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作者:水星菇 文案 京城中如今没有明姑娘,但处处都流传着关于明姑娘的传说。 抗旨拒婚皇子, 绯闻缠身惹人妒, 婚事多番耽误直至蹉跎; 从那个时时陪伴在公主身边的貌美女官到声名狼藉被迫离京的明家祸水, 明娪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倒了谷底。 所以上天才怜悯的派了光风霁月的景公子来到她面前——与她斗嘴,看她出丑,和她作对,嘲笑她,讥讽她,戏弄她…… 什么?阿娪已经够惨了吗?不不不,不止这些, 景驰还会为她揍人,为她淋雨,为她犯险,为她退婚,为她受尽明大人百般刁难…… 唯有如此,最终才能抱得美人归呀。 初见时—— 明娪(超自信的):景驰,你是不是喜欢我? 景驰:明姑娘,你怎么骂人呢? A FEW MONTHS LATER—— 景驰:阿娪,你退过婚,如今我也是了,你考虑一下!! 明娪:……(傲慢)。 景府出事后—— 景驰:阿娪,我知道你没那么喜欢我,答应婚事也是勉强。既然如今我家境况危急,不如解除婚约,你也不必受牵连了。 明娪:……景驰你这个大笨蛋! 最新一期观文指南: 1.本文架空仿明代背景,作者尽力,谢绝考据 2.男女主皆非完人,女主虽然声名狼藉但是她美,男主是内心有小恶魔的优等生 3.作者选择让另类的男才女貌HE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甜文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明娪,景驰 ┃ 配角:景莹,云遥 ┃ 其它: 第1章 大寒(一) 寒冬腊月,大雪漫天。 大寒之日,直到晌午过后,天上的厚厚铅云终于消散,雪渐渐止住,阳光普照。 云石镇的街市上这才渐渐有了些人气,镇上唯一一间客栈中也有不少客房被推开了窗。 客栈内院的雪地之上,此时正有两位姑娘在漫步。 一个背影穿着鹅黄的绵绸氅衣,一根玉簪简单绾着挑心髻,清淡素净;另一个穿着银红飞花布棉衫子,高挑过人,在雪中分外耀眼。 “云遥,外面太冷,我们不如回房午睡吧……” 这声音清脆婉转,分外好听。 银红衣的女子闻声转过身来,展露出令人吃惊的面容。 褐肤深目,虽也是另一种俏丽,但却是异族模样。 云遥开口,“阿娪,你怎的这般惫懒,人家自小到大都没见过这样多的雪,让你陪着看一看,都不行么?” “可是,这镇上天天下雪,你还没看够吗……啊!” 名唤阿娪的女子正伸懒腰抱怨,抬眼便见一雪球直冲自己面门砸来,赶忙惊慌转身躲避。 这样一来,终于也让人看见了她的面容。 难怪两三个打算穿内院而过的店家伙计都驻足,这样不施粉黛也明艳照人的面庞,如此闭塞的小镇上是难得一见的。 皑皑白雪与明亮的天光映照之下,美人一双凤目,两片朱唇,三分惊慌五分恼怒,宜喜宜嗔,生动美好。 可下一刻,美人抬手将碍事的氅衣挥到了身后,胡乱挽起了自己的袖管,娥眉倒竖举起了两个拳头大的雪球时,便不再婉约了。 “云遥!你敢惹我?你完了!沙包大的雪球你见过没有?!” 二楼客房中在窗边看热闹的景驰在心中默默划掉了“宜嗔”两个字。 云遥本就手长腿长,力气又大,莫说是打雪仗,就是打仗也不输给男子的。此时见明娪被激起斗志,不禁有棋逢对手之感,豪迈大笑,这便应战。 明明院中只有两个女子在打雪仗,吵闹之声竟让人怀疑是外敌攻入了小镇。 穿着湖罗衫的年轻男子无奈摇头,起身欲关窗。 不想,方才还在火盆处取暖的双髻女童哒哒跑来窗边,又将窗户推开。 “哥哥,下面什么声音?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景驰早已认出楼下嬉闹的原是京中故人,却不打算告诉妹妹。 景莹却抢先一步探出头去,惊喜万分的发现,“呀!在打雪仗呢!” 同兄长一同回到祖籍小镇已经数日,她每日除了在客栈中望着窗外的雪什么有趣的事也做不成,如今见人玩耍,双眼简直要放光了。 更何况,正在拼命般互相投掷雪球的那两位姐姐…… “咦?”圆圆的杏眼真的在发光了,“那个不是……明娪姐姐?” “你还记得她?”景驰无奈,“我记得明世伯最近一次来我们家,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景莹不假思索道:“可是就算明姐姐不来我们家中,她在京中也一样有名啊!” 景驰愣了愣,明家女声名在外,这倒是真的。 景莹期期艾艾的抬头望向兄长,转着身子问道:“哥哥,你看她们玩得多开心,我、我能不能……” “莹儿,不可,你忘了我们为何来到此地了?”景驰狠心对她摇了摇头,打雪仗没什么,但他们最好还是不要旁生枝节。 景莹一张笑脸皱成了包子,先是站了一阵,趁景驰关窗时不留意,便溜出了门。 明娪与云遥血战正酣,只是她有些不敌云遥的耐力,渐渐处于下风。 幸而就在此时,一个无辜的小女娃出现在了战场上。 “停!”明娪一挥衣袖,一面解开了那早已成为累赘的氅衣,一面望向景莹。 “小妹妹,你……” 景莹见她面露疑惑,急得跳起来,“明姐姐!你不记得我啦?” 明娪闻言吃惊,赶忙擦了擦自己眼旁的雪水,再仔细望去。 这小姑娘眼睛大大的,脸颊气得鼓鼓的,倒是很可爱,明娪觉得面熟,但还要再想一阵。 “我是景莹啊!” 啊,这下明娪便想起来了。 可景莹可是当朝一品大员家的千金,年关之下,怎么会独自在这偏远小镇中? 明娪不得不蹲下身来,问道:“景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景莹笑眯眯的,伸手指向后方的房间,“云石镇是我家故乡,是哥哥带我来的。” 明娪顺着她的指示转身回头去看,二楼那一扇开着的窗内,也有一双眼睛正望向自己。 只须站在那里便展露出挺拔身姿与得体的风度,那是景驰啊。 虽算不上他乡遇故知,总也算是遇熟人吧。明娪赶忙收起自己的惊讶,垂眸露出浅浅的微笑。 她自信自己的笑容有礼又动人,窗边之人亦轻轻点头。却不想下一刻,沙包大的雪球将这份美好彻底摧毁。 “砰!” 明娪被砸的晕晕乎乎,来不及思考自己方才被击中那一刻是怎样的狰狞狼狈,先将头上的雪都抖了下来。 “阿娪,你到底还玩不玩了!”云遥不开心了。 “明姐姐,我想和你们一起玩!” 明娪笑眯眯的,不知自己的头发已经如同鸟窝,转头向景莹道:“那太好了,我们两个一起,打她!” 回到房间时,三人皆是狼狈得不行,却也满足到极点。 将景莹送到二楼,明娪细心嘱咐她回去后要快些换干净衣裳,多喝热茶,然后才同云遥继续上了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们二人的头发上、肩上、衣袖上俱是冰晶,衣裳自然是早就湿了,明娪仔细对镜一照才发觉脸颊上都被云遥丢来的大雪球划出了细小的伤口,气得又想打她,可惜又打不过。 方才来不及问,云遥此时才想起来,“对了,那小姑娘是你家亲戚?楼上一直看你的那人又是谁?” “是……”明娪本二打算认真解答的,却被她一噎,无奈道:“是景文光景学士家的公子与千金。” 云遥一面擦头发一面转着眼珠思索,“景家公子?我怎么不记得你还有这一段?” 明娪独自运气,超大声反驳,“根本没有这一段!” “那是……?”云遥挑眉。 明娪淡淡道:“景大人同我父亲是同榜的进士,也就有些来往罢了。” “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景大人步步高升,如今已是官居一品,而我的父亲多年来却一直只是个小小的通政司参议,于是渐渐的也就断了交往。” “啊?那位景大人竟然如此势利,看不起你阿爹吗?” 明娪无奈道:“说来好笑,是我爹不同人家来往了,说是什么,他为官向来清正廉洁,若是因为与一品大员交好而生出关于他攀附结交的流言,那便不好了。” “啊?明大人竟是这样注重名声的?”云遥瞠目,后半句话含在喉咙,忍着没有说出来。 明娪早就猜到她的意思,斜眼瞧她道:“怎么,难不成他还能将他名声不好的亲女儿赶出家门吗?” 可是你如今不也是出门在外,四处游历吗? 云遥这样思索着,小心翼翼的抬头觑明娪,明娪也自知失言,赶忙补充道:“我爹可疼我了!” “那是自然!”云遥赶忙应和,生怕应和的晚了一点或小声了一点,便会有性命之忧。 二人说话间都换好了干净的衣衫,只是如今客栈中有不少帮工都回家过年,白日里要不来热水,她们只能先擦干了头发,等夜间再行梳洗了。 敲门声响起,云遥与明娪对视一眼,前去开门。 门前一个依旧模样但脏兮兮的女童正不好意思的搓着自己被雪冻红的小手。 云遥看着这个发髻都散架的小麻烦,猜到她的来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阿娪,我想她是来找你的吧。” 明娪刚刚擦净了头发,转过身来,瞧见景莹举起了两个又脏又湿的袖管,不由得拧眉为难。 受了二人围观的景莹却是毫不怯场,笑得脸颊鼓鼓,奶声奶气道:“明姐姐,云遥姐姐,哥哥不会梳头发,你能帮帮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评论,红包奉上 养肥收藏前基本上是一周五更这样子~ 第2章 大寒(二) 约么一刻钟后,至少发髻整齐了的小姑娘一手牵着一个漂亮姐姐,来到了二楼她兄长的房间门前。 云遥尚在拼命使眼色,让明娪去敲门,只听景莹已经清脆的唤了一声“哥哥”,房门便应声而开。 方才已经在院中与景驰遥相望过一眼,他们也算是打过招呼了,只是回忆到这里,明娪脸颊微痛。 景驰倒是没有她这般的惨痛回忆,开门后随手牵过了妹妹,目光在明娪与云遥身上转了一小圈,便如常行礼道:“明姑娘,好久不见。” 明娪忽闪着睫毛,暂且将方才帮这人看孩子的怒气压了下去,翩然有礼的点头,“景公子。” 待她再小心翼翼的抬头,瞧见景驰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二人目光相撞,俱躲开了。 景莹好心的提醒,“哥哥,这是云遥姐姐,她是淳宁长公主的侍女!” 原来如此,明娪从前便是淳宁长公主的伴读女官,所以如今才会与长公主侍女一同出行么? 如此说来,这颇受先帝太后宠爱的淳宁长公主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自然,他这些想法一瞬即逝,表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依样向云遥行礼,“舍妹顽皮,很是麻烦二位姑娘了。” 云遥刚想说上两句客套话,就听明娪道:“是有些麻烦。” 景驰诚恳的自省,“实在惭愧,是我没能照顾好妹妹。” 景莹补充道:“哥哥太笨了,不会梳发髻,也不会帮我沐浴……”说完便被景驰捂住了口,拽至身后。 明娪与云遥闻言皆是吃惊,猜想起方才与她们亲密共处的小姑娘有多久没有沐浴了。 幸好这还是大冬天,否则…… 明娪终于忍不了,凤目圆睁,站在门口质问道:“景公子,既然你我家中旧日有交,那我便直言了,你孤身一个男子带着年幼的妹妹出行,身边怎能不跟得力的家人女使呢?” “这……说来话长。”景驰愣了愣,转而问道,“不过明姑娘你们这不也是两个女子出门在外?” “我们……” 明娪刚欲反驳,却又被景驰插话,“啊,是了,方才看你们二位姑娘抡起斗大的雪球互砍,俱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样子。二位姑娘天生孔武有力,行于荒郊野岭应该也不怕绿林强盗的。” 明娪气得脸颊涨红,朱唇紧抿,又听见他道:“抱歉,云遥姑娘,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那他的意思,就是只想有意冒犯她一个人了?! 云遥大度的摆了摆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意参与这场战争,随后眼疾手快的将明娪按住。 景莹躲在哥哥身后探看,不知为何他们会剑拔弩张,吓得泫然欲泣。 一片混乱中,唯有景驰依旧维持风度翩翩的可恶模样,面目和善的转换了语气。 “不过今日确实是我的过失,小妹衣衫脏污,我却碍于大防不能帮她换洗。” “恰好今日在此遇到家中故交,若是明姑娘愿意帮忙,我请你们二位喝茶。” 明娪不忿,谁要喝你的破茶? 景莹却开心拍手,“明姐姐答应了!太好了!我终于可以沐浴了!” …… 说是喝茶,可外面冰天雪地,他们又能去哪? 大雪封路后,镇上各种吃穿用品皆供应不全,茶叶这等消遣所用的饮品客栈中也只剩些最普通的花茶碎末了。 景公子倒是想大手笔,最终还是两个铜板,茶壶便摆上了客栈厅堂上的八仙桌。 明娪梳洗后又换了一身象牙黄的褙子,月白长裙,坐在条凳上生着闷气,匀净妍丽的一副冷面孔都让前来送茶的伙计看了险些撞上柱子。 云遥没有中原血统,对饮茶这件事也并没有过多热忱,牛饮一口后便问道:“这大年关下,景公子与小姐到底为何不在京城,反倒独自出行到这偏远去处?” “其实是爹爹让我们来这里的!”景莹双手抱着茶杯,探起身子答道。 话音未落,便又被景驰以手捂脸。 “是家父命我带莹儿回故乡处理一些事情,原本我们要在年前回京,可如今也是被雪困住了。”景驰解释道。 明娪眼睛一翻,问道:“景家不是在云石镇只剩一座年久失修的祖宅了吗,还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景驰淡淡道:“明姑娘似是对我家事很是了解么,我所说的便是那祖宅之事。” 明娪依旧狐疑着,景世伯是有多想不开,要派自己的一儿一女来这里处理什么祖宅之事?难道朝廷一品大员都想不到景莹被兄长带着会有不便吗? 不过他话已至此,她也不打算再问些什么,反正与她无关。 景驰又反问她们,“二位姑娘呢?也是打算回京被困在此处了?” 云遥答道:“困住是困住了,回京的事倒是不一定。” “不回京,明世伯不会担心么?” 大概她若是准备回京了,她爹才会担心吧…… 明娪这样想着,便抬手抿了一下鬓边碎发,“这种事便无须景公子操心了。” 原本还对她在京中之事有些许好奇,想要旁敲侧击一番,如今既然人家不愿说,他便也算了。 “景公子放心,阿娪她心善,定然愿意帮忙照顾景小姐的。今晚我们要了热水,会帮她好好梳洗一番。” 云遥说话间,明娪已经踹了她两脚,帮小姑娘沐浴还不够?还说什么“帮忙照顾”?她成了景家的使唤丫头了? 景驰笑意温和,拍了拍经营的头道:“那便太好了,为表谢意,二位在客栈的一应费用我愿意出……” 明娪眼前一亮,拍桌道:“云遥,去告诉店家,我们今晚吃炙羊肉!”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直勾勾看着景驰,就想捕获他哪怕一丝的不快,可她是看见景驰目露片刻凶光,却没听见云遥的回应。 “云遥,云遥?” 她只听见一声极为娇柔的嘤咛,赶忙回头去找,却见原来方才他们说话时,外头喧闹,竟是有一队车马停在了客栈门前,竟是一队镖队。 如今十余个穿着厚棉袍曳撒的男子吵吵嚷嚷的搬了不少贵重货物进了客栈来,正在纷纷喧闹着掸雪。 明娪与景驰起身,才瞧见云遥正站在一个年轻镖师身边,轻声细语,巧笑嫣然。 景驰愈发不解,“这是……” 明娪认出了那位镖师,了然一笑,“是我们先前在别处偶遇的一位方镖师,云遥同他……比较聊得来。” 聊得来?看上去已经快要私定终身了吧……景驰又将景莹塞进了自己身后,腹诽。 云遥此时似乎是与名叫方天恺的镖师聊到了明娪,方天恺便抬头向明娪打了招呼。 这整只镖队中,她惟认识这一人,如今堂中人声嘈杂,她决定还是不等云遥了。 更何况这还有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呢。 明娪转身,笑眯眯的向景莹问道:“莹儿妹妹,跟我走,我去帮你挑衣裳好不好?” “好!”景莹这边将手伸出来,欢欣的随明娪上楼。 “莹儿。” 二人闻声一同回头。 “要听话,别淘气。” 景驰凝视妹妹,叮嘱告诫,似乎有些认真。 明娪心中了然,话中之意,不就是不许她教坏了他妹妹么? 景莹乖乖的点了点头,随后便兴冲冲的拉着明娪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品大员的千金此次是轻装简行,幸好带来的都是厚实御寒的棉衫,否则明娪真要怀疑景家在虐待孩子了。 小孩子精神短,方才打雪仗出了好一番力气,如今回到房间没过多久便困倦起来。 听见似乎是云遥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上,明娪帮景莹盖好被角,先行离去。 一回房间,便先是被兴冲冲的云遥一通猛摇,“阿娪,我们竟又在这里遇到方镖师,你说巧也不巧?” 明娪为求脱困,赶忙点头,又好奇问道:“不是说云石已经被大雪封住了所有的路,他们的镖队是如何到来的?” “方小哥说,他们的镖局就在西安附近的蒲州,此次就是要送镖到西安城,然后再回蒲州过年,所以他们对附近的道路非常熟悉,这趟镖也算紧急,所以便冒雪走了条最稳妥的路。” 明娪不禁咋舌,怎么这称呼都已经改了? 云遥对她这反应颇为不满,反击道:“怎么,只许你与那青梅竹马的景公子眉目传情,我就不能同男人亲近了?” “你又胡说什么呢!?”明娪想要捂紧自己的耳朵,还想一脚飞踹。 云遥竟然还大言不惭的问她:“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明娪怒道:“首先,我与景驰不是什么青梅竹马。其次,根本没有什么眉目传情!” “哦……可是,这样的地方遇到这样的人,无论样貌与身份,看上去都是老天爷故意将他安放在此,为你促成美满姻缘的啊!” 明娪望向堂而皇之说出这样一番话的那个人,也是如今以手捧心,满目憧憬与欣慰的云遥,默默良久才问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次更新在周五晚上 第3章 大寒(三) 云遥见她不愿说起此事,便也识趣,不再烦她。 明娪终于在桌边坐下,一面为自己倒水一面思索。 她当然知道云遥为何会这样说了。 因为只要是样貌端正出身门第的京中儿郎们皆是明娪的猎物嘛。 如此看来,景驰倒是十分适合被圈进“明娪的猎物”这个框子中,甚至还有可能因为自身过于优秀而将几个差强人意的公子才俊挤出框外了。 可是那又怎样,她自己知道,她又不是真如流言中那样,她的眼中本就没有猎物。 更何况,她不正是为了躲避这些令人作呕的事情,才离开京城的吗? 所以,她又怎会应了流言所说呢? 虽然立场十分坚定,可意外在此地遇见景氏兄妹,又看着那小姑娘可怜答应了帮忙照料,便难免要为之分心了。 待会儿楼下送来热水后她们便要帮景莹换衣裳,也就只有现在这一会儿能让她独自静心一会儿了。 她拿过了床榻边立着的一个长竹筒来,从中取出了十数张水墨晕染的宣纸。 记得上一次回京还是开春时节,这多半年来,她与云遥二人又是踏过了不少山水,也留下了不少画中印象。 云遥见外面天色渐暗,于是点上灯烛,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 见明娪面露愁容,云遥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待我们再回京,公主看见了这些画,听我们说起旅途中的见闻,定会开心的。” “也不知如今公主身体如何了。”明娪眸色闪烁,似是在自言自语,“或许也该回去看看了。” 二人刚刚整理完画作,就听见外面敲门。 伙计备好了热水,跟着溜了进来的还有景莹。 “明姐姐!云遥姐姐!” “还是小孩子好,无论何时都将欢欣与喜爱完整写在脸上,不会在意你是否肤色偏黑还是有不好的名声在外呢。”云遥忍不住抬手捏了捏景莹的小脸蛋,转过头对明娪道,“又或者只是景家家教好,阿娪你说对吗?” 明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三两步上前先将景莹的耳朵捂住,然后才对云遥道:“是不是景家给了你不少贿赂银子,让你帮着四处吹嘘拍马的赞美了?” “我说得不对吗?” 景莹抬头,静静的看着两个人对话,乖巧无比。 明娪松开了手,俯下身来笑眯眯的对着景莹柔声道:“莹儿妹妹,你来找我们之前,你兄长可有叮嘱过什么吗?” 景莹乌黑的瞳仁转了两圈,“哥哥说,不许我淘气,弄坏了姐姐们的东西。” “还有吗?” 景莹皱了皱眉,似是为难的想着,“还有……我不能告诉你。” 明娪自以为抓住了证据,赶忙起身向云遥证明,“你看!他定然有叮嘱过,不许莹儿妹妹与我亲近,免得学坏!” 云遥满脸无奈,她这样胡乱猜测,也能当作证据吗? “姐姐,我哥哥没有这么说过的……”景莹抬头,牵了牵明娪的袖口,满目无邪,“不过,为何与你亲近便会学坏呀?” …… 假如景驰真的这么说过,明娪如今倒也能谅解了。 在不谙世事的小孩子面前,她还是谨言吧。 不多说了,她们还是先将好事做到底,按照约定,帮景莹沐浴更衣。 先帮她褪下了窄袖外衫,再去中衣,这过程还挺有意思,就如同打扮玩偶娃娃一般。 更何况景莹一边配合着,还一边口中不住吐出许多赞美之词,“我能遇见两位好心姐姐实在是太幸运了!先前在路上时,唯有在平阳客栈里,哥哥帮我叫了热水来自己沐浴。可惜我手脚太笨,爬进浴桶时便打翻了踮脚的凳子,险些就困在里面出不来了!自从那之后,哥哥便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待着了,每日便帮我擦擦脸,换换外衫,我便脏到了现在……” 明娪半蹲半跪着,双手寻找着景莹里衣的系带,听到这凄凄惨惨的发言,不由问道:“你哥哥怎么这么抠门?就算从家中出来没带人,路上使些银钱雇个得力的婆子丫头也是可以的呀。” 景莹欲言又止,还是没说话。 屋里虽然氤氲着水汽,可终究还是冷。景莹被解下了里衣,登时就汗毛竖起。 云遥早已试过了水温,这便招呼她快些进水中。 “莹儿妹妹放心,这次可不怕踢翻踮脚凳了。” 云遥与景莹又是玩得开心,可解下了景莹里衣的明娪却愣在那里,苦苦思索起来。 “阿娪,怎么了?”云遥心中奇怪,还劝说她,“你没听莹儿说吗?她那贴身的衣物都不知多久没洗了,你还一直捧着?” 景莹闻言有些羞涩的躲入水中。 明娪拧眉,轻轻用手指捻了捻衣料,不由好奇心骤起。 衣裳两片棉布中间……似乎还夹了什么东西,鼓鼓的。 她转念一想,许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被贴身藏着,此事又与自己无关,虽然好奇,还是不要窥探他人隐私了。 “明姐姐不必管那衣裳,莹儿自己……” 景莹话音未落,明娪便已起身,将衣衫一抖,准备丢进脏衣堆中,却见衣下一角,针脚已松,一片似布似纸的东西便这么飘了下来,掉在地上。 景莹心中一沉,糟了。 “是什么?” 云遥也探过身来看,可惜她不通文墨,只见那长卷上有不少暗红色的文字。 明娪能看懂,却只在看到右侧那两个大字后便飞快将之合上,心跳不已。 她抬头看向双手扒着木桶边缘、神色慌张的景莹,显然她是知晓自己里衣中藏了这样要命的东西的。 “这是什么?”她目光锐利问向景莹。 景莹欲言又止,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她一个小孩子家,就算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到底也不能明白这东西背后意味着什么。明娪当机立断,还是去问景驰吧。 “云遥,你看好她,我马上回来。” “明姐姐……”景莹的话音没有阻拦住明娪离去的脚步。 景驰开门之前,并没有预料到眼前的景象。 乌发半散的美人怒气冲冲,额上与面颊上皆因水汽凝结而散发着细小的光亮,恍惚间让人以为是璀璨星光。 她抬起袖子,在他面前亮出手上的东西,急急逼问问道:“景公子知道这是何物吗?” 景驰这才将目光投向她手上之物,凝视片刻,不由一愣,眉宇之间露出惊诧。 下一刻,他不由分说,十分不怜香惜玉的用力将她拽进了房间,重重关门。 “明姑娘从哪里找到这份诏书的?” “从客栈的灶台下面,你信吗?”明娪忍受不了他这愚蠢的问题,却又不得不道出实情,“是从令妹的贴身衣物中掉出来的。” 景驰此时无心与她分说,赶忙将诏书平铺于桌面之上,凝神去看。 明娪亦凑了过去,她方才也只堪堪瞧见了那两个字而已。 寥寥数字的诏书,连童子都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是一份传位遗诏,上面所书的储君名字,正是当今圣上的名讳。 明娪忍不住惊呼一声。不论这诏书是真是假,都是要命的东西。 “我并不知道莹儿身上藏有先帝遗诏。”景驰神色凝重,眉尖沟壑深深。 明娪脸色惨白,转头质问他,“你们到底为何离开京城?遗诏又为何要离开京城?” 景驰却飞速收起了诏书,“先去问一问莹儿。” 回到她们的房间,景莹终于在云遥的帮助下恢复了洁净,如今换了新衣坐在床头,却是局促不安的双手紧握。 哥哥向来待她的那份温柔早已让她成为了京城最受人羡慕的小女孩,可如今却不同,景驰半蹲在她面前,依旧耐心,却神情严肃的吓人。 更何况还有明娪与云遥站在后方,神情亦是可怕。 景莹终于松口,带着哭腔道:“是爹爹看着娘亲将那个布条缝进了我的里衣里,还嘱咐我一定要随身带着,还不许我告诉任何人。” “连我也不能告诉么?” “嗯。” 景驰站起身来,怒意与戾气同时上身,他皱眉,隐忍不发。 景莹被气氛所感,鼻子发酸,想哭。 还是云遥忍不住发问,“景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京中出事了。”明娪抬眸,“我猜得对吗?” 景驰转过身来,轻叹了一声,终于道:“对不住,若早知莹儿贴身被藏了这样紧要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让两位姑娘卷入这样的麻烦之中的。” “京中如今是否出事,我并不知道。但我与妹妹离开京城前,家父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也收到了一些确实的消息。” “今上登基不过一载,先帝幼子宁王自恃太后的宠爱,心中不曾臣服,准备于此次年关奉旨入京朝贺之时向陛下发难。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家父嘱托,为保我与妹妹万全,命我们轻装简行,回故乡暂避风波。”景驰摇头苦笑,“只是想不到,原来他最想保护周全的,是这道遗诏,我和妹妹不过是护送遗诏罢了。” 云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今日已是腊月廿六,宁王应该已经抵达京城,京中是否生乱的消息或许不会那么快传到这里,可说不定此时此刻,京城中已经变天了? 明娪正努力消化着如此复杂的消息,便听到屋外一阵喧闹,有呵斥有咒骂,还有军士盔甲与桌椅碰撞之声。 “我等接到报告,奉命搜查这客栈中藏匿的贼人,每一间客房俱要细细搜查,违抗者悉数送官!” 她回头与景驰对视一眼,心中都已经有了预料。 这些军人的到来,必定与这烫手的遗诏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更新~ 第4章 大寒(四) 清晨,明娪只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小心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昨夜过得惊心动魄,先是在景莹的衣裳中发现了先帝遗诏,又听景驰说京中可能生变,最后又有身份不明的军士找上了客栈来。 他们慌张不已,一时间也无暇细说其中谁对谁错,还是保命比较重要。 遗诏又被藏进了景莹的里衣夹层,随后他们各回各屋,且当作无事发生。 那队漏夜而来的军士昨夜已经分工,一半休息,另一半将客栈各处出口都严密看守起来。 行事严密,不急不慌,看上去就不像是小镇附近来的团练。 尤其是如今坐在堂中独自饮茶的那位首领,仅从背影看便知是英武勇猛的狠人,听店家声音,那人似乎姓魏。有他在,堂中一片清净。 想是他喝完这盏茶,便要张罗开始搜查了吧。 明娪关上了门,心中七上八下。 一方面,她想,若他真是冲着先帝遗诏而来,那也是景家兄妹的霉运,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事情又不是这样简单,她和云遥到底是京城来的,还是淳宁长公主的亲信,若要被查出身份,还不知会被卷入何样的阴谋与危险中。 “抓住他!” “放开我!” 她正想着,却听见内院中又分外吵闹起来,听声音,人数还不少。 她便又推开了窗,只见院中几位镖师正与持刀荷甲的兵卒对峙,站得最靠前的,便是最为年轻气盛的方天恺。 “你们究竟是哪方军队,奉何人之命?连身份都隐瞒遮掩,还想搜查我们的东西?” “是啊,若说客栈中有贼,那也是衙役捕快的事,何曾轮到军队来管了?”院中其余人也是这般应和道。 这样说来,那几个举刀的兵卒气势渐弱,一时迟疑间倒是不说话了。 “何事喧哗?” 明娪眼看那个姓魏的首领走了出来,抬手举起一块令牌,众人便又都噤声了。 “我等虽是军人,却是因案情重大,才受州府提刑按察使司托付前来查人,你们若有不信,自可去上州府去问。” “呵,你们连自己的名姓都不愿说与人知,我们如何去告?” “我叫魏均。”他一副冷酷面庞。 “魏将军,我等行镖日程紧急,早已定下明日清晨出发前去西安,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是不能耽搁的。”方天恺话说得客气,可镖局众人仗着人数与武力,皆是无所畏惧的一副模样。 云遥在此时破门而入,慌慌张张的险些撞翻桌子。 “阿娪,他们不会打起来吧?”方才她也在隔壁探窗而看,实在心焦忍不住了才跑来。 果然,楼下又有叫喊:“军令如山,不查到贼人去处,谁也不能走!” 明娪赶忙示意云遥先冷静,“别急,这些军士定会让步的。” 云遥依言也望下去,方才叫嚣的那人只是个小卒,魏均却是一直一言不发,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些人伪造州府的命令,又一直不肯表明身份,说到底,不过是以气势压人,为将反的宁王做事,还是有些畏手畏脚的。”明娪低声道。 果不其然,魏均一抬手,压过了属下的喧嚣,沉声下了命令:“今日先搜镖局的人与物,若无问题,明早放行。” 明娪睿智一笑,果然。 于是镖队与兵卒皆开始忙碌起来,明娪意欲关窗,不经意间向斜处一瞥,瞧见了同样在看热闹的景驰。 眼神相遇不过一秒,他们便各自关窗大吉。 转过身来,明娪过分自信的笑意让云遥摸不着头脑。 “你干啥这么开心?我们不是还被困在这里吗?” 明娪猛摇她的肩膀,兴奋非常,“你方才没听到吗,我们脱身的方法,就在下面!” “你是说……混在镖队里明早出去?” “对呀!幸好你同那方镖师还有些交情,你觉得他会愿意带我们出去吗?如果你觉得不行的话,那就我去……”明娪笑眯眯的围着云遥打转,却又被她大力推开。 “既然如此,你,若想安全离开,从此刻起就得听我的。” “那是自然。” 云遥又在房间中焦虑转了两圈,“他们护送的货物数目繁多,一件一件搜查恐怕要好一阵子才能厘清,我还是待入夜再想办法找他吧。” “那便好,我们快些收拾出要紧的东西来,明日一早带着……”明娪心中也有些紧张,不免手忙脚乱。 “可是,阿娪……”云遥方才还说让她都听自己的,此时却又犹豫起来,询问她的意思,“景公子和景妹妹呢?” 是啊,他们才是魏均搜查的真正目标,若继续留在客栈,恐怕凶多吉少;若让他们同镖队一起走…… 那道遗诏还不知道会给随行的人惹多少麻烦! “宁王想要这份遗诏,无非就是两个可能——他猜测遗诏中所写的储君应是自己,企图找到遗诏来助自己篡位;或者,他知道遗诏中所写储君是今上,那他就一定要毁了它。” 明娪眉头紧皱,她也很难抉择,可事实便是如此。 “云遥,倘若我们与景公子他们一路逃走,事后再让魏均捉住,他会将所有知道那份遗诏存在的人都杀了的。” “可是……” “景公子可是人中龙凤中的佼佼者,说不定人家如今早就想到了更好的办法脱身,哪需要我们担心啊?”她似乎是在劝说云遥,又好像是在劝说自己。 “还是先收拾东西吧。” 本该因忙碌而飞逝的时间却因心中那压不住的一点歉疚而漫长起来,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时分,天已经大暗了下来,堂上数桌吃肉喝酒嬉笑怒骂的皆是兵卒,看来他们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我去了?”云遥的面容在夜色掩映之下变得晦暗不清。 “去吧,要小心。”明娪轻声嘱托。 “等等,要不然……”她迟疑半晌,才轻声道,“要不然,先去问问景公子,看他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吧?如若他没有办法的话,我们再勉强带上他们。” 云遥的目光这就变得很耐人寻味了。 “要去你自己去。我很忙的。” 于是,她们二人只得分头行动。 趁着夜色,明娪拎着裙角下楼,因为太过紧张,还险些被楼梯绊倒。 再次敲开那扇门,里面的景驰只将门开了一条缝,面对她时神色平常,“是你啊。” 这是什么态度?她可是冒了很大风险来救他和他妹妹的! 她侧身挤进门内,上下打量了片刻穿着家常茶色锦袍而且气定神闲的景驰,不满的撇嘴。 “如今外面这么多人都是冲着你来的,你待如何?” “明姑娘这不是来了吗?”景驰星目低垂,摊开双手,“不知我们何时启程?” “你真的指望我?”明娪哭笑不得,甚至不禁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让一位不傻不呆的大家公子选择盲目的信任自己?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不就是那点不能言说的,男女之间的,情愫呗? 所以他在客栈初见时便要用言语寻她不快,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啊…… 这样的情形,她在京城见过多少次了。 可惜他遇见她时错了时候,如今的她已经立志,再也不踏入那些麻烦的情感旋涡中去了…… “不过如果明姑娘没有办法,我倒是还有个下下策。”景驰见她独自一人表情丰富,疑似疯癫,亦有些忌惮,赶忙出声提醒。 明娪回过头来,看向他的时候不免多了两分不自然,“是什么?” 景驰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太过暴力,不说也罢。” “总之,如若计划顺利,镖队也愿意帮我们的话,明日天亮之前等我们的消息。”明娪正色道,“届时将令妹连带着她衣中的遗诏藏进货箱中,待出了云石镇,逃离了宁王的鹰爪,我们便分道扬镳。” 仿佛生怕被赖上似的,她特意要在末尾加上分道扬镳这一句。 景驰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微微扬眉,赞同了她的计划。 于是明娪又蹑手蹑脚的回到自己的房间,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终于盼回了云遥。 “我同方小哥说我们一行人着急回京,所以才寻求熟识道路的镖队帮助,他,答应了。”云遥这样说道。 明娪一拍双手,心暂且放下了一半,“那便好,若我们安然逃出去,可要好好谢谢他。” “嗯。” 向来心细的明娪此时专心收拾东西,竟没留心瞧见云遥点头时脸上那一抹红晕。 再次通知了景驰明日出发的时辰,客栈中已是一片寂静,却恐怕没几个人安然睡着。 天边将白,客栈院内镖队开始整理安排,准备出发。 方天恺指点他们就是要趁这时刻看守倦怠,休息的兵卒也未醒,混进镖队,藏进马车,随后的事情便好办了。 可上天偏不让他们如愿。 明娪最后一个登车,心中尚在盘算着是否有什么东西落在客房。 啊!有一个画筒似乎是忘拿了! 她眉头紧皱,片刻间忖度着是否还有时间回去取,没有留意到此时车队中已经骤然安静了下来。 “你们的镖队中,竟还有女子么?” 这声音…… 明娪半转过身子回头望去,站在马前的那人,同她噩梦中分毫不差。 不是魏均又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是个自大狂! 第5章 大寒(五) 明娪尚在马车上,僵硬的如同来不及南飞而冻僵在冰枯枝丫上的小鸟。 可如今魏均就在下面质疑着她的身份,她就算继续装死,也逃不出去的。 倒霉,真是倒霉! “阿娪……” 车厢内,云遥透过车门担忧的呼唤。 明娪又没有别的办法,又不可能因着自己走不成便拖全部人下水,此时只能稳住,给了车内一个坚决的眼神,示意他们先走。 跳下车去时,不腿软是假的。 但后来跌坐在雪地中,还柔弱的“哎呦”了一声,便是她的临场发挥了。 景驰此时也藏匿在某辆车内,凝神透过门缝向外探看,只见明娪楚楚可怜扶着车轴,满目梨花带雨。 “大人,小女子归家心切,三番五次求了镖队,他们这才答应带人家出城的……” 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倒是提醒了额头冒汗的方天恺。 “是啊,此女子本与我们素不相识,但她年节下回不得家也是可怜,所以我们便只应承了捎她一程。”方天恺看了看左右,才上前对魏均低声道,“此女子难缠得很,我们都是被缠得不耐烦了才勉强答应,您还是莫要接近为好。” 明娪小心翼翼的抬眼望去,显然魏均丝毫没有被这番说辞说动。 他上前两步,居高临下,“你一女子,为何孤身一人在此?过所何在?” “大人明鉴,小女子手软脚软的,见了您都站不稳了,何曾敢犯下杀人越货的罪来?我、我绝非是您要找的贼人啊……”明娪急忙为自己申辩,还不忘掐着嗓子,蕴含些哭意。 魏均冷冷道:“你们可以走,她必须留下。” “为什么!” 明娪简直崩溃,她装得都这样可怜了,况且她根本就没有魏均要找的东西,这鹰爪怎的专就要与她做对呢?! 心急之下,她差点站起身来叉着腰骂魏均,却终究是忍了下来,掩面哭泣问道:“为、为何大人要为难我这样一个弱女子呢……” “虽没有过所文书,单看姑娘样貌气度便知不是本府人。”魏均眯起眼睛,如鹰隼望向猎物,“我猜姑娘大抵是京城人士吧?” 明娪愣了片刻,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更加迷离一些,不让他看穿自己。 “来人!将这位姑娘送回客房,严加看守,我即刻审问!” 好啊,他找不到遗诏,便想从京城人士身上开刀找线索么? 明娪心中发狠,魏均以为自己找到了线索?她便要让他瞧瞧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大麻烦。 她双手紧握,朱唇紧抿,泪水盈眶,骤然向前方一扑,吓得两个来擒她的兵都吓得退后。 “方镖师!小女子也不奢望你们相救,但烦请您路过西安府时告知太守家的李公子,大同府守备家的胡公子,还有、还有京中进士冷公子,小女子今生与诸位公子无缘,唯有来世、来来世、来来来世,分别回报了!” 她声泪俱下,随口呼出几个名字,便已经令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好个不知检点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多情郎! 方天恺面露尴尬,努力想要拽回被明娪抱着擦鼻涕眼泪的衣角,后退时险些摔倒。 “姑娘,你……” 魏均也不由吃惊,此女子果然难缠。 不忍再看眼前闹剧,大手一挥,他怒道:“给我拖走!” 明娪挣扎中回头,唯一能做的便是对方天恺眨了眨眼睛。 方天恺这才回过神来,招呼所有人,“快,快走。” 于是,遗诏便这样离开了客栈,可分外无辜的明娪却被扣押下来。 李公子、胡公子还有冷公子? 景驰在车中,眉角抽动。 就算是胡诌出来吓唬魏均的,这也太过夸张了吧? 镖队走了一条鲜为人知又略微险峻的山路,天光大亮没多久,天上便又落下雪来。车队人马俱耗费了不少精力与时间,终于在傍晚前绕出了群山,走上了平坦安全的官道。 “停下来!停车!我要下去!” 眼看如今镖队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云遥终于忍不住猛敲车厢,不待停稳便跳下车来。 景驰也下了车马,先去后面的箱子中寻找藏匿其中的景莹。 方天恺从队首殷切赶来,“云遥姑娘,出什么事了?” 云遥焦急万分,嗓门也不免大了些,“出什么事了?我要回去救人!” 方天恺却面露难色,明明心中有十分成算,如今面对着云遥的怒视却一个理由也说不出,只是支支吾吾道:“对不起,镖队必须在年前赶到蒲州,如今时间紧急,这不是、不是骗魏均的……” 云遥的脸色更黑了,“方天恺,想不到你是这样自私之人,我看错你了!” 这时,景驰带着睡了一日昏昏沉沉的景莹走来,劝说道:“镖队继续赶路,才是上策。” 云遥又转而瞪了他一眼,怒火烧上了头顶。 “姑娘先冷静想想,明姑娘并不是魏均要找的人,她也没有他要的东西。那些兵卒来路不明,不敢大张旗鼓胡乱抓人,顶多扣留一阵,最终定会放人的。尤其是,明姑娘还机智扮作那番模样,魏均会以为扣留她才是真正的麻烦。” 见云遥低下头沉思,景驰又继续道:“山路难行,好不容易走上了官道,便不该回头。否则明姑娘一番苦心与牺牲,不是全都白费?” 云遥冷笑一声,抬头道:“什么苦心与牺牲,谁说阿娪要牺牲了?”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他们谁都可以讲这些道理,偏偏你景公子不行!若不是阿娪好心要帮你,如今又怎会独自一人被扣在客栈里?你说得倒轻巧,迟早会放人,谁知道这迟早之前会发生什么?!”云遥将一腔恼火悉数向景驰发作,方天恺几次想要阻拦都无从下手。 镖队中人闻言纷纷望向此处,仿佛在公堂外围观着被控诉的负心汉。景驰被逼得接连退了两步,丰神俊朗中也透露出一丝窘迫。 他只是先陈利弊,又没说就此不管了…… 正在此时,景莹揉了揉尚且惺忪的眼睛,也牵着他的袖口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哥哥,你别这么绝情,就帮帮明姐姐吗……” 罢了,罢了! 景驰反问云遥:“你一定要我今夜就救明娪出来?” “当然了,不过……你行吗?”云遥上下打量他,目光鄙夷。 景驰不理,转向方天恺,“你的镖队定要继续去西安再去蒲州?” “是的,景公子。” “至于你……”景驰又俯身看向妹妹,“你既不能再回云石,也不能自理……只会添乱!” 平白无故被说了一顿的景莹无辜委屈。 夜幕降临后,云石镇中依旧一片寂静。 尤其是客栈中还来了那么樽瘟神。 但瘟神也有忌惮,明娪白日里被原封不动送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外有人严密看守,魏均自己却没来审问。 这是想先让她这个弱女子先自乱阵脚,崩溃心理防线? 明娪在屋中又踱了两圈步,她可没有这等耐心。 骤然推开房门,两柄钢刀就这么明晃晃的闪耀她的双眼。 她赶忙用衣袖掩面,柔柔弱弱的,声音中带着勉强与不情愿,“两位将军大人,小女子愿意向魏将军坦诚一切,只是不知魏将军何时有空见我?” 门口那两个兵卒仅听声音便已经心中一软,对视一眼,这是要招了? “你去知会主公,我守在这里。” 明娪赶忙一挥手,央告道:“哎,魏将军定然忙碌,但还请将军帮忙,定要今夜请他来,否则……我便不说了!” 两个兵卒面上俱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这样活色生香一个美人,点名要魏均深夜探访,真是够他消受的。 她不管这些,转身关门,一颗心怦怦的跳。 举起妆镜,她又练习般展露了一番顾盼神飞的笑意,再用随身带着的妆粉扑了两下,轻而易举的恢复了自信。 原来眉飞色舞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她现在便已经觉得眼皮快要抽筋,一会还要变本加厉的应对魏均。 怎么说呢,如今她兵行险着,赌得就是这些鹰犬爪牙急切寻找遗诏,没有时间与她痴缠,便速速将她赶走,否则…… 她不敢细想了。 整理好妆面,重涂了厚厚一层正红口脂,她前后照镜,又觉得那几朵通草小花配不上自己艳丽的妆容,赶忙取出一对细金簪。 一面往头上拾掇,她一面自嘲般想着,决不能让第二个京城人士知道她在这里的模样,否则于她的名声真是雪上加霜,再也洗不清了。 金簪还没插好,只听“嘎吱”一声,门被推开,又被合上了。 “听说姑娘想要见我。说吧,东西在哪?” 烛光灯影中,坐在桌旁的女子背影窈窕,转过身来,也是一副极尽妍丽的红妆面庞。 回想起今日此女在镖队离开前一番离奇嘱托,魏均堂堂七尺武人,不免也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红包送不出去好痛苦(有钱人发言) 让我们躲过痛苦的周一,下一次更新在周二晚上九点 第6章 除夕(一) “说吧,东西在哪?” 那女子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眉头微皱的来回歪了歪头,仿佛一只听得懂人话的灵犬。 “姑娘是受何人所托藏匿于此?” 明娪眨了眨眼睛,方才扑的大量妆粉从睫毛上落下,在眼前掀起两团小小的沙尘暴。 她还不小心吸入了鼻中,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更像狗了……魏均的眉头简直要拧成云石镇周围最高峰。 “姑娘姓名?” 明娪思索片刻,这个问题她可以编……答出来,“我姓……吴。” “吴姑娘?你可知……” “将军问了人家,可人家还不知道您呢。”魏均的询问再一次被打断了,他不禁紧紧握住了刀,平息怒火。 “吴姑娘已知我名姓。” “可我不知您是哪里的总兵?将军?还是千户百户?”她挺直了腰板,探究欲颇浓,就差在脸上写上“名利”二字了。 魏均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从身后抽出了刀,恶狠狠拍在她面前,着实吓人一跳。 “是我在讯问你还是你讯问我?!” 明娪目中含泪,瑟缩中伸手,“您请问。” “你是京城人?” “正是。” “家中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来云石镇做什么?” “……”她咬唇,为难半晌,才道,“不过是多结识了几家公子,便被阿爹赶出家门,送来这穷乡僻壤锻炼心性了……” “谁送你来的?” “家中仆妇。” “人呢?” “半路走丢了。” “你的过所呢?” “也半路丢了。” “……” “……” 明娪见魏均那面皮已经被怒火憋成绛紫色,小心翼翼的探身上前,“我估摸着就是丢在守备公子家了,将军大人是来抓贼人为民除害的,能顺便去帮我找找过所么?” “住口!”魏均怒发冲冠,仿佛冰块被丢进了热油锅一般炸裂。 “诏书在哪里?!” 明娪心中一懔,终于确认他是来找诏书的了。 “诏书?那不是天子的东西吗?小女子虽然识得不少达官显贵,可也没见过天家的物件呀……”她又小心翼翼的凑近,“要不待小女子回京,再帮您问问?要不到真的,也可以伪造一份嘛……” “胡闹!” 眼见这女子一步步欺身上前,联系起她白日里所说,还有如今所说,魏均气得发抖,抬手便将她推向地面。 明娪心下得意,赶忙一番动作,她摔倒的姿势也一定要很好看! 却不想,她那一丝目露的精光却被魏均恰巧捕捉到了。 魏均灵光一现。 此女看上去不该是这样的蠢人,生得好看,本也不须如此急功近利的倒贴。 难道她在此胡搅蛮缠,就是为了他真正要找的人逃走而拖延时间? 见魏均目露凶光,明娪心中一沉。 他更是将她这停顿当作了调虎离山的证据,此时目眦欲裂,恶狠狠一把便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起来。 “说!遗诏在镖队里,是不是?” 她惊叫一声,奋力挣扎,也不管有人没人,大声呼救。 “来人!速速出发去追镖车!”魏均一面禁锢着她,一面向外喊。 外面却是一片寂静。 “人呢?!” 明娪已经几乎要做好命丧于此的打算了,却又觉得手腕上那股下了死手的力气在渐渐弱下去。 屋中有一股幽香,方才是被她脂粉香气遮盖住了,她现在才闻了出来。 明娪顿时又神气起来,继续表演仰慕将军的柔弱女子,“将军大人,您怎么了?” “您是不头晕,不舒服啊?” 魏均瞪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头脑昏沉仿佛饮了一坛烈酒。 糟糕,中计了。 “你……” “我、我……” 眼看魏均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来,明娪终于放心大胆,狠狠便是一脚。 没想到她这一脚威力无边,竟让魏均从疼痛中又收获了一丝清醒。 她又怂了,后退两步,才发觉自己也渐渐失去了力气,踉跄中撞翻了桌上的茶具。 看着魏均晃晃悠悠再次起身,明娪不禁长叹了一口气,她这命数,不会这么惨吧…… “嘭!” 一声闷响,身材魁梧的魏均终于两眼一闭倒在她脚边,她不由得惊叫一声,才敢睁开眼。 手持一根碗口那般粗细的大木棒行凶的那人以棉布掩住口鼻,如今看来应是这客栈中唯一清醒的人了。 只看那一边用木棒抡人一边儒雅闲淡的气质,明娪便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吸入的迷香终于发挥出了十足的效力,她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便已经倒了下去。 景驰无奈,丢掉了木棒,勉强接住了倒下的明娪。 如今气味都散得差不多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愚蠢人想出愚蠢的计划,亏我还以为你真有本事。” 可惜怀中的人双目紧闭,此时应是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否则定会一蹦三尺高,然后从地上捡起木棒狠狠敲他的头。 地面上如今被撂倒的这些人,他也已经计划好了他们的去处,但如今还是要先将被迷晕的明娪安置好。 可现在他手臂已经酸了,只能尽力勉强又调整了一下姿势,险些将怀中之人如同撒米一般丢了出去。 又小心了些,他这才横抱起人来,准备离开。 想不到明娪此时还能留有最后一丝清醒,努力抬手推他,“等等……我的画……” “什么?” “画、画筒……在房间里……” 景驰又回头寻了一阵,才知道她所说的是什么。 哎,本就已经火烧眉毛了,她可真能找麻烦。 明娪说完那句,便终于陷入了沉沉睡眠。不管是周身颠簸流离还是耳旁火声哔剥,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比从前同淳宁一同在课堂上时睡得还要安稳些。 唯有景驰看顾着火堆,时不时望向那副睡颜。 若非要摸着良心说,是好看的。 可是她都睡了一昼夜了,再不醒,是不是该请大夫了? “明姑娘,醒醒。”他终于忍不住用手中半截烧得炭黑的树枝戳了戳她的衣袖。 没醒。 “明姑娘?”他又戳了戳她的脑门,留下了一个黢黑的印记。 还没醒。 景驰不耐烦的起身,来回转了两圈,终于决定要使些不同寻常的手段了。 “明姑娘,西安府太守家的李公子来找你了。” “……” 没醒。 “大同府守备家的胡公子来了。” 还是没醒啊。 “京中冷公子……” “嗯?” 不只是巧合还是她真听见了这名字,总之躺在地上铺的裘衣上安眠的明娪终于悠然醒转过来,眼神迷离无助的四处张望。 “景公子?这是……哪里?”她仰起头来瞧见了头顶上那古旧而布满灰尘的房梁,又向四周望了望,仍旧没搞清楚自己的去向。 “我家祖宅。”景驰随口答道,心中却默默记下了冷公子对她十分特殊。 她此时终于回忆起了被迷晕之前在客栈的凶险,闻言吃惊,“景家祖宅?我们还在云石镇没有逃出去?” 坐起身来,她伸手摸了摸垫在身下的裘衣,又指着那团篝火道:“在祖宅内点这么大一团明火,景公子是嫌老宅子毁得不够快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景驰倒是不曾发怒,而是气定神闲的反击,“若不生火,我倒无妨,只怕昏睡中的某位姑娘无知无觉,会就此冻死。” 她心道,还不是怪你的迷药下得分量太足,她才会昏睡至今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底是为了救她,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云遥呢?你妹妹呢?” “镖队急于赶路,我托付云遥姑娘帮我照顾妹妹,到西安府等我们。” “她们去西安了便好……” 赶忙起身,她拎起了原先盖在身上的那一件柏绿裘衣,向他走来,“这是你的?还给你。”不过盖在身上还挺暖和的。 景驰伸手接过,望向明娪之时面露探究之意,看得她脸颊发热。 “明姑娘,你脸上的面粉好像结块了。” 明娪狐疑着抬起手往脸上一抹,那触感证明了景驰所言不假。 她之前为了迷惑魏均,抹粉太多了。 那他也不必这么直白的给人难堪吧?! “有、有没有镜子?”这话她自己问出来都觉得好笑,看看景家这祖宅模样,离断壁残垣也就是两个冬天的距离了,哪里会有镜子呢? 于是她只能悻悻的在火旁坐了下来,又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一夜还有一个白天。” “是你救我出来的?”虽然她还记得那时发生的事,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嗯,还有方镖师好心借我的几个镖局人手,不过他们实在赶时间,见你一直不醒,只能趁着天亮先启程去西安了。” 啊?这么说来,他是为了等她醒来才不得不留在这里的吗?昨晚她被迷晕之后,好像也是被他给抱出来的呢……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来也不必指望景驰会小心翼翼对待她的发髻,睡了一天一夜,头发乱了是肯定的。 于是她干脆通通散了下来,用手指随便捋了几回,在脑后梳成了辫子。 回过头再去看向景驰,发觉他还在盯着自己看,她终于忍不住,直言不讳般问道:“景驰,你是不是喜欢我?” 景驰闻言,脸上神情复杂到可以写一个长篇话本。 “明姑娘,你怎么骂人呢?” 第7章 除夕(二) “喜欢我怎么就是骂人了?”明娪气得疾言厉色,声音过高将房梁上的灰尘都震下来不少。 她本是想问个明白,然后再善意提醒,省去许多口舌麻烦。想不到竟得到这样的回复,着实伤人。 景驰揉着耳朵,忍笑道:“抱歉啊明姑娘,不知我做了什么令你误会之事,不过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漆黑的瞳仁转了两圈,虽然会错了意,她倒没有十分尴尬,只是疑惑,“可是你不是为了救我折返回来的吗?” “是云遥姑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咳咳,逼我回来的。” 明娪闻言一怔,竟有一股感动涌上心头,虽然平日里云遥总是同自己吵吵闹闹的,到底是她这丫头在意她的死活啊! 景驰说着说着,瞧见她眸中水光,铁石心肠亦柔软了一瞬。 “可是你还总是这样盯着我看!”她抬手一指,“现在也是!” 景驰收到这般指控,赶忙将目光挪开,虚与委蛇。 “被烟火熏了眼睛罢了。” 明娪挑眉,逼问,“能不能说实话?不说我就拆了你家祖宅。” 她不是说大话,这饱经风霜的砖墙恐怕一踹就能倒了。 “不过是好奇罢了。” “好奇什么?” “好奇明姑娘究竟好在哪里,能让京中的皇子公子举子们纷纷折腰。”他可是在为了保住自家祖屋做贡献,否则这点算不上是君子之为的想法他是死都不会说出来的。 可得到了真相的明娪看上去仍旧有可能会在震怒之下拆屋啊。 景驰已经做好了随时抓着细软包袱逃出去的准备,却见她皮笑肉不笑问道:“那景公子如今找到答案了没?” “明姑娘灿如春华,姣如秋月,芝兰玉树,知书识礼,宜室宜家……” “够了!” 幸好明娪喊停,不然景驰再也多想不出一个赞美之词了。 明娪抱膝而坐,嘴角向下的趋势十分明显。她虽然不打算拆屋了,但是还在生闷气。 可惜肚子不争气的叫唤起来…… 是啊,她都一天一夜没喝水吃饭了,如今还在这破房子里受气。 “那个……明姑娘要不要喝点粥?”景驰不知从身边何处举起了一个海碗,内里的粥冒着热气,很是诱人,“方才你醒来之前,刚刚在火上热好的,如今正好放温了的。” 明娪一面继续生气,一面勉强接过了碗来,仔细一瞧,里面莲子、花生、松子一应俱全,一看便都是腊八节时做粥剩下的材料,香气四溢颇为诱人。 算一算日子,今日都腊月廿八了。明娪狐疑,这祖宅中无人,有谁会留下腊八粥的材料? “这粥是哪来的?” “镖队的弟兄们临走前留下的水和米。” “你不喝?” “你饿了许久,你先喝吧。” 既然如此,她便不客气了…… 在寒冷的冬夜里喝一口热乎乎的粥,大概也能让她的心情稍稍变好一些。 看她专注喝粥,景驰稍稍松了一口气,并且开始说一些别的岔开话题。 “昨晚敲晕了魏均,我们将他连同他手下那些人身上的过所文书与印鉴令牌悉数烧掉,然后当作劫匪捆去官府了。” 明娪扭过头来,吃惊道:“送官府?这样一个小地方的官府,能困住他们这几尊大佛吗?” “困不住,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是么?” 明娪是想反驳,但细细想想确实如此。 他们至今都不知道京城中局势如何,就算如今吵嚷着说这几个被捆住的是反贼鹰爪,也不可能有人相信,更有可能是鱼死网破。 “如今困住他们一阵,待去西安,那里道路贯通,我会尽快写信去京,告知父亲这里发生了什么。反正我们在此处遭遇皆是他一手造成,接下来的麻烦也该由他去操心。”景驰神情淡淡,明娪却感受到了很大的怨气。 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不过既然她爹都不与景家来往了,他家这本经她也就没有兴趣阅读了。 她突然想到,景驰对她如此恶劣,那么或许当初她爹如此坚决根本就不是为了官声,就是因为他家家风不正呢! 她这样想着,没有发觉自己如今盯着景驰的模样与他一般无二。 “对了,你的画。”景驰忽然抽出一个画筒,明娪的眼睛亮了。 她之前还颇为紧张的画卷,睡醒之后竟忘了。 接过了画筒,她面上如沐春风,将方才的深思熟虑皆抛诸脑后,“多谢景公子!” 景驰倒有些不习惯了,“咳,这画有如此重要么?明姑娘昏睡前还惦记着。” “嗯。”她放下了粥碗,还在衣衫上小心的擦了擦手,才远离了篝火展开了画卷看了一眼。 景驰也忍不住好奇,眼神探了过去,看见那画卷中隐约似乎是山水,没有落款也没有题跋,不像是什么名家真迹。 明娪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收起画卷,“因为……这是我画给长公主看的呀。” 难得看她脸上会有如此美好娴静的神色,景驰不由愈发好奇了。 “我只听说……淳宁长公主似乎身体不大好?” 明娪叹气又点头,何止是身体不大好,淳宁长公主自幼便有弱症,成婚生子后,身体便每况愈下,如今也只能终日卧病不起,如何让人不惋惜喟叹。 见她不愿提起,景驰便也不问了。 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对她道:“云石镇如今还是危险万分,明日天亮我们便速速启程去西安,明姑娘睡了许久,我可是疲惫得很,先去睡了。” “等一下。” 他走到门口处,才听到身后一声充满犹豫的呼唤,明娪望向,一改方才对他的态度,反而眸含柔光的殷切起来,“景公子,你们离开京城时,淳宁她还好吗?” “长公主府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消息传出,想来长公主应是无事。” “那……我家呢?” “那至少他们在宁王到京之前,还是安然无恙的……”她终于稍微放心了一些,虽然不愿,还是勉强道,“谢谢你。” 景驰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明姑娘在外自由自在,想不到心中还是有所挂念的啊。” 她皱眉道:“当然了,是人就有牵挂,难道我还是那无心无肝的木偶泥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景驰皱眉,这女人变脸同翻书一样快,还是速速远离为好,于是又嘱咐了一句“留心点火”,便匆匆离开,到隔壁寒风中安眠。 这一夜北风呼啸,这破败的老房子中实在没有什么好睡眠。 天边将白之时,明娪便向那没了明火的柴堆上浇了水,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景驰亦然。 连年在四处游走,骑马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跨上了镖队留下的马匹,她不得不再多嘴问一句。 “可是我们要走哪条路才能出城?” “方镖师为我详细讲解了那条路,我自己还来回走了数次,已经记住了。”景驰也上马,这边出发。 两匹马一前一后,绕过了险峻山路,终于离开了危机重重的云石镇,向西安方向进发。 这一路上,寒风逼人,再加上他们二人之间气氛微妙,互相都没有说过几句话。 云石到西安城的路要走三四日,他们当日还是要途径小城,投宿客栈。 本都是衣着光鲜的京城人士,如今却都灰头土脸。让店家还看来不过像是哪里来的外乡人。 “呦,小两口这是赶着回家过年呐?” 明娪黑了脸,想要开口却被景驰抢先,“我们是兄妹,两间客房。” 明娪咬牙,就是兄妹她也不想和他装! 于是明日再上路时,明娪终于主动开口。 “景公子,之前言之凿凿说过不喜欢我,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景驰觑了她一眼,心想这女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还是这么口无遮拦。 明娪在马上舒了口气,笑眯眯对他,“那就太好了,并且你最好以后也别改变主意。” 景驰高声道:“明姑娘放心,从现在起到百年之后,哪怕在下的牌位已经被摆上了景氏家祠,也定然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明娪本该欣喜,此时又觉得他似乎像是在骂自己呢…… “咳咳,总之昨夜我辗转反侧,想到景公子是人中龙凤,看不起我这蓬门荜户出身的小吏之女,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也不该时刻盯着我,简直令人发毛!”她露出了瞧见十只苍蝇绕着自己飞舞时才该有的表情。 “不过……想到到底是是你救我出了客栈,从前之事我便不做计较了。可是日后你不要再妄图窥探任何与我有关的事,我爹也算有点远见,我们到了西安后便继续当陌生人好了!” 她一番真知灼见,表情夸张,景驰听了后却是冷漠淡然。 “呵,明姑娘在被我带出云石镇的山路之前可不敢说这样割袍断义的狠话吧?” 他策马放缓了脚步,凑近了她,轻声道:“若真要如此,请你先将我家祖宅住宿费、修葺费用付清,再割袍断义,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最让我疲倦的就是写内容提要,这章实在想不出了,先这样吧 或者评论征集一下每章有趣的内容提要,被采纳有大红包(前提是有评论的话,嘻嘻) 第8章 除夕(三) “住宿费、修葺费?” 明娪皱眉,“你家祖宅本就破败不堪,我不过在地上将就了一日,你还要找我要银钱修葺,这不是讹人吗?” 景驰不为所动。 “至于住宿费,我如今身上没钱,等到了西安府,我保证还你!”她可是被魏均生生赶下了马车,行李银钱如今都在云遥手上,否则她会囊中羞涩,一路任景驰掏钱吗?! “好,很好。”景驰嘴角挑起,终于策马向前,“既然如此,到西安城之前,你我都不必讲话了。” “再好不过!”她亦点头,满意于这个结果。 于是剩下的路途中,他们只与风雪为伴,投宿时也是一言不发互相冷漠,看得店家险些以为明娪是被拐卖了的良家千金。 到了第三日,不知还有多久才能走到西安城脚下时,这路途才在彼此的沉默中显得愈发漫长起来。 他们是说过不再讲话,可到底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啊…… 明娪正在数着道旁干枯的树,数到一千零一十五棵的时候,听见身边有人轻声道:“我想京中应该已经风平浪静。” 她赶忙回头,却发觉景驰并没有看向自己,只是凝望前方。 哎,这样倒好,免去尴尬嘛。明娪在心里想到,他们如今是要说一些不得不说的正经事,不算聊天。 “啊?为什么?”她骤然开口,声音中还有些哑。 “今日已经是除夕,宁王应该已经到京有些时日,如若京城出事,纵然消息被封锁在京畿之内,也会有蛛丝马迹流传到各地。” 明娪起初还奇怪,这一路上哪有什么蛛丝马迹?这年节下的,整条官道上遇到的人也不过三个,还有两个是沿官道巡查的小吏。 不过想到这,她便明白了景驰所说。一叶落而知秋,那两个小吏悠然闲散,一心只想敷衍完成任务回家过年,说明他们所在的县衙甚至州府中都是安然无恙,毫无消息。 或许只是猜测,但她这样想着,心又安下来两分。 景驰又道:“不过待入了西安城,还是谨慎行事为好,不宜过早启程回京。” “可是我很担心,担心爹娘,还有淳宁……”并不是说给他听,只是真情流露般的呓语。 本朝公主都是在及笄之年配备伴读女官,直到出嫁建府后伴读便会或赐婚或返回本家。景驰依稀记得淳宁公主是在三年前出嫁,明娪也险些被赐婚给当时的某位皇子,可惜后来她便被卷入了很多麻烦,终于远走高飞。 他实在好奇她与长公主何以至今亲厚,更好奇她当时究竟都与谁……还有那位能唤醒她的冷公子。但这次他聪明的选择闭口不言。 想不到她却反而开口,幽然道:“两年前,我一心想要离开京城,再也不要考虑婚事,可我爹娘不允,家中因我鸡犬不宁。是淳宁以长公主名义下令让我离京出游,虽然名义上是说要我代替病痛缠身的她看遍河山,可终究还是她在为我着想……” 说着说着,鼻子都有些酸了。 纵然她简短述说,景驰还是能从她话中听出两年前围绕着她带来狂风骤雨的那个旋涡究竟有多大,以致她最终逃离。 只可惜他向来不喜这种口舌之事,当时所能听到的惟有零星的街头巷议罢了。 她既然已经将顾虑说了出来,他也该安慰两句,于是他道:“这种等消息的时候,你只能这样想。” “宁王与长公主好歹是血亲兄妹,倘若他作乱,至少不会主观对长公主存有恶意。” 她转头,发觉他依然在看着前面,不过这句安慰还算是管用。 “至于令尊令堂……我记得明世年前还是五品通政司参议吧?” 明娪不解其意,疑惑中点了点头。 “若宁王手下无情,肯定也要先从一品大员下手,所以……纵然出事,明世伯也会走在家父后面……” 明娪皱眉,双手松脱了缰绳,想要狠狠揍他。 “快住口!有你这么劝解安慰的吗?!” 他躲开了一拳,赶忙指向前方那影影绰绰的一点城墙影子,“我们到了。” “阿娪!呜呜呜呜呜……我还以为你会被那伙贼人绑了上京去威胁长公主呢,呜呜呜呜……吓死我了!” 终于在西安客栈重逢,明娪被一个飞扑,耳边云遥的哭声话声鼻涕声都震得山响,这份沉重的爱她有些承受不起了。 “好了好了,先放开我,我不能呼吸了……” “哥哥!”楼梯上又飞奔而来一个粉衣女孩,见到亲人开心又激动,“你终于把明姐姐救出来啦!” “嗯。”终于见到景莹,景驰也松了口气,“莹儿这两日过得如何?” “嗯!云遥姐姐待我可好了,还有方大哥保护我们!” 方大哥? 景驰与明娪一同迷惑,远远走来那个英武青年给出了答案。 方天恺?他不是一直在着急在年前赶回蒲州镖局吗?怎么也留在西安城不走了? 方天恺倒是神色如常向他们二人问候,“景公子,明姑娘,你们能平安出来,我便放心了。” 明娪面上微笑,转头低声问向云遥,“他怎么在这?” 云遥小脸黑红,低头对明娪道:“方小哥侠肝义胆,担心我同莹儿两个弱质女子留在这里会再次遇到危险,于是他决定一同留下来,保护我们,直到你们回来。” 明娪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游移几次,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十分重要的讯息。 “那真是多亏了方镖师不辞辛苦,为了保护你们,都不能赶回家乡过年了。” 方天恺耳力甚好,不仅听见了明娪的夸赞,还听到了方才云遥对她的解释,也是面露羞赧,挠头道:“咳,其实也没什么,蒲州虽是故乡,但家中早已没有了亲人,就算能赶回去过年,也是无甚意思……” 想不到他的身世这般可怜。 好在这个除夕,他们都是未能与亲人团聚,如今聚在一处,还算安慰。 回到房间,云遥将明娪的行李搬了过来。 “这两日西安城中可有什么风吹草动么?”明娪问道。 “没有什么,风平浪静的样子。”明娪本就没什么行李,云遥放下手中的东西,转着眼珠问道:“阿娪,你不是打算回京了吗?我问过方小哥,从西安城回京走官道也会途径蒲州的。” “嗯,是要回京,但也要在这里再等些时日,不能莽撞。” 虽然她对景驰有颇多微词,但他说应要再行观望的话,还是有些道理。 “不过照目前看来,我想京城中没什么大事的。” 云遥说完,便眉飞色舞的挤在她身边坐下,眨眨眼睛,不说话。 “干什么?”明娪被吓得双手抱肩,防御之态。 “这几天你同景公子二人一起,是怎么过的呀?” 明娪无奈,心想着也该吓唬吓唬她才是,于是满脸堆笑道:“也没怎么,就是他带我回了景氏祖宅罢了。” “啊?!真的吗?这么快就……” “快你个头!”明娪弹了她脑门一下,怒目而视,“那个破房子风一吹就快倒了,他居然还大言不惭的找我要修葺费,你见过天底下有如此没有良心的人吗?” “修老家的房子还找你要钱?这说明……说明已经把你当自家人了嘛……” “你还说!”明娪双手抱着她的肩膀一通猛摇,“你还有心思编派我,我还没问你同那镖师是怎么回事呢!” 云遥被摇得头昏脑涨,赶忙告饶,“我不敢了不敢了,放开我……” “那个,其实我同他的事,一直不知该如何同你开口。”云遥又是脸色黑红,小心来回挑眼觑她。 明娪心中吃惊,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的有“她同他的事”?可面上犹自镇定,冷冷道:“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方天恺他说,待回了蒲州便要……下聘娶我。”云遥声音细如蚊蝇。 “而且我也答应了他。”费尽全身力气说完这几个字,她双手捂脸,半个身子扭成了树缠藤。 “什么?!”明娪瞠目结舌,下巴险些掉到地上,“你们……何时?我竟不知……天啊!” “其实我们在路上第一次相遇同行时,他便已经同我表明过一些……嗯,心迹。可是我没有答应,我们相识那么短,而我又是这个模样。” 在京城时,云遥是无人不尊敬的长公主女史,出门在外,她也是同明娪一般逍遥自在。明娪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对于自己面貌种族的不自信。 “可他说没关系,倘若我们还能再遇见,这才是天定的缘分,到时候希望我不会再拒绝他。”云遥抬起头来,褐色的眼珠中闪着亮光。 后来的事,明娪自己便知道了,他们果然在云石客栈再次相遇,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定下终身? “其实哪怕到了云石镇,我还是有许多顾虑,没想到后来他不仅护送我们出城,还坚持留在西安保护我们,我便……再没有理由拒绝他了。” 明娪点点头,又问:“那他的家人呢?他们能同意婚事吗?” “他方才也说了,双亲早亡,他年少起便在镖局讨生活了。但他十分能干,如今才二十五就可以领镖队,自然这些年也有些攒头,蒲州有屋有地,只要我愿意……”云遥尚在畅享自己的婚后生活,抬头望了一眼明娪,不由得又惴惴不安起来,“不过,这样的话,我就不能陪你一起回京看长公主了,我……” “我什么我,这是天大的喜事!淳宁若是知道,定会为你开心的!”明娪笑逐颜开,激动的握住她的双手,“时间紧迫,你的嫁妆要赶紧置办起来呀!” 第9章 立春 正月十一,终于陆续有一些店铺开门做生意了。 这一日天气虽好,当铺却没什么买卖。掌柜悠悠闲闲在后堂假眠,却听见前面一声清脆如莺鸟的女声呼唤。 “请问店家可还收东西么?” 伙计赶忙起身,小跑上前,隔着木栅栏向下不经心的一望,瞧见了下面那眸光流转的客人,顿时就打起了精神。 “姑娘有何物典当?” 姑娘笑靥如花,抬手递来一枝发簪。 掌柜看了登时傻眼。 这金簪分量重,成色足,簪首上雕刻的岁寒三友图像亦是精美无匹,这等做工的头面首饰,整个西安城中能用得起的贵妇人恐怕一只手便数的清。 再仔细打量了下眼前这姑娘,虽然容貌姣好,可穿着的却是最为朴素的绵布衣裳,既不像大家主人,亦不像仆婢。 莫不是个盗窃跑路的吧? 也不对,销赃也要趁年下,换来银钱好过年,怎会在正月里? 他私心估摸着,这定然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官家小姐,这是要离家出走啊。 被人盯得发毛,明娪不得不出声道:“此簪是家传之物,如今小女奉父命来当,请掌柜定夺,究竟能当得多少钱?” 掌柜回过神来,倒是笃定这姑娘不识行情,于是笑道:“姑娘久等了,看来此簪应值……五两银子。” 明娪皱眉,登时火大,“你唬我呢?!不说这做工,单用料就应值三十两!” 掌柜有片刻迟疑,抬头却望见门口有一位青衫公子一直在等候,又看看这位尚在据理力争的姑娘,这不是私奔逃跑又是什么? 目中闪过精光,掌柜反而硬气起来,“姑娘,小人这便与您说句实在话,若您能告知此物来历,是哪家金店打造,小人愿以四十两之高价立时收购,您拿不出来吧?” “哪里有这样的规矩?!” “再者说,小人猜测,您这不也是急用银钱吗……” 明娪看着掌柜说出此等不要脸的话,眼神还不住瞟向外面,回头一看,便已经如五雷轰顶。 完了,这黑心掌柜是笃定她的金簪来路不正了。 可她真的不能暴露身份,也确实急用钱啊。 咬咬牙,她道:“二十两。” “姑娘,十两,不能再多了。” “十九两。” “……” “十七两。” “……” “十五两。” “好!” 拿了银票和当票,她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 走到门前,她狠狠瞪了景驰一眼景驰,“你在这里做什么?” 景驰不曾想到她这样快就出来了,被吓了一跳还要强装镇定,“我自然是有事寻明姑娘。” 她抬起头望天,神情悲愤,他是故意挑这个时候出现,好来帮当铺掌柜压价的吗?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损失了十五两银子?!” 景驰眨了眨眼睛,完全不知方才当铺内的腥风血雨,“为何会这样呢?” “……”她懒得同他解释。 景驰依旧不解,但善意伸出援手,“你若缺钱,我可以再借你啊。” “不必了,用簪子换钱,除了为了云遥置办,便是为了还你的钱。”明娪在前面走着,又掏出装好的银票举起来豪气的晃了晃,“待我破开银票,还你一钱,总算两清了吧?” “可你欠我五十两啊……”景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逼得她转过身来。 “我哪里欠你五十两?” “我家祖宅,若要修葺一新,总要个五十两。”景驰走近她身边,轻蔑一笑,“如今还不上也没关系,我心中记得这笔账便好。” “你……我……”明娪将银票收进袋中,这才双手紧紧握拳。 景驰说的这是人话吗? 罢了,她干嘛生气,任他信口开河,她就不信待回了京城,他还愿与她有任何牵连不成? 秉持着这样的心念,她又瞬间调整好了心态,转身跟上他的脚步,“景公子,你特意来找我,究竟是为何事?” 景驰停下脚步,双目微眯,思考了片刻,“此事不宜在此处谈论。” 明娪又被当场气得七窍生烟,又不是客栈着火了这样的要紧事情,他干嘛要出来找她?! 她忍受不了此人了,不如现在就如对魏均一般,将他吓跑算了。 “景公子!”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不仅要伸手挎住他的袖子,还要超大声说话,“找这么多借口来寻我,还说你不喜欢我?” 淳朴的路人纷纷侧目,看向这对大庭广众毫不遮掩的男女,目光鄙夷。 她能明显感觉到,饱读圣贤书的景驰在这些犀利的目光之下身形逐渐变得僵硬,最终才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甩脱。 “明姑娘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请不要平白污了在下的。” 名声名声,她最讨厌这两个字了。 “哦对,是我忘了,明姑娘是没有名声这种东西的。”景驰笑意盎然,口中却毫不留情。 明娪愣了片刻,转身便朝反方向而去。 “哎……”景驰不解,他们不是在斗嘴吗?怎么一声不吭便走了,也不回客栈了吗? 站在原地踯躅了片刻,景驰虽然神色未动,但似乎也意识到了一些。 可他又能如何,还是独自缓缓走回了客栈。 “咦,怎么公子自己回来了?阿娪呢?” 虽然景驰未曾言明,但他确实是被云遥求着出来寻明娪的——她说,有大事要找阿娪。 收人所托,他人是找到了,可没带回来。 “咳,这个……可能明姑娘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吧。” 他可是亲眼目睹过明娪的这位好友如何在雪地中英勇作战,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面对云遥,那是没来由的心虚。 “是吗?那就再等等她吧。”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明娪终于归来,双手拎着大大小小数十件商品,身后还跟着个手中捧着的货物堆成小山的伙计。 “云遥!我的手指都快被勒断了,快来帮帮我!”她在楼下大喊。 “来了来了!” 云遥宏亮的声音从客栈楼上传来,可最先跑下来迎接她的却是景莹。 “明姐姐,你买了这么多东西!我帮你……” 明娪瞧着景莹殷勤,也只是迁怒了一瞬,便对她展露笑容。 “莹儿妹妹,今日过得开心吗?” “还好吧,就是有些想家了。” “想家了,没关系啊,过不了多久你们便会返程了。”他们何时返程,她如何知道?反正她最擅长骗小孩子了。 景莹听了果然欢欣鼓舞,快步跑上楼梯,将手中的商品都递到了赶来的云遥手中,便飞快去寻景驰了。 “阿娪,你这是……”云遥看着自己手中的,又看看明娪手中的,再看看她身后那位满头大汗的伙计手中的,不由瞠目结舌。 买了这么多东西,难道…… “阿娪,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开心啊?” 明娪是不开心,可这也不是购物的主要原因,于是她谢过了伙计,将买来的东西重新在桌上摆放整齐,“这都是为你准备的,布匹、首饰……还有好多没买到呢!” 云遥被着实感动了一番,却又问道:“这么多,都是为我准备……可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钱呢?” 明娪一边整理,一边想着如何应答,不想抬头瞧见了站在门前静静观察的景驰。 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情顿时又变得阴云密布。 见她不言,云遥又道:“我知道你为我高兴,可是我的嫁妆不应由你来出……更何况他也不会在乎的。” 明娪转身捧起云遥的脸颊,认真道:“就算再不在乎,也要准备些充充门面吗。你想想长公主出降那一日,她的轿辇之后跟了多少辆装嫁妆的马车?那时你看了,是不是很羡慕?” 云遥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长公主府的人,就算父母不在,这份嫁妆也会有人出的。那个人不是我,是长公主才对!”明娪尽情挤压着她的脸颊,“我只是先行替她垫付,待回了京城,我会找长公主要账的!”明娪一面说,一面用余光关注着景驰。幸好他现在懂得闭嘴,不将她典当的事情脱口说出来。 云遥好不容易在被挤得面目扭曲之前逃离了她的魔爪,仔细想了想终于接受。“长公主为我准备嫁妆……长公主有很多银钱,那好啊!” “这就对了。” 两人抱作一团,又是庆祝了一番,终于被两声敲门声打断。 明娪皱眉,云遥倒是依旧兴奋。 “景公子,快请进!”云遥将景驰让了进来,客客气气,“白日里我拜托你去寻回阿娪,却没想到她是去买东西了。” “嗯。”景驰点点头,没有在那堆成小山的桌子旁坐下,“云遥姑娘有要紧事要说,如今便可说了。” 明娪静静听着他们二人对话,才知景驰是受云遥所托才去寻她。 她狠狠瞪了一眼云遥,呵,亏自己一心帮她准备,她竟然满脑子还是想着乱牵红线呢! “其实是这样的:在蒲州成婚之后,我定然不能立即回京了。可阿娪她心系长公主,去过蒲州便会返程,这样一来,她就要独自上路了。” 明娪皱眉,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吗?怎么如今还要说与不相干的人? 不祥的预感…… “刚好景公子和莹儿妹妹也是要回京的,你们顺路,我可否将阿娪托付给你们呢?” 明娪咬牙切齿,当机立断,“不可能!” 第10章 上元(一) 听到云遥说到托付之事,明娪咬牙切齿,当机立断,“不可能!” 景莹却同时拍掌笑道:“好啊好啊!” 景驰保持沉默。 景莹很快便松垮下肩膀,哭丧着一张小脸,“为什么呀,明姐姐?” 明娪耐心的俯下身来,拍了拍景莹的头,“莹儿妹妹,此事与你无关,但你明姐姐我有手有脚,常年游历在外,独自回京不过是轻而易举,何须劳烦你们呢?” “可是……”可是是她需要明姐姐啊!而且她还被哥哥打断了,她更加难过了。 “这么说来,明姑娘也可以独自应对路上魏均的伺机袭击了?” “……” 真好笑,倘若不是遇到了他们兄妹,她又怎么会惹上魏均的麻烦! 更何况就算同他们一起走,遇到了魏均还不是全军覆没,难道景驰还能随身携带迷药吗? 不过她又不能这样说出来,免得会伤了景莹的心。 最好直接一拳打到景驰那张优雅闲逸的脸上。 云遥眼看着明娪双手渐渐握拳,意识到她已经恼怒到准备使用暴力了。虽不知道怎么自己这么合理的一个提议便惹来了这么大的冲突,但她还是先将明娪按住吧。 “其实,离我们去蒲州还有段时日呢,这事我们可以在慢慢、慢慢商量嘛……阿娪,你说是不是?” 不欢而散。 接下来两日,整座客栈都因为这里住了两位敌对的客人而被不明的怨念气场笼罩,倘若是有直觉敏锐的客人,刚一踏入便会落荒而逃。 终于,在夜黑风高的夜晚,景驰前去确认妹妹已经锁好门窗后,准备回自己房间就寝时,被一孔武有力的黑衣人劫持到了走廊角落。 “你说,那天你究竟如何惹到阿娪了!” 若不是她很快出声,他险些以为这又是宁王手下,痛下杀手。 “啊,是云遥姑娘啊……”景驰听到那个名字,也是有些忧虑,“明姑娘她……还在生气吗?” “当然了,你又没有同她道过歉……”云遥看着他,不耐烦的叹了口气,“更何况,我还不知道你究竟说了什么!” 云遥的逼视颇为有压迫效力,景驰干咳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勉强出声道:“我那日似乎是说了一些关于明姑娘名声不佳的话……” “你是怎么想的哇!”云遥气得想要亲自打他的头,“亏我还以为你是人品清白的大家公子,会同他们不一样呢!” 等等,谁们? 他赶忙替自己解释道:“可明姑娘自己不还总是这样念叨着吗?我还以为她不曾在意……” 云遥的目光与神情已经将她想说之话表达得十分清楚了。 “你说呢?” ……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但如果你不能让她回心转意的话,景公子就等着在路上独自照料哭着要回家的妹妹吧!” 哇,好狠啊。 “那这么说的话,倘若云遥姑娘不帮我的话,恐怕一面享着新婚之喜同时还要为明姑娘忧虑,你想如此么?” 嚯,不逞多让。 明娪的购物尚在继续。 还在正月中,许多大的店铺还未开门,她又对城中不够熟悉,同云遥出去几趟都没能挑选到足够的嫁妆。 更何况,她们有一个传统,每到一地便要从当地买一些便携有趣之物带回京城赠给淳宁长公主。 听客栈掌柜说,城中近来最为热闹之时应该便是上元灯节了,她们又怎会错过此等购物良机? 可偏偏,云遥便是错过了。 “阿娪,对不起,可是今夜是灯节啊!人家想同未婚夫婿一起,也不算过分吧……” 云遥表达歉意的方式便是将整个人的重量皆压在她肩膀上,扭来扭去。 明娪心中有些恼火,她们早就定好的事情,她竟说变就变了。 先努力把她“可是,淳宁的礼物怎么办?你不同我一起挑选了吗?” “这个嘛……你最了解长公主的喜好,你挑选的东西她定会喜欢的!公主那么好,她也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是啊,淳宁长公主远在千里之外,却是温柔大度。唯独明娪在她身边小肚鸡肠。 重重叹了一口气,她终于松口,“罢了,我自己去便是。你若有什么看上的,也买来吧。” “太好了,可是……你这就要走了吗?” “是啊,怎么?” 明娪转身,看见云遥正用已经嫌弃得十分委婉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 她撇撇嘴,心有戚戚。 这些日子经常出门,她也未曾经心于装扮,头发还是整齐梳成一条马尾发辫,上面不缀一朵珠花,倒是裙角沾染了不少泥水痕迹。 出门在外,自然是越朴素越安全,她这样,才不是懒惰,是为了保护自己么! “阿娪,你怎么了?今日可是上元节啊!”云遥拉着她转圈圈,“想想曾经,上元节时的整个京城都是你明女官一个人的舞台,如今你怎么都这样满不在乎了?” 明娪冷漠,“我下台了呗。” 云遥却撇下她不理会,转身去她们的行囊中翻找起来,“不行,打扮得漂亮人才会开心,我今日已经让你不开心了,但是我有办法现在就让你开心起来!” 明娪哭笑不得,可不过片刻便如同被解放了天性,与云遥一同陷入衣裳堆中试这试那。 穿上了金缕花纱的桃红褙子与温柔婀娜的水色云绢画裙,她是开心了些。 再配上久未梳就的高髻与鬓旁的琉璃发簪,如今看来她确实可以在这另一城的上元节中重新绽放光彩了。 “去吧!记得带一盏最好看的花灯回来!” 云遥帮她系好氅衣,终于像位慈祥的母亲,嘱咐两句后愿意放她离去。 “哼。” 明娪虽然余怒未消,但出门时照照镜子,亦是欣喜昂扬的。 然而这欣喜在她快步跨过客栈大门前的门槛时戛然而止。 看见那灯影中一直等候的背影,她便知道,自己又被云遥摆布了。 左看右看,不远处有几个总角小儿正在点燃一个又一个小爆竹,她有点想偷溜去借一两个,然后再回来吓一吓景驰。 刚走出去两步,积雪发出的咯吱咯吱声音便暴露了她的行踪。 “明姑娘。” 她只得转过身来,对他报以假笑。“景公子,有事吗?” “我来向你道歉。” 明娪挑眉,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是新鲜。 “那日我不该当众言语唐突明姑娘,对不起。” 看他板板正正的深揖一礼,明娪后退一步,略有些不适应。 但她自然也不会这样轻易的谅解,“你是不该说出那样过分的话,但即使你不说,难道心中便不是这样想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水星菇 进化 冰星菇! (作者被冷死了) (仅剩的读者也被我的冷笑话冷死了) 第11章 上元(二) “哪样?” “你也是京城人,难道还需要我再解释吗?”她依旧冷漠。 景驰闻言却是哑然失笑,摇头道:“我并不是要为自己辩解,只是想要消除一些误会。” “有什么误会?” “首先,书院中并没有因终日无事而生出许多口舌的贵夫人与千金小姐们。我确实不曾了解过她们讲述的明姑娘在京城时的故事,不然我也不会好奇想要了解明姑娘何以如此厉害了不是?” 或许是因为客栈门前今日挂了过多的灯笼,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橘色光晕中,明娪惊讶于自己竟然觉得景驰的神情还算诚恳了。 “……” “其实,名声也好、清誉也罢,不过是旁人强加于自身的外物,明姑娘自然是早已看透,不在乎这些,才能有心情游历山水,怡然自乐的,对不对?”景驰认真的模样,仿佛如今是在回答课上的问题。 不以外物为喜悲,这是在夸她呢?她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略微低头思索片刻,她抿了抿唇道:“话虽如此,但偶尔我也会被牵引了情绪,还是会在意一点的。” 景驰点了点头,一副学究气魄,“我明白。” “你如何明白?”明娪都要被气笑了,“你又不曾经历过那些。” “就如明世伯,他一生品行高洁,不贪不庸,不攀附权贵也不结交党羽,但如他一般君子品行之人依旧在顾忌旁人所说,为避免名声有损而毅然断绝了本无利益勾结的往来,明姑娘偶尔牵挂,又有何需要惭愧呢?” 也对啊…… 她目光悠远,深思片刻,竟觉得真被开解了。 可是不对啊,怎么说到她爹那里去了? 而且怎么变成他开解她了? 这明明是道歉的对话内容,怎么还改了呢?! “咳……我们今夜就要一直站在这里么?”景驰见她久久不言,便试探问道,“明姑娘是不是还要购物?” “那也是我,没有我们。”明娪还真是被他提醒,抬头一看那皎洁月亮高照,确实是该动身了。 景驰却先行一步,让她不容拒绝,“云遥姑娘确实委托我帮你提举重物来着,况且我话还没有说完。”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在心中将云遥这个多事鬼狠狠骂了一遍,才抬步跟了上去。 “还要说什么?” “明姑娘怀疑我在心底轻视于你,事实上并非如此。” 不快不慢的走着,道旁形态各异的花灯纷纷向后退去,每个人脸上都是明暗交织。 听了他方才的两番阔论,明娪其实心中已经明白自己确实对他略有误会。他是待她过分,还喜欢同她找茬吵架,但是同京城中那些人本心还是不同的。 她似笑非笑的转头走到旁边摊位上挑选时兴戴在头上的蛾儿雪柳,还想听听他又要如何帮自己开脱,“那是如何?” 景驰也停下脚步,“即使我此刻了解了明姑娘的全部过往,但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既然与我毫无关系,我自然无权置喙。” 明娪皱眉片刻,总觉得他虽然不曾轻视,但还是在口是心非。 呵,读过书的人就是比那些整日叽叽喳喳的千金小姐们还要难缠。 不过此刻她无心指摘于他,倒是目光被道旁商贩吸引。 果然这西安城中风物与京城也是不同的,明娪随便看了看,便挑了一些收入囊中,大方付钱。 她转头望向他,依旧是眉眼浅笑,“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告诉你‘明姑娘的全部过往’吗?” “自是不敢奢望,我只是想让明姑娘知道你是如何误解了我。” “哎?我……” “不过没关系,鉴于我也有错,便不再追究了。” 明娪简直要被气笑,“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景公子原谅了我了?” “不,是我们互相谅解。”景驰目光殷殷,在卖花灯的摊贩前被数十盏五颜六色的花灯包围,神情油腻而做作,“我们两家可是世交,明家妹妹不会对我这世兄如此严苛的对吧?” 明娪被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色发青,讪笑道:“景、景家哥哥说了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让我与你们同行,帮你照顾妹妹?” 景驰挡住她看灯的眼神,继续说一些酸话,“哎,话不能这样说,应是我要帮明世伯照顾他孤苦伶仃的女儿,而恰巧舍妹跟着我这一位兄长出门也是多有不便,恰好明家妹妹善心,愿意互相照料着罢了。” 明娪对他瞪眼,“你不要总是提起我爹,倘若我爹知道他一心避开的景家又找上门来,那才是景家哥哥真正的祸到临头。” “明家妹妹又误会我了,虽然我受云遥姑娘所托,自己也有邀你同行之意,但到了京城却是万万不敢接近明家宅邸……附近方圆五里的。”景驰面对着整面灯墙思虑片刻,抬手便取下了她方才踮脚半天都拿不到的那一盏。 哼。明娪在心中猛翻白眼,但手上还是不客气的接过了她看上的那盏灯,又将方才的收获一应堆给了他手上。 “算了,看在景公子帮我拿灯的份上,我便先勉强原谅你上一次的唐突了。”她双手轻松,走起路来也是舒畅惬意,“但是回京的事情,我还要再仔细考虑考虑,如今我应该专注购物才是。” 景驰无奈,只得跟上她的脚步。 “所以明姑娘每到一处,不仅要为长公主画下风景,还要为她买很多东西?” 一谈到这些,她总是能神色都柔和了五分,“也不是很多,只是挑一些当地特色的,她在京中不常见的便好。毕竟她久居京中,因着病弱而不能远游,也是可怜。剩下的都是为云遥婚事准备的。” “明姑娘与长公主还有云遥姑娘彼此都很情深义重。” “嗯,公主府中还有一位服侍公主的尚仪女史名唤紫苏,我们四人向来都亲密无间的。”明娪未曾抬头,专心挑选。 “所以云遥姑娘……”景驰干咳一声掩饰尴尬,“不知算不算多管闲事,不过她的婚事,还、还顺利吗?” 明娪抬头,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她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云遥卖了自己这么多次,她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她同我说方天恺待她真心实意,从不介意她的身份与血统。方天恺家中双亲早逝,他年少起便自力更生,纵有几个远方亲戚也管不着他的事。听上去还不错,我还是相信她的眼光吧。” 景驰点头,“也是,至少应比明姑娘的眼光好很多吧……” “你说什么?!” 景驰连忙改口,“我是说,纵然不必看公婆脸色,云遥姑娘若是打算今后在蒲州安家,恐怕也要受许多指点。” “那又如何?纵然是在京城、在宫中,那些在天子脚下看惯了万国来朝的人,不是照样对她指指点点?她若是寻一个与她同样深肤色高鼻子的男子来嫁,他们还是会被指指点点;她若一辈子不嫁,依然会有人指指点点……”明娪一口气说到这,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再继续说,“总之,如若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便会有操不完的心。将来他们夫妇如果能自力更生,自然不必理会那些无聊之人的废话。” 景驰听完了整篇阔论,才道:“难怪你们会成为朋友。” 明娪轻笑一声,心想着云遥若再这样随意诓骗自己,那她很快就会不是朋友了! 圆月高悬夜空,街市上越来越多的人会时而驻足,抬头望月。 远处的钟鼓楼上一片明亮,四周都燃放起了各色花火。 明娪同景驰绕过一个又一个停驻脚步的行人,景驰倒是时而抬头,明娪此时却无心赏月,一心买东西。 此时半片轻云略过月下,并未完全遮挡全部的光华,反而在月光清澈中被迫显露了自己的风姿。 一阵风从空中吹过,顿时云散月明。景驰垂眸,今夜的风也不冷,月也皎洁,他若是单独出门,应是可以怡然自乐的。 可看看在他半步距离前方那个步履轻快的女子,她正专心的择选着商品,以至于不能意识到自己也在被这街上许多人专心看着。 同她一道出门的话,确实无法专心赏月。 一点冰冷的感觉,他抬起手背,发觉上面有细小的雪花。 方才还是月朗风清,不过片刻功夫,乌云被吹了上来,竟开始下雪了。 “景公子,景家哥哥,景驰!” 他赶忙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呼唤了很久了。 明娪不满于他的无视,皱眉。 “怎么了?” 她抬手指向远处,凝神问道:“你看那边那个看烟花的小姑娘,是不是景莹?” 景驰也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只见那街角确实有几个孩童正在欢笑,其中有个穿着葱绿袄裙的年纪个头都与景莹相仿。 不过辨认过后,他还是自信道:“你看错了吧?我走之前莹儿可是准备睡了,她怎会自己跑出来?” “莹儿妹妹!!!” 没怎么听进他的话,明娪便高声对这那边喊道。 葱绿袄裙闻声果然回头,见到他们,登时便失了方才的欢乐,讪讪的告别了今夜的伙伴,向这边跑来。 明娪似笑非笑的看向脸色难看的景驰,“景公子,你似乎真的十分需要多一个人来帮你照顾妹妹。” 可不是吗,否则妹妹丢在了眼前,他都找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觉得女主太好哄了 作者还能说些什么呢?怒其不争! 第12章 上元(三) 年仅九岁的景家大小姐一路小跑过来,心情十分不愉悦的咬唇皱眉,抬眼望着并肩的两人。 “哥哥,明姐姐。” “你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景驰低头望向那张故作无辜的小脸,不曾恼怒,只是声音沉得怕人。 景莹下定决心,才重重点了点头。 景驰深吸一口气,叹气,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都塞给了明娪,自己则俯身蹲下。 明娪抱着一堆东西,小心翼翼的退后一步,想要避开这兄妹二人的争执。 “莹儿,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不久前的事你都忘了吗?” 明娪略微放心,至少景驰如今还知道对小孩子轻声细语的讲道理,可她没想到,此时的轻声细语反而会招致小孩子的爆发。 “我知道啊,可是,可是……”景莹抬头,圆圆的杏眼中噙满了泪水,可怜无比,放声哭喊,“可是哥哥只想着和明姐姐出门,我才是最想出门玩的人!哇啊……” 伴随着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四周的行人不再看景看灯看月亮,而是纷纷把谴责的目光投向了这不负责任的哥哥。 明娪发觉自己似乎也成了众矢之的,顿时冷汗直冒。 她离开京城时可没想到自己会在另一个地方收获同样的目光! 景驰起身,伸手扶额,气到胸口发闷。 他这兄长忍辱负重,还不是为了让她途中有人照顾?到了她这不懂事的小童口中,他倒成了见色忘妹的黑心兄长了?! 他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说她才好了。 另一面,景莹却依然哭泣不止,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心酸,“呜哇!我……我要回家!我想娘亲了!” 眼看围观者越来越多,明娪着急起来,你们兄妹也别在这闹市中僵持啊。 她抱紧了怀中的东西,转头对景驰低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先带她去清净地方再行劝说啊。” 景驰被提了醒,这才一把抱起了尚在哭泣的景莹,还要顾着身后跟随的明娪,艰难的在人群中冲出一条道路,这才算是逃过一劫。 “好啦,快别哭啦。” 小巷中,明娪只得不厌其烦的用景莹随身的手帕帮她擦眼泪。 “你看看天上,如今在下雪呢。若是再哭啊,泪水冻在莹儿的小脸蛋上,可是会皴裂的,那多疼啊……” 景莹听了,才因着害怕脸颊皴裂而哭得克制了一些。 明娪这才眨着眼睛,温声细语的骗小孩,“其实,你哥哥他不带你出来,是因为、因为他想让我帮你选一样礼物,回去给你惊喜!” “是吗?”景莹抬起头来,同时也留意到她身旁那座箱盒堆成的小山,实诚的伸出手,“礼物呢?” 景驰挑眉,倒要看看明娪要从自己的满满收获中舍出哪一件来安慰难缠的小孩。 “这个、这个……”明娪眼光一转,便已经有了新的说辞,“我们也没有想到,哪一样才是莹儿最喜欢的嘛,你若是现在不哭了,我们现在就去买好不好?” 景莹终于点点头,自己拍了拍衣袖上的土,抽噎着埋怨,“好,都、都怪哥哥,没有把话说清楚。” “对,都是你哥哥不好,我帮你踢他。”明娪想要借此机会泄私愤,却被景驰一眼瞪了回来。 不仅小气,而且至今不愿同行,甚至还想对他暴力,简直是…… 他走了过来,俯身下来,平视着景莹,认真道:“莹儿,此次没有同你商量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可是今后的路上你万万不可再独自一人偷溜了,否则回家之后我只得向父亲告状,让他罚你。” 景大学士的名号此时十分有用,景莹郑重的点了点头,“哥哥,对不起……” 左手举着刚刚选好的花灯一盏,右手被哥哥牵着,景莹终于平复了心情,重新对街上一切都起了兴趣。 “不过哥哥,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我们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天,依旧是一片升平,我想如今京城中应是平安,我们也可以回去了。” “太好了!” “不过既然总要路过蒲州,我们还是参加过云遥姑娘的婚礼再返程,莹儿说呢?” “嗯,好!”景莹听说能回家,已经有了盼头,参加婚宴与否,她不大在意。 明娪跟在他们身后,听了连连皱眉,他这是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吗? “抱歉啊景公子,可我似乎不记得云遥有邀请过你吃喜酒?” 景莹思索片刻,笑道:“没有邀请哥哥吗……没关系!可是云遥姐姐已经邀请了我呀!” “何时邀请的?”她瞠目结舌。 “就在我们先到西安城的那些天里。” “真的?小孩子不可以说谎话的!”她阴沉着脸色威胁起来。 景莹倒觉得她这模样十分有趣。被逗笑道:“我没骗你呀,不信你回去问云遥姐姐。” 景驰转头望向她,眉眼间那点笑意似乎在嘲笑她连小孩子都糊弄。 她无奈,算了,不同他们兄妹二人计较。 今日也走了不少路,她已经收获颇丰,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如今还要陪着这对兄妹漫步。 反正景驰想说的也都说完了,或许她应该先告辞回客栈了? “那什么,我……” “啊!糖葫芦!”景莹很快又发现了好东西,兴奋的拽着景驰一路跑过去。 明娪来不及说话,也只好跟了上去。 景驰付过了钱,景莹便从小贩手中接过了一串丰盈饱满的红果果。 “好吃!”景莹奋力咬下一整颗红果,发自灵魂的感叹。 “小妹妹,好吃的话,快让你哥哥给你嫂嫂也买一串啊!” 景莹的小手被哥哥捏痛了一瞬。 明娪左顾右盼,才发觉那个卖糖葫芦的所指的嫂嫂就是自己,不免汗颜。这是什么世道,如今的小商小贩为了卖出东西都已经如此不择手段了吗? 她心中有一万句污言秽语要讲,却又被景莹抢了先。 “啊?你说她吗?”景莹也是疑惑了好久才发现问题所在的。 “明姐姐还不是我嫂嫂呢。” 还,什么叫还不是?明娪脸上红白交加着,却见景驰俯下身来从竹签上摘下一个红果不由分说塞进了景莹口中,随后才道:“您误会了,我同这位姑娘并不认识。” “噢,哦哦,是小的眼拙瞧错了,那这位姑娘可要来一串糖葫芦?” 明娪对他粲然一笑,然后拒绝了他。 原来景莹逛了这么久,也只是想要一串糖葫芦。如今吃到嘴里,满嘴甜甜酸酸,她也就心满意足想要回客栈了。 可这一串糖葫芦又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她一个小孩才不在乎。 “景公子,方才你澄清时如此干脆,可方才是谁口口声声叫人家明家妹妹的?”她是有意找茬,所以格外不讲道理。 “方才这也是为明姑娘的名声着想么。” “可又是谁方才教育我不要讲名声这等身外之物放在心上呢?” “……”明驰无言以对,望向她时格外表情丰富,“越与明姑娘多相处,我却越疑惑了。” “疑惑什么?”她皱眉不解,随后就从他那复杂神情中看了出来,他又在寻找他那个愚蠢问题的答案了。 “我说过了不许再研究我!”她咬牙切齿。 景驰欣然而笑,似乎他们在玩一个谁更能惹怒对方而令自己开心的游戏,显然他这次是反败为胜了。 “小兔子!” 景莹很快又从道旁发现了有趣之物,拉着景驰便要上前。 一位面目慈善的中年妇人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篮口盖着厚实的棉布,却阻挡不了偶尔有一两个雪白又毛茸茸的长耳朵兔头钻出来。 景驰望向那些可爱无比的小东西,心中却又一阵不详预感,倘若景莹想要买一只兔子该怎么办? “莹儿,已经很晚了,不是说过要回去了吗?” 可景莹回头,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哥哥,小兔子好可爱,我可以要一只兔子吗?” “天啊,它软软的!”景驰转头,看到了更为可怕的一幕,刚才还怒火冲天的明娪也沦陷了。 他教育不了明娪,只能先教育景莹,“莹儿,说好只要一样,你不是已经有糖葫芦了吗?” “可是糖葫芦都吃进肚子里了,哥哥你不会就这么小气吧……” 景莹抱起小兔子不撒手,卖兔子的妇人也乐于见到小孩子坚决要买,赶忙顺势道:“公子,一只兔子只须二十文,不贵的。” 景驰皱眉,“不是价钱的原因,我们很快就要启程,这一路上你打算如何照顾一只兔子?” “……”景莹沉默,显然又僵持住了。 明娪见状,只能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兔子,迅雷之势拎起了景莹怀中那只。 “莹儿妹妹,这只兔子看着不过才几个月大,恐怕是受不了颠簸呢。”她笑眯眯的建议,“要不再挑一只吧。” 景莹点了点头,可望向那篮中,都是同样大小的兔子。 明娪如同摸小兔子那样摸了摸景莹的头,“明姐姐知道你旅途寂寞,想要一只小兔子陪着你,可如若你明日改换了心意,这么小兔子没了主人,会活不下去的。” “我保证会好好照顾它的!我不会改变主意的……”景莹无力的反驳。 “那你要证明自己呀。”明娪同她好商好量,“这样吧,你先仔细考虑,待到了蒲州,若你还是想要兔子,明姐姐就出钱帮你买一只最可爱的!” 景莹低头思索了一阵,点头道:“好!” 景驰目睹了明娪是如何用高超手段让他免于经历一场孩童的大吵大闹,摸了摸自从出门来为讨好任性的妹妹而日益瘪下去的钱袋,他暗下决心。 一定要让她同行回京! 作者有话要说: 驰驰,听我的,遇到一个这样(会糊弄小孩)的女人千万不要放手! 接下来几天为了榜单的事情应该会更少一点,但是红包随时评论都有的,希望我仅有的几个读者不要跑光T_T 第13章 雨水(一) 回到客栈,放下全部战利品,明娪已经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不出意料的,听到响动的云遥已经飞快从隔壁跑来,不减速的直接撞向床铺,与她并肩,“今夜过得如何?” “我的腿快断了!”明娪哀叹道。 云遥笑道:“多亏我给你找了个帮手吧?否则还不知你要多累呢,嘻嘻!” 她的嘻嘻话音未落,便已经被迎面一掌打断,“你还好意思说!谁允许你这样自作主张了?” “我这还不是担心你吗……”云遥被明娪的手掌盖住了视线,还好嘴没被捂住,“虽然你离京许久,但这段时间不都是有我陪你吗?我担心若我不在……” “如若我需要一个人在我耳边不停唠叨她如何担心我,我当初留在京城天天面对我娘便好了!” “你娘若是不疼爱你,她何必天天唠叨担心?我也是一样啊……” “你你你,你还想占我便宜?”明娪生气,抽回了自己的手,“我真不懂,自己的终身大事就摆在眼前,你不去操心,终日想着我的事做什么……” “所以你答应了与景公子他们一起走了吗?” 明娪猛翻白眼,她刚刚的苦口婆心,云遥全都没听进去。 “还没有。” “还没有,就是说快要答应了?”云遥笑逐颜开,满意于自己的一番运筹帷幄。 不知怎的,明娪忽然又想到方才在街市上那个口无遮拦的糖葫芦小贩,还有景莹的童言无忌,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她翻了个身,闷声道:“总之,你别再为我担心,我也不再为你担心,那样就最好了。” 整个年节终于尾声,方天恺先走一步,回蒲州老家打扫房屋,做些准备。云遥与明娪则又逡巡了几日,终于也踏上了去蒲州的路。 虽然明娪依旧不曾答应与景驰同路而行,可他们如今要一同去参加同一场婚礼,一路上谁快些谁慢些的,也总能在半路或客栈碰见。 总之雨水那日,最后抵达蒲州城时,明娪不记得这些天费过多少口舌与景驰吵架,也没算清自己究竟被他捉弄几次,总之她这两年来不知有多少日是走在旅途上,却从没有一段时间如这次这么充实到身心俱疲。 方天恺早得了消息,在城门外迎接他们一行人的到来。 方家在郊外乡下有三间旧屋,数亩田产,但方天恺常年在外奔波,家中也是无人打理,也是也是为了婚事,他才抽空回乡招揽工匠重修旧屋。 幸而他在城中还有早年置办的一间不大院落,如今已经收拾妥当,正好能让云遥与明娪住进来。 只是住两个姑娘还算宽敞,若要再塞两位客人,就显拥挤了…… 进城路上,听方天恺说完,景驰倒是无所谓,直截了当道:“我与莹儿本就是要住客栈的。” 明娪有片刻纠结,云遥是方家未来的媳妇,住进去虽然早些却也理所应当,而自己……好意思蹭住吗? 思虑中,她不经意转头望向马上的景驰,发觉那戏谑促狭的目光正正好好也在自己身上。 她赶忙转过头来,皱眉发愁。还是厚脸皮的借宿在方天恺家吧。 正月将过,如今天气已经回暖不少,蒲州城内一草一木皆是万物复苏的欣欣向荣,然而城中人与人之间的气氛却总有点不能言说的古怪。 路过街边茶肆,里面的客人似乎在谈论着京城中发生的事情,还有……宁王。 他们一行在云石经历过惊心动魄的人听了,皆是紧张起来。云遥赶忙问向提前回来的方天恺,“京城中出什么事了?” “哦,这一两日里传来消息,说那个什么宁王似乎想要谋反,但也没成,现下被皇上抓了扣在京城。”方天恺也是一知半解,只能说个大概。 明娪与云遥对视一眼,看来宁王谋反是真的,但如今京中已经恢复平静。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听闻此消息的景驰,只见他眉目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天恺挠了挠头,对云遥道:“对不起,我一时忘了你原是京城公主府的人,这样的消息,我应该一早得了便告诉你的。” “没关系,我们只是关心长公主的安危而已。”云遥牵了牵他的袖口,对他低声道,“待我们回去,我再将此事原委详细告诉你。” 明娪终于忍耐不住,让自己的马等候了景驰片刻,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景驰依旧沉思,“宁王……是不是曾经与你有婚约的那一个?” 明娪哭笑不得,千万句辱骂只能先化作两个字,“不是!” 许是她澄清的力度过大,声音过分宏亮了,四周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马上那个怒气冲天的女子,连道旁枝丫上几只鸟都被惊得飞离了这多事之地。 景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再一抬头已经不见明娪人影。 随后来到了方天恺的小院,确实不大,但好在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明娪自觉的背着自己的行李向厢房走去,云遥则被劝去了正房。 “成亲之前,我会继续住在镖局,你住在正房便是。” “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关系,反正很快你便是这里的女主人。” …… 明娪有些听不下去了。 一连数日,云遥一直都很忙,今日去乡下查看田产,明日要去镇上请裁缝量衣,有方天恺在,明娪能参加的寥寥。 这日云遥又在方天恺陪同下去乡下看田了,天气阴沉沉的,明娪自然是留在院内安静养生。 “咚、咚、咚。” 有敲门声。 明娪皱眉,蒲州城内她可没有熟人,若有人敲门也是来找方天恺的,她没想理会。 可这人还就敲起来不停了。 天气湿冷,她不得不走出门,开门前又担心会否是魏均之流找上门来,小心出声询问:“是谁?” “是我,景驰。” 景驰啊,她虽然听到这个名字便头痛,但好在安心。 她开了一条门缝,便近距离瞧见了一张俊俏面孔。 “依门而窥,不是君子之行吧?”她打开了门。 景驰并未入内,也站直了身子,淡淡道:“倒也不必明姑娘来教育我如何做君子。” “有事吗?”她问道。 “云遥姑娘呢?”景驰反问。 “去乡下看田了。”她回答。 “喔,那你跟我来。” 明娪狐疑万分,甚至觉得他会不会是想趁云遥不在她身边,绑架她? 不过想想景驰用那碗口粗的木棒击了数下才将魏均击晕的英姿,恐怕要孤身绑架她还有些困难。 回去屋内披上了厚实外衣,出门后看了看那阴沉如墨的天色,又回头去取了一把伞,然后才栓好了门,同他出门。 “莹儿妹妹呢?”她不过寒暄一问。 景驰轻声道:“天气不好,让她留在客栈了。” 明娪腹诽,你也知道天气不好,还要拽我出门? 她又问:“她没再想着要兔子的事吧?” 景驰轻笑一声,“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于是明娪也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容。 蒲州城背靠黄河渡口,是通商运输的要地,如今将过正月,城内来来往往的商人货队不少,茶肆酒馆生意也很兴隆。 景驰闲庭信步,绕过了繁华的街市,来到一间安静茶肆,礼让明娪先坐,随后自己也坐在了窗边。 此时窗外一阵湿冷的寒风,带来了细小的冰珠,外面竟然开始下冻雨了。 他们皆不为品茶而来,只是要了最寻常的旧年春茶。 热汽袅袅而起,明娪手握茶杯,才一点一点觉得双手重新有了感觉。 景驰这才道:“前日收到了京城来的回信,我大致了解京中目前的境况了。” “是景世伯的回信?”她赶忙问道,“京中究竟如何了?” “宁王确实在年下入京时便阴谋起事,但今上也不是没有预料。在宁王忙于联络诸臣时,他在京城的势力已经被都督府悉数拔去,他自己也在除夕之夜被当场抓获,如今已经被下刑部大牢。” 得到了这样确切的消息,明娪终于彻底松了心,“这样啊……似乎也就算是虚惊一场吧?” 景驰却平静道:“京中确实并没有一人因宁王之乱而伤亡,但此事还有后续。” “什么?” 景驰低声道:“宁王被抓后,节日还未过完,太后便离宫去山中寺庙为国祈福了。” 明娪小小的吃惊了一下,“今上与宁王皆是太后所出,太后从前便是偏疼幼子些,难道……如今是在用自身行动逼迫今上吗?” 如若真是这样,看来京中局势,依然是暗潮涌动。 景驰又沉声道:“宁王在狱中从不肯招供,口口声声只有一句话,说他才是先帝遗诏中被属意的储君,今上登基实为矫诏。” 明娪赶忙左右看了看,虽然四下无人在留意他们说些什么,可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在这茶肆中说出来,真的不会有性命之忧吗?! “景公子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明娪紧张兮兮,埋怨道,“这么要紧的话,为何不在屋内说?” 景驰看向她的目光略带嗔怪,仿佛在笑她这样的规矩都不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是君子之为。” …… “你有病!”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会不会觉得这样两段之间没有空行太挤了呢? 因为之前都是空一行,这次就试试不空会是什么效果…… 如果大家都觉得太挤那就集中改一波~评论留下你的意见吧! 第14章 雨水(二) 骂归骂,该继续说的话还是要继续说的。 “既然宁王那这么说的话,看来无论是他坚信矫诏还是只是以此作为起事的借口,他都是真的需要拿到藏在莹儿身上那份……诏书。”明娪左顾右盼,说得越来越小声。 “所以今日我才想着与你和云遥姑娘商议,看看该如何处理那诏书。”景驰饮了一口茶,无奈道,“不过看来临近婚期,云遥姑娘是无暇顾及此事了。” 明娪挑眉看他,笑道:“不会吧,景公子胸有丘壑,这事还需要与我们商议?” 景驰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而是问道:“依明姑娘之见,此物该如何处置?” 明娪想了想,道:“那东西招来了这么多祸事,还不知是真是假,倘若再被别有用心之人拿到恐怕又要大做文章,不如一把火烧了。” “不可,烧了便无对证了。” “那就这样带回京城,交还给景世伯让他去烦恼好了。” 景驰又摇头,“也不可,这一路危险不说,太后一日不回宫,京中还是局势不稳,带回去风险太大了。” “那你的意思,是藏起来了?”明娪似笑非笑,眸光流转。 看景驰不置可否的模样,明娪恍然间已经明白了景驰的用意,说什么商议,他只是想否定所有与他意见相左的看法,拐弯抹角的提出过分的请求罢了。 “你想让方天恺和云遥帮你藏着?”她直接质问。 景驰点头,“这是目前来看最好的办法,也是我需要找你们商议的原因。” 明娪拍桌,“可这样不是将危险招到云遥身边吗?” 不少人循着声音望向这边的角落,好奇这对男女为何争吵。 景驰不得不示意她先冷静,随后才低声道:“成婚之后,她与方天恺就只是蒲州一对寻常夫妇,比起早已暴露了行踪身份的我与景莹,已经足够隐蔽了。” 真可恶,他每次说了有道理的话,她不能反驳时,都会愈发生气。 “我也不能替他们做主,反正云遥已经将一路上的前因后果都告知方天恺了,你若真想请他们帮忙,便问他们吧。” 看着窗外淅淅沥沥,似乎没有雨停的迹象,明娪便起身,对他道,“他们也该回来了吧,你要不要现在就去问问?” 这茶肆他们是待得够久了,景驰同意,他们这便起身离去。 雨水的潮湿混合着早春的寒气扑面而来,明娪在门前撑开了伞,得意于自己正确的预料到了这场雨。 可当她小心踏入雨中,回头却发觉景驰还迂回在屋檐下。 这样冷的天气,他出门也没有着厚实的外衣,如今穿着一身的湖罗衫在寒风中伫立,纵然风朗气清,但一不小心便让人瞧见了发红的耳尖。 明娪忍住笑意,她毕竟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在心底默默嘲笑过后便将伞沿向他那边递了递。 景驰也未曾客气,低头钻进伞底,这便向方家小院走去。 被景驰占走了伞下的大半空间,她要躲避一侧被风吹来的细小冰珠,还要小心别离他太近,又要将伞举高,一时间实在是力有不及。最终景驰一手将伞接了过来,“还是我来吧。” “好……” 他们难得不吵架,气氛却异常尴尬。 明娪不得不找找话题,关心一下景驰的感情世界了。 “景公子还在生令尊的气吗?” 景驰惊异道:“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因为你明明是收到了他的回信,可却一个字也不提起他呢……”明娪轻声道。 景驰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呼出,仿佛一位对自己学生课业十分不满的学究。 “家父这些年来在朝中颇受倚重,在家中主事时似乎也越来越刚愎自用了。诏书固然重要,可他难道没想过如此安排会令莹儿陷入如何的危险吗?” 明娪有些后悔提及此事了,她该说些什么呢? “我想景世伯肯定是想过的……他只是没有想到京城中会有人走漏了风声,才会让你们暴露了行踪。”明娪说着说着,才发觉原来如今京城中并非全然安全,惊得险些跳起来,“对了!这么说来,你还是应该尽快赶回京城,那个知晓你们行踪的人,说不定还藏匿在暗处伺机使坏……” 景驰却道:“家父信中提及已经猜测了几个可能知晓他意图之人,他会继续查下去,无须挂心。” “既然如此……”明娪无奈,看来景驰这余怒暂且还不能消退。 说话间已经快走到巷口,明娪抬头却看见前面熙熙攘攘围了不少人。一个荆钗布裙的中年胖妇人正扯着嗓门在嚷着什么,不停吸引着更多的人凑近看热闹。 再走近两步一看,明娪与景驰顿时傻眼,被那妇人一通猛砸的,岂不正是方家的房门吗? 妇人敲门久无人应,转过身来便向众人道:“来来来,邻里诸公今日皆来为我评一评理,这院中住着一个不孝之子,如今不敢出来应门!” “这……我记得这家中住着一位镖师小哥,平日里与我们邻里都很和睦的。”有人在人群中开口。 “您是外人,自然不会知晓——”见众人好奇,那妇人仿佛说书一般,声情并茂道,“当年天恺父母早亡,方家无人,他个小儿,行为顽劣、混迹乡里,是我这表姨实在看不过,才好心照顾他吃喝穿用,并不曾盼他飞黄腾达,只望他长大后能在我们夫妇身旁尽一点孝心……” 看着妇人略带夸张的表演,明娪对故事内两方都略带怀疑,未曾上前阻止这妇人继续说下去。 “也不知我们夫妇这是前世做下了什么孽,这孩子刚长了十五岁,仗着自己有些武力,便自己去了镖局投名,自此远走高飞。我们夫妇是视他为半个亲儿养育的啊!可他倒好,常年浪荡在外,置办了房子也不教我们知道……我不为我自己,也为我那早死的表姐寒心!” “如今他终于回了蒲州,听说是要娶亲,我们夫妇满心欢喜的盼着他能请我们坐在高堂上受那么一拜,也就不打算计较这些年来的事。想不到此逆子回到乡间,不仅根本没有打算邀请我们的意思,还要骤然夺去我家仅剩的几亩薄田给新娘添嫁妆!” 众人听了皆是唏嘘感慨,明娪却已经不再相信妇人说的每一句话。 呵,什么尽孝什么拜高堂,说到底,还是争田产了? 方天恺手握的房契地契,云遥都给明娪看过,那是他的东西,白纸黑字写着。这位表姨前日不来,昨日也不来,偏等今日他们去乡下打理那份田产才来,恐怕便是因为只有胡乱闹一闹才能霸占方天恺的这一份吧? “若说他要娶的这位娘子,若是个清白人家的女儿,今后二人能做对和顺夫妇,我们根本不会让天恺伸手来要,自会奉上一份心意。可诸位不知,这新娘、这新娘……” 妇人猛哭了两声,险些背过气去,被人扶了一把,继续跺脚拍手,一字一顿道:“她是个黑面褐瞳的蛮夷女奴!这样的女子,我便是走在街上瞧见一眼也要吓得三天睡不着觉,她怎么能做方家的媳妇?!” 围观者中一片惊呼,竟都与这妇人感同身受般。明娪听到她如此诋毁云遥,却终于忍无可忍,在人群中出声,打断了她的哭诉。 “这位大娘既然也说了,没为婚事出过一分一毫,又不是人家生身父母,你凭什么管人家娶来的是天仙还是女奴?!” 妇人十分警醒,立刻向人群中扫视,“是谁在胡说?!” 明娪想要上前与她对质,却被景驰拉住。 可惜她在人群中实在显眼又好认,那妇人不似方才哭得可怜,见了明娪转瞬面目狰狞,“是她!是与那混账子和小贱人一并入城的人,我记得她的脸!别让她跑了!” 明娪不解,她在同何人说话?! 一个藏匿在人群中的壮汉已经从后方袭来,一把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明娪一面挣扎一面想道,这妇人竟然还带了打手?!果然来者不善,难道还要光天化日绑她走不成…… 虽然这么想着,她还是心中慌乱,有一种大祸临头之感。 “放开她。” 那人自然是不放,不想她另一手又被猛的一拽,随后那壮汉竟被一脚踹翻在地撒了手,她才终于被夺了回来。 她跌入怀抱,抬起头来,本以为会看见匆匆赶来的方天恺,却没想冻雨之中额角发丝凌乱,微喘着接住她的,原来是景驰。 原来他不是非要用大木棒才能制伏恶人啊? 围观路人见没有了危险便再次为了上来看热闹,妇人见状也不再扮作可怜,直接破口大骂。 幸而方天恺与云遥此时赶回来了。 “这是在做什么?!” 趁着那妇人准备下一轮骂战的当口,景驰抽回了自己的手,顺便提醒一直盯着自己看个没完的明娪,“不用谢。” 明娪皱眉,“你方才为何不即刻救我?” 景驰坦然道:“我能力有限,要先观察一下此妇人是否只有这一个帮手。” 早就猜到是这样的回答,明娪勉强微笑,“景公子真是有勇有谋,临危不乱啊……” “谁都像明姑娘一样冲动,今日这妇人的戏也就唱不成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找点时间找点空闲,把前面的都加上空格~ 第15章 雨水(三) 明娪揉着自己被捏痛的手腕,见着方天恺正面色铁青向此处赶来,而云遥在他身后逡巡不肯上前,眼眶红红的,一看便是已经听见方才那妇人的胡言乱语,心中吃味了。 不顾景驰阻拦,她又将怒火烧向了方天恺。 “方天恺,你怎么回事?若你早说家中有这等缠人的亲戚,我定不会同意云遥嫁给你的!” 方天恺那麻烦的姨母就在前处看着,她倒也不好大声吵嚷自乱阵脚,只是低声对他道:“你最好趁早自己解决了这个大问题,莫再留下后患,否则我带云遥回京了!” 方天恺面露愧色,对她认真点头,“你放心。” 景驰听了他们二人的对话,不由好笑,什么叫不留后患?难道把人杀了吗? 方天恺向那妇人继续走去,两旁看热闹之人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明娪回头去寻云遥,心中不由一紧。 她的面容太过容易被辨认,方才那妇人一番疯语,如今已经又不少人围着她指指点点。 她想要冲上前去帮云遥解围,可景驰又来阻拦。 “如果云遥姑娘今后要留在此地生活,这些人便都是她的邻里,纵然为云遥姑娘打抱不平,你也不要与他们吵架。” 他说得也有道理…… 明娪点了点头,“那能不能劳烦景公子先带她回客栈避一避风头?” 景驰应承了,又问:“你不需要避吗?” “我要留在这,听听方天恺会如何与这个妇人对质。”明娪坚定道。 “还听什么听?这妇人恐怕不止这一个帮手,你不怕了?还是你带她去客栈。” 门前一片吵闹,景驰拉拽着明娪向巷口走,明娪挣扎不允,已经错过了方天恺说的许多话。 “你放开我,我才不怕什么帮手,快带云遥走才是……” 一片混乱之中,她没能留意,云遥已经矫健穿过人群,站在了他们身旁。 “不需要带我走。” 云遥眼睛还是红的,神情却是较方才沉着坚定许多。 “可是……” “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走?”云遥扬起下颌,扫视四方,“要走,也该是这些无聊看客,还有胡搅蛮缠的鞠氏。” 有几个胆小怕事的,还真被她的眼神吓退了。可她骤然出声却也招来了正有气无处撒的鞠氏的指责。 “哎呦呦,诸位听听,这还未行婚礼,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女就已经堂而皇之住进了方家的房屋,如此不知廉耻的……” “够了!”方天恺一声喝止,颇为有效,众人皆安静下来,看向他。 “今日之前,无论发生过什么,我向来视您为亲人。但今日您亲自找上门来,颠倒黑白编派我便罢,还当众羞辱我的未婚妻,我心中便再无一丝对您的尊重了。” 方天恺愤然说出这样一番话,鞠氏尚且不服,问道:“你这逆子想要如何?” 云遥离方天恺还有些距离,却已经与他有了默契,转身对景驰道:“劳烦景公子,去帮我报官。” 景驰忖度如今情势片刻,便点头离去。 鞠氏怒道:“报官?报什么官?你们的家丑也不怕外扬了?!” 方天恺隐忍着怒意,沉声道:“报官此处有一妇人,早年间欺凌奴役失了双亲的孤儿,霸占了那孩子的田产,多年骚扰诬陷不断,逼得少年远走高飞,如今又当众诬人名声,企图讹诈银钱!” 众人哗然,明娪扶着云遥的手臂,听了亦是吃惊。 天底下竟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鞠氏面色发白,赶忙辩解道:“你、你胡说!那几亩田,当初分明就说好了,便是充作我们养育你这些年的辛苦与花费,何来侵占一说?” “当年我尚且年幼懵懂,您说家慈将我托孤与您时定下了这样的约定,我也只得相信,纵然那三年中您不过为我提供了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屋檐,我的吃穿皆是自己辛劳换来,我亦愿意尽己所能回报您家一二。但我如今所说,并不是这次。”方天恺说到这,停顿了片刻,向云遥伸出手来,“云遥,将田契给我。” 云遥应声,赶忙取出了田契地契,昂首阔步的上前交给了方天恺,顺带着瞪了鞠氏一眼。 “两年前,您家长子,我那不争气的表兄为着吃喝嫖赌作乐,将本属于方家的数亩田产全都卖了出去,是我亲自赶回来高价赎回,字据与田契如今都在,见证与印鉴无一不缺,清清楚楚写了我的名字,难道还是诬陷您么?!” 纸张纷飞的声音如同打脸,鞠氏不曾认得几个字,但听得他说儿子吃喝嫖赌,连上已经是红一阵白一阵。 不过是想着趁这飞黄腾达的侄儿成婚喜事来闹上一番,想着他也怕丢人,总会用那几亩地塞住她的嘴,却没想到闹到如今的地步。 “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般不明事理的来人家中大吵大闹……” “她可是不明事理么?我看就是来敲诈的吧?” “谁家有门这样的亲戚可真是倒了血霉!” 听着周边四处议论,鞠氏脸上更是难看,终于恼羞成怒道:“我侄儿从前向来孝顺顺从,如今诬陷长辈口出恶言,都是因为此女挑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我们这就将她带回方家祠堂,我到要看看你们家中那些族老会如何处置一个异族女!” 明娪闻言惊慌,方才被景驰踹翻的那个壮汉如今是偃旗息鼓了,可巷口外又窜出两个,直向云遥而去。 “云遥,小心啊!” 她话音未落,只见云遥轮圆了手臂,一拳挥出。“嘭”的一声,一个村夫应声倒地。 众人静默片刻,不约而同喝彩,另一人不敢再上前。 云遥的拳头还举在高处,她转头看向鞠氏,挑衅。 “打得好!云遥你太厉害了!”明娪兴奋异常,今日这样大闹一场想来也有好处,至少今后远近邻里没人敢再招惹云遥。 鞠氏低下头,不敢做声,生怕自己也被这个野蛮女子一拳打晕。 “何人在此聚众闹事?!” 衙门来人赶到,目睹了全程的正义围观者纷纷指认鞠氏。 鞠氏干脆两眼一翻,装晕过去。 一场闹剧,终于闹到公堂之上,但吃亏的绝对是主动闹事的那个。 方天恺须随着小吏去官府陈情,来不及与云遥说些什么。只能先嘱咐她要等自己回来。 待到众人皆散,云遥终于卸下了不怒自威的伪装,缓缓转过身来,抱住明娪,哇的一声哭了。 “阿、阿娪……” 果然纵然如云遥一般剽悍的女子,遇到方才那般场面也是害怕了吧。 明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已经都没事了,没事了啊,别哭了。” 她一面安抚着抽泣的云遥,一面抬头望见了一直等候在那里的景驰。 雨势渐渐停歇,可方才一翻热闹,他们头上肩上落满了雨水,如今寒风一吹,颇有些冰冷。 待到云遥平静了些许,景驰才提议道:“别站在此处了,先去客栈吧。” 胡乱从方家小院中取了两件衣裳和些许银钱,她们便去了客栈,要了客房与热水,先沐浴更衣。 景莹惊喜的来找她们玩了一阵,之后便是傍晚了。 云遥静静坐在榻上,情绪已经平复,只是尚未恢复往日活力。 “如今还不来,看来衙门还没结案呢。”明娪在窗边望着远处的暮光,“方天恺今日应该不会来找你了,不过他明日肯定会来的,你放心。但是他来了我也要先好好拷问他一番,不会让他轻易见到你的……” “好了,我知道了。”云遥打断了她,不免叹了口气。其实她自己是对方天恺十分放心的,他才不会因为鞠氏闹了这一场有什么转变。她比较不放心的,还是明娪啊。 “你光顾着说话,外面敲门,你没听见吗?” 有敲门吗?明娪起身开门,竟还真瞧见一个人,景驰。 走廊尽头,落日余晖之下,他的面目神情都变得模糊,仅留下一个清晰的金色轮廓。 “云遥姑娘还好吗?”他只是随口的关切。 明娪答道:“还好,只是有些累,还不想听我说话。” 难道不是嫌你聒噪吗? 景驰忍住了这样反问的念头,而是继续问道:“那你的手腕呢?” 啊?一直在为云遥悬心,如今被提醒,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还被拖拽一番。 她抬起双手,两条皓腕之上果然都有一圈深深浅浅的淤青痕迹,颇为扎眼。 “没事,不过是淤青,过两日便好了。”她抬头看到景驰微微皱眉,不由觉得有些惊奇,他竟然还会担心自己呢? 这样的落日晚霞之下,她的心旌不禁摇曳起来。 “我当时拽的应是右手……罢了,好歹也是为了救你,结果留下一些淤青,便就此相抵了吧。” 明娪那抹刚刚才悄然换上的笑意即刻消失,“这么说,我也不必谢你救我了?” “如果明姑娘非要言谢的话,也不是不可……” 他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房门紧闭起来。 景驰无奈的摇头,自己为何近来总是喜欢以成功惹人恼怒为乐呢? 第16章 雨水(四)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作者脑残,少发了一章,已经替换了十六章,昨天发的是 第十七章,今天再重发一次 我错了,求原谅,评论发红包解决一下吧,55555  那夜晚上,明娪躺在客栈中并不熟悉的床铺上,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前半段只是白日光景重现,人群熙攘着,一团骚乱。 冬雨之中,景驰一派潇洒,将她从村夫莽汉的手中解救下来。他被雨水粘湿的发丝就在她眼前飘荡着,近得差一点就要与她的睫毛相缠。 在梦中浮沉了不知多久,雨水停住,窗外红霞漫天。她站在客栈的走廊上,略有些不耐烦的等着景驰说些什么。 “你的手腕如何了?”他的声音分外轻,如同羽毛一般柔软。 她听话的举起双手,两圈淤青同现实中没有两样。 “这般严重么?方才是我在情急之下用力太过了。”他眉心深深拧着,抬起手来托住了她的手腕。 她心中暗暗吃惊,可那细微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又觉得理所当然。 “没、没事的……” 光晕中的他眉目朦胧,眼神是暧昧不清的柔软,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光景。 他缓缓低下头去,嘴唇凑近了她的手腕,灼热的气息轻拂,她简直要不能呼吸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她醒来后记了很久的话。 “你看,我们本可以这样的。” 你看,我们本可以这样的…… 然后,明娪就惊醒了,心跳如雷,冷汗直冒。 坐着懵了好一阵,她才刚刚意识到这只是梦。 这只是梦啊…… 你在惋惜什么?!明娪质问自己。 又不是十六岁了,她明明很久没有在梦中憧憬恋情了。 更何况,梦中这人怎么是景驰啊? 强迫自己干呕几下,她认定这是个噩梦,她才不会因为一个噩梦而重复她早已犯过多次的错误,继续睡觉! 翌日清晨,方天恺便来了客栈。 他来得过于早了,以至于明娪还没醒来,没来得及堵住云遥的房门而逼问他。 待明娪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她听到隔壁已经是欢声笑语,赶忙起身穿衣,随意抓了几下头发挽做一个发髻,便准备去兴师问罪。 可是一出门,便教她撞上了如今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一夜过去,虽然梦中之事早已飘然远去,但猛然撞见真人,还是一时有些无措。 “景、景公子……”她尽力保持如常的神态,对他打招呼。 景驰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开口道:“明姑娘……嗓子不舒服?” “咳咳咳咳……没有吧。”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咳嗽。 干脆不再理会他了,她打算穿过他身旁的走廊,却还是被拦住。 “你去哪?” “去找方天恺啊,让他对我解释清楚。” 景驰却还是拦住了她,“他解释的对象不该是你吧?人家都已经同云遥姑娘解释完前因后果,二人和好如初,如今正仔细谋划婚事呢,你去……” 禁不住他上下打量的目光,明娪侧身假意望向窗外,才听他吐出了后半句。 “你去似乎是打扰了吧?” 她皱眉,不得不承认,从昨日情况便能看出来,云遥确实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需要自己。 “他如何解释的,你知道?” “知道。方兄他……” 景驰的声音被一阵腹中轰隆隆的响声打断了。 他们二人对视片刻,明娪羞愧的低下了头。 “那个……莹儿妹妹起了吗?” “起了。” “吃早饭了吗?” “还没。” 她听了,顿时恢复了精神,“那我们走吧,我请她去吃面,你可以在我们吃的时候讲给我听。” 蒲州当地人皆喜面食,这里最美味的面食又皆分布在各个毫不起眼的忙碌小食肆中。明娪与景驰也是随意了一间,便安心落座。 没过多久,三碗热气蒸腾的清淡阳春面便摆在八仙桌上——虽然明娪没有请景驰的打算,但耐不住景驰明里暗里问了一路,明姑娘出手阔绰,多花了三个铜板,帮他也结了账。 “吃啊,莹儿妹妹,想什么呢?” “我不太饿……”景莹随意拨动了两下筷子,兴致不高。 她还没睡醒呢。 明娪又劝道:“天气还冷着呢,你不吃,一会凉了便不好吃了!” 景莹来了兴致,“不然姐姐同我比谁吃得快吧!” 明娪瞥了一眼早已不理她二人,独自吃得不慌不忙。 若是往常,听到这样的约战,她恐怕会立刻挽起袖子举起筷子,赢个毫无悬念,可是今日么…… 她不想在景驰面前吃得狼狈。 她对景莹讪笑,“还是算了吧,我怕赢不了你。” “哼!”景莹一歪头,自觉已经赢了,便开始吃面。筋道面食一旦入口,景莹便丝毫不觉得自己没胃口了。 景氏兄妹都已经吃完时,唯有明娪还在一手捧着鬓边垂发,一边吃得慢悠悠。 景驰终于同她说起方天恺的故事。 方天恺年幼失去双亲之时,方氏一族已经人丁寥落,所以鞠氏才说服了方氏年迈的族老,以表姨母的身份养育了方天恺三年。 可这三年内,鞠氏与夫家待这远亲侄子并不好。 确切的说,是形同虐待。 乡间邻里也时常议论,便是富户家里雇的长工,也不敢这般过分使唤,更何况还是个孩子。 其实更早些时候,方天恺便已经决心离开表姨母,哪怕独自闯荡,也比在这里好些。 鞠氏几番以田契相威胁,方天恺犹豫几次,终于如同壁虎断尾,放弃田产也要为自己挣一个自由。 这些年来,得蒙镖局器重,方天恺努力挣了不少钱,虽然自己甚少回去,但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家乡的新闻。 听说鞠氏的儿子挥霍掉了方家田产,他即刻出手,暗中着人收购,顺便还多收了几亩鞠家的地。 就因此事,鞠氏一口恶气无处发泄,好不容易等到了这次大好机会,想混淆是非来抢夺田产,却还是失策了。 “那鞠氏如今呢?” “她的所作所为虽还够不上刑狱之灾,但县官还是让她略微体验了一把——只在牢房中过了一夜,她已是吓得再不敢吵闹,县官做主命她在断绝亲缘关系的文书上按了手印,随后才放她回家。从此她家再无可能骚扰于方兄了。” “是有些便宜她了。不过能就此了结这段亲戚,今后方天恺倒也轻松些。”明娪终于吃完了面,抬手便举起随身带的小妆,先用手帕擦嘴,又打开了妆粉盒补妆。 这市井食肆中如今坐了位如此精致打扮自己的美人,也是惹来不少稀奇目光。 明娪一边照镜一边道:“方天恺吃过苦,懂隐忍,知道壮士断腕以图后谋,又会经营,下手也利落。方家无人,唯有这一门不懂事的亲戚如今也被彻底打发了,如此看来,确实算是良配。” 景驰一直看着她双手在面上翻飞,此时点头道:“明姑娘倒是很善于甄别良配。” 镜中人垂眸,明知道他在暗讽自己多番桃花无一结果,却无心反击。 如若她真会甄别良配,也不会如今坐在这里矫揉造作了。 骤然清醒过来,她长舒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张扬笑意,问出心中疑惑。 “景公子帮‘方兄’说了许多好话,该不是因为他同意帮你收藏那东西了吧?” 景驰摇头道:“非也,是方兄与云遥姑娘共同的决定。” 明娪低头望了一眼坐在靠街边位置的景莹,发现她如今正被街上卖糖人的铺子吸引着目光,便转过头来飞速的低声威胁起她哥哥,“我不管是谁的决定,倘若这事将来给他们引来麻烦,我饶不了你。” 景驰淡淡道:“昨日已见识过明姑娘英勇无匹的模样,我甚是害怕。” 英勇又如何?还不是被他救了。 可恶,他又在嘲笑她了。 “不过明姑娘若要想找我算账,也要先回京城才是。”景驰飞快的转换了话题,凑近她问道,“明姑娘何时才会答应与我们同路而行呢?” 明娪眨了眨眼睛,掩饰自己的心虚,刚要开口,却听见景莹道:“哥哥,不然我们还是如来时那般回去吧,其实不必麻烦明姐姐,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景驰愣了片刻,问道:“为何这样说?” 景莹搓着小手,在二人注视下缓缓道:“因为……我发现你们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就会吵架,我不喜欢听你们吵架。” 明娪闻言亦是一怔,你看看,连莹儿这样的孩子都看出来了,他们总是吵架,根本就不该向一处凑合。 更何况她如今还在竭力对抗着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自然应该躲得远些才是…… 景莹眨巴眨巴眼睛,似乎里面闪有泪花,“如果明姐姐不喜欢同我们一起的话,哥哥也别再强求了吧。” 明娪皱眉,这也说得太可怜了吧,她心中软了片刻,甚至想伸出手来摸摸景莹的头。 景驰却先她一步,与景莹温声道:“莹儿懂事了,可是我们要请明姑娘与我们一起走,不仅是为了让她照顾你,我们还要帮明世伯照顾她啊。” 竟然又搬出她爹来,简直过分。 可她偏偏还是听进去了,心绪复杂着,愈发纠结犹豫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云遥的婚礼,一切待婚礼之后再说。” 第17章 惊蛰(一) 二月初六,方家的喜事如期办了起来。 虽然先前那方家儿郎遇上些小麻烦,家门口闹了一阵,却终究没能扰乱了今日的婚礼。 一整日的天朗气清,一切婚礼事宜办得顺遂又妥当。 云遥这边也只有景氏兄妹与明娪几位客人,其余宾客皆是方天恺在镖局的同僚。 黄昏时分,新娘过门,双方父母亲族皆不在,是向来器重方天恺的老镖头夫妇坐在高堂之上接受了新人一拜。 婚礼既成,方家小院内摆起数桌酒席,一派红色妆点的喜气洋洋。 赴宴者大多都是武人,从不曾拘泥于那些礼数,又都是早在云石镇客栈便见过云遥的,是以酒还未喝过几旬,他们便都要和起哄着,让新嫁娘别干坐在新房内等候,快些出来与他们敬酒。 云遥的霞帔未解,红妆未卸,站在方天恺身边容光焕发,她举起酒杯毫无怯意,一杯一杯与镖局诸人对饮,豪迈之气顿时惹来一片称赞。 不过其中也不乏一些客人爱问些无聊问题。 “新娘子,我看那位与你同行的姑娘也甚是漂亮,能不能帮我问问,她是否也有心寻个镖师做夫婿?” 一阵哄堂大笑中,云遥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个。 “方家嫂嫂,快将你那妆镜拿出来给这人照照,才喝了几杯酒,就开始说胡话了!” “就是,人家明姑娘是仙女降凡,若能瞧上你,我就把这桌子吃了!” 众人又是一阵嘲笑,话题人物却赶忙端着自己的碗筷酒具,挡着脸一路跑到最偏僻的角落中坐着。 不过话题很快便又转回到一对新人身上,众人不免起哄玩笑,但每个人心中都是带着祝福。 明娪抻着肩颈转了半个身子望着云遥,渐渐欣慰的湿润了眼眶。 心中已经有了一幅逐渐清晰的图景,她准备起身去取作画所用的纸笔,可刚回过头来,她却被那悬在半空中,就在她面前的那只酒杯吓了一跳。 “此情此景,你我二人不该举杯相庆吗?”举着酒杯的景驰似是微醺,直直的望向她,邀酒道。 明娪发誓,她真不是有意要跑到景驰所在这桌来的。 可来都来了,她又如何拒绝,于是面上堆出笑容,她与他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参加过云遥姑娘的婚礼,算算时日,也该启程了。”景驰似是在与她闲话,“二月十二,惊蛰,我已经知会过方兄与云遥姑娘,就在这日出发。” 他原以为明娪会像往日一般,听了这话先白眼一翻,然后漫不经心道:“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却不想她今日似乎不止为参加好友婚礼而打扮得衣冠楚楚起来,连性情也变好了些。 “或许我是应该同景公子和莹儿妹妹一起走才对。”她放下酒杯,托腮道。 正在景驰身旁吃着甜点的景莹闻言兴奋的睁大了眼睛,用眼神询问景驰,是我那天装可怜有用了吗? 景驰略一摆手,示意景莹,冷静,且看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不过……”她上下打量了他两回,认为他应该可以胜任做个灯架与笔架,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我需要景公子随我离席片刻,帮个小忙。” 景驰尚未答话,景莹便懂事的一挥手,“去吧哥哥!” 景驰略带狐疑,随她小心翼翼绕过了一片热闹,推开门扉,进了她这些天来寄宿的厢房。 他谨慎的踏入房门,趁明娪以火引点灯之时,轻声试探道: “明姑娘,我请你同行,一来是顾念着家中旧日交情而帮衬你,二来是为了妹妹,绝未有此等肖想。不过……” 室内环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同她身上味道一样。他上前一步,脚下却不小心绊倒一物,拾起一看,似是个木头架子。 “不过什么?”明娪点好了那造型独特的琉璃灯,举了灯杆转过身来照向他,逼问道。 “不过如若真要如此你才愿意同行的话,那在下……” 看他一副舍身就义的决绝,明娪咬牙,愤愤的将手中琉璃灯盏推到他手中。 “既然景公子答应了,那便帮我举着这盏灯,站直些。”她俯身捡起了画架,重新找好位置搭好,又取来宣纸固定,不再转身看他,只是下笔有些慌乱。 “原来你……” “原来什么?靠后些。”她时而抬头望一望不远处觥筹交错中明艳的新娘,时而用细笔在画纸上快速的画出轮廓,“这房间里没有合适高度的家具,这盏灯偏要放在这个位置才能助我绘画。” 景驰依言而行,心中不免一阵翻腾,难道在她眼里,他就是件家具? 明娪画得极快,眼看就要换笔,她头也不回,将换下的笔递给他,“景公子还有一只手,帮我拿一下。” 他不只是一件家具,而是一件功能多样的家具。 手臂发酸,景驰忍耐着,分神问道:“明姑娘这是要画给淳宁长公主的?” “是啊,待回京时给她看了,她就知道云遥成婚时是怎样一种场面了。” 景驰留心看她的构图与笔触,只觉得恣意潇洒,却完全没有寻常画师的惯用技巧。她的画不求精细,只求神似,近似写意,画得很快,难怪这一路上她积攒了那么多要给长公主看的画作。 “画好了,怎么样?”她以衣袖为画纸扇风,颇为自得的转身问向景驰。 景驰终于得以动一动手臂,放下了笔,将灯盏向前探了探,欣赏画作。 画中红烛映照下,一对新婚夫妇在光影中如同璧人。 “明姑娘的画技,似乎与如今的各路画派都不尽相同。”经过连日的观察,景驰似乎已经悟出一些,明娪只有在得到夸赞时才会只顾着欣喜,从而短暂的不与他作对 于是他继续道,“虽然画风不同,却是别有一番风格,很有意境,很好。明姑娘可是师承某位不世出的大家吗?” 明娪果然灿然笑了起来,“才没有呢,都是从前我娘带我去广州府拜访舅舅家时,在那里看过很多海外随船而来的画作,我自己学来的。” 景驰陷入沉思,明娪奇怪他怎么不继续夸下去,于是又皱起眉来,“怎么?” 景驰笑道:“我们书院中,有一位精通书画的徐先生,在年休之前留下我不甚擅长的作业,看来与明姑娘一同返京,果真是天意。” …… 居然想让她帮忙写作业?! “提了这么久的灯,你如今手酸吗?” “……还好。” “那你听着,要我与你们兄妹二人结伴而行的话,我有三点要求。” “您讲。” 明娪正色道:“第一,路上一切可以分开结清的费用皆各自承担,之前欠你的钱等回京后我再还你。” “好啊。”这哪里算是什么要求。 “第二,路上我若要停下作画写生,你不得催促,必要之时还要帮我举画架和灯架。” 景驰沉默片刻,还是勉强应声。 “第三,不许再询问关于我的事情。” …… 他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道:“我尽量。” 婚礼一过,云遥便成了方夫人。婚后生活琐事很多,还有乡间房地的事情等着她处理,云遥暂且没有买奴仆的打算,于是亲力亲为,开始总是累一些。 知道明娪答应与景驰不日一同回京后,云遥便也没什么需要操心她的了。 明娪倒也不急着收拾行李,更没像上次一样疯狂上街采买,一直等到了二月十一,他们临行前的最后一天,她才与景驰约定出门。 已是惊蛰时节,天气较前些日子已经暖和了不少,空气中没了那股凛冽的肃杀,转而出现了生机与嫩草的清香。 这几天都没再梦见奇奇怪怪的人和事,她自认为已经恢复淡然。 可回过神来,她发觉自己已经将左侧描好的眉毛涂涂改改了三遍,仍不满意。 出了门,她便瞧见景驰背着手,正仰头望着道旁柳树新抽的嫩叶。 该死,她好像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侧脸。 “明姑娘,你额上起疹了?怎么这么红……” “少废话,跟我来。”她一袭春装上身,步履轻盈的避开他的视线,月白织金画裙翻飞摆动着,转眼便走到了镖局。 “呦,明姑娘又来了!真是巧了,去京城的镖队清晨刚回,我去帮你问问有没有你的信!” 景驰尚且不解着,便听见镖局中一个面善的半大少年一番殷勤,也就明白了她的来意。 等了一小阵,少年举着一封信欢欢喜喜的跑过来,明娪见了自然欣喜。 “多谢小哥,此番辛苦镖队帮我捎信,这些拿着给兄弟们买酒吃吧。” “不,不必,你是方家嫂嫂的朋友,我们怎会收你的钱。” 明娪说他不过,只得趁他不备将钱放在桌上,这便快速抽身离去。 “公主给你的回信?” “对啊,只有你能写信给景世伯,我不能写信给公主吗?” 拐过巷口,她便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封,展开信纸,满目期待。 本着不窥探他人信件的原则,景驰背对着信纸,只能看着明娪时而凝眉时而微笑,时而还会绕过信纸窃喜着觑他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不会再错了吧!!! 第18章 惊蛰(二) 飞快阅览后收起了信,明娪轻咳一声,“公主说,虽然太后尚未回宫,但京中局势算是安稳。因为宁王生事而被迫滞留在京城的福王、安王和永王也已经返回各自封地……” 不想景驰却抓住了奇怪的重点,“福王、安王和永王……究竟哪个是同你险些定亲的倒霉皇子?” 明娪似乎也猜到他会有此一问,倒是不似往常恼怒的模样,带着笑意凝视着他,“公主给我的信中还说了些有趣的事情。” “哦?” “原来只听说当朝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景大人之独子机谨早慧,刻苦好学,四岁开蒙,六龄授《大学》,八岁读孔孟,十六便已经中举……可如今五载光阴一晃而过,怎么昔日神童迟迟不去赴考会试了?”明娪眨了眨眼睛,目露惋惜之色,“这其中,是否藏着一段伤仲永的故事啊?” 她竟然怀疑他不去会试是因为考不上?!简直笑话。 “我那是……” “那是什么?” 景驰面色难看得紧,明娪却笑得愈发得意了,直到眼看景驰骤然一慌,望着巷口一处开口道: “是魏均!” 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健步如飞先躲到了景驰身后,瑟瑟发抖着向外探出了一点视线。 街上车水马龙,却没有一个人长得像那个凶神恶煞的鹰爪。 “魏均在哪呢?”她还紧紧抓着景驰的衣袖,已经起了狐疑。 对上景驰促狭的目光,她明白自己被骗,继而怒目而视。 “明家妹妹,衣袖都被你扯皱了。” “信不信我把你的脸也扯皱!” 其实话说起来,四五日前,就有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出现在云石镇上,拿着印信直接去牢中寻人,却是扑了个空。 魏均似乎是算准了锦衣卫到来的日子,白吃了好几日牢饭,才在他们来的前夜逃了。 这倒也不令人意外。 人逃了无妨,一夜时间,逃不出多远,抓就是了。 故而如今京中安稳,云石镇中却是一片紧张气氛。 小镇上四处城门皆看守得很紧。进出的人和物皆要被细细盘查,就是县官老爷本人也不能例外。 不仅云石,附近的几个乡镇也是如此。 只是目前看来,魏均此人如同销声匿迹,暂且还没被抓获。 蒲州距云石已有一段距离,是以景驰与明娪出发前后,并不知晓那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那天吵吵闹闹的采买了许多,夜间云遥帮明娪收拾行李时有嘱咐了许多,翌日晨起又与方天恺送三人出城。 “沿着官道一直向东北方向走,大概七八日后便能到达平阳。镖局在平阳也有分号,倘若有需,公子自可拿着我的书信去镖局找人。”方天恺最后向景驰嘱咐道。 景驰点头,谢过了他又收了书信,虽然他不大可能有此需要,但到底是一番朋友心意。 “阿娪,把握机会,不要犹豫!”云遥最后向明娪嘱咐道。 这些天来,这些话明娪已经听到厌烦,甚至懒得反驳了。 她转头望向身后,马车上景莹还在昏昏欲睡,景驰与方天恺辞别后正向马匹前走去。她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此次与他们兄妹同行回京,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担心自己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重新望向对她挤眉弄眼的云遥,明娪轻声道:“不用你挂心,你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随后他们终于启程了。 景莹尚在车厢中打盹,明娪陪她待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出来透一透气。 “所以明姑娘去信给淳宁长公主,还特意让公主帮忙查了我的事?” 明娪狡黠一笑,“是景公子一直将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挂在嘴边,且屡教不改。我若不求公主帮我找一些关于景公子的谈资,这一路上该多难过呀。” “可是我十六中举之事,明姑娘竟然还须问人?”这两天,景驰确实对此事意难平。他摇头叹气,幽幽道:“这般健忘,着实让世交之情谊蒙尘。” 明娪闻言懵了片刻,狐疑问道:“什么意思?” 景驰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对她欲言又止,最终止于“罢了……” “你快说!” 景驰又纠结了一番,最终又道:“罢了的意思就是我们不提此事了。” 明娪简直要被这别扭之人折磨疯了。 更为可怕的是景驰虽然口中说着罢了,但一直环顾四周高耸的青山,拒绝再与她交流,一副生气的模样。 她只得独自思考,可却又找不到头绪。 “真是奇了怪了,我爹和景世伯不是因着同年进士才相交的吗?不过短短数年就断了联系,怎么就成了世交之情了……”她小声抱怨。 景驰闻声瞥她一眼,眼神中略带哀怨,仿佛在责备她为了掩盖自己的健忘,竟如此绝情。 明娪自觉自己说得没错啊,若是谁绝情,也该是她那清正廉洁的爹啊! 她不知自己何时竟变得这样容易心软又心虚,既然还是想不起来,她只能另寻方法抵消这股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那个,要不,咳……”她艰难的开口,声音也是呕哑的,“还是说说安王吧。” 景驰倒是痛快答应,“说吧。” 可恶,总觉得是掉进陷阱了。 其实不管是否有无人如此刻意探求,也无关那探求之人是否是景驰,明娪总是不愿想起从前那些人或事的——自她出游以来,所到之处,无论见到山明水秀还是平原沃野,总是赏心悦目的,提起那些,太过煞风景。 不过安王此人的故事甚是浅薄,她倒是可以随口说说的。 连醒过盹来的景莹都从车窗探出头来,小心翼翼的听。 明娪目视远方,悠然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安王是先帝幼子,比他的兄长们所受的宠爱皆多,渐渐也就生得格外淘气顽劣。但是他待淳宁公主这个年龄相仿的妹妹倒是很好,偶尔出宫也不忘买些礼物,那时我与公主在宫中形影不离,自然也沾了些小光。” 终于能听到这一段,景驰倒没有平日里那般热切,只是淡淡道:“哦?想不到明姑娘年少时竟也会对此等小恩小惠受用。” “我才没有。” “那不知安王所赠之物,公主身边之人是单明姑娘有,还是云遥与紫苏亦有呢?” “……那他就独喜欢赠我,我有什么办法?” 景驰不禁侧目觑她,嚯,太狂妄了吧。 不过其实也不难想见,且看她如今出门在外风尘仆仆却依旧惹来无数顾盼,也可以想见当年华丽宫装的那个二八少女版的明娪有多明艳。 “那你也喜欢安王?”景驰问过,补充道,“我是指,那时。” “也说不上喜欢与否,只是觉得他其实也没宫人所传的那么纨绔。” 当时淳宁公主已经被许婚给兵部尚书之孙崔昭,明娪这公主伴读不能如侍女一般陪伴公主出嫁,眼看也要卸任。 先帝与安王母妃特意询问她的想法,是否愿意被赐入安王府为侧妃。 她不过是个五品文官之女,小门小户,被指婚给皇子为侧妃已是十分高攀了。多少品位较低的官宦人家费心将女儿培养成端庄大方的伴读送入公主,为的也只是这样一个归宿,她的母亲也是这样打算的。 入宫前她还懵懂,直到被帝妃召见,她才生出了别样的心情,她明明才十六,听到那样的询问后却似乎已经一眼望到了她人生的终点——王府中一位不自由到终老的侧妃。 愿不愿意嫁给安王,她尚没想明,但她知道,她不愿意那样过完一生。 “所以明姑娘便大胆回绝,打了先帝与安王母妃的脸,毁了这一桩婚事?”景驰心中有些油然起敬了。 “才不是呢。我犹豫不决,但听说这事还是安王他特意向父母求的,一时倒也不忍拒绝。”“但就在那不久后,有一次公主让我帮她送东西去安王寝殿……” 许是因为一直在回忆旧事,她脑海中忽然劈过一道闪电。 “啊,我想起来了!” 原来她爹最后一次带她拜访景府,不正是为了给他家十六中举的公子道贺么! 她刚兴奋的准备开口,却被景驰直接打断,“不许想起来,快继续说。” “是啊是啊,明姐姐去送东西之后呢?”景莹一直屏息凝神,此时也忍不住出声。 他们这才发觉景莹已经偷听多时。景驰回头伸手,将他妹妹推回了车厢内。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听。” 景莹吐舌头,这车厢又不是铁做的,难道她在里面就听不见么? 故事已经只差一个结局,明娪也不在意多这一句了,“我去寻安王,不想撞见他正与一位宫中女使调笑玩闹,想到他主动请求陛下之事给我带来了诸多困扰,我一时冲动便……一巴掌打断了这桩姻缘。” “打的是安王还是女使?” “自然是安王!” “佩服。” 明娪才刚神气起来,就听后面车中传来景莹的声音。 “不过,这样一来,明姐姐在宫中处境不会艰难吗?” 明娪淡然道:“艰难么?也不过是那一阵。安王是恼了我,还去向他母妃告了状。但我终究不是宫中奴婢,除了被贵妃言语敲打几次,被宫人们议论了几个月,还有再也不会被赐婚外,倒也没什么。哦,对了,风波过后,我与安王还曾见过,他还同我道歉了呢。” 如今看来是没什么,只是当时十六岁的明娪夜夜都躲在被子里哭个天昏地暗罢了。 “而且,多亏有这样一次经历,我才明白,原来嫁入王府并非我此生志向,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更是万万不行,若是寻不到称心合意的郎君,我宁愿去游历四方,周游列国。虽然我娘亲听了之后狠狠骂了我一顿,但好在我爹支持我,我如今才可以这般无拘无束啊!” 自然,她如今无拘无束,也有京中那些说她闲话的无聊人士们的功劳。 “明姑娘有如此心胸气度,又有坚定的意志,想来有多少男子都不及你。”景驰夸她一番,又道,“安王的故事讲完,明姑娘可以再说说第二次婚约的事了,我记得似乎是一位武官家的公子……” “你做梦!” 第19章 惊蛰(三) 许是聊得投入,半日时光很快过去。 到了中午,日头高照。不远处的青山脚下升起袅袅炊烟,行过一座清溪上的石桥,前面不远处有一家炊饼店,凉棚周围挤了不少歇脚的赶路人。 景驰将马车安置在了溪水边,买了炊饼来分与明娪和景莹,并不必与人拥挤。 热乎新鲜的食物,果然还是比便于携带的干粮好吃多了,明娪坐在溪边,不忘问一句,“多少钱?” “这点小钱也要算账?”景驰问道。这半日来,已经看她那出过几次她的小本本计算账务了。 “要算。” “明姑娘不若再讲讲下一段事迹,这顿便算我请,如何?” “我的事迹,只值这一个炊饼吗?” 明娪斜他一眼,拒绝向景驰再透露半分,甚至还有些怀疑,他不是说自己不曾了解这些闲言碎语么? 怎么如今听起来,他倒像是对她每段过往都如数家珍呢? “景公子该不会是将精力都用在研读我的流言蜚语上,才迟迟考不上进士的吧?” “呵,笑话。”景驰轻笑一声,不知是在怪她轻视了自己的能力,还是否认自己对她的传闻有过关心。 景莹一面吃着,一面替景驰说道:“哥哥就是不想做官,公务忙碌还要受人约束。” 明娪闻言忍不住嘲笑,“景驰,你怎么这么幼稚啊!做官有什么不好,虽然受上司约束,但你还可以约束下属啊!” 景驰却反驳道:“当官就是为了约束人?这样想就不幼稚吗?” 明娪与景莹闻言都悻悻放下手中食物,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儿,明娪忍不住偏头对景莹低声道:“你哥哥生气了。” “我没生气。” “哥哥就是这样幼稚。” “我不幼稚。” 最终明娪与景莹又嘲笑了景驰一番。 景驰对她二人无可奈何,只得道:“无论如何,我的举业总不会像明姑娘的姻缘那般曲折,便不劳二位妹妹操心了。” …… 明娪撇了撇嘴,将一口闷气生在了心里。 景驰分明就是觉得她同莹儿都不能理解他心中宏图愿景,于是干脆懒得交流罢了。 呵,竟然还用她的姻缘做比,亏她竟然愿意告诉他安王的事情,原来说了之后这一切都会成为他的谈资。 她果然不能再任由心底冲动的那一点点喜欢控制自己了,她要恢复理智,理性的对待关于可恶的景驰的一切。 明娪的理性,表现出来,便是一句话也再不同景驰说了。 休息了一阵,午后他们继续启程。 这条清溪如同一条玉带,一路蜿蜒伴着官道向前。 眼前景色终于可称得上是山清水秀,可景驰一回头却发现身边无人一同欣赏。 明娪躲回马车内,与景莹说了一会话便依着车窗假寐起来。 景莹一个人无聊,钻出了车厢,小短腿垂着坐在了车架前沿。 景驰几番犹豫,才向妹妹询问,“她怎么了?” “啊?没怎么呀?”景莹不解,明姐姐待她较之前无甚不同啊。 “……罢了。”他还能再多问什么? 到了傍晚时分,前方有个小镇名唤长乐,他们该投宿了。 明娪适时的从车厢中走了出来,姿态优雅的伸了个懒腰,身姿舒展有如振翅蝴蝶。 景驰状似随意,问道:“明姑娘,眼前金光闪烁,夕阳如血,大好景色,你不打算画下来回去赠与公主吗?” “好啊,停车吧。”不想她竟如此直接答应了。 “啊?我们不进城投宿了吗?”景莹皱眉,连年仅九岁的她都明白,这小城中没有几间客舍的,若在此处耽搁,一会儿没有客房了该怎么办啊! “放心莹儿,姐姐我今天定然让你有地住。” 说完,明娪拎着画筒与家伙便跳下了马车。 “来吧。”她扬起了下颌,俯视景驰。 “?”景驰疑惑了片刻,才想起来,先前答应过她的,必要的时候他要做一个人形画架兼笔架。 不过她如今的态度实在令人不能心甘情愿啊…… 画笔和颜料罐子被粗暴的丢在了他手中,险些污了金贵的棉绸衣袍。 “明姑娘,你这……” 明娪又指点他左左右右一通挪动,终于对这视角满意,却又有了新的不满,“嗯,这半边天色还不够红呢,麻烦景公子稍等一会儿吧。” 于是三人一同望着远处天色,静静等候着夕阳落得再低一些。 “可是这样等着很耽误时间呀。”明娪回头看看景莹,“要不我们先进城内投宿吧?” “可是……” 景莹迟疑望向兄长,却是一手被明娪牵着便上了马。 马上女子英姿恣意,回首对他叮嘱道:“景公子,这是我好不容易选好的位置,你千万不要挪动啊!” 景驰站定在一片夕阳洒下的金黄中,这才醒过味来。 明娪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即使如此,景驰也没打算真正遵守她的要求,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城外如同一个稻草人。 不知明娪是另有打算还是气恼得糊涂,反正幸好马车还留在这里。拎着手中的画筒,他二话不便动身驱马前行。 寻到了长乐镇中唯一一间客栈,景驰入内,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个宵小之徒,随后才询问了店家那一大一小两位姑娘宿在了哪间。 “哥哥!”景莹打开一条门缝,望见来人欣喜万分,却也只能压低声音,“我还在担心你呢,因为我发现明姐姐并没有回去找你的打算……” 景驰挑眉,看来将马车丢在他身边,是她最后的一点良心了。 “对不起啊哥哥,我好想回去找你的,但是明姐姐好可怕……”景莹偷偷往屋内望了一眼,便赶紧收回了目光,“你们还是快些和好吧。” 不要再让一个小孩子夹在你们中间左右为难了。 室内时而飘逸而出的水汽与香雾,还有时而传来的流水之声已经明显说明,那个令他们兄妹闻之色变的女魔头此时正在安然享受沐浴的惬意。 景驰无奈,“可是我都不知又是哪里惹到她了啊?你知道吗?” “嗯,这个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景莹搓了搓自己的手,认真思索了片刻道,“哥哥若是实在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便想一想明姐姐生气之前你最后一次说了些什么吧。” 想一想,再想想,喔……他好像有些领悟了。 夜幕降临,明娪的耐心只能维持到仅剩发梢湿着,便勉强用绦带一系,出门下楼寻些吃食。 结果还未走到客栈门口,便被景驰半路拦截,拽去了客栈后身。 这客栈背靠一条小河,如今虽是月明星稀,河边却仍是一团黑暗,明娪险些以为他为报白日里的仇,要推她下河一了百了。 “你你你你……放手!” “你你你你,你为了捉弄我,连画筒都不要了?” 画筒和几支笔被原样扔进了她手中,她险些就没能抓住,于是愈发生气了。 “有因才有果,为何被捉弄,景公子应当心里有数才对。” “我……” 她在黑暗中盯了他好久,确认了他确实心里没数,于是终于决定给他个痛快。 或者干脆推他下河好了! 不行,还是要冷静啊。 于是明娪便十分冷静的开始高声诘问,“景公子有自己的宏图大计,纵然抱负迟迟不得施展,个中缘由就算说出来也绝非我这样一个浅薄无知的女子能够理解的是不是?” “对不起。” 她本以为景驰会如上次一般,无论如何先帮自己辩解一番,却未曾想到他直接开口道歉。 这样一来,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是我错了。” 她转过身去,不去看他。 “是我不好,不该一面不住的问询明姑娘的过往,一面又不愿说明自己的。” 她嗤笑,“呵,你有我如此丰富的过往?” “没有没有。” “哪怕有,我也丝毫不想听。” “明姑娘这是说气话了。” 明娪却不再听他说话,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早知道你是何样的人,也不该对你要求太高,我不气了,我们回去吧。” 景驰不禁汗颜,他是何样的人?有那么不堪期待吗? 明娪这样子,明明还是在生气啊。 她转身离去,忽觉手腕上的手钏一勒。 “不行,我倾听了明姑娘这么多烦恼,如今你不听我的?” “放手……”她被一路拖行,担心自己的手钏会被扯断,只能就范,被带到了水岸边的石阶上坐下。 “说吧,景公子的难言之隐,是什么?” 景驰皱眉,“什么难言之隐,我……” 明娪突然兴奋,打断了他,“我知道了!定然是你的举业成绩太好,所以泠泉书院里那些学究们故意留你不去考进士,好当书院的金字招牌,是不是?” “当然不是,是我自己还未曾想明白。”景驰无奈,甚至开始有些后悔同她说了。 泠泉书院是京畿乃至北方最优秀的书院之一,这名气,自然是从教育出多少成才的进士得来的。 虽然书院也授射艺画艺,但大多时候教授的还是举业明经论文,先生们谈论的皆是该如何用功,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然而唯有一位教授画艺的先生,会告知学子:大家辛苦修习举业同时,诸位也应抽空想想,入仕之后,又该为何而辛苦,才不算辜负此生? 明娪将手臂撑在膝上,又以手托腮,不由深思。 “你说的这位教画先生,便是那个给你留了不会画的作业的徐先生吗?” “正是。” 明娪笑得开颜,“能从身心双重折磨我们景大公子,定然是位高人啊!” 第20章 绛州(一) 旁人皆不曾将一个教画先生奇奇怪怪的话放在心上,唯有博学善思的景驰听进去了。 不仅听进去了,还时常为此思索苦恼。 明娪还是不解,“这问题很难吗?但凡入仕的男子,譬如我爹,还有……好多人,不都是把忠君二字挂在嘴边吗?” “可我如今连陛下的面都没有见过,妄谈忠君,似乎虚伪。”景驰低声道,“更何况,倘若君主不昌明,也该忠君吗?” 明娪闻言警惕,左右环顾,小心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何不愿说了……我什么都没听到过。” 若要旁人听到,这可是要命的话。 景驰笑着摇头,“我只是假设而已。” “那……做官为天下万民?” “如若有哪位学子果真怀此抱负而走上仕途,我会敬重他。但据我在书院中多年观察,如此说自己的人,通常皆是沽名钓誉之徒。” 明娪思索片刻,又道:“以追逐名利为志向,其实也无妨啊。至少为了名声,为官时不会庸碌吧?” “我需要追逐名利吗?”景驰反问她。 真自大啊,不过谁让他生来起点便高呢? 不过这么一想,她似乎明白了一些,“若是出身乡野的学子或许会为百姓福祉入仕拼搏,出身贫穷的学子有心光耀门楣,我看你便是这二十年人生太过平坦,入仕对你来说不过是一条既定的路,所以你才会有这诸多苦恼与困惑。” 景驰略一思量,点头道:“正是如此。” 只不过是为了让明娪不再怄气,想不到说与她听后她竟还真能总结出些症结来。 “不过呢,我觉得你不必太担心,在云石镇不是已经遇到许多波折了吗?最大的波折便是遇见了我——”她笑逐颜开,却是不太像怀有善意,“景公子放心,这一路上我都不会让你顺利度过的,等回到京城,你已经饱经风霜,终于愿意踏上仕途。算一算时间,说不定还能赶上今年春闱呢!” 正当她豪言壮语之时,月光她踌躇满志的目光中熠熠生辉。她自己似乎都忘了,尚在不久前是如何生着闷气,发誓再也不理他。 面对此情此景,景驰无奈的笑了。 翌日启程离了长乐镇,他们继续北上而行。 天气渐暖,下过两场春雨后,山间渐渐水泽丰沛起来。惊蛰过后,蝴蝶蜜蜂纷纷出洞,围绕在一日翠绿过一日的青山间飞舞,为风景增添趣味。 这几日里明娪时而停驻作画,却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景驰时而无聊,也会故意挑衅明娪,看她恼怒起来的模样便觉得通体舒畅。景莹时而想家,但今日野外捉个蝴蝶、采束野花;明日进城捏个面人、吃串糖葫芦,还算惬意。 前方便是平阳之前最大的一座城,绛州。 入城时,正是晌午时分。天气晴好,街市上人群熙攘。 从京城出来时便已经在绛州城投宿过一次,景驰轻车熟路寻到了那家闹市中最高的楼宇,再次入住了城中最精致豪华的一间客栈。 马车在客栈门前缓缓停下,明娪先让景莹拎着她自己的小包袱下了车,随后才自己背了画筒与放在车上的其他细软跳了下来。 “你们先入内,我去拴马卸车。” 这似乎成了每日投宿客栈时景驰必说的一句。 看来纵然没考进士,他还能当个称职的车夫。 胡乱瞎想着,景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明姐姐,有贼!” 明娪听见喊声才发觉肩上一轻,回头看时画筒上的系带已经被割断,那样貌平凡的窃贼手中握着画筒,正准备匿走。 “把东西放下!”她怒斥一声,想要去追,却被景驰抢先一步。 小偷身形灵活,在人群间左冲右突,景驰穷追不舍,阔步流星,终于在百步内追上,将他制伏在地。 “阁下身手不错,眼光却不好。” 画筒中皆是名不见经传的画家明娪之画作,能值多少钱呢? 景驰以膝抵着贼人的脖颈,俯下身伸手从他手中夺回了画筒。 不对,没有人会把银钱放在竹筒中,明娪方才明明还背着看上去更值钱的行囊。 这个人不是来偷钱的,他想偷的是应该装在竹筒中的东西。 他以为画筒中藏着先帝遗诏!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料想到此人恐怕不是普通窃贼,那人却挣脱他的控制,举起匕首便划向他的手臂。 “景驰!快放手!” “哥哥!” 贼人终究还是抢得了画筒,钻出了围观人群,不出片刻便销声匿迹。 明娪与景莹赶到之时,景驰的月色细绢衣袖已经被染成了鲜红。 “哥哥!你受伤了……” 景莹被这逐渐扩大的鲜红吓到,已然带了哭腔。 明娪眉头深锁,赶忙上前一手紧紧按住了他的手臂伤处,“莹儿跟紧我,我们先去找医馆。” “嘶……”景驰本还未觉得匕首所伤有多痛,此时被明娪一按却是痛彻心扉。 “明姑娘。” “啊?” 他还有心想要调笑,“今年我又要错过会试,这次的原因你不需要再问了吧?” 是因为要帮她抢回画筒呗。 明娪拉着他快步行走,咬唇不语。虽然明知他只是在吓唬她,心中却还是如同堵了团棉絮,焦急又难受。 “什么?哥哥你伤得很重吗……”景莹快步跟着二人,闻言已经忍不住垂泪,随时准备嚎哭。 景驰又不得不换了另一幅温柔的嘴脸,勉强转过半个身子安慰,“莹儿别哭,我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的。” …… 明娪无语,看到了一家医馆的招牌,一心赶路,无心再与景驰斗嘴。 进了医馆,扶景驰坐下,明娪又急忙呼唤郎中前来诊治包扎,将他受贼人匕首所刺的情况说与郎中知晓。 “在下要先帮您清洗伤口血污,请公子先稍稍忍耐。” 明娪终于撤开了自己的手,拉着景莹站到了不碍事的稍远处,不让她去看。 剪开了早已被鲜血浸湿的衣袖,郎中开始熟练处理,明娪大着胆子望去一眼,便已经被那狭长的伤口吓得一怔。 如此看来,无论景驰愿与不愿,他是真的不能参加今年会试了。 被景莹的哭泣感染,明娪竟也觉得泪水渐渐涌了上来。 泪眼模糊中望再望向景驰的脸,无论是苍白的面色还是紧绷的下颌都在说明,他也在强忍痛楚,唯有炯炯目光望向她,似是在邀功,又是在安慰。 她咬唇,让痛意提醒自己,她如今还不能为他落泪。 幸好郎中擅于包扎,并没让他们煎熬太久。 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伤者的注意事项与下次换药时间,郎中收过诊费,这便送他们离去。 从医馆到客栈的路上,明娪小心翼翼的帮他托着右臂,景莹方才被吓哭,后来听了郎中陈述也稍微安心一些,如今安静从后跟着,竟觉得二人背影亲昵得紧。 “明姑娘,那些画……” “不过是些潦草之作,丢便丢了,也不值得你与贼人搏斗。”明娪低着头,轻声道。 “那个贼人恐怕真正想偷的不是画作。”景驰苦笑,说到底还是那份遗诏惹出来的祸事,怪不到明娪和她的画上。 “我知道,是我太大意,明知道可能有人暗中虎视眈眈着,还将那么大一个画筒背在身上。”她吸了吸鼻子,仍旧自责不已。 景驰闻声侧头,对上了一双泫然欲泣的凤眸,心中不由一紧,再一抬头,却已经到了客栈。 “掌柜,两间上房!我和姐姐住一间,哥哥一间!”接连投宿几次,景莹已经无师自通,甚至还能超常发挥了。 扶景驰上了楼,终于让他安稳坐了下来,明娪这才赶忙又跑了下去,将无人看管的马车与马都安置好。 忙活了好一阵,已是傍晚了。 “明姐姐,哥哥说他有些头晕,便先躺下来歇息了。” 待她再跑回楼上,景莹轻声细语的同她道。 明娪向内一望,果然景驰已经和衣平卧,景莹细心帮他盖好了被子,唯将那条手上的手臂留在了外面。 “明姐姐,哥哥不会是发烧了吧?”景莹又惴惴不安的问。 明娪蹑足上前,细细观察,只见景驰呼吸平稳,似是已经入睡,便放心大胆的伸出手来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他没事,或许是因为所敷之药有麻醉效用,别担心。”她轻声安慰,顺带着问道,“你饿不饿?” “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哥哥,我怕他过一会会发烧,还怕他睡梦中挪动手臂碰到伤口。”景莹口上坚定着,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明娪叹了一声,道:“我去叫些饭食上来,你先吃,我帮你看着他。” “明姐姐,你太好了!” 于是明娪又折腾一番,才再次在景莹方才坐过的榻边小胡椅上坐了下来,这半日里脑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终于松了些。 横竖无事,她开始以眼神描摹起景驰的睡容来。 景驰这样仪态端正,举止有度的公子少爷,还会在睡梦中乱动吗? 目前看来似乎没有这样的迹象。 左右无人,她小心翼翼的又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 倒是她的手掌还要更热一些。 她心中有小小的窃喜,又骤然被自己扼杀。偷摸景驰的脸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啊?! 今日之前,她对他的情丝脆弱的如同一缕发丝,虽然时而颤得她心悸,她却自信可以轻易斩断。 可今日,这缕情丝却骤然生根发芽,生成了乌发三千丈。 将来有一日她再挥剑之时,恐怕会把半个心都劈碎吧…… 略微占用了床沿的一点空间,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任由忧愁和甜蜜在自己脑海中打成一团乱麻,不知不觉间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第21章 绛州(二) 不多时,景驰却悠然睁开眼睛。 他方才确实一阵晕眩,但明娪坐下之前便已觉得好些,只是在闭目养神。 他没瞧见她的宜喜宜嗔,也没听见她心中的拧结。 但如今一睁眼瞧见那可怜兮兮的美人,纵然沉睡,眉目依旧诉说情愁。 明明伤在自己手臂,她为何要如此担忧紧张呢? 白日里在医馆里也是如此,想哭又不愿哭,他都看在眼里,印在心上。 为什么这么多人前赴后继的陷入明娪的情网,他好像已经初步有了一个答案。 但一想到恐怕她从前也是这般关心着那些人,他心中便有些抑郁。 又或者,任谁为了帮她抢画而受伤,她都会如此关心的。否则想想他们平日里是如何吵到天昏地暗,她绝不会专门为自己如此的。 但既然在明娪心里他本就是个坏人,他不介意再用坏人的办法来验证一下。 “嘶……”他皱眉吸气,发出了些微的声响。 明娪果然惊醒,骤然起身,“怎么了?!” “明娪,你碰到我的伤处了。”不知为何,面对着她,他总是能自然的说出许多违心的谎话。 “啊?我……”秀眉微蹙,她张皇失措,赶忙问道,“疼吗?” “不疼……我是说,尚可忍耐。”他险些没有忍住笑,“但是有些饿。” 明娪挑了挑眉,渐渐恢复了清醒。 他就是为了把自己吵醒吧?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道:“景家哥哥是手臂受伤了还是脑袋受伤?饿了就起来吃饭啊。” 景驰依言,悬着受伤的手臂,独自艰难的下床。 甫一起身,气血上涌,他脚下虚浮,堪堪倚在她肩膀上。 “哎哎哎……”明娪一时不察,险些被推得以头触柱。 她勉强站住了身,无奈转身扶大少爷入座。好好一个挺拔俊俏的公子,如今受了一点伤便虚弱成一朵娇花,纵然花痴如明娪,也不免幻灭了一点点。 “景公子,就是为了我受伤,你也别这样讹人行不行?”她忍不住揶揄。 “澄清一点,我不是为你受伤,是为了追贼受伤。”方才失礼非他所愿,景驰面上也不好看,如是嘴硬道。 “那还不是为了追回我在意的画吗?”她在他身边坐下,托腮凝望,“承认喜欢我有那么难吗?” 虽然她还在受自己心意困扰,但也不妨碍她言语调戏一下嘛。 景驰才刚单手费力的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这下手一抖,一滴不落的全撒在了自己脚边。 “妹妹,还没睡醒吧?” 明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打到泪眼模糊,“是还有些困,那我便先回房间睡啦!” “哎,哎哎……”景驰赶忙呼唤。 明娪转头,怒道:“哎什么,我没有名字啊?” “阿娪妹妹,我这手上不便,如何下筷?到底是为你受的伤,你就这么不管了?” 他居然都开始唤她“阿娪妹妹”了,方才还嘴硬说要捉贼,如今又说是为她,真是为了自己方便,不择手段。 这般心黑手冷信口开河,想来他纵然殿试发挥失常,将来也能凭借这样的手段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吧。 明娪双手握拳,果然这辈子最受不了臭男人的甜言蜜语了。 她不情不愿的帮景驰夹菜喂汤,带着怨气的勺子险些捅到他后脑勺去。 作为回报,他愈发细嚼慢咽,令她不得快速脱身离去。 听到这边吵闹声响,景莹擦了擦嘴从隔壁跑来。 “哥哥!你醒啦!” 明娪见到帮手,欣喜万分,“莹儿妹妹来得正好,你哥哥正等你喂呢!” “……”可惜小孩子也会审时度势,自己哥哥有多挑剔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自己还没吃完呢!明姐姐,还是麻烦你吧……” 说罢,景莹便又哒哒跑回去了。 明娪无奈,只得将气出在景驰身上,“看见没,连你亲妹妹都懒得理你。” “舍妹不如明姑娘蕙质兰心。” 明娪无暇理会他这张口就来的吹捧,而是趁机问道:“你担不担心,如果贼寇这次发觉失手,再次袭击我们怎么办?” “有点,但他们再次袭击的可能不大。” “怎么讲?” “今日那个贼人身手虽好,但既然由他亲自出手,说明他在宁王甚至魏均手下都只是个小角色。取到画筒,恐怕他也没有亲自打开的权利,唯有交给主公。如今宁王困在京城自是无暇再亲自做这些;魏均纵然有能力逃走,如今大抵也只能藏匿在云石镇附近,他最快见到这画筒也应该是……半月之后了。” 明娪垂眸思索,如果魏均发觉属下偷错了东西,纵然再派人来追,应该也是追不上他们了。 可前提是,他们要按照原定的行程走啊……如今景驰手臂受伤,郎中叮嘱过,至少也要休养个十天半月,怎能忍受马上颠簸呢…… 虽然他们都不愿意承认,但目下的状况似乎真的已经超出他们能力范围了。 “阿娪妹妹,汤都洒了。”景驰见她发呆,出声提醒。 她因思虑被打断而皱眉,放下了空空的汤匙,残暴的丢他一方锦帕,让他自己拭面。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告辞。”她自己还饿着呢。 景驰却讶然道:“明姑娘就这么走了么?” “又有何事?” 景驰又举起他那受伤的手臂,心安理得道,“你瞧,我这衣袖也被剪了,右手也不能动,是不是该帮我更衣擦身……” “景家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她闻言,笑眯眯的走了回来,凑近他的耳畔留下一条重要信息,“蒲州临行之前,云遥已经教授了我一套拳法,如今还没找到机会演练呢……” 景驰遥想云遥挥拳镇恶的英姿,顿时也就收起了打趣之心,安静又乖巧。 明娪满意得笑意更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大方模样,“不过你放心,到底是为我受的伤。你养伤的这些日子,我们一应食宿,就由我全包了!” “咳,明姑娘真是讲义气。” 她话已说完,便出门招呼景莹。 “莹儿,跟我来。” “哦!” 景驰不禁竖起耳朵,想知道她又要去作甚。 “掌柜的!我有话同你商量。”夜色已深,楼下大堂中没几个客人,明娪的声音清晰传到楼上。 “我家哥哥在你客栈门前投宿时遇刺受伤,你待如何?” “姑娘,这、这与小店无关啊……” “我不管,你说无关我便信么?!” “这样好不好,您的投宿费用,小的给您折半如何?” “嗯……我想想,成交!” 景驰苦笑摇头,不愧是明娪啊。 是夜,明娪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一人走到了一座光怪陆离的宫殿,殿中有一鹤发童颜的老人正在等候她。 “不知姑娘要治什么病?” 原来是个郎中? 顺理成章的,她便答道:“相思病。” 老头捋一捋自己长如白练的胡须,沉吟片刻,问道:“治相思病的药有两种,一种治对全天下男人的相思病,另一种专治对景家公子的,姑娘要哪一种?” “……为何还有这样的分别!?” “前者一钱,后者十两黄金。” …… 她当场掀了老郎中的案桌,扯着老头的胡子便发起火来。 然后便被气醒了。 随后便是半夜的辗转反侧,害得她转天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莹儿已经不在房间内,隔壁也是空的,明娪便赶忙梳洗过后下楼来寻。 “哥哥真棒,再吃一口,啊……” 还在楼梯转角,她便已经瞧见了景莹正在极为耐心的喂景驰喝粥,一派兄妹情深的模样。 只是景驰比较尴尬,四周尚有不少人在,他一个成年男子,被一个九岁小孩像对待婴儿一般呵护着,简直…… 他勉强又吃了一口,沉声道:“莹儿,多谢你,但是哥哥已经饱了。” “可是我还没喂够呢……” 景驰汗颜,景莹这是把自己当成她的娃娃了,玩过家家呢? 正低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便听见景莹脆生生的道:“明姐姐!” 他抬头,便对上了她的目光,却又两相躲闪开来。 自从昨夜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之后,面对景驰,她似乎更不能如常了。 这该怎么办? “你,你的伤如何了?”她问的这是什么蠢问题,才过了一夜,能怎样? 景驰却是答道:“还好,比昨日疼得轻了些。” 她快速点了点头,坐下身来,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是闷头进食。 一抬头,景莹和景驰四只眼睛就这么直直望着她。 “你们这样,我怎么吃?”她勉强咽下了口中糖饼,哭笑不得。 景莹尚未玩够,满怀期待的问道:“明姐姐,我可以喂你吗?” “什、什么?” “别理她。” “哦……” “哼!哥哥就知道向着明姐姐!” 这一桌三位客人间气氛微妙,幸好下一刻便被一声清亮又高亢的呼唤打断。 “妹妹,你教我一通好找!” “砰”的一声,一个竹筒被丢在了他们桌上,幸好没砸碎碟碗。 这不正是昨日被偷走的,明娪的宝贝画筒吗?! “听说妹妹丢了东西,喏,快看看,是这不是?” 景驰抬头望向那将画筒还回之人,不由皱眉。 翠绿的锦缎飞鱼衫与朱红的画裙,略施粉黛的面孔白皙又秀丽,乌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还簪了一朵蔷薇,哪里像个男子,连最招摇的女子也不会这样穿着啊…… 他本还在想,记得明家还有一位公子,方才此人唤明娪“妹妹”,难道他竟是她兄长? 明娪见到此人,却是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笑得灿烂,“秀秀,你怎么在绛州?你帮我寻回了画?你简直是我的大救星!” 看来这人不是明家公子,想来明大人也不会准允自己的儿子 景驰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秀秀…… 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家那位京城闻名的公子,明娪的第二段未成之姻缘,曲秀? 才出现片刻,便已经成了寻回画的救星。 有什么了不起?明明为捉贼受伤的是他景驰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好累,大约是视力下降了,每次一坐到电脑前就会不自觉的坐成一个不健康的姿势,然后就会腰酸背痛…… 码字常常找不到感觉强行写一通,工作上也是问题不断的样子 不是在求安慰,但是 如果我这个小透明略微歇一歇,应该没人会在意吧? 第22章 绛州(三) 自从曲秀送回了画筒,不过片刻时间,景驰在明娪那里所受的优待似乎都消失了。 如今她一心与那位妖娆无匹的曲公子寒暄,将景驰忘在脑后。 “你怎么来绛州了?” 曲秀倒也不客气,直接一扭腰坐在了明娪身边的条凳上,以广袖扇起一股香风来。 “嗨,这还不是因为京城中那起子讨厌的乱臣贼子吗!”曲秀先是狠翻了个白眼,又看了看这桌上摆着的几样吃食,一脸嫌弃。 挥一挥手,候在客栈外的数个侍女小厮鱼贯而入,摆杯的摆杯,上点心的上点心,倒茶的倒茶,堂上其余人皆看得目瞪口呆。 曲秀喝了两口自家带来的茶,才继续说起缘由。 原来锦衣卫指挥使曲大人一早与夫人约定,开春后便告假,全家启程一道回关中看望曲秀的外祖一家。不想如今京中局势不稳,曲大人自然脱不开身,夫人一气之下自己启程,曲大人无奈,只得派儿子一路追过去给夫人赔罪。 “这也是巧了,昨日我刚到绛州,便瞧见街上一阵骚乱。本公子本是不稀罕管这些小偷小摸的,却还是眼尖瞧着他偷的东西眼熟得很,不正是妹妹你的爱物吗?”曲秀眉飞色舞,继续道,“本公子当场便让人追出去,将人缉住了,只是找不到你的踪迹,又直直寻了一日,这不才在这找到你吗!” 原来如此…… 明娪见了曲秀来,自然是欣喜的。 这位曲大公子虽然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甚至可能连她都打不过,但他随行带着的家丁护卫可都不是吃素的。 有他帮忙,他们至少能在绛州顺利启程,不必再有性命之忧了。 “不过明妹妹,你的画我也看过,实在是……哎呦呦,怎么有人会偷啊?” “这事说来话长,我……” 明娪话还未说完,就听景驰倒吸一口凉气,皱眉不已。 “你怎么了?”她赶忙回头。 景驰微微动了动右手,心安理得的靠说谎来获取关注,“咳,无事,只是伤口忽然痛了一下。” 明娪来不及关切,倒是先想被提醒,“啊!我竟忘了同你介绍了。这位是锦……” “我知道,曲公子,在下景驰,久仰大名。”景驰再次打断了她,起身与曲秀对视,只是手上不便行礼。 曲秀目光流转,玩味的将景驰打量了好一阵,又对明娪使眼色。 “原来是景公子啊,真是幸会。” 听这做作的语气,明娪嫌弃不已,凭她对曲秀的了解,如今已经洞悉他的想法。 可在景驰看来,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曲秀此人,在京城中名声倒也不小。不仅因为他与话题焦点明娪有过短暂婚约,还因为他本人性子招摇,行止乖张。他那做官行事都刚正不阿的爹为了这个纨绔儿子没少操心,可曲家就只这一个独子,曲夫人宠着,曲大人再怎么发火也是没用。 不过若说这明曲两家解除了婚约,总该是有些龃龉,即使是友好协商,也该会有尴尬。但如今观察,明娪与曲秀倒是格外亲厚,着实令人想要一探个中缘由。 方才的对话被景驰打断,此时见那两人客套完,明娪又问道:“曲秀,你住的是哪家客栈?” 曲秀闻言看向明娪,眼中满满的嫌弃,“呆妹妹,什么时候见过我住客栈?” 明娪撇了撇嘴,这才想起来,曲秀此人颇为挑剔,每每离家,自然有各地官员接待这位大少爷,不会令他沾染风尘。 “怎么样,几位若是在这里住得不舒适,即刻随我拜访尹大人,有我在,他定会招待的。” 景驰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不必了。” 说到这,曲秀倒是想起来一件正事,“对了,说到住宿这事,我倒想问问,就我抓着那个贼,也不好一直绑在身边。如果只是偷了画,你们若无所谓的话,我便将他扭送官府算了。” 明娪与景驰对望一眼,皆是神情深沉。 这贼人有所谓,非常有所谓,绝对不能当做普通贼匪送去官府完事。 “怎么,这里面还有事儿啊?”曲秀的眼珠来回转了转,低声问道,“难道他偷的,是那种画……” “你这满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玩意?!”明娪捶他一拳,恼火不已,“其实是……” 她是想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讲给曲秀听,但转念想起方才自己正是准备提起此事,便受了景驰打断,如今想来,他好像是故意的。 想想也是,遗诏之事事关重大,还关系着景大人,似乎是应当仔细斟酌再说。 于是明娪又只能转头问向景驰,轻声问道:“这个可以说吗?” 景驰虽然对曲秀此人颇有成见,但对他爹曲大人的刚正忠心还是信得过的。 更何况如今他们三人的境地确实危险,确是十分需要帮助…… 思虑片刻,景驰对她点了点头。 明娪欣然一笑,说话间便拽着曲秀上楼详谈。“此事不宜在此讨论,你跟我上来。” “哎……”眼看着二人就如此飞快上楼,紧闭了房门,景驰欲言又止,眼神满是苦涩。 说好的陪他去看郎中换药呢? 头上传来软软的触感,景驰回头,看见景莹一副小大人模样,正用自己的小手轻抚他的头顶。 “你作甚?” “哥哥,别难过,我陪你去换药。”景莹和声安慰。 “谁难过了?”景驰站起身来,在景莹的扶持下缓缓出门。 “那个曲公子……” “怎么?你知道他?” “知道啊,他……”景莹迟疑了好一阵,喃喃道,“算了,我一个小姑娘,还是不说这些了。” 来到房间,明娪与曲秀仔细说了从云石到绛州这一路的曲折,再说到昨日为何会被那贼人盯上,误会她身背的是那要命的遗诏…… “啧啧……”曲秀听完,闭着眼睛,摇头晃脑。 明娪知道他这人向来是神情比话语先行,着急道:“有话就说!” 曲秀又敛了敛衣襟,才幽幽道:“想不到这一年半载的你飘荡在外,竟然还愈发出息了,不仅敢和乱臣贼子当面对峙,还能让大学士家的佳公子都沦为裙下之臣……” 好酸哦。 “哪来的裙下之臣?污言秽语。”明娪恨不得飞过去一掌打掉他头上那朵蔷薇。 不过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曲秀,也不能指望他嘴里吐出好话来。 纵然恼火,她的脸颊还是羞红了半边,甚至还不要脸的支支吾吾问道:“我、我不是同意你的言辞,但但但就是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得出这样的错误结论的?” “这还不明显吗?方才你拉我上楼时,那位景大公子的眼神一路死黏着就差跟进门来了,你说吓人不吓人?” 就这?! 明娪的心又沉了底,幽幽道:“你不知道自己这打扮有多惹眼吗?我看他是看你才看呆了吧。” “真的吗?”曲秀的丹凤眼骤然睁大,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明娪简直要崩溃,“……我让你说正经的!那个一路追踪我们至此的贼人,该怎么办?!” “嗨,这多简单啊!待我先找间小黑屋,使出雷霆手段,将那贼人严刑拷打一番,让他供出乱党余孽所在,然后再派两个精干的家丁将这只剩半口气的小贼送回京城缉拿归案。这也算是我的大功一件,我爹知道了会很欣慰的。” 曲秀一番豪言壮语,说到最后自己却没了底气。 “不过我对于严刑拷问这事儿,手比较生,可能不如诏狱里那些大人们来得得心应手。若是直接将这人五花大绑了送回京,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明娪连想都不用想,直接劝他还是行第二条路吧。 “那便这么定了,秀秀你可真是太有用了!”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明娪挺开心,不免拍了几句马屁。 曲秀却难得对她严肃起来,正色道:“呵,不是我说,就你们这三朵不知世道险恶的金枝玉叶,在云石都与宁王的死士正面遭遇了一番,如今竟还是这么不上道,不仅不请求官府保护,身边连个护卫也没有!我告诉你。这也就是你们走运,没在碰见本公子之前就丢了小命罢了。” 或许是因为被眼前这姹紫嫣红的娇贵公子嘲笑,明娪不免有些赧然,想起自己好歹也算是旅途经历颇丰,想要为自己辩驳一番,却又发觉,原来是从前一直有云遥在自己身边保护啊…… 至于景驰,虽然也算是个有些拳脚能耐的书生,但处理此等危局的经验恐怕只同景莹一般多。 “那,那依你看,我们三人还能顺利走回京城吗……”明娪有些局促的询问。 曲秀眯着眼睛,捻着下巴上那并不存在的胡须,许久才吐出一个字,“难。” 是个可以想见的答案。 她抚上那光滑如镜的丝绸衣袖,柔声道:“除非……有所向披靡,无所不能的曲大公子伸出援手?在南下之前,帮我们除去一些隐患,打通一些门路,对你来说不是易如反掌?” “是易如反掌。”曲秀轻笑一声,“可是于我有何好处?” “嗯……”明娪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勉为其难,翻找一阵,从准备带回京中赠与淳宁的礼物中选出一件。 “这支发簪,送给你。” “哎,罢了,谁让我欠你的呢?”曲秀虽然口上这样说着,却是已经挺直了腰板,双眼冒光,“站着做什么?快给我戴上瞧瞧。” 屋内几乎上演着一出姐妹情深,门外那刚从医馆回来的人看在眼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作者本人颓了,但好在还有存稿…… 第23章 春分(一) 景驰臂上刀伤开始愈合,也是数日之后的事了。 多亏了曲秀帮忙,他们才得以安然在绛州休养多日,不必担心再遇到危险。 如今万事俱备,曲秀也耽误了一些时日,如今要先行离开绛州,继续南下了。 绛州城外,明娪与曲秀道别,折柳相赠。 “我已经托父亲去信给你们这一路沿途的守备府卫,若再有危险,直接去求援便是。” 明娪很是感激,“此番让曲公子操心了,待回京城,我再好好谢你。” “嘁,本公子操心的,岂止是你们的安全?”曲秀的眉毛挑了挑,眼神越过她望向不远处的景驰,“我这几天你说的话,你可要放在心上。” 明娪心领神会的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说起话来越来越像我娘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嘁,你不爱听我便走了,告辞。”曲秀登上他那香车,挥一挥潇洒柳枝作别。 明娪立在原地目送他远去,心中回想起这几日曲秀对她的苦口婆心来。 “你可知你离开京城这段日子,都有何样的人托媒人去你家问询吗?” 明娪自是白眼以对,“我怎会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曲秀幽然叹气,“不过是一个小邑县令之子,一个岭南商人。” “嗯……听上去很是合理,如今也只有这样远离京城的人家才会想要与我议婚吧?”她淡淡回应,似乎惹来了曲秀的十分不满。 “明娪!你竟还能如此冷静?你看看自己都掉价成什么样了?!好歹曾经你的归宿也是亲王,本公子,或者冷……好好好,我不提那人。总之,若你自己再只顾眼前逍遥,不上些心留意着身边像模像样的公子们,恐怕明夫人明年便要下定决心将你远嫁了!” 明娪忽觉自己额角跳痛,什么身边像模像样的公子,她如今身边像模像样的公子,不就只有那一个吗? 她翻了个白眼,“我娘如何决心是她的事,反正我如今本就不打算嫁!” 曲秀翻了个比她更大的白眼,“你快得了吧你!你不喜欢景驰吗?” “我没有!”不假思索的,她先否定了曲秀这个可怕的猜想。 曲秀似笑非笑,“那为何每次你们二人斗嘴吵架,都是笑着进行的?” …… 明娪欲盖弥彰的补充道,“而且,喜欢也不代表要嫁,更不代表人家愿意娶,你懂不懂?” “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不好?我真搞不懂你,不过是在情路某处受过那么一点点挫折,难道便再也爬不起来了?若是从前在京城,你何尝这般畏畏缩缩?你是远游又不是苦修,怎的在外待了两年,就连性子都磨平了?真要参透人生,干脆去尼姑庵当姑子不是更好?” “回京城的路还长,这可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良机。你若是还因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愿把握,就等着抱憾终生吧!” 对曲秀这一番劝慰与恐吓,明娪不屑一顾。 她是近来被一些奇怪的梦困扰,以至于在现实中看待景驰的目光也受了影响。 曲秀称之为喜欢,明娪更想称之为若有若无,可有可无,随时准备随风飘散的情愫。 但若要将她对景驰这若有若无的情愫与嫁娶之事联系起来,还是用如此功利的目光看待,她便觉得索然。 甚至送别了曲秀,回过头来再看景驰时,她还没有缓过来。 不过,她倒是能看出来,无论是曲秀此人还是他们的意外相遇,都已经让景驰心中积攒了不少疑问。 一直让他猜测,还不知他又会有什么离奇想法。回绛州城内路上,她决定今日慷慨,干脆帮他将困惑一并解答。 “景公子。” “嗯?” “你一定很好奇。” “好奇什么?” “就是,曲秀和我的事情。” 春风吹拂中,景驰闻言头也不曾回,只是如常道:“我没有好奇啊。” 这简直太不正常了,明娪惊异之余不由得上前追了一大步,又问,“我们为何取消婚约,你不好奇吗?” 景驰依旧道:“不好奇,那是你们的事情。” 明娪狐疑不已,甚至忍不住戏谑问道:“不对呀,这是我认识的那位景公子吗?难道是觉得这些天受了我的冷落,赌气吃醋了?” “……”景驰回头瞥她,一脸的鄙夷与不耐烦。 “被说中心事了?”明明她才是应该心虚的那个,可她偏要聒噪。 “胡说。”景驰不冷不淡的吐出两个字,随后又道,“倘若明姑娘如此迫切想要我了解的话,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听一听了,说吧。” 其实明娪与曲秀的婚约,说来也有些荒唐。 别看曲秀如今独当一面,几年之前他不过是个性子阴柔又不合群的少年。 每当京中有宴饮聚会,曲秀总是那个被一群刻薄的贵女公子逼到角落中的小可怜。 好在淳宁公主身边有一位侠肝义胆的小女官,总是仗义执言,适时搬出公主助他脱身。曲公子甚是感激,无以为报,便时常送些香粉胭脂给明娪,一来二去,二人便也就结下了情谊。 此种情谊无关风月,原因也很简单,只因曲秀也同京中万千少女一样,心中恋慕的,实是男子。 景驰听到这,忍不住吃惊打断,“这……真的吗?” “是真的。”一直默默走在前面的景莹此时回头,认真道。 景驰拧眉,“你一个小孩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明明是哥哥常年在书院读书,你才错过了京城中很多新鲜事。” “听我说。”明娪继续。 心思秉正直率的武将曲大人不曾知道自家儿子心中所想,一门心思都在催促夫人为曲秀谋求一位窈窕淑女。 曲秀被母亲缠得不耐烦,却又没有勇气将心底秘密坦白,作为好友的明娪自然答应帮他勉强遮挡一阵。 谁知曲大人是那般风风火火的性子,不过得了儿子一句含糊的谎话,大喇喇的便派媒人拜访了明家,求定婚事。 彼时明娪刚刚一巴掌把安王扇得晕头转向,誓死也不要再娶这个凶悍的女子。明大人与夫人眼看着曲府上门求娶,一时也搞不清状况,便应下了。 明娪与曲秀各自归家,才发觉闯了大祸事,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真相大白后,婚约很快解除,但作为他们二人欺瞒胡闹的代价,明娪又多了一次失败的订婚,曲秀的秘密也被公之于众。 景驰听完了故事,又有些不解,“曲公子为了与你解除婚约,竟将自己的私隐说了出来?他为何不只告诉父母?” “他当然试过。其实只告知父母,他已经动用了莫大的勇气,然而结果却还是令人失望。”明娪摇了摇头,替曲秀叹了口气,“你想象一下,像曲大人那样豪迈粗犷的一个人,骤然知晓自己的儿子有着不被世人接受的癖好,该会是何等震惊?” 曲大人的震惊表现出来,便是完全的不相信。他固执的坚持自己的信念,认为曲秀不过是被宠坏了的迷途羔羊,只是为了躲避婚约才说出这样拙劣的谎言。 “曲大人不顾夫人阻拦,将曲秀打也打过了,关也关过了,曲秀不曾改口,但曲大人就是不信。” 景驰道:“那定然是很煎熬的一段日子。对曲家是,对你也是。” 明娪点头,“我比曲秀先动摇过,解除婚约又不是只有这一种办法,我劝过曲秀先服软,再徐徐图之,可他不听。” “他不听?” “他对我说,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父母坦诚此事,决不能再退缩。纵然曲大人强硬,他也要让父亲明白,他的军令只在都尉府中有用,在家中无法指挥他儿子的意志。” “想不到曲公子内里也是一副铁骨。”景驰闻言感叹,心中竟然对那衣带香风的公子有了别样的敬佩。 “所以,他如此坚决,唯有破釜沉舟,让世人皆知晓,倒过来逼迫曲大人相信。” “结果成功了?” “嗯,曲夫人倒还好,曲大人也是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渐渐接受了这样一个儿子。”明娪终于微笑,“后来婚约解除,曲大人特意去我家为他的莽撞致歉,此事就算是翻篇了。” 然而如今京城中四处流传着曲家公子宁愿喜欢男人也不愿娶明娪的传说。 明姐姐好可怜啊,景莹在心中想着,没有说出口。 可景驰却不这么想,“明姑娘真是幸运。” 明娪转头看向她,颇为疑惑。 景驰解释道:“倘若曲公子没有如此百折不屈的坚持,曲大人又不是如此正直的话,这桩不明不白的婚约,你是解除不了的。” 天下有龙阳之好的男子便只有曲秀一人吗?还不是有大把男子为了搪塞家中娶了妻,又在外寻欢作乐,白白耽误女子的一生。 明娪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直接道:“是啊,如果曲秀是那种自私虚伪的狗男人,我也不会同他交好至今了。” 如此直接的骂人,景驰不由得微微皱眉。 “那曲公子他如今……有没有……”他忽然语塞起来。 “有没有什么?”明娪没懂,探寻着望向景驰,发觉他竟然有些羞窘模样。 “有没有,就是……” 她终于懂了,“没有,还没有。” 景驰低声道:“天下有曲公子这般勇气之人屈指可数,像他那样的身份,想一时寻欢容易,想要寻到一生知己恐怕很难。” 景驰说得没错,但明娪只是不喜欢他这般居高临下的说话方式,于是故意问道:“想不到景公子倒是心胸开阔,那他看上了你,你可愿意吗?” 景驰大惊,赶忙摆手,“心胸开阔是一回事,可我并非……” 明娪终于满意的笑逐颜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曲秀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自己选择的路,纵然艰难,可他也已经走过最难的那一段了,只要他坚定下去,不要回头,也许很快就能看到那个在半途等他同行的人了。但就算那个人一直未曾出现,我相信他也可以一个人活得很精彩。” 景驰细细品味,忽然明白了为何她与曲秀会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相视一笑,他道:“你说得对。”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两天还是一直保持上班生不如死,下班一睡不起的状态。 存稿的剧情进行到了很关键的地方,我却没有办法投入的完成。 我决定先断更两天,远离晋江,逃避一下。 重新找回从前不用关心收藏,没有收益也不用赶榜单字数的,纯粹的码字的快乐! 第24章 春分(二) 又养了几日臂伤,景驰已经自觉无碍,不愿在拖延行程。 下一站,平阳府。 虽然明娪极力建议景驰坐进马车内,由她在外策马,但景驰还是坚持婉拒了。 “我一个男子,若让人瞧见安然坐在马车内,由一位姑娘驾车,岂不是让人笑话?” 看景驰固执坐到车前,单手扶住缰绳,明娪抱着双臂,不禁翻了个白眼。 “谁说女子不能驾车了?你又不是因为矜贵才坐在车内的,你的手受伤了啊。你只有一只手能用力,倘若策马撞到人怎么办?翻车了怎么办?” “我没有说女子不能驾车,只是……”景驰无奈,“若你非要坚持,那便同我一起。” 一起便一起。 已经临近春分时节,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莺飞草长,万物复生。 被愈发葱翠繁茂的景物环绕,时而闭目聆听流水与鸟语,不必再担心身后有环伺的恶徒,谁还会有糟糕的心情呢? 明娪倚在车门上,将画架撑在腿上,颠簸中勉强用碳笔涂涂画画,时而望向远方的青山,时而低头望向画纸,期间再快速又小心的瞥一眼景驰。 其实她真正想画的是他,可她还没有这样的勇气。 又一次偷看,却倒霉的正与景驰望来的视线撞个正着,她赶忙低头,不敢再看了。 景驰望向的,其实是上次他扯过的,她手腕上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宝石手链。 除却“**”魏均那次,这一路上,为避免麻烦,明娪向来是穿着朴素低调,打扮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唯有这条不符合这样身份的手链,她一直戴着不曾摘下。 他很好奇这条宝贵的手链代表的意义。 而景大公子是从来不惮于有疑问就问出来的。 “明姑娘的手链跟漂亮,也是曲公子所赠吗?” 明娪闻言,视线也被引去了自己手腕上,愣了半晌,才淡淡道:“不是他。” 景驰眉心微动。 明娪借口离京,不是因为扇了安王一巴掌,也不是因为和曲秀解除婚约。这两段故事固然沦为谈资,但显然明娪本人并不曾为之伤心。 一定还有刻骨铭心的原因,让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京城。 该不会是那个能从冷公子吧? 车厢内传来景莹的呼唤,明娪转身弯腰钻了进去。 离家日久,景莹思家之情愈发浓烈,在马车中闷闷不乐,时而回想起家中父母音容还有各种好吃的,甚至还开始泫然欲泣。 “莹儿妹妹,怎么哭了?” “可是我想娘亲……我现在就想见到她。” “我知道你想家,我也很想念我的家人,我们这不是已经在离京城越来越近了吗?” “唔……可是……” “你若是不哭了,姐姐教你用米汁做上妆用的妆粉好不好?待回到家后,莹儿可以将自己亲手做的妆粉送给娘亲,怎么样?” “好、好吧,我先不哭了。” 想不到从前在宫中学来的雕虫小技如今用来哄孩子竟有奇效。明娪与景莹在车内摆弄了不少瓶瓶罐罐,这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香粉尚未被晒干,他们便抵达了平阳城。 纵然有曲秀帮忙,他们这次也学会了小心谨慎,入城后时刻留意着前后左右有无可疑之人,还挑了一家不甚起眼的小客栈,依旧扮做一位兄长与两位姊妹投宿。 进了房间,明娪先是简单收拾了一番行李,瞎忙一阵后终于还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手腕上那条链子。 景莹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香粉罐子,不曾察觉明娪的沉默。 掐丝金线缠绕的圆环上镶嵌了红宝、猫睛、翡翠,光华照人,确实与如今行走乡野的她十分不搭,又或许从来就没有搭配过。 早就不该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是为了不惹来宵小盗贼的注意,也早该摘下来了。 可既然都戴了这么久了,多戴一会又有何妨呢? 收拾得当,她便拉着景莹一道下楼与景驰会和,吃晚饭,气氛和谐得简直不像话。 “等一会要去哪?”景驰问道。 “啊?”明娪抬头,不解其意。 景驰神色如常,淡淡道:“听说平阳城中街市摊贩都集中在城南,离我们这间客栈也不远。” 明娪睁大眼睛看着他,还是不太明白。 她是有每到一处便要上街买些有趣的小东西的习惯,但并不曾期待过景驰的加入。 上元时候,他为了表达歉意才帮她拎了一道东西,上次在蒲州是为了商议遗诏之事,这次却没有任何缘由啊…… “连莹儿都为娘亲准备了礼物,我若两手空空的回去,总有些说不过去吧?”景驰适时的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 景莹问道:“那哥哥,我可以不去吗?我在留在房间看着我的香粉凝结。” “可以。” 于是明娪也问道:“那我可以不去吗?我累了……” “不可以。” 明娪挑眉,这个人,该不会是就想和她独处吧? 简单吃过晚饭,明娪送景莹回了房间,嘱咐了好一阵。 “知道了,明姐姐,记得帮我带一串糖葫芦回来!” 明娪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将手链摘下,藏在了行李中,才孑然一身,轻松出门。 还在二楼,她便已经望见客栈门前那个等候着的背影,心中不由一松。 也许曲秀说得才对,她不该再畏缩不前。 她已经给景驰讲了足够多的故事,讲了她如何蛮横打人,如何与曲秀互相支持,都没有将景驰吓跑。 曾经她怀疑他也同京城中那些人一样,嘲笑她,鄙视她,后来也证实了他并不是那样。 或许景驰真的就是那个上天准备给明娪的人呢?他会拉着自己的手在风雨中一往无前吗? 虽然她还不敢确定,但仅仅是下楼这几步路,心里的甜蜜已经快要颠出来了。 她的脚步声让景驰回过头来,他对她点点头,问道:“走吗?” “嗯。” 一路慢慢向城南走去,明娪看着这城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与自己走过的许多小城没有区别,但如今到底还是觉得不同了。 “这街市上琳琅满目,一时还真不知挑些什么好。”景驰四下看了看,便问向她,“明姑娘打算为公主买些什么?” 明娪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其实很多东西不宜长途携带,我们只是送一份心意,挑一些便携不易损坏的糖果、挂件,还有香囊之类的便好。” “喔。”景驰领会了要点,很快便寻到了合适的礼品,大方掏钱。 明娪却反而心有旁骛,无心挑选。 景驰也留意到了她飘忽的眼神,问道:“明姑娘的手链……丢了?” “没有,我收起来了。”明娪轻笑一声,“其实我早该找机会还给相赠之人,但是……” 如若他们再见,一定是极为尴尬的场景吧? “赠予此物给明姑娘的那个人,是都察院冷大人家的三公子冷齐?” 又轮到明娪吃惊了,难怪此次他不问,难道他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 景驰转过身来,先是抬头望了望星星,回忆了片刻。郑重其事的对她眨眨眼,“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不可能……”明娪觉得好笑,笑意中又有一丝慌乱。 景驰却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是真的,给你一点提示,月圆之夜,运河码头。” 月圆?运河? 他们这一路走得都是陆路,何曾到过什么运河码头? “我、我不记得……”她望向他,一副可怜模样。 景驰有些失落,她这人怎么除了她的历任情郎什么都记不住?罢了。 “呵,骗你的。其实是从云石客栈救你出来那夜,你被迷晕,听到冷公子的名号便醒转过来,我便记下了而已。” 明娪觉得似乎不大对,依旧狐疑望向他。 景驰淡淡道:“料想京中姓冷的人家不多,正好当朝有位大员,算一算年纪,大概也就知道是他家几子了。” 原来如此。明娪点点头,觉得有些道理。 她状似随意,边走边问:“那这次你也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不打算。”景驰跟在她身后半步,“因为我猜明姑娘这段回忆定然很是伤心,不然也不会因此离开京城了。”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明娪停下来掏钱,闻言轻笑一声,觉得他想得十分简单。 买完糖葫芦,她转过身来,却又听他道:“除此之外,我也不想听到明姑娘和冷公子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明娪愣在当场,心中翻滚着。连糖葫芦被景驰接过都没有意识到。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听错吧? 难道…… “那种你侬我侬,太肉麻了,我不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惹人发笑的,比如你同安王、同曲秀的故事。”他补充道。 她亲眼望着他说出这一番话,可他发红的耳尖总让人觉得这话可信度不高。 心情有些好,她忍不住向他透露一些真相了,“你猜错了,没有缠绵悱恻,我也不是为他离京的。只是这个故事的结局十分糟糕,所以我总不愿提起。” “是吗?”景驰不知为何,自己竟在忍笑,“如果是这样,明姑娘可以将那条手链交由我来保管。” “哦?” “我可以偷偷丢进河里。” “不好吧,很贵的……” 嬉笑之间,似乎转眼就已经月上中天了。 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回到客栈,明娪心里却好像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景莹推开门,笑意盎然的迎接他们,“哥哥,明姐姐。你们回来啦?我的香粉似乎是干了……” “是吗?我看看。”明娪放下东西便向窗口走去,景驰则一一将买来的东西整理好。 景莹也在跟着忙活,“饴糖,狐狸皮做的卧兔,灯笼耳坠,包头纱、飞花布……” “这几个小香囊倒是绣得别致,是哥哥要送给你那个……未婚妻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 我回来了…… 一回来就让男主有了未婚妻,开心! 第25章 春分(三) “这几个小香囊倒是绣得别致,是哥哥要送给你那个……未婚妻的吗?” 景莹话音未落,明娪转过头来,望向景驰,面露疑惑之色。 “未婚妻?”明娪只是下意识的在复述这三个字。 只见景驰欲言又止,抬起手来也只是以手指触了触自己的鼻尖,便又恢复了如常模样。 景莹还是一派天真笑颜,歪着头问道:“明姐姐不知道吗?” 明娪眨了眨眼睛,景驰干咳一声,纵然眼下没有理由阻止景莹继续说下去,还是冲动出声,“莹儿……” 可明娪却直接撞过他半边肩膀,上前两步,笑意温柔问向景莹,“我不知道啊,不如莹儿现在告诉我。” “就是京城秦家二小姐。”景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顶着兄长炽热如火烤一般的目光,在这气氛冷如冰霜的房间中回答明娪的问题。 “秦二小姐?秦清意?” “正是,明姐姐也认识吗?她……” 景驰终于走过去,伸手捂住了景莹那喋喋不休的嘴。 如果此刻明娪面前有一面镜子,恐怕镜子也会因为不能投射出她面上如此复杂的神情而当场崩坏为粉末。 景驰有位未婚妻,这消息本已足够她好好消化,但一切都比不上她知道那位未婚妻便是秦家二小姐的震撼。 原来远离了京城,她依旧没有跳出愚蠢的因果循环中。 “明姑娘……” “我累了,先去休息了。”她头也不回的向门口走去,半途才想起来,这是她的房间。 “你走。”转过头来,她轻声道。 不多时,房门“嘭”的紧紧关上,站在门外的景驰与景莹面面相觑。 景莹不解,“哥哥,明姐姐只是说让你走,可没让我出来啊,你干嘛拉上我?” 纵然是向来对妹妹好脾气的景驰,此时也不免起了怒意,冷面相对。 方才的情形实在太过令人窒息。 景驰仔细想来,是有办法阻止景莹问出那个可怕又突兀的问题的,但是,他为什么要阻止? 他本就不是有心隐瞒,只是连自己都不曾将那婚约时刻记在心上罢了。 如若阻拦了景莹,他岂不是反倒真是隐瞒了婚约? 可他为什么又要起了阻拦的念头呢? 先领景莹回隔壁,他还是想问一问,“莹儿,为何要故意说出如此突兀的话?” “我……就是随口一问啊。”景莹双手背后,眼神飘忽。 这种小孩子撒的谎,景驰自然能一眼识破,“你不是最喜欢缠着明姐姐吗?如今却想把她气跑?” 景莹低声道:“不是的,我喜欢明姐姐,所以才要说与她知道的。” “为什么?” 景莹眼珠转了转,她有她自己的打算。 比起秦二小姐,她还是更想要明姐姐做嫂嫂! 不过,这个理想很远大,仅凭她一人是完不成的。 她人小言轻,能做的也只有想个办法,推他们一把。 所以今夜说这些话,景莹也是以她九岁孩童的思考方式深思熟虑过的。 景驰再三逼问,景莹才勉强诉说动机。 “如果明姐姐喜欢你,待我们回到京城,她肯定会发现你有婚约,那时她一定会比现在更恼怒一万倍,再也不会理你了,也一定会迁怒于我。可如果明姐姐不喜欢你,那就算她现在知道了也没关系啊……” “……”景驰被妹妹这强大的逻辑震撼了片刻,恼怒中竟还觉得有些好笑,“莹儿,你太胡闹了!你不怕我回去向娘亲告状吗?” 景莹耸了耸肩接受了这番责备,却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可是哥哥,你不喜欢明姐姐吗?” “……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喜欢不喜欢?”景驰沉默了片刻,沉声道。 “对不起,哥哥。等回到家,你再同娘亲告状吧。”景莹一副英勇无畏的模样,转眼又偷笑道,“明姐姐这是生气了吧?嘻嘻。” 她生气了吗?还是单纯的觉得应该与他保持距离呢? 不,不像。 她确实是生气了,但却不像是单单气他的欺瞒,倒像是一直隐藏在心中的巨大怒火迸发出来了。 这谜题仅凭他一人胡乱猜测实在难解,而隔壁的房门如今是彻底对他紧闭了。 景驰深长叹了一口气,才对景莹道:“你只想着回京后明姐姐会生气,就没想过她现在已经恼怒到再也不想理会我们了吗?” 景莹闻言,这才着急起来,“啊……不会吧?明姐姐会这般生气吗?你同她去解释呀!”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秦二小姐确实是我的未婚妻没错。”景驰在桌边坐了下来,倒是忽然漫不经心起来,“这都是你闯出的祸事,与我无关。若你今夜还想回房睡觉,那便自己想办法。” 景莹偷偷溜进房间时,明娪正坐在镜前梳发。 她小心翼翼望向镜中那冷若冰霜的面容,不禁心中一懔,怯怯的走了过去。 “明姐姐,对不起……” 明娪垂眸,轻声道:“为何道歉?” “我让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啊。” 景莹小心抬眼觑着明娪的脸,虽然她说没有生气,可眼神还是那么可怕。 眼看着明娪转过身,双手搭在自己肩膀,景莹小小的瑟缩了一下。 “更何况,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不需要道歉。” “喔,可是,我哥哥……” 明娪毫不留情的阻止了她继续说情,“好了,很晚了,你的香粉我已经帮你装好了,快去睡吧。” 景莹无奈,只得先保住自己,悻悻躺下睡了。 直到目视景莹闭上眼睛,明娪转过身来,终于收起过分灿烂的假笑,也不再是方才的冷冰模样。 她只是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满目哀愁的叹了口气。 她一定要写两封满是污言秽语的信件,分别寄给一路上多嘴的曲秀和云遥。 信是可以寄,可终究这错误还是自己犯下的,明娪责无旁贷。 她如今只觉得镜子里这人是这般愚蠢,这般无知,仿佛之前的多次教训都白受了一般。 心痛的感觉不会骗人,直到此刻,她十分确定,她是喜欢景驰。可那又如何,他是秦清意的未婚夫!就算再喜欢,她也要斩断意念,再不让自己掉进有关那个女子的深渊巨坑中。 好在她已经练就一门神功,不过是一段从没开始过的恋情,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所有的意难平都强作了能平。 回到京城,看望过父母与淳宁,她便要再次离开,到时候她又是那个自由自在、再也不会见到景驰、也不需要任何男人打扰的明娪了! 翌日清晨推开房门,明娪便与景驰正面相遇。 “我……” “早啊,景公子,我们启程吧。” 她明明还是笑语嫣然的模样,但却又是不同以往的难以接近了。 接下来几日的旅途,纵然伴随鸟语花香,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放松自在了。 明娪待景莹还是如常,待景驰也是温和。 只是时常马车内欢声笑语,马车外却是一个人的空虚寂寞。景驰便在这连日的无聊赖中,独独思索一个问题。 明娪喜欢他吗? 她那夜确实是十分恼怒的模样,可转天便已经又恢复如常。 可那笑容又似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给人辩解之机。 倘若她真的喜欢,他又该何如呢…… 隆隆雷声打断了景驰的胡思乱想,不知何时,乌云已经聚集在这片天上,眼看又有一场春雨要滋润大地,顺便给路过的烦恼旅人一个破局之机。 道旁的杨柳新出的嫩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景驰不得不伸手勒紧了缰绳,以防马匹受惊。 “要下大雨了吗……”景莹合上车窗,忧心忡忡。 明娪倒是没什么担心的,也不知是今年雨水丰沛还是他们倒霉,从云石来的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遇到过不少次春雨了,只是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预兆便已经如此激烈。 她轻声道:“莹儿别怕,不过是一阵风雨,很快便过去了。” “我是担心哥哥……”景莹撇了撇嘴,又道,“罢了,哥哥惹明姐姐生气,罚他淋雨也好。” 明娪挑眉,这小丫头有点意思,居然还学会故意用言语激将自己了。 可这样便会让她对连日驾车的景驰生出恻隐之心吗? 当然不会了。 “哥哥的伤已经养了好多天了,应该已经可以淋雨了,对不对明姐姐?” 明娪闻言皱眉。 他到底是为了自己才受的伤啊…… 这些天来一直在各个小镇间赶路,昨日才在平阳宿了一夜,也没有时间再让景驰去看郎中。 当初伤得这么长、这么深的一道伤口,到底也是需要月余时间才能长好的吧? 而且若仔细计较,景驰唯一的错便错在他是秦清意的未婚夫,她的怒火实在没有理由烧到他身上的。 明娪心中天人交战了片刻,便已经听见车顶上被雨滴敲得“咚咚”作响。 可恶,景莹这丫头还算有点本事,不过终究还是要怪自己太过善良。 明娪推开车门,在狂风中稳了稳身形,才仰天自问: 这么善良的女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得到好报呢?! 景驰仰起头来,英俊脸庞展露出仿佛从未被她厌弃过的笑容,“明姑娘怎么出来了?要下雨了,你先进去,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能到大同了。” 该死。 明娪夺过了他手中缰绳,微笑道: “景公子进去,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景莹:我是幕后黑手,我摊牌了。(推眼镜) 第26章 清明(一) 景驰在风中愣了片刻,却又将缰绳夺了回来,淡淡道:“不必,你快进去。” 这阵疾风实在太强劲,明娪不得不抬手遮住额前以防风沙迷眼,却仍旧不愿妥协,“若你的伤口遇水,轻则断肢重则丧命,我可赔不起。” 又是断肢又是丧命,这到底是伤口遇水的后患,还是她心中的盼望?景驰不由苦笑,“多谢明姑娘的善意提醒,不过我的伤,自己心中有数,应是无碍的。” 明娪自然不会轻易妥协,却听他又道:“明姑娘不愿回车厢避雨,正好可以在外听我讲一讲那婚约之事……” 话音未落,她便瞪他一眼,钻进车内。 看来无论如何伪装,她还是对此事心有芥蒂的么。 景驰轻笑一声,策马扬鞭向前方被黑云笼罩的城门奔去。 因着天气不好,城门处的护城卫并没有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路引文书便放行。 他们的马车才刚刚驶出拱形城门,大雨便已经骤然落地。 狂风中,城内嫩绿的草木纷纷摇曳弯折,地面上已经因雨水激起了一层白色雾气。 这样的天气,出门在外的人哪怕有蓑衣有伞,都无法逃脱浑身湿透的命运。 景驰在雨中勉强凭借来时记忆寻到了一家距城门较近的客栈,马车停在门前,他才敲门招呼明娪与景莹下车。 明娪先行跳下车去,才发觉这狂风之中撑伞已经成了不可能,于是弃伞不用,飞快将披着斗篷的景莹抱下马来,送进了屋檐内。 纵然只是这片刻功夫,二人身上也已经几乎是湿透了,更不要提景驰,眉角下颌已经有雨水汇聚成溪流。 景驰胡乱揽了一把面上的雨水才能睁开眼睛,对她们道:“你们先进去,我去拴马拿行李。” 原本服帖的发髻渐渐在雨水浇淋下入散了下来,碎发挡住不少视线,但不妨碍她瞥见他以左手牵马前行的背影。 浑身湿透,狂风一刮便是透心的凉。 景莹已经打了喷嚏,明娪赶忙揽过她的肩膀,同客栈掌柜交涉完,要了钥匙与越快越好的热水,便急忙上楼。 幸好看今日天气不好,店家已经备下了足够的热水。明娪与景莹前脚上楼,后脚便已经有殷勤的小二抬来了沐浴所用的热水。 窗外依旧是大雨倾盆,明娪抬手关了窗,对景莹道:“我先去帮你取衣裳,你拴好门,先洗便是。” 景莹乖乖点了点头,“带上伞啊,明姐姐。” 马厩之中,景驰刚刚一只手勉强将马拴好,喘息之余抬头望了望远处彤云漫天,幸好,看来这暴雨也只是一阵。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接下来便是明娪急急忙忙的声音。 “先拿着贵重物品和换洗衣物,其他先放在这吧。” 她从车内拎出了两个包裹,抬头再一看景驰却还在檐下不动,明明被淋得衣衫湿透形象全无,却依然身姿挺拔着。 “景公子,是不是如今伤口隐隐作痛,走不动路了?” 景驰转身向她,伸手撩起了右臂上湿粘的袖子,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如今被雨水一泡确实有些糟糕。 “只是遇冷伤处有些酸痛。” 明娪上前看了看,无奈摇了摇头,甩出头发中的不少雨珠。她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纵然还有婚约之事如鲠在喉,如今也要先劝道:“我们先拿了东西上楼,店家已经备好了热水,我看还是应该寻个郎中来看看。” 谁知她的好心并没得到完全的好报,她伸手想要帮他加固缰绳,却在半途就被抓住了手臂。 两股已经拥有了体温的雨水顺着他们相触的肌肤汇聚而滴落;景驰的手是合乎想象的冰冷,却是出人意料的用力。 明娪抬头望向他,不解其意,抬手挣扎了下,也没有成功。 景驰只是定定的望向她,不说话,也不动。 明娪眨眨被雨水模糊的眼睛,她如今的模样定然是十分狼狈,可景驰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他在欣赏什么呢? 难道是为了折磨她吗?她已经尽力抛却杂念,待他不卑不亢,彬彬有礼,还不行吗?她垂下被雨水沾湿的眼帘,企图掩饰其下另一种不属于雨水的湿润。 再抬起头来,他还是一如既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人究竟想怎么样?!她已经快要冻僵了。 明娪瞪着景驰,凶道:“你走不走?” 景驰竟又轻易放开了她,笑得云淡风轻,“走,你看,等了这一会儿,雨便停了。” 明娪这才将目光投向了稍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只剩从屋檐倾泻而下的那些雨水在发出声响了。 傍晚下过一场雨,如今天边被大片的赤色与紫色占据,梦幻又昳丽。 “就为了等雨停?”明娪恶狠狠的将手中的伞丢到他手中,转身便走。 景驰在后默默跟上,心有戚戚。 他可不敢说,他方才是想要从她脸上瞪出一个答案,关于他究竟是何心意。 答案不在她脸上,只在他心里。 二人回到客栈内,景驰先行去到隔壁,随后明娪才敲了敲房门,门开一条缝,明娪进去后发现景莹还缩在浴桶之中。 景莹怀着歉意望向她,她还没洗好呢。 明娪将她的干净衣裳放在了屏风内的椅上,自己则又回到屏风之外,耐心等待。 敲门声和景驰的声音一道传来,她又走过去开门,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水渍…… “明姑娘不如先拿了衣衫去我的房间换洗?”景驰是心知景莹沐浴起来总是要花些时候,才来善意劝告的。 只是没想到这话说出来总是有点变味。 是以明娪也只是低头望着那两片水渍,不曾说话。 “我在外面。”景驰补充道。 …… 湿漉漉的衣衫黏在身上,风一吹来便会打冷颤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但是她如今应该避免去享受这样的照顾。 可是景驰连让她来驾车都不允,想来此次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好,我先去,换好衣服便出门为你寻郎中。”她本意欲拍一拍他的肩膀以示感谢,终究还是忍住了,拿着衣衫便出门去了隔壁,然后关门。 可待到她飞快的洗去一身风沙雨水,换好一身松花黄的家常袄裙,天色已经大暗。 再出来看,景莹与景驰已经在吃晚饭,只是一个衣衫干净整洁,一个衣衫半潮不干。 明娪看得直拧眉。 “明姑娘,我自觉伤口处不痛了,如今天色已晚,也不必劳动你去请郎中了吧。”那个仿佛刚被从海里捞出来,又晾了半日的可怜男子说起话来倒是轻松如常。 “那你也要先去换洗,这样一直穿着湿衣,感染了风寒怎么办?”这是一个同行回京之人的合理劝告,绝对不是什么饱含情谊的关心。 “我现在去换洗?难道要用你沐浴剩下的热水么?” 看着景驰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明娪忍不住扬手打了他的后脑勺。 然后才起身再去找店家换水了。 连桶也要换。 景驰今日可谓是淋雨最久的人,可偏偏感染风寒的不是他,而是身娇体弱的景莹。 吃饭时,景莹便有些无精打采,等到回了房间,便又把吃过的东西都吐了出来,随后就病恹恹的躺在了被中发抖。 明娪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有些热。 “大抵是今日吹风淋雨的受了凉,先裹紧被子睡上一大觉,说不定明日醒来就好了。”明娪帮她盖好两层被子,又安慰道。 “明姐姐,我又给你添麻烦了。”病中的小孩子难免想家,还要人陪伴,实在是心情抑郁,还要落下几滴眼泪来。 明娪又要帮她换额头上的冷帕子,又要帮她拭泪,又要温言抚慰,“没关系,待你睡着了,我也就睡了,哪里麻烦?” 安慰的话是这样说着,然而待景莹入睡了,明娪还是不得不在床边时时警醒着,关注着她病情的变化。 到了午夜,她正双臂趴在榻前假寐,便听见房门处又传来了熟悉的响动。 “莹儿如何了?”他终于换上了干净的一身青袍,穿戴整齐,没有要睡的意思。 明娪垂眸躲避着他的目光,回答道:“还是发热,睡得也不大安稳。” “我可以进去吗?” 到底景驰才是景莹的亲哥哥,明娪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来到榻前,景驰凝神轻轻抬手触了触景莹脸颊,确实是比寻常热一些的。 “明早若她还是这样,便真的要去请郎中了。”景驰略显担忧,但也知小儿风寒是很寻常的病,不必太过紧张。 明娪轻声道:“当初受人之托便是要帮人照顾妹妹,如今我会看顾好她的。” 她又侧身,示意他看望过后就可离开,景驰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是不仅没走,还自己又搬了一个矮凳坐了下来,“我这个做兄长的,总不好让你一人辛苦,自己高枕酣睡吧?” 明娪努力平复呼吸,虽然如今她并不想如此与他共处,但……他说得也有道理。 于是她也坐了下来,正好到了时间,她撩起袖管,拎着帕子去冷水中涮一涮,拧干,又小心的敷在了景莹额头上。 随后她便托腮陷入了担忧的凝视中。 景驰看在眼里,似乎有些明白,景莹这小鬼头为何一心一意破坏他的婚约,只为给自己寻一个更贴心的嫂嫂了。 此夜还长,他们有的是时间来谈论这件事。 可他似乎在一开口时便已经搞砸了。 “所以明姑娘那日得知我有婚约在身,是吃醋了?” 第27章 清明(二) “所以明姑娘那日得知我有婚约在身,是吃醋了?” 明娪听到这话,焉有不怒之理?当即便狠狠踩了景驰一脚。 “嘶——”景驰还要尽力压低声音,追根究底,“所以这是是?还是不是?” 虽然这是极无关紧要的一个事实,但那根本不是那天她震怒的主要原因。 就算是,她也断不可能对他承认的啊! “当然不是了。”她望向那床沿,并不想看到他听见这答案是欣喜还是失落。 又或者是平静无波? 许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她又忍不住鼓起勇气转过头去,却正好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是否在说真心话。” “自然,自然是真心的。” 景驰点点头,又认真道:“既然如此,我就更要问个究竟了。是因为你认识那秦二小姐是不是?” “难道你不认识吗?她是你的未婚妻啊。”提到这个人,她便想皱眉,又喃喃道,“也是怪我,对她的了解并不深入,才不曾知道她竟然还有这样一位未婚夫。” 这样一位,易于被人肖想的,可恶又令人欲罢不能的未婚夫。 该死,明娪更讨厌秦清意了。 “你说对了,我不认识她。”景驰扬起嘴角,却没有笑意,“明姑娘恐怕不知道,并不是所有有婚约在身的人都会如明姑娘一样,彼此在婚前便已经相知相许……” 话音未落,景驰便又挨揍了。 景驰将将躲开,又道:“我不认识秦二小姐,一面也不曾见过。婚约是四五年前,家父与秦大人一同主事工部时所定,近几年一直家中一直未曾提过成婚之事,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明娪托腮,此时终于上下打量着他,轻声嘲讽道:“景公子这是在向我拙劣的解释吗?” “并不是,我只是想说,我不认识秦二小姐,但是却认得明姑娘。如果你对她有任何不好的印象,都可以说与我知道。” 明娪咬唇,纠结了片刻,还是道:“景公子对未婚妻子的第一印象,无论如何不该是从我这里得知的。” “可我相信你的眼光。” “你最不该相信的就是我的眼光。”明娪苦笑道。 景驰竟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如今竟然是真的在相信明娪的眼光? 看看她曾经心仪的男子,再看看她如今不心仪的自己…… 可他还是不放弃,继续追问道:“她待你不好么?你们之前有过龃龉?哪怕是你我作为朋友,对朋友未知的婚姻,你既然知情,总该有些忠告吧?” 明娪内心纠结万分,他说得这样恳切,她当然是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他此女子又多坏多可怕了,可如若说了…… 她会不会成为她最讨厌的,搬弄是非的人? “若干年后,我若是同秦清意成为一对怨偶,你想想到时候我心中最怨怼的,是不是当初不曾提前提醒我当心的那个人?”景驰的气声就响在她耳边,如泣如诉,幽怨无比。 明娪一挥手将他驱走,心想倘若那时他还能想到她,她应该窃喜才是吧? 被他步步紧逼,她心中已经没有了主意。 她已经做过很久的受害者了,她为何就不能做一次坏人呢? 不是为自己的私欲,她可是为了她的朋友终生的幸福啊。 可就连回忆起那时的事情,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她不由得拧眉闭目,很是紧张的呼吸了几次,才终于做好了准备。 “还记得上次我说过,我不愿提起冷齐,是因为那段故事的结局十分糟糕吗?” “嗯。”景驰听得认真,甚至想要下楼找店小二要壶酒来了。 “我同冷齐的结局,是刻骨铭心的痛苦,但是那份刻骨铭心……可能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冷齐吧,剩下的大半,皆是秦二小姐留给我的纪念品呢。” 明娪笑着,笑意却第一次禁不住染上了楚楚可怜的光。 景驰未曾想到秦清意竟还掺和在她与冷齐之间,不由有些吃惊。 那时曲秀向全京城坦诚了自己是断袖,明娪第一次被卷进一场闲言碎语组成的风暴,终日烦恼。 “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那时我已经想要离家出走,当时同我兄长都一起走到半途,可惜最后被我爹找回来了。”时过境迁,如今想来这也算是一桩可以说来感慨的趣事了。 明娪说着,又帮景莹换了一次帕子,依旧没什么效果。 “我信。”景驰的回答被流水声淹没。 那是三年前,已经临近淳宁公主出降的日子,公主殿下除却与父母分别的忧愁外,最大的烦恼便是还未替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寻到一个中意郎君。 想不到就在公主与驸马的婚礼当日,明娪便这么撞上了本该帮驸马翠昭作催妆诗,却又在宫中迷路的冷三公子。 驸马的朋友、京中闻名的才子同公主的伴读、京中闻名的……美人,听上去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更何况有崔昭与公主倾力撮合。 总之便是少年与少女之间那种迂回曲折又顺理成章的故事,一次两次的见面,便已经熟络,再到他将精心准备的手链将她锁牢,一切变得简单又明晰。 “咳,明姑娘,这故事照你这么讲下去,天亮也讲不完。能不能,能不能快些讲到关于秦二小姐的部分?”景驰早就说过,他不喜欢听她缠绵悱恻的故事。 明娪无奈。只好跳过了许多细节,讲到秦二小姐粉墨登场。 其实这段故事,本与秦二小姐一点关系也没有。 至多也只有秦家大小姐,秦清雅在扮演一个对心上人求而不得转而哀怨可怜的贵女。 秦家两位小姐究竟是何样的人呢? 秦夫人是京中出名的乐于交际,是以京中几乎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参加过秦家在京郊的别墅园林中时而举办的花会雅集,秦大小姐温柔腼腆不大出席,二小姐脾性更似母亲,长袖善舞,乐于交际,每每帮着母亲待客也是雷厉风行,久而久之收获了一众官眷少女的拥蹙,自聚成一个圈子。 清雅可以独自忍受求而不得的委屈痛苦,清意却不能眼看姐姐伤心,坐视冷三公子被一个蓬门小户女抢走,心中有了一番计较。 有这样一群身份不凡的手帕交围绕在清意身边,她想要做什么也简单得很。 在京城这样摩肩接踵的都城中,流言传播起来比风还要快。 先前明娪还只是一个未婚夫惨变断袖的可怜姑娘,可经过秦二小姐同她的簇拥们一番运作传播,不出半个月,街头巷尾都流传着明娪的可怕传说。 先是在宫中与安王有了首尾,一心钻营着要做亲王正妃,却因出身过低不能如愿,最终恼羞成怒给了无辜的安王一巴掌,放弃了这个目标。 随后又搭上了重臣曲大人家的公子,谁知曲公子一心只拿婚约当个幌子,她见痴缠无用,又阴谋害得曲秀暴露秘密,几乎与双亲决裂,她则从中抽身又是自由自在。 如今,她又将魔爪伸向了都御史大人家的三公子,你说此女可怕不可怕? 三分真七分假的流言,劲爆的故事与合乎现实的结局,几乎很少有人会去查证其中的破绽,便全部听进了心里。 或许是冷家迫切的想要离开流言风暴的中心,或许是秦二小姐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办法说服了父母去为姐姐说亲事,或许是冷齐本人也将那些话听进了心里,反正至今秦大小姐还安稳的当着冷家未过门的少夫人。 “记得从前冷公子常有志气的说要先得了功名再行婚娶,今年他便要去会试殿试的话……可能等我们回京后便能听到冷府的喜事了。”明娪讲到最后,淡淡一笑,眉头却不自觉的扬起。 景驰静默了许久,才说出一句。“那段时日,你定然很难过。” 景驰说完便后悔了,这是什么废话,一整座城的人都在向她扔石块,连最该信任她的人都转而投入敌人的阵营,她能好过吗? 难怪她如今宁愿在外流浪也不愿留在京城了。 无语凝噎了半晌,他也只能道:“抱歉。” 明娪长长叹了一口气,便起身又试探了下景莹额头上的温度,随口道:“当时是很难过,但好在爹娘没有因为流言而苛责我,还有淳宁、云遥这样的朋友支持,我当年才能一走了之。说实话,当初离开京城时,我确实是像逃命一般的迫切,但如今时过境迁,我看到人间的种种悲欢喜乐,见过真正的山川湖海,知晓了人生不过是天地间蜉蝣一般的渺小,又怎会再在意那些分毫伤不到我的陈年往事呢?” 这是已经释然了吗?景驰暗自思索,可是她那日听到秦清意的名字时那般反应,完全不像是释然的模样啊。 “所以……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都是秦清意所为的?” “淳宁身为公主,对秦夫人那些赏花会中的人情往来也有些了解。公主府中还有一位比我聪明能干十倍的侍女紫苏,有她出手,便没有什么是查不清的。” 明娪见他沉默,又补充道:“当然了,我只是在讲故事,景公子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都与我无关。” 景莹在浅眠中难受的呓语,景驰担忧的听了半晌,神情愈发深沉起来。 景驰看出她仍有顾虑,“我明白了,无论回京后我与秦二小姐发生什么,都与你今夜同我所说毫无关系。” 明娪点点头,很好,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最近卡文严重的原因了! 仲夏开始写冬天的故事,秋天写春天都还ok,冬天时冻得要死写夏天就是不太行……(瑟瑟发抖) 第28章 清明(三) 听过了故事,达成了协议,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阵。 在明娪的不住劝告下,景驰终于勉强同意,先去隔壁榻上小睡一阵,待天亮再去寻郎中。 明娪守在景莹身边,发觉她终于呼吸平稳的睡熟了,自己也终于能撑着手臂闭上眼睛假寐片刻。 可待手臂上传来轻轻的触感,她再次睁开疲惫的双目,发觉周遭已经是一片日光灿烂。 她皱眉,眨了几次眼睛才适应了光线。 景莹已经不在榻上,只有景驰在她身侧。 昨夜一番剖白俱是在黑暗中进行,如今天光大亮,照得二人脸上俱是没有一丝阴影,明娪反倒觉得不适。 幸而她还尚未完全恢复清醒,只是茫然问道:“莹儿妹妹呢?” 景驰用目光向她示意,“郎中已经来为莹儿诊脉了。” 明娪闻言,赶忙起身,不想方才在床边趴了许久,腿脚发麻,眼看又要倒下。 幸好有景驰见义勇为的一托,明娪才免于在那郎中面前出丑。 “多谢。”她不动声色的推开了他,却又惊觉手臂酸痛,“这一觉还不如不睡……” 张牙舞爪的活动了不久筋骨,她一转身才发觉那位身着清布曳撒,头戴圆帽的年轻郎中似乎已经将目光投向自己多时了。 一夜没睡个整觉,又未来得及梳洗,她想象着如今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不由赧然。 景驰适时的向郎中询问,“彭郎中,不知舍妹病情如何?” 景莹面色潮红,如今坐在那里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喉咙肿痛无法说出话来。 彭郎中闻言才惊觉自己竟然对那患者家属看呆了,忘记了观望病人之病情,如今一被询问,不由心虚,干咳掩饰。 “公子安心,令妹只是连日疲劳再加上遇寒发热,待我抓两副药,稍加休养便可康复了。” 景驰安心点头,却听刚稍微整理了自己仪容的明娪道:“那便再让他瞧瞧你的伤口吧。” 既然郎中都请来了,不过是看一眼,也没有什么推拒的必要。 景驰听话的向郎中展示了自己昨日浸过水的伤处,倒要这年轻郎中为难了片刻。 “我并不擅长外伤疗愈,不过公子这伤看上去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没有感染的迹象,嫂夫人可不必担心。” …… 屋中是死一样的寂静。 “谁是嫂夫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彭郎中就算再眼神不济,也不会将年幼的景莹这般称呼,答案岂不是就在眼前…… “是我误会了吗?唐突姑娘了,抱歉……”彭郎中赶忙赔礼。 明娪瞥了他一眼,无奈的接受了道歉。 作为女子就是这点不好,当你年将双十,即使明明白白梳着三个小髻,却依旧会有无数没有眼光的人管你叫大嫂。 “是兄妹。”景驰面不改色,向郎中解释道。 郎中听了,赶忙再次道歉,“啊、是吗是吗,原来如此,是我眼拙,实在是抱歉啊姑娘。” 可他一面道歉,一面却是喜上眉梢的模样,着实令景驰无语。 明娪依旧是一副心情不爽的模样,不曾接收这嬉皮笑脸的道歉。 彭郎中见状也只能正经起来,正色道:“总之公子的伤口不足为忧,只是令妹的风寒还要养个三五天。” “那我们的行程又要耽误些了。” 明娪见着景莹虽说不出话,也是一副难过模样,不得不安慰道:“莹儿妹妹若想快些回家,便要让自己快快好起来啊。” 景莹抿唇点了点头,倒是彭郎中耐心帮他们想起对策来。 “公子与姑娘们此行可是要上京么?其实恰巧我也一路北上,如果你们着急赶路,或许我们可以结伴,这样由我随时看顾令妹的话……” 听上去倒是不错的提议,却被景驰委婉拒绝,“我看,郎中还是先去抓药吧。” 郎中被半推半送的请了出去,景驰也要随他一同去抓药。 明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瞥见景莹正对着自己,欲言又止——喉咙痛,说不出话来。 于是她便灵巧的起身跑过大半个房间,寻到了明娪的画筒,取出纸笔飞快的写字。 和好? 明娪心平气和的答道:“和什么好?有不好过吗?” 如今她心中拧结皆在秦清意身上,实在与景驰无关,自然等回到了京城,她再不会与他有关,但如今同路,保持友好还是可以的。 景莹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闻言开心的拍了拍手掌,便又被明娪按回床榻上休息。 接下来两日,景莹渐渐恢复,明娪与景驰轮番照看,倒也不十分熬人。 闲暇时候,明娪便独自带着画筒在城中闲逛。大同好歹是拓跋朝的古都,繁盛数百年,总有一段气韵与风格。 她时而画下偶然路过的一段古城墙,时而也画一画城中的寻常人,只是从未让景驰相陪,景驰也十分识趣的不曾打扰。 待景莹恢复往日活力,他们便二话不说,再次启程。 临行前,明娪背起行囊,再次检视了屋中一切,看看是否还有遗落物品。 “明姑娘。” 身后淳厚的声音响起,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了。 她暗地里屏住了一口气,才回过头来对他微笑。 “可还有需要拿的东西么?”原来景驰是来帮忙的。 明娪赶忙摇头,“没,我们下去吧。” 景驰也点头,“再过十日左右,大抵谷雨时候,我们就能抵京了。” “嗯?”她只觉得这个节气,听上去就仿佛他们还要再淋上好几次雨。 景驰仍旧是那般闲雅的含笑望着她,“那夜谈过,我已知晓明姑娘为难之处,必不会再惹你烦心。只是希望接下来路上,明姑娘还能如从前一般待我便好。” “从前哪样?”明娪歪头。 嬉笑怒骂,恣意放松……他脑海中飘过很多词汇,却是语塞,最终只是道:“就是……知晓我与那人的婚约之前那般。” 明娪忍不住低头“噗嗤”笑出声来。 对景莹那小孩子,明娪还能骗骗,说她与景驰已经和好如初。 可与景驰已经有过一番剖白,却是如何也瞒不过去的。 他只是希望她不将他看作秦清意的未婚夫,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毕竟这重关系与他们的结伴同路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她自己私心觉得难过罢了,她本就没打算小性扭捏,给旅程增添不快。 这可是他们最后共处的时光呢。 笑过了,心中也酸过了,她清了清嗓子,对他道:“景公子难道担心我会因此而报复你吗?我自然不会那样待你……但也要合乎礼数才行。” “那是自然。”景驰了然,对她点了点头,“我们何时不曾合乎礼数呢?” 明娪瞥他一眼,已经不再如前两日客客气气,“少说废话,快下去吧。” 出了大同,距离京城其实已经不远。 只是如今春季,这段路上气候干燥,又兼风沙,不是十分好走。 少了前些日子官道两旁的鸟语花香与青山绿水,这一路上的乐趣也只能在交谈中寻找了。 明娪大多时间都坐在车外,让景驰在策马时也不会过于无聊,仅是出于道义罢了。 “已经快回到京城了,景公子的作业好像还没有动笔呢?” 不能在聊景驰的婚约,明娪的坎坷姻缘系列也已经完结,她也只能随口问一问他的课业了。 景驰摇了摇头,面露为难之色,“徐先生留下的作业是让我们不拘风格,不论技法,画出一幅最能展现心性的画作。” 明娪不解:“这不是很简单吗?随意画个山水花鸟也好啊。” “徐先生是目光如炬之人,随意搪塞之作不会入他的眼。” 明娪眯起眼睛,她对泠泉书院中这位籍籍无名的教画先生更感兴趣了。 景驰抬手遮住晒人的日头,一连几日的暴晒天气,他向来浅淡肤色都有渐渐向浅麦色转变的趋势。 “若要限定风格与技巧,或许我能很快完成,然而这没有约束反倒成了约束,让人捉摸不透。” “该不会是景大公子心性不定,头脑空空,才只能画出搪塞之作吧?”明娪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帮他分析。 “心性不定、头脑空空?”景驰皱眉,他就只能得到她这样的评价吗? 明娪对他的不满不以为意,继续道:“我看景公子应是从小到大皆在圆满家庭中茁壮成长,听话懂事功课又好,不曾叛悖逆父母也不曾遇到过挫折,才会被这小小的作业难住了。” “谁说的……” 景驰有些幽怨的低声反驳被淹没在风中。 她怎会知道,他不仅曾经悖逆过父母,而且还准备着即将的呢。 他还有心为自己旁敲侧击一番,就听后方不远处,一个扯着嗓子的声音在风中呐喊:“景公子!!!景姑娘!!!” 明娪回头,认出那个在风中骑马骑得左歪右斜的青年是大同那个郎中,还疑惑了一瞬便想明白。 景驰说他们是兄妹,她可不就成了郎中口中的景姑娘了么。 好不容易追上了他们的车马,彭郎中欣喜异常,“景姑娘,我就说我们顺路,说不定半途便遇上了呢!” 倒是景驰脸色被晒得更黑了些。 不过是出了一次诊,这郎中怎么还似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了? 第29章 谷雨(一) 既然再次相遇,便已经不是萍水相逢的医患关系,彭郎中再次介绍了自己。 原来他叫彭鲤,今年不过十九,在南京彭家也是出了名的医药世家,祖父还在太医院供职。彭鲤此次独自出行,一路北上,是为了去接在京告老的祖父回乡。因着出发得早,时间充裕,沿途经过哪个地方,他都会驻留几日,寻找当地的医馆客座学习。 明娪听了,客套夸赞道:“彭公子真是好学之人,将来定会成为医术卓群的一代名医的。” 景驰心中怒道,自己刻苦用功,她便说是头脑空空、心性不定,怎么到了这郎中这就成了好学? 彭鲤却是不好意思的笑了,“只是我并不擅长骑马,在路上时会比较艰辛。” 明娪与景驰对望一眼,话已至此,他们是不是该让这可怜的小郎中坐一坐马车? 实在没有理由不散播这样的好意,景驰低声道:“既然今日巧遇,彭公子若不嫌弃,可由我们马车捎上一段。” 坐在车内的景莹也欣然欢迎,“是啊是啊,郎中哥哥快进来吧。” 彭鲤自行权衡了一番,笑道:“车中还有小妹妹,我便在车沿坐一坐便好了。” 景驰在马上,转头看向车沿,车沿上坐着明娪。 不能同小妹妹同车,倒是能同大妹妹同坐是么? “没关系,你来坐,我骑你的马。”明娪倒是大方,跳下马车便去与彭鲤交换了位置,骑上了他的马。 多了一个人,旅程还要继续。 前方马上的背影,风姿卓然,纤秾合度,足够让人欣赏一路。 彭鲤盯了一阵,便强迫自己挪开了目光。他一路追过来巧遇,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纵然同路到了京城,他也不过是要去完成送祖父回乡的使命。 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头,让人心中有些失落。 他只得状似随意问道:“看景公子一表人才,两位姑娘蕙质兰心,家中该也是仕宦人家吧?” …… 景莹在车内疑惑的探头,自己何时就蕙质兰心啦? 景驰与明娪一同回头,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有些语塞。 最终明娪也不得不搬出秦清意对自己的评价,答道:“彭公子说笑,家父不过是五品小吏,在京中算是蓬门小户罢了。” “我祖父在太医院供职,也不过是五品罢了。”彭鲤这下似乎找到了一些共同话题,继续问道,“我祖父住在东城太医院旁南薰坊内,不知离景府近否?” 景驰干咳两声,“咳咳,不巧,我们家住城西。” 景府确实在城西,他也不算说谎吧。 明娪却暗中琢磨片刻,问道:“彭公子的祖父……是太医院使彭愈,彭太医?” 彭鲤是喜出望外,连忙答道:“正是祖父,怎么,景姑娘认得我祖父吗?” “从前公主……” 明娪刚想答话,便被景驰瞪了一眼,才有了些心虚的自觉。 “啊,听说彭太医医术高超,连公主殿下都是请她诊脉呢。”明娪企图用回眸一笑掩盖自己险些说漏嘴,彭鲤愣了一瞬,自然是毫无怀疑。 是夜,他们宿在了一间乡野中的简陋客栈。 明娪去喂马,被景驰抓个正着。 “不能再同彭鲤一道走下去了。”景驰道,“至多走到武城,我们必须分道扬镳。” “为何?”明娪不解。 “如果我们一同进京,那你便要跟我一道回家,或者被戳穿谎言。”景驰又想了想,补充道,“以彭鲤之热情,他会直接要登门拜访也不一定。而且你认识他祖父,焉知他祖父不会记得淳宁公主身边有位姓明的女官?” 明娪这才恍然大悟,旋即迁怒于景驰,“都怪你!当初为何要对他说谎?” “我怎知还会再与他相遇?”景驰亦有些心虚,可这一路上他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明娪低头,纠结了起来。 虽然相处不久,但彭鲤为人纯善,她可以看出来的。 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这样一个单纯少年,最后还要狠心撇下他,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你说该如何同他说吗?”她仰头望向景驰,情状可怜,溢于言表。 景驰叹了口气,问道:“你喜欢他吗?” 这又是什么鬼问题,明娪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当然不,你胡说什么?!” 仔细想想,她是可以察觉出彭鲤对自己有一丝丝过分热情的。 人是个好人,可惜她如今最不需要也最不想要的,便是这样的热情了。 景驰似是松了一口气,笑容在橘色烛光下变得圆融,“那便好办。” 明娪不解的抬头望向他,不知他这是什么盘算。 “再过三日能到武城,这几天你只要如常待他便可,一切交给我。”说罢,景驰便转身离去了。 转日赶路,彭鲤仍旧一副活力无限的样子,坐在车沿时而帮景莹看一看风寒是否痊愈,时而与明娪说说笑笑,时而也与景驰聊上两句。 直到到了武城,他们投宿客栈,一切还是如常,明娪想起景驰三天前说的话,心中难免没底。 谁知转天再次启程,彭鲤竟来与他们辞别了。 “祖父打算六月返乡,如今进京为时尚早,我打算再在武城寻家医馆留一阵子,既然景公子与姑娘们着急赶路,不如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看彭鲤神色平静,明娪还安心些,至少景驰没威胁或者吓唬他,应该只是晓之于情、动之于理吧。 于是分别过后,彭鲤留在了武城,他们继续赶路。 骤然少了那个略显聒噪的少年,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景驰试图继续他们关于画作的话题。 “明姑娘绘画是无师自通,可若不论你在广州看过的西洋画,可有喜欢的当世画家吗?” 明娪对这个问题不假思索,“我喜欢……屈濂居士的花鸟,你听说过他吗?” 景驰嗤笑一声,如屈濂这般当世知名的大家,他便再是个书呆子也该认识的,她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明娪又道:“只是传说屈濂居士一直隐居山林,流传出的画作不多,又都被富贾贵戚重金收藏,我也只在宫中见过两次罢了。” 景驰也点头,“是很难得,记得曾经家父的一位内阁同僚也想附庸一次风雅,托家父辗转找了不少文人朋友,可最终还是被画家嫌弃为禄蠹,不肯赠画,碰了一鼻子的灰。” “不愿赠画也就罢了,竟然还要骂人家是禄蠹?这就有些过分了吧。”明娪皱眉,听景驰这样一说,她对这位画家的喜爱都减了两分。 “大约画画的人都是有些坏脾气吧。”景驰幽幽道。 明娪眉毛动了动,他这是旁敲侧击的在骂自己吗? 哼,她才不会冲他发火,坐实自己是坏脾气呢。 又走了半日,他们离武城越来越远,离京城是越来越近了。 明娪回头望了望那早已被风沙尘霾遮盖住形状的城市,终于忍不住问向景驰:“你究竟是如何同彭鲤说的?该不会是用我的情史将他吓跑的吧?” 景驰临风侧过头来一笑,“怎么会?我岂是那种人?” “……”明娪与他对视片刻,没看出什么破绽,便移开了目光,然而疑惑还在。 景驰无奈,沉声道:“彭公子是个心地纯善质朴之人,我也不想用什么借口谎言与他搪塞,思来想去还是将实情告知了他,他自然理解我们诸多不便,也就在此分别了。” “你告诉他实情?!我们不是兄妹的实情吗?!”明娪惊讶不已,声音都提高了不少。 景驰眯起眼睛揉了揉耳朵,才赔着小心点了点头。 明娪双手环抱,简直无法理解,“可是我们不能与他同行,不就是因为担心会透露这样的实情吗?” “这不一样。”景驰说话也不太有底气的样子,“坦诚告知总比谎言被戳穿好,明姑娘说是不是?” 明娪秀眉微蹙,暗中琢磨了好一阵,似乎也是有点道理。 “那好吧,这次算你帮我,我谢谢你还不行吗?” 景驰对她灿烂一笑,算是收下了这句感谢。 难得他们没在互相揶揄或者吵得不可开交,明娪也对他笑笑。 走过了一片秃黄的干枯平原,前方已经有了青山隐隐的身影。 再远处一些,被群山环绕的,可不就是他们这一行漫长旅途的最终目的地——京城。 反正很快,这趟同行就要结束了,就算她放肆的对他再多笑一笑,也无妨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彭杀青了吗? 还没有哦 第30章 谷雨(二) 距离京城只剩一日路程,道路的选择突然丰富起来。 走平坦的官道,看数日来看惯的行人与风景,或者穿山而过,道路有些颠簸,但山涧中风景秀美,赏心悦目,还可比走那条官道早些到京。 明娪自然是都可,景莹二话不说便选则走山涧,景驰自然是答应。 如今他们走在山间石板路上,道旁有一条蜿蜒的清亮小溪,两侧俱是嶙峋的高耸山石,石壁上时而有生命力旺盛的花草树木栖息。 不远处的高峰上,有一条白亮夺目如玉带的瀑布从山石冲激荡而出,在山间布散水汽与清凉。 听着水声,鬓角的碎发被温柔的春风徐徐吹拂,明娪终于在这段路中寻到了难得的惬意。 景莹也坐在车外,瞧见峭壁上一壁的蔷薇,便求景驰帮她摘一朵簪在头上。 景驰倒是大方,在马上一歪身,借着腰劲隔空一探,摘下了两朵开得最盛的野蔷薇,一枝给了景莹,一枝给了明娪。 “谢谢,我……” 明娪迟疑了一番,还是接了过来,别在鬓间,转瞬便笑靥如花。 景驰却摇头晃脑一番,“古人诚不欺我,原来蔷薇果真便是‘钗边烂漫插,无处不相宜’。” “少说酸话。” “哦。” 明娪也听过他吟的那首诗,仿佛是叫《观美人摘蔷薇》?所以他这是在变相的夸她美吗?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美而不自知的娇羞姑娘,也听多了关于美丽的夸赞,可如今想来,那些甜言蜜语却都没有这句需要她独自摸索猜测的诗更让人心中甜蜜。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自从她知道景驰是自己最恶毒的敌人的未婚夫后,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假装落落大方罢了。 水声逾渐隆隆,他们走过了那条瀑布,继续向前。 景莹揉了揉被水声震得发痛的耳朵,问道:“马上要回家了,明姐姐回家后都做些什么?” “我?回家看过爹娘,再去公主府看望一下公主与驸马,也就无所事事了。”明娪轻声补充道,“或许就会开始为下一次出发准备了。” “啊?不要啊……我还想要明姐姐继续教我做香粉呢!”景莹哀嚎一声,响彻山野。 明娪无奈一笑,承诺道:“待会我便将我知道的香粉配方全都写给你,好不好?” 倘若景莹不是景驰的妹妹,或许她还能陪她玩耍几次,可既然她不打算再见景驰,还是最好别再与景府中人接触了。 景莹还是一副不大满意的模样,小嘴嘟着可以挂个油瓶。 景驰也不安慰她,反而问道:“明姑娘怎么不问问回京后我会做些什么?” 明娪挑眉看向他,做什么?成亲吗? “说实话,关于遗诏的事情,我还是很生家父的气,所以将莹儿带回家后,我应该就会直接住回书院了。” “景公子真是成熟。”明娪说出一句反话,又道,“我确实是不想见到景公子,可就算你不在景府中,恐怕景大人与夫人也不会乐于见到莹儿妹妹交了我这样一个朋友吧?” 景莹甚是不解,“怎么会?你们明家不是我爹故交吗?我不管,如果明姐姐不愿陪我玩,那下次你再远游就带上我吧!” 明娪只是被逗笑,不曾回应。景驰策马过来,拍了拍景莹的头,希望能把她这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拍出去。 “好了,还是说点让我开心的吧。”明娪转了转眼珠,便寻到了新的靶子,“眼看就要回书院,景公子的作业还没动笔呢?” 景驰瞥她一眼,幽幽道:“明姑娘怎么比我娘还关心我?” “是关心你的功课。”明娪抬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还关心景公子会不会因为没完成功课而受到惩罚。” “呵呵。”景驰干笑两声,没回答。 明娪还以为他懒的再提功课之事,谁想等他们出了山涧,前方又是一马平川的时候,景驰突兀的来了一句。 “明姑娘画了这么多幅画,能不能寻一幅借我当作业?” “嗯?” 看着景驰这般别扭求她借画,明娪简直要笑得花枝乱颤。 “可是找人代笔,算是君子所为吗?” 景驰脸颊微红,他这不正是在行悖逆之事么? “少废话,借不借?” “现在可借不得,我要一一拿给淳宁看呢。” 其实她有许多涂鸦之作,在淳宁长公主面前可能也就是一晃而过,没什么好看的。可她就是鬼使神差的拒绝了他,仿佛就在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那待淳宁长公主看过,再借我吧。” 她只是看他实在被那教画先生折磨得可怜罢了。 “好啊,一言为定。” 明娪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总有千千万万个借口,还不是为了留下再见一面的由头,简直可恶。 纵然山高路远,纵然艰难险阻,旅程终究也有走到终点的一天。 巍峨的西城门便在眼前,金色的夕阳下,城门内是一片璀璨辉煌,进出城门的行人鱼贯,庶卫城门的兵士在认真查验着每个人的过所文书,不敢怠慢。 在马上望着这片景色,明娪眉心微蹙,双唇紧抿,深深呼吸。 这座皇都曾经给她留下了不少痛苦心碎的回忆,但她的家、她的亲人与朋友也在里面啊。 如今沐浴在这般壮丽夕阳之中,似乎过往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她如今只想回家。 排队入城还须一阵,明娪好容易平复了心绪,转头瞥向景驰,却发觉他也不是一番殷切归家的模样,眉头微皱,目光幽远,似是有些心事。 是了,他说他还在生着景大人的气,气他父亲独断专行,为了保护遗诏,连他们一对子女的性命都赌上了。 况且又错过一年春闱,下一次又要再等三年,纵然景驰说自己心中未有抱负,但总会觉得错过机会吧? 那么说来,景驰同她一样对回京喜忧参半,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正在兀自思索,忽然景驰回望,她只得别过了头去。 怎么每次她偷偷看他都能被抓个正着?难道他的马耳朵上偷偷装了镜子不成? 两人各怀心事,唯有景莹一片赤子之心,在车厢中站着身子向外望着,对于回家已是期待不已。 交过过所,他们顺利入城,此时再回头望去,夕阳仅剩余晖,城门即将关闭,正是各归各家的好时节。 “景府在城北,我家在城南,看来我们应该就此分道扬镳了。” 景莹又抱着明娪的手臂说了许多舍不得分离的话,倒是景驰淡然镇定,对她道:“虽然就此别过,但明姑娘勿要忘记我们尚且有银钱未讫。” “知道了,不是还要借画吗?”明娪状若潇洒,摆了摆手,从马车中将早已分好的行礼搬到马上,便再次上马,留下一片飒爽的英姿。 “景公子且去细细算账,算好了再来找我便是!” 话音未落,她便似一阵风去了。 景驰与景莹目送她的坐骑奔过了街角,便也再次启程。 “莹儿,我们也回家吧。” 景驰与景莹终于归府,景府上下自然是欣喜万分。 景驰刚刚在门房将景莹扶下了车,便有看守的两个小厮赶忙跑进去向主母报信,又有三四个得力家丁帮着公子搬物牵马。 许久不曾有过这样无须自己动手的时候,景驰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门前诸人皆是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景驰刚准备与景莹入府,便听见门内一把焦急期待的声音传来,“是不是我儿回来了?” 景夫人岑氏一身银红金线莲纹团衫,头戴金丝髻,额前横着一抹珍珠勒子,颇有雍容气度,耳上两个金丝灯笼耳坠随着主人焦急的步伐而剧烈摇晃着。 “娘亲!”景莹见状,已是情不能抑,眼角湿润,大喊着扑进了母亲怀中。 “我的乖女儿,这次可是受了苦了!” “母亲。”景驰深行一礼,比起景莹是平静许多,“数月未见,我与莹儿都甚为挂念您。” 岑氏牵着景莹的手,对儿子也是欣慰点头,“好、好,你们能平安回来便好,还没吃饭吧?我们快些进去,我刚吩咐厨房将饭菜备好,如今正好!” 景府中一切如旧,大至经济账目、小至一草一木都被岑氏打理得井井有条。 饭食就摆在正堂之上,三双碗筷,景驰坐了下来,便有使女端来清水供他净手。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进府后的疑惑,“怎么不见父亲?” 他可是还有好一笔账要与他算算的。 岑氏摇头,“你父亲如今可是忙得不可开交,已经一连四五日没回家了,不仅如此,接下来一个月他只会更忙。” 岑氏说起,景驰才恍然大悟。 今日是三月廿七,礼部主持的会试刚刚结束,他爹景文光身为礼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虽然不是主考,自然也有的忙碌。 一个月后便是殿试,殿试后礼部还要主持琼林宴,俱是他景文光的任务。 岑氏亲自帮儿女盛饭,对他们二人神秘兮兮道:“更何况,如今京中除了科考,尚有一件更大的事要忙。” “是何事?”景莹赶忙问道。 岑氏温柔一笑,道:“陛下准备立后,这岂不又是礼部的活计吗?” 看来景文光近来应该会持续的忙碌下去,无暇顾家了。 景驰为母亲与妹妹分别夹菜,心中却想着,看来自己要做些什么,也要趁这机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啦! 双方父母准备上场 第31章 谷雨(三) 皇帝去岁登基,不久便有宁王之乱,太后离宫,朝政上也有千头万绪,是以这立后之事便拖延至今。 皇帝昔日为亲王时并未册立王妃,是以如今他自己的意思,倒也不必大肆铺张的采选,新后的家世也不必过于耀眼,只要在两京的官眷女子中寻一位年龄相当、脾性沉稳的女子立后便可。 太后依旧在山中避世,皇帝几请不回,只得派内监去询问太后关于立后的旨意。 太后对皇帝的择选态度也并无意见,此事便交由礼部去办了。 如今人选已获皇帝首肯,是鸿胪寺丞庞章家十七岁的长女庞氏,后面的三书六礼,便都是礼部的职责所在了。 景驰一面吃着,一面听母亲絮叨立后之事,起初听说皇帝想娶家世寻常的官家女,还不免紧张了片刻,但又听到后面说要脾性沉稳的,他便彻底安下心来。 绝对不可能选到她。 于是他又为自己方才那可笑的担忧莞尔。 这边岑氏已经又说回到这次礼部会试,不免惋惜叹气。 “只可惜驰儿这次路途上耽搁了,否则纵然比别人少温习几日,此次会试定然也是十拿九稳。”做娘的从来不曾怀疑自家儿子的水平,岑氏便是如此。 景驰摇了摇头,笑道:“既是十拿九稳,娘又何必惋惜错过一次呢?” 岑氏点头,开始大言不惭起来,“也对,也对,不过是让朝廷再候我儿三年罢了。” 不过说到科考之事,景驰又想起之前明娪所说。 倘若今年冷公子金榜题名,或许便要成婚了。 并非是对这无关紧要的事有所期待,他只是旁敲侧击问道:“对了,娘可知这次考中的进士可有与我家相熟的么?” 比如姓冷的? “你也太高看你娘我了,榜还未放,我怎知谁家举子中了?”岑氏给他一个眼神,又道,“若想知道,过两天自己去贡院榜上去瞧便是。” “不去了,在家中待两日,我便回书院了。”景驰轻声道。 “哥哥简直太用功了。”景莹吃饭还不忘拍马屁。 岑氏则是望向儿子,欲言又止了片刻,终究是无奈摇头。 到底还是自家床榻睡得舒服,一连安稳睡了两宿,景驰已经恢复神清气爽,着了一身青色薄袍,起身去府中小园走一走。 才刚走到院门,便已经被园内那不专心采花的女使瞧见,赶忙跑来笑盈盈的行礼。 “公子早,怀穗见过公子。” 很好,他找的正是怀穗。 景驰低头,望向那不曾抬起过目光的双鬟少女,问道:“怀穗,我听说因你得力,母亲已经派你去小姐房中照料?” “公子过奖了,实在是夫人见小姐身边缺个年长懂事些的女使照料,才让怀穗过去的。”怀穗微笑,得体回答。 景驰点了点头,轻声道:“也是,今年京中事多,宴饮也多。莹儿一日大过一日,今后母亲难免要多让莹儿出府见一见世面,到时候身边没有个沉稳懂事的人恐怕不好。” “正是这个理。”怀穗应和道,“听说这几日正值花期,不少贵人府中都在办赏花会,都想请咱们府上人去呢。” “父亲忙碌于公务,母亲时常要出府敬佛,我么……不日也要搬回书院住,可能都没这等闲情逸致,这你是知道的。”景驰抬手抚着自己的下颌,如今说起话来真有贵公子的威仪,“正因母亲信赖你,所以出门在外时,请你一定看顾好莹儿。” 怀穗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可如今受了景驰一番嘱咐,她反倒不解的抬起了头。 公子平白说这些废话作甚? 景驰干咳一声,又正色道:“咳,你有所不知,莹儿有时淘气起来,恐怕比男孩还顽劣几分。如果她在外乱跑乱闹,你便一定要看紧她。如果她在外与言行举止不当的贵女交往,请你制止她。” 怀穗眨着眼睛听训,似懂非懂。 “我身为莹儿的兄长,倘若有人同莹儿说过什么出格的话,你定要记下,回府之后报信给我。” 怀穗这下便了然了,当即便行礼道:“请公子放心,奴婢一定仔细聆听,牢记不忘,归府后一字不漏的回报公子。” “好,很好。你会得到应得的奖赏的。”景驰满意的点头,“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景驰竟见到岑氏正坐在堂内饮茶,不由心虚了片刻。 “母亲如何这么早便来了?” 岑氏温然而笑,关切问道:“你说明日便要回书院,我来看看你行李是否都打点好了。” 景驰恭然答道:“都是现成的东西还有书册纸笔,已经都包好了。” 岑氏又道:“书院在郊外山中,不比这里的气候,还要多带几件厚衣才好。” “母亲放心,已经带了。” “书院中日日吃得清淡,我让厨房今晚做些不易坏的糕点,你明日带了去,就算不喜欢吃也分给同窗么。” 母亲总是这样,关切起孩子来便有滔滔不绝的想法,不容置疑。 景驰无奈,只得笑着谢过,“多谢母亲为我操心,我带着便是了。” “哎,你说说你,下次会试也是三年后的事了,就真的这么急着去书院念书么?”岑氏起身,一面抬手帮景驰拭去了衣襟上的露珠,一面叹气担忧,“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同你爹还别扭着呢,是不是?” 景驰也是暗自叹了口气,只是道:“这事,与您无关。” 岑氏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与我无关?难道莹儿没有告诉你,那份遗诏是我缝进她里衣的么?” 景驰冷了一张脸,“我想至少您一定苦苦劝过父亲吧?可他不听,他就是那个独断专行,用他的愚蠢计策将莹儿置于无比危险境地的人。” “驰儿!不许这么说你父亲。”岑氏实在听不过,才喝止了他,又沉声劝道,“当时的情形你不知道,京城虽然表面平静,实则已经暗流涌动,危急万分。你爹身在高位,自然要比旁人多想多做。让你带莹儿出城,不是他的愚蠢计策,是他的不得已,但必须这样,你懂吗?” “……”景驰不为所动。 “这一路你与莹儿是如何险象环生,莹儿昨日都同我讲了,听说你们遇到了宁王的人马,你还受了伤,为何不对娘说?快给娘看看。” 景驰心中一惊,刚想以左手护住右手衣袖,岑氏却不由分说便撩起了他的袖口,看到了那道刚刚长好的伤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娘,不是什么要紧的伤……” 岑氏问道:“你既是怨怼父亲,为何不将这道伤口当作他害你们兄妹陷入危险境地的证据给我看?” 见景驰不语,岑氏的追问甚至还有了些玩味,“不敢告诉我,或许是因为这道伤是为莹儿口中那位明姐姐受的?” 景驰皱眉,赶忙道:“莹儿都同您胡说了些什么?这伤亦是宁王手下所伤,我是怕您担心后怕才不曾说过,与明姑娘无关。” 岑氏却是冷眼瞧着景驰红了耳尖,只是不曾戳穿,复又温和问道:“那么,你不愿意听我说你爹的好话,你也不愿意跟我说说明姑娘的事?” 这试探还不够明显么?景驰自然不会上当,便又对母亲道:“明姑娘只是与我们顺路回京,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明姑娘此时此刻尚在自己房间中酣睡,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一对母子间唇枪舌剑的议题,只是鼻尖一痒,一个喷嚏把自己打醒了。 早在门外候着的女使听见动静忽然激动,隔门问道:“小姐可是醒了?夫人让奴婢唤您去用早饭呢。” 寝榻上那人翻了个身,任由青丝凌乱的盖住了眼睛,却仍抱着薄被,不愿承认自己已经醒来。 可是肚子饿了,没办法,她勉强坐了起来应声,明夫人派来的女使叶琅和叶华赶忙进来,将她扶下了地,以防小姐再一倒头睡过去。 叶琅最是手巧,三梳两梳就给明娪梳了个小巧别致的鹅心髻,叶华又为她换上窄袖绢袄和马面裙,这便可以出门了。 “奴婢许久不见小姐,如今真是觉得您越来越漂亮了。”去正堂路上,叶琅一展拍马功力。 明娪闻言,这才睁开惺忪睡颜,朱唇一抿,笑道:“油嘴滑舌。” 随后她便欣然接受了叶琅与叶华的诸多溢美之词。 可到了饭桌上,明夫人梁氏待她可全不似亲娘。 “你爹都去公署多时了,你才知道起!” 梁氏虽然已年过四旬,依旧是眉眼艳丽,唇红齿白,如今瞪起明娪来别有一番威严。 明娪挽起袖口为自己盛了白昼,一面娇声道:“娘,人家在外奔波那么累,好容易回到自己家,还不能好好睡会吗?” 梁氏冷哼一声。明娪回家那日,她与明通何尝不是一口一个“乖女儿”“好女儿”的唤着,将女儿捧在手心里嘘寒问暖的,可如今过了三日,她再看这个好吃懒做的女儿,竟觉得无一处顺眼的。 若非要说有的话,那也仅剩她传给女儿的那美丽容颜了。 梁氏叹了口气,唠叨起来:“知道在外奔波累,你不如也体恤体恤你爹娘我们?你都二十了!怎么别人家姑娘的婚事都如水到渠成般见到,到了你这便这么难呢?!” 明娪早知道她娘如今已经又开始嫌了她了,于是三口两口喝完了粥,站起身便跑。 “站住!去哪?” “去公主府!”明娪边跑,还不忘转头顶撞梁氏,“娘忘了?我可是奉命云游!” 第32章 淳宁 如今的淳宁长公主府曾是前朝皇商萧家在京的宅邸,公主订婚之后先帝便将此宅赠予公主,是为敕造公主府。 去岁新皇登基,公主府成了长公主府,如今明娪入内,发觉阖府中不少地方都有修葺翻新的痕迹。 “阿娪!” 明娪尚在四下环顾,便听见屋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她转过身见了来人,霎时巧笑嫣然的迎了上去,“紫苏!” 名唤紫苏的尚仪女史一袭藕荷罗裙,外着花缎长袄,墨蓝的褙子,鬓边别着几朵通草小花,一张鹅蛋脸上容貌端的是妍丽又沉敛,不愧是长公主身边亲信女官的气度。 二人拉着手亲热的见了礼后,紫苏笑道:“早听说你要回京了,殿下与我都是日夜盼着,如今你终于来了。快随我来,公主此时正服着药,她定然十分想见你。” 明娪被紫苏拉着向内院走去,回忆起与淳宁、紫苏和云遥的往昔,眼角不禁有些湿润,又问道:“公主可还好么?” 紫苏脚步一滞,轻轻摇了摇头。 明娪心中一紧,淳宁的身子她是知道的,自幼便是弱不禁风,前年诞下小公子后,虽则十分小心保养,精神还是愈发不济。 看来自己半年未回京,淳宁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可怜淳宁虽然贵为长公主,却只能缠绵病榻,连寻常人的青春韶华都不得享受。 正思虑着,明娪已经被引进了室内。 一室的药香唤醒了她嗅觉的记忆,这是淳宁身上最常有的味道。 紫苏后脚便赶忙将门紧闭起来,明娪抬起头来,只见寝室正中放着一个香烟袅袅的金炉,里面燃着遮盖药味的清馨香料。 重重纱幕之后,雕花床前斜倚着一个身量清减却贵气逼人的年轻女子,一个使女正细心一勺一勺喂她吃药。 “公主,你看是谁来了?” 明娪心绪起伏翻涌,快步掀开了纱幕,终于走到淳宁面前。 “阿娪,是你来了。”淳宁连抬眼瞧她都要费些力气,却还是绽放出一个笑容,眸中也带了光彩。 她们之间情谊深厚,早就免了拜见,明娪这便在淳宁榻边坐下,牵过了她冰冷瘦削的手来,放在自己手心捂热。 “公主……”她的万语千言,此时也不过化作了两个字,其余的便都化作眼泪了。 淳宁略喘了一会儿,又笑道:“我在京中整日发闷,你倒好,一去便是大半年,逍遥快活。” 明娪也破涕为笑,终于道:“我终日在外风餐露宿,也时常幽怨想着公主在京中锦衣玉食呢。” 紫苏也不免为此情所感,以手帕拭泪,随后接过了使女手中的药碗,命她先行离开。 “还有比阿娪更可恶的,便是那云遥,不过随阿娪出了趟院门,心也野了。有了如意郎君,便连公主与奴婢都不顾了。” 淳宁被逗得微笑,在紫苏的哄劝下才喝下了剩下的药汁,纵是有冰糖蜜饯遮口,还是皱眉好一阵。 明娪微笑,这便提起了手中画筒,“云遥是没回京,不过我可是将她身穿嫁衣的模样带了回来,给你们看呢。” 淳宁知道这是她每次回来必行之事,便命紫苏去亲自将孩儿抱来,好一同看画。 淳宁与驸马的幼子今年不过两岁,太后钦赐一名为博,生得机灵,眉眼间大似驸马崔昭。 博儿还是话都说不了整句的年纪,却能认得久未见面的明娪,蹒跚跑来,爬到了床榻之上,母亲的怀抱中,便瞧着明娪“咯咯”的笑。 “博儿,怎么不懂叫人?” “阿、阿娪……” 明娪被这学大人说话小娃娃逗得嫣然一笑,淳宁却是指正道:“你应该叫阿娪‘姨姨’才是。” 博儿却是十分固执,“就是阿娪。” 明娪摇头,他是天之骄子,他是皇亲国戚,罢了,随他怎么叫吧。 她缓缓展开画卷一幅一幅的为淳宁母子讲解起她的生动旅途。 从离京是的火红枫叶,到深冬山中的大雪纷纷。从闭塞小镇中的暖橘色灯火,到被嫁衣映红了脸颊的新娘。从青山绿水到黄沙漫天,夕阳与朝霞俱是不一般的风景。 最后一张画纸被展开,一朵半干不干的蔷薇花掉了出来,明娪眼明手快,赶忙拾起塞进了衣袖。 博儿看得时而长大嘴巴,连口水流出来也不自知,认出了云遥的新嫁娘模样,又兴奋的指着叫喊。 淳宁听得也是入神,时而点头浅笑,目光灼灼,仿佛瞳孔中已经倒映出自己出现在这一幅幅图画中的模样。 虽然也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期许,可又转瞬淡然,这不正是让明娪代自己外出游历的目的所在吗? 博儿又在床榻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问了明娪一些关于山川湖海的问题,在母亲怀中腻乎一阵,便被紫苏再次抱回乳母身边照料。 明娪垂眸卷着画纸,随口道:“年前听闻京中有变,似乎很是惊心动魄,可如今我回京一看,已经俨然风平浪静了。” 淳宁轻声道:“皇兄虽然年轻,行事心胸却也有些父皇当年的风范。这些日子听驸马说起,朝中有内阁重臣力保,京中又有亲军禁卫布防,局势应是平静了。然而唯一的一点不安份,便在于母后不肯回宫,宁王尚未受审。” 太后与皇帝,还有宁王,皆是淳宁的血亲,明娪看她说起时满面忧愁,不得不劝道:“我听娘亲说,陛下大婚之期不是定在年底么?或许等一个时机,太后与陛下会有和缓的。” 淳宁点点头,却又柔声问道:“我倒是有个困惑,想了数月了——先前你来信询问那位景公子的事情,却又是什么缘故呢?” 她们是无话不谈的密友,明娪早就想过此次相见,她定会好奇询问的。 而她自己难道就不需要倾诉一番么? 可纵然她想,这口也不是那么好开的。 “他……”抬头望见淳宁探寻又玩味的目光,明娪又低下头来,“我……” 淳宁又在靠着的软枕上稍微挪了挪,猜测道:“他是你的故交,他乡遇故知?” 明娪赶忙摇头,“不,他是我爹的故交,已经绝交的故交的儿子,我们二人向来是没有交情的,又何谈他乡遇故知?” “不是故知,那就是一段新的故事了。” 明娪小小瞪了淳宁一眼,又支支吾吾片刻,已经觉得面颊微热。 “他很讨厌,我讨厌他。”她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淳宁歪头,不解。 她深吸一口气,竟先将人骂了一通,“我讨厌他的唇枪舌剑,讨厌他没有分寸的玩笑,讨厌他处处针对我,讨厌他言而无信。” 淳宁补充道:“可你还是同景公子结伴回了京城。” “那是因为他求我帮忙照顾莹儿……而且虽然他总是言语顶撞,但到底是救过我几次。”她闭着眼睛,把心一横,干脆道,“好吧,我承认,我是忘不掉他……暂且忘不掉。我又犯了老毛病,我真的很蠢,明明曾经都得到那么大的教训了。” 淳宁莞尔一笑,问道:“可是这次或许会有不同,阿娪为何时时忧愁要忘掉人家呢?” 说到这,明娪便有些兜不住眼泪了。 “他早有婚约在身,我断不会做那样横插一脚的事,更何况,他的未婚妻是……秦清意。”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 淳宁也是愣了片刻,这婚约实在隐秘,连她久居京城也不曾探查到。 “原来如此。”淳宁以冰凉的手反握她,“凡事无绝对,不如我让紫苏……” “不,不要告诉紫苏了。”明娪站起身来,反弹似的拒绝,“我不想再同秦清意再有任何纠葛了,更不想成为她口中那样的恶人。” “阿娪还是对从前之事有所顾忌。”淳宁艰难的抬起手来,明娪心软,只得又做了回来,听她道:“两年前你与冷齐结束得仓促,又被秦氏二女整得颇惨,或许你需要一个了结。” 那个名字让她眉角一跳,可她却道:“我已经都放下了。” “放下也好,那就当说闲话吧。”淳宁笑眯眯的让她附耳过来,才以气声道,“听说会试结果明日放榜,冷三公子中试,下月便要参加殿试了。” “是么?恭喜他。”明娪淡淡道。 见她对此话题不感兴趣,淳宁又道:“如今春日,京中各处宴饮颇多,我也收到不少请帖,若阿娪觉得家中无聊,大可换上昔日女官服饰,代我应酬一番?” 明娪也不免苦笑,她这样情债累累的前任女官,去参加应酬?岂不是白白被人笑话么。 门边骤然一响,紫苏走了进来,神情有些不自在。 “奴婢看着乳母带着小公子玩了阵,如今才回来。” 仔细算一算,明娪自觉今日已经占用了淳宁不少精力,顾念着她的病情,明娪便也起身告辞。 出了公主府,明娪本打算径直回家,万万不曾想到,刚刚拐过一个街角,便有一场不期而遇。 三四匹马先后在街上走着,一个身穿玉色襕衫、纱帽束带的年轻男子打头,后面几位也是程子衣道袍打扮的文人。 因着那领头的学子样貌俊美,两侧道旁不少人纷纷注目。 明娪远远望见了街那头的来人,心中便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只愣了片刻,便赶忙又躲进小巷掩住身形。 是冷齐。 作者有话要说: 比作者码字能力更差劲的是什么? 是作者写男二的能力! 不过这个乐色好像也算不上男二,小景!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开心吗!! 小景:…… 第33章 花宴 明娪只觉心跳如擂鼓般,脑内只是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回到京城会再见到冷齐。 就算是两年前,日日躲在家中哭泣时,她偶有梦见再见冷齐的情形也会是: 在宫宴上,她一袭耀眼的衣裙,仪态万千,笑意盈盈的向冷三公子见礼,然后才会在他诧异并惊艳的目光中缓缓行礼,表面上说的是“见过冷三公子”,实则要表达的是,“错过我是你此生最大的悔恨”! 如今想来,简直幼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家常的衫裙,在抬手抹一抹自己不着粉黛的脸颊上的薄汗…… 这般狼狈颓丧,她宁愿冷齐认不出她算了。 马蹄声阵阵,比方才急切。她在小巷中看着那几匹骏马先后经过,最后瞥见了一次他那随风飘扬的绦带,才叹了口气,走了出来。 同样都是穿着襕衫的举子,冷齐与景驰展现出的风貌也是全然不同的。 一个冷峻出尘,俯瞰众生;一个却是淡然清雅,时而嘴贱。 这个时候,怎么又想起景驰来了?! 明娪跺了跺脚,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街。 淳宁说她需要与冷齐有个了结,或许她应该找个机会把那串手链还给他? 可心底的声音告诉她,这还远远不够。 策马行过这条街,马上之人眼光四顾,又勒马回头,却终究没能寻到方才一瞥那个影子。 是他看错了么? “三公子在寻什么?”跟随之人询问。 冷齐收回目光,随口道:“似乎见到了熟人。” “我们还是快些赶去莼园去,你那岳母与小姨厉害得很,我等若拿了请帖又迟来,恐怕秦夫人会怪罪呢。” 一团哄笑,冷齐也懒得同他们解释他尚且未婚,便策马向南城门而去。 今日秦夫人在莼园设了花宴,本是闺中聚会,只邀京中官中女子,但临近会试放榜,为了给宴饮增添文墨意趣,秦大人也另辟院中一隅,邀了相熟的几个学子监生来曲水流觞。 这样的活动,秦二小姐必然是其中焦点。 今日秦清意是上着洋红金线绣西番莲的窄袄,下着象牙白长裙,梳着精致的发髻,头上的琉璃簪光华流转,耳畔金丝耳坠精致夺目。在莼园的一片花朵烂漫中,她仍旧是最显眼、最靓丽的那一朵。 宴会尚未开始,一群同样年轻且衣着华贵的少女都围在她的身边,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二小姐,今日怎不见秦大小姐?” “听说大小姐如今安心在家中学管家、做女红,便等着冷公子金榜题名的好消息呢!” 秦清意闻言,轻巧一笑,“你们怎的说得好像我姐姐恨嫁似的?姐姐只是这两日染了风寒才不便出来的,不过该学的,姐姐自然早就用功了。” 众人又是一副了然模样,又有人道:“不知你们两家的婚事定在何时?我家兄长的婚事原本定在深秋,可我爹说不好与陛下立后争风,正算着延期到何日呢。” 一说到立后,秦清意目光流转,不由得同她身边几位密友同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嘻嘻,你只知陛下要立后,可曾知道这位皇后人选曾经连见二小姐一面都没资格呢?” “不是曾经没资格,如今照样没资格。”秦清意觑她一眼,补充道,“想那庞小姐的父亲不过区区一个从六品小官,我家聚会向来只请四品以上人家。” “说到庞小姐,我倒又想起来另一个不自量力的小户女。” “谁?” “就是从前总缠着冷三公子那个明娪啊!我听说啊,她近来是悄咪咪的回京了……” “她?她还有脸回来?”秦清意嗤笑一声,“有脸回京,也没脸出门吧?” “反正最近闲来无事,不如我们……” 新近加入这个小圈子的女孩子听得云里雾里,可围在秦清意近前的贵女们聊到了她们共同厌恶之人如今的惨状,自然是嘻嘻哈哈,笑得开心。 仅仅一墙之隔,刚在凉亭坐下的冷齐不期听见越墙飘来的声音,不禁连连皱眉。 召唤来一位奉酒的婢子,冷齐低声道:“请帮我进去知会秦二小姐一声,此处人多口杂,请她莫再高声议论新后的家世,免得招人非议。” 消息很快被递了进去,秦清意听了,不大服气,她们小姐们间向来这般说话,谁会传出去? 不过既然是未来姐夫的关心,她也就暂且收下,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反而招呼众人随她入席了。 景莹年岁尚小,虽然来了莼园,也不过同母亲一处。 她正无聊,忽然瞧见了人,便指着问道:“怀穗,你方才跑哪里去了?” 目光矍铄的女使蹲下身来对景莹一笑,道:“没去哪里,去里面赏兰花了。” “兰花好看吗?” “好看,自然是好看得紧。” 化溪山在京东南侧,是个山青水美的好去处,如今已进四月,山中仍旧是一派清凉。 化溪山中有数处清泉,清泉化作溪流,最为蜿蜒婉转的那一支,便从泠泉书院中穿过,流入泮池,再缓缓流下山去。 泠泉书院由前朝的一代名儒宋创建于化溪山上,发展传承数百年, 时值午后,暖阳难得照进了半山,穿过嫩绿的树叶,最终透过窗纱照进了静谧的尊经阁。 湖水蓝色的襕衫在阳光下反射出华丽的光泽,景驰手捧着一本书,眼睫在日光下颤动,他却不曾读进一字。 前几日礼部已经在贡院贴榜,泠泉书院有数名生员得中会试,如今正紧张准备本月的殿试,于是得了山主的准允,并不用再参加接下来一月的日常课程。 书院中也有数十人榜上无名,此时或颓废、或轻松,反正下一次考试还要等上三年,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学习呢? 是以书院中大半学子皆是心情浮躁。听着外面阵阵喧闹,景驰重重合上书册,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他自己也很浮躁,心乱如麻,却不全是为了课业和举业。 究竟是从何时被那个女子魂牵梦萦的? 他大约有些自觉,是在她彻夜照顾受伤的他时,但似乎也不全是那一晚上的事。 短短一个春季,他意外加入明娪的旅途,一路经历却是他之前二十一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丰富。 更不要提他极力掩盖在平静后的,如一叶扁舟行于波涛激荡中的心情了。 一路上,他总是惹她生气,一再询问一些她不愿回答的往事,既是存了促狭的恶趣味,又何尝不是他真的很想知道呢? 知道了也没用,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罢了,还不是在夜半无人时细细思量,最后气到睡不着。 什么安王、曲秀还有冷齐,明明都是他景驰先认识她的。 他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那些人不过是俱往矣,他们还有一路山水相伴,她虽然常常被他惹得生气,可也是一哄即好,还常常对他笑不是? 至少她不是讨厌自己的吧? 直到景莹偏要帮个大倒忙,将他的婚约提早吐露了出来。 他可以明显察觉到明娪知晓前后的态度变化,便也只能按捺,只能等待。 回到京城,他不曾与她相见,倒是又好好品味了一下从前未曾感受过的思念与牵挂。 不行,他如今还有未曾了结的事情——就是那劳什子婚约,害得他还不能见她。 今日上午课后他便收到了家中小厮送来书院的纸条,内里带着怀穗的消息。万事俱备,箭在弦上,他第一次准备一意孤行,紧张又惴惴。 这么做真的可行么? 明娪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更重要的是,明娪自己是否也有同样的心情呢?倘若她不想…… “元骋,原来你在这里!” 一人踏入阁内,见了他在,便快步上前。 景驰这才回过神来,抬头一望,原来是他那名落孙山的同窗袁植。 “子培何事?” 袁植一屁股挨着他坐下来,笑着问道:“徐先生要的画,你可还没交上呢?” 原来是来收作业的,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日必交么?可我还没想好画什么。” “这有甚可想的啊?先生都说了一切随意,山水、花草、锦鲤、人像,画自己喜欢的便是。”袁植是关切他,幽幽道:“这份作业于课业无关痛痒,可是不交的话,本月考评,你的甲等可就没了,我还等你得了甲等奖,请我们吃饭呢。” 景驰叹了口气,目光凝聚在虚空中的某一处片刻,终于起身:“随我来。” 讲堂之内,只有寥寥几人正在各自读书。景驰快步入内,寻到自己的座位,当场便展纸挥墨,洋洋洒洒,以形绘意,以意写心,寥寥数笔,一位生动美人跃然纸上,把身后的袁植都看傻了。 “拿去。” 不出一刻钟,景驰便已经落笔,转身向外而去,颇有几分名士风流模样。 “这……哎,你去哪?” “家中有事,我要回去一趟。” 景驰不知徐先生出于何种目的留下这样的作业,但景驰不得不承认,如今他确实心如澄镜,理清了许多思绪。 该做事了。 第34章 立夏 自回京之后,除却在家中的时候,明娪大部分时间都去了公主府陪伴淳宁。 紫苏私下与她谈过,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隐晦的提醒她,阿娪此次回京还是多留一阵罢,至少能多与公主相处些时光。 驸马崔昭虽然不常在府中,但与明娪几次见面,也是无奈又哀伤的欲言又止。 其实淳宁病入沉疴这么久,与她亲近的人皆是心中有数,倘若不是有宫中各种名贵药材堆着,她怕是更早便倒下了。 不过生老病死皆是天道,淳宁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所感知,除却每日尽量攒出精力多陪伴幼子,也时常言语安慰身边人。 但明娪还是着实的躲在家中哭了两场,每日去见淳宁时装作如常的模样,待到出了公主府又不免难过。 沉浸在对淳宁生命流逝的无能为力中,她很少有其他心情去想别人。但每每一人独处之时,又会有这样的念头趁隙流入她的脑海。 如果此时能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安慰几句就好了。 她爹明通,一个五品的通政司左参议,终日兢兢业业忙于公务,用她娘的话说,恐怕比皇帝本人还敬业。 见女儿回家,明大人只是乐呵呵的说:“回来便好,回来便好。”随后吩咐家中几个使女好好照料小姐,小姐奔波在外恐怕吃不到什么好吃的,要厨房多给小姐做她爱吃的饭菜,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对女儿的爱,其余时间便一心投入公务之中。 她娘呢,每日在家无事,不是絮叨就是嫌弃,气得晚了是她错,穿得朴素是她错,没人娶就更是她的错。 她的同胞兄长明游如今在南方随名儒念书,暂时还不得空闲回家,不能凭一己之力拯救妹妹于水火之中。 明娪觉得她不在家中待着,便是对她与母亲的母女之情最好的保护了。 所以,她仅仅敢在心中小小希冀一下,能陪她安慰她的那个人如今在哪呢? “阿娪,在想什么呢?” 明娪回过神来,才发觉小公子崔博已经在乳母和紫苏的帮助下放风筝,而自己正和淳宁坐在凉亭中静静观赏小孩玩闹。 “阿娪,你看,我把风筝,放的比……云,小鸟还高了!”崔博仰起自己小小的身子,对自己的放风筝成绩很是满意。 明娪赶忙应和两声,“别只看上面,小心脚下别摔了。” “四月十九是景夫人的生辰,昨日我府上已经收到了请帖。”淳宁望向她,声音有气无力,但目光却有深意。 明娪垂眸不动声色,既然淳宁说给她知道,那定然也不会有旁的景夫人了。 她记得淳宁身体向来不好,每每收到此等邀请,不便亲自去应酬,只会派人去送上一份名贵礼品以表心意。 她抬头,发觉淳宁依旧在含笑望着自己,定是存了什么心思。 “你看着我做什么?”明娪心虚的微笑。 淳宁道:“驸马已经帮我挑选了一対如意瓶,你帮我送去吧。” 明娪早有预感她会这样说,听了却仍旧有些不自在的讪笑,“我又不是公主府的人……” “紫苏如今掌管府中上下诸多事情,无暇旁顾,你就当帮我个忙也不行么?” 明娪腹诽,公主府内上下百十号人,难道一个都腾不出空来么? 可淳宁这般借口,还不是为她找台阶下么? 罢了,不过是送个贺礼,她心安理得,她问心无愧。 反正也要找将画给他,不过是顺道的事。 明娪干咳了一声,垂眸道:“既然公主有命,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 “看你那蠢样子。”淳宁“噗嗤”一笑,又不住的短促喘息起来。 明娪帮她拍背,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淳宁又道:“你明日便去。” 明娪不解,“明日?不是四月十九么?” 淳宁望向她的目光仿佛同看向年幼无知的博儿一般,“寿宴之上,人流如织,主人家忙碌待客,谁有时间去接待你一个小小使者?” 说得是有点道理,四月十九去景府送礼,她能见到的恐怕只有景府的管事。 明娪撇着嘴点了点头,却又喃喃道:“可是他不是不在家么?” 一句话便已经透露了全部心思,还说什么勉为其难,淳宁若不是此刻气短,简直要大笑出声。 “景公子之前是去了书院,可前两日便已经回府了。至于为何回府,我便不知道了……” 明娪皱眉又瞪眼的望向淳宁,“原来公主手下还藏了不少暗探呢?” 淳宁一派无辜,“我成日闷在府中,除了服药便是卧床,当真是无趣得很么……” 她是长公主,她想做什么,明娪可管不了。明娪只能管一管自己那颗已经十分不安分的心。 “明日便明日吧,早送去早完事。” 淳宁不忘提醒道:“记得穿上你从前的女官衣裳,莫要丢了我长公主的脸面。” 她会不知道打扮吗?真啰嗦。 可待到翌日清晨,明娪便不是这般悠然的模样了。 她的宫装已经被压在箱底两年多,虽然昨夜取出细细平整过,配件却没有检查。 一大早醒来找不到绦带,明大小姐着急忙乱,打翻了铜水盆,将整个明府上下全都惊醒过来。 明夫人一面唤叶琅叶华帮她翻箱倒柜,一面免不了又是一通絮叨。 最终明娪也只能灰溜溜来到长公主府,紫苏好心借了她一套时新的宫装礼衣,还唤来两个手下使女帮她梳妆。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梳着高髻、云鬓翩然,发髻两侧戴着累丝金花钗,面贴花钿、朱颜绛唇,明娪恍然,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两三年前的光景。 一面帮她整理着衣襟袖口的不平整,紫苏一面笑道:“我也不知为何公主此次这般任性,阿娪你便忍耐些,去一趟吧。” 明娪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心道淳宁这是为她背锅啊…… “我,看上去如何?”她转过身来,一袭水红的金绣云纹锦缎光影浮沉。 “很美。”紫苏不过略看了一眼,便已经不耐烦的推她出去,“你忘了你是明娪了?莫再问这般的问题,快去快去……” 她登上了公主府的马车,还有一位负责抱瓶的小婢雨儿跟着一同上来。明娪撇撇嘴,若按她的性子,原当骑马去才是。 长公主府与朝中一品大员景文光的府邸相距并不远,如今已经真到了再掀开车帘便到了他家的地步,明娪终于后知后觉的怕了起来。 想想景府中的人口,景莹自然是不必说,对她定然笑脸相迎;景驰么……无论如何,好歹也是相熟的,总不至于下她面子,景大人白日里不大可能在家,那景夫人呢…… 虽然她好歹也算是故交之女,可她爹早就狠心与他家断了往来,这些年来想必景夫人也只能从侧面得知关于她的传闻…… 想来也不会有哪位长辈喜欢这样的晚辈吧。 “明姐姐,你还好么?”雨儿见明娪脸色难看,怯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娪望她一眼,转而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你是奉公主命去送礼的,在主人眼中就和公主府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景夫人不会在意你的。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已经跑上前与门房接洽。明娪终于答道:“我没事,小心下车吧。” 小婢先下车,又从明娪手中接过贺礼盒,最后明娪小心翼翼的走了下来。 仰头一望,那上书“景府”的牌匾甚是灼目。 门房向内通传了不久,景府大门便徐徐打开。 明娪稍微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找回了属于公主伴读女官的职业微笑,便缓步轻移,目不斜视的向内走去。 景府的两个使女一路引着她们向正堂走去,路上偶遇几个或洒扫或行走的仆婢,无一不对两位客人侧目。 明娪依稀记得景夫人的模样,如今端坐在堂前的那位贵妇人与之相比,也不过是面上多了些细纹而已。 她小心躬身,朗声道:“淳宁长公主府明娪,拜见景夫人。” “明姑娘,快快请起。” 景夫人穿着家常的衣裳,抬手虚扶了明娪一把,得体有礼。 “长公主与驸马收到请帖,自是欣然欲至,无奈公主身体欠佳,遂命我提前送来贺礼一并说明,望夫人笑纳。”明娪依旧微笑着,说出了这一套说辞,心中却是焦急万分。 送礼答谢,不过是一刻钟的事,她思前想后这么多,怎么就没想过景驰根本不知她来,也不会出现这个可能?! “多谢长公主殿下与驸马,殿下一片真诚心意,臣妇自然能领会。”岑氏不动声色的将明娪打量了片刻,便又温然笑道,“明姑娘为殿下奔波,亦辛苦了。” 明娪赶忙摇了摇头,不敢当。 岑氏请她饮茶,又道:“其实令尊还与我家老爷是同年的进士,当年也是颇有些来往的,明姑娘年纪小,怕是不记得了。” 明娪正向着如何抬头望一望才好,听见岑氏这般说,又赶忙答道:“记得的,只是……无奈家父顽固,我这些年里才不曾有机会拜会大人与夫人。” 她说完立刻便暗自后悔,自己在胡诌些什么?!这些年,她就算有心拜会,景大人与景夫人恐怕都不敢开门吧。 岑氏依旧是浅笑模样,问道:“令尊令堂可安好么?” “嗯,家中一切都好,夫人的关怀问候,我会帮您带到的。” 岑氏依旧是那般不曾变换的笑意,看得明娪心中发虚,又是悔不当初。 人家不过客套一问,你瞎凑什么近乎啊?! 她们二人不说话,堂中便是一片静谧。明娪心中渐渐失落下来,还是别待景夫人送客,她先告辞还体面些。 “既然礼已送到,我……” “母亲。” 直到带着仓促气息的声音在斜处偏门响起,打断了她的告辞话语。 第35章 重遇 景驰甚是无辜。 他尚在悠然在自己房间中享用着早餐,便被景莹的夺门而入吓掉了筷子。 “莹儿,你怎的愈发淘气起来……”他敛衣起身,沉声责备。 不过被景莹拉着一同闯进来的,还有怀穗。 “怀穗,你快,快说。”景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皱眉扶着桌子喘气,“快和哥哥说,你方才同我说什么。” 怀穗也被景莹折腾的够呛,不明就里,只能如实道:“公子,奴婢方才,方才是同小姐说,咱们府上今日来了位好漂亮的女官,好像是从公主府来,来给夫人送贺礼呢!” 公主府?漂亮的女官? 景莹正一副期待的模样对他频频点头,景驰也无须再想,还会有谁呢? 景驰双手动了动,又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夫人在正堂接待客人呢。” 景驰深吸了一口气,要冷静。 他起身摆好方才被景莹撞掉的筷子,才道:“怀穗,你先带小姐过去,我过会……” 景莹急道:“过什么啊?你再不出去,明姐姐就要走啦!” 咳咳,他这不是想先换身衣裳,再重新梳一梳髻么。 不过景莹一说,他亦慌乱起来,明娪只是来送礼的,送完了礼自然要走。 “那我,我先过去看看。” 看着公子快步离去时,还险些踉跄的身影,怀穗不禁发愁,她好像知道公子做下那些事情是为了谁了…… 景驰行至堂后时,还尽力收住了着急忙慌的声势,刚走到门前,果然瞧见了明娪已经起身,准备告辞。 不同于行走乡野间时那般荆钗布裙,如今穿上宫装的她似乎还是完全的展露了美好容颜。 他无多余时间欣赏,只能先出声把人唤住。 话到嘴边,他又是一个惊醒。不对,不能叫明姑娘,要先叫娘。 不过是一个侧影,怎能让他如此乱了分寸,简直是…… 景驰又强令自己冷静了片刻,才出声,同时让自己出现得自然一点。 “听说母亲在会客,我便过来看看。”景驰假意瞥见明娪,才状似随意道,“想不到客人竟是明姑娘。” 明娪顾忌着旁边尚有景夫人在,不好抬头瞪他,却也能够想象他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不禁抿唇微笑。 “见过景公子。” “明姑娘……近来可好?” “一切俱好。” 景夫人着实狠狠瞪了景驰一眼,责备着他的骤然出现,十足的失礼。 待他们二人寒暄几句,她又不禁暗自忖度起来。先前听人来报说淳宁长公主府派了位明女官前来送礼,岑氏便已经起了疑心。 且不说公主出嫁后明娪早就不再是公主府的人,就是从前她身为女官时,公主也知晓两家避讳,从不曾派明娪来过景府应酬。 如今人来了,岑氏也只得以礼相待,冷眼瞧了半晌,却觉得明娪不似流言所说,俨然还与十四五时来景府做客的那个开朗明丽的小姑娘一般无二,顿时生了亲切。 可景驰出现,两人居然还当着她的面做这相安无事模样,再联系之前他们一道回京之事,岑氏心中已经有了数,不过按捺不发罢了。 “是了,瞧我这记性,单想着与明姑娘叙旧,怎就忘了莹儿说过,此次回京她还要多亏有明姑娘照顾呢。” 听景夫人这般说来,明娪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道:“说不上照顾,不过是顺路而已。” 岑氏却笑道:“莹儿虽是个女孩,可她有多淘气我这个当娘的最是了解,明姑娘便不必自谦了,我还要多谢你帮我照顾女儿。” 明娪无奈,只能受过这一声谢,随后也只是垂眸,面颊微热。 随后岑氏便只是含笑望向她,不再言语。 如今她的使命已经达成,想见的人也见到了,景夫人又不曾再与她寒暄,她似乎是到了真正告辞的时候了。 于是她再度躬身行礼,“既然礼已送到,我也该回去向长公主复命了,告辞。” 又被一路引着向大门走去,明娪依旧面带微笑,心中却是空落落的。 原来她所能盼望的见上一面,是这么短暂。纵然见了一面,亦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明姑娘!” 身后再度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不动声色的欣喜,转身用眼神表达疑惑。 “家慈命我送你出门。”景驰对那个引路的使女一挥手,接过了她的任务。 真的吗?明娪不禁怀疑,却还是顺势而行。 景驰走在前方,看似昂首阔步,实则内心纠结。 他特别想问一问,她是不是为了见他,才特意向长公主领了这差事的? 装作平日里玩笑的语气,面上带一些坏坏的笑意,她不会发觉他时有多渴望得到这个答案的。 可是他却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只能随便说些别的。 “明姑娘是从长公主府来么?” 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她不从长公主府来,难道那贺礼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嗯。”明娪答道。 “这身打扮,定要耗费不少时间吧?” 景驰恨不得给自己一拳,他到底在问些什么无聊的问题?! 明娪照实答道:“是有些麻烦,幸好有紫苏帮我。” ……他实在想不出话来了。 此时却听明娪不屑的轻哼一声,“你可千万不要以为我为了见你才打扮得这么漂亮,是淳宁非要让我来的!” 她实在心虚,只能先行解释了。对不起啊淳宁,又拉你来背锅啦。 景驰闻言,不由摇头浅笑,她果然还是那般自大,总是担心自己过分的魅力会招致一些不必要的狂蜂浪蝶。 然而如今看来她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干咳一声,轻声道:“明姑娘真是多虑了。” 正门就在眼前,景驰前脚迈过门槛,便已经看见依旧候在那里的车马。 又该道别了,还是再说些什么吧。 “对了,听说此次冷三公子得中进士了。” …… 景驰真的疑惑,他平日里并不是这般不会说话的人,怎的今日偏偏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幸好明娪还是神情淡淡,听到那人的名字也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头,“我知道。” 景驰又道:“那你若要避开他,这些日子要少往贡院方向去。” 明娪心中哂然,心道我最该避开的应该是这座景府才对吧。 虽然不知他何出此言,但好歹也算是关心吧,她只得点点头,应了下来。 “那……” “对了!”走到马车旁,明娪才又想起来,赶忙从马车中取下画筒来,递给了他。 “你拿去吧,虽然功课找人代笔不好,可景公子在绘画一门上不得其法,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景驰思虑片刻,还是没有将其实自己早已交完功课的事告知给她,而是接过了画筒,幽幽道:“明姑娘还真是心善。” 她骄傲的仰起头来,“知道便好。” 景驰又是略微沉吟,“不过若是公主殿下强命你来送贺礼,你又怎会提前准备好画?” “……公主她是昨**迫今日来的,不行么?” 这事真是不能细说。 太阳渐渐上移,初夏的天气已经足够灼热,明娪在烈日下眯起眼睛望向景驰,发觉他眼中也有同样的一抹焦灼。 临行前,明娪还有最后一件事,“你的账算好没有?” 若是今日结清了账目,他们往后也就不必再见了。 “抱歉,近日忙着别的事情,无暇算账。”景驰没有说谎,他真的很忙。 明娪鼓鼓嘴,不满的瞥他一眼,“那你可要抓紧些,上心些啊。既然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景驰点点头,目视她登车而去,欲言又止,终究只是任其离开。 她来得太过意外,景府大门之外也不是他期许之中的剖白之地。 罢了,还是要等时机。 马车辘辘向前驶去,车中明娪闭目,心跳如擂鼓。 明明只是想见他一面,可见过之后,为何反而更加失落了呢。 那再见一面好不好?可她没有勇气再掀开车窗回头了。 她怕自己会挂不住那得体的微笑,眼神会泄露出渴望,嘴唇会说出心里话。 这个夏日注定是场折磨。 景驰又在门前远眺了一阵,重新回到府中,便瞧见脸色铁青的母亲。 景莹已经被送回自己房间,怀穗站在岑氏身后,正拼命向景驰使着眼色。 公子,你危险了。 景驰不得不赔笑道:“天气炎热,母亲莫要再因生气上火了。” 许久,岑氏才长长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我不说你,你自己也应当有分寸。” “方才不过待客而已,母亲实在多虑了。”景驰露出真诚笑意,“我自然有分寸,自小到大,您最是了解我,更该放心才是。” 岑氏向来心软,此时虽然看出景驰有意隐瞒,也只是恐吓两句,“你要仔细,待你爹回来,看他如何管教你!”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便是。” 在岑氏眼中,景驰是向来听话服管的好孩子,可她却不知他如今是一门心思想要叛逆一次。 殊不知待景大人回来,再如何管教他,恐怕也是覆水难收了。 第36章 恶战 去景府的时候,明娪是一腔孤勇,回到公主府,她却后怕起来。 “这京城之中,天上掉下块砖都能砸着两个三品官,天天都有请帖送到公主府,你说偏我就只送这一份礼,偏就送到景府,景夫人不怀疑才怪呢。” 明娪恹恹的趴在榻旁,心想着这下可好,京中又多了一个讨厌她的人。 淳宁却笑她:“明明是你自己做贼心虚吧?” “我就是做贼心虚!还想欲盖弥彰,怎的了?”明娪不仅心虚,还要高声来显示自己心虚的理直气壮。 但很快,她便又颓了起来,不喜欢她的人多一个少一个,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景驰若是因为她被亲娘误会,可就不好了。 淳宁笑了一阵,还是帮她出了主意,“你若实在想掩盖,那便再多去几家便是了,我还乐得给我府中的人省事呢。” 明娪觉得可行,却又有些顾虑,“可是……我仇家太多。” 与秦清意一伙的贵小姐们,她能叫出姓名的不多,万一遇着了一两个,指不定又有什么难听的话来。 淳宁却道:“让紫苏帮你挑选几家家中不曾有恶犬的便是了。” 明娪不免感动,虽然淳宁身为长公主,有许多时候不方便出头,但只要是她的事,淳宁定然会同仇敌忾的。 于是端庄大方的明女官再次出动,为京中几户或生子、或娶亲、或做寿的官宦人家送去淳宁长公主与驸马的诚挚问候还有贺礼,俨然成了吉祥天女。 只是今日要到访的这户人家,让明娪有些紧张。 誉国公府并不是紫苏为她挑选的人家。 是她看紫苏近来伤风严重,不忍她出门奔波,才主动要替她来的。 虽然不曾认识誉国公府上的家眷,但这般的勋贵门楣已经让她有些警惕。 “明姑娘可是热了?我帮你扇风。” 那与明娪同行几次的小婢雨儿已经与她相熟,如今将她额头汗津津的,便殷勤的打起团扇。 明娪笑着对她摇摇头。 下车,通传,引入,这一套流程她已经十分熟悉了。 誉国公夫人待她亦是十分有礼,又是奉茶又是寒暄,气氛一派和谐。 “记得从前入宫,总能见到明姑娘跟着公主,多伶俐水灵的姑娘,如今又出来走动了,真好。” 明娪只能微笑点头,“国公夫人才是风采不减当年。” 其实她对这位国公夫人是一点印象也不曾有过。 说了一阵话,堂后快步走来一个女使打扮的姑娘,在国公夫人耳边小声传话。 国公夫人听了便笑道:“我家女儿听说是明姑娘来为她送生辰贺礼,开心的什么似的,也想亲自谢过呢。” 明娪笑容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夫人恕我健忘,可我不记得贵府小姐与我认识啊。” 国公夫人尚未答话,女使便已经轻笑一声,道:“我家小姐说了,明姑娘当年在京中声名远播,小姐怎会不认得呢,只是明姑娘不记得我家小姐罢了。” 明娪依旧微笑,却已经不打算见这位小姐,转头望向雨儿,雨儿懂事道:“国公夫人见谅,小姐见谅,明姑娘还有公主的要务在身,不便久留。” 国公夫人却道:“横竖也耽误不了一会儿,好孩子,你且进去瞧瞧。” 明娪无奈,只得应了,便随那女使入内。 一路穿过回廊,来到了国公府中热闹的花园。 流水潺潺中,四五个曼妙少女正坐在石凳上叽叽喳喳说笑话。 明娪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些女子见了她却仿佛瞧见新奇玩意似的目露精光,除却中间那个眼神有些暗淡。 呵,旁人她还不认识,正中那面容娇俏、略显素净的,不是秦清意又是谁? 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些来龙去脉,明娪不及细想,便已经转身,“雨儿,我们走。” “站住!”一把娇俏却底气十足的嗓音唤住了她,脚步声同时由远及近。 明娪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已经是一副冷漠面孔,对待这些人,她连假意微笑都做不到。 秦清意敛着衣衫才刚从石凳上起身,为首的娇小姑娘就已经率领一众人马冲到她面前来。 “明姑娘不是来替公主为我送贺礼的么?摆出这样一幅死人面孔是何意?” 雨儿已是安耐不住,想要为明娪上前理论,却被明娪拦下。 她只是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讶然反问道:“小姐果真认得我?” 随后又环顾了周围几个女孩子,连带府中的侍女她都略微停驻了目光,随后才重新俯视面前的小姑娘道:“请恕臣女眼拙,不曾认出您便是誉国公府蓝小姐。” 没有任何名声,甚至比有个赫赫的坏名声还要糟糕。 蓝茵恶狠狠的瞪着她,怎奈自己身量不足,只能仰视,便失了八分气势。 幸而她身边有人帮腔,“国公府是何等尊贵的人家,明姑娘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哪能有机会认得呢?” 蓝茵点头,“正是,今日能踏入我家大门,还不是因为你是公主的奴婢。” 明娪沉默以对,反倒助长了这几个女子的气焰。 “我若是明姑娘,大约是没有脸面出门的,更遑论来国公府现眼了。” “怎么会这么说?她做过什么丢人的事吗?” “嘻嘻,妹妹的父亲去年才调入京,怪道你不知道呢。当年明姑娘以一己之力,短短一年时间便与三位贵胄生了私情……” 明娪皱眉,高声打断了这明目张胆的私语,“蓝小姐,令堂就在堂中等着与我告辞,不如我将你与这些小姐们的对话原样说给她听?” 蓝茵却是把眉一横,比她更大声,“说便说!你以为我娘会为了你而责骂我?满京城的正经人家夫人,谁会看得上你这种狐狸精?继续说!说得越详细越好!” 那讲故事的便面露猥琐笑意,继续开口,“她啊……” “我还当是有什么新鲜故事呢。”明娪先她一步,“不过是先诸位姐妹们一步,与王爷公子们有了些交往罢了……姐妹们不必心酸至此吧?” 众人皆愣,想不到明娪不仅从前不要脸,现在更不要脸了。 明娪仍觉不够,将目光落在今日出奇沉默的秦清意身上。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要招惹秦清意,但是她现在就想在这只母老虎屁股上拔毛,“秦二小姐,蓝小姐似乎一直要人详细说一说你那未过门的姐夫与我的情史,我想我身为当事人,自然是了解最多,我该说吗?” 秦清意方才似是在走神,如今回过神来,自然不准她说,恶狠狠道:“住口!不知廉耻!” “不说吗?不说便罢了。”明娪对她笑得真诚,“不过我也奇怪,从前都是秦二小姐牙尖嘴利,怎的如今改弦更张,蓝小姐青出于蓝了?” 她的眼神在蓝茵与秦清意之间来回几次,玩味得紧。 这些人之间也不是全然亲如一家么。 “你胡说什么?!”蓝茵恼羞成怒,竟要上前撕扯。 明娪后退一步,任由蓝府使女们出手,拦住小姐莫要出丑。 “够了!”秦清意一声吼,终究还是有些效用。 她狠狠瞪了蓝茵一眼,这个小丫头竟想趁她如今失意冒尖?绝无可能。 今日她实在没有心情好好整治明娪,于是眉峰一懔,一挥袖摆,命令道:“蓝茵,别闹了,让她走。” 蓝茵隐有不快,却还是放明娪离开。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雨儿还在心惊肉跳。 “明姑娘,她们待你真是太坏了!我们一定要告诉公主。” 明娪也是刚刚舒过了一口气,此时听雨儿这般为自己打抱不平,不由苦笑,“那你方才听我破罐破摔的回击她们,会不会也在心里默默觉得明姑娘原来真的很不要脸?” 雨儿被这尖锐的问题击中了,迟疑了许久才道:“奴婢是从没听过有哪家小姐说这样的话,但是看她们一个个脸都绿了,真的很解气!” 明娪又笑了,“今日的事,不要说与府中任何人,知道吗?” 雨儿点了点头,“好吧!” 回到公主府,没人知道国公府中发生了什么,自然是一片风平浪静。 明娪向淳宁复命,又去看望了卧病的紫苏。 一连奔波了好几处,明娪也累了,这便回家。 回到自己的房间,明娪心情依旧郁闷,唯有睡觉能缓解。 她倒头便睡,迷茫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昏黄。再一看眼前,赫然两张大脸,四只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明娪几乎一跃而起,“爹,娘,你们想吓死我?!” “阿娪,你终于醒了。” 明大人面色阴沉,明夫人则是似笑非笑,甩手将个信笺扔到了她榻上。 “醒了便跟娘说说,门房送进来的,这是什么?” 明娪疑惑不解,眯着眼睛在昏黄中看了好一阵,才看清了字迹内容。 景驰竟然传信给她,邀她在殿试之期去泠泉书院一见? 明娪不禁头疼,这门房小厮怎么这般无用,怎的不知道署了谁的名,这信就要原封不动交给谁吗?给她的信,为何要交给她爹娘?! 再看梁氏面上一副了然的神情,明娪更是一阵心绞痛。 要费不少口舌解释了。 作者有话要说: 鉴于本文已经糊穿地心 可能要加快更新速度,快点结束了 第37章 小满 “阿娪,你何时竟同那景家子有了往来?怎么不同娘说呢?” “夫人莫要胡说,何来的什么交往?” “没有往来,这信难不成是树上长出来的?阿娪,别理你爹,他这死脑筋又犯病了!快跟娘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呵!我家女儿这么乖巧伶俐,难免有些觊觎者总想着私相传递。想那位景公子,素日里听说他聪敏好学,想不到竟也是这般孟浪。阿娪,别听你娘的,你可万勿理睬这信!” 不过是个穿鞋起身的功夫,父母已经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明娪赶忙抬起双手制止。 “好了,爹和娘都不要吵了!你们都思虑太过,景公子同我没有交往,也不是孟浪,只是……我欠他钱而已。” 说完,她内心烦闷,自顾自的推门出去。 明通与梁氏对视一眼,自然不能放过,一左一右赶忙跟上。 “你怎会欠人家钱呢?”梁氏问道。 “不过是女儿回京时碰巧与他顺路,几次投宿,所以难免有些银钱未曾算清罢了。” “什、什么?!你们是结伴回来的?!” 从回京至今,明娪怕父母担心,未曾与他们讲述过云石遇险的事情。至于后面如何与景驰兄妹结伴回京,就更没必要和盘托出了。 明通又是与夫人一阵嘀嘀咕咕,随后沉着声音道:“阿娪,为父这便不得不说你两句了。” “说什么说?不许说!” …… 明娪赶忙再次申明:“爹不必担心,娘也不要期待,我同景公子实在是半点不曾投缘,还钱之后就再无瓜葛了!” 虽然她只是在劝告父母,但似乎这话也没错。 明大人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派个小厮去还钱便是。” “那可不行!”明娪不假思索的拒绝,又不得不补充道,“爹爹最是注重礼数,怎的如今倒糊涂了?虽然你早与景大人不再来往,可也不算有什么仇怨吧?景公子的请柬送到我手上,若只是派一小厮前去应付,岂不是失礼于人?” “我……”明大人一时语塞,没能说出话来。 “阿娪要去便去,她在长公主身边这么久,什么交接往来没见过,难不成还会怯场么?” 明娪难得听梁氏夸一夸自己,刚想附和一番便听她又道:“不过你须得带着叶琅一起去,为娘也好放心。” 明娪不禁汗颜,什么放心,明明是想派叶琅监视她罢了! 不行,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一下,“可是从前我出门,也都是不曾带人的!” “阿娪还是听你娘的,此事没有商量。”明通板起脸来,虽然与夫人期许着不同的结果,但他们都需要一个小小眼线没错。 明娪无奈,只得答应。 让爹娘这样一闹,她倒是一时忘却了今日在誉国公府那一场战斗带来的郁结。 不过她不曾忘记提醒自己,纵然离京两年,她同秦清意如今依旧剑拔弩张,恐怕今日又添了不少新的敌人。如果想要避开这些纷扰,她便绝对不能再与景驰有任何纠葛了。 上次登门拜访是任性之举,此次相会是为了正事,下一次……千万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泠泉书院远在城外山中,明娪自己本是打算骑马去的。可如今平白多添了个叶琅在身边,她又不善骑马,于是只能将就乘车了。 山路崎岖颠簸,明娪在车中只觉得腰都要被颠断了,还不如骑马。 今晨出行前,她娘为她准备了茜粉的衣裙,还定要监督她精心妆扮一番。而她爹呢,不知从何处翻腾出一身深深墨蓝近乎黑色的袄裙,穿上后明娪有种自己其实是个刺客的错觉。 可明娪既不想被打扮成一朵小粉花,也不想当白日里的女刺客。好说歹说,她终于能折中一下,穿了身素净低调的绿衣白裙。 马车停下,她们离书院只剩百余必须亲自踏上的石阶了。 “我们下车吧。”明娪招呼叶琅,却叫不动人。 “小姐,请补妆。”叶琅双手奉上一个小巧的首饰盒,内里放了妆粉口脂等物。 明娪挑眉,不欲理会,却又被叶琅起身挡住去路。 叶琅也是一脸为难:“是夫人吩咐的,说天气炎热,小姐乘车恐怕路上就会出汗,还是顾好自己的颜面才是。” 明娪无奈,只能任由叶琅在自己面颊上扫扫画画。 “好了,我们出去吧?” 叶琅依旧定定的望向她,怯怯开口道:“请小姐戴上面纱。” 不必说,定是老爷的吩咐了? 明娪不由得头痛,“我问你,既然我要戴面纱,又何必补妆呢?” 叶琅无辜道:“老爷和夫人的吩咐同样重要,奴婢可是谁的命令都不敢违抗啊……” 明娪心烦,扯过叶琅送上的素白纱巾,便自己系在了面前。 景驰邀明娪今日在泠泉书院会面,并非是随意决定的。 一来,今日是殿试之期,学子或应试,或聚会,或归家,书院中人生员减半,门庭冷落倒是适合避开不少目光。二来,殿试为重,这也是景大人最为忙碌的时候了。 景驰心知,待到琼林宴一过,他父亲一腾出些许功夫来,发觉他闯下的祸,自己恐怕就要在家好好养伤,没机会再见她了。 所以若是今日能得到一个令人愉悦的答案,也能算是给他可以预见的皮肉之苦提前的小小慰藉吧。 正想着待会要如何开口,景驰便听见自己寝斋外一阵脚步声。 “元骋!元骋!” 袁植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仿佛被迫茹素三个月的人见到了眼前摆着的一碗红烧肉。 “听说檑星门那边好像来了位大美人,据说惊为天人,好多同窗都跑出去看了,你去不去?” 景驰愣了片刻,便知道自己的安排是百密一疏了。 虽然如今书院中生员少,但是这山中一年到头也不见个女子,以明娪那般水准,定会吸引许多专注,继而再一传十,十传百…… 不及细想,景驰赶忙起身,招呼袁植道:“我们快走。” 入了泠泉书院的山门后,先是供奉圣贤名宦的庙堂,此处除却每月举办祭祀仪式,平日里甚少有人徘徊。 待到转过祠堂,看到一片湖光山色与不远处的大小建筑,这才是书院师生日常教学起居之地。 今日的泮池边有些热闹。 面戴轻纱的女子立在水岸边上,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纵然看不清她的面目,但观之身姿背影,便已足够让人相信,这是个隽秀优雅的姑娘。 泮池旁的少年们纷纷侧目,隽秀优雅很快便被夸大做国色天香,待到消息传到寝斋,便已经毫不意外的成为了惊为天人。 明娪正无聊数着湖中的鸭子,便觉得额前一凉,抬头望去,一把伞打在她头顶。 叶琅笑眯眯道:“小姐,今日实在是太热了,奴婢取了伞来为您遮阳。” 叶琅比她稍矮一些,此时撑伞须得高举着手臂,十分勉强的样子。 “还是我来撑吧。”明娪不由分说,从她手中接过伞来,顺便将她也一同并入伞荫之下。 叶琅受宠若惊,又问道:“小姐,真的不用托人入内帮忙告知景公子么?我们就在这一直等……要等多久啊?” 明娪却是镇定,“你看眼前这些人交头接耳、奔走相告的样子,哪还需要托人?” “也对,我家小姐实在是太过好看,走到哪里都会令人瞩目的!” “少来这套。” “噢……” 哼,别以为随便吹嘘她几句,叶琅便能将今日奉命监视她、折腾她的罪过全都洗清了。 明娪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再一抬头却望见远处一个快步而行、衣袂翩飞的身影。 她自然是能一眼便能认出景驰,却又在是否迎上前去上纠结迟疑了许久。 这里尽是景驰的同窗,她又无意当与公子相会的佳人,何必再作出一副惹人误会的模样。 于是她便依旧站在原地,反倒因为不自在而僵硬。 察觉一样的叶琅关切问道:“小姐,你腿脚抽筋了?” …… 好在这份煎熬也没持续多久,景驰近乎是跑着绕到了泮池这边,在她面前十数米时才改为缓步行走。然而微微的喘息与迎面而来的温热依旧能让她感受到,他方才的急切。 看着他微笑的模样,明娪也忍不住浅笑起来。 “景公子。” 叶琅并没有见过景驰,此时终于从明娪话中得知眼前之人便是令老爷吹胡子瞪眼睛、令夫人笑逐颜开的景公子……怎么说呢,还挺好看的。 “奴婢见过景公子。” 景驰这才留意到明娪身旁这个使女,微微惊讶的点了点头。他还是第一次见明娪如寻常人家的小姐一般带着家中仆婢出行。 “明姑娘,你……脸被蜜蜂蜇了?” 感受到了自家小姐听了这话后身上散发的可怕气场,叶琅在心中又为景公子加了一句评价,景公子真不会说话。 “我……”明娪双手握拳,早就忍无可忍,终于一把将面纱扯下,怒道,“早就说不戴这个玩意,戴了还要让人嘲笑!” 袁植捂着肚子跑得艰难,等跑到近处时却只剩与同窗们瞠目结舌。 这位貌若天仙的姑娘不仅是来找景驰的,她竟然还…… 还是被景驰画在作业里的女人! 第38章 泮池 泮池之岸,今日分外热闹。 这次景驰不是百密一疏,而是百密二疏了。 他怎么就忘了,自己一时冲动,已经将明娪画进了画里。 不仅如此,他的涂鸦之作还被偶尔眼拙的徐先生评为了一甲的优秀作品,书院中不少人都曾经观摩过。 幸而画作过于凌乱写意,与真人还是大有不同,明娪摘下面纱,皱眉抱怨之时,尚且只有袁植一人认出她来。 左顾右盼一番,景驰有些心虚,“明姑娘,书院不比城内,你还是且将面纱戴着吧。” 叶琅也小心翼翼的劝说,“是啊小姐,否则回去了,老爷要责怪奴婢的。” 景驰听了,不由的一懔,原来明世伯知晓了她今日来此,还特意嘱咐要佩戴面纱。 天气本就炎热,她又在她娘的要求下厚厚涂粉,一层纱挡在面前,她只觉得自己出的汗与香粉都可以和泥了!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周遭的目光,于是还是勉为其难,重新遮住了脸。 远近皆是一片失望的感叹声。 还是要摆脱这些看热闹的才好,景驰对她道:“跟我来。”随后便转身。 明娪却回头瞪了叶琅一眼,低声道:“不许跟着我,去门外等我。” “可是……”叶琅欲哭无泪,她回去要分别向老爷夫人汇报的啊。 明娪已经是用她仅剩的耐心在劝告她了,“你听话,待我出来便都告诉你,不会让你不好复命的。” 夫人在曾经嘱咐过,若是二人独处,自己可以不必打扰;而老爷嘱咐过,坚决不能让他们二人独处! 老爷是一个人,夫人和小姐加起来是两个人。 两个人的命令总比那一个人的更值得听些吧…… 叶琅终于不再犹豫,转身向反方向离去。明娪这才满意,跟上了景驰飞快的脚步。 沿途有不少笑语都传进她耳中。 “元骋,元骋,这是哪位?怎的不同我们介绍?” “咦,不对啊。我记得景家妹妹芳龄九岁,似乎不是这位……” 景驰时而也会回一两句嘴,“去去去!你们都很闲么?是功课太少了还是举业太好考了?” 不是很具有杀伤力的样子。 过了泮池,再向半山深处行走,便是书院中的讲堂、议事之处,景驰越过明伦堂地界,前方是一座三层高楼,门前匾额书着“尊经阁”几个大字。 景驰推开门来,请明娪入内。 甫一入内,顿感清凉。明娪这才察觉这做藏书楼地处山阴之处,一日中甚少有时间会被阳光照到,所以才会比别的地方少些热气。 待到关上屋内,阻绝了楼外的人声与热气,景驰才一回头,好奇问道:“咦?你身边的小细作呢?” 原来是个人就能看出叶琅就是她身边的小细作。 明娪笑眯眯道:“她嫌累,先去山门外乘凉等我了。” “原来如此。”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有一丝警惕。 “你不是要还钱么?”景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总不能当着我众多同窗的面,露富。” 她到底欠了多少,能让他有自己即将露富的担忧?明娪捂紧了自己的小钱袋,瑟瑟发抖。 景驰递给她一张清单,趁她低头看时解释道:“这是昨日我算出的数目,虽然沿途花销当时都有记录,但难免会有疏漏,明姑娘还要仔细检查一番才是。” 明娪只是一目十行的从头望到尾,觉得景驰实在谦虚——他将时日与款项都写得很清楚,纵然其中有错,她一时半会也瞧不出来啊。 算出来的数目合理,明娪也并不怀疑,大方掏钱。 交接得如此顺利,他们的合作终于告一段落,明娪转了一圈眼睛,她似乎也该离开这里了。 “既然……” “对了,跟我来。” 明娪的告别之语刚刚开了个头,便被景驰应声打断。 他真不是有意打断她的,只是方才走得匆忙,他恰巧在这短暂的静谧中才想起来,还有东西忘拿了呢。 景驰脚步匆匆,明娪无奈,只得跟上。 一路心思浮沉,明娪再抬头,眼前便是一块宽阔平地,几排屋舍较之藏书阁充满了生活气息。 是寝斋? 景驰与明娪对视一眼,女子入书院还好说,入寝斋也太过不便了吧…… 于是他道:“你且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取了画便来。” 原来只是要还她画么? 明娪想要出声唤住他,景驰却已经不见人影,不知进了那间屋舍。 真奇怪,往日里明明她才是冒失莽撞的那个,怎么今日的景驰也失了沉着? 正午阳光刺目,明娪不禁以手背遮住眼前一片日光,来来回回的思索着关于景驰的一切。不消片刻,景驰便已经有跑了出来,手上拎了她熟悉的画筒,临出门前还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纵然他状态反常之谜尚未得解,明娪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了。 接过画筒,明娪有些好奇的问:“不知景公子最后交上去了哪一幅?” “你回去亲自打开看看少了哪幅便是。” 明娪狐疑的望向他,这有什么好卖关子的? “成绩呢?徐先生有没有夸你画得好?”明娪又问。 景驰依旧顾左右而言他,“这种问题,倒像是家慈问的。” 明娪轻哼一声,挑眉道:“你不告诉我,那我现在就要看看,到底是哪幅。” 她说到做到,景驰却抬手虚止住了她的动作。 此处空旷,连树影都少,这炎热初夏的正午里,站在这里说话,岂不是白白被晒成肉干? 更何况,此处没有山水宜人,更没有湖光粼粼,根本不是他心目中说话的地方。 “太晒了,我先送你出去吧。” 景驰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明娪走在前面折返回去。 主人要送客,她又能说些什么? 明娪时不时转头瞥他,这个人今日实在太奇怪了。 简直比从前她在蒲州芳心萌动时还要矫揉造作…… 晴天一道霹雳,明娪眉心一动,心中却是一沉。 他该不会是……对她亦生了那样的心思吧? 这怀疑她也不是第一次有了。 虽然之前的几次都是因为她过分的自信,虽然每次她向景驰求证时,他俱是一副怪她毁人清白的模样。可这次,她依然觉得自己感觉得不会出错。 这无凭无据的猜测在她心中瞬间激起了一阵波澜,但很快,湖面便已经被冰封。 上次在誉国公府中,秦清意待自己依旧是充满敌意的模样,这还是自己从未招惹过她时的情况。 倘若秦清意知道未婚夫也被明娪赶走,京城中会是怎样一场专门针对她的腥风血雨? 她竟在炎热中由内而外感受到一股寒意遍布全身,不得不摇了摇头,驱散了可怕的念头。 刚刚冷静下来,便听见景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你此次回京以来,那秦家二小姐同她的拥蹙们没再寻你麻烦吧?” 她不禁叹气,他怎的这么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她淡淡道。 国公府中的针对她可以轻易化解,并不算什么麻烦。更何况就算秦清意真找她麻烦,向她的未婚夫告状又算什么事? 走出了书院,又来到门前泮池。 方才书生们因女子罕见的到访而生出的狂热已经被比之更热的日光驱散,大约是各忙各的去了。 明娪终于再度扯下了那碍事的面纱,山荫之处的凉亭中,在景驰的注目下,她终于打开了画筒查看。 自己的画一幅也没少,反倒还多了一幅装裱精良的画卷。 “这是什么?”回头瞥到景驰略带期许的目光,她不禁觉得有有些好笑,“这不会是那种,我打开之后会有一条大虫子跳到我脸上的恶作剧吧?” 景驰敬佩她的想象力,但却还是摇头。 她无奈,只得亲自缓缓展开卷轴,目光伴随着眼前画面逐渐完整而愈发惊讶。 海棠枝上一对鹦鹉,技法精湛,画得生动俏皮。 “这是……屈濂居士的画?!”纵然未看到落款,可这笔锋、这技法与风格她都早已熟记于心,不能再是别人了。 景驰对她这般的惊讶反应很是得意,轻笑一声,“明姑娘今日破费不少,我也不能让你白来这一趟。” 她依旧沉浸在与此画初见的惊喜之中,恨不得贴近了好好看一看,随口问道:“你如何得来的?” “不过是本月考评,山主为甲等成绩的生员,也就是我,备下的一份奖励。” 景驰说得寻常,明娪却偏偏听出了一股夸耀自己之意,于是问道:“每月都有的考试?” “是。” “以景公子之才,定然月月皆是翘楚了?” “皆是同窗承让。” “那不知山主从前都给你什么奖品?” “不过是讨个彩头,不外乎扇坠、笔墨之类的……” 他话音未落,便被明娪打断:“我就说么,如若每次考评山主都要准备一份这般价值连城的礼物,恐怕早就连这山头都赔光了吧?不过本月的奖励比之往月皆贵重许多,也是有些稀奇……” 景驰挑眉,“明姑娘似乎意有所指?” 明娪幽幽问道:“这画会不会是那位擅画的先生临摹的?” “怎会?!” 两人正在专心辩论,谁都不曾察觉凉亭中已经多了一个乘凉的人,此时出声。 “这位姑娘猜测有理,然而在下须得为自己辩解一句,这画确实不是临摹的。” 第39章 画家 听见身后有人声,明娪与景驰一同惊讶转身。 眼前男子一身道袍,眉目淡然,颇有些隽逸出尘的模样。 明娪尚在打量,景驰便已经略带慌张的行礼。 “徐先生。” 明娪挑眉,原来这便是那位为难景驰画画,方才又被自己编派一番的徐先生。 “元骋,原来你今日有客到访。”那人对景驰点了点头,随后还是将目光都投到了明娪身上,满满的探寻与好奇。 若是旁的姑娘被这般盯着,早就羞恼了,不过幸好他遇到的是明娪,只会回瞪他罢了。 倒是景驰赶忙出声,“先生,这位明姑娘是我家世交之女,此次前来是……” “还钱。”明娪直接道。 景驰又对她道:“明姑娘,这位便是我同你说过的徐先生。” 徐映终于将目光从明娪身上移开,又是一副了然模样望向景驰。 景驰不由一阵紧张,一滴汗顺着发梢滴落在了衣襟之上。 若说这书院里看过他那幅大作最仔细之人,定然就是要点评定等的徐先生了。 他都盯着明娪看了这么久,又是这副古怪模样,定然是认出了她便是画中之人。 景驰不禁有片刻暗黑的想法,可以说此人此时出现在此处,算是将他接下来的计划全盘打乱,甚至还可能更糟。 眼看徐先生礼数周全的准备开口,景驰不自觉的双手握拳,生怕他说出的会是:原来你就是景驰画中那个姑娘! “在下徐映,一介画匠,寄居于化溪山中,忝居师者,幸会姑娘。” 虚惊一场。 明娪含笑,赶忙也行礼,却同时腹诽,这是什么矫情的自我介绍。 “并非有意偷听,但方才明姑娘似乎对我有些误解,我从不临摹旁人的画作。” 明娪一时有些词穷,“我……” “所以姑娘手中画作可否借我一观?” 明娪看了景驰一眼,发觉他亦是无奈,只得自行将画卷递给徐映。 徐映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又问道:“姑娘手中另外那些呢?” 明娪终于忍不住皱眉,此人怎么如此不知分寸,比景驰更甚。 未免画面尴尬,景驰还是不得不劝道:“明姑娘,徐先生画技高超不逊画院御用画师,你若不介意,便借他一观,也许会有收获。” 明娪撇了撇嘴,还是给了景驰一个面子,将自己的宝贝画筒交给了教画先生。 “唔,这些皆是姑娘所作么?”徐映一幅一幅的观赏,神情变换多端,时而微笑时而皱眉,看得入神。 明娪一阵不自在,终于忍不住道:“我并不是书院中的生员,这些也不过是涂鸦之作,不值得先生品评,先生还是……” 徐映却不待她说完,便点头道:“虽是涂鸦之作,却也是笔法流畅、清新自然之作,颇有些前朝隐士返璞归真的意境。” ……明娪火冒三丈。 “呵呵,抱歉,是扯远了。”徐映露出真诚的微笑,将画悉数递给了她,又甩了甩宽大的衣袖,“在下自是想替自己澄清,这画确实不是临摹,就是我自己画出来的。” …… 明娪与景驰愣了半晌后,俱是瞠目结舌。 “徐先生,你、你……” “您便是屈濂居士……?!” 望着眼前两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徐映平白生出一股对自己名号的骄傲来,含笑点了点头。 随便一幅画便价值千金的避世画家,居然就在京城外不远举世闻名的书院中教课?! 不过比起徐先生身份的转变,更令景驰讶异的,是明娪态度的转变。 方才还一脸不耐烦,连自己的画都吝惜示人的她,如今是明眸闪闪亮,双唇微张,一张脸上惊喜中透露着崇拜,崇拜中带着不可置信。 徐映又甩了甩衣袖,不屑道:“呵,不过是我那日多饮了几倍,在手谈时略输了半子于山主。不然你以为,山主能从何处得到屈濂居士的真迹?” 明娪依旧是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徐映不得不含笑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明姑娘还好么?” 明娪回过神来,惊奇问道:“那、那您一直都在此处教画?” “唔,算算时日,在化溪山中也待了将近一年了吧。” 景驰低声提示,“徐先生,您教习我们画法也有两年多了。” 明娪又生出了一些怀疑,“可是传闻中的屈濂居士隐居避世,从不涉入世俗,所以才能画出这般怡情逸致的画作啊……” 徐映看了看左右,确认这凉亭周围无人,才以手掩口,对他二人低声道:“我是个追名逐利、一心赚钱的人,我的画怎么还会被那些名士争抢收藏呢?” 原来什么隐士、什么淡薄,全都是炒高画价的噱头? 景驰无奈浅笑,明娪却是一脸的不能接受。 她在画技上的偶像,就这么幻灭了。 “再说了,买颜料不要钱么?我这画者本人不需要衣食?” “可是,你的画万金难求啊,你怎么会缺钱呢?” 徐映却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明姑娘是否对隐居山间有何误解,抱着一万两黄金入山,我不是照样要靠挖野菜过活?” 晴天霹雳,简直是晴天霹雳。 徐映又望向景驰,解释道:“泠泉出院虽然主要教习举业,然而山主是个求贤若渴的人,更要紧的是,他付我很多钱。” 景驰还能说些什么,不过是笑道:“学生一直好奇,为何书院中会突然多了一位风格不同的先生,如今终于了解了。” 明娪尚在震惊之中,便听见徐映又道:“明姑娘的画作仅仅涂鸦便已经有情有境,你若感兴趣,我与山主谈谈,或许你便是泠泉书院中第一位女先生了。” 泠泉书院的女先生? 若是能当景驰的老师,每日教训他,还挺有意思的。 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还是算了吧。 景驰亦是在心中强烈反对,他本就够难的了,徐先生随口一个提议便要明娪成为他的老师?简直难上加难。 “明姑娘不是还有事,急着要回家么?”方才徐先生刚出现时,他就该找这个借口让明娪离开了。 “啊?哦……对,我该回去了。”明娪假意慌张的望了望天色,也打算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她还有那么一点小小期许,忍不住说了出来,“徐先生,虽然您似乎与传闻中那位屈濂居士十分不同,但、但是我还是觉得您画技卓群!今日实在仓促,不知您何时有空,我能否再来请教?” 景驰简直要气死了。今日一会明明是他精心设计,如今他寻不到机会开口,反倒给徐映做嫁衣裳?! 这位徐先生都在书院中隐匿身份两年了,怎的偏要今日对这他们二人主动暴露? 如今再看看明娪一副崇拜目光,还红着脸颊主动相邀,虽然只是为了学画,那也着实让人生气。 徐映未曾听到景驰内心的狂怒,依旧随和,“呵呵,好啊,明姑娘这般有天赋,你若来,我随时有空。” 有了如此约定之后,倒是徐映先道:“我也尚有课业,先告辞了。” 告别过后,徐映走至凉亭外,又忽的转头,对他们二人道:“今日之事,二位万勿说与旁人,否则……在下就真的要避世远走了。” 那我不如现在就去告诉袁植,然后全书院的人便都能知道了,景驰暗地里这般想着,嘴上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徐映走后,凉亭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明娪还沉浸在方才面见屈濂居士的激动之中,恍然不知景驰内心挣扎。 或许他还有机会,按照自己的计划,让话题重回正轨。 “明姑娘。” “嗯?” “其实此次我尚有一事……” 他尚在踯躅,便听见她双手一拍,惊呼一声。 “啊,方才还说要走,竟又忘了。”明娪转过身来,对他展露笑颜,“叶琅是我母亲派来的,我也不好让她等我太久。” 景驰闻言问道:“是这样么?” “是这样的。”明娪郑重的点了点头,又轻声道,“景公子多保重,不必再往外送了吧。” 说罢,她便将那幅屈濂的花鸟又交还到他手中。 景驰不解,“这是我赠你的,为何?” “虽然已经知晓屈濂不过是个潜伏在京城周边的教画先生,但世人不知,他的画依旧很难求得。”她对他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从前说的那个求画而不得的阁臣,根本就不是令尊的同僚,就是令尊本人吧?这画你还是送给他吧。” 他爹确实求过画,可如今他耳中听到的,只有她不肯接受这礼物罢了。 “告辞。” 景驰尚在错愕之中,明娪已经重新戴上面纱,走得头也不回。 回去的马车上,照旧闷热得人心生烦忧。 叶琅小心观察了半晌,才出声询问:“小姐,方才和景公子有何不愉快么?你怎么眼睛红红的?” 明娪赶忙揉了揉眼睛,强笑道:“没有,是见到了一位仰慕已久的画家,激动的。” “喔……” 叶琅点点头,明娪便不再说话,定定的坐在车中发愣。 就这么结束了,也好。 第40章 琼林 “阿娪,明日便是琼林宴了,可我还是这副样子,恐怕还是要麻烦你……” 再去公主府,紫苏似乎比之前病得更严重了些,如今躺在榻上,连坐起身来同她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上次替紫苏去国公府时发生的插曲,明娪未曾同任何人说过,也嘱咐雨儿不要说出去。 一来誉国公府是顶级勋贵,淳宁若想帮她出头只会平添麻烦,否则也是平添担忧;二来,她是替紫苏去的,如果紫苏知道她在那里受了辱,恐怕也会自责。 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疑虑,比如,为何紫苏会病得这般凑巧。 如今紫苏再央明娪替她去琼林宴照顾公主,明娪便不得不顾虑一番了。 毕竟那琼林宴上有谁也是昭然——三日前殿前会试,都御史家三子冷齐被陛下钦点为进士二甲第一名。 但明娪脑子转了这片刻,依旧含笑对紫苏道:“好,我替你去,你且好好养病。” 如若紫苏真的有心,她倒真想知道这次她们又为自己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紫苏还对她道:“我知道你怕遇上一些人,不过公主近来精神日渐的短了,想来陛下也会体恤她,不会让她在宴上待太久的。” 是啊,明娪长叹了口气。比起旁的事情,还是淳宁的病情更让她担忧。 太医已经向驸马说了,倘若公主能顺利度过这个夏天,那今后便可再无病痛了。 其间的意思已经很明确,恐怕淳宁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正因如此,当淳宁收到宫中送来的琼林宴请帖,打算如往年一般前往时,公主府上下无人反对。 “你放心,倒是你的病怎么越来越重了呢?不如下次太医来时,顺便给你也瞧瞧?” 紫苏又咳了两声,喘着道:“没事,再多养两日便好了,我是什么身份,哪敢劳动太医?” “你啊……”明娪嗔她一眼,又胡乱说了一阵话,便就此离开。 临出公主府,明娪恍惚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显然对方也见到了她。 “彭公子?” “景……你是明姑娘!” 彭鲤一身常服,手提药箱,身边还跟着引路的婢子,如今见到她,自是一副欣喜重逢的模样。 “公子是来为公主诊病的吗?”明娪有些惊讶,若真是这样,彭鲤升官也太快了吧? “非也,我祖父才是来为公主诊病,可他年老忘事,将药箱都忘了,我这才一路追过来的。” 原来是这样,明娪点点头,又问:“记得之前你说祖父要告老了,可还没到日期么?” 彭鲤点点头,无奈道:“祖父告老之期临近,但格外担心公主的病情,是以忙碌至今。” 明娪亦点点头,想不到彭太医这般负责。 “明姑娘怎会在这里呢?我记得景公子同我说你……你是姓明没错吧?”许是上次被骗怕了,彭鲤说着便要先同她确认。 明娪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忙点头,“我是公主的朋友。” 彭鲤突然笑得诡异,“原来如此,哎,不知姑娘与那位景公子,好事将近了没又?” “什、什么?”明娪愣了片刻,便快速猜出了问题出在哪里,“景驰都同你说了什么?!” “那阵我们在客栈,景公子突然来同我解释,原来你们不是兄妹,只是明姑娘一心倾慕着景公子,一路追随,景公子为了护你名节,才对我谎称兄妹的……”看着明娪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彭鲤说起话来也越来越含糊,说道最后几乎没有声音。 明娪顿时七窍生烟,险些当场就气晕过去。 “他说什么你就信?!你又被骗了!” “啊?是吗……”彭鲤有些懵然。 明娪理直气壮道:“当然是了!什么一心倾慕?全是他信口胡诌的,什么保我名节,明明是毁我名节!” 彭鲤低声道:“不过景公子确实也告诉过我,此时不得告知别人的。” 如今她明明都不再见景驰了,竟然还能通过各种渠道被他气得一塌糊涂。 真有你的啊,景驰。 彭鲤一脸歉意,明娪也不好对他这被骗的受害者发火,反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彭公子,我记得你的医术也是很好的。” “不敢当,不敢当。”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看望一位病人。” “啊?哦……好啊。” 琼林是古时的一处繁华园林,那时每过三年,天子便在琼林宴请门生。如今琼林早已不在,但琼林宴依然盛大。 琼林宴不仅是天子亲自做东,不少皇亲国戚也会入席参加,为的不是旁的,自然是为自家选婿。 别的人家倒还是含蓄小心的,唯有天家公主们,向来皆是亲自入席,毕竟驸马与公主的婚姻可是皇帝赐婚史中的经典桥段。 淳宁入席时方还在同明娪耳语,“可惜,听说今年的状元已经年近知天命之年,恐怕没有哪家贵戚会要这样一个女婿了。” 明娪亦轻笑一声,道:“也不一定,若是哪家恰好有年纪相称还未行婚配的,陛下自可将他们配成一对。” 说完她自己也无奈的笑了,这说的难道是未来的自己么? 琼林宴上一切如旧,明娪从前也来过一次,唯一有变的就是上次的礼部尚书还不是景文光。 明娪虽是无意,难免也多看了几眼这位身居高位令她爹厌恶的世伯。 若说到了琼林宴上,总要宾主尽欢才是,更何况礼部顺利完成会试、殿试,到了琼林宴,也该在连日的忙碌中松了口气,可景大人的脸色却着实吓人,铁青着,而且似乎精神也不大好。几次皇帝问话,景大人都未能迅速反应作答。 他能有什么烦心事? 宴会过半,明娪心中也仅有这个疑惑,连那好看的探花郎都不曾看过几眼。 “阿娪,你若烦了便莫在这里拘束了,出去逛逛吧。”淳宁牵了牵她的衣角,低声道。 淳宁今日是服了药后才出门,精神倒好,又有驸马在侧,想是无碍。 明娪也没有客气,点点头,便打算悄咪咪的退出去,毕竟她也算是有备而来。 夏季日长,出了宴堂,正是傍晚,天光却依然是大亮的。 明娪这次学了聪明,自己打起了一把伞来遮阳。 这园子虽然不似古书中的琼林一般恢弘大气,也算是有些婉约风采。 明娪漫步至一片小湖边,才刚停下了脚步,便听见身后那人亦停了下来。 其实她早已想过,如果有人特意让她今日来到此处,那么是想让她见到何人。 无非就是两个可能,秦清意和她的姐妹们,或者冷齐。 听说秦清意近来性情大变,不再热衷于社交,想要在这琼林宴上见到她也不太可能。 倒是冷齐,他定然在的。 她转过身来,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一身圆领雕花锦、银革带、乌纱帽,无不彰显来人已是官身,再配上这般俊俏又端正的面容,在这琼林宴上定然是最抢手的儿郎。 明娪在心中苦笑。 自己在为他安排什么呢?人家都是有婚约的人了。 “阿……” “冷公子此刻应该在宴堂之上,不该来此处。”她冷冷道,“不过我很好奇,是谁让你来此处寻我的呢?” “无人。”显然他此时无意帮她解决疑问,她的冷漠态度令他也冷静了下来。 他们早已形同陌路,纵然有意难平,他此次前来也不是为了自己那些无关紧要的念头。 明娪偏要追根究底,“倘若我今日不来这琼林宴上,你又打算如何见我呢?” 冷齐沉声道:“明小姐,请你不要误会。我今日找你,只是有一事要问罢了。” 明娪简直要被气得笑出声来,到底是谁有误会? 还说什么“罢了”,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寻她是想重叙旧情还是有事要问,她如今只想知道,紫苏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见她不说话,冷齐继续道:“不知道明姑娘近来有没有关注京城中的风言风语。” 明娪冷笑道:“呵,那是你那未婚妻妹的爱好,公子怕是找错人了。” “这风言风语便是关于二小姐的。” 冷齐想着,她果然同秦清意仍旧有旧仇未解,神色未免更加冷毅。 明娪闻言却是疑惑,自从三年前那次,京城中出现关于自己的流言风暴,她爹便立下家规,明府上下一律不得讲无聊闲话,尤其是与小姐有关的。 至于公主府中,更不会有人说什么风言风语。 她真的不知道,秦清意有什么故事值得被传做风言风语。 她以询问的目光望向冷齐,实在不知他想说些什么。 “有人说她被景家退婚了。” “这是真的。” “我只是想问你一句,景公子那日亲自上秦府咄咄逼人的退了婚,是否与你有关?” 第41章 退婚 明娪闻言,心中轰然一阵,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对这条消息作何反应。 不过面对冷齐,她自然是面上波澜不惊,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我果真是风评太差么?什么人家的小姐被退了婚,都是因为我?冷公子说话要仔细,若是没有证据,我告到御前也要讨个说话。” 听她这般坚决,冷齐却又逐渐缓和了下来,叹气道:“我不知道,只是猜测罢了。” “那日我去秦府,听清意满腹委屈的哭诉,我才知道,原来退婚之事是真的。那位姓景的公子气势汹汹过府,言辞坚决要退婚,平白无故的,竟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秦大人与夫人留。” “清意哭得实在可怜,她原本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如今连家门都不想出,终日哭泣。她姐姐实在心疼,我又听闻退婚前几日,景府唯有你代公主去过,这才不得不问上一句。” 景驰前去秦府退婚,竟然是立夏那时的事情。 可她去书院,他也只字未提啊? “所以你便认定是我蓄意报复?” 可笑,她都不曾存了这样的心思,冷齐替她想得倒是圆满,景驰更是亲自替她这么做了。 冷齐又柔声劝道:“阿娪,我知道清意从前与你有些龃龉,可那都是她年少无知时做的错事。若要为了一点年少时的不快而蓄意毁人终身大事,那也太过狠决了,不是么?” 原来她所受的伤害都是一点年少时的不快,原来她狠决想要毁人终身大事。 既然冷齐心中她便是这等形象,这等行事,那也不必再为自己辩解什么了。 “我便真如此狠决,我睚眦必报,她帮她的姐姐抢走你,我便要抢走她的未婚夫,冷公子要如何呢?” 她瞪着他,眼眶红红的,果真有一种报复的快意,自己却更痛。 冷齐愣了片刻,才低头道:“其实两年前的事,我也是在你走后辗转想通了许多。或许当时我确实反应太过,那也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清雅是个端庄守礼的闺秀,与你全然不同。我一直以为她才是我心目中的妻子,可那日隐约在街上瞥见你的身影,我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明娪不适的向后退了一步,他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我本想着你心中待我也是这般,还有些神伤,想要弥补,想不到原来你早已换了念想……”冷齐似是无奈,似是惋惜的摇了摇头,“若你还愿听我一句劝,便先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去劝一劝景公子吧,如若再任由事态这般发展下去,便是真的不可挽回了。” “……” 明娪沉默了一阵,轻笑一声,从荷包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 “冷齐,其实我早就猜到今日有人想要引我来见你,虽不知对方究竟为何如此,但我也带上了这个,准备还给你。” 手链上的缤纷宝石还在闪闪发光,可如今在二人看来都只是刺目。 “如今看来,你大约也是不会再想要我归还的东西了。”她发狠,将手链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金玉相碰的声音格外刺耳。 “你……” “我告诉你,虽然我根本不知道退婚这事,但景公子若真与秦二小姐退婚,我会替他觉得庆幸!” 冷齐亦是恼了,连连摇头苦笑,“你又何必如此……” 她却一个字都不想再听,径直向前,“让开。” 看她横冲直撞,冷齐只得侧身让路,却不甘问道:“你要去哪?” 明娪瞥他一眼,轻声道:“自然是去验证一下这个好消息。” 脚步飞快,她虽然口中说着那般冷酷又气人的话,心中却是慌张不已。 去寻到淳宁,她颤声向她请求自己要先行离开。 淳宁看她这副模样,也没问什么,便答应了。 出了门,她翻上了一匹马,不顾头上钗环一阵摇晃,不顾日头正在西沉,迫不及待扬鞭飞驰起来。 化溪山中,一切如旧。 明娪甫一风风火火闯进山门,便已经被眼尖的生员认了出来。 “咦,这不是前几日来寻过元骋的那位姑娘?” “我今日还是要寻他,去帮我把他叫出来。” 那生员不禁上下打量她两番,这姑娘上次来时还是眉开眼笑的,怎的才过了三天再来就换了这副来势汹汹的恼火模样。 反正人家笑时也不是对他,怒也同他无关,他只要帮着叫人便是了。 傍晚时分,书院中早就下了课。 今晨便已经有景府小厮向景驰传递消息,说老爷让公子回府一叙。 景驰此时正在寝斋收拾行李,该来的躲不过,他明日便要回家受难了。 同窗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告知他又有姑娘来找时,景驰着实惊讶了一阵。 心里是有些隐隐的窃喜,却又不敢想得这样乐观。如今天色已晚,明娪孤身上山,为何要如此急切? 湖水平静如镜,在湖边相见的人心境却从未平静。 等了没多久,脚步声吧便已经由远及近。 明娪回过头来,鬓角的碎发早在颠簸的路途中散了下来,如今随着温热的风来回飘动。 她今日穿着妍丽又正统的华服,却是风尘仆仆;头顶的珠钗翠钿无一不在颤动中闪烁着夕阳下的霞光。 眼角的微红、微蹙的眉头,无措的目光,看上去都不像什么好的预兆。景驰勉强微笑,问道:“明姑娘,为何这时前来?” 她径直问道:“你亲自去秦府与秦二小姐退婚了,是吗?” “……” 他是想问一问她是从谁口中得知的,不过如今问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是。”他只能诚实承认,却还是尽力为自己辩解几句,“本来前日便准备告诉你的,只是后来徐先生出现,便岔开了话……” 原来冷齐说的是真的。 明娪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了。 她绽出了意想不到的笑容,由衷的感叹,“那真是太好了。” “啊?”景驰惊讶于她的情绪大转弯,前一刻还在思索如何同她继续解释,下一刻便只能支支吾吾的点头,“嗯……” 她的眼神柔和,笑意也是那么恬淡,“从前我不便说这话,其实如今我也不愿这般说,但是我还是告诉你罢:景驰,你很优秀,今日琼林宴上的那些进士们,他们虽然比你早一些入仕,但他们都不及你。比起秦清意,你确实应该值得一位更好的妻子,如今你既已迈出这一步,那么我祝你早日寻到良配。” 她的如释重负是真的,祝福也是真的。 还有比这更令人慌张的事情么? 景驰望着池水,沉声问道:“那你呢?” “我?”明娪不期他会问出这样没头没尾的问题,转过身去,轻笑一声,强行云淡风轻,“我心所向往,只是逍遥自在,早在两年前便是这样了。” 景驰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明娪闻言,双手不住在袖中紧紧握拳。 方才在湖边,她受了冷齐那样一番误解与侮辱,纵然当面摔了手链,心中怒火依旧不曾平息。 如今她可是强迫自己冷静从容,只说祝贺,不说别的,可显然景驰没有丝毫自觉。 她转过身来,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声音抬高了不少,“景公子,你看,你便是这样一直在说‘我觉得’,可你似乎从没为他人想过。” 景驰不明所以,苦笑道:“我何曾如你说的这般自私?” 明娪瞪着景驰,很快眼前身影便被泪水模糊。 理智被冲垮,她开始质问起来,“你当然自私了,你全然凭着自己的好恶,不由分说便去向秦家退了婚,多么潇洒,多么容易,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将我推向多么难堪的境地?” 她已经想好,如果景驰接下来对答说的是“可是我与秦二小姐退婚之事与你无关”,她便要一拳打在他脸上泄愤。 幸好景驰闻言亦是眉头紧锁,讶然问道:“有人对你发难了么?” 明娪吸了吸鼻子,不愿说。 情急之下,他也忘记了自己连日多番准备的说辞,直接道:“可我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是为你退婚啊?若是旁人冷眼旁观,如何也不能将这嫌疑安到你身上。” 一时间,不甘与委屈涌上心头,她强忍着泪水,冷冷道:“你说得对,但未免我这嫌疑被坐实,今日之后,我想问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她转身便走,景驰情急之下拉住了她的手腕,问道:“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么?” 这简直是最糟糕的告白之语了。 明娪还是挣脱了他的手,头也不回的继续向书院外跑去,如同逃命。 “天色已晚,你不熟识山路,下山危险!” “不用你管!” “我也要回家,你待我去取盏灯来,我们一起走!” 明娪不曾理会,越跑越远,还被不曾看见的石阶绊得踉跄,险些摔倒。 景驰见状,心知叫不回人来,只得快步向寝斋跑去。 第42章 回家 山间树林弥补,遮挡着天上月光,下山的路果然难走,更何况还要牵着匹马。 纵然明娪出书院门时跑得快,却还是在半山路上被景驰从后追赶到了。 他手里提着一杆灯,橘色的光晕着前后不到五步的范围,也算是比黑黢黢一片好走一些。 他们没再对话,景驰仅仅在遇见岔路时出声提示。 山间除却虫鸣声与马蹄声、人的脚步声外,一片静谧。 景驰隐约听见有一两声抽泣,却瞧不真切。 原本的计划被各种意外打得乱如散沙,倾心告白都变成了痴缠逼问,他如今成了她最大的烦恼,思极此处,景驰亦是心烦意乱。 终于走下了山,明娪二话不说便登上马,一路向京城奔去。景驰虽没说什么,却也跟上。 一直到眼前能见到城内星星点点的烛火灯光,明娪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闷闷的。 “前面就要进城了。” 言下之意,景驰自然能听出来。就要进城了,他不该再跟着她,让人瞧见徒生闲话。 夏夜的灼热如同浓稠而滚烫的黑墨,糊得人喘不过气来。景驰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把心一横,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不是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今天就是要问个明白。 明娪勒了缰绳,满目失落的摇了摇头。 “不?” “这不重要了。” “如何不重要?” “你还不懂吗?只要你与秦清意有过婚约,不管你退婚与否,不管我喜欢不喜欢你,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了。”她眨了眨眼睛,眼眶又有些湿润。这一刻,她几乎因为景驰逼她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而有些恨他。 景驰沉默不语,回想着她的话,再想到她当初离京的原因,她的顾虑,他终于明白了。 秦清意早就视明娪为敌人,不管他如何解释退婚之事与明娪无关,只要今后他们稍有往来,明娪便会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上一次,秦清意是为了姐姐,便能将明娪逼得远走离家;这次若她误会是明娪毁了她自己的婚事,还不要再掀起惊涛骇浪。 虽然不清楚今日上山前明娪见了什么人,但他也能猜到七分。 她今日已经受到攻讦了,不是么? 思及此处,景驰面色不禁深沉。 趁他思索的当口,明娪又吸了吸鼻子,迅速的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随后便沉声道:“今日琼林宴上,景大人脸色很是不好,景公子还是想想该如何回家应对吧,我先告辞了。” 一路飞奔至城门,守城卫士眼见一个年轻女子衣着华丽,却独自深夜入城,怀疑了一阵却也没什么破绽,只得放人入城。 她穿过熟悉的道路,直奔明府。 天色已晚,左邻右舍皆是大门紧闭,唯有明府还敞开着门,左右两盏灯光照亮门前一片。 明大人一身道袍,在自家门前来回踱步;明夫人手持团扇,立在柱下,也是神色担忧。 “老爷,夫人,回来了,是小姐!” 明娪下马,便已经被团团围住。 “阿娪,听说琼林宴早就散场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了?” “怎的如此狼狈?是谁欺负你了?” 明娪垂着眼帘,闷声道:“爹,娘,我没事,你们快去休息吧。” 明夫人还欲询问,却被明大人以眼神示意,不情愿的将问题都吞进了肚子里。 “好、好,我们快些进去。方才宴上没吃饱吧?堂上还给你留了饭菜……” “爹,我不饿,我只是累了。” “那我让叶华去给你准备热水,在外奔波了一天,也该好好沐浴舒缓才是。你说这长公主也是,我们阿娪早就不是女官了,还总是这么麻烦她……” “娘,你怎能这样说呢……” “就是,夫人不要这般抱怨,阿娪与公主是友谊深厚嘛。阿娪,爹说的可对么?” 明大人与夫人的嘘寒问暖接连不断,明娪实在是无力拒绝,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这般絮语唠叨能让她渐渐放松下来。 可这一放松下来,便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了。 明大人与夫人一左一右,走出去两步才发现女儿停在了身后,赶忙又转身过来。 “这、这是怎的了?”明大人望着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女儿,心疼到手足无措,遍寻了身上也没找到手帕,只能用衣袖帮她擦泪。 她终于扑入母亲怀中,哭得像个孩子。 “我,我可能又要准备离京了……我舍不得你们……” 梁氏与明大人对视一眼,疾声问道:“是不是那些小贱人又欺负你了?!当初我就说你躲得再远都没用,你娘我有的是办法整治她们!” 明娪已经哭到抽噎,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 “事情还没弄清楚,夫人你莫要如此莽撞。今日阿娪心情不好,又累了,你让她先休息,等她自己想清楚再说也不迟。” “好吧好吧,你若想走,等天气凉爽些,娘带你去饶州,咱们一起去看你哥哥。” 明娪揉着眼睛点点头,终于被父母放行回了自己房间,然后把头埋在软枕中继续哭到了天昏地暗。 明大人与夫人给与女儿如同春风般的温暖,可与此同时的景府中则是冷如三九的严寒。 供奉景氏先祖的祠堂中灯火通明,景驰腰板挺直的跪在堂前,已经从右至左将先辈的画像看了一遍又一遍。 景大人脸色铁青,立在景驰身后一言不发。 景夫人岑氏忧心忡忡的站在门外,试图寻找合适的时机相劝。 “老爷连日为国事辛劳,如今终于得空安歇,也该先养足精神才是……” 景大人又瞪了景驰许久,才道:“夫人言之有理,我们走吧。” “那驰儿……” “且让他在此想想,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景文光转身欲走,却听见跪立之人发出一声轻笑。 “孩儿并非无心无知之人,近来自己做过什么皆铭记于心,历历在目,并不用刻意回想。” “驰儿!”岑氏压低了声音警告他,“你莫要再顶撞你父亲了。” 景文光倒是冷笑一声,转身又回到他面前坐下,“好!那你便给我与你娘亲解释清楚,为何要自作主张去与秦家退婚?” 夏日炎热,又兼烛火烘烤,景驰如今跪在此处实在是身心煎熬。他的里衣已经湿透,面上却一点不曾显露出疲倦。 正是赌气的时候,再苦再累,他也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婚姻大事,自是有父母做主,孩儿十分懂得这道理。”景驰望了一眼无奈中缓缓走来的梁氏,扬声继续道,“只是前些日子父亲一直忙于科考诸事,无暇旁顾。孩儿偶然得知秦二小姐持身不正,人品德行有亏,实非贤妻之选,若要以此事烦扰父母实为不孝,这才自作主张了一次。” 未待景文光发难,岑氏抢先问道:“你说秦二小姐如何人品德行又亏?” 景驰答道:“是随莹儿去过莼园的女使亲眼所见,亲耳听见秦二小姐当众议论陛下的皇后人选,甚至嘲讽皇后出身低微,这样的女子若是入了我景府,岂不是为我家招惹祸事么?” 岑氏又问道:“就因如此,你才去秦府退亲?” 景驰笑道:“母亲以为,倘若秦大人不是真觉得自己女儿犯了大错,自觉理亏,他岂能如此痛快的答应解除婚约呢?” 景文光终于开口,怒而问道:“你这不知分寸的小子,是如何同秦大人说的?” “孩儿同秦大人说明来意,秦二小姐尚未过门便已犯了七出之中的口舌一条,况且她议论的还是皇帝的家事,我完全有正当理由要求退婚。” “如此说来,这……”岑氏迟疑片刻,望向景文光。 景文光却是冷笑道:“呵,按我朝律法,犯七出之条而休妻者,女方应将聘礼悉数返还,你说得这般义正言辞,返还的聘礼呢?” “孩儿与秦大人议定,若他痛快应允退婚之事,我家便与他打个折扣,只须退还半数聘礼便是。”景驰颇为自得,他未曾说出来,他施与好处的同时,也威逼了秦大人一番。 倘或秦府不愿退婚,那么秦二小姐如何妄议主上的事情自然会在京城大街小巷传为热议话题。 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想不到景大人听了这话,愈发生气了。 “混账!半数聘礼就这么让你舍出去了?那是我的俸禄积攒而来的钱财,不是你的!你凭甚自作主张?你……你可气死我了你!” 岑氏见景文光比起失去一桩婚约似是更加心疼钱财,于是借机劝导:“老爷,驰儿虽然是略有自作主张了,可却也确实是为着你的声誉着想。若那秦二小姐真是这般言谈失当的人,我倒也不愿有这样的儿媳呢。” “哼,他这是略有自作主张?真是为我声誉着想?我呸!”景大人起身,气得以袖口扇风,丝毫没有当朝一品的沉稳风度。 “你说的那个陪莹儿去莼园的女使是哪个?把人即刻带来。”景文光俯身与景驰对视,“你这是预先存了找人麻烦的心思,派人仔细盯着秦二小姐,只要她稍有言行失当,便成了你的把柄,我说得对不对?” 第43章 夏至 面对景大人的审视目光,景驰不得不心虚了片刻。 因为他爹将他的心思猜得分毫不差。 幸好景文光只是在官场混了三十余年成就了老谋深算,不是真的老狐狸成精。 否则如今瞪景驰一眼,岂不是要把他心中所想系数看个一清二楚。 见他不语,景文光补充道:“你若不承认,待会儿那女使自然会证实。” 景驰皱眉,终于强行解释道:“父亲,纵然孩儿是有目的的祥查秦二小姐言行,那也是因为我对她言行不当之事已经早有耳闻。” 想不到景文光却另行抓到重点,继续问道:“哦?是何人在背后与你讲这些话?” “……” “为父再猜一次,可是个女子吧?” 景大人心中算盘打的响,是男是女,不过是一半一半的可能,他是乱猜,可诓景驰却是很有用。 景驰缄默了,他现在觉得他爹就是一只成精的老狐狸,自己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景大人占了上风,这便连环五问:“你是打量着我前阵忙碌,无暇管束你了?自从云石镇回来,你可有一日潜心念书吗?怕不是被什么人移了心性,才愈发狂妄了起来?秦大人与我是多年同僚,身居高位,其次女与你门户相配,哪里配不上你?人无完人,谁都难免有失言之处,你抓着这点小事不放,难道是想寻个完美的天线当媳妇吗?啊?” 想不到景驰却恢复了斗志,陡然仰头道:“呵,父亲若不提起云石,孩儿险些还忘了。” 他们父子尚有一笔账没算呢。 “嗯?” “当初父亲命我与莹儿离京时,可从未告知过我们,身缚那般紧要的遗诏,可能会随时丧命!” 岑氏心惊,唯恐景驰这般诘问会令他爹更为恼火,于是呵斥道:“驰儿!我不是早同你说过了,你爹也是迫于无奈!” 景驰却不听劝告,继续道:“既有办法,便不算无奈。偷藏遗诏出京是个办法,可父亲为何从不说与我和莹儿知晓?还不是只当我们作无知小儿?” 景文光却倒是略有动容的模样,垂眸叹了口气,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些。 “哎……遗诏之事,事关国体,自然是越少有人知道越好。”他又来回踱了两步,终于又坐了下来,“你与莹儿遇险,绝非我所愿,此事并不如表面般简单,连月来我明里督促抓人,暗中也在向深处调查。” “查出什么了?” “事情没有查清楚前,我自然不能告诉你。” 景驰赌气撇过头去,这同没说有什么区别,还不是在搪塞。 景文光继续道:“此事算是我思虑不足,做了错误的决定,让奸人乘了空子,幸而如今你们已经安然归家,亦算是有惊无险吧。” 景驰微微侧目,他爹竟然也知道承认错误了,到也算是小小进步。 景文光又正色道:“不过,此事与你私自退婚之事完全不可混为一谈,你莫要转移话题,便幻想我会就此放过你。” “老爷……” 一家三口,再次僵持不下。 门口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用双手揉着惺忪睡眼。 “爹,娘,哥哥……这么晚了,你们怎么都不去睡,都在这里做什么……” 景文光起身,岑氏赶忙上前,“莹儿,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听到这边吵得厉害,我睡不好。”景莹睁眼一看,便问道,“为什么哥哥要跪在那里!” “你哥哥做了错事,所以我要罚他。”景文光也走至门前,依旧板着脸,却是轻声道,“走,我们这便回去安寝。” “那哥哥呢?” “让他自己在这待着罢。” 景莹三步一回头的被爹娘一左一右牵着领走了,岑氏亦是心疼无奈,却也没有办法。 唯有景驰不为所动,依旧在祠堂中跪得挺直。 直到翌日正午,在岑氏与景莹的一番劝告央求下,景驰才得以被准允从祠堂起身。 跪着时尚且不觉得,这一起身的滋味,简直如同四肢百骸尽数折断…… 岑氏实在看不过眼,给景驰送了些跌打膏药,又派人上化溪山向书院告假,但景大人要将景驰软禁府中,她也未曾说情。 景府中人皆听老爷夫人指示,除却景莹还会看望哥哥,一连数日,让景驰恍然以为自己在炎炎夏日中住在冰窖。 巧的是,明府中,大小姐自那夜反常的晚归后,也再未出过门,连公主府派人来请,她都推脱不去。 明氏夫妇暗自担心了几日,还找之前奉命陪明娪去泠泉书院的叶琅又仔细询问了一通,也未寻到什么破绽。 自家女儿除却闷闷不乐外,倒是照常吃饭按时睡觉,还在规划着立秋后去饶州的事情,看似没有大碍,于是二人便也没再深究。 明府中一片安静,外面却是炸开了锅。 纸包不住火,更何况既是嫁娶之事,总会有个明确结果。 景家与秦家取消婚约之事,秦家自是拼命掩盖,景家亦是低调处理,但不过半个月,京中便出现了一些小道消息,进而终于确定了消息。 景家大公子与秦二小姐的婚事,取消啦! 听说还是景家主动要求,秦大人还十分惋惜的劝告一番,终究还是没能挽留这位东床。 只是尚且无人知道两家为何会退婚,众说纷纭间,流言不断。 有说景大人位高权重,看不上旧日同僚门第的;有说秦府长女的未婚夫已然得中进士,秦府看不上景公子尚未考中的。 有说景公子恋慕上了别家姑娘,要做负心人的;也有说秦二小姐刁钻强势,几番与人冲突,不为景家所喜的…… 如今亲贵圈中最热门最新颖的话题便是此事,想来那一贯掐尖要强的秦家二小姐也颇受流言的困扰,这不,秦府的雅集花会都取消了么? 明娪身在家中,也并非全然闭塞的耳目。 对于秦清意此刻的遭遇,她亦是曾经深有感触。如今听了,她也只能冷笑着,说一声活该。 景驰如此冲动间的行事她不能接受,但因着受害一方是秦清意,她倒也觉得还算公允。 听说这些日子景驰是被禁足在家,可他似乎也没闲着。 明府不大的小院子中,绿意倥偬,她趁着清晨凉爽来此走一走,便有一个纸团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扔到了她脚下。 明娪如今手中拿着的,已经是他不知用何种方法托明府中人递来的第三个纸条了。 能怎么办呢?她不动声色了半晌,还是照旧不看,扔进了水缸。 琼林宴那日,是她最不愿回忆的一天。 先是确认了紫苏站在了她的敌人一边,又被冷齐一番言语之责,最后还要亲口与景驰诀别。 如今一切有关景驰的东西,只会让她回忆起那日之痛苦。 数月前,在山明水秀的路上,她也曾经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望着景驰骑马的背影暗自思索。想象他们互相表达心意的那天,天边一定是朦胧的粉色霞光;想象他们如何在拥挤又吵闹的宴会上,只要对望一眼便觉得心安…… 可是那日在山上,他们都说了些多么糟糕的话啊! 尤其是景驰,虽然已经表达得十分明显,但他竟然一直在逼问她?! 明娪狠狠摇了摇头,与其如此幻灭,她宁愿那天从未发生过。 正当此时,不远处有声音传来,“小姐,公主府又来人请你了!” “就说我还病着,不去。” 她近日连公主府都不去,一来是依旧不愿见人,二来,更为要紧的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紫苏。 紫苏为何要帮秦清意一伙人?她该逼问紫苏吗?还是费尽心机,诱紫苏说出事情? 这都是明娪懒得去思考的问题,倘若她愿意去想,两年前也不会远走高飞了。 说来也巧,就在此时,一个窈窕身影快速出现在她面前,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娪,阿娪!你怎还在这里,快随我去公主府!” 明娪眉头微皱,正是紫苏。 “你怎么……” 紫苏满眼都是惊慌与担忧,“殿下她恐怕不好了……” 明娪闻言,脑中轰然一声,此时也顾不上紫苏之事,赶忙道:“快带我去。” 第44章 哀痛 去公主府的路上,明娪挑帘望了一眼,整个京城都被厚厚的铅云笼罩着,却一直不曾落雨,闷热得很。 紫苏就坐在她的身边,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无言。 到了公主府,明娪急切的跳下马车,发觉府内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明姑娘,你来了。”上前迎她的是崔昭,只见他神情憔悴,眼圈发红,显然也不好过。 “她如何了?” 崔昭却只是摇头,“你快进去看看她罢。” 虽然对这一日的到来早有预备,但此时此刻,明娪还是骤然被巨大的悲伤击中,双手发颤,想哭却又不敢哭。 淳宁想见她,她要忍着,怎么能在病人面前哭呢? 寝室门边,明娪尽力用早已冰冷的手揉了揉脸,才走了进去。 熟悉的浓浓药气将软塌上那人团团笼罩,如此年轻的生命,俨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分。 “阿娪……是你么?” 明娪快步上前,脚下踉跄,直接跌在了寝榻旁的地面上,干脆就此坐下。 她握住淳宁瘦长的手,轻声道:“是我,我来了。” 淳宁双目紧闭,缓缓张口道:“自琼林宴上作别,阿娪便没再来过……” 明娪终于忍不住,眼中滚下一滴热泪来,可声音还要如常笑问:“公主可是怪我了?” 淳宁极轻幅度的摇头,“听说,阿娪近来也不好过……” 明娪轻轻摇头,比起此时淳宁正经历的病痛,她这点忧愁又算得什么? 她忍痛道:“不过是又被那些长舌怪编派了一番,淳宁你可要快点好起来,然后以长公主的身份帮我好好教训她们!” 淳宁抬起眼帘,一对曾经灵动水润的大眼睛如今已经写满疲倦与病痛。她用尽全力,轻轻握了握明娪的手。 “你不必同我说这样的话,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我一直等着你,是为了同你说一句话……” “……你说,我一定听。” “阿娪,从今往后,你还是要随心随意的活,莫在理会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了,好吗?” 明娪垂眸,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的顾忌、她的懦弱与回避,不过不曾戳穿罢了。 崔昭一直守在寝室门前,紫苏侍立在侧,时不时询问驸马是否需要饮水进食。 门被推开的刹那,崔昭便已起身迎上前去。 “怎样?” 明娪颓丧着神情,仿佛未曾听见崔昭所问,只是木然道:“公主请驸马进去。” 天上的阴云愈发厚了,明娪走到廊下紫苏身边,未曾察觉她的不自在,反倒径直坐了下来。 “阿娪,公主都同你说了什么?” “公主想要给我最后一个忠告。”明娪的声音略带沙哑,倒还算平静。 “什么?” 明娪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小公子如今在何处?” 紫苏道:“公主自前夜骤然病重,驸马便命我同乳娘送小公子到尚书府,由崔大人与夫人先照看着了。” 明娪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他还那么小,就要经历这些……还是缓缓让他明白为好。” “嗯、嗯……”紫苏应声。 “对了,紫苏。”明娪忽然抬起头看她,“倘若公主此次真的……你将来又有什么打算呢?” 紫苏愣了,她从未想到明娪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哪怕她们曾经确实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略想了想,她亦有些怅然道:“我自幼入宫便是公主的贴身女婢,一路陪伴她成长出嫁生子至今。阿娪你是官家女,云遥她也嫁人了,如今确实也只有我一人了。” 明娪不语。 紫苏继续道:“如果可以,我大概还会留在公主府,帮公主守着这里,照顾小公子。” 明娪看向紫苏,有片刻疑惑,她仍旧不知紫苏为何要给自己下绊子,可也能感觉到此时此刻她所说是坦诚的。 只听屋内一声男子凄声哭喊,明娪与紫苏对视一眼,俱是满目悲痛。 “长公主薨了!长公主薨了!” 天上云层中一声沉闷的巨响,公主府内很快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逝者已经离去,唯有留在这世上的生者不得不承受悲切与痛苦。 淳宁长公主骤然薨逝,皇帝震惊悲痛不已,缀朝一日,亲自素服前往长公主府祭酒致哀,还下旨一月内京中不许有宴饮鼓乐。 自此,京中陷入了一片哀痛之中。 “哥哥,快跟我走!” 景驰不防,被突然跑来的景莹拉了个踉跄。 “去哪?” 景莹急得跳脚,“去长公主府啊!” “如今我恐怕还出不去吧。”景驰摇头,“更何况长公主府上正在办丧事,我怎好贸然前去?” “你带我偷偷翻墙出去啊!如今爹爹的礼部又在忙,娘亲也在准备路祭之事,他们没有空管我们的!”景莹拉着他的衣袖,倔强的拉了又拉,却拉不动。 她不得不继续劝道:“你让怀穗姐姐帮你送出的信都没有回应,明姐姐又一直在家中闭门不出,只有此时长公主葬礼未完她才会在长公主府守着,你只有这点机会见她了!” 景莹尚且年幼,不懂得为何她如此有理有据的劝说依旧得不到景驰的肯定回应,急得额头冒汗。 景驰无奈,耐心对她解释道:“我是很想见她,可也要寻找合适的时机。可惜如今我本就已经是她烦恼之由,如今淳宁长公主刚刚离去,她如何有心情再理会我?我们还是莫在此时添乱了吧……” 景莹尚且在思索,只听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话语声,“说得好,莹儿,你该听你哥哥的才是。” 二人皆大惊失色,竟然是景文光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虽然口中夸赞着景驰,可景大人的脸色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汁来。 景莹心虚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爹爹,你怎的回家了……” 景文光一甩袖子,怒道:“哼,我便知道是为了别家的姑娘!” 此时,一直在景文光身后逡巡的怀穗才现身出来,面怀愧色的径直下跪,“公子,对不起……” 此情此景,何须再问? 景驰心底也是有气,把心一横便直接道:“父亲,怀穗无辜,请您不要惩罚她。” 景文光又是轻蔑一笑,反问道:“你待下人倒是宽纵,可怀穗欺上瞒下,一味谄媚少主,难道还是没错么?” 刚刚才缓缓起身的怀穗一听这话,噗通一声再次拜倒,“奴婢知错,请老爷责罚。” 景驰的臭脸比起他爹也不遑多让,“怀穗只是一介女使,在府中受我驱使,哪敢违逆?就如同现在父亲不知以何种手段逼迫她道出内情,她不也只敢照做么?” “你不必讽刺我,我如今也不是来同你论理的。”景大人展了展自己方才甩翻的袖口,喘了口气,才道:“怀穗,你的账且记在我这,你现在先带小姐回房。” 待到二人离开,他才继续道:“所以这一番闹腾,皆是为了明家那个不省心的小丫头?” “不是。”景驰直接否认。 景文光也不曾看他,只是沉默一阵,便传来一阵威压,令人冷汗直冒。 不消片刻,景驰便败下阵来,松口道:“不全是!而且人家有名字……” “不全是?那便就是了?听说原来此次你们是一同从云石回京的?呵呵,原来如此么,倒也不奇怪了……”景文光不听他说完,笑了一声,下了结论。 不仅如此独断,他还要嘲讽景驰一番,“之前还说什么秦二小姐德行有亏,犯了七出之条,如此冠冕堂皇的鬼话,也想拿来搪塞我?!” 景驰无奈,还是不得不替自己辩解一番,“父亲还是错了,纵然没有明姑娘,知晓了秦二小姐所作所为,我也坚决不会娶她的。” 想不到景文光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带深意,“随便你怎么说吧,总之如今为父算知晓了实情,也算是如释重负吧。” “父亲为何这么说?”景驰眼睛一亮,难道他这想来顽固不化的父亲,这次竟然如此通达转圜? 不过看这官场老狐狸目露精光,景驰便知道不可能有这样的好事。 “因为……且不说我与你母亲是否答应,就说明小姐她父亲,明通此人向来厌恶我至深,连往来都不肯,他连我都看不上,难道还能看上我儿子——你吗?” 随后便是一串爽朗笑声,震得景驰耳朵生疼,方才被拍打的肩膀也在隐隐作痛。 他急道:“父亲是父亲,我是我,岂可一概而论?” 景文光收起笑容,佯做认真聆听了的模样,有善意提出建议,“哦?不信你便去试试,不如此刻你便去寻明小姐问个清楚?” “我……”景驰险些便也打算如此做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似乎不对,于是又转过头来镇定道,“父亲可是想激我立时急切奔去公主府,好让明姑娘在恼怒之下厌恶我?我方才便说过了,我不会做这等蠢事的……” 景文光点了点头,丝毫没有阴谋败露的失望,“你不去更好,我与你娘倒都可省心了。” “说不去就不去。”景驰赌气道。 他过两天再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说预收文的文案说好马上上线也托了这么久 大概这就是一只鸽子的自我修养吧 立个flag,今晚必须写出来! 第45章 瓢泼 说是不受父亲的话所蛊惑,到底也是年少意气。 景驰在家中又忍了两日,眼看到了淳宁长公主停灵期满出殡的日子,就如景莹所说,恐怕过了今日,明娪又会躲在家中,他便真的没机会诉情了。 他爹如今是下了以退为进的这步棋,巴不得他踏入这圈套,是以景府大门出亦无人阻挡。 再不能等,不顾外面大雨瓢泼,他随便抓了把伞,便冲出景府大门。 公主府前哭声阵阵,送灵的队伍刚刚离开了这里,向着不到百里之外的皇陵缓缓走去。 今日天公不曾作美,仿佛连天意都在为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惋惜。 明娪并非公主府中人,亦非皇亲,送至此处已经足够,一连守了数日,她亦该回家整理心情了。 坐上马车时,听着外面的雨声,回想起这些天来参加或旁观过的种种葬仪,明娪竟然霎时有种如释重负后的疲惫。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亦困倦的靠着车壁浅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明娪在晃动中醒来,原想等着人来叫她下车,却迟迟不曾听见。 “出了何事?”她只能自己询问。 “小姐,我们到家了,只是……墙边屋檐下有位公子,一直在盯着马车看。” 想也不用想,她当然知道是谁了。 挑开车帘,一股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景驰果真便站在墙边,仅凭那伸出短短一截的屋檐勉强遮蔽肆虐的风雨。 此时,或许是发觉了车内注视的目光,他缓缓踏入了雨中,向车身欺近。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连额前的碎发都被雨水冲散,他却毅然不动,只定定的望着她。 这雨自清晨便开始下了,景驰站到屋檐下时还是未曾淋雨的样子,如今定是不知将伞藏到了哪里,作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给谁看呢? “小姐,不如我们先进去吧?” 明娪皱眉,“你先牵马进去。” 她撑伞跳下了车,脚下已经激起了水花。 伞被撑到了他头顶之上,明娪望着他抬起衣袖抹去脸上的雨水,重新露出了好看的面庞。 “你……还好么?”景驰眼前恢复清明,满目望去只有她清减了的脸庞和郁郁的神情。 明娪点了点头,并不曾说话。 他又道:“长公主已登极乐,你要节哀保重。” 只是这般寒暄的话,她也只是客套的回应,“我会的,谢谢。” “我……” “其实我已经不再难过了,淳宁她……虽然早早离去,但至少她也过得精彩。”她鼓起勇气,抢先说道,“人生苦短,我也希望自己能活得自在随心。所以再过段时间,我便打算启程离京了。” 景驰闻言,眉心渐渐锁成了一个结,又沉声问道:“离京去哪?” “不知道,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她说了谎,隐去了是要同母亲去饶州见兄长的事情。 “想来景大人与景夫人近来已经为了景公子生了不少气,景公子今后还是专心课业,莫要再像今日一般,无故跑到人家门前惹人担心了。我该回去了,告辞。”她将伞递到了他手中,便转身想要进门。 这是什么意思? 景驰着急,不假思索便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他从未如此粗鲁,竟用力将她生生拽了回来。 方才等待她回来之时,他还在犹豫,小心斟酌着话语,只想表达关切而不是逼迫。 可如今她的一番话,已经彻底将他激怒。有许多话,他已经忍了很久,如今不吐不快,也不惮于造成令他父亲期待的糟糕结果了。 “明娪,你不觉得自己很是虚伪吗?” 她尝试挣脱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又听到他如此的问题,不由震怒。 “你在说什么?” “不仅虚伪,还很懦弱。” “放开我!”她心中着慌,她不想听这些。 景驰却不想如此轻易放过她,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想要离京,是为了随性自在,可种种表现却都说明你只是惧怕流言,惧怕流言的制造者。” “我怕?怎么可能!”她觉得有些好笑,“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只是……” “你只是早已心怀宽广,看透了这些无聊的争端,不打算计较了么?既然满不在乎,为何还要谈之色变,躲得远远的?” “我……” “两年前是闹得满城风雨,你躲了,此次仅仅是因为担心自己预想中的流言蜚语,你便拒我于千里之外,又要一走了之,这便是你说的人生苦短,要活得自在随心吗?” “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么?可我的心就是告诉我,要离你远远的,你这般自以为是,给别人带来麻烦而不自知,谁会喜欢你!”她尚在嘴硬,却已是强弩之末。 景驰又逼问道:“那你去景府送贺礼算什么?又为何要赴泠泉书院的约?” 她的左手被紧紧握着,右手也不自觉的握成了拳。 只有她知道脸颊上的湿润中和着泪水。她是有私心啊,她是明明不该招惹还贪心要去见他,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连这点私心都戳穿,令她无地自容呢? “去送贺礼是为公主所托,赴约是为了还钱。”她哽咽着,企图说服景驰,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撇过头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只知道我去过景府,肯定不知道我那几日还去过好多家呢吧?我还去过誉国公府,还见到秦清意了呢!” 这他倒是真的不知道。 她继续道:“你猜如何?两年过后,她们根本就不曾忘记要找我的麻烦,我躲还有错吗?!” 许久不曾得到回应,她的左手竟被松开了。 肩上转而传来不轻不重的触感,他在用此种方士安慰她。 “在誉国公府,你也定然是轻松应对了,不然我不会一无所知的,不是吗?” “我不怕被卷入流言蜚语,我陪你一起,我会护着你的,别走,好不好?” 景驰眉尖上挑着,一双星目闪烁着期盼与恳求,令人看之无不动容。 明娪咬着发颤的下唇,终究还是拨开了他的手,“你根本就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自然想得简单!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有我自己的方式应对。” 景驰被推了个踉跄,神色渐渐暗淡了下来,“你的方式便是逃跑?” “对,我就是要逃跑。” 她后退一步,退回了雨中,瞬间便被寒意包围。 “你说得很对,我就是虚伪又懦弱,恭喜你成功拆穿了我的谎言,我可以正大光明的开溜了。”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呜咽溢出喉咙,压低着声音,一字一字慢慢说了出来。 “我……”景驰的心已然沉到了水底,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甚必要,只得苦笑道,“如果这真是你所愿,我也没有办法阻拦了。” 一时间,争吵结束,四周只有瓢泼雨声将人淹没。 明娪低头抽泣一阵,忽然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景驰说得果然没错,她忍着心痛,又一次转身逃进了家门。 不出意外,正堂外屋檐下,明大人与夫人正忧心忡忡的望着她哭着跑来。 梁氏赶忙用衣袖帮明娪擦去脸上的雨水,关切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门外那个是不是景文光的儿子?他缠着你是不是?来人!”明大人却已经撸起了自己宽大的衣袖,眼看便要呼唤家丁门子去干仗。 明大人自然不会承认,方才有门子来报,说有位公子在门前拦住了小姐之后,他已经招呼家丁帮忙扶梯子,亲自探过墙头看过了,就是景家那小子没错! 呵呵,果然他早年便没看错,景文光玩弄权术,他的儿子如今还来招惹自己的千金。 明娪赶忙扯住她爹的衣裳,“爹!不是您想得那样……” 梁氏却还略有兴奋的问道:“你与景公子吵架了?为何?” 能吵架也是好事,至少说明他们二人有些交情啊。 明大人怒了起来,对夫人呵斥道:“夫人莫再胡乱猜测了!我早就说过了,不论是皇子还是都御史家的麟儿,亦或是景大学士家的公子,没有一个能配得上我的宝贝女儿!” 明娪才刚刚止住了哭声,此时听见父亲这般说,一张脸瞬间又皱了起来,“呜呜呜呜哇……” 景驰回到景府时,也有下人迅速递上了干布。 景文光竟又在家,此时气定神闲的在廊下看雨,也看被雨淋成落汤鸡的儿子。 “回来了?这般狼狈,不会是被明家人从门内丢出来的吧?” 景驰本就已经心烦意乱,此时还要受他爹嘲笑,实在是五味杂陈。 但他还是要嘴硬,“才没有,只是半道伞被风吹走罢了。” “哦?” “明世伯待我可好了,还有伯母,让阿娪嫁给我,她是万分期许。” “是这样啊……” 景文光起身走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勉强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肩膀,摇了摇头。 他这儿子也是被折腾得可怜,恐怕是让大雨浇糊涂了,说大话也不打草稿。 “驰儿,你好好休息,吃点药,再过个两三日便回书院上课。” 景驰愣了片刻,才回过味来,转头对父亲的背影怒道:“我没病!” 第46章 进香 近几日来,景府内气氛实在怪异。 夫人时常出门,心情也是不错的模样,暗地里却对全府下人下令,除非公子去了书院,否则他赖在家中一日,便不许他独自出门。 公子形同被半软禁,却也终日在家不知道忙些什么,丝毫不急于回书院读书。 老爷每日了了公务后回府,或早或晚,只要一见到景驰的身影,便定要将一张脸拉得老长,吓得仆婢无一敢上前。 今日景大人难得午后便回了府,刚刚除换下了绯袍公服,换上了家常的程子衣,信步时便一眼瞥见了从庭中路过的景驰。 父子二人多日未曾说话了,景文光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还不去上学?” “不急。”景驰掸了掸自己的青袍,那副高傲模样煞是气人,“父亲若无旁的事,儿子先告退了。” “有何事这般忙,连与为父说话亦如此匆忙?我话还未说完,你且坐下。” 景驰无奈,只得折返回来,在景文光下首处恭谨落座。 他本猜想闹了这么多日的意气,他父亲许是打算和他理性谈话了,却不曾想,刚刚落座,便被狠狠抽了后脑勺。 “我怎么便养了你这么个混小子!” “爹!” 景驰赶忙捂着头起身躲避,又听见景文光道:“你不仅会给自己惹麻烦,知不知道连为父都受你牵连?” 景驰不明所以,他既不知道他惹上了什么麻烦,也不知又牵连了他爹什么。 “父亲何意?” 景大人长叹了一口气,堂堂朝中一品大员,近日却着实受了不少委屈。 先说自从景驰自作主张与秦府退了婚,景文光尚被瞒在鼓里时,便总觉得上朝时身后有利剑一般的目光直戳他后背。 直到消息传出了秦府,景大人才同世人一同知晓了这消息。秦二小姐便饱受流言困扰,终日茶饭不思忧愁不已。 总归是他秦家理亏,倒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秦大人对他景文光,可就连表面上的友好都不再维系了。 只这一人倒也罢了,如今连明通亦是对他横眉竖眼,狭路相逢还要狠狠撞他肩膀。 虽说他们二人早已断了往来,可同在朝上为官,也从未如此明摆着的针对啊。 下了朝,他小心翼翼赔着笑脸,询问明参议究竟缘何不快。 明大人甩一甩衣袖,只冷冷留下一句,“万望景大人管教好自家的儿子,莫要他纠缠我女儿!”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早猜到明通看不上景驰,可他未曾想到他景文光纵横官场数十载,一世英名竟也被毁到如此地步。 景驰听父亲絮絮叨叨,就差掬一把辛酸泪,不禁觉得好笑,却又不敢笑。 “反正明大人不待见您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父亲怎可将此事都怨在我的头上。” “你还敢狡辩!”景大人又扬手欲打,终究还是沉声道,“我告诉你,就看如今明通待我之态度,你一辈子也别想娶到他家的女儿。” 杀人诛心,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景驰陡然颓丧,他知道这不是气话,自己就是这么不招人待见。 景大人举起茶杯饮了一口,平复了心绪,才幽然开口,“哎,其实……” 他欲言又止片刻,才继续道:“其实说来也巧,记得早年间我们两家尚有往来时,你母亲还有意同明家议亲,只是不想后来她便被许给皇子,又拒婚,继而又生出许多流言,我们便也就止了这念头了。” “什么?!不会吧……” 景驰听了,犹如五雷轰顶,心中骂了百十句极不好听的话,只道造化弄人。 景文光捋了捋胡须,笑道:“呵呵,事到如今,我骗你这做什么?” 景驰脸色难看,转身便走。 景大人扬眉,“又去哪?!” “我去找我娘。” “你娘带着莹儿去慈仁寺上香,此时还未归来。” “我去慈仁寺寻她们。” “你去找你娘也没用,你娘也不会任由你胡闹,你给我回……” 景驰被吵得不耐烦,回头丢下一句,“不知父亲的遗诏之事查得如何了?” 景文光被噎得发愣,言下之意,还怪他如今偷闲,没有专注工作了?! 慈仁寺是为千年古刹,无论是初一十五还是平日里,皆是香火鼎盛人流如织。 景驰换了一身杂花青袍,到山门处下了马,向寺中人询问了景夫人所在,便被一路带着向内行。 直到来到了岑氏与莹儿歇息食斋饭的斋舍,他才终于明白,父亲所说的,他给自己所惹的麻烦是什么。 斋舍中装饰简单,却被一众簇拥着岑氏的贵妇人们头上的珠翠宝石与锦衣华服照耀得蓬荜生辉。 “景夫人尝尝这慈仁寺的素饼,好吃出名的!” “景夫人一会儿可是要乘车回府么?我家马车宽敞些,又顺路,不若我们一起?” “啊呀景夫人!你额头上都出汗了,我自家中带来了解暑的汤饮,快为夫人盛一些来。” 岑氏身为一品命妇,对于应酬之事自问也有些心得。可眼前这些叽叽喳喳,丝毫不给人空隙的夫人们也是着实令人头痛。 更为可怕的是,这些人的目的,俨然明确啊…… 景莹方才都已经被吵得想要捂住耳朵了,此时抬头望见门前来人,惊喜出声:“哥哥,你怎么来了!” 这下可好,十数双眼睛齐齐望向门口,无一不露精光。 景驰额角一跳,有些不好的预感。 “母亲,诸位夫人午安。” 岑氏回头望见他,有些意外,却不曾表露,只是笑着向他招手。 那几位夫人虽然各个见了景驰都像吃了大补丹,精神矍铄的从上至下看了数遍,但她们到底不便与成年男子久处一室,于是纷纷起身告辞。 离去前,每位夫人都或以目光,或以言语,对景驰夸赞一番,才翩然离去。 岑氏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才向他问道:“你从来懒得陪娘上香的,怎的今日倒来了?” 景驰坐到景莹身边,用告状的语气将方才景文光告诉他的话通通转述。 岑氏听完,神色平静,“你爹没有骗你。” “我记得!我记得!那时候哥哥总是很不耐烦的说你还年少,不想这么早议亲呢。”景莹拍拍手,为自己超群的记忆力喝彩,只是这每一次掌声却都像扇在景驰脸颊上的巴掌。 他只记得确实说过此话搪塞,可却丝毫不知,当初被他搪塞躲过的那桩婚事,竟然是如今苦苦求之不得的这桩啊! 眼见景驰的模样仿佛随时准备冲出山门跳崖,岑氏又道:“好了好了,纵然有这段前情也无济于事,你爹虽然脾气不好,但他说的都是事实。” 景驰撇过头去,赌气。 “其实那日明姑娘来送贺礼,我便知道你为何喜欢她。明姑娘生得好,又大方得体,娘也很喜欢她,否则也不会早有此意不是?”岑氏为景驰倒了杯茶,缓缓道,“可是她就是生得太好了,才招致了这么多的口舌纷争。” 景驰皱眉,“这又不是她的错。” 岑氏顺着他,继续道:“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在京中待了这么多年,这等无聊的事我一早便看透了。只是我可以不在意,你可以不在意,明姑娘自己呢?她是不是至今还未曾与你同心啊?” “……”景驰沉默了。 “明姑娘在外游历了许久,已然见过天地广阔,她会愿意留在京城,在我们小小一方景府中终日为内宅之事操心忙碌吗”岑氏又问道。 一番话,连景莹听了都开始思索起来。 她从前一心只想着想要暗中操纵,让明姐姐取代秦二小姐当自己的嫂嫂,却从来没为明姐姐想过呢…… 沉默了许久,他才吐出几个字,“我不会让她被困在京城的。” 岑氏望向他,摇了摇头,“你啊,一厢情愿,是不是近来给明姑娘添了很多困扰?” 明娪也曾职责他只想着自己,他只觉得委屈,可是如今又被母亲道破,他似乎有些领悟了。 “之前与秦府结下亲事,是我与你父亲太过贸然了。我单看着那位二小姐是个伶俐有主见的,却不想她的伶俐竟都使在了歪道上。这婚事退了便退了,娘支持你。” 景驰思绪纷乱,但既然得了这么一点点支持,他还是道:“多谢娘。” 想不到岑氏下一句便是,“都因我儿太过优秀,人又俊俏,京城中还有大把的好女儿,如今可是任娘挑选的阶段呢。” 景莹无奈扶额。 景驰迷惑的抬起头来,琢磨了片刻才问道:“方才的那些夫人们?” 景莹抢先道:“她们都是家中有未婚女儿,此时听闻你与秦府退了婚,便一窝蜂似的追着娘跑,昨日下帖子请,今日在这寺中偶遇,明日恐怕就要登门拜访了!” “……” 难怪方才被看得直冒冷汗,如今想来亦是后怕,看来他近来惨遭软禁,还算是被保护了安全? 回府路上,景驰不敢再抛头露面,干脆同母亲妹妹一同乘车,只是略觉丢脸。 意料之外的,是回府后,府中竟有客人在等候。 第47章 小暑 景驰走后,景大人本打算去书房安静处理公务,不想午后府上竟来了客人。 来人是位衣着飘逸的文人,自称为泠泉书院中的老师,景文光听了自然是礼遇有加,将人请上了正堂好茶好水的款待。 一阵寒暄,徐先生说明来意,正是为了景驰。 “山主与学究见他们最为看重的优秀学子告病假日久,心生担忧,正好我此次有事下山,他们便托付我前来探望。” 如此一说,正中景文光下怀,只是……倒也不好对这位教书先生说出景驰迟迟不回书院的原因啊。 “其实犬子早已病愈,只是近来家中出了些事,他便不愿回书院读书。先生此来正好帮我好好规劝他,必要的话,先生大可对他严厉些。” 徐映只得应下,心中却有些无奈,他一个叫画画的,怎么就来帮人管教孩子了。 “不知景公子现下所在何处?” “哦,犬子随他母亲去了慈仁寺进香,应该快回来了,快回来了。” 景文光心中还挂念着未完的公务,与徐映也再无甚话好说。 “大人若尚有要事,倒也不必为了招待我而拘束在此……” 想不到景大人亦是不客气,“好说好说,那我便先失陪了。” 岑氏带景驰景莹归府时,徐映已经在堂上饮了半个时辰的茶了。 景驰颇为意外,先行了礼又向母亲介绍。 “老爷怎的如此失礼,竟让客人独自待在这里。” 听着岑氏口中嗔怪,景驰不由偷笑。 倘若父亲知道今日被他冷淡晾在堂上的徐先生便是他一直求人家画作而不得的屈濂居士,说不定会悔到肠子发青啊。 岑氏虽然口上这般说,却也只能与客人寒暄几句,便带着景莹去了后院。 仅留景驰招待客人,二人都轻松了许多。 徐映起身在堂中随意信步,一面笑道:“呵呵,令尊令堂俱是人中龙凤,难怪能将元骋养育成如此知书识礼的君子。” “先生莫要说笑了。”景驰被夸得不好意思,垂头半晌,才道,“先生来意我已知晓,只是我如今还不能回去。” 徐映点点头,又道:“唔,其实这也不是我的全部来意,我已经向山主请辞,下月便要启程南下。” 景驰惊讶问道:“请辞?您不再在泠泉书院教画了么?” “嗯,江浙一带有不少山水风物,我打算去领略一番。”徐映目露精光,低声对他道,“更何况,江浙富庶,有不少书院都给我开出大价钱呢。” 景驰亦笑,徐先生果然还是老样子,依旧是个见钱眼开的大隐士。 不过自己只是泠泉书院上百学生中的一个,徐先生有必要专程找他告辞么? “既然要走,便要心无牵挂,元骋,我是担心你啊。”徐映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可说出的话又更让他疑惑。 “担心我?” “还有那日去书院找你的那位姑娘。” “啊?” 徐映挠挠头,早已没有了大画家的清高模样,赔笑道:“那日我无意打断你们在亭中的谈话,后来你便告假回家,再后来我又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我还是担心,倘若自己无意中的莽撞毁坏了一桩姻缘,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景驰哭笑不得,都说艺术超群者必定心思细腻,难怪徐映会如此多思多想。 “先生实在多虑了。” “那你与明姑娘如今……” “我与明姑娘如今也没什么。” “真的吗?不会啊,那日我明明感受到了那亭中满满情意啊。想我徐映半生虽然看人不准,但读情还是颇有一套心得的。明姑娘并非对你冷漠无情,元骋,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是被徐映一番情论念叨的心烦,那日被打乱计划的隐怒此时发作,他忍不住将实情告知徐映,“实不相瞒,那日在亭中,若不是明姑娘心中崇拜敬仰的大画家屈濂居士突然出现,我是打算告知她我退婚之事。” 倘若他有机会先同她说明的话,也不会让她从旁人口中得知,继而闹到现在,她依旧认为他是自私自利,冒失莽撞了。 “打扰么?确实有。可我与明姑娘本就没有姻缘,徐先生不必自责。”景驰拧眉,已经极力忍耐,却依旧有怨念溢出话语。 徐映也愣了片刻,小心问道:“那……要不我帮你去明府说和说和?” 景驰想都不想便回绝,“不必了……” 话音未落,他便又灵光一现,改了主意。 对啊,这不是明姑娘心中崇拜敬仰的大画家屈濂居士吗? 自己如今无论说什么,她都不听。 屈濂居士总不一样了吧?! “好,你去。” “嗯?” 徐映拜访明府那日,明娪也不在家。 “小姐今日同公主府的尚仪女史约定好,一同携崔家小公子去城外踏青了。” 听到门子这般回报,徐映倒是犯了难。 他去拜访景府尚有个书院先生的身份,如今来了明府,唯一认识的明娪又不在,他要如何自报家门? 除却书院先生,别的身份他倒也有一个,只是……这帮忙的代价也太大了吧? “烦请先生帮我走这一趟,您是学生仅有的指望了。” 回想起景驰的殷切嘱托,罢了罢了,反正此番过后,他便要离京,此时暴露了也无妨。 “烦请帮忙通传,就说化溪山屈濂居士想要拜访明大人。” 方才在回府路上,车中愣愣的想着方才与紫苏的谈话。 带着崔小公子出城,她本就是带着目的前去的。 看着孩子跑着撒了欢,她也终于有机会开口,直截了当。 “我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什么?”紫苏猛然回头,一时不解。 “你根本没有生病,只是借口想让我去一次誉国公府,再陪公主去一次琼林宴,是吗?”明娪望向远处青绿的草地,不忍去看紫苏惊慌的模样。 紫苏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却还是道:“阿娪,你怎会这样想呢?我真的没想到要阴谋害你,早知道会让你受委屈,我肯定不会让你帮我……” “是淳宁告诉我的。”明娪冷冷打断了她的辩解之语。 其实明娪是托彭鲤给紫苏隔空诊断了一番,才知道她大抵是没病。但以淳宁的名义说出来,才更能一锤定音。 紫苏身形一振,终于露出了颓然神色,苦笑道:“公主也知晓了么?她并没有同我说过。” 深吸了一口气,明娪再忍不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为什么?我还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难道是我想错了吗?” 崔博正在不远处用他的小肉手扑捉蝴蝶,丝毫不知他亲近的紫苏与阿娪,此时正在聊着沉重的话题。 紫苏拎起裙角,择了一处干燥的草堆席地而坐,又望向了明娪。 于是她便坐在了紫苏身畔,就如往日在宫中,她们也是这般。 “公主还小的时候,我便在她身边侍奉了。记得有一次,公主想要扮家家酒,便命我与她扮作一对农家姐妹,一连好几日,我们都记着自己的角色,说的不是赶集买了什么,便是田地里今天长出了什么,连先帝与太后都被我们逗得哈哈大笑。” 明娪不解其意,不明白她为何要在此时给自己讲故事。 “因为公主有心游戏而扮做姐妹,我便真成了公主的姐妹了吗?并没有啊。”紫苏望向明娪,眼神仿佛嘲笑她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和公主才是朋友。我是宫女,是女史,是公主的奴婢,我又如何能同你们作朋友呢?也只有云遥那样没心没肺的傻丫头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你们的朋友。” 明娪怔了片刻,想不到紫苏有如此心事。 如今淳宁已然不在,再去争论友谊的轻重,姐妹之情的薄厚,已然没有意义。 明娪并没有劝说她什么,只是继续问道:“装病骗我,又是为了什么?” “对不起,阿娪,我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很不该的,但我绝对不是与秦二小姐那伙人串通起来,想要对你造成什么人身上的伤害。” 紫苏望向她,眼中再没有一丝隐瞒,坦然道:“你离开京城两年,确实有不少人忘记了昔日的流言蜚语。我让你与秦二小姐她们见面,是因为我知道你定能让她们吃瘪生气,好让她们再制造一些针对你的流言罢了。” 明娪不可置信的望向紫苏,鼻子不禁一酸,“不曾想过让她们直接动手伤我,却要她们制造流言蜚语。紫苏,你这般说来,难道我还应感谢你对我的仁慈么?” 紫苏面色灰白,无力的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再离开京城,只要你离开京城,那些流言就不会伤到你了。” 离开京城,流言便不会伤人了吗? 明娪自然知道,不是这样的。 “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继续留在公主府,替公主照顾小公子,照顾驸马。”紫苏声音飘忽,仿佛还在同好友诉说美好希冀。 “你大可留在公主府,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公主生前属意你为驸马续弦!”紫苏的声音徒然升高,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感受着紫苏此时望向自己的目光带来的妒意与不甘,明娪似乎明白了一半,却仍是被气得想笑。 “你不必摆出这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公主离去前,我亲耳听到公主与驸马是这般说的。”紫苏声音颤抖,“阿娪,我知道你与公主情谊深厚,又生得美丽招人喜爱,可我如何也想不到,公主竟会愿意将驸马也留给你!” 明娪摇头。 想不到紫苏一直以来都牵挂着这样的心事,她竟有些觉得紫苏可怜,于是沉声道:“驸马是人,不是什么物件,更不是公主的遗物,公主更是从来不曾同我说过这般安排。” 紫苏抬手擦了擦发红的眼眶,下颌颤动,“公主临终前不是同你诉说这事么?” 明娪斩钉截铁的否认,“不是。你听到的公主与驸马所说,究竟是如何说的?” “那时公主已是病重,我听到她与驸马说,她仍旧是放心不下阿娪,嘱托驸马将来定要令阿娪觅得幸福才是。” 明娪愣在远处,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然知道淳宁所盼望的,自己幸福身在何处,这般嘱托也是因为崔昭和公主府本就与景府稍有交情。 只可惜紫苏不知道罢了。 第48章 画像 “紫苏,阿娪!你们看,这是我为你们摘来的花……” 衣衫沾染了泥土的小公子跑得跌跌撞撞,手中捧着两束不甚美丽的弯折野花,笑得诚意满满。 明娪与紫苏赶忙都换上了一副微笑模样,欣然接过了花束。 小小的孩童疯跑了半日,此时也有些累了。 用脏手擦了擦脸颊,崔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明娪首先起身,拎起了崔博的小手。 “小公子累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回公主府的路上,崔博枕在紫苏膝上,睡得酣然。 明娪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低声问道:“所以你与驸马……” “驸马与公主鹣鲽情深,他丝毫不知我所思所想,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紫苏伸手请请拍着小童的背,自嘲般的笑。 明娪回想昔日在公主府中见闻,也算是能够相信,崔昭并不是这般恶劣的人。 “你自己也说了,驸马与公主鹣鲽情深,淳宁亦非圣人,怎可能在生前便将驸马像物件一样赠与他人?” 紫苏垂眸不语,她自然是能想明白的,只是嫉妒、恐慌与不甘堵在心中,遮住双眼,让人发疯。 明娪又问:“你诓我去琼林宴那次,是冷齐让你做的么?” 紫苏不知她为何忽然又问这事,却也如实答道:“不是。” “誉国公府里那位蓝小姐向来都与秦二小姐交好,故而她们与我往来,向来都是派誉国公府中的一位女史说话。那阵京中已经开始有消息说秦二小姐被景家退了婚,随后誉国公府的人便找到我,说有人想在琼林宴上见一见你。” “我知道阿娪你与景公子是一同顺路回京,前些日子还刚刚去过景府,担心她们也是知晓此事,将退婚之事归到你头上,再找你麻烦,便没有答应。” 明娪直接问道:“为何?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紫苏神情一滞,解释道:“我只是想让她们平白捏造些谣言出来逼你离开京城,可不想看到你因为阻碍了秦清意的婚姻而被她生吞活剥了……不过,如今说这些也没用,总之便是她们威胁我,倘若我不照做,便要将我所做之事告知公主。” 冷齐是秦家的准女婿,又向来与秦二亲如兄妹,托付与她一丘之貉的蓝茵府上人来要人,也算是可以理解。 而冷齐一番逼问后,她便又去逼问景驰,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以四舍五入,也算是紫苏、秦清意与蓝茵联手将她与景驰逼至一条死路上的。 眼前便是公主府了,明娪正色对紫苏道:“我向你保证,公主对驸马所言,与什么续弦毫无关联,我与驸马跟本不会有任何瓜葛。” 紫苏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又听明娪道:“但你也不必松一口气,我与你解释清楚,并不是为了让你认为自己有机会入主公主府,也不是原谅了你。做错了事便要受罚,该如何领罚,请紫苏尚仪自行决断,否则我便会将这些事情通通告知驸马。” 说罢,未待马车停稳,明娪便起身准备跳下马车,转乘自家的马车离去。 “阿娪,等等。”紫苏挑帘而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向她吐出了忠告,“近来若有出乎意料的请帖送到你手中,你千万不要去。” 出乎意料的请帖?肯定又是秦清意与蓝茵的坏主意啊,用不了紫苏提醒,她就算再傻也不会自投罗网。 来不及再多想什么,马车抵达明府大门前,明娪便听见家中远远传来了父亲的爽朗笑声。 “小姐,家中来了个卖画儿的,叫屈……什么的,老爷不知怎么了,见了他可兴奋了呢!” 卖画儿的? 屈濂居士? 逐渐走近,她认出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随后无奈的望了向她报信的女使一眼,当代最负盛名的画家竟然到了她口中成了上门卖画儿的? 不过此人为何突然来了她家,还自爆身份? 事有古怪,明娪不假思索登堂入室,以丹田之气呼唤了一声,“爹!” 被这巨响吓得身子一震,明通转过身来,逐渐笑道:“啊哟,阿娪,你回来啦?” 徐映的视线小心越过了明大人,只见来人身着素净的银条纱裙,一只茱萸花簪挽起长发,素颜之下唯有唇红齿白与眼中来回流转的光芒,俨然似炎炎夏日中的一股清流。 只是因着半日都在室外,她的脸颊被晒得有些发红,鬓发也有些松散,还有……那貌似挑衅的目光又是何意? 徐映尚未想明白,便听明娪又开口问道:“爹爹,徐先生怎么在这里?” “嗯?你们认识么?屈濂先生说偶然在墙外望见咱们府上的蔷薇花开得好,便如此随行前来拜访了。” 明娪眨了眨眼睛,语气无辜的吐露实情,“认识呀,他是泠泉书院中的先生,也是屈濂先生,那日我们在书院见过的,他很欣赏我的画……咦,难道先生不是来找我看画的么?” 看着明大人望向自己的神情逐渐从敬仰变作了防备,徐映大概懂了,明娪是不大欢迎自己,佯装天真的将实情吐露出来,想让明大人赶他走…… 于是他道:“呵呵,这其中恐怕有误会,明姑娘的画风质朴简单,偶有新意,但若说欣赏,请恕在下不能认同。但今日前来,在下十分愿意为明姑娘稍作讲解画技。” “阿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娪暗自生气,却还是不得不道:“是我一心向先生求教的。” 待到明通狐疑中一步三回头的离去,明娪才在堂上坐下,姿态略显傲慢。 “先生果真是来寻我的么?” “正是。”徐映自然而然落座,回想起几日前景驰拜托自己时的情形—— “先生是明姑娘崇敬之人,若有您帮我,或许会事半功倍,只是……” “只是什么?” “您不会挖学生的墙角对吧?” “咳咳咳咳咳……” “先生找我有何事?难道真要教我画画?”她带着九分怀疑,还有一分是真的希冀。 徐映从短暂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微笑道:“是这样的,我不日便要往江浙一带去游历,那里有不少画院下帖邀我客座,只可惜我实在懒惰,只得一一婉拒。” 明娪的眼珠转了转,这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徐映神色如常的继续把话说了完,“听元骋说,明姑娘本就打算再次离京,你又精通画技,若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代为举荐,我二人也可一道南下。” 这下轮到明娪瞠目结舌。 她骤然起身,问道:“景驰告诉你我要离京的?” “是的。” “他真是这样说的?” “这……有什么需要说谎的么?” …… 她猜到此人来前定是见过景驰,可她怎么能想到,景驰请她尊敬之人来,不是来劝她接受他的心意,而是劝她离京,连去处都为她找好了?! 她低头沉吟了片刻,便轻易的下了决定,“多谢先生盛情,可是……我是女子啊。” 徐映却道:“女子又如何?明姑娘从前遍走天下时,也未曾因为自己是女子而畏缩啊。” 他说得也是…… 借口无用,明娪只得老实道:“可是我如今没有去江浙教画的打算,八月可能要随母亲去饶州看望兄长,说现在要离京是我骗他的。” “哦,原来如此。”徐映佯做恍然大悟的模样,见墙角果然撬不成,便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卷册子。 “这又是什么?” “我有一画请明姑娘过目,待你欣赏品评过后,我便告辞。” ---------- “快看呢,小姐今日又在园中发呆半日了。” “自从那个卖画儿的给了小姐一副好画,她便痴了……” 明娪独自坐在园中廊下,听见两个女使叽叽喳喳,不由回头瞪了她俩一眼,将人瞪跑,她才又重新独自凭栏。 她才不是在发呆,她在认真思考。 手中还拎着徐映交给她的厚厚一册,原是装订成册的书院学生作业。 终日看着这东西出神,她恐怕真快成教画先生了。 什么劳什子,她才懒得看。 这么想着,她把手一扬,眼前便是那家中避火用的大水缸,距离刚刚好…… 可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中的册子,目光久久停在这两日一直看着的那一页,干脆把心一横,将此页整张扯下。 至于剩下的整本,很快便在半空中抛出了完美的弧线,然后“噗通”一声,落水时连水花都没有多大。 小心翼翼的摩挲着手中仅剩的那一片纸,向来不会伤春悲秋的明娪也忽然生出了些忧愁。 如果她再不与景驰有个结果,恐怕她家的大水缸就快盛满纸浆了。 望向手中那幅画,她又回想起来那日初次看到此画时,面对徐映的波澜不惊,还有波澜不惊低下藏着的惊涛骇浪。 画中大半留白,仅有下方一片水墨晕染,似是个房屋模样。 屋中画得实在朦胧,影影绰绰间,十分仔细才能看出那低矮屋檐内似乎有个人影。 长长的头发,朴素的装饰,眉眼都十分写意,可她自然知道这画得是何人何处。 因为她当时便在现场啊。 作者有话要说: 老徐:能挖就挖咯 第49章 请帖 这是云遥成婚那晚,她在屋中为新娘作画时的景象啊。 “这是元骋拖延多时才交上来的作业,明姑娘觉得如何?” 她一瞬不瞬的盯着画,喃喃道:“画得糟透了。” “确实,笔法稚嫩,构图也很生硬。”徐映以手扶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评价道,“然而这般过分写意的画作,元骋的同窗竟一眼便能望出是个美人,也是很了不得是不是?以意牵笔到极致,我还是给他甲等。” “那日在湖边远远望见你们在亭中,我一眼便瞧出,你便是这画中人。” “元骋也不曾将你俩之事全然告知我,但我听说他近来的自作主张引起你不少顾虑。”徐映轻笑一声,又道,“其实一时被感情冲昏头脑,贸然行事也很没什么不好么,这般年少意气,也是不少人向往的勇气啊。” 她仍在凝望画作,随口答道:“意气有何用,一把烈火烧光了,便也就很快熄了。” “非也,明姑娘可是被近来接连事故冲昏了头脑,不再耳清目明了吧。”徐映伸出双指指向画作,问道,“你也是会画的,他的画无遮无挡的摆在这里,他的心便也摆在这里,你不能从中领会么?” “……” “画留给你慢慢看,我告辞了。” 如今她已经看了这画两日,倒真有了些感悟。 从头算来,明明是她先喜欢上的他,为何如今他们会落入这般境地呢? 明明当初相遇的时候,连吵架斗嘴都是充满乐趣的事情,如今他们有机会两心相许,为何却弄得彼此终日哀怨呢? 是了,她想起来,是因为她顾忌着秦清意,顾忌着她们曾经的纠缠往事,顾忌着自己本就不剩几许的名声。 秦清意有那么重要吗?明明景驰都已经退婚了。脑海中一个莫名声音说道。 当然重要了!你忘了她如何有手段让你痛苦至极吗?还记那些你假装不在意的流言蜚语有多可怕吗?很快,另一个声音便替她本人反驳道。 可是,如今痛苦至极的,陷入可怕的流言蜚语中的,好像是她秦清意吧…… 明娪皱眉摇了摇头,把两个声音全都赶出了脑子。 景驰说得一点都没错,她就是怕秦清意,两年过去,如今还心有余悸。仅有像在誉国公府那日一样被逼到墙角,她才会鼓起那仅剩的一点点勇气,想办法脱身。 然后自己便成功了不是么? 如果能再勇敢一点呢? 那日从冷齐口中得知了秦清意惨遭退婚的消息,她慌乱中赶忙帮景驰找了个不为她着想而贸然行事的罪名,可如果她真的不在意秦清意的看法、不在意冷齐的看法也不在意世人的看法,又有什么贸然呢? 明娪眉头深锁,想着想着竟恼火起来,抬手便握拳狠狠捶向廊柱。 她干嘛要在意秦清意的看法?! 竟然为了最讨厌的人而放弃自己的快乐与幸福,是不是傻疯了?! 脑海中的声音又开始喧嚣:可你仔细想想,倘若秦清意知道景驰退婚确是为了她最讨厌的明娪,会有什么后果? 另一个声音直接道:恐怕她会气死吧。 倘若曲秀在京城,肯定早就一通天花乱坠的说辞将她骂醒了。倘若云遥在京城,肯定早就将她打醒了。 可惜他们二人都不在,明娪只能拖到现在才自己想明白了。 淳宁临去前的嘱咐还声声在耳边,手掌击在栏杆上,她下定决心,骤然起身,须臾后便又坐下,凝神思索起来。 上次见面时,天上仿佛有下不完的雨,景驰第一次生了她的气,话也说得很决绝。 虽然他让徐映前来劝说,但说不定只是为了向她证实,她放弃了如何美好的一桩姻缘呢? 不会的,以他的性子,不达目的是不会放弃的。 可是现在,她不知何时何地才能再见到他啊。 偷偷传递书信?可她想这样的事情还是当面说比较能够表达心意。 去景府?她已经再无女官的身份,连客串都没机会了,景大人和景夫人说不定此时也厌恶着自己呢。 去书院?景驰逃学多日,他不在书院…… 而且近来不少媒人与官宦家眷都关注着景府,景夫人焦头烂额的应对,景驰更是被缠得躲在家中寸步难行。 不是她刻意打听的,而是她娘亲唠叨闲话时非要说给她听的。 明娪挑了挑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忽然,脑中回响起紫苏对她最后的忠告,“阿娪,近来若有出乎意料的请帖送到你手中,你千万不要去。” 倒不是她偏要自投罗网,而是有人竭尽全力在为她制造机会呢。 起身更衣,她不假思索的出门,向公主府而去。 她去时,崔小公子正在哭闹不止,众人劝说无用,见了明娪来竟都松了口气。 崔博踉跄跑来,将鼻涕眼泪都糊在了明娪的裙摆上,一边哭着道:“阿娪阿娪,紫苏不要我了,你快同她说说,别让她走……” 听闻紫苏要走,明娪面上波澜不惊,俯下身来也只是柔声问道:“紫苏如今在哪?我有话要同她说。” 明娪踏入紫苏房中时,榻上堆叠着箱盒包袱,看来紫苏确实已经下定决心了。 “阿娪?” 听身后响起的惊讶声音,想来紫苏也不曾想过她还会再来。 明娪尚且怀着十分的恼怒,只是冷冷问道:“听说你要走?” 想要学她一走了之?可是当年自己离开的原因可不是因为自己的私心而伤害了旁人。 紫苏平静下来,轻声道:“嗯……我已经向驸马请辞,去为公主守陵。” 明娪闻言,愣了片刻。 去为公主守陵,如此简单的六个字,代表着多么枯燥寂静的生活,她不敢想象。 “这是最好的结果。”紫苏低下头来,轻声道,“公主可以得人陪伴,公主府中的清净却不会被我再打扰。” 做出如此决定,紫苏定然也不好过。 “阿娪找我……可是还有事想问么?” 明娪轻叹了口气,问道:“你上次同我所说,出乎意料的请帖,是何意?” 紫苏倒是请她先坐了下来,随后翻箱倒柜,在已经收拾好的一堆行李中找出了一封请帖。 明娪接过请帖,发觉上面写得清楚,请的是明府的大小姐,去的是冷府,晚宴题目是为庆祝冷家行三的公子得了进士出身,入仕翰林院。 “那日先是冷府送来给驸马的请帖,想不到没过多久我便又收到一份,是誉国公府的人送来的,她要我无论用什么理由也要将这请帖送到你手上,还要让你赴宴。” 明娪来回翻看了一阵,也猜不出这些人心中又有了什么对付自己的办法,于是随口问道:“你打算如何说服我赴宴?” “我没有这样的打算,还担心别人用什么办法将你骗了去,这才提醒你的。”紫苏说得恳切,不像虚情假意,“冷府广发请帖,想必到时半个京城中的亲贵都会去赴宴的。秦清意她也没有别的手段,定然是想在众人面前控诉你抢走了她的未婚夫,让你再受千夫所指,你……你千万别去。” 明娪低头思索了片刻,却是问道:“那冷府有没有给景公子发请帖?” 紫苏想了想,答道:“好像没有吧,秦家与景家闹得如此不快,纵然冷大人与景大人交好,也要顾着秦大人的面子。” 这样么,秦清意要当众将她的名誉与尊严再次踩在脚下,却没有邀请景驰来观赏么? 简直是太遗憾了。 恐怕是担心当众观赏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吧。 可是她要见的不是秦清意,是景驰啊。 “驸马在哪?我要见他。” 紫苏欲言又止,以她如今的情况,恐怕也劝不得明娪什么,只好任她去寻崔昭。 崔昭依旧是一身素服,眉眼间隐有郁郁之色。听了明娪的要求,他才抬起头来,纳罕道:“我是不是听错了?明姑娘来寻我帮忙,为景学士的公子寻来一张冷府宴会的请帖?” “是啊,驸马神通广大,定然有办法的么……” 不管紫苏如何在心中演绎着,但因与淳宁的交情,明娪求起崔昭来还是中气十足的。 崔昭略有为难,“这……且不说冷家与景家无甚往来,便是这请帖送到景府,人家也不会出席。” 听上去是有些困难。明娪听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无声向崔昭继续请求,眼神中施压。 “……”崔昭无奈。 明娪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只得幽幽出声,“此事是很麻烦,驸马若不帮我也是情理之中,那不如便让我此生孤独终老吧,告辞。” “罢了罢了,看在淳宁的面子上,看在博儿的面子上,我帮你明大小姐这一次。” “多谢驸马!那我便回去静候您安排了。”明娪并不客气,浅笑着应下。 望着那快步离去的背影,崔昭颇为无奈的摇头。 明姑娘啊,倘若不是淳宁盼望你能早日幸福,我才不愿帮你做这等麻烦事。 第50章 打架 仲夏,冷府。 尚未到夕阳西沉的时候,天上是半阴不阴的假晴天,一干客人皆在室外乘凉吹风,聊些关于朝政或是附庸风雅的话题。 景驰茕茕孑立,想不明白自己如今在此地是为了什么。 早知道不去书院便会被逼着参加这种无聊的聚会,他还不如早日离家。 “景、景公子……” 景驰早就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此时又听见细如蚊蝇的呼唤,他无奈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 一个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的娇小少女,此时正紧张的望向他。 而景驰只是露出一个询问的神情。 “我、我是……家父是国子监祭酒。” 景驰听了这断断续续的自我介绍,便如常行礼道:“小姐好。” 少女脸颊涨得通红,极无底气的说道:“我随母亲在内院做客,可如今迷路至此……” “沿着那边的穿花廊走过去便能到二门了。”景驰伸手帮她指示。 “啊,原来是那里,多谢景公子!”少女如释重负,终于放开了纠结的双手,提起裙摆便小跑而去,一路上还频频回头,险些撞墙。 景驰收起了浅淡的笑容,又转回身去。 他是第一次来冷府,如此了解前院与内院之间的通路,完全是因为—— 这半日功夫,从四面八方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子们,都要从那里回内院的。 她们或是丢了手帕、丢了首饰、或是迷了路、或是寻错人,总之不管有何突发状况,找的都不是冷府中的女使或管事,而是景驰这亦是人生地不熟的客人。 不论诉求为何,她们的第一句话定然都是自报家门。 更有甚者,还命自家带来的女使假扮作冷府中人,费尽心机想骗他进内院,简直是丧心病狂。 做了许久的失物招领与指路人,景驰焉有不认路之理。 晚宴即将开始,景驰却觉得自己已经在此处待够了。既然贺礼已经带到,他这便动身,打算请辞后先行离去。 冷大人忙于应酬,听景驰告辞,笑呵呵的说了几句挽留的客气话,倒也没有强求。 由冷府管事送出了大门,景驰骤然觉得身上轻松,准备信步离开。 “三公子功成名就,就快办喜事了,她竟然还敢来冷府赴宴,简直是自取其辱。” “秦家二姑娘如今正是一通闷气无处发作呢,偏她就要撞到近前来。” “我听说她如今满腹心思可不再在冷公子身上了,听说啊……快走快走,今夜有好戏看呢。” 那个最后出声的女子往门内快步疾行,不想撞到了人。 女子一个踉跄,待被女使扶住站稳,抬头一望,瞧见了一张俊俏而冷淡漠的面庞,一腔恼火的话顿时都被吞了回去。 那几个女子很快结伴进入冷府,景驰在门前思虑片刻,也重新跨步迈过了门槛。 内院中,明娪一直待在不易被人瞧见身影的角落中,毕竟是在冷府中,她如今再放开心怀,依旧还是要小心低调。 回想起那日在公主府中,崔昭也曾询问过自己,是否知晓为何紫苏非要请辞去守陵。 她迟疑了片刻,却还是没有将自己已知的事情告诉崔昭。 紫苏……哎…… 紫苏那日还在极力劝说自己不要来冷府,言辞之间极尽坦诚,还说若她偏要来,那么她亦要跟着。 明娪心中有数,紫苏如今是真的清醒过来,后悔改过了。 倒令她更加为难。 揭穿一个人所做的坏事很简单,但后续跟来的人情世故,却是很难处理。 崔昭虽收了请帖,那日还说无心亲往,今日不知怎的还是来了。 不过驸马是冷大人的座上宾,自然不曾到过女眷所在。 直到夕阳西下,她环抱着手臂,开始感到有些无助。 景驰竟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内院。 到底是她太过冲动行事了吧?怎么竟想要费尽周折的在冷府中见景驰?! 她为什么没想到直接让崔昭下帖请景驰去公主府呢?! 失策,简直是太过失策。 周围传来阵阵敌意,此处可以称得上是虎狼环伺了。 一跺脚,一咬牙,她下定决心,还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做打算吧。 可天意偏不想让明姑娘今日白白对镜理了半日妆容,正在她低头向外冲时,一些欢声笑语飘进了她耳中。 “自淳宁长公主故去,明家那位大小姐便一直闭门不出,如今第一次粉墨登场便是在冷府中,想必冷公子也很苦恼吧。” “没办法,来都来了,总也不能将人赶走么。” “你们都说错了,她才不是悲痛到闭门不出呢,我听说呀……明府的马车可是日日往公主府去呢。” “长公主都不在了,她还去做什么?” “听说长公主留下年幼的小公子,很是亲近她呢。” 明娪眉头紧皱,走出几步,倚靠着墙角,想要看看都有谁又在关心自己的日常生活。 只见那假山石旁围坐着几个青涩稚嫩的少女,明娪所能认出的也只有蓝茵一人。 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两年过去,连嚼舌根的人都换了一茬,嚼舌根的对象还是没变。 哎,只能怪自己这该死又持久的魅力了。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说笑声中,又有两三人走了过来。 明娪只见蓝茵双眸一亮,一圈人都赶忙从石凳上起身。 “三公子好。” 冷齐是今日的主角,一身光风霁月的云纹圆领袍,比往日更多了些矜贵气场,此时往各处答谢也是寻常,只是他身后还跟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不禁令人侧目。 明娪不禁腹诽,为何这些人编派起她来总有那么多想象力,她秦二小姐整日黏着未来的姐夫,便是十分遵守道德礼法了吗?! 秦清意望了一眼蓝茵,又小心瞥了一眼冷齐,便轻飘飘的开口,“长公主留下的小公子十分亲近明姑娘?我看亲近她的是驸马才是吧?” 一言既出,她周围的女子皆是似笑非笑,冷齐起初并未听懂她在说些什么,待与蓝茵那一双目露精光的眸子对上,却是眉头微皱,低声劝道:“清意,不可胡言。” “谁胡言了,若不是有心攀附驸马,她会天天谄媚崔小公子吗?可怜长公主殿下如今尸骨未寒……” 秦清意正说得起劲,不想一个人影从拱门后快步移了过来,径直在自己面前遮挡住月光。 “是你?!” 明娪方才偷听时,还觉得事情奇怪。 明明紫苏说的是,她们打算揭穿她与景驰之事,怎么说来说去,竟是她与崔昭。 看蓝茵志得意满的模样,她灵光一闪,似乎懂了什么。 但听到“长公主殿下如今尸骨未寒”之语,她便再不能冷静,直接冲了出来。 秦清意见她面容冷若冰霜,意外之中亦有些心虚,反倒强硬道:“怎么,丑事被揭穿,你还想打人不成?!” 与琼林宴上一见时相比,冷齐也明显觉察出此时的明娪已经变了心态。唯恐她真的一时冲动,挡在了秦清意身前。 “明……明姑娘,清意年少顽劣,口不择言,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明娪眨了眨眼睛,面露怔忡之色,“不知在场的姐妹们是否也有如此疑惑,反正我时常会有不解,冷三公子到底是秦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婿,还是秦二小姐的?为何秦清意与你时时黏在一起?该不会有什么不才之事吧……” 笑话,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再怕同她们生面冲突了,你冷齐又算哪颗葱? “你……” “让开。” 周边的“姐妹们”无不瞠目结舌的看戏,眼看冷三公子被明娪一把推开,谁还敢上前惹这个被引燃了火信的爆竹。 秦清意被逼迫得后退两步,又勉强稳住了身形,怒道:“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别用你的龌龊心思来揣测我!” “看来被退婚并没有给二小姐足够的教训啊。”明娪无不惋惜的叹了口气,同时开始挽起双臂上宽大的衣袖。 她本是不想以这桩事攻击秦清意的,但是……她秦清意又有什么值得自己为她顾虑的呢? 秦清意睁大双眼,如临大敌般抬手便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你住口!你这个……” “啪!” 清脆的一声,换来在场所有人整齐的倒吸一口凉气。 秦清意竟然被打了?! “既然因为口无遮拦的诋毁未来皇后而被退婚都不能让你警醒的话,这一掌,便算是我替庞小姐打的吧。” 明娪与云遥一同在外游历时,云遥确实教过她一些防身的本事。 可她从来懒于学习,防身,恐怕不行,但扇巴掌的力气还是会使一些的。 方才用力过猛,她的掌心尽是火辣辣的疼,想来那边的脸上也不会好过。 秦清意整个人都被扇懵了,用手抚着右边脸颊,呆呆愣愣的望向明娪,连话也不会说。 明娪回头,四周的小姐们纷纷快步后退,还有不慎被自己裙摆绊倒的,连绣鞋都飞上了天,唯有蓝茵还一动不动,甚至露出蜜之微笑。 回过头来,她再次抬手,“下一掌,是为公主与驸马。” 见她还不罢休,冷齐终于忍耐不住,再次上前紧紧捏住了她的手腕阻止。 “明娪!你在我家中闹够了没有?!” 今日府中俱是要员亲眷,她这般闹事,还口无遮拦,岂不是要将冷府的面子通通丢光? 冷齐将她狠狠一推,冲动之下,亦是扬起手来。 明娪只觉得自己踉跄之中后退了两步,不想被人从后撑住了肩膀。 冷齐扬起的手掌也被一直手臂拦住。 她讶异的回头,瞥见了景驰半张紧绷而怒意汹汹的脸。 “原来冷翰林的本事原来都在与女子动手上。” 原来他的冷嘲热讽也能这么好听。 趁着众人错愕的当头,景驰松开手来,转向明娪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她轻声道。 就是手疼。 刚才冒出这样的念头,她那疼痛发麻的手掌便被紧紧握住,一片冰凉沁入心脾,神清气爽。 “那我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粘贴进存稿箱的存稿又用光了,一时惫懒没有开电脑,结果今天发现竟然是卡在了如此要紧之处!! 我错了!!今天早更一会吧,嘻嘻 第51章 撕扯 自从被景驰当众牵起了手来,明娪心中满是欢喜。 从前,她只会为他一次次的莽撞而惶恐不安,可如今放开胸怀后,她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甜蜜的举动。 趁着众人依旧错愕,她被牵着向外快步而去。 “景公子,明小姐方才说你是因秦二小姐犯了口舌才与她退婚,是也不是?”蓝茵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笑盈盈的追问着刚走出两步的景驰。 明娪心中有一瞬的清明,终于想明白了今日的前因后果,心道蓝茵果真厉害,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还要在秦清意的坟前一脚踩实。 景驰却没想那么多,直接了当的证实,“没错。” 秦清意两眼一翻,当场便晕了过去。 冷齐又急又怒,当场便呼唤家丁,“来人,给我将他二人捉住!” 既然不被主人欢迎,他们也不便再多说,明娪便一路被拽着,快步向门外跑去。 方才一番吵闹,如今天边已经仅剩一点橘黄色的余晖,出了冷府,四下皆被笼罩在深蓝色的天光中。幸而不知景驰何时从冷府中顺来的一盏提灯,帮他们照亮脚下的路。 府内的晚宴已经开始,门外冷冷清清,他们这才顺利出了冷府。 “站住!” “别跑!” “三公子有令,请景公子与明小姐回去!” 可喧闹脚步声由远及近,连门前的家丁也听闻了动静开始行动,他们还是不得喘息。 可是接下来要去哪? 明娪左右张望,冷府门前一排整齐的宾客车马,每辆前都挂着灯笼上书府名,幸而不是每个车夫都尽职尽责的守在车前。 “跟我来。” 景驰忽然被拽往另一个方向,险些踉跄。 俯身在车马间穿行一阵,趁着家丁还未注意到这边,她赶忙敲开一辆无人看管的马车车门,与景驰先后钻了进去。 冷府占地广阔,光是跑出来便已经耗费不少力气,更何况是身后还有人追赶。 他们相对而坐,俱是**。 好在冷府的家丁又不是锦衣卫养的猎犬,没有什么侦查能力,在门口转了两圈找不见人便只知向更远处搜寻了。 危机解除,景驰终于想到应该松开她的手才是。 心中苦笑,今日情急之下,他竟不管不顾的将她从那大庭广众的地方拽了出来。 倘若莽撞一词该有注释的话,那便将他今日所作所为写下就好了。 她本就已经厌恶自己,自己却几番纠缠,闹到如今天翻地覆的地步,她恐怕是真的不会再想见到自己了吧。 虽然不愿承认,但如今他固执己见的父亲已经算是如愿以偿了。 不仅明大人看不上他,明小姐亦看不上他。 还是快些离开吧。 电光火石之间便想了这么多,他抬起头来,想要告辞,却恰好对上了她的双眸。 漆黑的瞳仁中跳跃着橘色的烛光,也渐渐堆出了浓浓的笑意。 仿佛做了恶作剧却又无所畏惧的孩子,景驰亦被她感染,一同笑出声来。 景驰先开口,专挑最细微的错处道歉,这样便有更大的可能被原谅。 “对不起,忍不住嘲讽了你的前任情郎。” …… 明娪举起了右手,手掌上还是红肿发热,她不好意思的微笑,“对不起,忍不住打了你的前任未婚妻。” “你打了她?!” 方才他及时赶到时,已经是冷齐发飙,秦清意在捂着脸发呆,他却从未想过竟会是被明娪打的。 他不禁重新打量起如今坐在对面的那个女子,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向来把看淡挂在嘴边的明娪吗? 看她笑意盎然,眼神晶亮的模样,与前一阵的愁云惨雾大不相同,似乎是打过人之后,人也精神多了。 景驰有片刻的顿悟,虽然她总是在责怪他的冲动莽撞,但倘若她忍耐到了极限,却会做出更加冲动莽撞百倍之事,甚至还会因此而重新焕发生命力。 真是位奇女子了。 明娪见他惊讶,亦有些赧然,放下了手来,颓然道:“今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闹剧。对不起,这下我害你也被卷了进来。” 景驰无奈的摇头,安慰道:“我是被逼着前来道贺的,你……不必自责。” “不,是我让驸马想办法……把你诓来的。”明娪说得愈发小声了。 景驰却眉心微动,问道:“诓我来为何?” 到了要回应他心意的时候了吗?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日徐先生到我家后,我想了许久,我觉得话要对你说。我……” 冷府门前忽然一阵匆忙慌乱,叫喊声与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话。 “不好了,不好了!秦二小姐与誉国公府的千金厮打做一处,二人一同跌落后湖了!快去传太医,快去!” 秦清意与蓝茵厮打做一处了?右掌上的火辣生疼却还在提醒她,方才那一巴掌抽得是爽快,但如今冷府里的混乱皆是由她而起。 不好,驸马还在冷府中!有那群口不择言的疯女人在府中,冷齐方才已经怒了,倘若心疼起他那可怜落水的小姨子,迁怒到驸马身上怎么办?! “我还是要进去一趟,今日先不说了,我们改日再说……” 明娪欲起身,却又被景驰拦了下来。 真么回事啊?好不容易她愿意同自己说话,才刚开了个头却又要为那些无聊之事离开? “就说一句话,先概括一下也来不及么?” “不好说……”明娪为难,她本就没想好该怎么说呢。 “是么?那我先说。”景驰按住她的手背不准她走,又劝道,“反正那二人落水,恐怕还要救治一阵呢,此时你进去说话也没人听。” ……景公子真是思虑周全呢。 明娪无奈,心中又有些甜意,于是忍着笑,道:“好吧,那你说。” 他要说什么来着?景驰沉敛了心神,终于想起来,他那有些可笑的理论。 “啊,对了,你、你之前与曲公子退过婚,如今我也退婚了,我们岂不很是和称么?” …… 不是他想法好笑,绝对是因为这话说出来便变味了,绝对是。 明娪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又不得不顾忌景公子愈发泛红起来的耳根,只得继续问道:“还有吗?” “还有,从前你不是说过,要寻一位一心一意的夫君才好么?” “是啊,怎么?” “你自然知道,家父除却我母亲一位正室夫人,再没有旁的妾室。” 看他那副认真模样,明娪实在觉得好笑,忍不住问道:“这有因果关系吗?” 景驰点点头,“自然,此乃家风传承。” 明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他不必再说什么,她也早就心意已决。不过若是她这般轻易答应了他,便听不到此等充满智慧的言论了啊。 冷府门前吵闹不止,不少今夜不曾赴宴的亲朋好友听闻府中两家贵女出了事,纷纷带了名药补品前来探望,顺便看看热闹。 车厢中闷热无比,外面吵闹不止,这岂是说话的场合。 “你去吧。”倒是景驰先行开口,也松开了手,“要小心,莫要逞强。” 从前一直压抑着的感受如今涌现得更加激烈,他担心自己的模样都是那么可爱,明娪不由得在心中叹息一阵,可惜她现在必须要先走。 于是她微笑着安慰道:“放心,这一番折腾下来,他们应该都没力气掐死我了。” 跳下了不知谁家的马车,她毅然重新走入了冷府。 方才在内院诸位客人的眼中,明明是秦清意不知为何忽然扑向蓝茵打做一团,随后一同在撕扯中落了水,但诸人瞧不见的是水中蓝茵一直抓着秦清意的头发死命向下按,是以当下倒是秦清意呛水比较严重。 冷夫人赶忙命人将秦家二小姐抬去了自己的卧室,平置于榻上,经过一番诊治吐出了不少水,只是似乎还没有恢复神智。 蓝茵也没好到哪里去,此时浑身湿漉漉的坐在堂上,脸颊上还有高高肿起的一个巴掌印,与秦清意脸上那个交相辉映。 秦家来人了,蓝家也来人了,此时冷府中哪还有什么大门二门、外院内院之分,早就乱作一团,明娪就趁着这阵乱又溜了进去。 “秦家二小姐她……她向来便是这般要强。只要是家世不如她的姑娘,她便看不起,一定要踩在脚下。而我们这些勉强能入二小姐眼的贵女,都必须围绕在她身边,吹嘘附和,否则……便会像今日这般,呜呜呜……” 明娪躲在门外,冷眼瞧着蓝茵缩在匆忙赶来的蓝夫人怀中,一边哭泣一边诉说苦衷。 “从前二小姐便喜欢捉弄胆小柔顺的女孩子取乐,庞小姐便在其列,半年前听说籍籍无名的六品官之女庞小姐成为后位之选时,她便嫉恨在心,处处出言不逊,诋毁庞小姐,嘲笑她的家世单薄,终于自食恶果,自己倒是被退了婚。” “我那时便劝过二小姐改过,想不到今日她却本色不改,一定要当众揭穿明小姐与崔驸马暗通款曲的事。我劝过她,就算是明小姐与驸马有什么,那、那长公主殿下都去了,又能怎么样?可她却不听我的,还逼我与她为伍,呜呜呜……” 蓝茵虽然哭着,却是口齿清晰,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个清清楚楚。 明娪不禁心生敬佩,都闹到这样了,蓝茵竟然还能在告秦清意的状时夹带私货,企图坐实她与驸马有一腿,真是…… 秦夫人与大小姐如今正在内屋看顾女儿,唯有秦大人在堂上,神色愈发凝重,望向蓝茵的目光几乎带上了杀气。 那又如何,誉国公府,勋贵家的千金,他能动么? 可明娪不能坐视她污蔑崔昭,更不能让她继续说出景驰的名字,她准备进去了。 “阿娪,别去。” 一只手拉住了她,回头望去,竟是紫苏。 第52章 了结 “你怎来了?” “事已至此,我怎能不来?” 紫苏尚在平复喘息,又抬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才对明娪露出了充满歉意的微笑。 在公主府中坐立难安,直到听说冷府中出了大乱子,紫苏才彻底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为何每每传信给自己的都是誉国公府的女使? 为何冷齐要见明娪的指示也是誉国公府的女使前来传达? 为何秦清意偏要抓住明娪与驸马空穴来风的谣言生事,明明她自己的未婚夫婿是确确实实的被明娪抢走,这么大的错处偏偏不抓? 紫苏想明白了,是因为秦清意根本不知道明娪与景驰有来往之事。 那么为何冷齐还会那般信誓旦旦的质问明娪此事? 因为蓝茵知道。 蓝茵知道,但她却不曾告诉她的好姐妹秦清意,而是斡旋在各方之间,暗中将秦二小姐当作一杆没心肝的枪,使得顺手,使得快活。 紫苏何尝不又是她蓝大小姐手中的一杆枪呢? 若不是誉国公府与她交接的女使频频暗示,她又怎会认定明娪与驸马有所牵扯? 想必对那傻愣的秦二小姐,也是同一套说辞吧。 紫苏承认,自己是糊涂了那么一阵,可事到如今,她再看不清这些愚蠢的小把戏,那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再不站出来将一切解释清楚,那便更加对不起明娪、崔昭,还有淳宁了。 不顾明娪阻拦,紫苏迈步入了堂内,高声道:“蓝小姐是否劝过秦二小姐改过,奴婢不知,但教唆奴婢作恶,倒是真的。” 明娪紧随她身后,也入了屋内。 堂上一众贵人们自动分成了两片,不敢再招惹这几个与此事有关的女子。 蓝茵以余光瞥见了紫苏与明娪的身影,又听紫苏如此打断了自己,不由得浑身一颤,哭着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蓝小姐不认得奴婢,奴婢却认得您时常派来公主府传话的女使。”紫苏扫视堂上,伸手一指,“不正是您身后这个么?” 蓝夫人怒而拍桌,向着紫苏与明娪呵斥道:“还不快将人驱赶走?” 可惜这里是冷府,不是誉国公府,蓝夫人雷霆之怒,没有主家命令,却是无人敢动。 明娪的目光轻而易举的锁定了站在角落中,神色阴晴不定的冷齐,显然他此刻已经无暇再让家丁抓她,也没有要下令驱赶的意思。 “蓝夫人,老夫拙见,还是让这位姑娘留在这里比较好。” 说话的是秦大人。 紫苏并未回头看一眼秦大人,她此次前来也不是来为秦清意洗清脏水的。 不知何处窜出来一股柔软的声音,幽幽问道:“明小姐,方才我亲眼瞧见您与景公子携手而去,怎么找到了帮手,又回来了?” 明娪不禁翻了个白眼,如今蓝茵与秦清意二虎相争,这些山中的猴子却只敢躲在人群中小声嘟囔,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紫苏不再迟疑,直接对众人道:“奴婢是淳宁长公主府中的尚仪女史,过去半年中,蓝小姐曾经多次指使她身边的女使与奴婢交接。秦二小姐最不喜明小姐,于是蓝小姐先是让奴婢将明娪引至二小姐面前一番难堪,又设局让冷三公子与明小姐决裂,最后……今日秦二小姐以言语诬陷崔驸马与明小姐,殊不知自己只是螳螂,黄雀早就等着此刻诉说她的种种罪行了。” 信息太多,一时难以消化,众人皆是屏息凝神,不知该作何表情。 蓝夫人渐渐松开了环抱着蓝茵的双手,沉声问道:“茵儿,她所说是真的吗?” “娘亲明鉴,我决不是这样的人!”蓝茵圆圆的大眼睛中又重新噙满了泪水,慌乱中,她指着紫苏凄厉的质问:“你胡说!我怎会做这样的事……与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同冷齐有私情?”明娪试探的说出这个观点,一眼瞥见远处依墙不语的冷齐终于准备开口辩解,她又莞尔一笑,改口道,“或许是因为你私心恋慕着冷齐,所以要搞垮秦家女儿的名声,连累秦清雅一并被嫌弃?或许你只是单纯嫉妒她秦二永远在做红花,而你不甘做绿叶,也想试试每次招摇着欺凌别人时挥斥方遒的滋味?” 堂上不少人掩面,什么私情恋慕,这样羞人的事,怎能大庭广众说出口。 蓝茵直觉回头望了一眼冷齐,只见他眼中除却惊讶与不可置信再无其他。 于是回过头来,她咬牙继续为自己辩解道:“我,我没有就是没有!你说我唆使你做这些事情,假如真是这样,我又是拿住了你什么把柄,让你像条狗一样听我的话?!” 明娪忽然望向紫苏,发觉她面不改色,难道早已经准备好当众自揭伤疤了么? “因为奴婢也有把柄在蓝小姐手中,是很大的把柄。”紫苏转过身来面向明娪,眼底忽然露出一抹柔色,“对不起,阿娪,都是因为我,才害你又一次被她们欺负。” 明娪眉头紧皱,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虽然还不知该不该原谅,但她还是希望紫苏不必在此处将她的秘密说出来。 “因为崔驸马与明小姐并没有任何逾矩之事,长公主在时如此,如今还是如此。驸马为人清正,与长公主鹣鲽情深。他只是被我,这样一个奴婢仰慕着。”紫苏低下头来,声音颤抖着,“因为觊觎驸马,我才会被蓝茵拿捏了心神,不断受她唆使,不断做出恶事!” “……” 蓝茵不想她会不顾威胁,亲自将此事说出来,此时听了,便瘫倒在了母亲怀中。 没有人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诬陷人,如今她蓝茵的坏名声算是坐实了。 “紫苏。” 一片哗然中,又有一人走入堂内。 明娪与紫苏回头望见崔昭略带疑虑的模样,心中俱是一沉。 明娪回头又狠狠瞪了蓝茵一眼。崔昭才刚丧妻,如今又要被她们这些无聊的互相攻讦伤害,他又做错了什么? 紫苏面向崔昭,自是心痛不已,强忍着泪水道:“驸马,紫苏为您引来了这么多麻烦,自知有错,自请去为长公主殿下守陵,望您准允。” “你……” 众目睽睽之下,崔昭无奈又尴尬。他万万想不到紫苏早先自请去守陵,竟是有这般曲折的内情。 崔昭终究是摇了摇头,对她道:“守陵清苦寂寥,你尚且年轻,淳宁若知道你有此决定,也会不忍的。可你终究是做错了事,不如我放你出府……” 一把老迈的声音打断了崔昭,“崔驸马,此婢狼子野心,妄图攀附,您若不严惩,恐怕难以令众人信服,你与她确实不曾有私。” 明娪心中憋闷,被放出府也算是自此自在,为什么偏要有这样的老古板出声? 紫苏闻言,眼神也黯淡下来,“驸马,请您严惩奴婢。” 崔昭向来温和,此刻被逼得急了,倒也生起气来,一甩衣袖,怒道:“既然大家皆是心有疑虑,不如我崔昭今日便在此地立誓,淳宁长公主新丧,我身为驸马,必为公主居丧三年,我无心续娶,也必不续娶。”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置喙。 “紫苏,你与府外人往来,频频生事惹出风波,虽未犯国法亦是犯错,我便罚你为长公主守陵三个月,随后便放你出府。” 紫苏低头领命,一滴眼泪落在了地上。 崔昭便是这样一个人,就算被逼迫至此,就算会被误会,他仍旧会禀守本心,不苛责一人。 这也是她曾经对他仰慕的原因吧。 崔昭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直直盯着蓝氏母女,“听闻秦二小姐是为诋毁未来皇后而惨遭退婚,是因为她肆意毁坏天子颜面。我想提醒在座诸位,长公主府亦代表天家颜面,明姑娘是公主伴读,我乃驸马,从今往后倘或还有谁人敢造谣生事,我必上达天听,绝不姑息。” 在场诸人俱是默默,向来终究还是有些畏惧的。明娪心中颇为感激,感谢崔昭将她也划在了“天家颜面”之内,这样一来,倘若以后京城中再出了王清意、李清意,出手前也总该害怕些。 安静忽然被一串尖利的咒骂声打断,原来秦清意已经从室内醒转过来,与母亲姐姐躲在屏风后偷听了半日,终于听到蓝茵被当场揭发,气不过,这便张牙舞爪的打了出来。 秦清意与秦夫人俱是巾帼不让须眉,蓝氏母女见状大惊失色,赶忙绕着堂上跑了起来,宾客们避之不及,被撞倒了不少。 在父母呼唤下,冷齐回过神来冲上前去,想要将两方女眷分开,不想自己却成了众矢之的,秦大人一把薅过他的肩膀便是一拳,说他与国公府的丫头不清不楚;蓝夫人寸长的指甲划过他白皙的脖颈,口中还嚎叫着让你勾引我女儿。 秦清雅性子柔软,此时想着自家名声被毁,恐怕还要有天家降罪,又看到未婚夫被两面夹击狼狈不堪,心疼也不是,生气也不是,被绊倒后便哭泣起来。 崔昭漠然望着这一场闹剧,只是转身道:“紫苏,我们回府。” 紫苏起身,恭谨跟在他身后三步。 崔昭又招呼明娪,“明姑娘,此处乱得很,我命人送你回家。” “啊?噢……”明娪想着景驰,本来还有打算,但看如今天色已晚,是该先回家了,于是便应了下来。 三人离府而去,将哭声、骂声、嚎叫声、嘲笑声皆留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只是这场风波了结了,不是本文了结了!!! 昨天终于悄咪咪把两个预收文案填上了,一个重生一个动作悬疑风,真是十分符合作者本人的风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看大家会喜欢哪个吧…… 第53章 大暑 自冷府中一场大混乱后,京中着实安静了下来。 因着秦清意从前欺凌庞小姐的事被彻底翻了出来,秦家自是焦头烂额。不仅秦大人要亲自上书向已经有所耳闻的陛下请罪,连秦大小姐的婚事也被搁置下来。 誉国公府中也是一片愁云惨雾,听说蓝茵那日回家后也大病了一场,待痊愈后还要被国公与夫人送去故乡祖宅独自禁足思过。 原本家中有宴会要举办的人家也都纷纷低调起来,生怕自家也闹出这样的大乱子。 更重要的是,再没有人敢找明娪的麻烦了。 除了她亲爹明大人之外。 明娪本是打算等父亲出门后再偷偷溜出府去的,可想不到今日明大人并不忙碌,慢吞吞的吃过了早饭后又去了书房半晌,迟迟不曾离家。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放轻脚步,准备偷溜。 “站住。” 结果还是被叫住了。 “天色阴沉,还要出门?” 明娪撇撇嘴,“爹,我带了伞。” 明通起身,向着门外的她走来,狐疑问道:“同谁出去?” “同……”她一时语塞,云遥远在蒲州,紫苏去守陵,为着避嫌,她也不再去公主府陪崔博玩了。 那还能有谁做借口。 见她支支吾吾,明通冷哼一声,幽然道:“哼,恐怕是景家那个小子又诱你出去会面吧?” 虽然其实是她主动约见的景驰,但总要有个人在她爹面前背锅的话,那么此时她还是低头沉默便好了。 明通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不许去,老实在家待着。” 明娪这才急忙道:“爹,你从前从不这般约束我的!” “近来京中多乱,你又不是不知。更何况那景家小子对你是图谋不轨,你当我还看不出来吗?!”明通来回踱步间,又灵光一现,改了口,“不对,是他景家全家都对我女儿图谋不轨,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气死我也……” 明娪方才还在腹诽,听着父亲小声嘀咕个没完,又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探过去问道:“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值得景家全家图谋的吗?” 明大人又是气鼓鼓的哼了一声,似是受了委屈,又有些自得之色,整个人就是矛盾得很。 他这话也不算空穴来风。 近来景大学士不受待见的惨状朝中人尽皆知,也是有些凄惨。 景大人思前想后,自景驰那个臭小子强硬退婚后,秦大人与自己之友好恐怕是彻底无法挽回了。 可明通又是怎么回事? 纵然是自己没管教好儿子,他难道便没错吗? 那日下朝,恰好又与那倔驴脾气的昔日好友在宫门相遇,受了数日冷遇,心中愤愤不平,景大人难免也有冲动的时候。 “明参议,若论你我二人之情分,早年间你也算是看着犬子长起来的,他在你眼中就真有这么差劲吗?” 景文光本意也只是忍不住想发句牢骚,却不想这一句质问说出来却显得凄婉哀怨,到了明通耳朵中,更有了他在为景驰说情的意味。 明通自然不曾被这没来由的质问打动,当时只是道,“令郎自是天资聪慧,芝兰玉树,只是唯独却些自知之明。” 如今回想起来,却是越想越误会。 “那日下朝后,景文光竟与我说起昔日情分,又要为他儿子说情,你说说他这是何居心?!” 明娪听得一头雾水,只得又问道:“您不会又当面下景大人面子了吧?” 好歹人家也是位极人臣,身兼太子太保、尚书与内阁大学士数职,她这爹爹刚正不阿起来还真是丝毫不曾顾忌。 “我能怎么说?我看他们父子皆却些自知之明!”明通气得吹胡子,又似是自言自语道,“纵然他景文光开口也是无用,莫说我了,就是我家阿娪自己也绝对不会同意!” 明大人讲出这番话来也是成竹在胸的,上次他隔着墙都看见了,景家那小子除了将阿娪惹得哭哭啼啼外,再没半分用处。 可明娪接下来的反应却是着实打了明大人的脸。 “我同意!我同意啊!” 他怎会养出这样的不孝之女,她这是想要将她的老父亲当场气死吗? 恼羞成怒的明大人愈发不讲理了,霎时间雷霆震怒,直接道:“给我回你自己的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让小姐再私自出门!” …… 明娪在屋中坐了片刻,眼睛转了两圈,便已经心生主意。 父亲能登梯子翻墙偷看,女儿难道就不行么? 明府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她当然知道那个梯子摆在哪里了。 于是使出一股蛮力,她左肩扛着梯子,右手拿着伞,小心避开家中仆婢,来到了后院,顺利翻墙而去。 只可惜人翻得过去,马却翻不过去,她只能步行出城了。 明姑娘以手挡住额头,抬头望望天,原来今日多云,天色变换多端,方才还是阴云蔽日,此时乌云却被吹到了天边,正中高悬着一轮白亮亮的日头,周围还裹着一层奇异的光晕。 这样的天象,定然是个吉兆啊! 这样的高的日头,定然已经过了他们约定的时间了!! 幸好明姑娘体力卓群,一路小跑到了他们约定之地——出了正阳门一直向东南向走,还未到法华寺处,有一处松林古柏密布的矮丘,丘旁有小池塘,池畔有小凉亭,环境清幽、意境超然,实乃富户阖家出游、文人挥墨纵情、画家丹青写意之圣地…… 踏过青青芳草,她一眼便瞧见了高耸的古柏树荫之下,那个熟悉的背影。 小团小团的树荫映在他的团领水绿罗衫上,仿佛精致的花纹。 微风吹拂树叶,镶嵌了乌角的腰带时而被阳光照耀,发出闪亮的光泽。 看他双手背在身后互相交错,黑靴轻轻碾压着碎土,定然已经等了一阵,有些无聊了。 不知为何,明娪瞬间有种想要就这么冲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不,忍住,会被景驰当作花痴变态的。 她抬手捋了捋方才跑动时被风吹得凌乱的鬓发,低头却发现裙摆早已蹭上了墙灰,再抬头望一望那锦衣华服的俊朗背影,她的信心徒然跌落谷底,不然还是回去吧。 “明姑娘!” 她正想回头先寻个地方略微整理一番,便被熟悉的声音唤住,不得不继续向前。 “景……景公子。” 明明都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环节,却还是这般客套的称呼。 明娪腼腆的笑了笑,抬步上前,争取快些得到改善称呼的机会。 自接到来信,景驰自然是一直心情大好,直到转身望见她迟疑的身影,他恍惚记起来,之前在冷府时是事有紧急不算,再往前数几次见面可都是以谈崩收场的。 难免有些窘迫,景驰小心的上下打量她片刻,不禁皱眉道:“怎么如此狼狈?” “说来、话长……”她用手撑着腰,好不容易将气喘匀了,再难顾及形象,一转身便坐在了那棵古柏树不知何年何月断了半截的低矮枝干上。 景驰伸出来扶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明娪抬头瞧见,略有尴尬。 不动声色的向边上挪了挪,她用眼神示意他也可凑合坐下。 景驰犹豫了片刻,还是勉强坐下,才问道:“听说那日我走后,冷府中又是大闹一场,你……有没有怎么样?” “没事,不过秦清意同蓝茵便惨了。”明娪与他详细说了那夜冷府中的前因后果,正说到关键之处,便觉得眼前一黑。 不知何时飘来一朵厚厚的铅云,渐渐遮挡了太阳光线,周遭顿时暗出一片阴影来。 她一面继续说着,一面皱起眉来。 这破天气,勿要给她捣乱才好。 景驰认真听完,不禁一笑,“如此一来,你倒是得以从这团乱麻中抽出身来了。” 明娪闻言却是小声嘟囔,“我不是很快便会再钻进去了吗?” “明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 “那……如今明姑娘再让我出来,是要说些什么?” 明娪闻言回头一望,果然发觉了景驰眼底隐藏的那抹精光。 明知故问啊这是,还装作一副天真模样,仿佛之前在马车上说出可笑的理由的不是他。 下一秒,他便又凑近了几分,颇为玩味问道:“记得上次明姑娘仿佛说到,那日徐先生到访明府后,你想了许久,才有话要说,是什么?” “我……”明娪局促的眨眨眼睛,早已忘记自己花了数日时间构思的说辞。 太可惜了,她虽不敢自称文采斐然,但准备的话也绝对比当日在书院湖畔,景驰如同个傻子般的“你不喜欢我么”要动听得多吧。 “你什么?” 他假装听不清,又欺近了一些。 “轰隆隆——” 忽然天上一个闷雷,方才那朵小乌云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朵遮天蔽日的大乌云,云朵中积蓄着的电闪雷鸣此时发作起来,眼看豆大的雨珠便已经滴落。 明娪如释重负,站起身来伸手感受一番,终于确认,“下雨了!” 景驰幽幽叹了口气,也起身指示道:“去那边亭中吧。” 撑起伞来,勉为其难将景驰也括在伞下,他们一路飞奔向湖畔的凉亭跑去。 到了亭中,景驰胡乱拍打了下袖子上的雨珠,抬起头来却发觉明娪没有收伞,而是先用着一种充满疑惑的目光望向自己。 “怎么了?” 也没怎么,她就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情况。 似乎每次她和景驰在一起,不是下雨便是下雪?! 从在云石客栈中第一次见面便是大雪,再到蒲州,再到大同,一路上哪里不是被风吹雨淋?! 莫非是某种诅咒吗?! 见她状若发呆,景驰帮她收起了伞来,一面恢复了方才的志得意满,神采飞扬。 “明姑娘可是见了我便语塞了?这也难免……” “别说话。” 明娪只觉得他聒噪,喝止了他的虚张声势后,她把心一横,既然说不出来,那还是直接行动吧。 飞快的上前一步,她仰起头来,让双唇碰在了他的脸颊上。 是雨水的味道。 雨势很快变小,随后乌云再次消散,艳阳分外灿烂。 方才还在使劲浑身解数扮演纨绔的景驰此时变作了愣住的呆头鹅,定定的望向了志得意满模样的明娪。 作者有话要说: 景明牌天气预报器,精准预报,人工干预降雨降雪,物美价廉,你值得拥有! 第54章 赌约 雨过天晴,小凉亭中洒下点点阳光,天边甚至夸张的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让人仿若梦中。 景驰只觉得方才脸颊上某处被轻轻触了一小下,随后便微微发麻,如今更是蔓延成一片滚烫。 这该死的雨是停了,可明娪却是惴惴不安的望向景驰,担心自己方才的莽撞举动会令他不快。 不过皱眉观察了许久,景驰好像只是呆在那里罢了。 亭子的尖顶上滑落最后一滴贮藏的雨珠后,景驰终于回过神来。 这时,这种时候怎么能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被女孩子亲一样生疏呢? 定然会被明娪笑话的。 于是他强打精神,压下了内心中的狂风骤雨,轻咳一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的雀跃,才道:“所以,这是答应的意思,对不对?” 她还能是什么意思?!明娪无奈,幽幽出声道:“如果你不是这么理解的,我也可以收回……” 景驰闻言,忽而回忆起了从前每一次她或恼怒或伤心跑离自己时的背影,急忙先抓住了人家的手再说话,“啊?!不必不必,我只是……确认一下么。” 装出来的冷静就这么瞬间分崩离析,他一时急、一时笑的模样,果真像个呆瓜。 好不容易收起了“嘿嘿”的傻笑,他赶忙又问:“那,阿娪……我可以叫你阿娪了么?” “嗯。”她点了点头,终于决定不再更个傻子计较。 “阿娪?阿娪?” 景驰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着,不同的语气与不同的声调,明娪低下头来,少女的娇羞一闪即逝,转瞬间一记铁拳便锤上了景驰的胸口。 景驰捂着被锤得闷痛的胸口,疑惑不解,“干嘛打我?” “你很厉害么,听我爹说,景世伯都已经出面为你说好话了。” 景世伯?是他认识的那个景世伯吗? 景驰哑然失笑,“我爹?你没听错吧?!依他的脾气,不去找你爹告我黑状便已经是他宽仁了,他会去帮我说话?!” 明娪这才恢复了如常的神色,细细思索,“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你回家去亲自问问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也对,倘若真是这样,那我们岂不是……” 景驰的美好憧憬还没有说出一半,便又被明娪挥手打断,“那又有什么用,我爹的态度可是向来都很坚决的。” 景驰问道:“有多坚决?” 明娪想了想,反问道:“你想想当年他与景伯父断交时有多决绝?” 又一朵云盖住了阳光,天色瞬间便又黑了下来,像极了景驰想象中明大人的那张脸。 感受到了明大人的决绝意志,景驰不由得手一颤,赶忙先撇开了这样的顾虑。眼下他才刚刚得到了意中人的回应,哪有空理会这些后续的困扰。 他轻轻牵起了明娪的双手,笑道:“不论如何,至少从前是我一个人,既要说服你,又要对抗我爹和明世伯,如今么……少了个最难缠的,也算是轻松许多吧。” 明艳的笑容渐渐僵硬,随即便变成了皮笑肉不笑,“你且这样觉得吧,时间会告诉你,谁才是最难缠的那一个!” 景驰闻言,也是轻叹了口气,却又不忘趁机用双臂将人揽近了自己怀中,喟然叹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闷闷的声音扑面而来,明娪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同坐上了飞驰的烈马,可一想到现在该怎么办,她便忽然挣脱了怀抱。 景驰不解,“怎么了?” 她面露怯意,“你一说现在,我便想起来,现在的话……方才我爹把我锁在家中,不让我出门,如今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再不回去的话,可能便要动用家法了。” 景驰闻言,定定的望着她,却不开口。 她移开了目光,轻声道:“你、你倒是说话啊。” 景驰却道:“这么快便要送你回家,我想再多看看你么。” 明娪不自觉的浅笑,这个人胡搅蛮缠与甜言蜜语的本事竟然是旗鼓相当,实在讨厌。 待到灰溜溜的回了家,明娪才发现,她的主动投案并没有阻止明大人继续震怒。 不过倒没有到上家法的地步,毕竟他明通也没有编纂出一套家法。 只是府中各处守备愈发严密了,明大人还亲自将梯子锯成了一堆柴火,明娪若是再想偷溜可就难了。 不过,好在,在回家前,她与景驰也快速的计划了一番,对于目下的情况,不算全无准备。 “叶华!” “奴婢在!” 如今家主发话,小姐身边时刻都要有人跟着,这重担便交到了叶华身上。 明娪转过身来,气势汹汹的问道:“我娘怎么还不回来?” 叶华如实答道:“回小姐的话,因着今日老爷休沐,夫人不喜与老爷同处吵架,一大早便去同华夫人作伴了,恐怕要晚饭时才回来呢。” …… 姜还是老的辣,果然还是她娘会躲。 倘若今日自己再早起会,让母亲带自己出门的话,也不会与父亲正面冲突了! 气鼓鼓的抱着双臂想了一阵,明娪下令:“待我娘回家,第一时间告知我!” “奴婢遵命!” 景驰回到家中,境况却大不相同。 景文光坐在院中摇椅上,有些圆滚的腹部盖着一本翻开的书册,双目紧闭,似是吹着风便睡着了。 岑氏就在旁手提水壶与剪刀,摆弄着盆栽。景莹则乖乖坐在廊下的小竹凳上,写写画画。 这般岁月静好的画面,景驰却不打算加入,他想从廊下溜过去,对景莹挤眉弄眼一番,可惜这小丫头却丝毫没理会他的意思。 “哥哥!你回来了!” 摇椅上的景大人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来。岑氏亦转头望了他一眼,波澜不惊的问道:“回来了?” 既然躲不过了,他赶忙正了身形行礼。 景文光使了点力气欲从摇椅上起身,终究没有成功,却听见岑氏笑道:“我儿脚步声轻盈,满面红光,想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嗯?景文光抬头一看,可不是么。 景驰被盯得局促,又想起明娪同他所说——明大人同明娪所说的——景大人同明大人所说的话。 见他不语,景文光轻笑一声,又问道:“明家那丫头,终于答应你了?” “是啊。”景驰抬手揉了揉鼻尖,上前一步,“父亲从前总是嘲笑我一厢情愿,如今也该愿赌服输了吧?” “呵呵。”景文光笑了两声,才听懂景驰话中含义,“腾”的一声从摇椅上站起身来,疑惑非常,“什么愿赌服输?我输了什么?” 岑氏微笑不语,嗔怪的瞥了景驰一眼,便继续摆弄盆栽,摆明了就是在看戏。 景驰捕捉了母亲的纵容,便愈发装了胆,这次就想要诈他老谋深算的爹一把,于是道:“您几次三番激将我去寻她,难道没有存了赌徒的心思么?您赌我失败,便能回家认错,如今我成功了,自然要有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 “父亲当应下这门婚事。” “那依你的意思,我还得再为你多出那半份聘礼呗?” “如此最好。” 景文光闻言抬脚便踹,“你这逆子,想得还挺美!我何曾与你如此赌过?!” 景驰挑眉,“那父亲为何还要不忿的去找明大人,委委屈屈的质问人家我哪里不好?” 岑氏闻言,手上剪刀一顿,揶揄道:“老爷,您竟还做过这等事呢?” “我没有!”景文光第一反应先是否认,随后便又气鼓鼓的坐了下来,“我就是看不惯明通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我都未曾对他家女儿说些什么,他反倒先挑剔起我儿子来了!当年我俩一届殿试,我可是一甲进士出身,他才二甲最后一名!他就是嫉妒我!” …… 这话未免也太过幼稚,连景莹听了都要发笑。 不过这不正是激将的最好时机么,景驰有样学样,志得意满的问道:“那父亲就不想出这口气?” 景文光斜眼看他,“怎么出,就凭你?!” “倘若我能让明大人对我青睐有加呢?” “傻儿子,你又做梦了?” “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果我能做到呢?” “那我双手把聘礼送上!” 气氛凝固了片刻,景驰快步向屋内走去,很快便拎着纸笔而来。 “请您立字据!” 当朝大员在家中公然赌博事件过了不到半日,晚饭后,岑氏便拎着点心盒子去了景驰的房间。 “你以为你爹真这么好糊弄?他是懒得与你计较,给你个台阶下而已,你也不要太过得意了。”虽然口中责备着,岑氏还是亲手将糕点取出,摆于桌上。 “今日也是看母亲在场却不曾阻拦,我才胆大胡来的。”景驰倒是有些自知之明,讨好笑道,“我知道一定是母亲先回转了心意,帮我劝过了父亲,儿子才会这般轻易得手的。” 岑氏无奈摇头,若说让她对明娪回转了心意,还要多谢那些热衷于选婿的贵妇们。 这些天来,她若待在家中便有各路贵妇人或送礼或亲自登门,招待应酬便是一番大功夫。若她想躲个清净,出门散心,一路上还会有各种年轻又陌生的姑娘以景莹都能察觉的刻意方士撞到身边,只等那眉眼含笑的一抬头,给景夫人相看。 刻意也不能说是她们的错,真要说起来,还有谁比那个扮作女官堂而皇之登门,只为见景驰一面的明姑娘更刻意的呢? 可看来看去,岑氏不得不承认,她本心中最喜欢的,还是最刻意的那一个。 景驰又道:“我知道我不能高兴得太早,虽然夸下海口,可明大人的脾气……” 岑氏闻言,亦是叹了口气,“明参议刚直不阿,从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原则,这我们可是早就有所领悟的,你如今是你自己偏要去撞这堵南墙,别说我们没劝过你。” 原则? 景驰闻言,不由陷入沉思,随即发问。 “明大人当初究竟是为何与父亲近乎断了往来的?” 岑氏依旧云淡风轻,“若真的好奇的话,不如等明大人认下你这个女婿,你再去问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老景头的家私,全都搭出来给傻儿子娶媳妇了 第55章 恳谈 明娪与景驰那日分别前商量好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找娘! 明参议与景阁臣之间的矛盾是尖锐的,是难以说和的。 但是明夫人与景夫人之间并无仇怨啊。 况且,梁氏向来便对明娪的婚事有热忱的兴趣,如今终于由她本人亲自有了选定的人,何曾还有不愿帮忙的呢。 为此,明府近来也是日日被明大人与夫人的吵架声笼罩。 吵来吵去,明通坚决不曾松口,唯一能做出的让步便是,允许明娪出府,前提是有自己或夫人的陪同看护。 这便有许多的灵活可操作的空间了。 明大人首肯夫人可以带明娪出门进香,却不曾说过,不许在寺中见什么人啊。 “这京中的当家主母,哪个没点眼界与脾气?你别看现在他景文光不知抽了什么风,松了口,可景夫人心态如何,又有谁知道呢?你若是真想进她家的门,还须得将你从前那些能耐都拿出来,亲自走这一趟才好。” 明娪听得心惊肉跳,心道景驰这次怕是在玩火,一面与景大人打赌,另一面又让她爹娘误会景大人已经松口,若是将两边都摆平了还好,倘若景大人和她爹心平气和的聊一聊,恐怕就露馅了。 去时的马车上,明夫人还坚持要为明娪打理着装,一面语重心长一面帮她重束腰带,手头上一用力,明娪险些被勒得背过气去。 “咳咳,我的亲娘!”明娪赶忙出声制止,一面委屈道,“人家今日本就已经够紧张的了,您还说这些……” “夫人,到了。” 梁氏三下五除二将她的女儿彻底包装到位,满意的点点头,“怕什么?拿出对你爹的胆量来便是。” 拍了拍她的肩膀,梁氏道:“景夫人如今应是在大雄宝殿上了,去罢,娘便在此处等你。” 明娪回过头来,不可置信,“什么?!我自己去?” “对啊,你都这么大的姑娘了,难道还要劳动你娘我?”梁氏不耐烦的推她下车,一面还道,“快去,我与景夫人自有我们二人说话的场合,无须你操心。” 明娪被推得踉跄下了车,在马车中传来的一声声催促中勉强开始挪步,紧张得手心出汗。 虽然回京后她与景夫人不是没见过,可那次她可是以女官的身份,堂而皇之的接近。 如今呢,不知她娘想让她同景夫人坦诚什么? 景夫人,我打算拐走你的儿子,请你谅解? 烈日当头,明娪越想越发蒙,甚至想现在就昏过去算了。 可惜她向来身强体健,未能如愿。 既然如此,也只能鼓起勇气去大雄宝殿,假意偶遇景夫人了。 就假装自己还是个女官的模样,抬头挺胸吧。 我不怕,我不慌,我是公主府派来的女官。 这般一路欺骗着自己还真有些作用,下颌微微扬起,目视着稍远的前方,微笑中透露出自信,她终于重拾女官的仪态,这般迈步踏入了殿中。 岑氏原知今日出行目的不单纯,拜佛只是借口,然而既然借了佛家之地,她此时跪于佛前,亦是虔诚闭目,凝神祷告的。 “啪——!” “啊!” 只是忽然有奇怪的声响在身后响起,岑氏吓了一跳,赶忙回过头去,甚至已经准备好高呼有刺客了。 结果只在门前瞧见了一位衣着淡雅、头面相宜却四仰八叉伏在地砖上,羞于见人又不得不露出勉强笑容的假冒女官。 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明娪赶忙先出声道:“见过景夫人。” 岑氏面露笑意,无奈的摇了摇头,“明小姐这拜佛之法,也是过于虔诚了。” …… 单独与岑氏相处,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招呼婢女将摔得七荤八素的明娪扶起来后,岑氏悉心帮她检查了有无皮肉伤,态度温柔可亲。 明娪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倘若她亲娘也是这般温柔就好了。 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女人,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回想起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于是她终于鼓起了万分的勇气,将从年初在云石如何遇到景驰,到回京后的种种风波,都与岑氏娓娓道来。 岑氏细细听了,轻笑颔首,和声道:“其实这些事情我大概都清楚。” 明娪不自觉的微微低下了头。 “京城本就是个是非之地,无论过了多少年皆是如此,自我年少时至今也也是冷眼目睹了不少。可悲又可气的是这些贵女,她们沉溺于互相倾轧的游戏带来的快意,却全然不知这些恶毒的游戏中没有胜者,只有跳梁小丑罢了。岑氏伸手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继续道:“你是无辜受害者,你并没有错,我看得清。” 岑氏的话倒是定了明娪的心神,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多谢夫人体谅,好在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岑氏对她摇头,笑道:“幸而当今陛下登基不久,还有几分年少意气。纵然秦大人多番上书,自陈己过之余也频频恳求陛下不要降罪于女儿,陛下却依旧雷厉风行,下令彻查此事,定要湮灭京中这股不正风气。如今不仅秦二小姐与誉国公府那位小姐,不少人家都是门户紧闭,生怕自家女儿也被查出有此前科。如如此,也算是恶有恶报了罢。” 结束了么?原来没有那么容易。 明娪“嗯”了一声,既是皇帝要彻查,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见她不语,岑氏又自然的将话锋一转,继续道:“至于你与我家驰儿的事……我知道你原是懂事的,偏他叛逆起来,却是八匹马也拦不住。” 好家伙,往往嘴上这样说的母亲,最终还是把祸水的黑锅扣在那引诱了她儿子的女子头上。明娪倏地抬头,想要再辩解两句,“景夫人,其实我……” “我又没有责备你,你怕什么?”岑氏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昔日登我家门的女官大人威风无限,怎么原来也会怕未来的婆婆?” 未来的婆婆? 明娪来不及细品这五个字,羞窘之情已经都写在了脸上。 她从前怎么不知景夫人是这般不抠字眼的?这眼下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怎么就…… “您在说什么呀……”她只得用细如蚊蝇的声音反驳。 岑氏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一阵,才又声情并茂的同她道:“我家你是知道的,你世伯如今虽然官居一品,身负数职,又入内阁辅政,看似风光无限,然则我家并无祖上荫封,不是什么勋贵。反正从我这里说来,家中并没有那些钟鸣鼎食之家中的繁琐规矩。驰儿那么喜欢你也就罢了,更要紧的是,连莹儿都那么喜欢你!当时我便心想,罢了,一双儿女都被人家姑娘收服,待我家老爷松口,我也便应了吧。” 岑氏眉飞色舞,明娪只能忍着笑意点头,可琢磨了半晌,又颓丧起来,“可是……我爹他还是没有同意。真不知道他与景世伯究竟哪里有了这么深的积怨。” 岑氏闻言不曾担忧,反而轻笑道:“依我看来,令尊的恼怒与拒绝,其实是因着他向来宝贝着你这个千金,一时半会还转不过弯来罢了。” 她爹向来宝贝她?好像确实是这样。 明明是同一日从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一对双生兄妹,可从小到大,兄长明游的日常生活便是被严厉督促窗边读书,至于在窗外院中被放风筝的父亲逗得咯咯发笑的,永远都是她这个妹妹。 大概也是因为溺爱之情,她爹那么在意名声清誉的人,才会在她惹来一身流言蜚语时,不仅不曾责骂,还悉心安慰,准许她离京自在吧? 同情哥哥的同时,想到这二十年来他们父女相处的种种天伦之乐,明娪不禁都有些鼻子发酸了。 可是,如果父亲真的这么看重她这个不听话的女儿,更加不愿意将她嫁给景驰,该怎么办? “明大人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再给他些时间,他便会想明白些的,断不会阻碍你的幸福。”岑氏轻声宽慰她,心中却也有个不成熟的打算。 就算明大人死要面子,他们景府亦可先张罗个十几二十车的聘礼,二话不说堵到明家门前,看他是开不开门。 “嗯,我明白了,我会在家中好好陪伴父亲,我要用真情感化,再不与他吵架了。” 看着明娪重拾信心的纯真模样,岑氏决定还是莫要将自己心中诡计说与她听了。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阿娪能抽空思索,我接下来所说的事情。” “嗯?”明娪不解,她还以为她们这次秘密会面已经准备结束了。 岑氏松开了她的手,起身时流露出一抹高深莫测。 “先说在前面,这些话,我为着不吓跑你,原不该说。可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应该在成婚前想想清楚。而且不仅问你,我也会问驰儿,让他好好想一想。” 明娪闻言,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是那么容易被吓跑的人么? 回忆起在书院门外、在明府门外雨中的情形……好像是的。 可是景夫人又有什么要紧事情让她想呢? 总不会是告诉她,景大人准备谋逆,问她还愿不愿意追随吧? 明娪摇了摇头,胡思乱想什么。 思绪重新被拉了回来,她才镇定道:“您请说。” 第56章 立秋 京城中由夏转秋,一连数日俱是天高云阔的好天气。 虽然日光还是灼热,只要站在树荫下,便能感受到山中的清凉。 书院山门前,青石砖地面上原该圆融的树影却忽然冒出了个闪闪亮的尖来。 那是等人的姑娘家无聊的晃动起自己头上的琉璃步摇,自得其乐。 一阵凉风吹过,树影浮动间,有人快速的钻入了这片清凉下,与那摇头晃脑的身影化在一处,难解难分。 “你做什么!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明娪用力推开了景驰,这也才刚有空能仔细瞧瞧这个她跋山涉水来见之人。 景驰回泠泉书院上学有几日了,依旧是穿戴书院中随处可见的襕衫纱帽,看上去却永远是耀眼得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大抵是因为此时此刻他眼中倒映出的皆是她吧。 赏心悦目之下,怒意被冲淡了三分,又挤进了三分羞怯,她才轻声埋怨。 景驰回头眺望来处,发觉自己好像从未像如今一般嫌弃同窗们碍事。 “没关系,我们走。”一番发愁后,景驰还是含笑对她眨了眨眼睛,随后便不由分说牵着她的手快步而去。 走过了几条湍流上的小木桥,又在山中拐了几个弯,虽算不上披荆斩棘,但明娪已经眼瞧着走过的山路愈发被绿意侵袭。 “你要带我去哪?” “下山啊。”景驰也不是很熟悉道路,走得有些犹豫,“这是从前学田中向外运送粮食所用的山路,因为后来又开了新路,如今已经无人走这里了。” 明娪跟在他身后,轻轻“喔”了一声,却又不免再生疑虑。 他就要这么一直默默牵着她下山么? 待到溪水与鸟鸣完全隔绝了书院中的喧嚣,景驰终于停住了脚步,仿佛早有预谋般的等她不及停下,从上一阶直接跌落进自己的怀抱。 明娪轻呼了一声,心有余悸的担忧他们会一起滚下山,下颌却感受到景驰肩膀微微抖动,还有他轻轻的笑声。 她终于恼羞成怒,挥舞着拳头叫嚣。 “景驰,你太坏了!” …… 没办法,大抵是任何的咒骂从恋人的口中说出来都像是甜言蜜语,变得毫无威慑力。 仔细算起来,这还是他们表明心意后第一次相见呢。 他勒她有些紧,她的侧脸也在真切感受着他颈间肌肤的温度。 景驰都说了,这山路无人踏足,万一他想趁这僻静时分做些比抱一抱更坏的事怎么办? 明娪心中不禁天人交战起来。 虽然他们各自的娘亲都对婚事颇为积极,可到底是尚未一锤定音,未婚男女私下相会又暗中亲昵,好像还是不太好。 脑中一个声音道:可是你上次明明都已经主动亲过他了啊!如今怎么还扭捏起来? 明娪不禁在脑中反驳,我亲的只是脸!万一这次他想亲我的嘴怎么办?! …… 脑海中那个唱反调的声音沉默了一阵,幽幽道:你若觉得那么可怕,怎不回去找你爹告状啊? 明娪皱眉,我不!我可期待了! 感受到景驰松开了双手,她有些紧张的小退了一步,先把脑中那个唱反调的掐死,再在心中小鹿乱撞。 “其实我未曾想到明世伯会放你自由出家门呢。” 明娪闻言睁开眼睛,失落的发觉景驰什么都没做,只是望着她问话而已。 于是她答道:“我爹虽然每日还是黑着一张脸,对谁都没有好脾气,但却先恢复了我的自由,说不定……他只是觉得如今松口很没面子呢。” “真的么?那便好。”景驰闻言面露些许喜色,便转身准备继续带路。 明娪继续道:“我娘说了,就算她说话不管用,却有个人,只要等他回京,定能将我爹说服!” “哦?” “是我哥哥!”明娪说到这,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对啊,她方才在胡乱烦恼什么,她今日不本就是带着烦恼而来的吗? 她赶忙走快两步,与他并肩而行,才继续道:“我哥哥跟随江南一代的名师大儒在饶州游学,听说那大儒专擅长辩论讲经的。” 景驰闻言笑道:“早已听闻明公子博采众长,尤善论讲,只是我不曾想到,他一回家,这出众才华都要悉数用在与明大人辩论妹妹的婚事上。” 这话她便听出些奇怪的意味了。 横眉冷对,她问道;“你什么意思?你在嘲笑我和我娘的计划吗?” “当然没有,明公子若愿意站在你我这边,自然是好。”景驰信步走着,抬手活动了下筋骨,才幽然叹道,“早知道原来想要娶明姑娘要过这般重重难关,我就……” 她登时警惕起来,语气更加不善,“你就什么?!” 景驰面露惧色,轻咳了一声道:“没什么,哪有什么。” 她这才满意,主动伸手挎住了他的手臂,笑意甜甜蜜蜜,“那这样的话,再过两日,我打算同母亲一同启程去饶州接哥哥回京,你觉得如何?” 他们已经下了半段山路,接下来的石阶都修得平坦许多。 景驰却骤然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 “阿娪如今还要离京?”他还记得,上次她提起想要离京,还是为了要躲避自己。 如今他们不是已经亲密无间的准备一致对峙明大人了么,为何她还要离京? 明娪猜到他会疑虑,心中也是有些发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嗯,其实好早之前,我已经同娘亲约好入秋便去饶州的,如今这不是……也是正好没有旁的事么?” 没有旁的事?那他们的婚事呢? 如今他们的婚事还在悬而未决,她该不会又想一走了之吧? 继续向山下走着,可气氛却大不相同了。 眼看着景驰周身欢欣气息散尽,仅留下阴沉的气场,明娪只能再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去接了哥哥我们就会回来的,就算不为别的,也要回家过年的么……” “嗯。”景驰没好气的应着,看来他们的婚事还没有过年重要。 明娪赶忙又道:“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到若我们成婚后,我定然不会那么轻易能出京了吧……就算是最后一次,我……”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她竟然以为成婚后就会被他用一把大锁锁在景府的后院中么? 简直是太可气了。 “阿娪,你想去便去,不必要我准允吧?”景驰打断了她蹩脚的解释,带着怒意笑得冰冷,“你说得没错,毕竟我们还未成婚,连婚约都不曾有过,我又不是你相公,我又哪里管得住你与明夫人一道出行?” 听他这阴阳怪气的,明娪这才明白,原来她方才遮遮掩掩的解释,全都没有用啊…… 但她也不是十分明白,他这生得都是哪门子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赶忙去扯他衣袖,却被无情的甩开了。 景驰指向山脚,问道:“那匹可是你的马么?” “是啊,我牵了两匹呢!你不是也要回家吗?” 想不到景驰只是对她行礼,“祝明姑娘一路顺风,我还有事,便不同你一道回去了。” ??? 她只是想出趟远门,他哪来的这些坏脾气?!当她没有吗?! 她叉腰喊道:“那好!我看你以后都不必再为讨好我爹而费心了!” 景驰转身重新上山,看着他的衣袂很快消失在树叶草木的遮盖下,明娪又有些惶然与无助。 “景驰,你回来!” 她的声音惊起了一片飞鸟。 过了一阵,山中才传来回信。 “不回,走远了。” 回来啊! 回来亲我! 自然,明娪是不会有脸面喊出这等话的。 独自生了一阵闷气,她便也转头离开,一步一步将刚刚落下的树叶都通通碾碎。 回家,天黑后,辗转反侧。 其实,她还想去饶州,确实不是只为接明游回京这么简单。 她想要再次上路,是因为在路上,她才能清净的想透许多事情。 不得不承认,那日在寺中,景夫人留给她的那些问题,还是颇令人震撼的。 譬如,与景驰成婚后,她打算帮景夫人分理多少府中的事务? 景家虽不热衷交际,景大人却到底是朝中红人,时而作为主人对那些官员亲眷迎来送往,她愿意佯装笑脸吗? 若不开恩科,景驰三年后才会考试,那这三年,她希望他留在书院吗? 若景驰三年后得中,入仕为臣,她会有分府别居的打算么? 倘若分府别居,她可准备好面对更加繁琐复杂的各种账目事务么? …… 一位京中官眷夫人的日常生活被景夫人化作提问一句一句的压下来,却没有一样是危言耸听,这才是最可怕的。 景夫人似乎还问了,婚后她是否还有离京打算? 有先前这么多问题,她哪还有心情思考要不要离京?! 还不趁这次去饶州好好想个清楚,她以后恐怕就真的没机会了。 数声更鼓声从遥远的街道上由远及近的传来,明娪睁开眼睛,忽然“腾”地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景夫人所提的问题太过现实,她自从卸任女官便离京养成了散漫性子,所以她怕了。 怕了便逃出京,似乎又是似曾相识的故事在重演啊…… 难怪景驰会生自己的气。 二话不说,明娪起身穿衣。 既然不想逃跑,那不如她现在便去亲自直面恐惧的根源! 第57章 夜探景府(一) 夜黑风高之时,翻墙溜出明府后院,对于明娪这般颇有行动力又有过前科的人来说不算难事。 难的是,她还要翻过景府的后院,找到景驰的卧室。 三更半夜,初秋的凉意在廖无人烟的街道上蔓延。 怕教兵马司巡城的兵士撞见,明娪一路小心,速速穿过长街小巷,绕到了景府后身,内心纠结起来。 她还穿着白日里换下的轻薄衣衫,方才一番走动不曾觉得,如今伫立在此,受风一吹,起的薄汗便化作了十足的瑟瑟之感。 她真的要如此胆大包天,翻墙进景家吗? 倘若翻过去被家丁直接抓到了府衙怎么办? 倘若找不到景驰的卧室怎么办? 倘若景驰今日白天时与她分别后,果真留在了书院,没有回家,怎么办? 虽然顾虑这么多……可她都到这里了,焉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挽起袖口,她坚决起来,这便开始寻找合适的爬墙落脚处了。 其实景驰自听见远处第一声不寻常的动静时,便已经从睡梦中惊醒。 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时轻时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该不会是家中遭贼了? 景驰不得不警觉起来,披上外衣起身,不忘随手拎上了桌上摆着的镇纸。 小心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借着今夜月明星稀,他能望见不远处果真有个来回逡巡的身影。 看得不很真切,景驰又将房门推开了一些,却不想这边的动静让那人影也注意到了。 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愣了片刻,黑影便飞速向这边移动,眼看便要冲到眼前。 景驰不明所以,只当是贼人,拎着镇纸的手臂已经积蓄了十成的力气。 人影越来越近,就在抡起镇纸准备先发制人之时,景驰有片刻疑惑,这贼人的衣衫好像很是眼熟,哪里见过来着…… “别,别!是我!” “阿娪?!” “嘘!别叫!” “……” 景驰震惊之余才想到先将她拉入了房中,免得被府中其他人瞧见。 一个提心吊胆的翻墙而入,四处寻找,一个担心家中进贼,窥视许久,他们此时俱是刚刚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彼此在黑暗中喘着粗气对视。 漏夜前来,她的衣衫上沾染的满满都是外面的寒凉,景驰只觉得心有余悸间,鼻间闻到的俱是她带来的外面的秋天清新气味。 被屋中的温热一扑,她如今也不似在寒风中茕茕孑立时那般紧张了,倒是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一双精光流转的眸子定定望向景驰,只是不开口说话。 景驰无暇多想,直接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明娪这才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答道:“翻墙。” 景驰着实愣了好一阵,再一次被她的行事风格所震慑。 “还不是为你白日里生气的事!我担心你夜不能寐,才专程跑来要同你说个明白的……”起先的理直气壮渐渐变作了轻声细语,她果然还是有那么一点心虚的。 景驰闻言,简直哭笑不得,“那便非要在这深夜中,翻墙来找我吗?” “非要!”她笑得诚恳又腼腆,“不然我可是于心不安啊。” 景驰彻底被气笑,“我今夜才算明白,为何明大小姐能凭借一己之力,将京城都搅得天翻地覆了。” 想不到今日便这么暴露了自己的疯狂一面,她如今所能做的,唯有局促的交握着双手,好奇的来回观察屋内摆设,貌若镇定的开口,“何曾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满打满算下来,我不就是殴打过一位皇子,哦,还外加一个人的未婚妻而已,如今也不过是翻了个墙,你便怕了?” 越说越小声,她可是知道的,现在景大学士家的长公子婚事还没有个着落,京城中还有不少有女儿的人家在积极运作。 不安感涌上心头,她向来就是这样出格,景驰总不会因此便生了退缩的想法吧? 她的诸多思绪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只听景驰的轻笑声在身后传来,“怕倒没有,只是觉得某人先前总是责备我莽撞,简直是五十步笑百步。” 明娪闻言,转过身来,不甘于被嘲笑的轻哼了一声,随后眼神便又飞向了房间四处。 她是想同景驰面对面好好交谈的,可他能先把衣服穿好吗…… 不过私闯民宅的那个人似乎也没有资格这样要求无辜被惊醒的人呢。 景驰见明娪满屋乱转,却不知她又在打什么主意,想到自己的日常起居之处就这么不曾准备的被她打量,不免还有些紧张,于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你看些什么?” 虽然好多年前曾经被带着来景府坐过好几次客,可景公子的房间自然是不向客人开放的私人领地。 “没什么,就随便看看啊。” 她如今胡乱四处看看,翻一翻还平摊在桌上的书册,抚一抚被积年打磨圆滑的木椅扶手,桌上还有小半碟甜食。 “甘露饼?原来景公子也会吃甜食,睡前也不知收拾。” 从她手中夺过了那块小圆饼,他赶忙将碟子都收了起来。 “是我娘非要送来的。”景驰耳根有些发红,“是人都要吃东西,吃点甜食怎么了?” 他一个不防,明娪便已经又转去了那岁寒三友的屏风之后,抱着手臂低头俯视他的寝榻。 上面不过一软枕,一团锦面夹被而已。 明明没什么好遮掩的,可在她审视的目光下,景驰一个箭步冲来,便将夹被凌空一抖,胡乱叠了起来,没好气的问道:“看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你紧张什么?” 原来她消除自己羞窘的方法,便是加倍让对方也害羞起来。 景驰已是被她折磨的晕头转向,终于问道:“你到底是来说事的,还是来气我的?” “哦,对,我有话要说!” 她倒是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床沿,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还一把夺过了他的被子。 “把你的被子借我裹一裹。” 景驰无奈至极,只觉得额头跳痛,这不合适吧。 不过再不合适也已然如此了,他也不能不承认,自己乐在其中啊。 眼看她将自己裹成了座小山,他沉声问道:“很冷么?” 她心中委屈,你一个人在初秋深夜穿着薄衫走过小半个京城试试啊? 渐渐被夹被中的暖意所侵染,她缓过来些,却一想到这些皆是景驰所余下的温热,不免整个人又蒸腾起来。 该死,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何时启程去饶州?行李可收拾妥当了?” “你愿意让我去了?”明娪惊讶抬头,她还没劝呢,景驰怎么就已经只剩如此温言细语的关心了? 我,我当然还是不愿意啊。景驰心道。 “可我愿不愿意,都与阿娪的行程计划无关,对么?” 明娪半个身子都伸直了些,想不到一个白昼的时间,景驰就变得如此有自知之明了? “不是的,其实……为什么一定要去饶州走这一趟,我白日里说得不全面,那个被我隐瞒了个原因,实在是有些羞于启齿。” 景驰投来疑问目光。 她便将景夫人对她的灵魂拷问如何令她畏惧如实说了出来。 “之前同你说我想要逍遥自在,是为了劝你放弃,但也不是说谎。还记得我们在回到京城之前,在路上的时候吗?那时候多好,我在外体会了两年这样的生活,想到成婚后便要过上另一种日子,难免会有些恐惧么……” 见景驰只是凝望自己不语,她便只得更进一步,起身跪坐在了榻上,大胆的从后面勾住了景驰的脖颈,用温暖的怀抱将他一并裹在了被子中。 景驰身子一颤,只听耳畔一个轻盈又柔和道:“你要这样想啊,反正今后我都会在你身边了,便让我再最后出走一次,顺便想想今后的事情,好不好?” 这样的方式劝人,焉有不成功之理。 “这理由有何羞于启齿呢?” 她将头转了个边,搭在他右肩上,“想我风华绝代的前任女官,竟然恐惧婚后生活,这还不羞于启齿吗?” 景驰轻笑出声,抬手也握住了她的手臂,轻声道:“我娘她确实也同我说了,只是我不曾想到,那些问题会给你造成这般大的困扰。” “……”那是因为你是男子,本就不必为内宅之事操心啊。 想到景驰如今尚在被她爹为难折磨着,这抱怨她还是暂且不说了。 景驰略微转头,便与她侧脸相碰,“既然如此,不如现在我们便商量好,免得你日思夜想。” “商量什么?” “下次开科考前,我都不打算留在书院中了,反正到时候定能考中,倒不必耗费太多时间在背书上。” 明娪欲言又止,其实景驰有些时候比她还要自大。 可是看看他在书院中的成绩,还有如今在京中的声名赫赫,倒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这么说,你打算这三年里便做个闲人?” 做闲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如今不就是一个大闲人么? 景驰不满的哼了一声,才道:“谁说我要做闲人?我要去体察世情,感受风物,这可是件事业,不是明姑娘你口中的什么逍遥自在。” “有了阅历,三年后入仕,无论是做些什么,总还有些底气与愿景。我只是路途上捎带着家眷——我未来的娘子,并不是特意为谁规划如此的。”景驰一番动作,让她移至身前,才问道,“未来的娘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倘若三年后名落孙山,到时候脸会很疼的。” 第58章 夜探景府(二) 不知何时,明娪便已经被景驰揽在了怀里。再也不用从夹被中感受转过一手的温度,她现在着着实实是被他温暖着。 景驰又与她道;“其实,我娘虽然嘴上说得好听,她还是有意无意的想吓你罢了。” “怎么说?” “父亲近来频为公务所累,经常在言谈间透露出有告老还乡的念头。” 明娪眨了眨眼睛,当朝重臣想要告老还乡,这确实是件她最先知道的大新闻。 只是不知道她爹爹知不知道?明娪不禁想着。 “他们商议着,告老后便要举家迁回云石祖宅,若到时候我已成了家,又为考试所累,难免要留在京城,阿娪又觉得如何?” 明娪望向他,通过眼神交流着彼此的心事。 倘若公婆不在近前,不必躬亲侍候,就算留在京城,也算是自由很多。 不管是留在京城,还是远游四方,一切都好商量就是最好的。 他们应该早些沟通这些的,只是一直不得机会见面,见了面又直接吵了起来…… 罢了,就算是景驰有七分错,她自己三分好了。 她也不是个记仇的人,本就是专程道歉,如今变作了互担责任,还不是美滋滋。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与他的星眸对视格外深情。 景驰问道:“那你还要去饶州吗?” “当然。” 虽然早知她会主见如此,但景驰还是微微垂眸失落了一下。 若是平日里贯会哀春伤秋的人这般还好,偏就这样习惯性自信的景大公子,瞬间流露的失意模样便让人心尖发颤。 “可是,”她凑近了他的耳边,轻声道,“今晚我决定留下来。” 这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决定,她在来之前就蒙着被子在自己的寝榻上滚了两圈,才含羞暗自决定的。 景驰却是不懂,“留在哪?” 她目光坚定的点头,“留在这。” 景驰又问,“做什么?” 她头顶快要冒烟,“你想做什么?” 景驰终于恍然大悟,头顶也开始冒烟,嘴角抽动,“我想做什么,你都愿意?” “嗯!” 他们两相凝视,彼此的距离那么近,近到连呼吸都互相纠缠。 还没到生火取暖的时候,屋内两个热源已经能将一室都烧热,连带她羞赧又期盼的面庞都烧得比平日更加璀璨。 景驰强迫自己从这如梦似幻的境地中凝神出来,从他们重逢第一天起,他便时常领略他的不拘礼法,而自己也向来不是什么道貌岸然的道学家,如今这般情形,也不是没有在梦中浮现过,只是…… 景驰推开她起身,重理衣袍,“那走吧。” “去哪?!”明娪闻言,赶忙支楞起身子询问。 “我想送你回家。” “什、什么?!” 她尚在一片错愕之中,便已经被系上了一件斗篷。 “是你自己说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手指轻轻捋直了绦带,抬头望向连头发丝都写满疑惑的明娪,轻咳一声,笑道:“我倒是想为所欲为,可是……我怕你爹。” 这……这倒是。 想想今晚她偷溜出府又来找他的事若是让明大人知道了,莫说本就悬而未决的婚事没戏了,景府的屋舍都有可能当场被夷为平地。 明娪从榻上迈步下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我爹他最近又欺负你了?他又去书院了?” 前一阵子,明大人频频晚归,她娘亲起了疑心,一番探查却得知近来泠泉书院中总出现位奇奇怪怪的中年男子,不找别人,一心找在此处读书的景家大公子,美名其曰要向景公子讨教些高深的学问,实则问些极其刁钻的问题,景驰若当场答不上,那位大人便会留下一句“不过如此”,随后悠然而去。 “最近倒是没去过书院了。不过明大人撂下话来,说过几日还要择机考我文章呢……”景驰想起明大人那副“就你这点水平还配求娶我女儿”的冷酷面孔,便有些心有余悸。 明娪极力忍住才没有笑,考过明经又考论文,她爹这是找女婿还是找状元呢? “我爹让你受苦了,且再忍耐一阵吧。”她拍拍景驰的肩膀,又忍不住抱了抱他,只能如此勉励了。 “呵,令尊只会一味出怪题耗费我的心神,你呢,还要这般打扰我的睡眠。”景驰倒是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轻轻将她推开来,轻声道,“走吧。” “哦……”看他已经踱步到门前,小心观察外面是否有人,明娪欲言又止。 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为自己辩解的。但是……难得的此等独处时机,他不打算留她,也不打算亲她吗?! 一想到这便又双颊发热,好让人难为情啊。 胡思乱想着,不得不跟随景驰的脚步来到门后,却见他反手一推,倒是把门合上了。 “有个家丁巡逻至此。” “啊?那怎么办?” “等他走过去便好。” “哦……” 二人相对倚在门边,等待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煎熬。 “你说今晚我想做什么都答应,是一件事还是所有事?” 景驰本顾虑着要赶时间送她回家,更兼想着明大人那张比冰霜还冷的脸便再无暇旁顾,如今既然天意要他们再等一会,他便暂且放松些吧。 明娪闻言抬头,只见月光透过窗格洒在景驰上身,无数个光与阴影的分割令他的神情有些神秘莫测,有笑意与情愫,还有点坏坏的。 “什、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她的鼻尖仿佛被羽毛轻扫了一下,未及她醒悟,羽毛便又飘到了她的嘴唇上。不仅如此,羽毛很快便似着了火,迫得她张口寻找灭火的津液。 “这样也可以吗?”他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真诚的发问听上去却是格外促狭。 他什么意思?都已经做过了还来问?! 更何况她都那样回应了,还要怎样。 气得她抬手便打。 他却拉着她推门,“快走。” 这次有景驰带路,她不必再爬墙。穿过景府隐蔽而疏于看守的小角门,他们一路小心翼翼的向她来时的方向走。 靠近明府后,明娪拉着他拐进了一条小巷,为他指示自己攀爬出来的位置。 “就是这里,我翻过去,便无事啦。” 景驰看了看那墙角堆积的一些杂物,又仰头看了看墙沿,点了点头,心中不免又对明娪这女中豪杰肃然起敬。 “去吧,待你翻进去,我便离开。” 于是明娪便拎起裙角,一个跨步踩上了叠在一起的木箱。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又跳了下来,转过身来望向他。 “又怎么了?” 她期期艾艾的绞着手指,上前一小步,在他耳边道:“希望景公子莫要误会,虽然本女官见多识广,曾经在公主出嫁前陪她偷偷看过避火图,但之前还从未做过今晚这般的决定。” 今晚她想要留下,他只觉得欢喜与顾虑一时占据心头,并不曾有过其他弯弯绕绕的想法。 不过既然她主动提起,他也只须听着便好了。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的婚事未定,所以担心我去了饶州便会再生变故么。”她低着头,如今被冷风一吹,清醒过来,说起这些便更难为情了,“我只是想让你安心而已。” 景驰无奈,他自然知道她所思所想了,难不成夜闯民宅,是要当采花大盗吗? “咳,我哪有你说的这般患得患失?”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慰,他还是勉强承认了下来,“我如今已经很是安心,今夜我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开玩笑,他会记一辈子的。 “院外有人声,快去!” “是谁在外面!” …… 院内人声喧嚣,灯光也照到了墙外,明娪与景驰俱是吓了一跳,再回过神来,便明白是她家中已然发现小姐不见了,正四处找寻呢。 这麻烦可就大了,尤其是对于尚且未获得明大人一丝首肯的景驰来说。 “快走。”明娪拉着他,打算趁家中人还未追出来,再找另一处翻墙。 可惜这巷子过深了,他们便这么被在巷口堵了个正着。 为首的便是身披道袍,靴子尚未提好的明大人。 事已至此,明娪只能抬头给景驰一个“我如今也帮不了你了”的眼神,又小声叫了声“爹”。 明大人此刻的怒火却是全然冲着景驰而来,张口冷冷道:“景公子深夜在蔽舍外暗巷内徘徊不去,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做么?” “世、世伯,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呢……”景驰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凉,硬着头皮打招呼。 他怎么这么倒霉啊,明明是明娪自己溜出了家门去找他,如今背锅的却注定是自己。 没办法,亲都亲了,抱也抱了,若说无辜,倒也不算。他还能怎么办,只能硬抗了。 “呵!这话好笑,倘若不是家中不太平,我……” “都小点声!把灯熄了!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是么?” 明娪欣然瞧见拢着藕荷色外衫的妇人快步从后赶来,一面呵斥下人,一面呵斥夫君。 “娘!” 梁氏瞪她一眼,沉声道:“阿娪,还不过来?!” 明娪饱含深情的望了身旁的景驰一眼,想不到今夜的作别都如此震撼。 景驰悄悄拍了下她的后背,轻声道:“去吧。” “今夜之事,谁也不许乱说,现在便都回去!”梁氏一把揽过明娪,这便号令起来,“夜很深了,景公子也趁早归家吧。” 景驰如释重负,想要离开,可是明大人还气鼓鼓的站在那里,瞪着他不肯离去。 大着胆子问一句,“世伯……您还有吩咐?” “哼。” 明通冷哼一声,转身回家进门。 景驰苦笑,明世伯最后留给他的眼神,分明就写满了三个字。 你不配。 第59章 明游 太仆寺官署旁的一家茶居临街而立,内里安静雅致,是不少官员贵眷品茗畅谈之处。 为方便行走,明娪穿了一身男装,发髻挽一个结,素面朝天的出了门,纵然难以真的以假乱真,也总比女装出门要低调许多。 尤其是当与她相约见面的,是出门便必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只五彩鹦鹉的曲秀。 曲秀昨日回京了。 昨日回京,尚未洗濯风尘便约明娪出门相聚,一是为了将自南京带回的茶食糕点与佳酿荷花蕊托她捎与明大人与夫人,二来呢,当然是想要听当事人讲一讲他错过的京城风云。 明娪接了东西过来,客套一番,终于开始向他倾诉。 除却为淳宁的早逝而摇头叹气外,曲秀都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听到最近她夜半翻墙去景府的事迹,简直要击节赞叹。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阿娪妹妹呦……早知道你同景公子有段孽缘,却想不到他能被你连累至此!” 眼看着曲秀笑得快断气,明娪却是板着一张脸,笑不出来。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她一定要回到那晚,给仿佛喝了假酒的自己两个大耳光。 “你知道这事最可笑在哪里么?”她想想便要气得拍桌。 那日被在家门口当场抓获后,她父母一并逼问她究竟为何深夜偷溜。 她终于忍不住困意,说出是因为要去饶州的事,需要与景驰解释,却换来了梁氏的嘲笑。 “傻女儿,谁还要跟你去饶州?我早就去信给阿游,让他速速回京,这会儿他恐怕都快到了。” 原来他们折腾了这样一番,根本就是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话题吵架。 “是啊,这事我知道啊。”曲秀举杯饮了一口那淳厚的阳羡,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个傻子。 “你知道?” “你哥哥从饶州北上,和我们家在路上碰见,可不正是顺路一道回的京城吗!” 这么巧?明娪皱眉不解,“不会吧,你们一道回的京,怎么你昨日就到了,他还没有回家呢?” 曲秀抬头仰坐,幽幽道:“你们兄妹二人皆是思路清奇之人,他为何迟归,你若想不明白,我们这等凡夫俗子就更不知道了。” 明娪轻笑一声,回想当初她与曲秀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曲秀这只五彩鹦鹉可没少被明游欺负拔毛。 明游的鬼点子可多,当时便让曲秀当街哭得梨花带雨,还能不着痕迹的抽身,绝不沾染一点是非。 还有冷齐,同她在一起时,也没能躲过命中这一劫…… 忽然身上一阵发冷,明娪骤然起身,叫了一声不好,连茶点酒水都忘记拿,便冲了出去。 景驰今日恰巧便要出门。 景大人今日出门走得匆忙,将一份要紧的文书掉在了家中。 岑氏赶着带景莹出门,拾了文书便命景驰送去礼部。 这才走到半途,便遇见了个拦路虎。 那个年轻男子一袭水绿的锦袍,黑靴纱帽,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的模样,可他上下打量景驰的目光很是玩味与不善。 “这位公子便是……明娪现在的未婚夫?” 景驰闻言皱眉,不知此人来意,也无谓招惹,只是冷冷道:“请阁下让路。” “不对不对,是我说错了,抱歉。”绿衣男子笑得随和,随后竟一把勾住了景驰的肩膀,不成体统,“公子还没得到明大人首肯呢吧?这也难怪,她爹便是这样个脾气,当初对我比你还横呢。” 景驰被拽得险些踉跄,又听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禁挣开了他怒问:“你又是谁?!” “嗨,我么,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若是景公子你么,还得对我尊敬些。”绿衣男子自行捋了捋衣襟,笑得暧昧不明,“毕竟,那明家小姐与在下的交情,可与你长久多了。” 景驰的双手在袖中握紧成拳,不知如何却又缓缓松开了。 那绿衣男子仿佛就要惹怒他是的,又凑近他耳畔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毕竟从前我同她共寝共浴,也不是没有过么……” “住口。” “我所说句句属实,景公子可是生气了?怒不可遏?想当街打架么?” 景驰冷着一张脸,眼神中已经集结了足够多的怒意,然而却尚未行动。 “不管你所说真假,都是不该说。随意将姑娘家的私隐当街说与人听,非人所为。” 绿衣男子闻言,笑意更盛,“好。” 他这个好字话音未落,便被突如其来的一股蛮力推出去好远。 “哪个不长眼的,敢撞小爷?!” 景驰眉心微动,面露惊讶之色,“阿娪?” 回过头来,龇牙咧嘴的望向那个突然出手的人,他的脾气却偃旗息鼓。 “明游,不许你欺负他!”明娪将景驰拉到了身后,双手叉腰,戒备视之。 “嘿嘿,阿娪,为兄这都是为了你啊……”明游站稳了身,才道,“再说了,我何曾欺负他了?” 明娪瞪眼问道:“那你方才同他胡诌些什么?” “我哪里胡诌,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明游绕过她去专找景驰,“景公子,你看看我,你再想想,我可有诓你么?” 景驰无奈的扯出一丝笑容,问道:“他是你哥哥?” 明娪其实是不太愿承认的,但明游却欣然道:“正是正是!” 方才不曾觉得,如今与男装明娪一对比,二人还果真有些相似之处。 只是一直听明娪说明游尚在饶州,才令他蒙蔽,不曾一开始便认出这位明大公子。 既然是明游,他与明娪是双生的龙凤胎,甫一出生自然要同浴,哪有什么稀奇。 景驰笑着摇头,这对兄妹真是…… 明娪尚在恼火,“景驰,你别理他,他就是太闲了,拿你恶作剧。” “非也,方才我几番言语挑衅,可景公子依然沉着冷静,不曾误会也不曾由着心中的怒火挥拳,着实难得。”明游拍了拍景驰的肩膀,仿佛个学究般老成赞赏,“舍妹就是个冒失的性子,听闻她前些日子还与人动了手,所以我这未来的妹婿必得比她清醒些才好。” 原来这还算是他通过了明公子精心设计的考验了? 他成了清醒冷静的那个了?怎么说起来就那么心虚呢…… “我看你是疯了吧!他哪里有比我好啊?他之前还擅作主张,去……唔唔!!”明娪简直不能理解明游的思路,当即便要举例说明,却不想被景驰从身后一把狠狠捂住了嘴。 明游对他百般激怒试探,他都挺过来了,岂能让明娪再败坏好印象。 明游摇了摇头,简直没眼看,“为了盯景公子,我可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也该回家拜会父母了,你二人随意。” 景驰点了点头,除却手上不曾松开,面上是一派随和,“明公子以后唤我元骋便好。” 明游亦点了点头,“这样啊,景公子以后唤我为兄长便好。” …… 这世上便有这样的人,你拿他当朋友,他只想当你大舅哥。 明游走远了,明娪才从景驰的魔爪下逃脱出来,不由怒目而视。 景驰似是不解,无辜问道:“怎么了?” 明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这么疼,肯定都被按得发红了! 景驰却耳尖一红,“这大庭广众的,不好吧……” 明娪翻了个白眼,他在想什么美事。 她又转而对他指指点点,“你有问题!” “我哪有问题?” “我哥哥方才说的话,依你的性子根本就忍不了,你怎么不踹他?!” “令兄都说了,是我清醒。”景驰哭笑不得,“阿娪到底是想让我得到兄长的支持,还是不想呢?” 这倒也是,她仔细想想,他们应该协力推动她爹那块顽石,怎么能如今就内讧起来呢? 但是她还是觉得,今日的景驰,很可疑。 回过神来,她忽然想到,“呀!我忘了拿曲秀给我的东西!” 景驰道:“我还要去给父亲送文书。” 她问道:“那我们……就各自忙去了?” “只得如此了。”景驰还是心虚得很,总觉得如今同她待在一处颇为危险,不如离开。 “那有缘再见。”明娪对他笑眯眯的,在明游说服她爹之前,她与景驰确实也只能凭缘分相见了。 景驰却道:“五日之后,有缘老地方见。” 明娪迷惑,老地方,哪个老地方?景驰的卧室吗? 五日至期未到,明大人的心态却有了重大的转变,却不是让明游劝的。 从前梁氏频频劝他,女儿年纪不小,先前又有诸多事故,如今难得遇见知心人,焉有不许之理? 明通虽然也听着,却怎么也没劝进他心坎里。 他的女儿年纪大又如何?有事故又如何?只要她想,他就养她到老! 可惜她现在不想了。 明游自年少便多年在外求学,此次回家,倒是触动了梁氏心怀。 “当初我怀着他们兄妹两个,郎中看了便说凶险。果然生产的那日,费了多少力气将他们两个生了出来,先出来的阿游倒是哭得嘹亮,阿娪却是奄奄一息。那时你怀抱着她,许了什么心愿,你忘了吗?” 明通长叹一口气,他怎会忘记呢。 他可是怀抱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亲口说过,倘若她能健康长大,便要让她一世如意的。 第60章 秋分 如今才得知了自己与妹妹果然在父亲眼中待遇天差地别,明游着实郁闷了一阵。 “谁让你一生下来便是哭声震天,小胳膊小腿多有力气,一脚将你爹踹出三步,他能多怜惜你才怪了!” 明游无语,就没见过比他娘更不会安慰人的人了。 话虽如此,这些年来在外求学倒也不是父亲逼迫,还不是他自己所愿么。这两日在家吃了四五顿可口的饭菜,又与明娪斗嘴吵了两架,明游便已然觉得心里舒坦许多。 明大人被夫人一席话击中心防后,也没多说什么,唯一的变化便是暂停给景驰出刁钻难题写文章了。 呵,他本来也不是想要考他什么学问,只是想耗费他时间,让他无暇与明娪私会罢了。 明游回家后,明夫人被儿女环绕,心情大好,无心与他吵架。明娪也反常的乖巧听话起来,不仅不曾再出门乱跑,在家中也不曾惹他生气。 这般一派其乐融融的团圆氛围中,若唯独他自己一人板着脸,训完这个又说那个,这也不许那也不满,反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简直荒唐,想他一家之主,难道还能因为在女儿婚事上的意见不和就被全家排挤吗? 罢了罢了,他这一文不值的骨气哪有女儿的幸福重要,还是抽时间找老景好好谈谈吧。 五日之后,明娪远远瞧见古柏下那个惬意席地而坐的靛蓝色身影时,终于窃喜自己不曾找错了地方。 水绿的织锦马面裙角扫过金黄色的片片落叶,她一步步向他走去,最后在他身边抱膝坐下。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嗯?” “我爹今日去找你爹了!” “这是坏消息?” 明娪抓着景驰的衣襟一通猛摇,焦虑之情溢于言表,“他们两人一见面,你那赌约之事岂不是要穿帮了?!” “阿娪,这你便不懂了吧。”景驰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先示意她松开手来,又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只要他们二人敞开心怀,便不会再为这点小事而反悔了。” “是这样吗?”她还是有些忐忑,不禁又有些好奇,“他们当初究竟是为什么绝交的?” “不知道。” 景驰虽然也很好奇,可上次连询问母亲都无果,恐怕若要他们二人探究起来也有难度。 天上风云流散,这样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既然景驰都不怕被戳穿后回家被他爹锤爆头,明娪便也放下了担心。 那两个老头想聊些什么便去聊吧,她才不管呢。 闭目养神的当口,她能感受到右侧脸颊渐渐传来了贴近的温度,一定是景驰在缓缓靠近。 “阿娪!阿娪!你在哪呢?” 一声一声的呼唤响彻山林,惊飞了不少鸟雀,也惊跑了偷香不成的景驰。 明娪睁开眼睛,亦是皱眉,他怎么来了? 虽然不快,但她还是不得不起身,四处望了望,便向明游的方向挥了挥手,“我在这里!” 明游瞧见了妹妹,便下马一溜烟跑了过来,神情很是急切。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明娪与景驰对视一眼,才又面向明游问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哎呀!我是说快随我回去,景夫人与媒人上门了!” 明娪惊讶,上午相谈,下午提亲? “这么快?”景驰亦有些惊讶。 “元骋啊,你是在质疑家父与景世伯的办事效率吗?”明游反问道。 景驰赶忙道:“自是不敢。” “嘿嘿,若说此事办得快,还要多亏了我呢。”明游话中有话,明娪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景驰却是一头雾水。 明游本打算九月自饶州启辰回京,此时算是家中有事,提前与先生告了假,先生却很是严格,不许他就此耽误了学业,偏要他再回饶州通过考试才可再回京过年。 如此一来,可不就是要抓紧时间摆平了家中事,才好回饶州么。 “不多说了,快回去快回去。” 人家都上门提亲了,明家大小姐还在外与男子私会,纵然便是那男子家提亲,也很是说不过去。 短暂相会又要分别,这次二人却没什么不开心,毕竟是为了婚事。 回到明府,按照礼数明娪本也无须出面,只须安静在内宅中等候便是了。 可是听着叶琅与叶华一一给她回报着堂前的消息,还是很让人安心。 只是听说那天景驰回家后,果然又受景大人一通数落。 “我几时同你说过已经准允这门婚事?让你拿着这话去明参议那招摇撞骗,倒显得是我跌了份!” “事已至此,老爷还是不必再动怒了吧……” “不行,去给我罚跪!” 谎言被戳破,景驰不忧反喜,欣然便向祠堂走去。 提亲便已经算是开始过六礼,两家本就是旧交,接下来一切便都顺理成章的快速进行着。 及至秋分,已经行了请期。 今冬有皇帝大婚这样的盛事,景明两家自然不好去强抢皇家的风头,婚期被定在了来年开春,到时候天气不凉不热的,也算正好。 在夫人的劝说下,景大人怀着含泪割肉的心情,又照着给秦府的那份足足多出了一倍聘礼送去明府,明大人收聘礼时倒是难得的赞扬了昔日好友几句,景大人却气恼的又拉景驰去跪了一夜祠堂。 定到这一步,景夫人岑氏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再也不必担心出个门还被团团围住了。 景明两家定了亲事的消息在京中也慢慢传了开来,不过碍于先前的一阵风波,再没人敢胡乱议论什么。 景驰终能如愿,景文光却如何也不愿让他好过,秋分后定下日子,便又连人带行李扔出了家门,让他回书院修身养性。 不过景府中还有个景莹,简直比她兄长还要欣喜万分,她可是比哥哥早许多便已经认准明娪这位嫂嫂了呢。 明府中正在忙着收拾行李。 折腾了一溜够,明娪还是打算同母亲一道,送明游回饶州。 反正如今婚事已定,景驰也不曾再生气阻拦。八月初七是他们启程之日,他专程去城门处相送。 明娪穿着夹棉的褙子与团花长裙,立于清晨的薄雾之中与景驰作别。 “就快仲秋了,天气日渐寒凉,阿娪勿要忘记添衣。” “嗯,山上更冷,你也要留意。”兄长与母亲就在不远处,明娪略带羞赧,只能低头说些关切之语。 两人勉强又窃窃私语了一阵,明娪便瞧见远处车帘一挑,内里传来声音,“阿娪,有什么悄悄话回来再说,快上车来!” 景驰不好意思的随明娪上前,向着车内那身着广袖圆领衫的妇人行礼,“伯母,保重。” 明娪抬步跨上马车,钻进了母亲的怀中一面撒娇一面将笑意盈盈的目光悄悄投向景驰。 梁氏待未来女婿倒是万分的和蔼,柔声道:“贤侄亦要保重,不必太过担心阿娪,这丫头在外面野惯了,身强体壮的才不会有事。” “娘!你说什么呢……”明娪不满的扯了扯母亲的袖子,让景驰多挂念她些有什么不好? 景驰无奈,只得一一应下,又与明游打了招呼,目送车马出了城门,自己才也转身离去,并没有察觉城门处另有一位熟人正在过关入城,却是不太顺利。 守城的军士见来人身形魁梧,满面风尘,络腮胡须几乎将半张脸都遮住,身上衣衫已经脏旧得看不出本色,唯有腰间一条镶玉的腰带还闪现出一抹亮色,上面还别着一把长刀,不免心中起疑。 虽然那人已经主动呈上路引,军士不免还是要问一句。 “打哪来?” 男子一双锐利的眼睛也打量了守城的军士一阵,才收起了锋芒,沉声道:“山里人,进城卖些皮货,好过年。” 军士又弯腰看了他一番,问道:“那你的皮货呢?” 男子微微摆头,身后便又跟上两个同样胡须遮脸、佩刀的莽汉,二人一同推着一车,车上堆着的尽是些野兽皮毛。 军士翻看了两次,也未曾找到自己所觉得的古怪源自何处,只是拍了拍男子上臂,傲慢道:“下次同行人记得一起将路引递上来,省得麻烦。” “是。” “进去吧。” 三人缓缓入城,径直向北、向着这座皇城的核心之处走去。 行人如织的街头,不少人对这连走路姿势都不太寻常的三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三人路过一处小巷,心照不宣便将那推车连带上面的货物一并丢弃在那,连看都不曾回头看一眼。 “几位壮士,你们的东西不要了?!” 听到好心的路人提醒,为首的男子回头,友善的询问,“不知这位公台是否为京城人士?我等初来乍到,想打听一处去向。” “你们要去哪?” 那男子一抬双眸,两道寒光直逼得路人小退了一步。 “锦衣卫诏狱。” 第61章 寒露 自离开京城,明娪路上总觉得心神不宁。 到底是有了牵挂,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逍遥自在了啊。明娪不由得苦笑。 其实这次离京,除却送明游与陪伴母亲外,她还有一个未曾说出的原因。 上一次收到云遥的来信,她说她与方天恺夫妇二人正准备为镖局押一趟镖往福建去,为方便明娪继续写信,云遥还在信中写明了他们去时和回程途径的各个城镇。 按照信上所写的时间,他们如今该是向蒲州折返了。 明娪是想着此行沿途若能碰巧在哪里碰上云遥才好,正好把她一道捞回京。 还记得淳宁临走前,她与紫苏都想写一封加急信件将云遥呼唤回京,可淳宁却不许她们这样做。 云遥同她夫君如今为镖局做事,出门在外行镖本就是处处凶险,倘若她得知旧主危在旦夕,急于回京,极有可能见不到淳宁最后一面不说,万一路上再心神不宁的出些闪失便不好了。 近来京中出了这么多事,云遥还是一无所知。一封信也说不完全,明娪想着还是该带着她一同回京,先去看望长眠于墓中的淳宁,或许同依旧守在旁边的紫苏说说话,她还可以邀请云遥来年参加自己的婚礼。 不过每每留宿皆是在偌大的一个城市中,就算是云遥恰巧也在此城,想要碰上也不是什么简单事。 不如还是回去写信吧。 一路南下,寒露时分,他们一行人行到了开封府留宿。 秋意愈浓,傍晚时来到客栈,明娪与岑氏都已经披上了氅衣,一一由明游扶着下了车。 明游与客栈的伙计一同牵马去后面马厩,顺便拿细软行李,明娪则与母亲一同入客栈,要了两间客房。 “掌柜的,你家有没有那个,治跌打的药油啊?” 这声音有点熟悉,明娪眯起眼睛,不由得回过头去向楼上望去。 且不说衣着打扮的改变,单看那张骨相饱满又肤色偏深的脸,明娪也能一眼认出这是谁。 “云遥!!!!!” “阿娪!!!!!!” 两个女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连客栈大堂上摆放的酒坛子险些都被震碎了。 云遥飞快的跑下楼来,明娪也迎了上去,二人欣喜的蹦蹦跳跳,过了好一阵才冷静下来。 云遥这才瞧见了揉着耳朵的梁氏,赶忙行礼道:“明夫人好。” 梁氏亦笑道:“原来是云遥姑娘,能在此处相见,真是巧了。” 终于在此碰见了云遥,思及淳宁临去前还在为她们挂心,不免心中一酸,抹了把眼泪。 云遥不明就里,却慌了起来,“怎么、怎么哭了呢?阿娪你怎么又出来啦?难道上次回京……又情路坎坷了一把?我就知道,那个姓景的也不是个好东西!” “咳咳,别瞎说。”明娪赶忙阻止了云遥对景驰的继续辱骂,赶忙把眼泪擦干。淳宁的事情,还是缓缓的告诉她才好。 “我是一时见了你,太过激动了。京城中发生了好多事,我一样一样同你说。” 夜里云遥抛弃了相公,跑来与明娪同寝。梁氏不堪二人吵闹,不得不又独自要了间上房。 云遥说来,明娪才知道,原来云遥与方天恺还有镖队其余人如今确实是走在回蒲州的路上,只是一连赶路数日,不免人困马乏,前日有镖师在半路坠马,受了些小伤,他们才在开封府又多留了一日。 真是十分的巧合,否则她们便要就此错过了。 一夜的时间,明娪同云遥说起回京后的事情,两人都为淳宁哭了一场,又为紫苏唏嘘。 云遥擦干了眼泪,当即决定,“不必等来年开春参加你们的婚礼,我现下便同你回京,我要去祭拜公主。” 明娪却道:“可我们还要去往饶州,或者你先回蒲州,待我回程路上再去接你?” 云遥想了想,点头道:“镖局中年前还有些未了之事,先回去一趟也好。” 明娪不由得会心一笑,“你看看你,如今也像是位思虑周全的当家娘子了。” 云遥亦笑,“还说我呢,且看半年后你是何模样吧!” 似是要把这一世的眼泪与欢笑都在这一晚的相谈中用完了似的,她们老友重逢,不仅说了许多知心话,还约定好了回京时的计划。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翌日清晨,客栈门口一声凄惨的马啸声便惊醒了所有睡梦中的旅人。 来人眼底乌青,嘴唇发白,进了客栈只找投宿于此的明家人。 “明夫人,明参议于京城托付小人送急信,一路追来,京中有变,请你们速速回京。” 明娪与明游面面相觑,眼看着母亲打开了信件,脸色却愈发阴沉下来…… 事情还要从明夫人携子女离京的隔日说起。 家人皆不在家,明大人尚且有些不习惯,清晨醒得甚早,洗漱早饭后自行穿戴公服,随后便乘轿上朝。 只是那日街上氛围不似寻常,明通身在轿中都有所察觉,于是掀开帘来看,只见平日里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净是一片肃杀,道旁每隔数十步便站着两三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偶有几个行人亦是神色匆匆,不敢与之对视。 拐过这个街角,明通又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人声吵闹与马啸,还有刀剑出鞘的锐利之声,声声入耳听得人心惊。 明通不得不问随行人一句,“外面出了何事?” “大人,问了几个行人皆不甚清楚,只说今日天一亮便有锦衣卫抓人。” 锦衣卫抓人?闹这么大阵仗,恐怕不是小事啊。 正担忧着,却又听小厮回报:“大人!小的方才去前面打探,发觉锦衣卫大队人马正在……景府门前。” 景府?莫非是景文光摊上事了? “快!快去看看。” 景府门前熙熙攘攘,单是北镇抚司的校尉便围了不下百人,稍远处几匹高头大马上还有几个飞鱼服蟒带加身的锦衣卫官员,正专注凝视着门前发生的一切,不动声色。 虽是畏惧锦衣卫,却到底还没抓到自己头上,景府附近的住家行人也有不少在更远处观望的,只是不知位高权重的景大人家中今日怎么会突然遭了难。 “住手!这是做什么?!” 几个马上的锦衣卫官员正在低声商议,就见一书院中学子打扮的挺拔青年翻身下马,一身意气,直欲冲到面前。 几声“铮铮”的刀刃出鞘之声,明晃晃的钢刃已经阻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千户在马上扬起下颌,沉声道:“来者何人?锦衣卫奉命办事,尔莫要阻拦。”一面对来人说完,一面挥手,示意手下按计划撤离。 景文光已在上朝路上被捕,景府中如今俱是妇孺家眷,上头命令只是监视,确实不需如此多的人手。眨眼间门前校尉有序撤离了大半,仅余景府门前五步一人,将整座府邸严密围了起来。 钢刃折射的冷光刺得眼睛发痛,他却不曾退后一步,反而愈发挺直了脊背,高声问道:“敢问大人奉的是何人的命?” “大胆!锦衣卫办事,自然是奉得皇命!”千户眼睛一眯,思虑片刻便冷笑出声,“哦……我知道了,你便是这景府中的长公子罢?来人!将之拿下!” 既得了命令,景驰身边那数个校尉待他便也不再客气,他亦是怒发冲冠,岂可忍耐,眼看便要与锦衣卫正面冲突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 忽然一顶软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多事之地,校尉们一时顾忌起来,不知轿内是否是莅临的某位高官,于是便暂停了手中动作。 景驰一把推开眼前拦阻的刀鞘,只见万众瞩目中,轿前门帘被掀开,内里坐着的中年男子,大袖罗衫,文官服色,不是明通又是谁。 景驰情急,想要与他说话,却被一个眼神止住了。 “我家大人上朝路上途径此处,不想竟被阻住去路,敢问诸位大人所为何事?” 明通身为文官,又身在通政使司这样的清水衙门,锦衣卫中并没有几个识得他的。 面面相觑了片刻,倒是一直隐匿在千户身后,一个衣着锦绣,眉目冷峻的青年策马闪身出来,向着明通的轿子方向略微低头,抱拳道:“明参议,景大人涉嫌伪造遗诏、策动宁王谋反,我等皆是奉陛下之命,封锁景府,搜检府内文书,不想阻住了道路,还望大人见谅,我们这便要撤了。” 一片惊诧唏嘘之声中,景驰怒道:“不可能!父亲怎会策动宁王?!” 明通却一捻胡须,点头道:“这样么,大人们既是行公务,倒是情有可原。不知诸位大人将如何处置这位吵闹不休的景公子呢?” 千户不假思索道:“景家之人,自是投入府中,一并软禁。” “如此不妥,不若将人交由本官。” “这怎么可能?!”千户瞟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明大人,急了。 明通却是微笑道:“诸位请想,陛下旨意辛苦诸位校尉看守景府,便是不许内外勾结传递消息,如今将外来的景家子投入府中,岂不是方便有心之人沟通往来了么?” “那便带回诏狱,也轮不到你个文官来管!”千户叫嚣。 那年轻的锦衣卫亦道:“明大人,今次的案件事关谋反,景大人受人揭发,人证物证俱全,倘若证实了,最轻也是九族全灭,我劝您此时还是莫要管这闲事了罢?” 明通终于收起那副谦和模样,一记眼刀飞来,讥讽道:“他是我女婿,我不管他的闲事,难不成管你们这等顽固不化的铁石心肠吗?” 第62章 霜降 景府门前的对峙仍在继续。 虽说如今锦衣卫远未有几十年前那般势盛,但到底是只听命于皇帝,说抓谁就抓谁的鹰爪。明参议一五品文官,与一众鹰爪对峙起来,竟也不曾输了气势。 今日化溪山上天光刚亮时便有锦衣卫上山,刚至山门,山主得了消息,便赶忙将景驰从后山放走。 虽不知景家是出了何事,但山主也仅仅能庇护学生至此地步了。 可景驰纵然在山上逃过一次,孤身一人又怎能放心离去,自然要赶回家中,也就与锦衣卫正面遭遇了。 变故来得这么突然,眼看着锦衣卫封锁了景府,母亲和妹妹被困在其中,又听闻那为首的指挥说父亲牵涉谋反,已经在上朝路上被捕,他自是惊怒交加,方寸大乱。 眼看明参议到来,与锦衣卫周旋,倒是让景驰镇定了片刻,听见锦衣卫说要将自己投入景府一并软禁,他亦觉得此时此刻,他确实是该如此被处置的。 可不曾想到,向来不结党、不站队、不攀附,一心爱惜名誉的明参议此时竟急了,还当众向一干锦衣卫宣告景驰是他明通的女婿。谁也不知宁王案的深浅,他反倒要自己往泥坑里跳? 景驰也惊讶的怔在那里,回忆起从前明世伯嫌弃自己的种种态度,想起为了阻挠自己与阿娪相见,他出的那些刁钻难题……这个倔驴性子骤然转了弯,倒也让人心底一热,生出不少感动来。 不过那锦衣卫千户显然并未曾感动,张牙舞爪的便道:“好哇,原来明大人是意图包庇,竟然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放他走。” “啊?!可、可是,大人?”听见身后那人的声音,千户有些不可置信。 “此等小事,无谓争执,便依明大人之言,我们走。” 那人也是稍作思量一番,便已经想清楚。陛下旨意是命锦衣卫取文书后封锁景府,可对于景府家眷并无确切的安排,如今案情不明,倒不如留下这么一个活结,日后无论如何都方便些。 一声令下,锦衣卫有序撤离。 明通抬手一捋自己公服的衣摆,来到依旧伫立的景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罢。” 景驰却道:“世伯为何要救我?父亲蒙冤,家母和舍妹还在府中,我岂能独善其身?我该进去……” “你傻啊?!”明通眼中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情,气得想打他的头,“我与锦衣卫费这许多口舌,是为了让你远走高飞的吗?你爹的事如今一团乱麻,留你一个人在外,总比都囚禁在这景府中抓瞎好吧?” 说得有些道理,景驰沉思着,明通便已经呼唤明家下人,先将他速速带回明府,自己还要赶去上朝,且看今日京中的状况,恐怕大殿上还要有一场大风波。 果不其然,下朝之后,已是晌午,明通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便修书给妻儿,加急递送。 事发突然,父亲信中也只是简要写来。只说他们离京的那日便有几个自称是宁王下属的人携带着一份伪造的遗诏去找锦衣卫自首,却又招供说是重臣景文光伪造了此份上书传位宁王的诏书,又呈给了宁王,宁王受他欺骗,才会一心以为自己是在完成先皇遗诏,不想事败,犯了谋反的大罪。 明娪仔细看了,来不及惊讶与害怕,只能当机立断。 “云遥,还记得托你们保管的那样东西吗?” “当然,那物如今还在蒲州镖局的密室中藏着呢。” “那可否劳烦你,同我即刻启程去蒲州取了东西再回京?” “好。” 不再多说,赶忙收拾行李。明游这课业是要翘得彻底了,现在他也要立即护送母亲回京。 策马扬鞭,任由晨雾沾湿额前的发丝,明娪与云遥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蒲州。 如今蒲州镖局中上下都已经打心底认可了方天恺这个少镖头,云遥风尘仆仆的提早归来,众人也都纷纷唤一声少夫人。 云遥带着明娪一路走入镖局,七拐八拐后来到了一个极深的小院,院中有正在洒扫的下人,见了云遥赶忙热切道:“少夫人来取东西?” “嗯。” 凭借着多年行走在外的经验,明娪只一瞥那手拿扫帚的老叟,便能察觉到此人武艺颇高。 看来这不起眼的院落便是镖局中收藏要紧物件的地方了。 她无意窥视,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于是便在院外等候,不多时,云遥便已经出来,对她点点头,东西已经拿到了,她们继续上路。 路过镖局中的演武之处,云遥迟疑了片刻,大手一挥,招呼了十几个镖局兄弟,让他们这就出趟任务——随她们进京。 虽然遗诏被藏在蒲州的事情十分隐蔽,当时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但贼人蛰伏了大半年又伺机而动,连景大人都被诬告下了狱,她们两个女子还是小心些好。 幸好这一路上她们并未遇到反贼同党,只是遭遇几个不自量力的小贼,到了霜降时节,终于抵达京城。 这次不过离开了京城大半个月时间,明娪却总觉得竟比她从前走上半年再回来感受到的变化还大。 之前京中各处都在为冬季的皇帝大婚典礼加紧做准备,端的是一团喜气,如今呢……街上时常有兵马司的大队人马巡逻,锦衣卫也时而出现,街上行人皆是神色匆匆,生怕无辜的自己也被牵连进宁王谋反案,被抓进那不见天日的诏狱里去。 天近傍晚,蒲州镖局在都城内自然有驻点,十几个被云遥带来的镖局兄弟站在一处太过惹眼,云遥先带他们去驻点安置,明娪则怀揣着遗诏先行回家。 敲了好几下,紧闭的大门才缓缓开了一个门缝。 门房的小厮见了明娪,才收起了戒备,喜笑颜开的迎接,“大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夫人!公子!大小姐回府啦!” 这小厮的嗓门忒大,这下恐怕连隔壁的人家都知道明大小姐回府了。 明通与夫人闻讯赶忙出来,见到了明娪,都是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明娪疲惫中扯出了一个微笑来安慰父母,眼神却是四处乱飘,却寻不到那个暂住在自己家的人。 咦,不来迎接她么? 明府占地不大,仅有两间厢房也是许久不曾有人住过,自从那日被明世伯捡回了明府,景驰就暂且被安排在了明游的房间住下。 前两日明夫人与明大公子折返回了家,这才张罗着让人收拾厢房——明夫人的意思,却是委屈一下阿游,让他去住那冬凉夏暖的厢房。 如今景驰正端坐在明游房中,静静的不知想些什么事情。 他不再似前阵的书生襕衫打扮,倒是穿了一身窄袖的玄色暗纹布袍,低调中透露出些许沉郁。 方才外面喧闹时他已经听到,如今来人悄悄进了门,又从后双臂挂住了他的脖颈,传递外来的寒气,他倒是不惊讶。 “阿娪回来了。” 景驰的声音平淡温和,明娪听了,稍稍放心,至少他如今心态尚可。 “嗯。”她使坏的用她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去碰他的,问道,“我爹这几天没欺负你吧?我家住得习惯么?” “没有,你家中自然是一切都好。” 明娪渐渐松开了手,上前一步转过身来看他,他这般平和的话,她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了呢…… 明驰又望了她一阵,才牵过了她冰冷的手来,轻声道:“前日有明世伯与曲公子帮忙,我假扮作送饭食的仆人进了景府。” “伯母与莹儿妹妹,她们还好么?”她关切问道。 “一直不能与外界沟通,母亲很是焦虑,莹儿也害怕,但见过我后,知晓了父亲的境况尚可,已经镇定些了。” 明娪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倒是还没机会了解下景大人的境况呢。 她又问道:“你怎知世伯境况尚可?你去牢里见过他了?” “嗯,多亏有曲公子运作。” 明娪心中狠狠在曲秀的名字上画了个红圈,这么危险的事,他怎么一而再的帮景驰去做?倘若出了状况怎么办?她是得好好找曲秀说道说道了。 景驰又道:“魏均拿出的伪造遗诏、父亲笔迹的信件都颇为真切,陛下迫于压力不得不将父亲押于刑部,但我猜想陛下也有暗中嘱咐过,所以牢中对父亲还算关照。” “那就好。不管那狗贼拿出造得再真的证据,伪证就是伪证,你放心,我这次……”她刚想将如何去蒲州与云遥取了真遗诏的事情说来,就听景驰抢白道: “阿娪,这次风波还不知该如何收场,我想……我们的婚约还是暂且就不作数了吧。” 她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你再说一次?” “如今我终于明白,明世伯这么多年来在朝中秉持中立,不参与任何党派争斗是为了什么。可纵然是他,这次也做错了,他那日不该亮明身份向锦衣卫保我。”景驰松开了她的手,十分沉着的劝道,“如今便是在景府门前路过的行人回家都要擦一擦鞋子,更何况是我们两家有姻亲关联?我不能害了你的性命,婚约……取消吧。” 作者有话要说: 热泪盈眶的景公子:明大人虽然一直贬低我,看不上我,但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他认我当女婿了! 作者:你怕不是被明大人PUA了吧…… 第63章 案情 听景驰这般冷静的说着要解除婚约,明娪耐不住性子,怒火中烧。 “既然如此,不如你也别在我家借住了,现在便搬出去吧!” 她说得是气话,可景驰愣了愣,起身便向门外而去。他来时本就没什么行李,如今走起来也是说走就走。 明娪的怒火于是愈发旺盛了,脸上被气得火热,烧得眼眶也发酸。 “站住!” 她喊他,他也不理,直到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景驰听到了些微的抽泣声,回过头来果然见到个鼻尖通红的美人,又有些忍俊不禁。 “怎么哭了?”他叹了口气,回转过身来,抬手悉心帮她擦去了脸上泪水两行,又谆谆劝道,“你说得没错,我留在明府,也是给你们找麻烦……” “我几时这样说过!?” 她气恼之下连音量都提高了两度,景驰揉着耳朵心想,不愧是他认识的明娪。 “是,没说过,可是这是事实不是么?” “那离了明府你打算睡哪?睡街上当乞丐吗?” “……”景驰被如此质问,不禁语塞,如今京城人人自危,除了明府,他恐怕确实无处可去。 “景驰,你要气死我了!”明娪见他不语,抬手便打,打完再继续抹泪。 景驰无奈,内心天人交战了片刻,终是揽过她的肩膀,先坐下来。 明娪却又在他怀中挣扎,“原来你从前说服我的那些话,全都是唬我的!到了你这里便不作数了!” 景驰哭笑不得,“我何时唬你了?” “我不允你的时候,你如何说我的?”她伸出食指一字一戳他的胸口,“你说我虚!伪!又!懦!弱!” ……原来还有这个把柄在她手上呢。 明娪瞪他道:“从前说得义正言辞,怎么如今轮到你,还是照旧虚伪懦弱了呢?” “我哪有?” “那你是不想娶我了么?” “不是啊。” “你认为自己没本事救景世伯出来么?还是你觉得宁王那伙贼人能奸计得逞?” “当然不是!” “你想娶我却又违心要取消婚约,岂不是虚伪?明知景世伯会有惊无险,却又恐于牵连于我家,岂不是懦弱?”明娪又吸了吸鼻子,义正言辞的语气颇有那日大雨中景驰教训她的模样。 “我……”景驰又是语塞,她说得竟然还甚是有道理,他无法反驳啊。 明娪又道:“现在我可不怕什么秦清意秦拙意的再编派笑话我,你想悔婚,我便告到御前去!让全天下都知道景驰是个负心汉!” 景驰终于招架不住,败下阵来,赶忙告饶,“好了、好了,我说错话,想错主意了,还不成么?我不敢悔婚,还在你家安稳霸占着令兄的屋子住着,还不成么?” 明娪这才满了意,又重绽了笑颜,“这样才对么。” 景驰借机在她唇上触了一下,这段争吵才算翻篇。 “既然你知错,那我便继续同你说。”明娪挺直了腰身,颇为得意的对他道,“拆开我的外衫看看。” “啊?这……不好吧?”景驰瞠目,耳尖霎时便红了起来。他又左顾右盼了一番望了望窗外,低声劝她道:“明世伯说不定就在外面听墙根呢。” “你想什么呢!”她自己也红了脸,低头喃喃道,“罢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那遗诏自云遥交到了明娪手中后,她便一直将之缠在身上。虽然从前景大人与夫人这般将遗诏藏在景莹身上时也给他们惹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可这方法却是的确好使。 明黄色的丝绸铺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传位于太子,写得明明白白。 他们相视一笑,“有了它在,还怕景世伯不能沉冤得雪么?” 外面忽然传来个闷闷的声音,“咳咳,阿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话说得差不多就可以出来了!” “知道了!这就出去!”明娪脸色一黑,赶忙起身。景驰留在原处,想想便后怕。 原来明大人真的在墙根那偷听呢。 出去便出去,她如今正准备出门,做一件要紧的事。 审问曲秀! 临近太仆寺的茶居雅间,今日格外热闹。 “姑奶奶大人明鉴,这事真同锦衣卫没有关系!” 云遥在门口适可而止关注着外面的动静,一面防着屋中被明娪“拷问”的那位曲大公子夺路而逃。 明娪一拍桌子,颇有些判官模样,“没关系?锦衣卫搜人搜了大半年,连个魏均的影子都没碰着,怎么如今他竟自己现了身,还偏偏去找锦衣卫自首了呢?!” 看她脚下用力,曲秀心中升起了一阵刻骨的痛苦,便又是一阵哀嚎。 “这、这,这还不简单!锦衣卫抓不到人是能耐不济了,那起子贼人来找锦衣卫投案,自然是因为这事本来就归锦衣卫管啊!” 曲秀就差声泪俱下的告饶了,明娪却依旧觉得他不老实交代,于是一瞪眼珠,脚下继续用力。 曲秀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她的云纹短靴鞋底不断的撵在他新做的一套时新宝蓝色四宝相花绣外衫上,也不知这臭丫头今日走了哪条泥泞道路,靴面上都有泥点子,更遑论鞋底了。 曲秀向来爱惜行头,明娪此举简直是在摧折他心肝,不亚于严刑拷打。 “好妹妹,你跺了这么一阵脚也该累了,你且坐下来,我同你详细说说。”曲秀赔着笑脸,又是一阵好言相劝,这才哄得明娪暂且坐了下来。 这么一个泥土堆成的鞋底印子,如今比他衣摆上的绣花还夺目了。曲秀心疼不已,只能尽力用手去掸。 明娪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才拍案道:“你说!” “景大人的案子,还真与锦衣卫无关。” 曲秀娓娓道来,也是他从他那做锦衣卫指挥使的父亲那里听来的。 那日魏均带着他残部中的二人假扮作卖皮货的猎人,径直向锦衣卫投案自首。 验明正身,魏均,年廿五,籍贯顺天,自年少时便因武力卓群被选为宁王身边的贴身护卫,宁王就藩后领着王府承差指挥的衔,实则为宁王招兵买马,是宁王身边一等一的亲信,亦是谋反案的关键人物。 要案重犯,锦衣卫自然不敢等闲待之。指挥使曲大人与身边两位指挥佥事大人略商量了半日,便立刻入宫亲自面圣,禀明了情况。当日傍晚,皇帝下了旨意,命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协同锦衣卫指挥使,三方一同在诏狱审问犯人。 本以为是一场鏖战,却不想天刚大暗下来,魏均便已经认下了助宁王叛乱的罪,也就变相替他主子宁王承认了谋反之罪。 这便有些不得了了,宁王年初便已经事败被囚,一直到大半年后的如今朝廷还没有定谳,有太后以离宫相逼的缘故,更多是因为宁王殿下本人自始至终不曾开口认罪。 魏均这样来一下子,莫非是眼看年关将至,准备让他们各司各部结了案,能过个好年么? 可下一瞬,看到锦衣卫从魏均身上搜检出来的几样证物,几位大人一同傻了眼。 一份上书传位宁王的遗诏,几封没有落款印鉴的信件,这是何意? 魏均此时才目光灼灼,言之凿凿的道来。 宁王谋反,是事实,但其中也有一段冤屈——原是有位辅佐过先帝的重臣,不知藏了怎样的狼子野心,将这份遗诏送到了刚就藩不久的宁王殿下手中,告知他,其实先帝临终的选择,是你,不是你的皇兄。 宁王殿下也有过疑虑,一面是敬爱的先父,一面是手足情深的皇兄,他心痛之余难以割舍,可那位大人与宁王秘密互通了几次信件,极力劝说蛊惑之下,宁王才终于确信,为先皇遗命,他才是那个应该继承大统的皇子。 那位重臣,便是当朝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景文光。 “简直是荒唐。”明娪听至此处,愤慨至极,“景世伯已经位极人臣,为何要放着眼前的荣华不享,反而蛊惑宁王谋反?” “我爹同那几位大人也是大为震惊,不可置信,如此询问魏均,那魏均却道:‘想是欲壑难填,辅佐一位完全由自己拥立的新君,景大人之权位定然会比如今更盛。’” “供状画押后,几位大人一刻不敢耽搁,在宫门下钥前一并送到了陛下面前。那天晚上,父亲彻夜候在陛下面前,他说陛下亲自取了景大人的折子来比对,字迹确是颇为类似,近乎是彻夜未眠后,陛下才终于下令让刑部先将人抓了,又细细的嘱咐父亲,将景府搜一遍,再围起来。” 明娪听后,沉思了许久,才道:“魏均如此精准的诬告,于他自己没有一点好处,反倒或许可以让宁王占了个天真无知,受人诓骗的名头,逃脱了死罪……” 说了这许多话,曲秀也有些口干舌燥,于是给自己倒了茶洇了洇嗓子,继续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自然也没有尽信。锦衣卫如今围着景府,名义上是查封,实际上呢,也算是保护,否则你以为景公子是这么容易被明大人保出来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曲秀:臭妹妹为了男人连姐妹之情都不顾了! 明娪:这是多么珍贵的泥点子啊,感动吗? 曲秀:不敢动,不敢动。 第64章 坚守本心 同云遥一起回家的路上,明娪还在想着曲秀同自己所说的话。 “我已经劝过景公子,如今对你也是一样的话,莫要着急,静候时机,只要景大人确实无辜,那时机一到,他自然片叶不沾的离开大牢。” 这件事会如此轻松的了结么? 她觉得不是。 伪造的遗诏和往来信件要做得以假乱真,不单要字迹像,用纸、遣词造句的语气、时日的推算都要滴水不漏才是。魏均一介武夫,当初在云石能被她和景驰耍得团团转,可见也是没什么机灵智慧的,他潜逃了大半年,怎么就想出了如此精细的计划? 宁王自被抓便做了哑巴,吃饭喝水不耽误,就是不招供一个字。 明娪先前在公主府也略有耳闻,听说太后曾秘密亲自到访宁王被囚禁之处,也未曾劝动爱子招供,难道他这是早就等着魏均这后手了么?难道他们在起事之前就已经想到了如此深远的一招后棋? 也不像啊…… 虽然曲秀劝他们静候陛下决断,可这么复杂的案情,究竟谁无辜、谁叛乱、谁信了谗言,皇帝要几时才能厘清? 倘若皇帝理不清呢?这可是事关他皇位的大案,难免他会意气用事啊! 胡思乱想着,马车一停,云遥拍了拍她的膝,道:“到明府了呢。” 下了车来,今日的牵马小厮也是一般的聒噪。 “大小姐,云遥姑娘,你们可回来了!夫人准备了一桌的好饭好菜,就等着你们回来呢。” 明娪临出门前,倒确是听见母亲一直念叨着,晚上要盛宴一番,一来为她们接风洗尘,而来也要压一压景驰的心神。 明府自上而下向来都秉持节俭,这不年不节的,估计盛宴也就是多盘羊肉,是以明娪并未将母亲的话放在心上。 可回房间换了身柳青的窄袖褙子,再来堂上一看,明娪登时傻了眼。 熏鸡、烧鹅、烤羊肉、蒸鱼、茭白、青菜、笋丝、松茸鸡汤……果真是一大桌盛宴。 明大人与夫人在正向而坐,景驰与明游一左一右,此时见了明娪与云遥赶来,皆是欣喜。 “阿娪!来,跟哥哥坐!”明游抬手招呼了半天,却是毫不意外的眼看着明娪奔向了景驰那侧,端的坐成了一对璧人。 云遥笑眯眯的,坐到了明游身旁的位置,寒暄道:“大公子,许久不见。” 明游也笑道:“云遥姑娘,不,听说如今该唤你方夫人了。呵呵,果真是时光飞逝呀,当初公主府中一个小姑娘,如今都成了称霸一方的镖局少夫人了。” “大公子这话说得不对,我从前也很厉害的好吗?” 这边景驰满目柔情的望向明娪,轻声道:“才刚回京便出门奔波,阿娪,你辛苦了。” 她心中暖暖的,狡黠一笑,答道:“我才不辛苦,反倒是曲秀回家要洗衣服比较辛苦吧……” “曲公子都同你说了什么?” “等吃过了饭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明老爷看不过去,干咳了两声,道:“阿娪到底还未出嫁,今日闭门家宴,我暂且不与你们追究,往后不许这般放肆。” 景驰闻言,自是神色一懔,赶忙应声,私下里却又偷偷在明大人视线被遮挡的桌面下伸出手来捏了捏明娪的手背。 估计他此生之叛逆的顶点便在于此时对明世伯的敷衍了,反正他们私下放肆的事情,何必让明世伯知道呢? 明夫人这边又嫌弃明大人扫兴,赶忙笑道:“人齐了,咱们吃饭吧。” 外面是秋风阵阵,堂内热菜热饭反倒烹得人身心都暖暖的。明夫人颇为持中,为每个小辈夹菜,只是给景驰夹的鸡腿分外硕大,惹得明娪和明游一阵白眼。 为表歉意,景驰只得举杯连连敬了明游,又眼疾手快的往明娪碗中夹了许多菜肴。 这般其乐融融的景象,倘若眼下没有宁王谋反的案子便好了。 正想着,只听明游问道:“对了,那锦衣卫指挥家的大小姐……啊不,是公子,他怎么说?” 原本想着饭后再说这有些沉重的话题,既然明游问了,她与云遥也简要说了说。 景驰面色如常,只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明娪为安慰他,也为了不吓坏父母,便将曲秀劝她的话又搬了来,“据曲秀所说,景世伯沉冤得雪似乎是指日可待。” 明大人饮了一杯,叹气道:“哎,逸墨一路仕途通顺,却不想命中有如今这样一个劫数。” 明娪觉得稀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父亲用表字来称呼景世伯呢。 他们两人年轻时想必也是知交好友吧? 鬼使神差的,她忍不住开口,问道:“父亲,当年你与景世伯到底为何分道扬镳?” 景驰闻言也放下了筷子,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明大人。 这个问题,他也是早就想知道了。 “呵呵,当年的事么……”事已至此,明通倒是也没什么好讳莫如深的,又饮了一杯,便回忆往事,缓缓道,“那是五六年前罢,因着先帝与当朝太后皆偏爱宁王,有改换太子之心,在朝中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有着前朝那般声势浩大的党争做榜样,朝中很快便有人分作两派,一派揣摩着先帝的心意,支持宁王,另一派坚守立嫡长子的祖制,要劝先帝让宁王去就藩。那时他景逸墨尚是礼部侍郎,却已经算是先帝倚重的股肱之臣,入内阁在即,他对于立嗣的意见也颇为重要,而以他的本心脾性,自然是选择站在了太子这边。” “站在太子这边,也算是坚守本心,遵从礼法啊。”明游出声,意在说出不解,人家支持太子,便是父亲你与人家绝交的原因么? “是,无论是看二位皇子的品格还是从礼法论,皆是太子更适合继承皇位,不是我事后诸葛,但当时我心中却是也是支持太子的。然而党争有多可怕,焉是你们几个小孩子能体会到的?一旦划定了楚河汉界,党同伐异,倾轧诡计之事便会层出不穷,前朝便有不少现成的例子。景逸墨却认为太子当时势弱,唯有他们这些与同道合之士结为联盟,方能匡扶社稷,纵然前路曲折,只要目的一致,便应一试。” 他们皆认真听着,此时终于明白,原来景大人与明大人当初并无私人恩怨,只是理念不同。 明通淡然道:“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通政使司的五品小官,我不站太子,也不站宁王,无人会拉拢于我。景逸墨所走的结党一途,如今看来,确实艰辛,也确实达到了目的。如今新帝继承大统一年,他有了止息朝堂纷争的权柄,党争之祸也渐渐止息,孰对孰错?我们也不曾细细算过,便是如此罢。” 景驰若有所思,轻声道:“可倘若当初父亲不是那么坚定的支持太子,可能现今也不会招致宁王这样的诬陷。” 明通遥想当年,又对景驰笑道:“说来有趣,当年我同你爹分道扬镳之时,他还曾意味高深的说过,或许这样也好,将来倘或他走入了死局,至少还有个局外人兴许可以可破局。我当时自是强硬,想不到如今还是要为你们父子二人牵挂。” 景驰闻言,赶忙谦恭的起身道:“明世伯虽与家父面上不和,但比起那些日日奉承阿谀之辈,实则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近来您在朝堂上忙于为家父洗冤、在外还要义勇呵护晚辈,种种情景历历在目,足够首晚辈这一拜。” 明通受了这一拜,浑身倒有些不自在,于是又板起了脸来,“我今日又没给你出题目,没得说这么些酸话做什么?” 景驰闻言,忙道:“还望世伯今后都莫要再出题了为好。” 明通冷笑一声,“那你是在做梦了。” 景驰被数落,悻悻的坐下了,脸上却还是轻松的。 “好了,故事都听完了,菜都快凉了,快吃快吃。”梁氏起身张罗着布菜,前半句还是温言相劝,后半句却又凶狠起来,“老娘辛苦准备的一桌菜肴,还剩了这么多,谁若推说吃不下,那便将今日的碗筷都归他洗了!” 连同明大人在内的所有人皆闻声而动,一通风卷残云,终于免去了洗碗之痛苦。 这明府中那两间不像样的客房除了家就在此的明游,实在是难再能让其他客人入住。于是饭后明游便奉命送了云遥回他们镖局的住处。 梁氏到明娪房中帮她收拾东西,又从她行囊中敛了许多衣裳拿去明日浣洗,忙活完便已经夜深了。 临走前,梁氏望着对面明游房中尚且亮着的灯光,又回头看着女儿,迟疑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们两人做事要有些分寸,若让你爹逮着,我可救不了你。” “您在说什么啊?”明娪眨眨眼睛。 两室白她一眼,也懒得理她,这便歇息去了。 明娪风尘仆仆的回京,又在外跑了一整日,此时才终于闲下来,自然要先沐浴更衣。 由叶琅帮忙着,在热水中着实泡了一阵,她觉得四肢百骸这才终于舒展开来,若不是被热汽蒸得发晕,水又快凉了,她才不想出来。 穿上了寝衣,如墨瀑般的长发被细细梳过,等不到头发全干,明娪便已经昏昏欲睡,待叶琅走后,躺下便已经困意袭身。 娘亲真是想多了,她今晚大约是没有精力再去找景驰说悄悄话的。 临睡着之前,她最后这样想着。 第65章 遗诏 一直沉沉睡到四更天时,明娪耳边传来木门开阖发出的一点细小声响,这才醒转过来。 虽然想来大抵知道是何人潜入进来,但为免万中有一,她还是警觉起来,撑起身子低声问道:“是谁?” 那人已经摸索到她身边,吐息之间带了笑意,低声答道:“自然是我。” “噢……”她心中窃喜,赶忙坐起身来,拢了头发,从被中向他伸出了手来。 景驰搭上了那温热的手,顺势便坐到了床沿。此时临近破晓,外面还是一团漆黑,他漏夜潜进了未婚妻的屋子,纵然还有事情要说,但仿佛此刻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屋内这般的晦暗不明。 他略微抿了抿唇,伸手探上了她的脸颊。他手上的冷意激得她往后缩了缩,随后便被吻覆住了双唇。 这一次仗着夜色,他又更大胆些,唇齿纠缠了一阵,连呼吸都交错紊乱了,他才意犹未尽的放开了手来。 景驰轻笑道:“待得久了,恐怕明世伯又要蹲在墙根教训人了。” 明娪正顾及着发烫的脸,听他这么说,又伸手去打,“我爹是什么夜猫子吗?这么晚还不睡?!” “不是……”却比夜猫子还可怕。 他无奈摇了摇头,不再浪费时间,直接问道:“我来便是问阿娪一句话,晚饭时在席间,阿娪似乎故意不曾提起过那真遗诏被你们带回京的事,是为什么?” 明娪闻言,低头不语了片刻,才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景驰又问道:“莫非你打算不将这份证据交给有司?莫非……你打算亲自面圣陈情?” 他怎能猜得这样一点不错的? 明娪皱眉道:“是又如何?宁王被关了大半年,有司还未查清谋反案的案情呢。景世伯无辜入狱,难道还要等那些没用的废物慢慢查验证据吗?不若我亲自入宫解释……” 景驰打断道:“既然办法如此好,阿娪为何不当众说出来呢?还是说你也知道,我们是绝不会让你这样做的?嗯?” 明娪垂头,她知道面圣之事非同儿戏,但是釜底抽薪,这确实是最方便快捷的法子了。 于是她辩驳道:“我好歹曾经也在宫中做事,陛下待人宽和,能明辨是非,他只要我有理有据,会听我说话的!” 景驰却无奈的摇头,“你只看到从前陛下对他姐妹的宽和,焉又能知道陛下处理政务时是何种风格?如此行事太过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被打为宁王一党,实在不上算。” 瞧她久不言语,景驰又柔声道:“好了,如何呈上遗诏,呈去哪里,还须与世伯从长计议,总之你莫要轻举妄动,知道么?” 景驰自然知晓她也是在为父亲担忧,怎会苛责,于是揉了揉她睡得翘起的头发,权作安慰。 “你不信我能成事,那好罢。”她有些赌气,从床头柜中取出了那份遗诏,丢到他手边,自己闷头倒下,“天亮后我要同云遥去为淳宁祭扫,这东西横竖是你家的,你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去与那个同你一般顽固的人商议吧!” 景驰拿过遗诏,潜意识中却又觉得如今离开似乎不太好,于是试探问道:“那我走了?” “你走吧!”她闷声重复道。 为着不让她面圣的事,她果真又生气了。景驰无可奈何,只得俯身对她低声道:“我走了,时候尚早,阿娪可再睡会。” 随后在她额头上又印下了一个吻,他这才转身离开。 天亮之后,两匹骏马飞驰,向西山而去。 来到了淳宁长公主长眠的山脚之下,云遥心中感慨万分,当年离京时还与她言笑晏晏,如今归来却是能见到封土坟茔。 墓园之中落叶金黄,除却踩踏之声,一片寂静。明娪与云遥走过神道,来到了享殿祭祀之所。 眼望着那立在供案上,受着供奉祭祀的牌位,云遥终于落下泪来, “公主,是奴婢回来得迟了。” 明娪亦是红了眼眶,“淳宁,我同云遥来看你,知道你不缺什么衣食,于是只带了壶好酒来。” 云遥亦道:“是啊,公主你从前体弱,从来不得放纵饮酒,如今我们倒是可以共饮一杯了。” 享殿门前传来一点声响,明娪与云遥回头,瞧见一个周身生麻布衣,头梳丧髻的女子正立在那里,凄凄望向她们,不是紫苏又是何人呢? 享殿外的廊下,三位昔日一同痛饮一杯。 云遥早已听明娪说过紫苏的所作所为,以及她自愿来为公主守陵的前因后果。说不出是因为她做了那些坏事,还是因为好友多年,她都将烦恼埋在心底不说与自己听,云遥有些气恼。 明娪面对紫苏亦有些尴尬,这还是自送她来此守陵后,她们第一次见面。 沉默了良久,明娪才开口对紫苏道:“你一个女子独自住在这草庐之中,可要当心。” 紫苏神色淡淡的,轻声道:“放心,不远处便有专司为公主守墓的人家,若有事情,我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那便好。” 云遥终于开口,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在这里……孤单么?” “孤单,当然是有的。虽然说是来陪伴公主,可就算在这里,我也再不能同公主说笑了,不过待在这里,远离纷扰,静心许多。”紫苏有些哽咽,又转而自嘲道,“从前我总是觉得公主陪伴你们多些,待你们温柔些,如今我却能独自陪着她了,也好。” 明娪与云遥相对而望,心中苦涩。从前云遥是异族孤女,明娪树敌颇多,紫苏却是得体懂事、面面俱到,大概是因为这样,淳宁才会为着她们二人操许多的心。 “你们真的不用担心我,不过三年,三年之后天高海阔,我还不知要去哪里逍遥呢。”紫苏近来孤独中也想通许多,如今倒也对未来有了些憧憬,“倒是云遥你在跟着镖局四处奔波,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阿娪,你同那景公子到底如何了?” 看来紫苏确实在此不问世事,连京中近来的大事都不曾听闻。 宁王谋反案是朝堂上的大事,已经远非闺秀间的倾轧胡闹那般简单,倒是告诉紫苏也无妨。 紫苏听了,着实吃了一惊,细细想来,又抬头对明娪道:“我想你是应该去见一见陛下的。” 云遥听了皱眉,“为何?” 明娪知道紫苏是公主府中的首席女官,向来是频繁出宫宫廷,自从太后避居山中,还时常要代公主去向太后请安问候,比起自己,她才是更了解皇帝与太后的人。 于是她又问道:“依你看来,此事究竟是仰仗太后,还是陛下?” 紫苏不好言明,却也已经说得透彻,“阿娪你想想,宁王殿下本人都被抓了,宁王谋反的案子哪有那么难审?到底是有人保他,不想他丢了性命罢了。” 明娪又问:“这么说,或许应该去找太后?” “太后想要的,你没有,去了也没用。”紫苏意味深长的望向她,“你应该去找陛下。” 云遥似懂非懂,对明娪道:“去求驸马,驸马会帮我们的。” 紫苏笑了,“阿娪,这穿针引线的精细功夫,到底还须我教你。” 从西山回到京城,已经是将近日落时分了。 回了家,明娪觉得气氛大有不同,于是揪过明游来问,到底出了何事。 明游被缠得不耐,不得不开口道:“听说今日陛下亲自审问宁王,宁王痛哭了一场,终于开口,说自己确实是被景大人蛊惑,才会鬼迷心窍谋夺大位,实属受奸人蒙蔽,委屈无辜。” 明娪听了,心中一沉。他们还没有所行动,宁王便已经开始唱戏了。 这出戏唱的时机巧妙,分毫不差,让人不寒而栗。 二话不说,她先去寻景驰,左找右找寻不到,最终竟见他与明大人正在书房中商议遗诏之事。 在外间旁听了一阵,她听见父亲说打算联合诸位大臣,于上朝之时呈上这最有力的证据,便赶忙转出身来。 明通与景驰转身瞧见她匆匆而来,俱是惊讶。 “父亲,万万不可。”她快步上前,望了一眼景驰,又道,“如此联名上书岂不有违您做人的原则?” 明通却不以为意,“如此紧要关头,还论什么原则?” 明娪继续坚定道:“原则或可抛,但这么做有违布局人的意志,恐怕不能救出景世伯,反而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景驰心知她仍旧不曾放弃亲自入宫面圣的念头,不由出声劝道,“阿娪莫要逞强,纵然你面圣呈上遗诏,没有旁证,这纸遗诏又与家父之冤屈有何干系?” 景驰说得也有道理,皇帝早已继承大统,先帝的真遗诏写着太子的名姓本就理所应当,即使这遗诏是被景大人完好保存,又能说明什么? 明娪的眼珠转了转,忽而灵机一动,已经有了个比起紫苏告诉她的法子更大胆、更进一步的法子。 “我是要面圣,可谁说我要给他呈上遗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了 第66章 立冬(一) 马车辘辘,停在了东安门外。 “公子,到了。” 车内,一位身着东方晓色的金绣云纹团衫,外着夹棉的靛青绸面比甲,发髻精致,环佩垂额的贵女与一位身穿赤紫雕花锦圆领衣、头戴纱帽腰缠乌角带的公子并肩而坐,虽然皆是神色凝重,若教不知情的人望去,还真似一对般配无匹的少年夫妻。 景驰望向明娪侧脸,便知她紧张,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去罢,莫误了觐见的时辰。” 他们今日并不顺路,一个入宫,一个出城入南宫,但他掐算时机,倒也方便先送她来宫门。 明娪手心一片汗水湿濡,抬头望他,问道:“你说……我决定这样做,能行么?” “明世伯与我皆道不可时,阿娪偏要冒险行这样一招,如今到了宫门前,阿娪倒迟疑起来了?那不如我们就此回去?”景驰微笑,倒是不曾为她对我反复而恼怒。 她微抿着朱唇,决心倒是很足,“不,错过今日的时机,还不知何时才能救景世伯出来呢。” 景世伯不能沉冤得雪一日,景府上下便也要跟着被软禁一日,景驰又要多忧愁一日。倘若此事拖到过了年下,恐怕连他们的婚期都要推迟…… 按照惯例,每到立冬、立夏,京中各府内眷都要向太后宫中送去时令食品一例,象征祝愿太后饮食安康。 如今太厚避居南宫行宫,已有多时未曾召见任何外官,然而今日立冬,南宫那边倒是不好破了惯例,将各府送来的饮食俱收下了。 如此看来,今日果然是他们行事的唯一时机,而且时间紧迫,要二人配合密切才是。 景驰含笑安慰道:“别怕,万一有什么不妥,大不了就当你陪我共度艰险了。” 明明是明娪出的主意,拉景驰下水,如今他却说是让她陪自己度险,明娪听了,心中一暖,平白就生出了许多勇气,准备好入宫面圣了。 二人又拣了些计划中要紧的关节提醒对方,随后明娪便下了马车,端方大方的入了宫。 望着明娪同早等候于此领路的小内监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景驰才下令让马车向城外驶去。 明娪原本就是从宫中出去的旧日女官,入宫面圣之事有崔昭帮忙安排,是以还算顺利。 她如今只是担心景驰去南宫见太后是否能顺利。 随着内监一路昂首阔步的向禁宫深处走,处处俱是她曾经熟悉的重檐斗拱。待穿过了南三所,又绕过了那瑰丽的九龙影避,继续向北,她便大概知道,皇帝应该是在皇极殿或是养性殿中见她。 果不其然,那小内监直直将她领到了养性殿门前,才道:“请姑娘在此稍候,容奴婢入内通报。” 明娪得体浅笑,“有劳公公了。” 冬日寒冷,厚厚的棉帘子将殿门封得严严实实,不曾露出里面任何一点景象。 仅仅在小内监入内时,侍立在外的侍女打帘,明娪低头不曾窥视,倒是闻见了一缕馥郁的万春香烟味道。 万春香是从前太子惯常喜爱的香料没错了。 内里没有一点声音传来,明娪低头侍立在外,不曾被寒冷侵扰,思绪又回溯到那日她回家后闯进书房的时候。 她先前听了紫苏的劝告,觉得面圣倒是十分必要。可一见到父亲与景驰,便已经心知他们绝对不会同意让她拿着遗诏亲身犯险。 情急之下,她倒是又有灵光闪现,一个更冒险的念头便这么成形了。 此事不仅要皇帝明察,也更需要太后松口。皇帝已经稳坐皇位,还需要遗诏来向他证明什么吗?反倒是太后,一心呵护小儿子,这份遗诏该是用来拿捏她老人家七寸的才对。 可是如今太后已势同斗室中被困的猛虎,她抬眼觑着父亲,他连面圣都不许她做,怎么可能同意她去老虎屁股上拔毛? 于是当时她先暂且服了软,只说她不打算带遗诏去见皇帝,而是只想趁年节下、皇帝大婚前的时机,入宫一趟,稍作求情而已。 只是不想她眼底的精光俱被景驰看在了眼里,当晚他便又偷偷找她,循循善诱的让她将脑子里的鬼点子先说了出来。 她也是破罐破摔,说出了计划后,强词夺理,“你若担心我不能成事,那不如与我一起,你去面圣陈情,我去对付太后,也算为我分担了危险,你我同心,才能其利断金嘛。” 谁知景驰竟是认真思索了她所说的办法,提出了异议,“遗诏到底是由我父亲藏着,我拿了去见太后,也算师出有名。不若你去入宫面圣,我来对付太后。” 如今她站在这里,倒有些后悔,太后城府颇深,她应该坚持由自己去南宫的。 正想到这,只见门帘再次掀开,内监再次出来,低声道:“明姑娘,陛下有请。” 明娪赶忙敛了心神,迈入殿内,只觉得一阵暖意熏人。 转进了暖阁,她一直低头,却也能勉强看到不远处桌案前立着一个身着明黄盘领窄袖便服的年轻男子,正在挥墨写字,清隽面庞中暗含了英武之气,便是皇帝没错了。 明娪缓缓下拜,口中呼道:“臣女明娪,叩见陛下。” 皇帝闻声,这才放下手中笔墨,随口道:“唔,是你来了,起身赐坐罢。” 虽然自淳宁出嫁后,明娪便甚少见到皇帝,然而如今他们见面,皇帝倒待她倒还有些旧日相熟的意味。 放下了笔后,皇帝望向她,笑意和善,“那日听崔昭说,通政使司明通家的女儿有意求见朕,朕还想了半晌,不曾想到原来便是从前跟着淳宁的那个小姑娘。” 明娪诚然道:“是,多亏了驸马,臣女才能面见陛下。” 如此一见,倒是勾起了皇帝的几分哀愁,他感叹道:“可怜我那妹妹早早的去了,想必明姑娘也很是难过了一阵吧?” 明娪低头,“是,前些日子臣女还去西山祭拜了公主,看她如今安寝之处一片宁静,也算有所安慰。” “朕记得从前淳宁胡闹似的给你个什么‘奉旨云游’的名号,如今她不在了,你倒是肯长留京城了。”皇帝轻笑一声,“听说明姑娘甫一回京,京中就闹了好一出风云际会,端的是比戏文中说的还精彩呢。” 早听说因为涉及庞家贵女,皇帝已经下令彻查此事,如今听他这般说来,明娪不禁汗颜,赶忙起身道:“闹到如此地步,也不是臣女所愿,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见她慌着解释,倒是愈发笑意浓厚起来,“朕知道,那些无聊的官眷拿未来皇后的出身做题目取笑,你这一拳下去,朕倒是还要谢谢你为未来皇后出头了。” 明娪低声喏喏道:“陛下想是听岔了,臣女没有一拳,只是一掌……” “呵呵,幸而如今风波平静了,听说明姑娘倒是又定下婚约,是同谁家来着?” 什么叫“又”定下婚约?明娪眉头微皱,她看这皇帝是存心拿她取笑吧? 可皇帝的问题,她又不得不答,只好开口道:“禀陛下,臣女的婚约,是与谨身殿大学士景大人家的长公子。” 皇帝恍然大悟,“啊,是了是了,难怪你离宫多年,此时倒平白的来觐见朕,必是为了你未来夫家的事来求情的吧?” 明明是昭然若揭的事情,他偏要装成现在才想通似的,明娪不禁心道,也不知这皇帝在这演些什么呢? 但既然切入主题,她也该开始说话了。 起身下拜,她仰头目视皇帝,扬声道:“陛下,臣女今日前来,是想为您分忧的。” 皇帝佯作惊讶,“哦?朕有何忧?” “陛下即将大婚,虽然宫外关于庞氏小姐的议论已经被止住,可似乎尚有一违背礼法的难题,尚未解决。” 皇帝收起了笑意,不再与她迂回,直接问道:“你说的可是朕的母后不肯回宫的事么?” 明娪点点头,镇定道:“太后一直避居南宫,陛下大婚之日倘若不想违背礼制,那便只能携新后去南宫拜见太后了,到时候南宫的大门可否愿为陛下新后打开?如此一来,岂不是天下皆知陛下与太后母子失和?臣女有法子劝太后回宫,届时矛盾迎刃而解,景大人的冤屈自然可解了。” 皇帝听了,沉吟片刻,明娪望着他,只觉得已经紧张得心跳如擂鼓。 这片刻时间竟是难熬得像是过了一年,皇帝才冷笑道:“我还道你是来找我求情,原来是将赌注押在了太后身上。” 明娪赶忙再度下拜,事已至此,倒不怕在触到皇帝逆鳞,于是继续道:“臣女久在宫闱,曾经亲眼目睹太后与陛下、宁王殿下、长公主殿下之间母子情深。如今臣女想要令景大人沉冤得雪,不敢红口白牙的来求情,唯有拿出十万分的诚意,令陛下解了眼前之难。家和万事兴,臣女私心想着,若淳宁长公主泉下有知,也定会盼望太后能与陛下重新和睦的!” “竟是连淳宁的名号都搬出来了……”皇帝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理,却是心中愠怒,口中也不客气起来,“就凭你一个小小五品官之女,有何本事让太后回宫?” 第67章 立冬(二) 南宫坐落在京城向南十余里外的山坳之中,那里地势低缓,地底有热泉,四周有重山遮挡寒风,确实是皇家在冬日里一处悠闲舒适所在。 太后在这里礼佛安养,住了将近一年,皇帝有命加强了南宫周围的守卫,亦不知是真的在意太后安危,还是与太后赌气。 “公子,已近午时了。” “继续等。” 马车停在山路一侧,景驰同明府的两个小厮一直望向北方天空,面有焦虑。 冬日天短,待到天黑,他便更不可能入南宫觐见太后了。 可他还须耐心等候,等候一个确切的信号。他与明娪今日所行之事,需要绝对默契的配合,倘若稍有差错,两人恐怕俱是万劫不复。 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明大人尚被他们瞒在鼓里,除了明游外,旁人丝毫不知他们今日出门所为何事,景驰便觉得,纵然今日成了事,回去后自己又免不得要被明大人嫌弃。 到底是他们家的事情连累了明家,明世伯要骂便骂,要打也可打,只是千万不要又反悔了,不答应让阿娪嫁给他才好。 “公子!有烟!有烟!” 景驰正低头沉吟,忽然听见身边小厮惊喜的声音,他一抬头,果然瞧见蓝天白云天幕之下,不知隔了多远的地方,一道泛红、一道明黄,两道烟雾缠缠绕绕,袅袅的直冲云霄。 倘若今日不是立冬,倘若今日京中大风,他们的计划万不能成。景驰在心中叹道,着大抵就是天时地利,如今便要他出场了。 “我们走,继续向前。” 小厮见景驰望见红烟后神情不喜不怒,也猜不出这信号代表的是好还是坏,只好依言而行。 眼看绕过山脚便到了南宫门前,那门前数十卫士腰佩长刀,十分威武。明府的小厮有些发怵,低声问道:“景公子,他们真能放你入内么?” 景驰却是镇定,“你只须向他们报说是景学士府上送立冬节礼来给太后,太后自然知晓,她早晚要收这份礼的。” 待到宫门处,景驰下了马车,手捧一精致漆盒,小厮依言而行上前禀报,那守卫们见了这位矜贵的公子立在门前也是不知所措,赶忙重重向内通报。 等了小半个时辰后,宫门大开,一位年岁稍长,衣着华丽的女官出了来,恭敬的请景公子入内。 正在景驰在南宫内行走时,数十里外的京城中,明娪才刚扶着腰喘匀了气,见时候差不多,吩咐小厮赶忙踢散了那加了**的炭火。 这皇帝,分明就是故意折磨她。 方才在养性殿中,皇帝问她有何办法让太后回宫,明娪自然坦诚,将自己的办法说给他听。 她伸出两根削葱根般的指头晃了晃,笑道:“臣女有两个办法,选择皆看陛下的心意。” “太后自年初宁王生乱后便去了南宫,臣女妄自揣测,应是不忍看陛下与宁王手足相残。” 明娪说到“手足相残”四字,抬眼一望皇帝的神色却是骤然凝重,她心中一惊,赶忙道:“太后是、是痛心于宁王竟然觊觎嫡亲兄长的皇位,犯下如此大错。既然如此,若要挽回太后之心,自然要从宁王处下手。” “哦,原来朕这个太后亲子与满朝文武劝不得母后回宫,竟是因为我们都不曾想到从宁王处下手?” 听到皇帝嘲讽之音,明娪只得耐心继续道:“宁王犯下这样的滔天之罪,只因近日他王府中的爪牙亲信去锦衣卫投案,带去了景大人参与其中的证据,若此事属实,他才有机会再留下一条命来。臣女又妄加揣测了一番,太后定然知晓谋逆大罪是何等的可怕,她老人家若有心怜惜宁王,恐怕所盼望的也就只是能让宁王活命了吧。” 皇帝冷冷道:“你的意思,诬陷景卿,原是太后为救宁王的手笔?” 明娪大惊失色,赶忙伏下身子解释:“臣女万万没有这样的意思!臣女只是……只是……” 她支支吾吾了片刻,却没听见皇帝再发雷霆之怒,于是缓缓抬起头来,悻悻的笑道:“陛下您方才说景大人是被诬陷,看来您果然明察秋毫了!” 明娪的马屁拍到马腿上,皇帝只冷哼一声,并不言语。景文光是否冤屈,他心中有数,只是倒真让这个胆大妄为的明娪说着了,他猜忌着除了宁王一党,太后是否还参与其中,是而不敢有所动作。 明娪顾忌着时间紧迫,于是也就不再废话,直接道:“所以,请太后回宫的两个办法,一是陛下宽仁,念在手足之情留宁王一条命,二是……” 皇帝却又打断她,“还以为你这小官之女脑袋有多灵光,原来还是个蠢的。朕大方明白的告诉你,早在半年之前,朕向母后松口,只要她愿意回宫,朕便可留那好皇弟一命,母后不曾应允,不知你还有何对策?” 明娪惊讶,“陛下已经愿意留宁王一命?放了他?” “想什么呢?自然是圈禁至死。” 明娪这便明白了,原来她确实想错了,太后要的不仅是饶宁王不死,竟还贪心希望宁王往后的日子也活得自在舒坦些。 想不到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妇人对待自己的两个亲儿子竟能偏心至此,倒也合该今日被她与景驰算计了。 皇帝见她不语,以为是技穷,于是揶揄道:“明姑娘还有话说么?倘若没有,便请便罢。” “臣女尚有第二个法子!如此一来,倒是省得让陛下抉择了!”明娪恨不得抓住皇帝的衣角,幸而皇帝还未对她完全失去耐心,她这才缓缓站起身来,低声道,“不知道陛下可曾亲眼见过,先帝留下的真正遗诏么?” 皇帝不曾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愣了片刻,沉声道:“历来的规矩,遗诏都是由皇帝宣给太子三师,再由三师重臣宣告天下,是为托孤之意,景大人身为太子太保负责保存遗诏,朕不曾见过这份遗诏。” 原来如此,明娪点点头,才将真遗诏如何被景大人暗中送出京城,现在又如何被奉回京城之事说与皇帝听。 “既然陛下已经宽容至此,如若太后见了这份圣旨,恐怕也该退后一步了。” 窗外是日头高照,知道景驰还在等她的消息,明娪有些急切了,恨不得拔腿就走。 “哎,急什么,朕还没答应你呢。”皇帝神色淡淡的,仿佛对这件事便不上心一般。 明娪只得站在原地,耐着性子问道:“那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帝的神情忽然古怪了起来,对她问道:“朕那位未来的皇后庞氏,你可曾见过没有?” 明娪不解其意,只有努力回忆,答道:“臣女与庞小姐仅有一两面之缘,只是不曾认识。” 皇帝轻咳了一声,又问道:“记得从前淳宁身边那个小女官擅长描摹丹青之法,朕记错了没有?” “陛下过奖了……” “那不如你就着这桌案画上一幅庞氏的仪容样貌来给朕瞧瞧,若是朕瞧着好,便答应你了。” “啊?!” “怎么,明姑娘不肯?那么景卿的冤屈,待到朕忙过婚仪后再议也不迟。” “能为陛下作画,臣女自然肯!” 明娪好不容易半凭记忆半凭想象的画出了个庞家小姐的含羞低眉面貌,皇帝捧了细细看着,才对她摆了摆手,道:“若是今日来不及送立冬节食,拿着桌上那块腰牌,明日再去南宫罢。” 原来这狗皇帝一早就猜到她时间紧迫,什么画画,就是故意为了让她着急! 不过,虽然拿了得以出入南宫的腰牌,她依旧在出宫后与小厮汇合,寻了个隐蔽地方,燃起了多烟的炭火。 宫中人多眼杂,倘若他们今日不对太后行动,明日有风声传到了太后耳朵中,那便不好行事了。 按照他们先前约定,红烟是为皇帝宽和,开出饶宁王一命的条件,黄烟是宁王必死,以遗诏戳穿诬陷之事,胁太后回宫。 明娪想了想,一抬脚便将能生成两种颜色烟雾的**皆踹进了火堆。 她在心中祈祷,形势大好,希望她与景驰能心有灵犀,一鼓作气,莫要横生枝节。 直到烟雾燃了半个时辰,明娪终于再待不住,吩咐小厮道:“将马给我一匹,我去南宫看看。” 一路策马疾行,不顾那珠钗散落、不管寒风凛冽,她心中只想着景驰能否明白她的意思,担心他能否成功。 待到了南宫山脚下,一辆马车与她相向而行,两相擦肩而过。 “是小姐!” 明娪亦回过神来,拉紧缰绳转过身来,追上了停下的马车。 她跨步下了马,丝毫不曾察觉自己的双手已经冻得麻木,她只是急切的问道:“景驰呢?他出来了么?” “阿娪。” 就在她慌乱的时候,车帘掀开,她苦苦牵挂寻找的那人就坐在车内,正向她伸出了一只温暖的手来。 想不到才分开半日,再见面时她竟已经控制不住眼眶发酸。 景驰拉她上了马车,被她的手冰得皱眉,于是便一直捂着。 “太后她……?” 景驰笑意如同三月春风般温暖,“太后要准备回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是除夕了,大家在欢度春节的同时,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一定要戴口罩哇!!!! 第68章 小雪 回明府的路上,景驰同明娪说起方才在南宫中的见闻。 明娪如今倒是轻松起来,笑道:“你还是先说说,看到我燃起了那样的烟雾,当时有何感想?” “我起初猜想或许是陛下两条路皆准允了,但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你自然会选择更为安全的第一种办法,不必给我出这样的难题。直到进入宫门后我才想通,两色烟雾都燃起,是恩威并施。” 向来只有上位者对待下属才有恩威并施一说,意思是这个意思没错,只是明娪暗自想着,还是说打太后一闷棍,再给个甜枣吧。 景驰虽然参透了这个主旨,却也未能再得到更多的信息,面见太后,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明娪又问道:“那太后是不是很凶、很可怕?记得从前先帝在时,皇后便已经是威仪气势很足的样子了……” 景驰微微摇头,“太后坐在那烟雨山水的屏风后,我只见到一个坐得端正笔挺、宽袍凤冠的人影,直到侍女奉上了我为太后准备的立冬节礼,那影子才微微一颤。” 明娪见他身旁还放着那个漆盒,便知道这礼物太后并未欣然收下,于是伸手取了过来,打开来看。 内里并不是那份辗转流离了大半年的先帝遗诏,而唯有两小块巴掌大小的织金绸缎面料,哪怕细细观看,也难分辨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她似是自言自语道:“太后一眼便看懂了。” “嗯。”景驰点头。 他们自然不会傻到拿真遗诏去送到太后眼前,否则若太后耍起无赖手段,一把火将遗诏烧个精光又该怎么办呢? 明娪带回来的遗诏交给了景驰,景驰又递给了明大人。曲秀撺掇锦衣卫曲大人运作了一番,又兼有朝中坚信景大人为人的同僚们同心协力,细细将两份遗诏从里到外的检查了一番,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同。 那份明娪带回的遗诏,里子是织金丝绸,而魏均供出的那一份,里子是织金瑞麟绸。二者相差无几,倘若不是曲大人麾下那个得力的佥事冷眼瞧出了此二者在光下的光亮程度不同,大抵也不会再有旁人慧眼如炬了。 旁人或许还不能仅凭这一点点差别断定出哪份遗诏才是真的,可太后见了这份如此别致的供奉礼物,却是神色一震。 明娪听着,伸手抚上了景驰的肩膀,关切问道:“太后对你动怒了么?” “自然的。” 明娪想来也是,她为皇帝帮忙,尚且还跪拜了好几次,更何况景驰是要去用那礼物戳太后的心脉。 “你受苦了。”明娪心疼道。 景驰却笑得有些促狭,“还好,太后也被我气得够呛,先是狠狠将盒子一手丢开,又大发雷霆了一通。可发怒归发怒,太后理顺了气后也想得明白,此物一出,查出遗诏真假不过是时间问题,如若她再不服软回宫,宁王连保命都堪忧,自然也就颓败了下来。” 明娪还有些担忧,犹豫问道:“那……无凭无据的,太后不会又反悔吧?” 景驰却是颇有信心,“她既然肯见我,便是知道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她既然看了盒中之物,便会知道纵然反悔也没有退路。” “那便好。”她轻轻依偎在了他的怀中,这半日的勾心斗角、殚精竭虑,实在令人精疲力尽,如今大事已定,她才有心这般歇一歇。 可是命运捉弄,明娪才闭目了片刻,马车一晃,就这么停了下来。 “小姐、公子,咱们到、到家了。” 说了这么久的话,也该到家了,只是赶车的小厮怎么声音都打颤? 景驰伸出两个手指掀开了车窗,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心惊肉跳,一松手,“啪”的一声,车窗又合上了。 “阿娪。” “嗯?” “你爹拎了根很粗的棍子站在门口呢。” “有多粗?” “比当初我用来击魏均头的那根还粗。” 明娪听了,这才一个激灵,蹿起身来。 他们二人正慌张失措时,又听外面明大人冷声道:“都到了家门口了,怎么不下来?!” 躲也躲不过,把心一横,景驰先行下车,又扶了明娪下来。 明大人一身道袍,拄着一根比他人还长些的木头棍子,临风而立,倒有些仙风道骨。 “明世伯。” “爹……” 两人俱是悻悻,不敢正眼瞧明大人,更是不敢正眼瞧那根棍子。 明大人观他二人衣着打扮,大概就能猜到今日是去见了何人,于是愈发冷了声音,喝道:“进府说话!” 待来到堂上,明大人未曾坐下,只是颇为珍视的抚着那根木棍,沉声道:“想我明家虽非大富大贵,也是书香门第,绵延数代,竟未曾有过家法,仔细想来,实属遗憾。今日为父于木材行购得此木作为家法,阿娪觉得如何?” 明娪闻言,面色惨白,只能支支吾吾的劝道:“爹,这树干粗糙,您仔细磨了手……” 明大人不理会女儿的关怀,而是直接问道:“你们二人今日去了何处?” 心知是躲不过这一劫了,明娪只得低着头,用极轻的声音答道:“我入宫面圣,景驰去了南宫。” 明通闻言,怒气自头顶冲出,景驰见状不好,赶忙将明娪拉至身后,颇为仗义道:“世伯,今日是我莽撞,还拽着阿娪与我一同冒险,您若生气,罚我便是。” 明娪听景驰这般替自己顶罪,颇为感动,可这话在明通耳中,却是十足的威胁顶撞。 “哼,我明家的家法,自然罚不了你景大公子。”明大人挽起了袖管,随后费了些力气才举起那根巨木,怒道,“我今日就是要打醒你这个不知轻重、胆大妄为的臭丫头!” “啊!!!救命啊!!!” 明家内院中,就这么上演着荒诞一幕。 半日前还人模人样,锦衣华服入宫与皇帝谈条件的明娪如今抓着景驰的腰带四处闪躲,狼狈的在自家院中绕着圈躲避父亲手中的“家法”。 直到明游与梁氏闻声赶来,这反抗家法的力量才强了些。 “爹!爹爹爹爹!息怒啊!”明游跨步上前,双手撑住了那根木头,咬牙切齿道,“爹!您从哪找来这么个粗苯的破木头哇!” 明大人与明游角力,一面还答道:“你爹我花二两银子买的!” 梁氏也出手阻拦,“老爷!您这是做什么!你要用这大棍子将女儿打死吗!” “我哪打得死她!她胆子大到去宫中与虎谋皮,才叫真的作死!” 明娪还躲在景驰背后,适时出声反驳道:“爹爹怎么不问我与虎谋皮结果如何?!” “我管你结果如何?我只打你这个不听话的!” 几个人僵持不下,正好有个小厮从门口跑来,小心翼翼的开口:“老爷!夫人!外面有个报信的说……” “说什么?” “说景府门前的锦衣卫都已经撤了。” 景驰闻言自是惊喜,连明娪都一改方才抱头鼠窜的模样,洋洋得意起来。 “这是好事,是好兆头啊!”梁氏转而对景驰笑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回家看看!” 明大人手臂也酸,于是也放下了家法,喘息起来。 景驰已是归心似箭,此时忙道:“那世伯稍歇,容我先回家一趟。” 明通又气又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摆了摆手,放景驰离去了。 梁氏又给了明娪个眼色,明娪心领神会,赶忙拎起裙角,跑到堂上去从女使手中接过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恭恭敬敬的跑来递到了父亲手中。 明大人饮过了茶,气儿终于顺了些,又开始数落明娪,“你得意什么?我告诉你,你此次纯属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谋反大案中,你那点小聪明能够用吗?你们两个小儿,不过是被太后和皇帝充作了他们之间和缓关系的台阶罢了。” “爹,女儿知错了,女儿笨,女儿蠢,女儿给人当台阶不自知。”明娪点头如捣蒜,先自贬了一番,又抬头道,“但若能助景世伯脱困,便是做台阶又何妨呢?” 明通感叹道:“哎,且看吧,如今还只是撤了景府门前的锦衣卫,何时陛下下旨还老景清白,那才叫彻底了了事呢。” 那日景驰终于得以回家,岑氏与景莹听闻事情已有转机,暂且安下心来,静待消息。 又过了几日,待到十月初八,南宫一大早便运出了几十箱的太后用物,晌午,太后回宫,一路香车宝马,阵仗威严,京中百姓莫不出门观看。 十月初九,两朝重臣、与景文光同为太子三师、当年一同接过先皇遗诏的太子太傅李博远被锦衣卫从家中客气的请去了诏狱,又令京城震动。 又过了半个月,十月廿三,大雪节气,皇帝下旨昭告天下: 宁王谋逆一案现已查清,宁王府承差魏均伪造遗诏蛊惑宁王谋反,私下联络京中重臣,谋划深远,罪当凌迟,其从者,悉数问斩。宁王不辨是非,宠信奸佞,虽谋逆为死罪,然朕顾念手足之情,又念其年幼无知,受人蛊惑,于是免其死罪,判其终生圈禁。原太子太傅李博远,与叛贼暗通款曲,失败后又诬陷忠良妄图脱身,判斩首。太子太保景文光,受奸佞诬陷,实为忠君护国之功之士,故而复其谨身殿大学士原职,外加封太傅之衔,以示嘉奖安抚。 作者有话要说: 临近完结,记得戴口罩哦 第69章 大雪 昨日刚下了场小雪,这一夜北风刮得紧,待到今日清晨,京中已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冰雪琉璃世界。 刑部官署前面的一条宽阔大路也被白雪覆盖,鲜有行人在着严寒的清晨从此路过。 一架宽阔的马车停在道旁,因着不知道要等多久,连那三匹骏马身上都被贴心裹上了棉衣。马车之旁,一位俊雅出尘的公子正略带焦急的来回在雪地中踱步。 旭日东升,清冷的街道上终于有了些暖融融的光亮,又过了一阵,景驰抬头,终于瞧见了远远走来的身影。 他欣喜万分,赶忙向车内传话,“母亲,是父亲来了!” 车厢中倒是先钻出了个半大的女孩,是穿着一身嫩粉的锦缎大氅的景莹。 她眺望而去,那自远处亦步亦趋在雪中走来的,那发插木簪、鬓发凌乱、身着粗布棉衣的,不正是她想念多时的父亲么! “是爹爹!”景莹二话不说便跳下车厢,一路向父亲跑去,路上还随风淌下了两滴热泪。 岑氏今日戴了个彩绣缀珠的貂皮卧兔,髻金冠,身被金绣云霞翟纹的红罗衫,颇有一品夫人的风范。 被景驰扶着下了车,岑氏亦快步向前,眼眶发红的将手中一直抱着的皮毛大氅披在了景文光身上。 不过两三个月不见,景大人已经沧桑许多,却尚有力气一把将哭得涕泗横流的景莹抱起来。 “呜……爹爹!莹儿好担心您,好想您!” 这段时间,在景府中行动受限,帮着母亲操持家中诸事,景莹倒似骤然长大了许多,只是这份成熟在扑进父亲怀中时骤然崩塌,她又变回了那个爱哭鼻子,专会撒娇的小姑娘。 景文光亦是眼眶发热,想要抬手用袖口帮女儿擦一擦眼泪,却又担忧身上这粗布腌臜,划伤了女儿幼嫩的脸颊。 “傻丫头,爹没事。千万莫在这寒风里哭了,若是冻坏脸颊该如何是好?” 岑氏也禁不住擦着眼角,哭道:“老爷,您此番受了大罪了。” “夫人在外受罪更是辛苦。”景文光握着岑氏的手,又望向景驰,“驰儿近来也长进了,不过听说此番营救我,首功倒是在明姑娘身上。” 景驰闻言,面上一红,赶紧催促道:“外面风大,我们还是速速回家再说。” 一家人赶忙登车,岑氏还随口碎碎念道:“是了,是该赶紧回去,换下你这身牢房里的破衣裳,洗洗身上的晦气。” 景大人在狱中并未受苛待,唯有牢狱中的阴冷让他双腿疼痛,如今登车落座也颇为困难。 一边小心的挪着步子,景大人笑道:“夫人今日倒是穿得一身华丽的好衣裳,不似来接人出狱,倒像是入宫觐见呢。” 岑氏却冷哼一声,道:“呵,我家老爷是一品官身,我是一品夫人,我就是要穿成这样来,不管有没有人看着。” 景驰不得不轻声提醒,“娘,是从一品。” 景文光闻言却是神色恍惚,幽然叹道:“一品也罢、从一品也罢,只怕从今往后,俱是过眼云烟了。” “我知道你怎么想,不论如何,我陪你便是。”岑氏上一刻还在温情脉脉,下一刻却又瞪向景驰,“但这臭小子便不同了,人家如今巴巴等着咱们出钱给他娶亲呢!” 景驰不好意思的笑了,轻声道:“父亲母亲稍安,这钱的大头早已出过,剩下的俱是小数目了。” 景文光看景驰是有些居功自傲,涎皮赖脸了,于是冷哼一声,回去这一路上都不理会他。 十月廿五,距皇帝大婚之期还有半月,景大人沉冤得雪刚过一日,便已返回礼部主持大局,皇帝嘉许,百官自是敬服。 可待到十一月初五,万事具备之时,景大人竟向皇帝提出待大婚后便请辞告老回乡,做个乡贤,皇帝惊讶之余不曾准奏,景大人接连请求三日,皇帝终于准允。 十一月初十,皇帝大婚的吉日,自大清早起宫中便是一片有序的忙碌景象。皇帝在外朝接受百官拜贺,接受四海各属国国王送来的贺礼;后宫之中,无数有品阶的命妇纷纷入宫向太后致贺,太后一身端庄威严的大礼服上身,高座于宁寿宫中,难得露出了些许欣喜模样。 这一派祥和中,唯一不开心的,恐怕只有如今在宁寿宫门前瑟瑟发抖的明娪了。 她如今无官无品,又是皇帝金口玉言所说的小官之女,今日的皇帝大婚,自是与她无甚关系的。 原本安心在家中睡懒觉,却不想一道太后懿旨宣到了她床前。 太后要见明姑娘,明姑娘只得滚下床榻来,匆忙慌乱的梳妆穿衣,随后便被直接送到了宁寿宫门前。 明娪低头望了望自己打颤的手指,又听见自己心跳轰轰隆隆的,她只能闭着眼睛深深呼吸。 完了,这次恐怕是完了。 太后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如今召自己入宫,不是兴师问罪,难道是要专程请自己喝喜酒吗? “明姑娘,明姑娘,太后请您进去。”年长的女官唤了她两次,她才回过神来,赶忙提着裙摆,脚下虚浮的往里冲。 果不其然的,还未见到太后真容,她便脚下拌蒜,“扑通”一声行了大礼。 “太、太后,臣女明娪,拜见太后!” 许久未闻人声,明娪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太后果然是如她想象中一般,摆着冰霜一样的一张脸,眼神也是冷冷的扫下来。 “哀家看你,竟看不出是做过女官的气度。” 明娪闻言,赶忙收敛了心神,再度下拜道:“臣女思及太后召见,心情激动,行动出错,还望太后见谅。” 太后脸皮上的肉都不动一下,略微抬了抬手,才算让她起身答话。 太后继续道:“从前你在宫中时,便打伤过太妃养的安王,是也不是?” 明娪额头滴下一滴汗水来,“是……” “后来又与锦衣卫指挥使家的那个妖妖调调的公子纠缠不清?” “曲公子与臣女只是兄妹之情。” “前阵子还在冷家同秦家的丫头大打出手?” 看来太后对她的过往是了如指掌,明娪倒也不是那么怕了,于是信口胡诌道:“秦二小姐诽谤新后,臣女实乃为皇室颜面才不得已出手。” 太后抚着额头,貌似头痛,“你一个小女子将京城中搅得天翻地覆。” 明娪低头道:“太后过奖了,世上没有空穴来风,臣女一人倒掀不起风浪。” 谁知太后瞬间变了颜色,拍着扶手,怒道:“你将京城中搅得天翻地覆也罢了,如今竟然威胁到哀家的头上!” 明娪膝盖一软,不必说,又要跪下请罪了。 “太后明鉴,臣女怎敢?” “不敢?!听闻你这位新任未婚夫出现在南宫的那日,你曾经也急急火火的入宫见过皇帝。”太后冷笑道,“你们联合起来糊弄哀家与皇帝,是不是?” 明娪只觉得自己后背的里衣皆已经变得湿濡了,“太后,冤枉啊。那日臣女入宫,本是打算为景大人求情,可眼见陛下为思念母后而愁眉不展,臣女这才斗胆发下宏愿,要为陛下与太后您排忧解难,再求情亦不迟。” 太后神色略有缓和,沉思不语,明娪只当太后被她说懵了,于是继续含着眼泪道:“臣女自幼便是任性难驯,时常顶撞母亲,与母亲吵架,可却也深知母亲离不开亲儿、亲儿离不开母亲的道理,自然不忍看太后与陛下受此分离之苦!” 太后和皇帝的母子之情,她实是不配管的,她与她娘的小打小闹,也不值得她生出如此深刻的感悟来,如今所说一切,皆是胡诌罢了。 最后,她还把心一横,抬头道:“臣女的未婚夫只是听臣女指使,太后若要责罚,罚臣女一个便好了。” 以太后之精明,焉会想不明白她话语中的避重就轻,破绽百出?只是这一时被绕晕罢了。 “你先站起来。” 明娪乖乖的起身,赔着笑脸,实则自起床还未吃早饭,如今被吓得头晕目眩。 “看你这般牙尖嘴利,巧言善辩的模样,倒是怪解闷的。” 明娪点头喏喏,欣然接受了这夸赞,“谢太后夸奖!” 不想太后继续道:“不若哀家再赏你个女官的衔,你留在哀家身边给哀家解个闷罢?” 明娪这才知道大难临头,可怜兮兮的抬头颤声道:“太后抬爱,臣女不敢承受,更何况……臣女还等着嫁人呢。” 太后闻言,轻笑一声,哂道:“好个不知羞的丫头。” 明娪实在是词穷了,她毫无准备的前来,哪有力气对付这老谋深算的太后? 幸而她在这焦灼,听见外面又有通报。 “太后,太傅夫人岑氏求见。” 太后略挑了眉,冷淡道:“这景太傅明日便要辞去全部官职,她这最后一日的一品夫人倒还肯来,让她进来吧!” 明娪见了景夫人一身朱红广袖罗衣,气派入内,自知是遇到了大救星,赶忙频频以眼色向她求援。 “妾拜见太后,恭贺太后大喜。”岑氏笑盈盈的下拜,“今日陛下大婚,妾特来拜会太后,是为贺喜,也为拜别。” 太后听了,颇有些感慨道:“是啊,今日之后,太傅与夫人自可闲云野鹤,过逍遥日子。” “可惜,明日到来之前,妾倒是还有些麻烦——妾这不懂事的儿媳还在此叨扰太后清净,太后不如便让妾将她领走吧。”岑氏以眼神一瞥明娪,婉转说明了来意。 明娪闻言倒是暂且忘了自己危机重重,只是害羞得面红耳赤。 太后轻哼一声,盯着明娪道:“你这儿媳,是挺会吵闹的,将来有你受的。” “太后放心,这以后呀,都是妾那愚钝的儿子该受的,妾才不管呢。”岑氏依旧是笑眯眯的闲话家常,伸手一拍明娪的手臂,“阿娪,还不快拜别太后?” “啊……臣女拜别太后!” 见太后不语,岑氏也速速一拜,便赶忙拉着明娪退了出来。 被牵着手一路在宫道上疾行,明娪还不忘期期艾艾的抱怨道:“伯母,我还未嫁,您怎好那样称呼人家呢……” 岑氏却反问道:“不叫得似一家人一些,我怎好拉你走?!” “哦……”她应了一声,“那太后她……” 出了宫门,岑氏才回头对她低声道:“太后无心要你的小命,却是要像个玩弄掌中鼠儿的猫一般戏弄你呢。” 明娪脸色发白,“那太后要戏弄到何时才满意啊?”她这只小老鼠胆小,可容不得被太后戏弄几次啊。 岑氏轻声道:“横竖你又不是她的儿媳妇,以后她再宣你,称病便是。” 走出了宫门地界,有棵霜雪挂满枝头的参天大树下,她瞧见有个人在焦急盼望。 岑氏一拽明娪,明娪在雪中一个踉跄,便跌到了那个人的面前,登时又红了脸。 “人给你拎出来了,老娘可要回家了,旁的事不管了!” 岑氏潇洒走后,景驰才关切问道:“听闻太后宣召你,我忧心如焚,只好烦请我娘去救你,阿娪,太后没有将你怎样吧?” 明娪这半日又是心惊胆战,如今瞧见了景驰,终于忍不住,倚在他的胸膛上,边哭便诉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我竟然还紧张赶稿在年前写完了,结果现在在家待着也是无事…… Anyway,明早更新结局啦~ 第70章 冬至 皇帝大婚过后十日,明府再度迎来了一位宫中使者。只是此次不是宣明娪进宫,而是带来了赏赐之物。 使者宣告:“太后懿旨,明通之女,聪慧机敏,哀家甚为喜爱,听闻其即将成婚,特赠此物以为贺礼!” 饶是如此,明家人仍旧是战战兢兢,待宫人走后,一家人才围在一处,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个厚重的楠木锦盒,竟是一套美轮美奂、华丽璀璨大红嫁衣。 明大人还独自盘算了好一阵,担心太后此举是为了敲打明娪,让她今后都要时时想着自己得罪了太后的事情。 明娪收了这礼物倒是未想许多,傻傻的笑道:“太后大概是看给皇后做嫁衣的边角料可惜,才随便拣了些让绣娘缝了赠给我的吧?” 梁氏闻言,无奈的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她女儿哪里聪慧机敏了?倒似是个傻人有傻福的模样。 冬至那日,到了夜间,京中又是一场鹅毛雪片。 景府门前灯火阑珊,只为等候贵客到访。此次会客意义重大,这还是明大人多年来第一次踏足景府,焉能不重视起来? 黄昏时分,几顶软轿从街角转过,门房的小厮老远忘见了,便往里面通传。 明娪下了轿,走到了父母兄长身旁,便瞧见门前景夫人手上牵着眨着大眼睛的景莹,身后的景驰撑着伞,也正笑意融融的望向她。 明娪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随后便把目光挪去了别处。 倒是景大人,自从辞官之后,在家闲云野鹤,冠带闲住,头戴方巾,一身布袍,与从前大有不同。 明通先是轻笑一声,揶揄道:“景大人如今倒是像个云游方士打扮了。” 景大人摆摆手,状作谦恭的模样,“哎,我如今身无官职,朝廷命官登临蔽舍,草民是合该拜见明大人咯。” 说罢便要下拜,明大人生生被扣下这么一顶大帽子,头疼不已,赶忙阻住景文光,“老景,你说这话这是要折煞我呢?” 二人互相嘲笑了一番,这才主客相携,一同步入了府门。 待到此时,景驰方才有机会慢慢磨蹭到了明娪身边,低声问道:“阿娪还在生我的气么?” “哼。”明娪轻哼一声,连看也不看他,便继续向前走了。 显而易见,就是还在生气啊。 明娪这气生得也不是没有来由,一切还要从那日被景夫人救出宁寿宫后,与景驰在宫外相见时说起。 她在宁寿宫中面对太后逼问时倒是来不及害怕,直到出了宫,才渐渐后怕起来,这会见了景驰,正好躲在马车中,在景驰怀里哭了一场。 景驰自是轻声安慰,又细细询问了太后如何为难明娪,又问她是如何应对的。 明娪止住了哭泣,从他怀中直起身子,抽噎道:“随口同太后说了许多母子情深的胡话,如今全都记不得了。” 景驰帮她将鬓发理顺,别在耳后,才笑道:“没关系,你不记得,想必太后也不记得了。下次若太后再宣你入宫,我代你去便是了。” 她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心想你一个男子如何代我入内廷?这法子还不如景夫人所说的称病呢。 不过好歹景驰这么说是为了慰藉她此番所受的惊吓,她不愿苛责,只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这会儿她已经缓了过来,于是双手揽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听说过几日爹娘要带我和哥哥去拜访你家呢。” “嗯,我听说了。”听到她提起明游,景驰却是面露一丝不自然神色,被明娪看在了眼里。 她眉头一皱,直接问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什么……” 景驰只是有些小小的心虚。前阵子住在明府,他与明游交集多了起来,有一日明游便随口问道:“真是奇怪,我仿佛从前便在哪里见过元骋似的,却又想不起来了。” 明游是一直没想起来,但这也足够景驰成为惊弓之鸟了。 明娪却不依不饶,放下了手来,沉声问道:“我猜猜,此事同明游有关?你同他合起伙来做了什么?” 罢了,纸包不住火,纵然此时不说,还指不定将来哪日要为此受苦。 把心一横,景驰决定坦白。 “不是我同令兄合伙,而是……还记得从前你同我说过,因着与曲秀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曾想要离家出走的事情吗?” “记得啊,怎么了?” 事情还要从五年前那个仲秋的月圆之夜说起。 景家机敏善学的大公子并不是一直如此刻苦用功的。那年临近乡试之期,年方十六的景公子被沉重的课业压不起头来,又暗自怨怼父母将自己丢在书院,每月才许回家一次。终于有一日心中意气难平,一把丢下了手中的书册毛笔,下定决心要离家出走。 现下你们不懂得珍惜我,今夜之后你们便找不到我了,什么劳什子科举,老子不考了! 怀着这样委屈又意气用事的想法,他悄悄收拾了行囊,趁刚刚入夜的时机溜下了泠泉山。 逃离京城,去个山明水秀但是没有课业的地方,自然是乘船沿运河而下比较快捷——书本上是这么写的。 颠颠自己荷包中平日攒下的些许银两,他自信可以够当船资,便一路向运河码头奔去。 运河之上,船只川流不息,纵然是夜间也是一派灯火通明,船工与纤夫辛劳,商人与伙计带着货物、旅人带着亲眷,各自忙碌着各自的活计,没人注意到岸边那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正在探寻如何上船,自然也没人注意到稍远处还有一对青涩稚嫩、样貌肖似的兄妹也在做同样的事。 景驰在四周转了转,想要听听别的旅人都是如何上的船,船钱又是几何。还未探听出个眉目,便瞧见了码头水边相对站着的那对兄妹。 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他俩说话的声音自然而然的飘进了他耳中。 “哥哥,我们究竟何时才能上船?” “阿娪稍安勿躁,待我再去问一问,不知哪家的船是往南去的。” 少女这便不耐烦起来,皱眉问道:“亏你还常年在外游学呢,你到底坐没坐过船?” 她的兄长被数落一通,只得低声为自己解释道:“我在外自然是跟着老师,哪有自己行动的道理……” 少女一生气,背过身去,不再理人。 仔细看来,那姑娘面貌姣好,与月色相映得衬,不是每个离家出走的小姐都有这样面容的。 这不是前些日子刚于自己父亲绝交的那位明大人家的小女儿吗?那她旁边那个必定是她的兄长明游了。 景驰不禁苦笑,看来这运河码头日夜如此忙碌,可能运送的有一半都是京中淘气要离家出走的孩子。 他思索了一阵,便听见明娪又闷声道:“我不管,反正我今夜肯定要离开这里,我受够了。” 原来又是一个被生活折磨到离家出走的同病之人。 “她们都笑话我,说那个该死的曲秀宁愿喜欢男人也不喜欢我。” 景驰听了忍笑,这种烦恼他倒是没有的。 明游却笑道:“曲公子的故事自是无法挽回了,那都察院冷大人家的三公子不是近来与你熟络了吗?妹妹忍心舍他而去?” “你胡说什么?我才不喜欢他!”明娪涨红了脸颊,双手握拳甚是生气。 冷三公子?景驰暗自思索,明姑娘身边的狂蜂浪蝶倒是挺多的。 明娪抬头遥望月光,握拳出声,似是在同明游说话,也似是在起誓道:“我再也不要和这些惹眼人物扯上关系了,我要离开京城,闯一闯外面的广阔天地!只要离开京城,我就再也不会烦恼了!” 景驰偷笑,离了京城,便再不会有烦恼了?这明姑娘想法竟如此幼稚,等她到了外面吃了哭遇了危险,到时候才不知道该向谁哭呢。 想到这,他又神情一滞,恍然大悟,无奈的摇头。 还说别人呢,自己还不是这般幼稚? 逃避终不是个办法,罢了,景驰转身,准备再趁夜偷溜回书院。 临走前,景公子便用自己手头的那点银两做了最后一点好人好事——将钱打发给了码头上一个等活干的工人,让他现在立刻就去明府通报,说看到明家公子与小姐在码头准备乘船离去。 或许是想好人做到底,或许是心底促狭驱动,他又耽搁了些时候,站在码头边,看见明家人慌慌张张赶来,将还在逡巡的明游与明娪带上了马车。 马车上的明游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目光扫向看热闹的人群一眼,想要看看是谁通风报信。 景驰赶忙躲得远远,悠然离去回山中了。 景驰向明娪坦白过后,眼看着明娪的一张脸气成了铁青的颜色。 “什么?原来那晚通风报信的人竟是你?!” “我也是为你们的安危着想……” “你就是自己没胆量出走,还要阻挠我罢了!” “谁说我没胆量?” “这么说来,倘若没有你通风报信,那晚我便离开京城,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她所指的,自然是与冷齐,秦清意那些人的一番纠缠。 难怪从前在回京路上时他总是将她的事情一所一个准,原来都是那晚在码头边偷听到的! 明娪越想越气,这便撇下了景驰独自回了家,直到今日在景府中再度相见。 门外是静谧的落雪场面,景府内两家人其乐融融的吃饭,觥筹交错之间,唯有明娪不曾望向景驰一眼。 两家人商量着婚礼安排,明夫人又问景家准备何时迁回故乡,一番计划下来,又要饮酒,一顿饭竟吃到了月上中天还未曾结束。 景莹先被乳母带回去早睡了。 明娪已经吃饱,此时只是望着外面的一片皑皑无聊发呆。 景驰遥想自己当初一片好心不仅不被明娪领情,还被她视作造成了她后续麻烦的因,也是愁闷,只能借酒消愁。 岑氏早已瞧出了端倪,对景驰嘱咐道;“驰儿,你们小辈坐在这也是陪衬,不如你带阿娪去后面园子逛逛。” 景驰起身,恭谨答道:“是,母亲。” 明娪听到自己名字,才猛然抬头,景夫人都这样说了,她亦不好拒绝,于是这便起身。 “伯母,我也是小辈,我也该去逛逛……啊!”明游嬉皮笑脸,被母亲一脚狠踹,才止住了声音。 景驰与明娪二人在诸人目含笑意的凝视下缓缓走了出去,自然不敢有何举动,想想还有些不好意思。 景府的花园中,雪已经积得很厚,几丛常青灌木绿意上如今都覆上了厚厚的雪顶,除此之外,一片莹洁,再无其他颜色。 景驰在前面闷声挑着灯,只听明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家这园子倒是好,又宽阔,比我家可大多了。” 她竟还真有心赏园子,景驰默默,不理会。 明娪又洋洋得意道:“可惜,再过一阵,这就是我家的园子了。” 景驰这才回头,无奈笑道:“你不是还气我毁了你的离家出走么?怎么如今又说起这么大言不惭的话来?” 明娪伸出双手接些落下的雪花,随口道:“虽是生气,倒不至于为此毁了婚约。” “你倒是拎得清。”景驰自顾自的抬手覆在了她掌心,雪花便在两片温热下变作了雪水。 明娪也不曾挣扎,只是任他牵着继续向园内走去,一面道:“我想过了,虽然你一个通风报信,便毁了我的远行计划,但是后来我也又出去了呀!虽然这样一来,我又留在京城与冷齐有过一段,但是……” 她说到这,便觉得手上一紧,景驰望向她的眼神带了怒意。 “但是什么?” “但是这该是你生自己的气,不该是我生气呀!” 景驰板着脸凝视了她片刻,明明知道她在故意气自己,却还是中了圈套。 如此看来,他倒确实是作茧自缚了。 可明娪又道:“而且,如果那时我走了,我可能就不能在云石客栈遇见你了,这样想想,是不是就消气了?” 景驰闻言,抿唇四顾,不曾说话。 “你在看什么?都不看我。” 景驰状似惋惜,“我再看看这园子,再过一阵便是别人的了呢。” 她噗嗤一笑,终于环抱住他的腰身,二人在大雪中相依。 明娪厚颜无耻的抬头,“你怎么抱我不紧?是不是在敷衍?” “我拿着灯,当心燎了你的头发。” “唔,这雪一直不曾停啊……” “阿娪不是有办法让雪停么?不对,是我们有办法。” “真的呢,那不如再试一试?” 明娪闻言,抬头,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双唇相触的那一刻,浓情蜜意连天上乌云都羞于瞥见,一场洋洋洒洒的冬雪,终于止歇。 第71章 后记 半年之后,初夏时节。 冰雪早已消融,云石镇四周道路自然畅通无阻。 近两日镇中有些热闹,一户年久失修,未有人口居住的老旧宅子中,竟忽然招来了十几个工匠,又是补旧墙,又是重修屋顶。 消息便这么快速的传了开来,这家原是镇上有学问的人家,几十年前他家便有个出息的年轻人考中的进士,后来更是官运亨通,成了两朝倚重的一品大员。 如今这位大人告老还乡,也不曾惊扰同乡,只是派他儿子儿媳先行回来安排。听说大人一生为官清廉,不曾攒下什么家底,这不,听说重修祖宅的钱还是这家新过门的少夫人出的呢。 初秋时节,景氏夫妇携着家中仆婢回到故乡,就此在祖宅中安顿下来。 往后数年,周边各地的大官小官频频到访,景公俱不曾开门迎客,反而倒肯在祖宅那广阔的堂屋中教化些当地上进好学的小童。 景家公子与他新婚的妻子并没有久居此处,半年后二人便相携南下,起初以探亲之名游玩了广州,又去饶州扰了少夫人的兄长半月,随后探亲的借口用光,景公子一拍脑门,那便去富春江畔游学罢。 时而在岸上策马而行,时而乘船沿着江面缓行,偶尔路过一处书香袅袅的书院,他们便也会停驻一阵。 景公子好文,少夫人擅画,二人在各处书院俱是颇受欢迎,这段在江浙游学的日子过得端的舒适闲逸。 如此便又逍遥了一两年,他们却不得不再度回京。 新春刚过,春闱开始,殿试之上,昔年有名的优等学生景元骋在万众瞩目下挥洒笔墨,数日后礼部放榜,他自然是考中,只是这名次不大好看——二甲最末一名。 想不到得了这结果,景大公子腆颜一笑,竟道:“当年岳父大人科考便是中了二甲最末一名,我身为晚辈,名次又怎可越过了长辈去?” 话说得好听,可传到了他丈人耳中,倒觉得是他有心讽刺,不免对这女婿又是一通嫌弃。 虽然考取的名次不十分耀眼,但入仕工部后,小景大人倒是用功起来,凭借一年来在外埠游学的经历,奋笔疾书出一部《水利十策》。 此文在工部被传阅了几手,便辗转送到了皇帝的书房中。 皇帝看了,思索了数日,才给出评语批注。 景卿年纪尚轻,见识短浅,莽撞落笔,一派胡言,须得派去远处历练。 如此一来,景家便又要收拾行李了。 相公才刚入仕便被皇帝亲笔斥责,少夫人明氏倒是不曾埋怨,反倒为接下来离京的旅途感到兴奋。 景府中人俱不知道,皇帝批注过后,特意又嘱咐工部侍郎隐去了后半句。 “如此一来,二十年后,此人方可担当朝堂栋梁。” 想来真是如此的话,至少少夫人与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儿可享半世荣华了。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