州刺史。 就此平卢军区实际意义上已经成为了第一个独立性质的藩镇军区。 王玄志死后,李亨派宦官去安抚,带着旌节前去,看看将士们推荐谁当下一任平卢节度使,根本就没提中央任命的事,裨将李怀玉杀了王玄志之子,推选他表哥侯希逸为下一任领导,就此朝廷任命侯希逸为平卢节度使。 藩镇时代的特色,由下向上授权的军中将士们废立由此开始。(节度使由军士废立自此始。) 这个里程碑要单独多说几句,平卢军区后来多次和史思明拉扯,在孤军无援且又被奚族打击报复的恶劣环境下,最终平卢军区两万人撤离平卢,渡海来到了山东,在山东又抢了地盘继续做军阀,李亨后来又追授这只军阀为平卢、淄青节度使,从此淄青节度使这个山东编制前面却始终要加上个平卢。(与贼确,数有功。然孤军无援,又为奚侵掠,乃拔其军二万,浮海入青州据之,平卢遂陷。肃宗因以希逸为平卢、淄青节度使。自是淄青常以平卢冠使。) 这只队伍,此时已经不是某领导的队伍了,不是侯希逸的侯家军,也不是大唐的军队,而是这两万将士们的平卢籍贯军。 后来侯希逸在山东信上佛了,一边信佛一边打猎,还迷上了不是他这个出身能玩的事——修庙。这就让同志们不满意了。(后渐纵恣,政事怠惰,尤崇奉释教,且好畋游,兴功创寺宇,军州苦之。) 侯希逸还提防他表弟,就是那位扶他上位的李怀玉,认为人家有军望,直接给免职了,将士们军事法庭裁决不该废人家,随后直接把侯希逸赶走了,侯希逸这位节度使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跑回长安,随后朝廷又追认了李怀玉为平卢淄青节度观察使、海运押新罗渤海两蕃使、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青州刺史,还赐名李正己。(正己沉毅得众心,希逸因事解其职,军中皆言其非罪,不当废。会军人逐希逸,希逸奔走,遂立正己为帅,朝廷因授平卢淄青节度观察使、海运押新罗渤海两蕃使、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青州刺史,赐今名。) 瞅瞅,都整出军事民主了。更关键的是,对中央没有丁点敬畏。 这个平卢淄青节度使后面闹的动静可一点不比河朔三镇小。 继续看,等此战败后,再进一步系统讨论军人觉醒军阀化的产生问题。 乾元二年(759)正月初一,史思明筑坛于魏州城北,自称大圣燕王。 不算755年那个尾巴的话,安史之乱进入到第四个年头了。 越往后推演,中央如果还是无法形成强权威慑力,藩镇的气质就该彻底巩固住了。 李光弼这个时候与九节度围安庆绪于相州,大战鄴西,败之。光弼与诸将议:“思明勒兵魏州,欲以怠我,不如起军逼之。彼惩嘉山之败,不敢轻出,则庆绪可禽。” 观军容使鱼朝恩固谓不可。——这事就拉倒了。 这太监是掌握最终拍板权的,至少大领导们是不敢得罪他的。李亨你这哪是不设元帅啊!你这不就是设了个太监元帅嘛! 当然这一点完全能理解,李俶他不敢再用,他只能派个太监来代表皇家,此战也不是输在太监身上的,在没有强势牵头单位领导的前提下,从来就没有九个互不隶属的单位能干好一件事的。 鱼朝恩对此战的负面影响在于,它让官军按兵不动使得史思明在随后的两个多月中掐准了官军权责不明不会来主动打他,人家将所有精锐都派出去做了抄掠游击队,绝不跟你正面交锋,就是个骚扰,就是抄你的粮道去打击你的士气。(思明乃自魏州引兵趣邺,使诸将去城各五十里为营,每营击鼓三百面,遥胁之。又每营选精骑五百,日于城下抄掠,官军出,辄散归其营;诸军人马牛车日有所失,樵采甚艰,昼备之则夜至,夜备之则昼至。) 正月二十八,官军得到了一个极其不幸的消息,之前大唐收复两京的头号战神李嗣业病逝。 这位从凤翔就一路挺着刀,披坚执锐一路砍到河北的好汉,在攻城时中了流矢,本来都快养好了,但这天史思明派小部队偷袭,他听到了外面的金鼓之声后基因里的冲动让李嗣业蹦起来大呼调兵,结果整太猛,伤口崩裂,生生流血给流死了。(方愈,忽闻金鼓声,知与贼战,大呼,创溃,血流数升卒。) 李嗣业死后,其镇西兵马使荔非元礼代他接手了指挥权,但此时整个联军的士气开始往下掉,因为死的那个人是李嗣业啊!那是军魂啊!跟死郭子仪其实没啥区别! 时间来到二月,自冬至春,安庆绪已经被围城百日,粮食早就没了,城内此时不是不想投降,是外面水大出不去。(城中栈而处,粮尽,易口以食,米斗钱七万馀,一鼠钱数千,屑松饲马,隤墙取麦秸,濯粪取刍,城中欲降不得。) 史思明那边感受到了官军的士气也快枯竭了,于是调兵逼近。三月初六,官军列阵于安阳河之北与史思明决战。 郭子仪作预备队为后军,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这四位节度使先带队伍和史思明打。官军士气低,但职业素养摆那了,双方都已经在三年的战役中练成老队伍了,双方杀伤大体相等,也不是官军不努力,鲁炅都中箭了,他要是不使劲的话是不会阵前受伤的。(思明直前奋击,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先与之战,杀伤相半;鲁炅中流矢。) 结果打着打着,大唐的国运没有后劲儿了——子仪为后阵,未及合战,大风遽起,吹沙拔木,天地晦暝,跬步不辩物色。我师溃而南,贼军溃而北,委弃兵仗辎重,累积于路。诸军各还本镇。子仪以朔方军保河阳,断浮桥,有诏令留守东都。 由于跑的太入戏,郭子仪断桥断的太坚决,整的东京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洛阳官吏一口气翻过熊耳山南奔了襄阳。(战马万匹,惟存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东京士民惊骇,散奔山谷;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官吏南奔襄、邓。) 各路部众里,只有太原地区的两个领导李光弼和王思礼整勒队部,全军以归。 从这次九节度大溃败的时候,已经能看出来很多节度使变成土匪头子的军阀化演变了:所有的节度军难逃时都在抢!抢的最凶的是鲁炅的淮西襄阳节度军,由于抢的实在太不像话了,大忠臣鲁炅又根本管不住,最后为了晚节自己直接喝药了。(时诸节度以回纥战败,因而退散,尽弃军粮器械,所过虏掠,炅兵士剽夺尤甚,人因惊怨。五日,至新郑县,闻郭子仪已整众屯谷水,李光弼还太原,炅忧惧,仰药而卒。) 后来接替鲁炅的倒是中央的干部,李亨派了右羽林大将军王仲昇去接了淮西节度使。不过王仲昇到任后发现根本指挥不动,没多久就要布局干掉“贪暴不法”的李铣和“刚强自用”的刘展这两位节度副使,王仲昇倒是成功杀了李铣,但后面直接逼出了刘展之乱。 刘展反了后,淮南东道节度使邓景山,浙西节度使侯令仪,江淮都统李峘、润州刺史韦儇联合作战,被刘展的七千精兵打爆,随后刘展手下的七千精兵分兵略地,战无不克,把江淮祸害大乱。 这点兵就在江淮闹出了这动静,当年张巡、许远的坚守有没有意义? 眼瞅现眼了,淮南东道节度使邓景山跟李亨那打申请,说平卢军那山东分舵的田神功部现在屯兵任城,手里有五千精兵,请友军解题吧。 李亨不同意。刘展是个中原贼,就算困难能有多难?田神功那帮可是东北军阀,他们要是杀进江东不出来了将来谁去赶他们出来? 邓景山私下以淮南金帛子女相约向田神功求援,田神功签了合同后直接就带兵南下讨伐了,李亨那已经是个屁了。 田神功到了彭城时李亨赶紧进行事后追认,说老田你为国为民的主动意识很棒,结果刘展的兵和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平卢兵一拼又不好使了,被打崩,刘展之乱平定,田神功入了扬州后“大掠居人资产,鞭笞发掘略尽,商胡大食、波斯等商旅死者数千人”。 这么恶劣的影响,李亨啥追究都没有。因为田神功抢完最终听招呼从江淮北上了,已经是好同志了, 再比如李嗣业的镇西北庭节度军,他一路杀到河北后,是把辎重都留在河内的,还表奏心腹段秀实为怀州刺史,知军州,加节度留后。(安庆绪奔邺,嗣业与诸军围之,安西辎重委于河内。乃奏秀实为怀州长史,知军州,加节度留后。)——知道西域再也回不去了,李嗣业这个大哥得给兄弟们抢块安身立命的新地盘,看上了安史叛乱区的河内。 注意段秀实的官职,是怀州长史,知军州,加节度留后。 后面段秀实听到李嗣业为国捐躯后,“乃遗先锋将白孝德书,令发卒护嗣业丧送河内。秀实率将吏哭待于境,倾私财以奉葬事。”——已经是拿河内当家的感觉了,对李嗣业也有点服侍主公那意思了。 李嗣业死后,同样是军中授权,官方追认,是其本军的将士们推举羌人荔非元礼接替的节度使。(诸军进战于愁思冈,嗣业为流矢所中,卒于军,众推安西兵马使荔非元礼代之) 邺城战败后,“段秀实帅将士妻子及公私辎重自野戍渡河”——这哪里还像一只国家军队,都过上日子了,已经是“另一种形式”的“私兵”了——“待命于河清之南岸,荔非元礼至而军焉。” 说藩镇兵是“私兵”,因为非国家控制;说“另一种形势”,因为这队伍不从属于某个人,李嗣业那是大唐军魂啊,他的家属照样没接班这支队伍。 别看荔非元礼此时被推举出来了,后面不能代表同志们根本利益的军官们也都被杀了,然后推举了白孝德做节度使。(邙山之败,军徙翼城,元礼为麾下所杀,将佐亦多遇害,而秀实独以智全。众推白孝德为节度使,人心稍定。又迁试光禄卿,为孝德判官。) 当初的天宝十节度,核心是镇将与本乡守本土的职业兵有感情从而形成强大战斗力。如今这几年安史之乱打下来之后,各部的那些职业兵都发过战争财,一旦当兵的盈亏思维觉醒后,军阀化就是下一个必然的推演方向。 三国时那不也都是部曲化?张辽的部曲,乐进的部曲,李典的部曲,张绣的部曲,那不都是私兵吗?咋没形成藩镇呢? 因为曹操以最大的体量压住了所有将领,并匹配了人质制度。 李隆基设计天宝十节度的时候,最大的漏洞就是中央空了。这样一旦到了乱世,一旦全国大大小小都成了节度使,谁也不比谁强到哪去,中央还只剩一个空架子,藩镇的格局会迅速出现。 比如李嗣业的队伍,那可是从西域带回来的,不可能有家眷跟着,但是三年仗打下来,不仅有妻有子,产业还有公有私,队伍自己就过上了。 再以三国举例,像张辽、李典的那堆部曲之所以不会玩下克上的原因除了人质之外还有一个关键——曹操认可张辽和李典。底下的兵们干掉领导后没法和曹操对接并担心被曹操吞并。 但此时各节度使的将士们就没这顾虑了,杀了看不顺眼的大将也不担心,因为中央就是个摆设,你李亨有能力找将士们追责吗?平级别的节度使都是性质类似的“私兵”,各过各的日子,谁会帮李亨找别人的麻烦? 所以,此时在大唐已经被打烂了还自己没有绝对实力的环境下,节度使必须能代表最广大将士们的根本利益,不然就干掉你。 当然将士们也绝对欢迎子承父业,但前提是这个“子”得有足够的能力、威望且能代表将士们利益,这就变成了“特色军阀气质的中原可汗化”了。 邺城战败后,各路节度使都上表谢罪,李亨都不责问,只是削了跑路的崔圆官爵,贬苏震为济王府长史,削了他的银青光禄大夫。 他只有能力处决这俩光杆,他已经不敢得罪军阀们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一年多前你控制住脾气赶紧平了安氏之乱,然后去慢慢消化这些收复两京的节度使们多好! 一旦职业兵们习惯了这种自负盈亏的雇佣兵组织习惯,你想剿灭就只能物理消灭了! 史思明那边也这意思。 叛军都发了战争财,早就开始军阀化了,唯一的不同是此时史思明是个比较粗的胳膊,有一定的威望,等他没了以后,这个集团最终解体变成藩镇化那就是个大势所趋,后面跟李唐“虽号称一朝,但实为二国”的河朔三镇就是在这个基础上生出来的。 看看史思明这边。 九节度崩了,史思明那边其实也没少跑,等天气好了,安庆绪收郭子仪营中粮,得了六七万石,与孙孝哲、崔乾祐又准备继续守城拒史思明了。(安庆绪收子仪营中粮,得六七万石,与孙孝哲、崔乾谋闭门更拒思明。) 但这个时候这个没能力的塑料皇帝已经号令不住下面人了,诸将都说:“今日岂可复背史王乎!” 他这个“节度使”已经不被将士们认可了。张通儒等都对安庆绪道:史王远来,臣等皆应迎谢。 安庆绪道:你们随便吧。 史思明见了这帮慰问的先哭了一通,随后厚礼送还。 但过了三日,安庆绪还不来。 史思明暗示了半天,最终安庆绪命安太清上表称臣于史思明,请史思明解甲入城,奉上玺绶。史思明将表传阅三军,皆称万岁。 随后史思明手疏安庆绪道:愿为兄弟之国,咱们平等互助,鼎足而立,让你称臣我不敢当。 安庆绪乐了,请求歃血同盟,史思明同意,终于把安庆绪从邺城里引了出来。 安庆绪及其诸弟进了史思明账下后再拜道:臣不克荷负,弃失两都,久陷重围,不意大王以太上皇之故,远垂救援,使臣应死复生,摩顶至踵,无以报德! 安庆绪以为自己姿态那么足了,史思明会放过他。史思明不装了,震怒道:弃失两都这不叫啥!你为人子却杀父夺位,天地所不容!我为太上皇讨贼,岂受你佞媚乎! 随后命左右牵出,并其四弟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祐皆杀之,可以合作的张通儒与李庭望等皆授以官。史思明勒兵入邺城,收其士马,以府库赏将士,安庆绪所有的地盘全归了史思明。 史思明随后没有西征,只是遣安太清率兵五千取怀州将河内夺下就打住了,留其子史朝义守相州,自己引兵回范阳巩固根本、梳理权力链条去了,回去后人家就自称了大燕皇帝,改元顺天。 三月三十,李亨任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暂代东京留守;任命“能抚训士,举动安重,贼不得侵”,在安史之乱中有亮眼表现的将门虎子,本来已经安排为河西节度使去上任凉州的来瑱为陕州刺史,兼陕州、虢州、华州节度使,并潼关防御、团练、镇守使,成为中央的第二道大闸。 曾经天下富庶无过陇右的西北即将彻底离大唐而去了。 稳定了一个季度后,发现史思明没来入寇,李亨玩起了削藩动作,将手伸向了最战功卓著的郭子仪,调郭子仪回京,令原朔方军区出来的另一个大领导李光弼去接替。理由是鱼朝恩跟郭子仪关系不好,嫉妒人家的功勋,在后面使绊子。(中官鱼朝恩素害子仪之功,因其不振,媒孽之,寻召还京师。) 此时的太监们还没有兵权呢,还是皇帝的狗呢。——这就是李亨的心思。 当然,这个绝对值得理解,因为从权力逻辑来讲,郭子仪确实功太大,需要被控制起来了。 此时朔方镇是全国最大的藩镇,郭子仪是最得将士们人心的领导,他被调走的消息传来时,将士们是哭着不让走的。郭子仪担心闹出军变,随后说瞎话骗将士们,说我去送送宫里的使者,我不走哈。然后直接就跑了。(士卒涕泣,遮中使请留子仪。子仪绐之曰:“我饯中使耳,未行也。”因跃马而去。) 从郭子仪逃走的这个狼狈样子,其实很能说明此时朔方军镇的军阀程度了,那绝对不是善茬,李光弼那边其实也脑袋疼,于是跟朝廷打报告申请愿得亲王为主要领导,自己做副手。 七月十七,以赵王李系为天下兵马元帅,李光弼为副元帅,知诸节度行营。李光弼上任避开了河阳桥,而是从别处过了黄河带着五百骑兵夜入朔方军营。(光弼以河东骑五百驰赴东都,夜,入其军。) 左厢兵马使张用济屯河阳,光弼以檄召之。用济曰:“朔方,非叛军也,乘夜而入,何见疑之甚邪!”与诸将谋以精锐突入东京,逐光弼,请子仪;命其士皆被甲上马,衔枚以待。——瞅瞅,这不是军阀是啥? 李亨防着郭子仪这事真不能说他错,郭子仪再在朔方军中待几年要是军功和势力再大点,黄袍加身都由不得他了。 最终是朔方军的二号人物“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说:“邺城之溃,郭公先去,朝廷责帅,故罢其兵柄。今逐李公而强请之,是反也,其可乎!” 右武锋使康元宝也说:你率兵强请郭公回来,朝廷一定怀疑这是郭公指使的!这不是让郭公家破人亡嘛!郭家百口哪里对不起你呀! 直到听见这个,张用济才罢休。 光弼以数千骑东出汜水,用济单骑来谒。光弼责用济召不时至,斩之,命部将辛京杲代领其众。 仆固怀恩继至,光弼引坐,与语。须臾,阍者曰:“蕃、浑五百骑至矣。”光弼变色。 李光弼手里是有数千骑兵,但仆固怀恩带几百人来了能把他吓死,因为他知道,这数千骑兵更认仆固怀恩。 怀恩走出,召麾下将,阳责之曰:“语汝勿来,何得固违!” 李光弼那边赶紧给台阶:“士卒随将,亦复何罪!”命给牛酒。 李光弼走后,以潞沁节度使王思礼兼太原尹,充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等于整个太行八陉都给了王思礼了。 这么大的授权其实也和太原上党地区始终在守城,没出去发过财,没开启“兵智”,相对来说好管有一定的关系。 七月二十七,李亨又以朔方节度副使、殿中监仆固怀恩兼太常卿,进爵大宁郡王来安抚这位朔方军的二号人物。 九月初五,李亨继以一当十的铸币抢钱后又造了一种乾元重宝大钱,以一当五十,先拿这个给百官们还欠俸。(戊辰,更令绛州铸乾元重宝大钱,加以重轮,一当五十;在京百官,先以军旅皆无俸禄,宜以新钱给其冬料。) 李亨变着花样糊弄人的同月,史思明以幼子史朝清留守幽州,以阿史那承庆、张通儒、向贡、高鞫仁等人辅佐,令各郡太守各率三千兵集结帐下,兵分四路入寇而来,史思明自濮阳渡河,史朝义自白皋渡河,周挚自胡良渡河,令狐彰将兵五千自黎阳渡河取滑州,四路军约定会于汴州。 李光弼正巡视黄河诸营,听说史思明南下,迅速入汴州对汴滑节度使许叔冀说:大夫只要能守汴州十五日,我就率兵来救! 许叔冀点头,李光弼回了洛阳。 史思明率兵来攻汴州时,许叔冀出战了,没打赢后就与平卢军分部的董秦、田神功等投降了史思明。 董秦和田神功那帮说到底跟史思明还有渊源,你许叔冀当年不救张巡,仗着自己那点股本在安氏败后居然混了个九节度使之一,现在又成了史思明的中书令。 史思明厚待董秦,收其妻子为人质,派其将南德信与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数十人去攻江淮。万幸的是田神功南下后砍了南德信,又归顺了朝廷;史思明围攻河阳时,董秦趁夜率领五百人袭击叛军营垒,突围而出,复归官军。 史思明又进洛阳盆地了,上个时代的重镇河阳三城这次也将再次进入我们的视野成为时代焦点。 藩镇时代最终在层层演化后走来了。 十、整个北境节度使的藩镇化正式确立 史思明此次南下和安禄山的路线一模一样,先拿下汴州这个通济渠总枢纽,安排队伍去东南打通江淮,然后东奔洛阳而来。 李光弼结束东巡回到洛阳,问东京留守韦陟:贼乘胜而来,不利速战,利在按甲坚守以挫其锋,洛阳不是坚守之地,你有啥打算? 韦陟请求留兵于陕城,率主力退守潼关,据险以挫其锐。 李光弼道:两敌相当,贵进忌退,今无故弃五百里而不顾,叛贼之势将不可阻挡!不如移军河阳,北连上党,利则进取,不利则退守,表里相应,使贼不敢西侵,此猿臂伸缩自如之势也!朝廷里面的规矩,光弼不如公;论军旅之事,公不如光弼。 韦陟不说话了。 李光弼最后的收尾不太好听,因为韦陟这话是在给他挖坑。——还特么潼关!封常清和高仙芝都咋死的! 韦陟道:东京是帝王之宅,侍中为何不守啊? 李光弼道:想守也行,那汜水(虎牢关)、崿岭(轘辕关)、龙门(伊阙)等地都应置兵,你是兵马判官,安排你去你愿意守吗? 河阳外,此时的李光弼其实已经没有了选择。 1、你退兵陕城潼关,最好的结果是搁家养老的郭子仪,整不好了就是高仙芝,毕竟此时他刚到洛阳上任一个多月,他离开太原后只是带了一堆军官来上任,并没有发展出足够多的嫡系部队。到了潼关朝廷让仆固怀恩替他,给他来个临阵斩将立威不是没有可能,太监们那可不好惹,他和宦官程元振的关系还不好,所以坚决不能退。 2、史思明来的太快,现在去堵口布防很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李光弼下令转移的时候史思明已经过了虎牢杀到了偃师。(遂移牒留守及河南尹并留司官、坊市居人,出城避寇,空其城,率军士运油铁诸物,以为战守之备。时史思明已至偃师,光弼悉军赴河阳。) 3、他这个副元帅总指挥上任时间太短,手底下这帮节度使你能放心哪个呢?他跟许叔冀倒是约定了15日来救,结果史思明南渡黄河后就迅速拿下了汴州。 都是待价而沽的保本心思,快都跟我进河阳三城吧!在这三城里我还能给你们拢到一起!分散出去一个个的都去做生意了! 拍板后,李光弼出文书令东京留守韦陟率东京官属西入关中,令河南尹李若幽率吏民出城避贼,韦陟和李若幽带着洛阳的官吏都暂时在陕城办公;清空了洛阳后,李光弼率军士将油铁等所有战略物资全都运进了河阳三城。 天色渐晚,李光弼以五百骑兵亲自殿后,当时史思明的游兵已至洛阳城东北的石桥了,诸将请示道:现在是从洛阳城北绕过去呢?还是从石桥直接回去? 洛阳距离河阳有一段距离,如果绕的话就示弱了,很容易被人家追死,李光弼道:从石桥直接走! 此时天黑,李光弼令士兵们拿着火把不紧不慢的撤退,部曲阵型严整,叛军引兵就在后面跟着,也不敢逼近,一直护送回了河阳城。李光弼回河阳后连夜排查漏洞,安排守备,激励士气宣誓为国力战。 九月二十七,史思明大军来到洛阳地区。城已经空了,啥也没抢到,想西进又担心李光弼袭其后,想入洛阳城又担心自己被李光弼来个反包围的捂死,最终屯兵白马寺南,筑月城于河阳城南,掘壕沟以拒李光弼。 看看老景点河阳,上一季武川狠人们在这那可是着实打了不少恶仗。 河阳城在上个时代之所以重要,因为自三门峡往东,下一个靠谱的渡口只有河阳,黄河的渡口所谓“盖自东而西,横亘几千五百里,其间可渡处,约以数十计,而西有陕津,中有河阳,东有延津”。 高欢人工造了个“三门峡”卡在这里,西魏方面无论是走豫北通道从河东走轵关陉入河内,还是走豫西通道从陕城走北崤道入洛阳,都是噩梦般一百公里往上的陆上物流。这三城卡在这里,西魏东进的仗就打不起。 如今李光弼守在这里则完全不怕持久战,无论是水路还是北岸的陆路,物流都能走。史思明就费劲了,他根本不敢往西再走了,李光弼随时能给他闷死在崤道里。 十月,史思明引兵攻河阳,派骁将刘龙仙去城下挑战。刘龙仙把右脚踩在马鬣上谩骂李光弼。 李光弼看看诸将,说道:谁能取他首级! 仆固怀恩请行,李光弼道:这不是大将干的事! 身边人说道:裨将白孝德可以! 就这样,下一任镇西北庭节度使的白孝德被推荐出来决斗去了。 同志们不是白推荐你的,作为“节度可汗”你必须得有足够的勇力带领兄弟们发家致富,这白孝德是安西的胡人,堪称李嗣业后镇北军的猛男接班人。李光弼召来问你行吗?白孝德说我整死他! 李光弼问:需要多少兵? 白孝德道:我一个人就整死他! 李光弼壮其志,然后接着问:到底要多少人! 白孝德道:愿选五十骑出垒门为后继,兼请大军擂鼓助威。 李光弼抚其背而遣之。 白孝德挟着二根长矛,策马涉水而出。 由此也能看出李光弼的防御难度其实极高,因为那一年的黄河水极小,李光弼的指挥部在中潬城,白孝德出城后根本没走河阳桥,而是涉水过去的。(孝德挟二矛,策马乱流而进。) 包括后面好多攻城战,尤其打中潬城时叛军都用上攻城器械了,这其实都是平常所不敢想象的,这也就意味着,李光弼的城防压力相当大。 白孝德半渡时仆固怀恩已经给李光弼道喜了,李光弼:还没打呢你咋知道? 仆固怀恩道:你瞅瞅小白那个淡定的样子!我们陷阵型选手一旦散发这个气场那就太稳了! 刘龙仙见白孝德独来没当回事,觉得你是真不知道咱辽北狠人有多猛啊!真送死来了! 稍近,将动,孝德摇手示之,若非来为敌者。龙仙不测而止。去之十步,乃与之言,龙仙谩骂如初。孝德息马良久,因目谓曰:“贼识我乎?” 刘龙仙问:你谁啊! 白孝德。 刘龙仙说:是何猪狗? 白孝德大呼,运矛跃马杀了过去,城上这时突然擂鼓助威,后面五十骑兵也跟着冲锋。 刘龙仙瞬间懵了,咋突然急眼了呢。 仓促间也来不及射箭,赶紧扭头跑。但加速是需要时间的,就十步距离你还得扭转马头,结果被白孝德追上捅死了,然后白孝德从容砍了脑袋又涉水溜达回来。 贼众大骇,官军完成士气首杀。 “思明有良马千余匹,每日出于河南渚浴之,循环不休以示多。”他忽略了一件事:这年的黄河水太浅了。 光弼命索军中牝马,得五百匹,絷其驹于城内。俟思明马至水际,尽出之,马嘶不已,思明马悉浮渡可,一时驱之入城。 史思明嘚瑟这事亏大本了,因为他那都是种马,军中将士们骑的马都是骟马或者母马。种马个大,毛多,拉风,他想表达的是自己带来的种马数量都没完没了,种马是专门用来配种用的,没骟的马脾气大,激素猛,不可控,是没办法当战马的。 史思明大怒,继太原攻坚战后,第二次“史攻李受”之战开打。 史思明从黄河上游拢了数百艘船,临时组了水军出击,在船队前摆上火船,想要顺流烧毁浮桥。(思明怒,列战船数百艘,泛火船于前而随之,欲乘流烧浮桥。) 这都是河阳三城上个时代的历史故事了,河阳祖祖辈辈都有预案。——光弼先贮百尺长竿数百枚,以巨木承其根,毡裹铁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进,须臾自焚尽。又以叉拒战船,于桥上发炮石击之,中者皆沉没,贼不胜而去。 反正水不深,倒是淹不死,就是船都赔了,史思明又打算出兵于河清(河阳三城上游),欲绝李光弼粮道,李光弼随后亲自带队屯军于野水渡防范。 当晚李光弼还河阳,留兵千人,派部将雍希颢守栅道:贼将高庭晖和李日越皆万人之敌,史思明必派其中一人来劫我,我先去,你搁这等着,如果贼至勿与之战。如果投降了,就带他们一块回河阳。 诸将也不知道他说的啥意思,都搁那偷着乐,什么就投降啊? 那边史思明听说李光弼出城,果然对李日越道:李光弼就会守城,现在出城了,必然擒他!你率铁骑夜渡黄河把他给我抓来,抓不到就别来见我! 李日越率五百骑清晨至野水渡的栅前,雍希颢坚守不战,李日越奇怪道:李司空在吗? 回道:前半夜就走啦! 又问:你们有兵多少? 回道:千人。 问:领导是谁啊? 回:雍希颢。 李日越沉默了,随后跟他部下们商量道:今失李光弼,得雍希颢而归咱们也是个死,不如投降吧。 李日越请降。 雍希颢随后带着他回河阳了,李光弼厚待之,委以心腹。史思明的另一个万人敌高庭晖听说后也抽冷子投降了。 同志们问李光弼道:为啥降二将这么轻松? 李光弼曰:“思明再败,恨不得野战,闻我野次,彼固易之,命将来袭,必许以死。希颢无名,不足以为功。日越惧死,不降何待?” 高庭晖才勇过于李日越,听说李日越被宠任,一定觉得到这更有前途。 千匹种马丢了,俩万人敌又赔了,史思明大怒,率兵进攻河阳。李光弼问郑陈节度使李抱玉:将军能为我坚守南城两天吗? 还是老方案,李光弼需要肉盾疲敝敌军,但这次仅仅约定了两天。“时三城壁垒不完,刍粮不支旬日;贼将安太清等率兵数万,四面急攻。” 李抱玉道:超过两天怎么办? 李光弼道:过期我要是没救,就随你放弃! 李抱玉允诺,勒兵据守。 结果叛军打的太凶,当天城就要守不住了。李抱玉忽悠道:我粮食吃没啦,明天早晨就投降。 叛军信了,李抱玉乘机赶紧带着工程队修补城池,准备守具,还乘夜偷出去一只小分队,第二天一早又骂上街了。 叛将周挚大怒来攻城,结果李抱玉昨天放出去的奇兵到叛军背后偷袭,李抱玉等叛军军阵乱了也率城中将士们出击,内外夹击下叛军死伤惨重。 眼瞅官军有声有色,之前降贼的平卢军分舵的董秦当夜率其众五百,拔栅突围降于李光弼。 十月十二,贼将周挚舍南城,全力攻打中潬城,李光弼命荔非元礼出劲卒于羊马城拒贼。 所谓的羊马城就是在城外建的类似城圈的工事,派荔非元礼出去是因为李光弼在城外已经挖好了防御壕沟,城外环栅,栅外又挖了深广二丈的壕沟,派他去阻止叛军破坏工事。 贼兵恃其众直接涉水逼城,以车载攻具跟随,督众填壕沟,在城的三面共填了八条路,又打开木栅做出了进出口。 李光弼望贼逼城,派人问荔非元礼道:中丞您坐视贼众填堑开栅过兵啥反应都没有,你这是咋打算的? 荔非元礼道:司空欲守欲战? 回道:欲战。 荔非元礼道:欲战则贼为吾填堑,为何禁之? 等叛军把路都铺好了,荔非元礼率敢死队突出击贼,击退叛军数百步,荔非元礼看到叛军阵型坚固,不易摧陷,随后率军退了回去。 李光弼望荔非元礼退,大怒,遣左右召之,想要砍了他。 荔非元礼道:打着仗呢!召我干啥! 人家直接退回了栅中。 叛军开始攻城,等李光弼给他牵制足够久了,觉得敌军士气掉下来了,荔非元礼对麾下道:李光弼之前来召我这就是要砍我啊!死于国难还落个名,不能被他砍了啊!随后下马持刀,怒目杀出,继续镇西铁军的老传统,猛男们列人墙砍着大刀就杀出来了,所谓“锐士堵而进,左右奋击,一当数人”,斩贼数百首人后,周挚撤军而去。 周挚又收兵去找北城的麻烦,李光弼赶紧又带主力都去了北城,登城望贼道:贼兵虽多,嚣而不整,不足畏也!不过日中,我担保为诸君破之!随后命诸将出战。 到了中午,还未分出胜负,脸被打了,李光弼随后召诸将问道:贼阵哪个方向最坚挺? 回道:西北。 李光弼命其将郝廷玉前去,郝廷玉请骑兵五百,李光弼给了三百。 李光弼又问贼阵第二强之处。 回道:东南。 李光弼命其将论惟贞前去,论惟贞请铁骑三百,给了二百。 李光弼拿出了自己的最后预备队,随后对诸将道:你们都看我的旗子,旗子缓摇,任你们根据形势而战,要是我猛摇战旗三次,就全军给我冲!跟贼众去决生死!后退者斩!说完又以短刀插入靴中道:打仗就有风险,我是国家三公,不可死于贼手,万一战不利,诸君前死于敌,我自刎于此,不令诸君独死也! 诸将出战,过了一会郝廷玉奔还,李光弼望而惊道:廷玉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去砍郝廷玉的脑袋。 郝廷玉道:别开枪!马中箭,非敢退也!换了马又杀了回去。 仆固怀恩及其子出战不利,李光弼又命人来砍这爷俩的脑袋,仆固怀恩父子看见使者提刀驰来,赶紧也豁命决战去了。 李光弼挥出连旗,诸将齐进死战,呼声震天动地,贼众大溃,斩首万余级,俘虏八千多,缴获军资器械粮储数以万计,临阵擒其大将徐璜玉、李秦授,周挚率数骑逃走,其河南节度使安太清走保怀州。 史思明不知周挚已败,还攻南城呢,李光弼驱俘囚临河示之,杀数十人立威,剩下的俘虏们害怕开始往南岸逃跑,被李光弼全部斩杀,随后双方收兵。 十二月初二,史思明遣李归仁率铁骑五千寇陕州。 此时的陕地,有后面大名鼎鼎的神策军在补防。 当初哥舒翰破吐蕃后,于临洮西关磨环川置神策军。安禄山反后,卫伯玉率千人赴国难,不久神策军驻地被吐蕃吞并,没有根儿的神策军随后在卫伯玉率领下留屯于陕,累官至右羽林大将军,后又成为神策军节度使。 连战连败的叛军被卫伯玉以数百骑击破之于礓子阪,得马六百匹,李归仁败走,李忠臣(董秦弃暗投明后被改的名字)后面又与李归仁等战于永宁、莎栅之间,屡破之。 上元元年(760)正月,以李光弼为太尉兼中书令,余如故。 二月,李光弼进攻怀州,史思明救援。 二月十一,李光弼逆战于沁水之上,破之,斩首三千余级。 三月二十九,李光弼破安太清于怀州城下; 四月初二,破史思明于河阳西渚(西面黄河沙洲),斩首一千五百余级。 洛阳的局面越来越好,闰四月十九,李亨大赦天下,改乾元三年为上元元年。 身子骨越来越差的李亨改元大赦,也在这个月,张后的儿子兴王去世,她只有幼子定王李侗了。此时已经改名为李豫的太子之位在多年如他父亲故事的胆战心惊中终于稳了。(张后以故数欲危太子,太子常以恭逊取容。会薨,侗尚幼,太子位遂定。) 李亨的身子骨一直病病歪歪,但他爹那泡温泉的身子骨可奔着打破武爷的长寿记录去了。这年七月,李辅国对李亨说:上皇居兴庆宫,每天都能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阴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勋臣,皆议论不安,臣即便开导解释同志们还是不干,我这不敢不和您汇报。 李亨哭道:圣皇慈仁,咋会有这种事啊! 李辅国说:太上皇他老人家当然没这意思,就是下面那群小人使坏啊!陛下为天下主,当为社稷大计,消乱于未萌,岂得因匹夫之孝而误天下之事啊!况且兴庆宫与民居混杂那也不是至尊该待的地方啊!大内深严,奉迎居之,和兴庆宫没啥区别,又能杜绝小人蛊惑圣听。如此太上皇享万岁之安,陛下有一日三次问安之乐,多好! 据说李亨不答应,但李辅国矫诏取走了兴庆宫的三百匹马,就给老李留了十匹。老李对高力士道:我儿被李辅国所蛊惑,不能对我始终尽孝了。(上不听。兴庆宫先有马三百匹,辅国矫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谓高力士曰:“吾儿为辅国所惑,不得终孝矣。”) 李辅国又令禁军将士在李亨面前号哭叩头,请求将老李移居太极宫,李亨还是哭不同意。 李辅国在七月十九矫李亨口谕,接老李去太极宫游玩。老李到了睿武门时,李辅国率殿前射生骑兵五百人拔出刀拦路上奏道:皇上说兴庆宫那地方环境不好,让我们迎接上皇迁居大内。给老李吓的差点坠下马背。(秋,七月,丁未,辅国矫称上语,迎上皇游西内,至睿武门,辅国将射生五百骑,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兴庆宫湫隘,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惊,几坠。) 瞅瞅老李这体格,都76了,能自己骑马。 这时旁边的高力士道:李辅国无礼!给我下马! 李辅国到底是没狂到敢骑马数落老李,下了马。 高力士说太上皇让将士们不要无礼!将士们就此收刀,拜了两拜,喊了喊万岁。 高力士又让李辅国跟他一起拉着老李的马缰绳送到了太极宫,居住在甘露殿,算是给了老李最后的体面。 移宫后,李辅国只给老李留下了老弱病残数十侍卫,陈玄礼和高力士等过去的宫人都不能留在老李身边,被纷纷或流放或退休。 老李当天主动表示:迁出兴庆宫是我的心愿啊! 懂事! 是日,辅国与六军大将素服见上,请罪。上又迫于诸将,乃劳之曰:“南宫、西内,亦复何殊!卿等恐小人荧惑,防微杜渐,以安社稷,何所惧也。” 老李从这一刻开始,估计天天第一件事是给他儿子祈福求寿了。他儿子死前一定会带走他这个太上皇的。 九月,关于天下未平不应让郭子仪养老的呼声越来越多。 九月二十一,李亨发文件,命郭子仪统诸道兵自朔方直取范阳还定河北,发射生英武等禁军及朔方、坊、宁、泾原诸道蕃汉兵共七万人皆受郭子仪节度。 正式文件都颁布十天了,还是被鱼朝恩给搅合了,最终作罢。 河北拿回来派谁去守?郭子仪打下河北你放心吗? 同一时间,李光弼攻下围攻百日的怀州,生擒安太清,河阳、河内、上党、太原就此连成一片。 上元二年(761),正月十七,史思明改年号为应天。 他被李光弼一再反推,旷日持久后也越来越不自信了。 但别担心,李家那边会帮你。理论上你河北永远打不过全国之力,但全国之力在优势时会因为内耗自己送。 仗打一年多了,有人这么对陕州观军容使鱼朝恩说:洛中将士皆燕人,征战已久思归心重,上下离心,击之可破也。 鱼朝恩觉得有理,屡次将自己的前线心得感悟汇报给李亨,结果李亨又来感了,敕命李光弼等进取东京。 李光弼奏称:贼锋尚锐,未可轻进。 但是吧,内部出了问题——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勇而愎,麾下皆蕃、汉劲卒,恃功,多不法,郭子仪宽厚曲容之,每用兵临敌,倚以集事;李光弼性严,一裁之以法,无所假贷。怀恩惮光弼而心恶之,乃附朝恩,言东都可取。 仆固怀恩和李光弼的矛盾到此时已经积攒到一定地步,屡次冲突,最近的一次是其子仆固玚的夺妻事件。 又子玚,亦善斗,以仪同三司将兵,每深入多杀,贼惮其勇,号猛将。(安)太清妻有色,玚劫致于幕,光弼命归之,不听,以卒环守。复驰骑趋之,射杀七人,夺妻还太清。怀恩怒曰:“公乃为贼杀官卒邪?”光弼持法严,少假贷。 仆固怀恩至此彻底和李光弼决裂。 这在李亨看来就很好判断了,李光弼又不是人了。 仗打一年多了,河内都收复了,你越打越壮,这是在拿国家的钱去膨胀自己的势力啊!你这是养寇自重啊——由是中使相继,督光弼使出师,光弼不得已,使郑陈节度使李抱玉守河阳,与怀恩将兵会朝恩及神策节度使卫伯玉攻洛阳。 二月二十三,官军布阵于邙山。——光弼命依险而陈,怀恩陈于平原,光弼曰:“依险则可以进,可以退;若平原,战而不利则尽矣。思明不可忽也。”命移于险,怀恩复止之。 李光弼指挥不动仆固怀恩了。 仆固怀恩的不满确实情有可原,但这仗输确实要仆固怀恩背锅,因为他军阵布的太慢,还纵兵抢史思明战利品,结果史思明乘其军阵未整直接就开打,平原列阵的官军大败,死了数千人,李光弼、仆固怀恩直接渡河回了河东走保闻喜,鱼朝恩、卫伯玉奔还陕城,李抱玉一瞅这家伙你们咋跑那么快也弃河阳跑了。 至此,河阳、河内皆没于贼。——大好局面全送了。 其实这仗输了并不可怕,常理来讲继续回河阳三城固守,但输之后崩成这个样子,其实是因为各自有了能推卸的理由了。 李光弼怎么跑都没事,因为人家说了不能打,战场上也不被仆固怀恩当回事,那我就都给你送了,我不担这责,我让你看看不听我的啥结果。 仆固怀恩更是个跑,输了还在边境线待着领导会担心你投敌,回大后方只要你手里还有兵就谁也不敢追你的责。 李抱玉更得跑,大领导都去闻喜了,我撑的啊还守这! 理论上来讲,其实每次弃地数百里,都是当事人们根据政治与人事的综合考量。 安史之乱刚打起来时,大唐的百年积淀还在,各地还有信心,所以河北那么多次的相信你,可这国家的核心权威与信心一旦没了,彻底透支干净了,再重塑那就动辄数十上百年。 面对李家的又一次送礼,史思明在天降馅饼后回送了一个:他把自己的脑袋给回礼了。 史思明称帝后,变成了没瞎版的安禄山,猜忍好杀,群下稍有不对他心思的地方就动辄诛族。 其长子史朝义一直随史思明在外带兵,颇谦谨,爱士卒,将士多附之,但是不得史思明之宠。 史思明想立守范阳的少子史朝清,经常想杀史朝义让史朝清名正言顺,但谋划被左右泄露了。 史思明破李光弼后欲乘胜西入关,派史朝义率兵为前锋自北道袭陕城,史思明自南道率大军继之。 三月初九,史朝义兵至礓子岭,被卫伯玉逆击打败,史朝义数次进兵皆为陕兵所败,退屯永宁,史思明大怒,召史朝义及其麾下将骆悦、蔡文景、许季常,先捆起来要杀,随后吓唬一通给放了,骂道:史朝义怯懦,不能成我事! 三月十三,史思明命史朝义筑三角城存军粮,限令一天修好,史朝义赶紧命全军玩命干,但等史思明验收时还没抹泥,史思明大怒,史朝义说:兄弟们已经很辛苦了,让他们稍微歇会。 史思明道:你为了爱惜士兵去违我将令!走之前史思明公然放了句狠话:“朝下陕,夕斩是贼(史朝义)!” 这智商降的,该走人了。 史朝义部将骆悦、蔡文劝他:咱们兄弟们与大王要死无葬身之地了。自古有废立,请召圣人的侍卫官曹将军谋之。 史朝义低头不应。 骆悦等说:王您要是不同意,我们这帮今天就去投降李家,到时候您还是个完蛋。 史朝义哭道:去吧,别让圣人知道哈。 骆悦等随后令许叔冀之子许季常召曹将军至,以其谋告之。曹将军知诸将尽怨,恐祸及己,不敢违,当天晚上骆悦等率兵三百披甲来到史思明驻地。宿卫兵奇怪,但因为害怕曹将军,不敢动。 骆悦等顺利引兵入史思明寝所,当时史思明正在上厕所,听见外面杀人的声音后赶紧跳墙头骑上马准备跑,但被追兵射落马下。 史思明问:谁在做乱? 骆悦道:奉怀王命。 史思明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朝来语失,宜其及此。然杀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长安!今事不成矣。” 骆悦等把史思明抓回后杀掉,并且杀了史思明的心腹周挚。史朝义即皇帝位,改元显圣,密派人至范阳,敕散骑常侍张通儒等杀史朝清及其母辛氏与不附己者数十人。 范阳的两党开始互相攻击,城中开战数月,死了数千人后范阳才定,史朝义以其将李怀仙为范阳尹、燕京留守。 时洛阳四面数百里,州、县皆为丘墟,而朝义所部节度使皆安禄山旧将,与思明等夷,朝义召之,多不至,略相羁縻而已,不能得其用。 此时此刻,无论是李唐还是史燕,其实天下的局面已经变成整个长江以北都是一个个待价而沽的节度使了。 史朝义不再有能力凝聚起自己手下的一个个军阀们,也给不出比李唐更高的价格,安史之乱的终结此时已经是必然的了。 但是,史家的最终崩盘,还在等一个人的寿——李亨。 很多把对方节度使转化为己方节度使的政策和操作,只能下一任政府去做 必须等李亨这个完蛋玩意蹬腿。 十一、大唐季终章 河阳战败后,李光弼上表坚决要求自贬。文件批下来,三公被拿掉,以开府仪同三司、侍中,领河中节度使。 这个“河中”,是至德二年(757)置,治于蒲州,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河东地区,属于逃到哪封到哪了。 五月初五,李光弼自河中入朝。 李光弼这回入朝后,再次被调动,又以其为河南副元帅、太尉兼侍中,都统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江南西、浙江东、西八道行营节度,出镇临淮。——李光弼成“江淮王”了。 史思明死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叛乱熄灭只是个时间问题,李光弼没必要再坐镇中原了。 李光弼之所以被安排去了江淮,是因为——租庸使元载以江、淮虽经兵荒,其民比诸道犹有赀产,乃按籍举八年租调之违负及逋逃者,计其大数而徵之;择豪吏为县令而督之,不问负之有无,赀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发徒围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谓之白著。有不服者,严刑以威之。民有蓄谷十斛者,则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泽为群盗,州县不能制。 而且刘展之乱后,平卢军分部的田神功原地变成恶龙,赖在扬州不走了。尚衡、殷仲卿、来瑱这帮也都已经不听招呼了。李光弼过去后,都规规矩矩的听招呼了,田神功由恶龙变回人形离开扬州回了河南,尚衡、殷仲卿、来瑱更是听话回朝了。(光弼未至河南也,田神功平刘展后,逗留于扬府,尚衡、殷仲卿相攻于兗、郓,来瑱旅拒于襄阳,朝廷患之。及光弼轻骑至徐州,史朝义退走,田神功遽归河南,尚衡、殷仲卿、来瑱皆惧其威名,相继赴阙。 藩镇时代了,朝廷解决江淮的问题就是派一个能力和威望更强的过去,随后寄希望于有能力的那个对大唐讲情分。李亨制衡来制衡去,摊子越整越烂,最终还是吃祖宗的遗德。 六月二十五,寇好畤。 瞅瞅这都打到长安边上了。 秋,七月癸未(七月初一)朔,日有食之既,大星皆见。 不仅李隆基早死些对天下好,李亨要是在收复长安后马上崩了,这天下真的是另一番光景。而且如果他早早崩了,李泌根本就不会走,因为后面李豫即位后就召李泌回京,死活要隐居的李泌一听说换领导了啥仙也不修了,直接就回来了。 李真人这几年是修仙呢,还是等你的寿呢? 九月甲申(九月初三),天成地平节,上于三殿置道场,以宫人为佛菩萨,武士为金刚神王,召大臣膜拜围绕。——为了自己的这条命,李亨是真行啊! 九月二十一,李亨说圣人啥烂七八糟的以后不叫了,只称皇帝,连年号都去了,只称元年,以农历十一月子月为一年的第一月,停用京兆、河南、太原、凤翔四京以及江陵南都的称号,大赦天下。 公元762年二月初三,一直很稳定的太原也爆发了军人们的下克上,节度使邓景山被杀。 老领导王思礼已经过世,管崇嗣接的班,为政宽弛,信任左右,数月间就把王思礼攒的家底都败光了,李亨随后派了邓景山去接手。 邓景山来了以后开始追查军贪,《旧唐书》:有一偏将抵罪当死,诸将各请赎其罪,景山不许;其弟请以身代其兄,又不许;弟请纳马一匹以赎兄罪,景山许其减死。《新唐书》:有裨校抵死,诸将请赎,不许;其弟请代,不许;请纳一马赎,景山乃许减死。 操作很魔幻,堪称匪夷所思,底下同志们不干了,我们还特么不如一匹马!随后作乱杀了邓景山。李亨以邓景山不懂抚慰同志们为由不予追究,遣使慰谕安定军心。太原诸将随后申请都知兵马使、代州刺史辛云京为河东节度使,李亨赶紧盖章批准平众怒。 同月,之前逃跑到绛州地区的洛阳诸军因为资源不够开始爆发内乱,朔方军就闹了一次,接替李光弼的李国贞兵变被杀。 史料中明明白白写了原因,人家朔方将士们希望和光同尘的老领导郭子仪回来,所谓“初,李国贞治军严,朔方将士不乐,皆思郭子仪,故王元振因之作乱”。 镇西北庭节度军也爆发内乱,荔非元礼被杀,将士们推了白孝德为节度使。 其实此时的官军节度军要比河北地区更早的进入到军人自治,比如荔非元礼被杀时将士们是对所有看不顺眼的军官全部开杀的,杀到段秀实这因为平时有恩信被同志们放过,还给段哥磕一个。(俄而元礼为麾下所杀,将佐多死,惟秀实以恩信为士卒所服,皆罗拜不敢害,更推白孝德为节度使。) 后世大名鼎鼎的“长安的天子,魏府的牙兵”其实早就出现了。 这次问题之所以闹得这么大,因为绛州地区没粮没饷了,绛州诸军开始自发劫掠当土匪,朝廷忧其与太原乱军合从连贼,二月二十一,被雪藏了很久的郭子仪被封为了大家所熟知的那个汾阳王,知朔方、河中、北庭、潞泽节度行营兼兴平、定国等军副元帅,发京师绢四万匹、布五万端、米六万石去安抚绛州诸军。 三月十一,郭子仪将行。此时李亨已经要蹬腿了,群臣已经见不着了,郭子仪请曰:老臣受命,将死于外,不见陛下,死不瞑目! 李亨召入卧内道:河东之事,一以委卿。 如果此时郭子仪用自己的威望和诸军的不满掉过头来从几乎没设防的河东扎进长安,你眼瞅要死又是政权交接最脆弱的时候,你说你唐这国祚还在吗?制衡了半天,最终还是寄希望祖宗遗德的听天由命。这万幸郭子仪、李光弼都是见过大唐荣光的老人,换个年轻人趁这机会早给你蹬一边子去了。 四月初五,老李崩于神龙殿,年七十八。仅仅十三天后,李亨也崩了。 也不知道李隆基是自己体面的还是别人帮他体面的,反正李亨和太监们从两年前就写在脑门上的没有你很重要让这事好凑巧。不深究了,将大唐气象过渡到藩镇时代的这爷俩都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任务。 李隆基点火,李亨扇风,藩镇已成燎原之势。 李亨还没死,李辅国和张皇后就掐起来了。 这俩本来好的穿一条裤子,但张皇后的儿子死后,李辅国知道李豫的太子位无可撼动了,再加上张皇后总跟他争权,双方近二年越来越不对付。 李亨要死的时候,张皇后召太子道:李辅国久典禁兵,制敕皆从他手中走,这货还擅自逼迁圣皇罪过极大,所忌者不过我和太子。今主上弥留,李辅国阴与程元振谋作乱,不可不诛! 李豫哭道: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勋旧之臣,一旦不告而诛之,必致震惊,怕陛下直接就吓走了啊! 李豫的说话滴水不漏,我不同意,都推我爹那。 张后道:你先回,我再考虑下。 李豫出去后,张后叫来李亨次子越王李系道:太子仁弱,不能诛贼臣,你能吗? 李系道:能。 随后命内谒者监段恒俊选宦官有勇力者二百余人,授甲于长生殿后。 这就逗了,一个王爷能进皇后宫中,你觉得你还有秘密吗?更逗的是从太监里面选杀手去杀太监头子。 四月十六,张后以李亨之命召太子。程元振此时早就和李辅国伏兵于陵霄门做好应急预案了。李豫到之后,李辅国说张后要干你啊! 李豫道:皇上最后时刻了,我岂可畏死而不赴! 程元振道: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随后以兵送太子于飞龙厩,且以甲卒守护。 当夜,李辅国和程元振勒兵三殿,收捕越王李系、段恒俊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随后以太子之命迁张后于别殿,并左右数十人幽于后宫。 四月十八,李亨终于崩了。李辅国等杀张后和李系。 李辅国这一通搞完,才带着李豫素服于九仙门与宰相相见,宣布李亨崩了。 四月二十,李豫即位。 李唐在立国144年后,终于长子即位了。 比较遗憾的是,长子即位的时候,大唐已经不是当初的大唐了。 李辅国在这次权力交接过程后恃功益横,居然对李豫道:您居禁中养身就成,外事由老奴处理就成。 李豫没说啥,继续尊礼之,事无大小全部咨询,群臣出入先去李辅国那报道,甚至李豫尊李辅国为尚父而不名。 五月初四,任李辅国为司空兼中书令。 这个时候,飞龙副使程元振开始眼红李辅国的权力,“密言于上,请稍加裁制”。 六月己未(六月十一),解辅国行军司马及兵部尚书,余如故,以元振代判元帅行军司马,仍迁辅国出居外第) 眼瞅自己身边出了叛徒,皇帝目前又没有竞争对手,李辅国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态位其实相当容易被取代,开始害怕,上表请求退位。 六月十三,李豫罢李辅国兼任的中书令,进爵为博陆王。 李辅国入宫致谢时还哭着求李豫去伺候李亨。李豫劝了劝,安慰走了。 七月十五,李豫以老战友郭子仪总领朔方、河东、北庭、潞、仪、泽、沁、陈、郑等节度行营及兴平等军副元帅。——这是准备让老战友赶紧平定叛乱了。 八月二十三,郭子仪自河东入朝谢恩汇报面见新领导。 但是新当权的程元振忌妒郭子仪功高任重,多次跟李豫说郭子仪坏话,郭子仪听说后没让领导为难自己表态请辞。 李豫是一个相当稳的人,他没马上得罪程元振,同意了郭子仪的请求留于京师。 眼瞅郭子仪不被太监们信任,相当聪明的李豫知道再没人能拢起这些节度使去讨贼,于九月决定引入变量,遣中使刘清潭出使回纥,修旧好,征兵讨史朝义。 但是早在一个月前,“回纥已为史朝义所诱,云唐家天子频有大丧,国乱无主,请发兵来收府库。可汗乃领众而南,已八月矣。” 刘清潭将敕书送过去道:先帝虽弃天下,但今天的皇帝是当年昔日的广平王,与叶护共收两京的那位。 此时回纥已经起兵至三城,见州县皆为丘墟,有轻唐之志,随后困辱刘清潭。 囚禁侮辱这太监,是因为他不会说话。跟皇帝有战友情的叶护是此时可汗的哥,是汗位的竞争者,是有罪而死后汗位才到他手上的,他爹娶的是李亨的闺女不假,但他并没有继承这公主,回纥的风俗是没生的女同志都得陪葬,公主划破脸回了长安,此时这可汗娶的是仆固怀恩之女,是当年他爹娶大唐公主时半卖半送的。所以理论上来讲,回纥这新可汗跟你大唐没啥实在亲戚。 刘清潭派使者赶紧回国报信,说回纥举国十万众来了。 京师大骇,李豫赶紧遣殿中监药子昂劳军于忻州南。 即便这个时候,李豫还是没找真正该解题的那位。——没法找啊!仆固怀恩是铁勒贵族,人家万一仗着回纥之力反了呢? 直到仆固怀恩之女给长安提了要求,要见爹和妈,李豫终于点头了。(先是,毗伽阙可汗请以子婚,肃宗以仆固怀恩女嫁之。及是为可敦,与可汗同来,请怀恩及怀恩母相见。上敕怀恩自汾州见之于太原。) 仆固怀恩去了就好使了,跟姑爷说说唐家恩信不可负,回纥可汗随后遣使上表,请助国讨史朝义,表示不抢长安了,抢洛阳抢河北。 回纥可汗欲从蒲关入,由沙苑出潼关向东。眼瞅要进关中,药子昂劝道:关中数遭兵荒,州县萧条,沿路供养不了大军,怕可汗失望;贼兵尽在洛阳,请从土门关略邢、洺、怀、卫向南,咱一路抢河北得其资财以充军装。 可汗不从,又请自太行山南下据河阴扼贼咽喉,还是不行,最终是自陕州大阳津渡河,吃陕州太原仓的粮,与诸道俱进,才算终于同意。 第一条路,要独自面对河北叛军;第二条路,要独自面对河内叛军;第三条路,没有叛军,还能路过仆固怀恩的屯兵区域帮老丈人挣来政治影响。——人家是求财来的,成本收益要最大化。 李豫以雍王李适为天下兵马元帅,李豫想让郭子仪为李适副手,被程元振和鱼朝恩等阻止。最终加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同平章事兼绛州刺史,领诸军节度行营为此次反攻叛军的总指挥。 十月十七日夜,有一个盗贼偷进了李辅国家,将李辅国连脑袋带胳膊砍完带走了。李豫很生气,下令有关部门命案必破,派使者慰问,刻木脑袋胳膊下葬,赠太傅。 瞅瞅李豫解决问题的方式,挺凶的一个祸害,稀里糊涂没了。 李豫这辈子,到死都在擦他爹留下的大脏屁股。 丙寅(十月二十一),上命仆固怀恩与母、妻俱诣行营。——我信你,不要人质! 李豫提前猛击了仆固怀恩的痛点,其实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听天由命。 回纥兵已经入中原了,抢多少都看人家心情,唯一能制衡的是仆固怀恩。人家可汗夫人打一半又说了,我想我奶奶了,你敢不给人家送过去吗? 十月二十三,诸军发陕州,仆固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前锋,陕西节度使郭英义、神策观军容使鱼朝恩为殿后,自渑池入;潞泽节度使李抱玉自河阳入;河南等道副元帅李光弼自陈留入,收复东都战役打响。 这次以仆固怀恩和可汗女婿为核心的官军打的没有那么费脑子了,在洛阳一战击溃史朝义主力,官军收复洛阳,史朝义逃奔濮州。 回纥入东京,肆行杀略,死者万计,火累旬不灭。朔方、神策军亦以东京、郑、汴、汝州皆为贼境,所过虏掠,三月乃已。此屋荡尽,士民皆衣纸。 反攻的官军队伍中,其实不止一个“可汗”。 回纥将抢的所有物资都存放在河阳后留将看守,接着跟仆固怀恩继续追击,史朝义自濮州北渡河,仆固怀恩进攻滑州,拿下,又追败史朝义于卫州。 史朝义的睢阳节度使田承嗣等率兵四万余人与史朝义合兵再战,又被仆固怀恩击破,长驱至昌乐东。 史朝义率魏州兵来战,又败走。 至此,河北大局已定,邺郡节度使薛嵩以相、卫、洺、邢四州降于太行山西边的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恒阳节度使张忠志以赵、恒、深、定、易五州降于太行山西边的河东节度使辛云京。 李抱玉等入其军营,薛嵩等皆受取代,但没过多久,仆固怀恩让这帮河北原领导都官复原位。李抱玉和辛云京开始怀疑仆固怀恩有二心分别上表,仆固怀恩也上书为自己辩护,李豫各自安慰勉励,随后下达了早在李亨时代就该下达的那个诏命:东京及河南、北受伪官者,一切不问! 十一月二十二,以张忠志为成德军节度使,统恒、赵、深、定、易五州,赐姓李,名宝臣。 十一月二十四,以仆固怀恩为河北副元帅,加左仆射兼中书令、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 李豫在对仆固怀恩继续授权——加油加油,一口气咱给丫灭了吧! 史朝义逃至贝州,与其大将薛忠义等两节度史合兵,被仆固怀恩继续咬上,最开始设伏还打了仆固怀恩一家伙,但人家回纥姑爷到了,大战下博东南,叛军大败,积尸拥流而下;史朝义逃奔莫州。 仆固怀恩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庭玉与田神功、辛云京会于下博,进围史朝义于莫州,青淄节度使侯希逸这时也赶到痛打落水狗了。 公元763年正月,屡战屡败的史朝义被田承嗣劝说亲自前往幽州调兵回救莫州,自己留守于此等待王师。 史朝义同意,挑选五千精骑从北门冲出包围圈。史朝义刚走,田承嗣就把史朝义的老娘妻儿打包送礼投降了。 仆固怀恩、侯希逸、薛兼训等随后又率三万兵追击史朝义,在归义县追上,再次击败之。 史朝义寄予厚望的范阳节度使李怀仙此时已经请降了,遣兵马使李抱忠率兵三千镇范阳县不让史朝义入境。 史朝义以君臣之义想讲道理,但李抱忠道:天不祚燕,唐室复兴,今既归唐矣,岂可再次反覆!你快走吧,而且田承嗣必已反叛!不然官军咋可能追到了这! 史朝义最后说了句很心酸的话:我一路还没吃饭,能给解决一顿吗? 李抱忠于是令人安排了送行饭于城东,随后史朝义身边的范阳人吃完散伙饭都拜辞而去了。 史朝义在大哭一通后与胡骑数百逃奔广阳,广阳不受,想北契丹时于温泉栅被李怀仙遣兵追及,史朝义走投无路下自缢林中,李怀仙取其首快递官军。 至此,自公元755年十一月的渔阳鞞鼓动地来,到763年正月的温泉栅史朝义授首,长达七年零三个月的安史之乱落下了帷幕。 闰正月十九,李豫命降将薛嵩为相、卫、邢、洺、贝、磁六州节度使(薛嵩死后其部叛归田承嗣);田承嗣为魏、博、德、沧、瀛五州都防御使;李怀仙仍故地为幽州、卢龙节度使,算上前面就封了的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后世河朔三镇的班底就此形成。 当时薛嵩、李忠臣、李怀仙、田承嗣这四位河北领导见仆固怀恩都磕头,乞求跟着仆固怀恩混,仆固怀恩担心贼平后自己的恩宠衰,故奏留薛嵩等及李宝臣等分别继续割据河北,成为自己党援。(初,帝有诏但取朝义,其它一切赦之。故薛嵩、张忠志、李怀仙、田承嗣见怀恩皆叩头,愿效力行伍。怀恩自见功高,且贼平则势轻,不能固宠,乃悉请裂河北分大镇以授之,潜结其心以为助,嵩等卒据以为患云。)——这是新唐书中的说法。 《新唐书》把仆固怀恩放《叛臣传》里了,这其实真的很不厚道。以此时仆固怀恩功高震主的勋望,人家给自己留个后手你能说是错的吗? 换另一个节度使,包括郭子仪在内,不一定最终会如仆固怀恩般迅速终结了安史之乱。包括在九节度围邺城之时,郭子仪自始至终想的比较多,给自己留的后路比较多,人家仆固怀恩对的起大唐。看看《旧唐书》中的原文:怀恩以寇难已来,一门之内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再收两京,皆导引回纥,摧灭强敌! 河北的人事任命,其实跟仆固怀恩的私心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了。他能当这节度使,都是自下而上的授权,就算放手让你中央来取代,你派谁又能真的接管的了河北? 改变不了的事实就是,安史之乱后的河北依旧由安禄山时代的范阳平卢旧将们控制。 幽州节度使(也称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最早是柳城胡人,家族世代皆仕契丹,擅长骑射,最早是安禄山麾下副将。 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是奚族大将,那最早是安禄山的养子。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家族世代是卢龙军裨校,父祖以豪侠闻名辽碣,田承嗣本人是安禄山的前锋兵马使。 这三人,也仅仅是被推举出来的代理人。 后来“承嗣举管内户口,壮者皆籍为兵,惟使老弱者耕稼,数年间有众十万;又选其骁健者万人自卫,谓之牙兵。”节度使们的爷爷,大名鼎鼎的“牙兵”就此正式以一个名号登上了历史舞台。 其实所谓牙兵就是将领的私兵,自古就有。牙兵之名由牙旗而来,古代大将出镇都要建牙旗,牙通衙,因此大将官署称牙,节度使作为边镇一把手其官署也按古例称为牙,旗为牙旗,居城为牙城,居屋为牙宅,亲将为牙将,亲兵为牙兵。 为啥不一鼓作气就给河北叛军连根拔起物理消灭了呢? 因为吐蕃就快打到长安了。 此时的吐蕃入寇程度用史料原文吧,保证能看得懂:吐蕃入大震关,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尽取河西、陇右之地。唐自武德以来,开拓边境,地连西域,皆置都督、府、州、县。开元中,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诸节度使以使统之,岁发山东丁壮为戍卒,缯帛为军资,开屯田,供糗粮,设监牧,畜马牛,军城戍逻,万相望。及安禄山反,边兵精锐者皆徵发入援,谓之行营,所留兵单弱,胡虏稍蚕食之;数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自凤翔以西,汾州以北,皆为左衽矣。 “大”唐已经颇具“大”宋雏形了。 甚至大宋比唐都要强,人家的手仅仅伸不到卢龙镇的幽云十六州而已。 当年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由于李唐祖宗发祥之地在关中,所以晚唐无可奈何的要面对吐蕃、回纥乃至党项的不断骚扰侵袭,因为西北的大量资源用在了一年又一年的防“秋兵”上,中央每年不断从江南抽血的资源被不断消耗在了西北边防上,也使得安史旧将们不仅恢复了元气还做大做强。史料中的“天子不能制”和“天子不能绳以法”开始频繁出现,河北地区渐渐的演变成了实质意义上的两个“国度”。(与贼将薛嵩、田承嗣、张忠志等分河朔而帅之。既而怀恩叛逆,西蕃入寇,朝廷多故,怀仙等四将各招合遗孽,治兵缮邑;部下各数万劲兵,文武将吏,擅自署置;贡赋不入于朝廷,虽称籓臣,实非王臣也。朝廷初集,姑务怀安,以是不能制。) 长安的天子,魏府的牙兵,时代变啦。 气俗浑厚,果于战耕,兵常当天下的河北就这样离大唐而去了。再来盖棺定论一下:河北对得起你大唐,是你“亨隆组合”对不起人家。 由于河北藩镇的始终存在,为了避免人家反复温习当年安禄山、史思明的故智一次次的席卷南下,河南地区的节度使之兵又不可罢去,河南不可罢,两淮亦不可罢,大江以南已经遍布流民和见过血见过钱的职业雇佣兵了,让高薪的雇佣兵解甲归田自古也是痴人说梦。 藩镇的时代彻底到来了。 “大唐气象”结束,历史的车轮滚到了“唐宋之变”。 其实后面一直不太被后世待见的“矬宋”也有他的悲哀,就如同开篇所讲那样,惯性一旦启动,再扭转就是千难万难。 太宗的盛唐惯性开启,哪怕武韦祸国至此,依旧又给了李隆基半个世纪的红利时代。 赵宋终结五代十国后堪称“报复性”的重文抑武其实也和终结已经杀疯了的各地藩镇有着极大的关系。 历史是演化的,其实从隋杨篡夺武川的革命果实开始,始终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就是虽然武川群雄完成了武力上、制度上的华夏一统,但始终在信仰层面并没有完成天子的重构。 唐之所以成为人们心中的唐,是因为太宗将天花板的高度框定好了。 无论辉煌再怎么短暂,后世翻阅前尘时,依旧会对曾经的辉煌与盛大心怀神往。 “汉”、“唐”这俩朝代都很令后世自豪赞叹,但内心深处总还是感觉唐比汉差了些什么。 其实差在了收尾上。 这个“终”,很重要。 汉的“峰”在武帝,汉的“终”在老刘,在关羽,在丞相,人家的“峰”和“终”,都不枉“炎汉”二字。 大唐气象的出道即巅峰,撑起了整个华夏古代史的上限天花板,但他的终场,唐祚虽未灭,但大家心中的大唐,此时已经永远的离去了。 既然如此,此季大唐气象,也该至此收尾。 敬请期待第九季: 唐宋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