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唐长乐公主 作者:泠泠弦月 备注: 本文已完结,接档文《大唐魏王妃传》欢迎围观~ 穿越到没手机没wifi的古代,阎婉本以为自己是倒了八辈子霉,家里还爹不疼娘不爱的,好不容易看上的对象还被嫡妹给抢了。 然而,接下来等待她的却是零嫁妆便嫁进了越王府,成为了高高在上的越王妃。 关键是夫君不仅有权有势,长相还俊美绝伦,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阎婉算是捡到宝了! 于是—— “夫君你渴不渴呀,我去给你倒茶。” “夫君你累不累呀,我来给你揉揉肩。” “夫君你要不要孩子呀,我可以给你生一个。” …… 越王殿下:王妃太粘我怎么办? ——————————————— 【重生追夫公主vs深情傲娇驸马】 重生前,李丽质深爱着长姐的驸马,最后被他们两人利用致死。 临死前她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形同陌路的夫君,在她将死之时,夫君竟然赶来救她了,然已追悔莫及。 上天眷顾,重活一世。 李丽质忽然觉得自己的夫君长孙冲还不错,品性端正,家世也还行,最主要的是长得还挺好看!能凑合着过过小日子。 但是过着过着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李丽质这才发现,长孙冲这厮的高冷淡泊都是装的!深藏不露! “丽质,你莫不是从来不知,我从第一眼见你便喜欢你了?” “还真不知道!” “……” ==================   ☆、重生   深夜时分,长安城内一片寂静,然而城外却不是那么太平了。   夜黑风高,乌云蔽月,漆黑的夜空中不见一丝光亮,犹如李丽质此时的心境。她与眼前的男人对视良久,看见他眼底丝毫不加掩饰的冷漠和得意,李丽质恍然明白过来,长姐与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对她没有丝毫情意,一直以来,他都是在利用她!   这十余年的情深意重、矢志不渝,李丽质不顾世俗的眼光,不顾父皇母后的反对,与他生死相许情意绵绵。到现在,却成了她的一厢情愿。这一切,就像梦一样瞬间破碎,给了李丽质当头一棒。   李丽质狠狠地甩开他的手,一双美如画的眸子里充斥着凄凉哀伤,“萧锐,我真是看走了眼,才会喜欢你这么多年!”   他与她山盟海誓相濡以沫,不过是想用她来对付她的长兄和长孙家族。   终归是她太天真了,信了他说会带她远走高飞的话,即使自己已经嫁了他人,他也已娶了长姐,李丽质还痴痴的相信,只要他们彼此心意相通,最终一定会走到一起。   男人都擅长甜言蜜语,萧锐更甚!   被李丽质用力甩开,萧锐也不生气,反而抬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悠然说道:“我确实喜欢你,丽质,只要你肯配合我,过了今晚,我就去恳求陛下将你赐给我,然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你做梦!”   李丽质后退两步躲开他的手,她现在极其憎恨萧锐,这么多年,李丽质第一次如此绝望,第一次如此憎恨一个人,还是她曾深爱过的人。   “我父皇深知你和你父亲的为人,他是绝对不会让你们萧氏执掌大权的!”   李丽质忽想起父皇曾说过,萧锐此人太过深沉,心思太重,所以极力反对她和萧锐在一起。可当时她油米不进,谁的奉劝都不听,才会有今日的下场。   长姐说得很对,今日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下一刻,李丽质便感觉到脖颈处有个冰凉的东西抵着,她低眉一看,竟是一把明晃晃的利剑。而持剑的人,正是她面前的萧锐,“你乖一点,听话,否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你,我可是会心疼的。”   心疼?可笑至极。   萧锐若是会心疼她,就不会利用她这么多年,就不会娶长姐为妻,他们之间不会像今日这般。   “你和长姐为什么要欺骗我,权利就真的如此重要?”虽然现在为时已晚,但李丽质还是想问个明白,他们两人凭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让她从一个嫡系公主,沦落到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阿颂的出身不如你,相貌不如你,她有很多地方都不如你。可是她比你沉稳,比你具有很深的城府,这样的女子才能做我萧锐的妻子。”萧锐面对李丽质的质问,他很是耐心地为李丽质解惑,“我是很喜欢你,若是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也一定会好好待你的,相信阿颂也不会介意你做我的妾室。至于权利……”   他稍作停顿,扬唇讥讽地笑了笑,眸中充满着不甘,“我兰陵萧氏也是皇族后裔,而今不仅要对李氏俯首称臣,在朝野之上还要遭受长孙氏的压迫。即使不能当这天下的主人,我萧氏也要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长孙氏必须覆灭!”   兰陵萧氏在南北朝时期,建立了南朝梁国,不过短短数十载便覆灭了。   想到此,李丽质忍不住冷笑道:“南梁早已不复存在,这天下是我李家的,绝不会落入你萧氏之手!”   “即使长孙氏将来要覆灭,也绝不会让你兰陵萧氏得逞!”   李丽质是萧锐用来对付长孙氏的把柄,虽然现在已是无可挽回的境地,但李丽质即使是死,也不会让萧氏如愿以偿。   面对李丽质讥讽的言辞,萧锐不怒反笑,只是眼眸中含有她从未见过的阴狠,“现在,由不得你说了算。你已然被我掌控,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你也不用慌张,我不会伤你分毫。”   昨日还在她面前说着甜言蜜语,现在就好似变了个人,不禁让李丽质深深意识到人性的可怕。   “萧锐,你放过她。”   朦胧的夜色中忽传来低沉有力的男声,李丽质扭头看去,说话之人却出乎她的意料。   萧锐好似并不意外,“长孙冲,你来得正好。”   来人一身玄衣,手持长剑,挺拔的身姿屹立在这夜色中。此人是李丽质母后的侄子,李丽质的表兄,亦是与她成亲十年的夫君。   两人十年来都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   纵然同住在公主府,但是两人的寝居却隔得很远,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素无交集。   十年之间,两人从未亲近过,生疏得就像陌生人一样。李丽质倾心着萧锐,而长孙冲身边有着她的三姐围绕,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李丽质以为,长孙冲现在应该会很恨她。   不曾想,他竟然亲自来找她了,李丽质与他不像是兄妹,更无夫妻情分,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长孙冲的目光很沉寂冷淡,眼眸如黑夜般幽深,他在距离李丽质十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冷声道:“你萧家想要什么,我可以助你取得,但是莫要伤害长乐公主。”   “这样再好不过。”萧锐侧目瞧着李丽质,话却是对长孙冲说的,“只要你将那封密信交给皇帝,在皇帝面前指认你父亲与褚遂良意图谋反,事成之后,我就会放了你的夫人。我并不想要你性命,只希望你父亲能交出政权。”   长孙冲眸光一沉,“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对,别无选择。”   萧锐的口吻很坚定不可置否,他手中的利剑朝李丽质又贴近了几分,直到她白皙的脖子上露出一丝鲜红的血,他才止住动作。   萧锐的目光一直落在李丽质身上,故意用一种惋惜的口吻说道:“你要知道,权利没了,只要性命还在,依然可以安然度日。可若是这倾国佳人香消玉殒,世间就再找不出第二个,岂不可惜?你说是也不是?”   长孙冲没有回话,只是紧紧盯着李丽质和萧锐,他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合为一体,只有他手中的长剑格外显眼。   萧锐这是在要挟长孙冲,这种要求应该当即拒绝,毕竟李丽质手无政权,死了也就死了。但是长孙冲身后是整个长孙家族,在朝中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是有何变故,将会影响朝中局势。   而长孙冲没有直接否决,这说明他在犹豫……   他……也看重自己的生死吗?李丽质不可置信,一直形同陌路的丈夫竟会为她而犹豫。   但是,她不想再连累长孙家族,以及名义上的丈夫长孙冲,“表兄,你不要听萧锐的话,他这人甚是虚伪狠毒,定然不会给长孙氏活路的。我父皇已不在乎我的生死,表兄也无需在意,切莫让兰陵萧氏得逞。”   李丽质知道她说完这番话,萧锐定会出言讥讽,她不给萧锐说话的机会,立即转眸看着他接着说道:“萧锐,你与长姐处心积虑算计这么多年,着实可恨!我定不会让你得偿所愿!”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话音未落,李丽质在萧锐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抓住剑柄用力地划了下去。   一时鲜血四溅,随着脖子传来的剧烈疼痛,李丽质的意识逐渐模糊,她松开了剑柄,身体如飘零的落叶倒了下去。   “丽质……”   最后留在李丽质耳畔的,是萧锐不可思议的声音。   然而在她倒下去的瞬间,接住她身躯的人不是萧锐,而是长孙冲。李丽质隐约感觉到长孙冲怀里的温暖,竟让她有那么一丝眷恋,不想离开。   她最后看到的是长孙冲俊郎的面容,以及他眼底那一丝紧张……   紧张?   他……难道是在乎自己的吗?   可李丽质来不及多想,她的意识便已陷入一片混沌。   这样也好,总算得以解脱。   ……   李丽质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可是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她却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汇聚,身体也有了一些知觉。   怎么回事?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大脑昏沉沉的,身体也很乏力,她想动却动弹不得。   李丽质费力地睁开眼眸,视线从模糊逐渐转变成清晰,她这才看清楚那金色的床帐。自己这是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锦被,看来这是张很华丽的床榻。   不过……她不是死了吗?这又是在哪?   难道她被救下来了?   可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脖子的疼痛,就好像是没有受过伤一样,到底怎么回事?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人使李丽质大为震惊。   “公主您醒了?真是太好了!”来人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少女,她身着粉色宫女装,手里端着一盆水,刚从外面进来便看见了李丽质。   少女将水盆放在桌上,兴奋地朝李丽质奔来。   “采……薇?”   李丽质怔怔地叫出少女的名字,心中已是万分诧异。   这小宫女李丽质是认识的,正是伺候她多年的婢女采薇,年纪与自己一般大小。只是……采薇在萧锐挟持李丽质之前,就已经意外惨死,而且那个时候采薇已经有二十来岁了。   而现在,采薇不但没死,模样还年轻了十余岁,李丽质都有些不敢相信的眼睛。   这就好似,时光倒流……   李丽质侧过头仔细瞧了瞧,发现这房间里的布置正是她未出嫁之前居住的闺房,太极宫立政殿的偏殿。   难道说……她没有死,反而还回到了过去?   怎么可能呢。   采薇来到床榻前蹲下身,关切地问道:“公主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李丽质关怀备至。   只是后来采薇的意外身死对李丽质造成了很大的打击,现在面对她久违的关怀,李丽质一时情绪难以自控。只不过李丽质没有表露出来,当下的情势她还不清楚,一言一行都须谨慎,“我怎么了?”   她要弄清楚现在的情况。      ☆、有悔   “公主从马车上摔下来受了重伤,已经昏迷了两日,陛下和皇后都为此忧心不已,好在公主现在醒过来了!”采薇说话的口吻很是不忍,眼底还泛起了心疼之色。   采薇一直以来都是真心待李丽质的,所以李丽质也很是看重她。   从马车上摔落……   李丽质仔细回想,在她的记忆里还真有这么回事,时间是在贞观六年,她的十二岁生辰宴结束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时李丽质已经与长孙冲定下婚约,但她心里却喜欢着萧锐,在生辰宴结束后,就偷溜出宫去与萧锐相约。怎知萧锐没有见到,反倒遇上了一群劫匪,李丽质只身一人不敌他们,就被他们强行掳走了。   后来不知长孙冲如何得知的消息,前来搭救李丽质,期间李丽质不慎从马车上坠落,醒来之后就回到了皇宫。   李丽质后来才得知,这一切是长姐设计好的。   现在应是贞观六年的冬天,这个时候的李丽质已经喜欢上萧锐,但她的父皇母后不赞同她和萧锐,在此之前为她和长孙冲定下了婚约。   这一切真的重新来过了吗?   现在李丽质的灵魂是十一年后的自己,既然有幸重生回到了过去,那么李丽质便不会再重蹈覆辙。萧锐,但愿这一生都与他再无牵扯,李丽质只想如父皇母后所愿,与长孙冲过着平凡夫妻的生活。   “采薇,你可知,是谁将我救回来的吗?”   李丽质想知道长孙冲的情况,可为了不让采薇起疑,她只好明知故问,再顺藤摸瓜。   “是齐国公家的大公子将公主救回来的。”   “哦?那他现在情况如何?”李丽质终于能够理所应当地问出这个问题,遂洗耳恭听采薇的回答。   只见采薇清澈的眼眸中再次泛起了不忍之色,“奴婢曾无意间听见皇后和齐国公的谈话,才知长孙公子为了救回公主也受伤了,近日来都在齐国公府休养。”   他竟然受伤了?   李丽质不由得眼瞳微颤,心神一紧。   不过从采薇的神情来看,长孙冲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前世李丽质醒来后,一门心思都在那萧锐身上,没怎么注意过长孙冲的情况,连他是否安然都不知道。   这么想来,李丽质不禁有些愧疚,长孙冲再怎么说也是她表兄,而她却被萧锐冲昏了头脑。   李丽质没有回应采薇的话,心中思量着长孙冲的情况,却见采薇目光复杂地瞧了自己几眼,张了张唇最终也没吐出个只言片语。李丽质看出她有话要说,便直接问道:“采薇,你是不是有什么话与我说?尽管说便是。”   经过李丽质的允许,采薇不再藏着掖着,语重心长地奉劝道:“长孙公子虽不及萧公子那般能言善辩,但他一定不会让公主受委屈的,公主又何必遥望他人,不如回头看看长孙公子。”   “况且陛下和皇后皆认为长孙公子是最合适的驸马人选,齐国公也极力赞同这门婚事,公主若是嫁入齐国公府,他们定然不会亏待公主的。”   采薇一连串说了一大推,都是在劝李丽质浪子回头,看看身后的人。   在前世,采薇也是不赞同李丽质和萧锐的,但因那人是李丽质心之所属,采薇不得不站在李丽质这边支持她的选择。   “好了,我明白。”李丽质回以采薇一个舒心的笑容。   许是见李丽质这般平静自然,采薇有些不敢置信,满脸的惊诧,“公主,您真的愿意放下与萧公子的情意?”   “都已是前尘往事,有何放不下的。”   从萧锐将剑抵在她脖子上开始,李丽质就已经彻底死心了。李丽质与萧锐的爱恨情仇都已是前世的事,于现在来说已是遥不可及,想要看淡也是很容易的。   虽然提及萧锐这个人,李丽质心中仍隐隐作痛,但是她这一生再不愿与萧锐有任何瓜葛。   李丽质如此淡然自若,采薇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以往无论旁人如何劝说,李丽质都是不动如山的。心中虽然好奇,但李丽质都这般说了,采薇也不好多问,只能信了李丽质所言,默默替她高兴。   李丽质这次受的伤并不是很严重,醒来没多久便能行动自如了,只是头脑还是有些昏沉。   她在采薇的搀扶下来到镜子前,镜中的自己是少女的容颜和身姿,十二岁,正值豆蔻年华。久违的年少时光,那时的李丽质也像其她少女一样,天真烂漫,在父母亲的庇佑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身为嫡系公主,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后来母后离世,李丽质与父皇也逐渐疏离,因为她与萧锐的情意,从风光无限跌落尘埃。   而这一切,不止是因为萧锐一人造成的,还有她那所谓的长姐,他们二人同流合污。她待长姐真心实意,而长姐表面上待她很好,实际上李丽质与萧锐的一切,都是长姐算计好的。   前世李丽质与萧锐在彼此都未有婚约之前,就情投意合,只是后来皇帝赐婚于萧锐与长姐。   那时的长姐很善解人意,她知道李丽质与萧锐相爱在先,即使她已与萧锐成婚,却仍站在李丽质这边,称自己对萧锐无半分情意,只望李丽质与萧锐能够终成眷属。而后来,长姐终究是欺骗了李丽质,她与萧锐早已坦诚相待,唯有李丽质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李丽质就甚是心寒。   “公主,豫章公主来了。”一名宫女站在房门口恭敬地对李丽质说道。   听到这个名号,李丽质的心神不由得有些恍惚,她扭头向殿外看去,只见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走了进来,她身着蓝色襦裙,清秀的眉目间透着少女的天真灵动。   这是李丽质的六妹,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锦画。   李锦画自幼便与李丽质生活在一起,两人感情甚笃,只因后来李锦画下嫁唐氏五公子,导致了她被侮辱致死的结局。   李丽质当时得知这个消息时几乎崩溃,却没有任何挽回的能力。   现在她完好无损的出现在面前,让李丽质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前世她在乎的人一个一个离去,现在他们都还在,可谓是上天眷顾,让李丽质有与他们重逢的机会。   “五姐,你怎么就起来了?”   李锦画看到李丽质站在镜子前,她连忙来到李丽质身旁扶着她的手臂,眼神里尽是担忧,“我刚听宫人说五姐醒了,就忙赶来看五姐,你伤还未好,还是快些躺下吧。”   说着,李锦画就扶着她转身往床榻走去。   李丽质明白李锦画的担忧,只好遂了她的意愿重新回到床榻上。但李丽质没有再躺下,而是用枕头垫着倚靠在床头,她握住李锦画的手说道:“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怎么不用担心啊?”李锦画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你出宫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时就不省人事了,我当时都吓坏了!”   连皇帝和皇后都是万分焦灼,只因宫中有重要的事务要处理,才没有现在赶过来。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李锦画稍微有所收敛,她也回握住李丽质的手,疑惑地问道:“五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出宫去见萧公子了吗?怎会被劫匪掳走?”   若不是长孙公子及时搭救,恐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们都不知情时,长孙冲就已得知消息,还雷厉风行地将李丽质救回来了。   “此事说来话长。”   关于这件事的真实情况,李丽质也是后来才得知的,正是她那仁厚的长姐所为。见李锦画困惑不解,李丽质不禁嘱咐道:“六妹,以后小心长姐,她这人不简单。”   “为什么?”   李锦画更加疑惑了,她们都同住在立政殿,被皇后抚养长大,众多姐妹中,她们与长姐的关系最要好。而且长姐很有风范,平时对她们也是关爱有加,怎么五姐一醒来就与长姐生疏了?   李丽质为了让李锦画认清长姐的真面目,便告诉了她实情,“因为这件事是长姐策划好的,她想让我消失。”   萧锐写给李丽质的那封信笺,是长姐交给她的,所以长姐很清楚她与萧锐相约的地点与时间,遂安排了这一出。后来长姐与她和盘托出,讲述了这件事的实情。   “啊?”闻言,李锦画万分惊讶地看着李丽质,“这是真的吗?”   当时李丽质得知真相时,也如李锦画这般不可置信,不敢相信一直宽厚仁慈的长姐会如此心狠手辣。但事实就是如此,有了上一世的前车之鉴,李丽质这次定然不会再栽在长姐手里。   李锦画虽年幼,却也知道李丽质所言不会是空穴来风,索性将信将疑,“既知道是长姐所为,那要不要告诉父皇?”   李丽质摇了摇头,“不成。”   这件事长姐做得可谓是天衣无缝,李丽质手中没有证据,而长姐的宽厚已经在众人心中扎了根,李丽质若是贸然向父皇告状,恐得不偿失。   当下的情势只能隐忍。   李锦画向来最为敬重李丽质,见李丽质不愿声张,李锦画只得言听计从。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锦画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瞧了李丽质几眼,试探行地问道:“五姐,长姐与萧公子的婚期也定在正月,与五姐的婚期是同一天,五姐你看要不要向父皇请求将婚期稍微延迟一些?”   “延迟?”李丽质顿时失笑,“延迟谁的婚期?是长姐与萧锐,还是我与表兄?”   父皇刻意将他们的婚期安排在同一天,表面上普天同庆,实则是为了让李丽质对萧锐死心。她的父皇是说一不二的君王,他决定的事除了母后,谁也无法改变,向他请求延迟婚期可谓是无稽之谈。   况且,萧锐何时成亲,李丽质已丝毫不在意,她现在注重的是自己的婚事。   不知是否还能和前世一样与长孙冲顺利完婚。      ☆、温情   李丽质在寝殿待了一天,终于在用过晚膳后,采薇来报说是皇后已回立政殿。   李丽质正准备去见母后,还未踏出寝殿的大门,便听见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她转眸看去,只见是一位身着红色凤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名宫人。女子的清丽的容颜,跟李丽质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虽年过三十,然风华依旧。   “母后!”李丽质激动地小跑到女子身前,一把投进女子的怀抱里。   这女子名为长孙无忧,大唐的皇后,李丽质的亲生母亲。长孙无忧在贞观十年,也就是李丽质十六岁的时候,身染重病与世长辞了,李丽质已有七年没有见过自己的母后了。   如今再次见到母后,李丽质激动的心情自是无法言喻。   所幸她现在的年纪还小,可以如愿扑到母后怀中像个小女孩一样撒娇,也不怕有失礼教。   “怎么了?见到我为何这般激动?”长孙无忧看着面前身姿就将比过自己的女儿,满目慈爱和宠溺,抬手轻抚着李丽质的长发。   “女儿想您了。”   李丽质刻意将头垂得很低,不让他人看见自己眼中泛滥的情绪,一时悲喜交集。   长孙无忧当是李丽质在逗趣自己,没有过多在意,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这才多久没见你就想我了?将来出嫁了可如何是好。”   “女儿可以终身不嫁,永远陪在母后身边。”李丽质口吻很天真地说道。   如若可以,她倒真的愿意这样,她与长孙冲之间没什么情意,成婚也好,不成婚也罢,李丽质都不在乎,只要今生不再喜欢上萧锐就好。可是长孙无忧的生命只到贞观十年,据今只有四年不到了,若能陪在长孙无忧身边到贞观十年最好不过。   而长孙无忧闻言却是眸光一沉,看着李丽质语重心长道:“丽质,你是否真心不想嫁给冲儿?”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若是如此,我便去向你父皇说明。”   这次长孙无忧倒是误会了李丽质,因为长孙无忧心里清楚李丽质喜欢萧锐,只不过皇帝甚是看重长孙冲,执意要将李丽质许配给长孙冲。不过,事实证明,李丽质父母亲的眼光果真没有错,而是李丽质自己看错了人。   前世长孙无忧还为此事操了不少心,李丽质想来便觉心中有愧。   她抬眸与母亲对视,淡然一笑道:“没有。女儿只是想陪在母后身边而已,父皇母后如何安排,女儿便如何遵从。即使将来出嫁了,女儿也会经常回宫来看望父皇母后。”   至少在父母亲这里,李丽质不要再留下遗憾。   长孙无忧先是一怔,不曾想李丽质对自己婚事的态度转变这么大,见李丽质无半分说笑或哄骗的意思,长孙无忧终是安下心。她慈爱地捋了捋李丽质披散在身后的发丝,舒心地笑道:“丽质不愧是我与二郎的女儿,能有如此觉悟,不枉二郎对丽质的宠爱。”   李丽质能嫁给长孙冲,于李家皇室、于长孙氏来说都是皆大欢喜,父皇也是希望李丽质能有个好的归宿,而不是让李丽质作为政治的牺牲品。   “对了,丽质。”长孙无忧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犹疑地看着李丽质,“你表兄在救你时受了伤,现如今只能待在齐国公府休养,等你痊愈之后,要不要随母后出宫去看看他?”   这……   李丽质有些犹豫,她与长孙冲已生疏多年,现在要再次见到他,李丽质颇为近乡情怯,亦不知该如何面对长孙冲。   但是于情于理,她都得去看看长孙冲才是,毕竟长孙冲不仅是李丽质的表兄,更是李丽质未来的夫君。而且这次他受伤,也是因为救自己,舅舅一家也是颇为疼爱自己,不能让他们寒心。   想到这,李丽质还是点了头。   见此,长孙无忧甚是开心,笑逐颜开地握着李丽质的手。   看着母亲的笑容,李丽质恍然间觉得,这是世间最美的笑,在此之前李丽质已有七年不曾见到过了。   李丽质的母亲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娇而不媚,艳而不俗,一双眼睛明亮动人,在后宫中艳压群芳。即使现在年过三十,却丝毫不显老态,眼角眉梢一如初时。幸福的女人是最美的,大概说的就是李丽质的母后,不仅有皇帝的偏爱,还有兄嫂的疼爱,至于儿女……   所幸长孙无忧并没有看到贞观十七年那一幕,长兄和四哥相继被废,李锦画和十九妹相继离开人世,最后连李丽质自己也离开了。   这种痛苦母亲没有尝到,只是全都留给了父亲。   想到这,李丽质深感愧疚和心酸。在她之前,因母后的离去、长兄和四哥的变故,以及十九妹的离世,李丽质的父皇已是满目苍夷,再不见年轻时那般意气风发。   越想下去李丽质就越是于心不忍,对自己的这位父亲愧疚不已,她忍俊不禁地问道:“母后,父皇现在何处?”   在这个时期父皇还是很疼爱自己的,只是李丽质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   对于李丽质的询问,长孙无忧并不觉意外,神态从容不迫,“你父皇得知你已无大碍,便亲自出宫,与你舅父一同去查询掳走你的那群劫匪的底细,大概要过几日才能返回。”   话毕,许是察觉到了李丽质情绪的波动,长孙无忧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李丽质心中一怔,连忙不留痕迹地收敛起情绪,不让长孙无忧发觉自己的异样。现在她的灵魂是十一年后的,任是将这件事说给谁听,别人都不会相信,还会怀疑她不是真正的李丽质,到时候就百口莫辩了。   所以这件事情李丽质只能深藏于心,不能与任何人诉说,包括自己最亲近的母亲。   “母后,这等小事何须劳烦父皇和舅父亲自前去?况且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父皇乃是九五之尊,不能有任何差池。”李丽质担忧地说道。   她倒是不介意父皇就此查到长姐是幕后黑手,就是担心长姐狗急跳墙,会对父皇和舅舅下手。   毕竟据李丽质所知,长姐对父皇母后是有怨恨的。   而且这怨恨还不少。   “我也明白二郎和兄长亲自前去不太妥当。”长孙无忧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是,你父皇对你有多看重,你也是知道的,而你舅父对你亦是关爱有加。这次若非冲儿,你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他们两人又怎能忍气吞声?”   是的,自打李丽质出生开始,只要是有关她的事,父皇就会万般重视,不顾任何人的反对。   后来的疏离,李丽质想想就觉得心酸。   这一世,她不能再做一个恃宠而骄的公主,不能让父皇对自己失望透顶,不能一次又一次让舅舅一家寒心。   在上一世,父皇也有和舅父去查这件事,但是并没有查到长姐头上。   不知这一次会如何……   重活一世,即使不能扭转自己的命运,李丽质也要竭力护住李锦画,不能再次让她在自己面前死去。   “好了,别多想了,你父皇和舅父定会平安回来的。”长孙无忧轻轻拍了拍李丽质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拉着她走向床榻,“你现在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要多休息才是,有母后在,其它的事情你都不用管,只要养好自己的身体就行。”   “母后……”   李丽质情绪又泛滥了,握着长孙无忧的手不肯放开。   在她的眼里,母亲虽是个柔弱女子,温良贤淑,可仍不失皇后的威仪和坚韧。在李丽质年幼时,母亲替自己遮风挡雨,庇佑她平安长大,不管有什么事,母亲总会护着自己。   看见李丽质眼中若隐若现的泪光,长孙无忧连忙关切地询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李丽质用力地摇了摇头,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让自己坚强起来。   她重展笑颜,用很轻快的口吻说道:“只是忽然感觉父皇母后待女儿真好,女儿将来一定要好好孝顺父皇母后,好好对待舅舅一家。”   “好孩子,快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长孙无忧笑着劝道。   母亲这么快就要离开,李丽质心中也理解,因为刚出生不久的十九妹需要母亲照料。李丽质很温顺地点点头,她本来想亲自送送母亲,但是她明白母亲担心自己的身体,所以还是作罢。   目送长孙无忧离开后,李丽质并没有躺回床上,即使身体的确有些不舒适,但是她就是不想就此歇下。   殿上烛光摇曳,忽暗忽明。   李丽质缓步离开床前,走向窗前的案台,因李丽质雅擅丹青,故而案台上摆放了很多笔墨纸砚,都是她未出嫁之前经常用的东西。   只见案台上摆放着一幅字画,边角用一个烛台压着,好让它不被风吹走。   李丽质低眉细看,面色忽然一沉。   画中之人长身玉立,面朝着湖水,身着青衫,身后的发丝被湖上吹来的风轻轻拂起。   这人的身姿很挺拔,虽然只有背影而看不到面容长相,李丽质却能一眼认出。这个身影曾深深印刻在李丽质的心间,根深蒂固无法忘却,正是她前世爱得死去活来的萧锐!   而这幅字画是李丽质十二岁生辰之前所绘。   画中除了人形以外,湖水还只绘了一半,旁边绿色的柳枝也只有半截,很明显这是幅未完成的字画。   李丽质仔细回想起来,当时好像是因为画技不尽人意,画了一半就画不下去了,所以就搁置在案台上,等什么时候能够画好再补上去。后来又因为别的事情给耽搁了,这幅画就此被遗忘掉了。   在那画的左上角,还题了一行“执子之手”四个字,后面的还未来得及填上。   而在前世,李丽质后来有将“与子偕老”题上去了,现在来看,这题字在李丽质眼中显得格外讽刺,那下半句她自是不会再填,也没有必要。      ☆、探望   深夜之中的立政殿偏殿内格外沉寂,李丽质看了看窗外明亮的月光,这个时辰,大家应该都已经歇下了。   李丽质遂也不再多耽搁,转身准备去沐浴更衣时看见采薇走了进来,这本无奇特之处,可是采薇的神情令李丽质不禁驻足。只见采薇面露犹豫,悄悄看了一眼李丽质,又快速地收回目光。   直觉告诉李丽质,采薇有什么事情,待她走近,李丽质便直接问道:“采薇,怎么了?”   采薇心知李丽质已看出端倪,再隐瞒也无意义,她干脆狠下心,满脸无辜地回道:“公主,您交给奴婢的那幅字画,半路被……被襄城公主要走了。”   竟然又是长姐。   “我交给你的东西,她要,难道你就要给她吗?”   那幅画上面画的可是萧锐,长姐现在的未婚夫君,被长姐看到不知又会招来什么祸事。   依李丽质现在的心境,自是碰都不愿再碰一下那幅画着萧锐的字画,为了断前尘,李丽质特意命采薇将那幅未完成的字画拿去销毁,不留一丝痕迹。怎知现在不但没有被销毁,反而落在了长姐手中,这无疑会令李丽质不舒心。   见公主动怒,采薇连忙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万分自责地说道:“奴婢不敢!只是襄城公主她看见奴婢手中的字画,知道这定是公主所绘,便婉言示意奴婢将字画给她。”   “奴婢不肯,襄城公主身边的婢女就直接抢了去,交到了襄城公主手中。奴婢身份卑微,不敢与襄城公主争抢,所以……”   采薇越说越自责,话说到最后几近哽咽。   看见她这副模样,李丽质自是于心不忍,轻叹了口气,口吻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先起来吧,这件事情也不能怪你,长姐虽是庶出,可也毕竟是位公主,她若想要为难于你,你也是没有办法。”   “其实也不能怪襄城公主,就是她身边的婢女太蛮横……”   听到采薇这句话,李丽质当即就微瞪了她一眼,致使采薇连忙止住了话头。李丽质不禁在心中暗叹,采薇同李锦画一样,在这个懵懂的年纪看不清人心的险恶,还被长姐仁厚的外表所迷惑。   不过有李丽质在,定不会让长姐得偿所愿。   她缓步走到采薇面前,俯身亲自将采薇扶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采薇你要明白,襄城公主若真仁厚,她身边就不会有如此蛮横的婢女,更不会如此针对我所绘的字画。”   采薇满脸困惑,大概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   她偷偷瞧了李丽质好一会,而后才小声嘀咕道:“奴婢总感觉,公主有些不一样了。”   李丽质并没有被采薇的话惊到,因为她明白,自己一醒来就对长姐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难免会让旁人起疑心。但对象是采薇,李丽质就不必太过担心,采薇向来最为敬重她,立场百分百是她,不用担心她会对自己不利。   但还需让采薇信服才是。   “我本来也很敬重长姐,但是这次我出事时,无意间得知这一切都是长姐安排的。起初我也不敢相信,可事实就摆在我眼前,让我不得不相信我敬爱的长姐是个虚伪之徒!”   李丽质眸光一沉,愤然地接着说道:“如我母后所言,若非表兄,我就回不来了。她害我至此,采薇,若换做是你,你难道会一点都不怨恨她吗?”   李丽质刻意说得如此悲愤,就是想让采薇感同身受,从而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襄城公主如此谋害李丽质,李丽质怨她亦是理所应当。   采薇愣了好一会,终被李丽质说服了,眼中逐渐显现不忿之色,“襄城公主竟是这样的人,着实可怕!公主今后要倍加小心才是,若能在陛下面前翻出襄城公主的底细就好了。”   紧接着,采薇面色又沉了下来,叹息着道:“只怕到时候陛下心软,不忍降罪襄城公主。”   “不会的。”   李丽质一口否决了采薇的话,因为她心里很清楚,父皇之所以会将长姐封为公主,不过是因为长姐是母后的养女,父皇爱屋及乌罢了。   但是其中的内情,李丽质现在还不能对采薇说,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向采薇解释,“父皇并不疼爱长姐,即使父皇就住在立政殿,却极少正眼瞧过长姐。父皇安排她与萧锐的婚事,不过是想让我对萧锐死心,倘若父皇知晓长姐的所作所为,定不会心慈手软的。”   采薇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想起李丽质对李锦画说过的话,采薇终是作罢。   他们现在的情势是无法指认襄城公主的。   李丽质深知这一点,现在只能暂且忍气吞声,至于那幅字画,反正李丽质已经不想要了,落入何人手中都不重要。   这几天以来,李丽质的那位长姐都未曾来看过她,不知是因为心虚而刻意躲避,还是因为其它的事给耽误了。李丽质也并不想见她,她不来,李丽质倒是乐享清净。   期间长孙无忧来看过李丽质好几次,只是李丽质的父皇仍未回朝。   李丽质这次受的伤本就不严重,再加上有珍贵的药材养着,几天以来,李丽质的身体已大致恢复如初。长孙无忧听太医说李丽质已无大碍后,这才肯带着李丽质出宫,前往齐国公府看望长孙冲。   即将重逢故人,李丽质不知该是何种心境,既期盼又情怯。   齐国公府距离皇宫并不是很远,出宫没走多久便到了,华丽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齐国公府前。长孙无忧率先走下马车,李丽质由采薇扶着紧随其后。   李丽质在齐国公府前在站定,抬头仰望着这座府邸。   虽然规模很大,但是并不像其它府邸那般富丽堂皇,高墙外是一排绿竹环绕着,倒显得格外清净雅致。李丽质的舅舅是位文雅人士,同长孙无忧一样不喜奢华,独爱清雅,故而他居住的府邸没有那种富贵繁琐感。   长孙冲也继承了其父的雅人深致,才貌双绝,只是他比较深沉内敛,而其父清新俊逸。   再次来到这齐国公府,对李丽质来说恍若隔世,记得上一世为了满足舅母的意愿,李丽质曾同长孙冲在齐国公府住过一段时日。那时李丽质便觉得,齐国公府像是与繁华的长安隔绝,让人感觉莫名的安逸舒适。   “在想什么呢,丽质?”   听见耳边传来母亲的声音,李丽质飘飞的思绪这才被拉了回来,她扭头一看,长孙无忧正疑惑地瞧着自己。   许是李丽质在齐国公府前停步太久,又望着这座府邸发呆,才会引起长孙无忧的注意。李丽质摇了摇头,淡然一笑,“没想什么,母后,我们进去吧。”   见女儿的神情很自然,长孙无忧也就没有再多问,带头向着府内走去。   舅父还未回长安,所以李丽质没有见到他,倒是见到了舅母。在前世,舅母在贞观十七年前就去世了,现在再次见到她,李丽质难免会有所感触。   但是舅母被其幼子缠着手忙脚乱,李丽质也不好多打扰她。   长孙无忧表明来意,而舅母要照顾幼子,无法脱身,只好让婢女引她们去看长孙冲。   李丽质静静地跟在长孙无忧身后,每往前多走一步,她的内心就忐忑一分。很快便已到长孙冲的院子,还未进去,就听见院内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李丽质和长孙无忧顿时止住了脚步。   引领她们的婢女往院内看了一眼,然后向长孙无忧解释道:“皇后娘娘,南平公主知晓大公子受伤,便整日往齐国公府跑,今日也来了。”   李丽质的心神猛然一颤。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长孙冲的身边有着她的三姐李幽兰环绕,上一世李幽兰宁可终身不嫁,也只想长孙冲纳她为妾。只是因为父皇不允许,李幽兰才没有成为长孙冲的侍妾,可这并不代表长孙冲不愿。   纵然长孙冲没有对李幽兰有过逾越之举,可他也没有抗拒李幽兰的纠缠不休。   长孙冲的心里是否有李幽兰,李丽质不敢多加猜测,毕竟李丽质的心里装的是别的男人,而李幽兰只对长孙冲一心一意。若换做是李丽质,她或许也会更加偏向李幽兰,有名无实的夫妻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李丽质的心不禁有些犹豫了。   在她死之前,长孙冲都未有过别的女人,而李幽兰也一直没有嫁人。或许,在李丽质死后,他们两个人最终会走到一起。   或许……他们两人才是真正的眷侣。   那现在,李丽质还有必要与长孙冲挂着未婚夫妻的名号吗?这条路该怎么走,李丽质竟一时迷失了方向,心中纷杂如云。   李幽兰是父皇的第三女,其生母杨氏是前朝的公主,在李丽质的父皇还未登基之前便去世了。父皇登基之后,在母后的建议之下,追赠杨氏为贤妃,封李幽兰为南平郡公主。   因其母特殊的身份,李幽兰的地位在众多庶出公主中也与众不同。   长孙无忧远远瞧着那坐在石桌旁的少女,轻轻皱了皱眉,说道:“南平公主毕竟是姑娘家,又是皇家子女,成日往齐国公府跑,这成何体统?若是传了出去,世人还会以为我大唐皇室没有礼教。”   那婢女神态恭敬,口吻十分无奈地回道:“我家夫人亦知这样不妥,也有出言劝阻过,但南平公主不肯听,我家夫人也无法制止。”   正好这几日舅父不在,舅母持家,可是舅母毕竟只是女流之辈,而李幽兰是高贵的公主,碍于皇室,舅母不得不忌惮李幽兰。而这李幽兰也着实不顾礼教,竟常往男子家中跑,的确有失皇家颜面。   长孙无忧虽然性子宽厚,但也要尊重礼教,当下自是对李幽兰不满,“看来,是该管教一下了,否则还真是无法无天。”   话毕,长孙无忧便要踏步走进去。      ☆、回宫   见此情形,李丽质却出手拦下了长孙无忧,她看了一眼院内坐在石桌旁的两人,劝道:“母后,这次就算了吧,三姐来都来了,母后不妨等三姐回宫以后再管教。”   现在进去说李幽兰,恐怕又会闹得众人都不开心,何必呢。   况且……长孙冲和李幽兰相处得很融洽,李丽质不想做煞风景的人,若是他们两人真有情,成全也并无不可。   想是这么想,李丽质的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落寞。   “看你这样子,是不想进去了?”长孙无忧一眼就看出李丽质要退缩的意思,只是她也没有出言劝阻,而是等着李丽质的回答。   “嗯。”李丽质微微颔首,她再次看了一眼那两道身影,纵然内心落寞不已,但她面上仍平静自然,“由此可见,三姐是真心爱慕表兄的,而表兄对三姐也并不厌恶,母后不如去询问一下表兄的意愿,若是他……”   “姑母?”   李丽质话未说完,便被一道低沉有力的男声打断了,李丽质顿时怔住。这声音无疑触动了李丽质的心弦,扰乱她沉稳的心神,此时比萧锐更具引诱力。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长孙冲,年少时他的声音便是这般刚劲有力,又带着疏离般的淡漠。   李丽质缓缓侧头看去,坐在石桌旁那挺拔的身影已站起身,一身玄衣一如往昔。他面朝着李丽质这边,幽深的瞳孔注视着李丽质,目光交错的那一刹那,犹如电光火石之间的碰撞,使李丽质的心猛地一颤。   他的眼神依旧很淡漠,可是李丽质总感觉这淡漠的背后,有着另外她看不真切的东西。   李丽质略显仓促地移开了目光,视线不再注视长孙冲,而是落在他身后的少女身上。三姐也同她一样的年纪,年方十二,看到她和长孙无忧的到来,李幽兰似乎颇为意外。   此时正值冬日,大雪纷飞的季节。   李丽质出宫之时,大雪已有所消停,但是现在好像又开始下了,天空中飘飞着如鹅毛般洁白的雪花,细细碎碎的洒落在地。   长孙冲向着李丽质这边走来,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的长发上,竟有种青丝白发的美感。他在长孙无忧面前停下脚步,神态恭敬地行礼问安,“臣侄参见姑母,见过长乐公主,不知姑母与公主到来,臣侄有失远迎。”   长孙无忧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笑着道:“都是自家人,冲儿不必如此多礼。”   “姑母与公主既然来了,不妨进去坐坐。”显然,长孙冲已察觉到她们两人的踌躇不前,才会说出此番话来。见李丽质仍有些犹豫,长孙冲看了一眼飘飞的雪花,说道:“现在又开始下雪了,外面天寒地冻的,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胃也好。”   长孙冲似乎有意留她们,否则方才大可装作没有看见她们到来。   面对这样的情势,李丽质愈发迷惘,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她看不透长孙冲的心思,上一世是这样,今生以成熟的心态面对年少时的他,仍是对他捉摸不透。   所以,李丽质不明白长孙冲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意。   长孙冲身后的李幽兰似乎不太情愿,她不悦地瞥了一眼李丽质,但是碍于长孙冲,李幽兰终是没有言语。   “既如此,那便进去坐坐吧。”见李丽质不说话,长孙无忧索性应了下来。   进到屋子里瞬间就感觉暖和了许多,再喝下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刺骨的寒意总算被驱散了些许。这间屋子的布置也是简洁干净,像极了长孙冲淡然处世的风格。   “冲儿,你的伤可好些了?”   长孙无忧放下茶杯,首先打破屋内的沉寂。   说罢,不等长孙冲有所回应,长孙无忧便对采薇使了个眼色。采薇随即呈上从皇宫带来的药材,见此,长孙无忧接着说道:“这些你且收下,在齐国公府好好养伤,幽兰,你便不要三天两头来叨扰冲儿了。”   长孙无忧此言是在警示李幽兰。   只见李幽兰目光一怔,垂下头回道:“是,幽兰谨遵皇后之意。”   身为皇家公主,在未出嫁之前没有旨意是不能随意出宫的,显然李幽兰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便擅自出宫找长孙冲。这次被长孙无忧抓个正着,李幽兰心中还是有些发虚的。   “臣侄多谢姑母。”   长孙冲道完谢后,又重新回到了原位,从进屋开始,他就未曾再看过李丽质一眼。当然,他的目光也没有在李幽兰身上停留过,即使李幽兰一直都在偷偷注视着他。   长孙无忧看了一眼李幽兰,略微沉吟片刻,开口道:“冲儿,对于你姑父为你安排的这桩婚事,你的意愿如何?”   听到这句话,李丽质不禁心神一缓。   母后果然是最懂自己,知道她看到李幽兰后,对这桩婚事有些摇摆不定了,故而替她来询问长孙冲的意愿。也好让李丽质看清,是否该选择长孙冲。   而李幽兰亦是紧张地注视着长孙冲,她也很在意长孙冲的意愿如何,只因自己是姑娘家,这种事不好相问。   即使满屋子的人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长孙冲仍是散漫的姿态,不急不缓地回道:“姑母,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侄亦不例外。只要是父亲赞同的,臣侄就没有异议,包括婚事。”   依长孙冲话中的意思,就是间接认同这门婚事,因为他的父亲是很看好他与李丽质成婚的。   至此,李丽质本想退缩的心又逐渐安定下来。   长孙冲没有抗拒这门婚事,可也没有抗拒李幽兰的纠缠,他的心思仿佛藏得极深极深,谁也无法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他的心底。   “既说婚姻是终身大事,那便不可将就,冲哥哥不妨再慎重考虑考虑?”接话的却是李幽兰。她说话的语气显露了她内心的迫切,李幽兰自是不希望长孙冲认同这门婚事。   长孙冲短暂的沉默令李幽兰更多了几分期盼,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深渊,“只要长乐公主不嫌臣身份卑微,便遵从姑父的旨意。”   长孙冲这次的态度很明确,他愿意娶李丽质。   同李幽兰一样,对于长孙冲的态度,李丽质也颇为意外。莫非……前世他们成了婚,这一世也注定要成婚吗?这段姻缘是否会像前世那样,只是表面的情缘,有始无终。   李丽质很快便缓过神来,嘴角挂着谦虚的笑,“表兄才貌双绝,沉稳有度,是丽质不配才对。”   “公主过谦了。”   长孙冲客套地回了一句,之后就没再多言。   李丽质也没有再接话,而李幽兰则是将脑袋垂得很低,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她的手紧紧缴着衣袖,大概是在隐忍着什么。   长孙无忧看了一眼李丽质与长孙冲,舒心地笑道:“既然你们两人对这门婚事皆无异议,那婚期便如期举行,届时你父皇将会昭告天下,此后若是想要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你们两人可要做好准备。”   在返回皇宫的路上,谁也没有多言。   直至过了两仪门,将要与李幽兰分开而行时,长孙无忧忽然叫住了她,“幽兰,我有话与你说。”   李幽兰好似已有所预料,很自然地停下了脚步,静候长孙无忧的下言。她这次偷溜出宫,又是去往齐国公府,被皇后发现当然不会相安无事。不过李幽兰也毫无惧色,因为她的生母虽不在,但还有她的养母德妃为她撑腰。   “冲儿已经与丽质定下婚约,一个月之后就要完婚,希望你与冲儿保持距离,否则会坏了你的名声。”   依长孙无忧的性子,也不会把李幽兰怎样,亦不屑于惩处她,只不过要叮嘱她几句而已。长孙无忧这次宽容大度,下次就不会再如此了,毕竟放纵只会让人更加得寸进尺。   而李幽兰对长孙冲的爱慕,在□□时,李丽质就有所察觉了。   这么些年的感情积累,要放手恐怕不易,但若只是一厢情愿,确实没有再坚持的必要。若是李丽质与长孙冲有命定的姻缘,李丽质自是不会将这情缘拱手相让。   李幽兰不甘地看了一眼李丽质,“皇后,据幽兰所知,五妹心中的人并不是冲哥哥,为何却可以与冲哥哥成婚?”   这是对冲哥哥的不公,亦是对她不公。   因为当时的李丽质对萧锐爱得痴狂,导致皇宫上下无人不知她心属萧锐的事情,对于李丽质与长孙冲的婚约,众人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可此时的长乐公主,非彼时的长乐公主。   “三姐并非是我,又怎知,我的心意?”李丽质笑着反问道,神情亦是从容自若。   闻言,李幽兰微眯起眼睛瞧着李丽质,眼中尽是复杂的神色。从始至终,李丽质都很是平静自然,倒是李幽兰自己心神不宁,好像这桩婚事是她的一样。   想到这,李幽兰收拾好情绪,口吻平和道:“你与萧公子情意相通,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那又如何?”李丽质眼底深处荡漾着让人看不透的笑意,说话的语气亦是很轻松,“我自是拿得起,放得下,遵从父皇母后的旨意,乃是我们为人子女该尽的本分。至于萧公子,露水情缘,终归是一场空梦。”   李幽兰提起萧锐,本想激起李丽质的情绪,怎知李丽质却一反常态地平静。   眼前之人那双清亮柔美的眼睛,仿佛能洞察她的心思,在李丽质面前,李幽兰显得极不稳重,而李丽质更有长者风范,她倒像是李丽质的小妹。虽然她们两人本就是同年出生,但李幽兰感觉到李丽质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在李丽质的眼中,有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沉稳冷静。   “幽兰,若是冲儿无心于你,你也不必在他身上浪费这大好年华。”长孙无忧语重心长地劝慰,“这天底下好儿郎多的是,改日让你父皇帮你物色物色,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是,幽兰遵旨……”   李幽兰只能暂且应下。      ☆、父皇   李幽兰,气若幽兰,娴静清雅。   她本身确有这种气质,本该是一位高贵美艳的公主,却为情痴狂逐渐迷失自我。   以李丽质现在的心境来看,李幽兰不像是姐姐,更像是位天真又执着的孩童。李丽质不知该如何待她,劝说她放下长孙冲吗?这不太可能,痴迷多年的人,不是几句劝就能放下的。   在见到长孙冲之前,李丽质或许可以成全李幽兰。   但是长孙冲并不否认他们的婚事,而且前世他们虽形同陌路,可他也不曾厌过李丽质,最后还来救她。所以,若长孙冲真是她的良人,即使得罪姐妹,李丽质也不愿错过。   从齐国公府回来不久,李丽质就听说皇帝与齐国公已经回到长安。   得知这个消息,李丽质母女总算能安下心来,虽还不知事情结果如何,但他们能平安归来,亦是值得欣喜。   李丽质本以为父皇会先来立政殿告知情况,但是等候许久,来人却不是父皇,而是父皇身边的宦官许公公。他带来皇帝的口谕,说是要让长乐公主先去一趟两仪殿,皇帝有事商谈。   李丽质心中正好奇,长孙无忧示意她不要多想,让她先随许公公前往两仪殿。   两仪殿是皇帝处理政务和接见大臣的地方,后宫之人严禁入内,臣子也是需要皇帝的旨意才能进入。但是李丽质的父皇特许长孙无忧随意出入,还有国舅也无需召令便可进殿拜见皇帝,爱屋及乌,李丽质等嫡出的兄弟姐妹也都可以靠近两仪殿,而不怕皇帝降罪。   父皇会在两仪殿召见她,可见李丽质在父皇心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只是,为何不让母后一同跟来?   莫非是……   思及此,李丽质前往两仪殿的步伐逐渐沉重起来,不知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走到两仪殿前时,许漓停下了脚步,抬手朝殿内作了个请的手势,随即退作一旁。李丽质心中更加凝重,许公公是父皇的亲信,这次竟然连许公公也要避讳?   父皇究竟意欲何为……   李丽质心怀疑虑地走进两仪殿,如她所预料的那般,殿内除了她的父皇,没有任何人在,侍奉的宫人都被遣散了。   她的父皇是大唐当今的皇帝,李世民。   此刻他正坐在案前,用手撑着眉心闭目养神,李丽质刻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只见李世民的眼睫微颤,随即睁开了眼睛,一眼望向殿上的李丽质。来人亭亭玉立,端庄大方,眉眼之间像极了年少时的妻子,看见她,李世民郁结的心情豁然开朗。   “丽质来了。”李世民首先开口,他坐直了身子,笑眼瞧着自家女儿。   在李丽质面前,父皇并无君王的架子,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面对他,李丽质瞬间就放松下来,很自然地微微欠身,“女儿见过父皇。父皇这些天在外劳累,应该回寝殿多休息才是。”   在这个时期,李丽质与李世民的父女关系还是很融洽的,唯一不和谐的就是她和萧锐的来往,导致后期父女之间的疏离。   但只要不提萧锐就好,反正李丽质这一世也不想与他有任何关系。   “不了,等到了夜间就寝的时候,我自会歇息个够。”李世民忽然正色起来,眼神复杂地瞧了李丽质许久,才别有深意地接着道,“在你生辰那天,你去望湖楼与萧锐相约,之后被劫匪掳走,对于此事,你有何看法?”   显然,李世民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但是为了避免惹出祸端,李丽质只好婉言回道:“这件事情恐怕不简单。”   看着李丽质镇定自若,从容应对,李世民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沉声道:“那你可知,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也有责任?”   “女儿知道。”李丽质自责地垂下眼帘,回话仍是不慌不忙沉稳有度,“女儿未经父皇母后允许,便私自出宫见萧锐,身边没有人跟着,才会让贼人有机可趁。纵然女儿这次回不来,亦是女儿活该。”   听了李丽质这番言论,李世民的眸光微微一怔,随即柔和了下来,“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毕竟你的身边存在李颂这个隐患。”   李颂?   果然,睿智如李世民,他已经知晓是李丽质的长姐所为。   但是在前世,李世民应该是没有查到李颂的,否则李颂不会安然活到贞观十七年。难道因为李丽质的重生,事态的走向已发生改变?   李丽质本不想改变什么,只想扭转自己与李锦画的命运。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掌握事情的走向,以及身边每个人的结局。因她这个特殊的灵魂存在,是否将要影响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以及每个人的命运?   是否会改写原本的结局……   李世民接下来的话,让李丽质恍然了悟。   “为父见你在李颂的推波助澜下,对萧锐执迷不悟,本以为即使揭露李颂的真面目,你对萧锐的情意也不会减少半分。”李世民稍微停顿片刻,而后接着道,“但是我回宫以后,听宫人说你醒来后性情有所转变,不再与李颂亲近,甚至答应了与冲儿的婚事。为父念你应是有所悔悟,才招你来两仪殿商谈此事,你果真没有让为父失望。”   在上一世,李世民有可能也查到了李颂,但是不曾与李丽质说明,因为他知道即使跟李丽质说了,李丽质也不会相信。   而现在,李丽质醒来以后已是十一年之后的灵魂和记忆,心境发生了改变,也让身边的人有所察觉。正因她对待事物的态度不一样了,李世民才选择将这件事情告知她,如此一来倒也合乎情理。   李颂的路定不会再像前世那般顺坦。   “女儿也是事后才有所察觉,仔细回想起来,长姐待我的好并不是那么的纯粹。”   在以前,长姐李颂看她的眼神中,总有一种李丽质看不懂的情愫,仿佛永远看不透李颂的心。但是在李颂与李丽质和盘托出时,李丽质终于看明白了,李颂的眼神中是不甘,是隐忍。   一直以来,李颂都是如此,只因她藏得太深,才蒙骗了李丽质这么多年。   身为庶出公主的李颂,终是嫉恨李丽质的嫡女身份,嫉恨她拥有帝后的宠爱,嫉恨她被众星捧月的姿态。而李颂虽是长姐,可众多皇子公主中无一人会正眼瞧她,更不会以她为尊。   而排行第五的李丽质却能被兄弟姐妹尊敬,有着引领妹妹们的气势。   如此,同为公主的李颂又怎会甘心。   “你能想明白自然最好。”李世民眼露欣慰之色,随即皱了皱眉接着说道,“但眼下李颂是你母后名义下的女儿,她的行为将会影响到你母后的声誉,有失皇家颜面,所以此事暂且不可声张。”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也别告诉你母后。”   “女儿知道。”李丽质很清楚母后对李颂的看重,虽不是亲生,却视如己出。倘若长孙无忧知晓李颂的所作所为,定会寒了心,索性先隐瞒下来也好。   反正李丽质与李世民已知晓内情,定能保护好长孙无忧,不让李颂做出伤害长孙无忧的事。   见此情形,李世民满意地点了下头。   李丽质父女俩之间似乎很有默契,对方说什么都能心领神会,这种平和对李丽质来说已是久违了。   心中正感慨着,却见李世民忽然起身离开案前,缓步向李丽质走来。   李丽质的目光不自觉地一动不动瞧着李世民,只见他面色严肃起来,话中充满了坚决,“丽质,你母后总是劝我说,婚姻大事要遵循你的意见。可我要告诉你的是,别的事情我或许可以迁就你,但这次你的婚事,请恕为父无法遵循你的意思。”   他的目光注视着李丽质,语重心长地接着道:“萧瑀此人老谋深算,他的儿子定差不到哪去,若是让你嫁进萧家,等于是送羊入虎口。而你舅舅家不一样,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半分害你之心,所以你和冲儿的婚约不可逆转。”   的确,李丽质的舅父舅母都为人端正善良,不管李丽质如何,他们始终都是以德报怨。   前世的李世民也是这般坚决,李丽质当时并不理解,现在才知他的良苦用心。作为父亲,李世民只想李丽质过得安稳,情爱都是次要的,萧家人确实居心叵测。   “萧锐不是已经与长姐定下婚约了吗?那便各归其家,各侍其夫吧。”   李丽质说话的语气很自然,不禁让李世民微微一怔。亲口提及萧锐,李丽质眼中已无半分波澜,纵使心中仍有介怀,她依然可以保持清醒,理智面对。   萧锐为人虚伪,只是表面君子,而李颂亦同,他们两人简直天造地设。   李世民回宫之前就听闻李丽质性情大变,现在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认清萧锐的真面目。如此情形,李世民也没再出言质疑,只嘱咐道:“那你便做好准备,正月同你长姐一起出嫁。”   现在马上就要到腊月了,距离婚期只剩两个月不到。   只是李幽兰那边……   前世她可是为了长孙冲,拒绝了所有亲事,姐妹们都陆续出嫁,唯有李幽兰守着闺阁。   李丽质前世不介怀李幽兰的存在,因为她根本就无心于长孙冲,就算他们两人厮混在一起,李丽质都无所谓。但现在不一样,李丽质想要与长孙冲好好过日子,李幽兰就成了横在他们中间的人,李丽质自是不能再那般无所谓。   不过这一世若是再让李幽兰为长孙冲终身不嫁,李丽质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毕竟李幽兰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姐姐。   想到这,李丽质忍不住问道:“三姐与我同龄,不知父皇何时为三姐安排婚事?”   “过不多时,我会着手去安排。”李世民回道。      ☆、浓情   立政偏殿内,李丽质梳妆打扮完毕,换上了一件比较简便的常服,连发饰也比较简朴。   这种装扮走出去,就与寻常女子一般,没有公主的雍容华贵。李丽质往镜子里瞧了几眼,这样简洁素雅的发髻衣裳,是李丽质素来喜爱的,只是不适合于宫中。   李丽质走出立政殿,远远便见立政门前徘徊的倩影,还时不时地四处张望。   看来那人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还真是迫切。   李丽质缓步向立政门走去,那人在转眸之际看到了自己,瞬间眼前一亮,兴奋地朝李丽质奔来,“阿姐,你终于来了!”   看李锦画一脸兴奋的样,李丽质无奈地笑了笑,“要去见你的五哥哥,你就这么开心啊?”   在这个时期,李锦画已心许唐家五公子,两人情投意合,时常想尽办法相约。李锦画缠着李丽质要她去求长孙无忧,让她们出宫一天,因为李锦画打听到唐家五公子今日会去城郊的望湖楼。   李丽质实在是受不了李锦画撒娇的方式,就不得不答应她了。   “那当然啦!”李锦画笑颜如花,欢快地拉起李丽质的手,随后又面露委屈地看着李丽质,“我都好久没见他了,这次好不容易向三哥打听到他的行踪,自然不能错过。”   李丽质不禁失笑,“你可是姑娘家,要矜持一点。”   “姑娘家怎么了?”李锦画满脸天真和坚定,“就算是姑娘家,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也要敢于追求不能放过,毕竟好事它可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啊呀走吧走吧!莫要错过时辰了!”   李锦画迫不及待拉着李丽质走出立政门,往宫门而去。   长孙无忧虽然放她们出宫,但是为了避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她特地派了一名武功高强的护卫跟着李丽质两人。   据李丽质所知,这名护卫叫时光,年纪不大,却有一身非凡的武艺。   由于望湖楼距离皇宫有些路途,李丽质只能选择乘坐马车前往。一路上,李锦画满眼都是期盼,嘴角上扬着,可见她有多喜欢即将要见到的那人。   但是,李丽质却不怎么看好那个人。   到达望湖楼时,李丽质同李锦画走下马车,由于现在是寒冬腊月,天空中还下着小雪,所以湖边并没有什么游人。   转眼看向望湖楼,阁楼之上才有一些人影,看身形似乎都是男子,只是样貌看不真切。不过时隔十余年,即使是她认识的人,李丽质也不能从这么远的地方一眼认出。   “阿姐走啦。”   李锦画可不想在湖边多作停留,忍不住出言催促李丽质。   李丽质两姐妹结伴而行,时光则在距离她们不远处跟着,既能保护她们又不会打扰到她们。   望湖楼偶有几个来往的人,在经过李丽质身旁时,总是会放慢脚步,视线不由自主地在李丽质身上停留。在他们眼中,最常见的便是惊艳、痴迷。   可惜这些人皆不能入李丽质的眼。   跟着李锦画张望许久,才终于在望湖楼的边角处看到了她们要找的人——唐家五公子唐善识,其父是当朝大臣,亦是开国功臣,声明显赫。   看到了日思夜想之人,李锦画自是兴奋不已,朝着那处大叫道:“五哥哥!”   唐善识仅比李丽质年长两岁,此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与另外几名少年坐在望湖楼的边缘,手里正执着茶盏,听到李锦画的叫唤,唐善识缓缓转眸朝这边看来。   李丽质清楚的看见,唐善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喜,但很快便被他温和的笑意掩盖过去。   唐善识刚起身,正准备挪步时,李锦画却已经兴奋地扑进他怀里。速度之快,令李丽质咋舌,李锦画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亲昵,这要是被长孙无忧看到,恐怕要挨训。   唐善识倒没有李锦画那般激动,但也并未抗拒李锦画的拥抱,只是眼中的笑意愈发柔情。   过了片刻,唐善识才让她从自己怀里出来,满眼笑意地瞧着她,“豫章公主,男女可是授受不亲,公主此举着实令臣惶恐啊。”   “这有什么。”李锦画倒是满不在乎,“反正你我今后也是要成亲的!”   “承蒙公主抬爱,臣可受不起。”唐善识望着她的眼神充满柔情,却故作恭敬地拱手回道,“更何况……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还没为公主和臣赐婚呢。”   其实从李丽质的角度来看,不难看出唐善识对李锦画是有心的,只是碍于身份,他不得不将感情收敛。   但他这话却有几分提醒李锦画的意思。   果然,接下来便听见李锦画天真又坚决的回话,“父皇很看好我们,赐不赐婚只是时间问题。”   的确,李世民并不反对他们两人。   前世李锦画与唐善识情投意合,李世民为他们两人赐了婚,只是后来的一切都没有尽如人意。   “六妹……”   看见李锦画如此痴迷唐善识的模样,李丽质本想出言劝告,但是刚开口她便有所意识地止住了话头。   李锦画现在的样子,与李丽质当初对萧锐如出一辙,李丽质身在局中时,比李锦画更加痴狂,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劝李锦画呢。而李锦画沉浸在唐善识的温柔乡里,根本没有听见李丽质的叫唤,李丽质索性就当做什么也没有过。   唐善识邀请李丽质两人入座,李丽质没说什么便应了下来。   她刚想与李锦画坐在一起,怎知李锦画突然转了个弯,绕到唐善识身边坐下了,还刻意与他靠得很近,恨不得依偎在唐善识怀里。   “公主,这大庭广众之下,可得注意身份呀。”   唐善识话中充满了无奈,可是面对向自己靠近的李锦画,他并没有闪躲。   李锦画朝唐善识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   唐善识眼中又是一阵温柔无奈的笑,他转而提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李丽质面前,朝李丽质微微颔首以示敬意。看见这一幕,李锦画的面色僵了僵,但接下来的反转瞬间令李锦画扫除阴霾。   只见唐善识亲手执起另一杯茶,递到了李锦画面前,柔声道:“公主请喝茶。”   李锦画垂下眉眼暗自欣喜,抬手从他手里接过茶水,语气娇羞地回道:“谢谢五哥哥。”   两人浓情蜜意的样子,真是羡煞旁人。   但是李丽质的心中却是一片忧郁,他们两人现在确实情投意合,可最终并没有好下场,李丽质不知是应该阻止,还是顺其自然……   李丽质可以看出,唐善识对李锦画是一片真心,可是婚后为何会忽然变了心,对李锦画百般冷落和羞辱?莫非……这其中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若真是这样,不知这一世可否从其中探究出什么,从而阻止他们两人的悲剧?   以李锦画与唐善识现在的状态,李丽质若是对李锦画说唐善识并非善茬,今后会变心会背叛她,莫说是李锦画,就算是李丽质自己也不敢相信。   所以,且行且看吧,唐善识婚后态度的转变,定会是有缘由的,只是李丽质暂时无法得知。   李丽质低眉轻啜了一口茶水,心中暗自思量今后会发生的事情,却听见唐善识请示的话传来,“长乐公主,萧兄托臣给公主带句话,不知公主可愿听?”   除了问安的话,这还是唐善识第一次与李丽质说话。   萧锐托他带话?原来,他们早已知道李锦画会来望湖楼找唐善识,而且李丽质也会陪同,只是不知萧锐为何没来。李锦画不知从何处得到的小道消息,现在看来,应是唐善识故意透露出去的,一来为了见李锦画,二来为了带话。   唐善识素来与萧锐交好,两人之间以兄弟相称,现在也不例外。李丽质没有回话,只轻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见此,唐善识也不再顾及什么,直接说道:“萧兄说自从长乐公主遇险回宫后,就与他断了书信往来,萧兄近来很是担忧,寝食难安,不知公主是否安好?若是可以的话,希望公主能给他回个信。”   听闻此言,李丽质轻笑了一声,回道:“我身在宫中,而他是宋国公之子,我要与他书信往来多有不便,还请唐公子转告于他,望他见谅。”   提及萧锐,李丽质却是风轻云淡的姿态。   唐善识的面色有几分讶然,随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臣定将公主之意转告给萧兄。”   他虽然察觉出李丽质的变化,但他也没多问。   唐善识与萧锐交好,可与李丽质素无交集,两人并没有什么话可说。而李锦画只顾缠着她的五哥哥,几乎都忘了李丽质这个姐姐的存在,李丽质只有自顾自地喝喝茶,看看风景。   楼外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进湖中,为湖面结了一层霜雪。   不知过了多久,大雪有所消停,李丽质才赫然发觉时辰已经不早了。她转眸看向李锦画,虽不忍打扰他们两人短暂的甜蜜,但她还是得狠下心提醒,“六妹,我们出宫已有一些时辰了,现在该返程了,否则母后她会担心的。”   “啊?”李锦画一脸沮丧,“五姐,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不然呢?”李丽质好笑地看着她,随即放下茶盏起身,“与其在这缠着唐公子,不如回宫想想办法让父皇赐婚,等成婚以后你有的是时间与你的五哥哥相处。”   “那好吧。”   的确,在这消耗再多的时间都是没有用的。   李锦画看了一眼唐善识,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正准备随李丽质离开,李锦画忽然又回过身满怀期待地看着唐善识,“五哥哥!我与阿姐这次出宫没带护卫,而且也没有车马,为了避免我与阿姐遭遇不测,五哥哥不如送送我们吧!”   没带护卫,无人保护?   唐善识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时光,以及停在望湖楼下那辆华丽的马车,但他没说什么便应了下来,“既如此,为了公主免遭意外,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送送两位公主。”   “多谢五哥哥!”   李锦画几近欢呼雀跃,李丽质无奈地笑了笑,率先走在前头。      ☆、偶遇   回宫的路上要经过宗正寺,不知唐善识是有意还是碰巧,竟也没有乘坐车马过来,于是,便只能步行送李丽质两人。这样正合了李锦画的心意,两人就有更多的时间相处,因为皇宫离望湖楼还不近。   李丽质无法,只好随他们去了。   路经宗正寺时,李丽质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因为这宗正寺是长孙冲任职的地方。   他的官职是宗正少卿,在宗正寺仅次于寺卿。   以前她从未留意过宗正寺,活了二十三年,甚至都未来过宗正寺,不知宗正寺是什么模样。   李锦画察觉到李丽质放缓了步伐,她也随之走慢了些,反正她也不想这么快回到皇宫。李锦画随着李丽质的目光往宗正寺瞧了一眼,却看见一位身着官袍的少年走了出来,她不禁叫道:“长孙表兄?”   随着李锦画的叫唤,李丽质也看见了那人,少年眉目俊朗,身姿挺拔,刚从宗正寺大门走出。   此人正是长孙冲。   不曾想会在这遇见长孙冲,李丽质心里颇为意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长孙冲看见他们三人,便朝他们缓步走来,向李丽质两人行礼问安,“臣见过长乐公主、豫章公主。”   李丽质与他对视了片刻,随即微微颔首以示回敬,接而便听见唐善识的声音传来,“善识听闻宗正少卿受伤了,在齐国公府卧床休养,怎么这么快就复职了,齐国公没有向陛下请示让少卿多休养两天吗?”   这也正是李丽质想要问的,如今有唐善识替她问出了口,李丽质心中也算舒了口气。   之所以会对在这遇见长孙冲感到意外,是因为李丽质之前去齐国公府看望他时,他的伤还未痊愈。这才短短几天,李丽质自是不曾想到,长孙冲这么快就来宗正寺复职了。   以齐国公府与当今圣上的关系,长孙冲若想再休养两天,宗正寺卿也不敢说什么。   “劳烦唐公子挂心了,这点小伤本就不足挂齿,宗正寺还有很多事务等着处理,所以便过来了。”长孙冲风轻云淡地回道。   唐善识只笑不语。   两人虽然相识,但并无过多的交集,客套的话说过以后,就没有其它的可说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丽质将长孙冲上下打量了一番,试探性地问道:“天色不早了,表兄这是要回齐国公府吗?”   长孙冲低眉避开了李丽质的目光,“正是。”   “那真是太巧了!”李锦画想也没想便提议道,“我们也正要回宫,长孙表兄,你不如与我们一道吧?”   从宗正寺到齐国公府,与回宫基本是同路。   长孙冲的面色有片刻犹疑,随即便应了下来,“如此也好,只望公主不嫌。”   本是三人结伴而行,现在变成了四人。   这样也好,李丽质便不觉得自己多余了,反正还有另一个多余的人陪着她呢。   经历了前世今生,这还是头一次与长孙冲并肩而行,许是出于尊敬,长孙冲刻意与李丽质保持了一段距离,不似李锦画和唐善识那般都快挨到一起了。两人一路上都未说话,转眼已到太极宫的安礼门,即将分道扬镳。   作为大臣之子,没有召令是不得随意进宫的,长孙冲两人只能送她们到安礼门。   长孙冲抬眸看了一眼恢宏的安礼门,随即向李丽质行了别礼,缓缓道:“公主,臣就送到了这里了。”   “嗯,多谢表兄。”李丽质轻点了下头。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李锦画也在此时依依不舍地和唐善识道了别,李丽质随即转过身去,同李锦画一齐踏进安礼门。   在此期间,李锦画还不断地回头望,看她依恋的神情,大概是唐善识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李丽质没有多想,亦没有回头看一眼,自是不知长孙冲也还站在原地,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不曾回过头的倩影。   从安礼门到立政殿,要经过诸多宫殿,其中便包括观云殿。   还未到达观云殿,李丽质便看见前方不远处,李幽兰正向这边走来。她与李幽兰的关系比较微妙,为了不横生事端,李丽质准备与李锦画绕路而行。   “五妹!”   李丽质刚要踏上另一条道路,便听见李幽兰尖锐的声音传来,似乎还带着些许迫切。   看来,李幽兰是有意要找她了。   既然躲不开,李丽质只有正面面对,照着原来要走的路向李幽兰缓步走去。   观云殿是李幽兰养母的寝殿,而这里是观云殿附近,能遇上李幽兰并不足为奇。可是李幽兰刻意叫住李丽质,显然是有什么事,从李幽兰阴沉的眼神中来看,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李幽兰往她们身后瞧了一眼,时光仍默默地跟在不远处,接着李幽兰又将她们上下打量了一眼,“两位妹妹这是从宫外回来?”   看她们这简便的装束就知道了。   “是啊,怎么了,三姐?”李丽质承认得很爽快,没有丝毫犹疑。   见此情形,李幽兰的面色愈发阴沉,说话的语气亦是充满不忿,“两位妹妹都是未出阁的女子,怎能随意出宫相约情郎?况且你们有护卫跟着,为何还让他们送你们回宫?”   简直是不知羞耻!   这若是让父皇知晓了,该作何感想?   李丽质眸光微怔,原来李幽兰早已从眼线那里得知一切,这才会刻意在观云殿附近拦截。   消息还挺灵通,看这样子,应是在吃长孙冲的醋。   李锦画十分不以为然,口吻很是随意:“那又如何?我们迟早是要成亲的,多接触一下以便日后好相处不是?三姐又何必在这酸溜溜的,又不是让你的情郎护送。”   “呵,你们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在这大放厥词,一点皇家的风范都没有。”李幽兰亦是不屑,满眼讥讽地瞧着李锦画。   她之所以敢如此反驳李锦画,不过是因为李锦画与唐善识还未定亲。   相比她看李丽质时,气势就稍微弱些。   李幽兰此话正中李锦画下怀,这是李锦画一直郁结的心事,张口却不知如何反驳。见此,李丽质正眼瞧着李幽兰,轻笑道:“我与表兄已有婚约,今后是要成婚的;至于唐公子,我想,三姐应该也不在意他是否与六妹有婚约,所以我们就不要在这消磨时间了,可好?”   果然,听闻此言,李幽兰的气焰弱了许多。   但她仍是不甘心,并没有让开道路,“只是有婚约而已,并不代表今后一定会成婚,五妹还是要把握好尺寸才是。”   “婚约是父皇定下的,三姐若有不满,尽管去向父皇说,在这对我等出言讥讽,是没有一点用处的。”李丽质说罢,便朝李锦画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绕开李幽兰而去。   李丽质无意在这与李幽兰纠缠不休,她还要赶回立政殿见母后。   可是她们两人刚走出不远,便又听见李幽兰在身后叫嚣,话语中尽是不甘,“李丽质!你根本就不喜欢冲哥哥!为何还要缠着他,耽误他的婚姻大事?”   李丽质顿时止住了脚步,看来此前她与萧锐太过深入人心了。   李丽质回过身来望着李幽兰,口吻不再柔和:“表兄也不喜欢三姐,三姐又何必耽误他的婚事?你再怎么纠缠,也是没有结果的。”   说罢,也不管李幽兰是何反应,李丽质果断转身离去。   看着李丽质渐行渐远的背影,李幽兰愈发悲愤,泪水都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只是她强忍着不让其夺眶而出,“凭什么她可以嫁给冲哥哥?他们之间明明没有情意的……为什么!”   李幽兰身旁的侍女于心不忍,劝道:“公主,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情意相通就可以成婚的。”   “可我与她是同龄,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她?”   “公主……”侍女知道这说不通,转而用另一种方式劝慰,“公主身份尊贵,这天底下好儿郎多的是,也不差宗正少卿一人。他虽是出身名门望族,长相亦是玉树临风,可他对公主说不定真的没有情意,公主又何必痴恋他?”   公主这些年对宗正少卿的倾慕,侍女都看在眼里,若说是一厢情愿也不为过。   每次都是自家公主去寻他,而宗正少卿即使随父进宫,遇见了自家公主,亦不会正眼瞧公主。在此之前,宗正少卿还拼了命地去救长乐公主,根本就不顾及自家公主的感受。   侍女所言不无道理,可是李幽兰依然收不回在长孙冲身上的心思,她噙着泪水闭上眼睛,“罢了……先回观云殿吧。”   从观云殿附近离开,还未到立政殿,李锦画便在李丽质耳边煽风点火,“阿姐,这个三姐也不是什么善茬,你已与长孙表兄定下婚约,她若是明事理一些,现在应该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而不是在那纠缠不清。   见李锦画对方才的事还耿耿于怀,李丽质不禁失笑,“三姐自有她自己的路要走,就不用你操心啦,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求父皇赐婚。”   李丽质隐约记得,李世民虽然不反对李锦画与唐善识,但是却迟迟没有为他们两人赐婚。   原因是他认为以李锦画的身份,应该嫁给门当户对之人,而唐善识是唐家的庶子,配不上当今君主的掌上明珠。如若可以,李世民是想让李锦画嫁给唐家的嫡子,但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比不过李锦画喜欢,李世民终是同意将李锦画许配给唐善识。   就是不知道贞观十七年时,李世民可有为此而后悔。   接收到李锦画恳求的目光后,李丽质无奈地说道:“我只是你姐姐,这婚姻之事可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就算现在父皇为你们赐婚,成亲也是一两年之后了。”   “没关系,我愿意等。”   即使等到青丝成白发,只要最后能够终成眷属,李锦画便心甘情愿。   见李锦画如此期待着她与唐善识的婚事,李丽质的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上一世李锦画与唐善识的变故就是在成婚之后的。   该顺水推舟,还是了断他们之间的孽缘?      ☆、纠缠   最终,李丽质还是没有答应去求李世民赐婚,就让李锦画与唐善识的姻缘顺其自然吧。   回到立政殿时,天色已临近黄昏,好在长孙无忧并未怪罪,只嘱咐李丽质下次注意。应付完母后,李丽质就准备回房把衣服换了,但是刚踏进偏殿的门,就见采薇迎面而来,她朝李丽质行了一礼,然后把一张卷起来的纸条递给李丽质,“公主,这是襄城公主的婢女送来的,说是要奴婢务必交给公主。”   李丽质狐疑地接过那卷纸,摊开一看,一行娟秀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明日酉时,千步廊。   李颂居然是在约她,可是李颂就住在立政殿,与李丽质相隔很近,想要见面只需走几步路即可,为何要约在那么偏远的地方?   自打李丽质醒来后,与李颂就没有什么交集,虽同住在立政殿,却极少见面。   以至于,李丽质还未与李颂说过一句话。   许是察觉到了李丽质对自己的态度有变,李颂这些天很识趣地没有来打扰李丽质,甚至有意避开李丽质。   而今,李颂终于要有所动作了吗?   不管如何,李丽质还须亲自去一趟,看看李颂接下来意欲何为。   天色已晚,殿内已点上了蜡烛,李丽质转身来到烛台前,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片刻过后便烧成了灰烬。   千步廊地处偏远,宫中很少有人会去那里,李颂约她在千步廊见面,为的就是避开众人。可是她为何要定在酉时?若是定在深夜,更加不会有人经过那里,岂不更隐蔽?   次日,李丽质心中怀着这个疑虑,独自一人离开立政殿,朝着千步廊的方向而去。   那封信笺虽是经过采薇的手,但她并不知其内容,李丽质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李颂在宫中没有什么势力,李丽质孤身前去亦无所畏惧。   但是当她到达千步廊时,等在那里的人却出乎意料。   那长廊里长身玉立之人不是李颂,而是李颂的未婚夫婿萧锐!即使他只有一个背影,即使已相隔十余年,李丽质还是能一眼认出那个身形,这是她上辈子的劫数。   再次看见他,恍如隔世。   然而李丽质已不再如当初那般悸动,她对他,只剩下悔恨。   李丽质止住了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眼,丝毫不见李颂的影子。如此一来,定在酉时倒也说得通,萧锐是大臣之子,平时都不得随意进宫,除非有皇帝的旨意,否则天黑之前都要出宫。   而李颂早就已经与萧锐狼狈为奸,她帮萧锐约李丽质,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李丽质与萧锐,早在前世就已经缘尽了,且现在已各自有了婚约,李丽质再无任何理由与萧锐相约。   李丽质收敛眸光,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   “丽质。”   李丽质还未踏出第一步,萧锐的叫唤便从身后传来,她的背脊不禁僵了僵,随后从容地回过身。   萧锐的眉眼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只是这种感觉再也不能激起李丽质心中的涟漪。她缓缓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挂着客套的笑,“不知萧公子找我何事?”   萧锐没有回话,而是挪步向李丽质走来。   他眉宇轻皱,眼底却有欣然之色,在李丽质面前站定后,他才开口说道:“唐兄已将你的话转告给我,但是多日不见你,我仍是有些担心,所以就托襄城公主帮我约你。”   萧锐之所以会以李颂之名约李丽质,是因为他此前也给李丽质传过信,但并未得到回应。   而那些信李丽质看都没看就扔掉了。   他多多少少会察觉到李丽质有所不一样了,就像方才李丽质看见是他转身欲走,以及对他的称呼,萧锐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的神情。   他对她说话的语气,以及看她的眼神还是那般温柔,若非带着前世的记忆,李丽质还真怕自己会再度沦陷。都说人最善于伪装,果真没有错,萧锐仍是那副宽厚仁慈的模样,实则却藏了一颗险恶的心。   这些天来的逃避不是办法,总该要面对的,李丽质定了定心回道:“我在宫中过得很好,不劳萧公子挂心。”   她终于在萧锐眼底看见了错愕的神色,她还以为,萧锐对于她的改变真能从容应对呢。思及此,李丽质莞尔一笑,抬眸正色道:“萧锐,你已经和我长姐定下婚约,与我和表兄的婚期在同一天,我想为了避免旁人误会,我们今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他想利用她的感情,她偏不会让他得逞。   这些话李丽质已酝酿许久,如今若无其事般地说出来,心底还是有一丝丝抽痛,只是今后再也不会了。   眼前的人是她曾经用命来爱的人,最后逼她陷入绝境的人也是他。   今日这一别,往后余生便各自为安。   “可是你长姐并非我所爱,这段婚姻我也实属无奈,丽质,我这一生只想娶你为妻。”萧锐眼中情真意切,颇为急切地向李丽质表明心意。   “只想娶我?”李丽质好笑地看着他,根本不为所动。   犹记那日夜晚,月光惨淡,映衬出李颂阴狠的眼神,她缓缓对李丽质说出那些话,字字句句都犹如尖刀剜心,痛苦不堪。   “在外人眼里,萧郎是迫于无奈才娶我的,但是你知道吗?其实是萧郎自己向他父亲提议,求父皇为我和他赐婚,他父亲一向看重他,便同意了萧郎的请求,如此才有我和萧郎的这段良缘。”   “萧郎他应该从未告诉过你吧?”   随后便是李颂那得意猖狂的笑容,狠狠地讽刺着李丽质的无知。   若非李颂告诉了她,她也许至死都会被萧锐的虚情假意蒙在鼓里。萧锐要娶的人,至始至终都是李颂,李丽质只不过是个笑话。   见李丽质丝毫不以为然,眼底话里都透着疏离与冷淡,萧锐目光紧盯着她的面庞,沉吟了半响,而后才犹疑地问道:“你如此疏远我,是因为与我相约而陷入险境,还是因为……你喜欢上了长孙冲?”   陷入险境?   这是李颂一手安排的,应该与萧锐无关。   至于喜欢上长孙冲……   其实,李丽质也不明白自己对长孙冲到底有没有爱慕之心,她只知道每当看见长孙冲,心里会有别样的感觉,有没有达到喜欢的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些都与眼前之人无关。   “这些都无关紧要,你不要想太多。”李丽质缓缓对上萧锐的视线,字字清晰坚毅,“如今我们都各自有了婚约,还有一个月就要成婚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们莫要辜负。”   “所以,今后就各自就走各自的路吧,我们这段露水情缘,也时候该结束了……”   这些话虽然很沉重,但说出来以后,李丽质却感觉得到了释放。她与萧锐的这段情缘,本就是错的,即使放不下,她也不愿再重蹈覆辙。   他清晰地看见,她明亮的眼眸中透着决然,好似再也不会回头。   “你真的决定与我斩断情丝?”萧锐苦笑着看着她,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似有似无的心酸。李丽质会对他说出这些话,显然是萧锐意料之外的,他没有做好准备却只能选择坦然接受,“也罢,毕竟我现在连娶你的能力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来纠缠你。”   如此再好不过。   李丽质欣然的同时,心里却感到一丝丝沉痛,可能她对萧锐仍有感情,只是不得不结束了。   在宫中与男子私会,是触犯了禁忌,既然话都说清楚了,李丽质就该离开了。他们两人之间无需告别,到此为止。   李丽质正准备转身离开,手臂却被人用力拉住,她回过头来奇怪地看着萧锐,只见萧锐看她的眼神又恢复了温柔,话中别有深意,“丽质,未到尘埃落定,一切就还有转机。凡事要留有余地,就不会到无路可走的境地。”   李丽质正思量着他此话何意,却见眼角余光里,纷纷扬扬的雪花里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她蓦然转眸看去,那人眉目俊朗,目光深沉,他们的视线有一瞬间交汇,但下一刻那人就收敛了视线。少年身着官袍,他没有撑伞,任由飘飞雪花落在华发上,他手里似乎拿着一纸宗卷,在李丽质看向他时,他便收回目光转过身离开了。   “表兄……”   李丽质的叫唤似是被呼啸的寒风吞没,那人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大雪之中少年的背影略显孤寂,渐行渐远。   从千步廊回来后,李丽质就一直感觉心里闷闷的,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自己,沉闷不堪。   她坐在案台前一直未言语,殊不知一旁的李锦画已看了自己半响,最后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阿姐,你怎么了?我总感觉你好像有心事,闷闷不乐的。”   闻言,李丽质微微一愣。   她扭头看了一眼李锦画,李锦画正歪着脑袋疑惑地盯着自己,是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吗?竟在李锦画面前都没能藏得住心思。   也罢,李丽质轻叹了口气,既然李锦画都发问了,那么告诉她也无妨,“我今日在千步廊遇见了萧锐,他与我纠缠不清时,正好被路过的表兄看见了,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李丽质后来去询问附近的宫人,才知长孙冲是进宫来司宝库取东西的,好像是宗正寺卿需要。   而司宝库就在千步廊不远的地方,无意路过千步廊也算合乎情理。只是怎么就那么巧,她与萧锐所在的位置刚好被他撞个正着。   “原来阿姐是在为这件事烦闷啊。”李锦画恍然大悟,随即凑近李丽质嬉笑着道,“阿姐莫不是在担心表兄误会你们?阿姐如此焦虑不安,竟是为了长孙表兄,阿姐你老实说,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你这丫头,尽会胡乱揣测别人的心思。”   李丽质没好气地看着她,“我与表兄今后是要成婚的,他若是误会我旧情难忘,恐怕我们之间的夫妻会不太和谐,我这也是为自己着想。”   可究竟是不是为自己着想?李丽质也不知道……      ☆、情怯   “真的是这样?”   李锦画刻意打量着李丽质的神色,却不见她有一丝心虚或慌乱,李锦画失望地收回目光,随后提议道:“既然如此,那阿姐去找长孙表兄说清楚不就好了。”   “我去找他?”李丽质眼中泛起不可思议的流光,“我可是姑娘家,哪有主动去找男方的道理。”   “那你不去的话就只能让他误会咯。”李锦画耸了耸肩一脸无奈,“你们本就是表兄妹,阿姐就当做是去看看他也不为过啊。”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姑娘家还是要矜持一些的,更何况李丽质还是皇室公主。   她就算怕长孙冲误会,也坚决不同意李锦画的提议,不就是看见她和萧锐在一起吗?李丽质倒要看看,长孙冲会误会成什么样。   然而,想法与现实往往是不同的。   当李丽质站在宗正寺前时,她还真怕李锦画那小丫头知道。   在此之前,李丽质努力地劝自己,不就是来看看他吗?没有什么大不了,他若是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好了,反正李丽质只求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这样想着,李丽质心里就平衡多了。   她走进宗正寺,门口的守卫立即迎了上来,殷勤地招呼李丽质,“属下参见长乐公主,不知长乐公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李丽质往寺内瞧了几眼,并没有看到她想见的人,“我是来找宗正少卿的。”   “原来如此,属下早就该想到的。”守卫懊悔地赔着笑脸,他们宗正寺上下都知道少卿与长乐公主定下了婚约,长乐公主来这不是找未婚夫婿还能有什么事?   守卫随即让开了一条道,弯腰作了个请的手势,“公主请里面坐,属下这就让人去知会宗正少卿。”   “嗯。”李丽质轻点了下头,在守卫的引领下来到宗正寺的正堂,立即便有人奉上了热腾腾的茶水。李丽质却无心饮茶,毕竟她现在的心情可是忐忑不安,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面对长孙冲。   过不多时,只见一位身着官袍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看他衣裳上的纹饰,应是宗正寺的主簿,他来到李丽质面前恭敬地行礼问安,“微臣参见长乐公主,方才守卫来报说,长乐公主光临宗正寺,臣等不胜荣幸。只是少卿大人前不久刚回去了,现不在宗正寺,劳烦长乐公主白跑一趟,还望公主恕罪。”   回家了?   李丽质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这还未到酉时啊,怎么就可以离职回家了呢?   莫非是……   李丽质狐疑地打量着宗正寺主簿,却看不出有丝毫异样,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李丽质试探性地问道:“那寺丞呢?他在不在?”   果然,那位主簿面露难色,回答得略显迟疑,“回公主,寺丞大人也跟着回家了。”   宗正寺丞是长孙冲的胞弟长孙温,与李丽质是同龄,兄弟俩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担任此等官职,一来是仰仗其父齐国公,二来则是他们两人确实年少有为,能够胜任这个官职。   宗正寺主簿的回答还真有趣,哥哥回去了,弟弟也跟着回去了,凑巧得很,这宗正寺于他们来说还真是来去自由。   李丽质没必要在这为难一个主簿,既然长孙冲有意避而不见,她又何必自讨无趣。不见便不见,李丽质又不是非见到他不可,“既如此,那我就不多留了,有劳主簿大人了,告辞。”   “臣恭送长乐公主。”   李丽质毅然转身离去,看来,她的这位未婚夫婿,还真是个傲娇的种。他想怎样就随他去吧,反正李丽质放下矜持也是无果。   正堂外的偏侧,两位少年的身影静立于此。   目送着那抹倩影渐行渐远,身后还跟着宗正寺主簿,长孙温侧目看向身旁的长兄,调侃道:“大哥,你真的不去挽留长乐公主?她可是难得来一次我们宗正寺啊。”   长孙冲只望着李丽质的背影,没有理会长孙温的话。   见此,长孙温叹息着摇摇头,“唉,长乐公主来都来了,你却让主簿去向长乐公主撒谎,你看主簿那诚惶诚恐的样子,是生怕惹到长乐公主啊,做戏都尽力做得逼真。”   众所周知,长乐公主乃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若是惹得她不开心,恐怕今后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而长孙冲有齐国公庇佑,自是无所畏惧,只是可怜了那主簿。   李丽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而长孙冲却仍未收回目光,对长孙温的话没有做任何回应。长孙温万般无奈,不禁抱怨道:“早知这样,当初寺卿大人就不该让你去宫中司宝库取东西,导致现在……你明明对长乐公主有心,长乐公主亲自来找你,你倒偏不见她,唉!”   长孙温真是为长孙冲慢热的性子,以及内敛的情感着急啊。   长孙冲依旧无动于衷,长孙温索性侧过身正眼瞧着他,张唇欲言,话还未出口便听见长孙冲淡漠的话语传来,“秦主簿那里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你若是闲得慌,就去帮帮他吧。”   “啊?”长孙温一脸错愕,“大哥,这……”   “不必再多言。”   长孙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态度坚决不容反驳,随后便转身离去,留下长孙温一人在原地犯苦闷。   长安城的醉香楼是有名的酒楼,平时客人都是络绎不绝。   二楼的雅间内,一位身姿窈窕、长发及腰的女子立在窗前,双眼望着窗外飘扬的雪花。不一会儿,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是一位青年男子,他反手将门关上,缓步来到女子身后。   女子听见动静,满怀期待地转过身来,看见来人,她不禁喜笑颜开地唤道:“萧郎!”   萧锐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也无任何动作,过了片刻,他才淡然开口道:“阿颂,上次的事情你未经过我的同意,私自而为,险些酿成大祸,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安排劫匪掳走当朝公主,是以身犯险的行为,很容易让自己暴露。   “上次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一时冲动,今后定不会再犯。”李颂懊悔地垂下眼帘,而后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倏然抬眸直视萧锐,“你是不是在意她?所以才会怪我。”   李颂的话好似正中萧锐下怀,使他不禁眸光一紧。   但是随后便被他温柔的笑意覆盖,萧锐双手捧着李颂的脸庞,眸中柔情似水,“阿颂莫要多想,我是在意你的安危。若是这次她死了,你觉得你父皇会善罢甘休吗?凡事都要考虑后果,切莫鲁莽,否则会得不偿失。”   听闻此言,李颂不禁深深陷进他的柔情里,刚刚的质疑完全被消磨殆尽。   萧锐轻轻将李颂揽进怀里,动作温柔至极。   李颂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怀里的温暖,泛滥的情绪得以控制,她愧疚不已地说道:“萧郎,对不起,上次是我太冲动了,差点就连累了你。”   “没关系,我不怪你。”萧锐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同我商量,李丽质于我来说还有利用价值,不可死去。”   萧锐提及李丽质的名字时,李颂总感觉他语气里有别样的情愫,可当她抬眸看向他,却不见丝毫异样,情真意切的眼眸中仿佛只有她一人。看来,是她多想了,遂不再深思下去。   两人在窗前相拥许久,萧锐才缓缓放开怀里的人,转而牵起李颂的手来到桌前坐下。   桌上只有两三道菜肴,并不是特别丰盛,却很精致,是这家酒楼的名菜,而且酒也是上好的美酒。他亲自为李颂倒了一杯酒,然后夹了一些菜放到她的碗里,“先吃饭吧。”   “嗯好。”李颂点头应下。   吃饭是次要的,主要是举杯对饮。   但是酒壶里的美酒还未喝完,萧锐便放下了酒杯。酒过三巡,萧锐的脸上却不显丝毫醉意,反观他身旁的李颂,已是面颊微红,眼神迷醉。   李颂再次将杯中酒满上,举杯准备一饮而尽,萧锐却在此时出手制止了她,“阿颂别喝了。”   李颂闻言,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将酒杯放下了。   见此,萧锐转过身面向着李颂,犹疑地开口说道:“那日在千步廊,长孙冲恰巧路过,看见了我和李丽质。阿颂,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安排?”   李颂的面上虽略显醉意,但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我也不知他会忽然出现。”   “当真?”   “对。”   话毕,李颂便倒头依偎在萧锐的肩膀上,眼眸微合。   “那倒是凑巧了。”萧锐叹息着回道。他看了一眼李颂,伸手揽过她的肩,低眉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说道:“阿颂,李丽质醒来后一反常态,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我唯恐她不能再为我所用,所以到大婚那日,我需要你配合我……”   紧接着,他伏在李颂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李颂的眼瞳猛然一怔,醉意瞬间消散,她皱着眉头看向萧锐,终是点了下头。   回宫的路上李丽质都郁闷得紧,脑子里都在想着长孙冲的避而不见,直至来到立政门前,李丽质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皇宫了。她赶紧收拾好心情,可不能让那小丫头看出端倪,否则又会在她耳边叨咕个不停了。   李丽质绕开正门,选择从后门直接进入偏殿,然后偷偷潜入内室将装扮换下。   然而想法是好的,现实是残忍的,李丽质刚从后门进到偏殿,就见李锦画那小丫头伏在案前,低头打量着案台上的一幅字画。李丽质心知不妙,赶忙转过身准备走开,但是已经晚了。   “阿姐?你回来了!”   李锦画惊喜地叫唤声从身后传来,李丽质的身形顿时僵在了原地,无奈,她只好悻悻地回过身来。   李丽质没有去看李锦画,而是快步向内室走去,只见眼前忽的一闪,李锦画已经站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笑嘻嘻地对李丽质问道:“阿姐,你这是出宫去了?”   李丽质的衣裳与上次出宫时穿的差不多,反正不是宫中的常服。      ☆、嫁衣   李丽质在内室换了件宫中的常服,发髻也让人重新梳了一个。   待她整装完毕走出内室,就见李锦画坐在案台前双手撑着脸颊,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这边。看到李丽质出来,李锦画倏然起身蹦到她面前,嬉笑着挑了挑眉道:“阿姐,你老实说,是不是出宫去找长孙表兄了?”   “没有。”为了颜面,李丽质选择一口否决,“我是去越王府看四哥四嫂了,你别多想。”   “是吗?”李锦画刻意拉长了尾音,目光流转间不怀好意地瞧了眼李丽质,“今天四哥携四嫂来宫中拜见父皇母后,前不久才离开立政殿的,阿姐难道不知道吗?还特意跑去越王府看他们?”   说罢,李锦画就怀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李丽质作何反应。   但是结果却出乎李锦画的意料,李丽质不但没有显露被她揭穿谎言的姿态,相反淡定得很,还好笑地瞧了一眼李锦画,悠然说道:“六妹,你这是想诓我啊,四哥和四嫂今日根本没有进宫,你这小点伎俩还有待提高。”   对于四哥和四嫂到底有没有进宫,李丽质那是胸有成竹。   她虽然今日确实没去过越王府,但是巧了,李丽质在回宫的路上经过齐国公府,看见越王府的马车停在齐国公府前。这便说明四哥和四嫂至少有一人在齐国公府,怎么可能一起来立政殿拜访长孙无忧呢。   被李丽质这么一揭穿,李锦画尴尬到不行,无言再反驳李丽质的话,索性住了嘴不再言语。   见此,李丽质才心满意足。   她若是输给这小丫头了,那上一世岂不是白活了?   李丽质绕开李锦画来到案台前,低眉看了一眼那张字画,正是出自她之手。平时闲来无事,李丽质便会研磨绘丹青,而李锦画总是喜欢钻研她的字画。   两姐妹年少时期,当真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后来历经世事,看遍沧海桑田,她们的笑容就再不复当初那般纯真不染杂质了。   李锦画也跟着来到李丽质身旁,看着案台上惟妙惟肖的字画,赞叹道:“阿姐的画跟父皇母后的比起来,是青出于蓝啊,阿姐如此才华横溢,长孙表兄一定会喜欢的。”   李锦画的心思再单纯,也能看出李丽质近来的忧郁,故而借着字画来鼓励李丽质。   李丽质回以她一个舒心的笑容。   长孙冲现在对她避而不见,不知他对这桩婚事现是何态度,李丽质也不知这桩婚姻究竟是良缘,还是孽缘……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李丽质都未再见到过长孙冲,那日之后她也不曾再去过宗正寺,留在李丽质记忆里的只有那大雪之下的少年身影。   转眼就到了正月,他们四人的婚期。   夜间,偏殿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案前的李丽质心神一动,转眸向门口看去。只见是采薇领着几名宫女走了进来,她们每个人都手持托盘,上面放着绚丽夺目的嫁衣以及头冠。   采薇示意她们将东西都放在案台上,对李丽质恭敬道:“公主,请您过目。”   这些东西其实早之前就送来了,只不过不是很合李丽质的心意,便让人拿去改了一下,以至于到大婚前夕才送来。李丽质随意地扫了一眼嫁衣头冠,便对采薇说道:“这次我很满意,东西放这,你们先下去吧。”   “是。”采薇等人应声退下,偏殿内又恢复了沉寂。   大红嫁衣如烈火般妖娆绚丽,金色的头冠璀璨夺目,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和前世的情景一模一样。只是心态有所不同,前世她是不情不愿地穿上嫁衣的,而这一世,她反而有些期待,又有一些顾虑不安。   于李丽质来说,这是第二次出嫁,第二次嫁给长孙冲。   李丽质抬手轻轻抚摸嫁衣,布料很是柔软舒适,质感很好,不知明日穿在身上,是否会重现年少时的风华?   “五妹。”   心中正思量着明日大婚之事,忽听见一句柔婉的叫唤声传来,在这沉寂的偏殿内尤为醒耳。但是李丽质并不意外,因为她已经恭候多时了。   李丽质收回手,抬眸看向门口的李颂,展颜一笑,“长姐来了,快请坐。”   李颂仍是那么温柔动人,脸上挂着和蔼的笑,的确很容易让人被她这虚伪的表面所迷惑。她给李丽质的感觉依旧端庄沉稳,仿佛当初她在李丽质面前显露的阴狠是错觉。   李颂笑吟吟地来到李丽质面前,她没有先落座,而是低头将视线落在案台上的嫁衣,“这就是五妹的嫁衣?真好看!”   她这才转眸看向李丽质,用一种赞赏地口吻接着说道:“五妹如此风华绝代,亭亭玉立,等明天穿上这嫁衣,戴上头冠,一定会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日后定然会幸福安然。”   “多谢长姐的夸奖。”   李丽质起身亲和地挽住李颂的手臂,让她坐下身来,然后关切地询问道,“长姐的嫁衣应该也送过去了吧?不知您可喜欢?想必长姐明日定能风光出嫁!”   其实李丽质这是明知故问,她见过李颂的嫁衣,前两天便送过去了,只看一眼便知那布料并非上上等。   总之,与李丽质相比是有些差距的。   李丽质之所以能享受这般待遇,还是仰仗李世民的宠爱,他当初在为李丽质准备嫁妆时,竟想要给李丽质的嫁妆加倍多于永嘉长公主。而永嘉长公主是李世民的妹妹,李丽质的姑姑,是李丽质的长辈,李世民这样做是有逾礼节。   为了防止李世民被后人诟病,朝中大臣竭力进言制止,最后因为长孙无忧的劝说,李世民才不得不做罢。   嫁妆无法多给,那嫁衣自是马虎不得。   李颂最嫉恨的不过就是李世民对李丽质的宠爱,既如此,李丽质便偏要揭露,看看李颂究竟能恨她恨到何种地步。   果然,李颂望着嫁衣的眸光微微一怔,眼底似乎浮现了异样的情绪,李丽质还未来得及看清,她便快速地垂下了眼帘。当李颂再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嫁衣的样式我的确很喜欢,也很合身,只是……”   她忽然话锋一转,浅笑逐渐变成苦笑,神色似乎颇为无奈,接着道:“我要嫁的那人,不是我的意中人,如此绚丽的嫁衣毫无意义。”   李丽质闻言一怔,李颂望着嫁衣的眼神中,真的没有一丝期盼。   李颂要嫁的人是萧锐,是她倾心多年的郎君,如今终于可以风风光光的嫁他为妻,不是应该很开心吗?可为何李颂竟无一点喜色,难道是李丽质看她看得还不够透彻?   她的心思,莫非比李丽质所预想的还要深?   李丽质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可又怎么都看不破。   她想在李颂的眼里再探出点什么,可此时的李颂已收敛起情绪,若无其事地笑道:“不提这些了,说多了总归是无奈,没有任何用处。”   她转而目光真挚地瞧着李丽质,“长姐祝你明日能够顺应心意,与你的那位郎君天长地久!”   “那小妹便在此多谢长姐吉言了。”   李丽质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客套的笑回应着李颂,其它祝福的话便没有多说了,因为她压根就不希望李颂平安喜乐,违心话若是说多了,李丽质自己都会感觉压抑。   两姐妹现在的情景,看似姐妹情深,实际上是暗潮汹涌,只是两人心照不宣罢了。   这一夜尤为漫长,以致李丽质睡醒之时,才刚到丑时。长孙冲的态度,以及和李颂短暂的交锋,都像是压在李丽质心头的磐石,让她后半夜基本无眠,只能对着窗外的霜雪长叹。   她到底还是太紧张了,害怕前路迷茫,害怕再次重蹈覆辙。   在上一辈子,长孙冲于李丽质来说是形同陌路;如今,却是若即若离,让李丽质捉摸不透,不知是该主动靠近,还是退避三舍。   一夜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李丽质便起来了。她来到窗前,看见外面仍在下着雪,窗外的树枝上都是厚厚的积雪。今日是两位公主的出嫁之日,殿外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大概是宫人已经开始为婚礼而忙活了。   按照礼制,要等到下午才出嫁,离开皇宫去往新建好的公主府,与驸马拜堂成亲。   李丽质还有半天的时间留恋宫中的一切。   她重生回到皇宫两个月不到,如今又要再次离开了,这偏殿内的一切都将不再属于她。与父皇母后相处的时间竟如此短暂,这次出嫁,此后就再难伴在他们身侧。   可是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不可能一生都只待在一个地方,纵然不舍,她也要去建立另一个新的家庭,过新的生活。   有了前世的铺垫,李丽质并不是很伤怀,只是不舍离开父母的身边。   李丽质回过身来往案台看去,嫁衣和头冠仍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不曾动过。头冠旁边还放着一把绣着牡丹花图案的团扇,也是以红色为主,是出嫁之时美人掩面用的。   等到午时,她便要换上那如火般艳烈的嫁衣了,心中自是感慨。   李丽质向来喜爱素色,不喜繁琐,但是那件大红嫁衣她却是极为喜爱的。平日里素雅清淡,但成亲那日便要与众不同,当艳压群芳,风华无双,因为这是一生中最美好、最重要的日子。   “公主,奴婢来为您梳妆了。”   看见采薇走进来,李丽质才恍然意识到竟已到午时,自己沉浸在前世的纷纷扰扰里,倒忘了时辰。   梳妆完毕后,李丽质端坐在凳子上望着镜中的自己,金冠步摇,烈焰红唇,眉心一朵红色的花钿。她本来就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这艳丽的妆容更衬得李丽质眉目如画,妩媚动人。   采薇看了看自家公主的面容,亦是惊艳不已。   若是旁人配上这妆容,定会是妖娆俗气至极,但是自家公主的气质清灵出尘,给人的感觉便是艳而不俗,采薇不禁赞叹道:“公主不愧是皇室第一美人,此等风华世间绝无仅有!”      ☆、出嫁   “丽质,去吧。”   花轿前的长孙无忧放开了李丽质的手臂,满目慈爱地看着李丽质,眼中流露出的不舍恰好被李丽质看到。   她的母后只能送她到这了。   手中的团扇半掩着面容,李丽质稍稍抬眸,便看见了停放在宫门前的大红花轿。   上了这顶华丽的花轿,接下来的路,便要靠李丽质自己去走了,她的父母以及兄弟姐妹都不会再陪在她身边。   李世民也站在长孙无忧身旁,一向威严的君王,在看向李丽质的目光中,竟也有父亲对女儿的依恋不舍。相反,李颂就在另一侧的花轿前,李世民却未曾看过一眼,他的视线不是在李丽质身上,便是在长孙无忧身上,这对母女大概是李世民最喜爱的女子。   为了能够更好的看清他们的面容,李丽质轻轻将团扇移开了一些,她想将父母亲的容颜永远铭刻在心,特别是长孙无忧。   “父皇母后,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女儿会经常回宫看望父皇母后。你们对女儿的养育之恩,女儿终身难忘,还请父皇母后恕罪,女儿今后不能再陪在你们身边了……”相比上次出嫁,李丽质这次更加不舍,她重生回来之后,与父皇母后相处的时间太短太仓促。   她还有很多为人子女该做的事情没有去做,便要再次离开他们身边,这些肺腑之言说得李丽质自己都几乎怆然泪下。   但终究是经历过世事沧桑,李丽质很好地克制了表面情感,没让眼泪夺眶而出。   “谈婚论嫁乃是人生常态,丽质,你尽管去,父皇母后永远都在宫中等你。”李世民的面容上没有太多表情,可却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对女儿的关爱呵护,“今后若是有何不顺心之事,尽管与你舅父说,他若是处理不了,那你便回宫找为父,为父定会尽力让你事事顺心。”   李丽质的舅父正直清廉,很会明辨是非,对李丽质亦是疼爱有加,视如己出。   李丽质若有事,他定不会坐视不管。   李世民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会放心地将掌上明珠嫁到长孙家。   “女儿多谢父皇。”李丽质微微欠身朝自己的父亲盈盈一拜,代表她无尽的感恩和感动。前世若非父女离心,李世民应该会是李丽质最强的后盾吧,前世的遗憾,今生定要弥补。   李丽质与长姐同时出嫁,李世民特意将众兄弟姐妹都召来了,连在外赴任的哥哥弟弟都被诏回了长安,只为参加李丽质两姐妹的婚礼。   李丽质一眼扫过众兄弟姐妹,就连一向与她不和的李幽兰和其胞兄也来了。   当然,李幽兰并没有向其他人那般祝福李丽质出嫁,而是是默默去到了李颂身侧,表达其对长姐的不舍之情。而李幽兰看向李丽质时,只余满腔的不甘和辛酸。   “阿姐……”   一声弱弱的叫唤从李丽质身旁传来,李丽质知道这是李锦画在叫她,心中的不舍更加肆意泛滥起来。   除了父皇母后,最让她舍不得的人便是这小丫头了。   李丽质缓缓转眸看向李锦画,果然,她两眼泛着泪光,整个面容都是梨花带雨。见此,李丽质对这个妹妹的疼惜之情更甚,她抬手轻轻捏了捏李锦画的脸颊,柔柔地笑道:“小丫头,今后我不在宫中,你可莫要忘了我,记得常去公主府走走。还有,代我照顾好父皇母后,阿姐将感激不尽。”   李丽质自幼便与李锦画住在一起,同进同出,可谓手足情深。   自打李丽质记事起,李锦画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叫着阿姐或者五姐,在宫中时几乎每天都缠着李丽质。后来李丽质出嫁了,李锦画就经常出宫去公主府找她,顺便与唐善识相约。   李锦画噙着泪水用力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她们之间的感情尽在不言中。   天边的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有几朵雪花不经意间落在李丽质的发丝上,在李丽质还未察觉时,长孙无忧已抬手替她拂去。长孙无忧侧目看了一眼李颂,冷风不断的吹拂着她单薄的裙角,李颂瘦弱的身形静立在花轿前,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凛冽的寒风吹倒。   在李颂的身边,除了陪嫁侍女,就只有李幽兰和她的乳娘。   李丽质曾听四哥说,父皇本来不想为李颂举办如此盛大的婚宴,但因李颂的婚期与李丽质是同一天,父皇想要李丽质风光出嫁,无法只好顺便带上李颂。   同为公主,李颂的待遇确实与她差得有点远,同一天出嫁,可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李丽质这边,李颂心生怨念也是在所难免的。李丽质虽明白李颂的苦衷,可因李颂身份特殊,李丽质也无能为力,倘若她们不是生在皇家,情况也许就会不一样。   许是出于对李颂的怜惜,长孙无忧不得不催促道:“丽质,快上花轿吧,别耽误了吉时。”   李丽质轻点了下头,竭力压制着内心对他们的不舍,从容地转过身去,用团扇重新掩住面容。上了这顶花轿,李丽质就将要去往她曾生活过十年的长乐公主府,这不禁又让她有种归宿感。   “吉时到,起轿!”   在李丽质两人坐上花轿后,主持礼仪的官员高声呼道。   走出太极宫的正门,还要与李颂的花轿同行一段路,然后在叉路口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因为李颂性节俭,恭谦沉稳,出嫁前请求不单独建公主府,只将宋国公府翻修一下就好。   李颂说是自己和驸马两人住那么大的公主府,太过奢侈浪费,二来不方便孝顺公婆,所以就在宋国公府成婚即可。   而她对李丽质的说辞却是不满这桩婚事,不想与萧锐单独住在一个府邸,索性就住在宋国公府将就着过。若是有机会,再与萧锐了结这段婚姻,再单独建一个公主府居住。   李颂提此请求,李世民当然没有反对,就照着她说的去做了。   花轿内四面都有锦帘遮挡,将风雪隔绝在外,虽然还是有风从缝隙里吹进来,但相比外面已经暖和许多,只是坐在里面无法看见外面的景物。随着时间的流逝,李丽质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长乐公主府虽然在城东,可是距离皇宫也并不是非常远,这走的时间是不是有些久了?   因为前世长孙无忧还在世时,李丽质经常在太极宫与公主府之间往返,需要多长时间她心底有数。   还是说,因为时光相隔太久,她估摸有误?   心中正疑惑着,花轿忽然停了下来,稳稳当当的落在地面。   她这是到了?   看来,的确是李丽质多虑了。   帘子被人从外面拉开,光线瞬间明亮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寒冷刺骨的风雪。   “公主,我们到了。”   外面传来采薇的声音,却出奇的弱小,与她平时的沉稳有些不一样。   李丽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她来不及多想,外面的人都在等着她出来呢。李丽质一手持着团扇掩面,一手扶住及地的裙摆,弯腰从花轿里走出来。   为了美观,嫁衣选用的料子有些单薄,适应了轿内的暖和,李丽质刚出来便顿觉风雪扑面而来,冷到了骨子里。   不过她也得强忍着,等拜完堂就好了。   一旁的采薇顺势扶住了李丽质,因为团扇阻碍了视线,需要旁人搀扶着才能顺利行走。   只是……   在采薇扶住她的一瞬间,李丽质似乎感觉到采薇的手在隐隐发颤,是她的错觉,还是这天气真的太冷了?   李丽质由采薇搀扶着缓缓走上府前的台阶,在她的眼角余光里,有一个同样穿着大红衣裳的男人站在她身旁。只不过李丽质没有刻意去看,因为她不知长孙冲现在对她,是何种心态,亦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除了身旁的人以外,两旁都站满了宾客。   咦……   不对,这台阶怎么少了一阶?李丽质在公主府生活了十年,府邸的大门前有几层台阶她很清楚,不可能会记错的,而且身旁之人的身形也……   “是你,萧锐!”   李丽质迅速地移开团扇向身旁看去,只见身旁之人竟是李颂的驸马萧锐!她再抬头一看,“宋国公府”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很明显,她和李颂的花轿对换了,难怪李丽质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公主……”   李丽质的手臂忽然被松开,身旁传来采薇慌张的叫声,李丽质转眸看去,只见她的另一名陪嫁侍女手中持着一柄短刀,正抵在采薇的腰间。   原来采薇没有提醒她,是受人威胁。   这一场婚宴就是一个阴谋,若是李丽质没有前世的记忆,对长乐公主府没有这般了解,她当真会和萧锐拜堂成亲。   不曾想,李丽质的身边竟还有叛徒。   他们的目的就是不让李丽质发现这是宋国公府,应该并没有要伤害采薇的意思,从那名侍女彷徨的表情来看,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会是……长乐公主?”   萧锐之父萧瑀好似察觉到了外面的异样,他和他的夫人从府内走了出来,看见站在府前的李丽质,萧瑀也是颇为震惊。   相比萧瑀,萧锐就要镇定许多,显然这件事萧瑀并不知情,萧锐一定知道。   既然不是萧瑀的意思,那这局面就比较好化解了。李丽质斜眼瞧着萧锐,对萧瑀说道:“宋国公大人,这就要问令郎了。”   她随即看向那名侍女,眸子一凛,不怒自威,“你胆子可真大,竟敢潜伏在我身边。你若是敢动采薇分毫,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连同你的家人一起。”   据李丽质所知,这名陪嫁侍女是有家人的。   前世她随着李丽质住到公主府,由于府内管得并不是很严,她经常偷偷出府去看望家里人。   由此可见,她对家人的重视。      ☆、闹剧   侍女闻言略有犹疑,她的目光紧盯着李丽质,只是仍不肯收回手。   见此,李丽质倒也不慌张,嘴角微扬勾起一抹清冷的笑,看着她说道:“你觉得,若是陛下知晓此事,他会放过你吗?若是我想让陛下治罪你和你的家人,你觉得谁能护住你?”   当今皇帝对李丽质的宠爱,足以降罪于她。   被李丽质这么一恐吓,加之萧瑀凌厉的目光,侍女果真慌了神,忙向萧锐投去求助的眼神。   李丽质也随之用眼角余光注视着萧锐,怎知萧锐却对侍女的求助视而不见,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不过也是,事情已经败露,侍女于他来说已无任何利用价值,何必顾及。   这侍女着实可怜,但是她背叛李丽质为别人做事,落得如此境地亦是自作自受。   “你还不快放开她?”   李丽质一声呵斥,彻底突破那侍女的防线,她赶忙收回了手,将短刀仍在一旁,惊慌失措地跪下身,“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婢已知罪,求公主饶过奴婢!”   采薇顺势回到李丽质身旁,惊惶的面色终有所平缓。   采薇既已脱险,李丽质便没再理会那名侍女,这种人自是不能再留在身边,李丽质不屑于定她的去留。   众宾客看着这一幕,都瞠目结舌不明所以,谁都不敢多言。   “公主,我们要不要现在赶往公主府?”采薇不确定地问道。她不知道李丽质面对当下的情况,会如何抉择,将错就错还是及时改正?   “这是当然。”李丽质的口吻毋庸置疑。   怪不得在大婚前夕,李颂那般哀愁,原来都是出自内心,今日的一切她都知情,她不想嫁给长孙冲。只是李颂为何要配合萧锐?他们两人就不想终成眷属?   还是说,为了利用李丽质,连婚嫁都可以儿戏?   若是以前的李丽质,可能会做梦都想与萧锐成亲。可是现在不一样,她对萧锐已无半分奢望,更不想嫁他为妻。   李丽质冷冷的看了一眼萧锐,转身就欲离开此处。   “丽质!”萧锐却拉住了李丽质的手臂,深情款款地望着她,“今日这一切确实是我的安排,因为我不想让你嫁给长孙冲,我也不愿娶襄城公主,丽质,如果能将错就错下去,一切后果我愿意承担。”   李丽质秀眉一皱,欲从萧锐手里挣脱,但是萧锐却拽得很紧,不愿放手。   李丽质眸光微沉,心中只剩哀叹。若是他待她是真心而非利用,李丽质又怎会不愿与他成亲?即使前路坎坷难行,她也是愿意的,可是如今是不值得的。   不管长孙冲是否喜欢自己,至少他不会利用她,不会伤害她。   所以李丽质的内心更偏向长孙冲,至于萧锐,早就该断得一干二净了,与他成婚是不可能的事情。   “放手。”   李丽质清冷的眸子里不见丝毫柔色,态度亦是坚决。她没有去看萧锐,因为她着实受不了萧锐那情深似海的眼神,很容易让人沦陷。   萧锐仍是没有放手,深沉的眸子逐渐黯淡下来,他也没有说话,谁也不知他的心思。   本是大喜的日子,现在却闹成这样,喜庆的氛围早已烟消云散,现场只剩下沉重。现在要化解这种局面,李丽质心中也是有点悬,毕竟这里都是萧家的人,萧锐若是不肯放手,李丽质想要脱身恐怕不容易。   “大郎,圣上早已为你和襄城公主赐婚,现在你却要为了一己之私而娶长乐公主,你置圣上的赐婚于何地?”   萧瑀终于看不下去了,宋国公府的儿媳是李颂,今日这场闹剧迟早会传到李世民那里,届时指不定会降罪宋国公府。在萧瑀身旁的萧夫人亦是焦虑不安,苦苦劝道:“大郎,圣上的旨意岂可这般儿戏?长乐公主是要嫁去齐国公府的,现在纠正还来得及!”   萧瑀夫妇还是比较明智的,只是不知萧锐和李颂为何会做出这般决策。   李丽质忽然感觉到手臂被人松开了,她意识到,萧锐竟真的放手了。心在这一刻还是隐隐作痛,离开此处,她今生就再也不会有和萧锐成亲的机会,心神虽有些恍惚,但理智告诉她不可再沉沦于她和萧锐的感情里。   一定要离开的。   在萧锐放开手后,李丽质果断地离开了,头也不曾回过。   不知公主府那边情况如何了?若是长孙冲看到是李颂,会不会和她拜堂成亲?算算时辰,若不出意外,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拜完堂了,而李丽质还在去长乐公主府的路上。   长孙冲和李颂之间是毫无感情的,他定然不愿意娶李颂,可是他和自己之间……有感情吗?   长乐公主府的主居室名为繁花居,是公主府主人的居室。此时繁花居内灯火通明,红烛摇曳,外面大雪仍未消停,长孙冲从长廊处一路走来,衣袂上沾染了些许雪花。   他仍是一身玄衣,与这处处张灯结彩的喜庆大红格格不入。   随行的护卫风竹十分不解地看着自家主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现在还未入洞房,公子为何就将喜服给换下了,不怕公主不高兴吗?”   说罢,风竹还特意瞥了一眼繁花居。   长孙冲没有回话,自顾自地向繁花居走去,他眼中映着明亮的灯火,可却让人看不清他深沉的眼底是何情绪。   主子不想回答,风竹也不好再追问,识趣地闭了嘴。   长孙冲走到繁花居前便停下了脚步,风竹见此,遂向他拱手道:“公子,属下就送到这了,属下告退。”   说罢,也不待长孙冲做出回应,风竹就转身走开了,这深沉的雪夜只留下长孙冲一人。   长孙冲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挪步走进屋内,高高的红烛将整间屋子都照得通明,使他清楚地看见床沿坐着一位红衫女子。长孙冲缓缓向她走去,许是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女子持着团扇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然而长孙冲却止住了步伐,背过身去,“襄城公主,你该回去了。”   这繁花居内只有他们两人,长孙冲的话无疑是对女子说的。女子闻言身形猛地一颤,她将团扇拿开,娇俏的面容上尽是不可思议,“你知道是我?”   李颂还以为长孙冲没有认出来。   长孙冲半响没有言语,他缓缓转过身来,将视线落在李颂的面庞上。只见他眼中寒意凛人,仿佛要将她吞噬,不禁让她心虚般地垂下眉眼,避开长孙冲的注视。   长孙冲忽然冷笑着道:“你这妆容的确与她相似,而你在此之前也刻意用团扇遮挡面容,可你不是她,终究会被识破的。”   李颂的面色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以长孙冲的睿智,又能瞒得了几时?更何况,李颂本就没有打算瞒他多久。   她手持着团扇站起身来,眼神柔媚动人心弦,却尽显无奈之色,“我五妹她与萧锐……为了成全他们,我也是没有办法,所以长孙公子,真是对不住。”   即使这烛光衬得她再如何美艳娇俏,却无法掀起他眼中半点波澜。   相反,长孙冲的眼底是一片沉寂,让人无法看透,亦靠近不得。他冷冷地收回视线,转而望向窗外的霜雪,说话的口吻亦是如同尘封的冰雪没有一丝温度,“微臣会让人护送襄城公主回宫,这里毕竟是长乐公主的府邸,襄城公主不宜久留。”   “可我五妹那边……”   “长乐公主就随她去吧,但臣要娶的人不是襄城公主,便不能如此错下去,望公主见谅。”   听闻此言,李颂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孙冲,他与她拜堂成亲,不过是配合她成全李丽质与萧锐?李颂突然看不懂长孙冲了,不知眼前的这个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长孙冲若喜欢李丽质,就不会拱手相让。可若不喜欢,又何必与别人拜堂成亲来成全李丽质?   不过李颂的目的已经达到,长孙冲的态度如何也不重要了,她低眉了然地笑了笑,“这样也好,我会进宫向父皇说明,求他成全五妹。”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在告诉长孙冲,李丽质与萧锐情投意合,应该成全他们。   长孙冲没有回话,随即转身走出房间,面无表情地对长廊处的人唤道:“风竹,护送襄城公主回宫。”   然而他话音未落,却看见了另一个人,使他眼瞳微微一颤。   这个人的出现是他意料之外的。   只见漫天的风雪之中,一位少女身着一袭显目的大红嫁衣,头戴金冠步摇,迎着风雪向他奔来。在看到他的那刻,她美如画卷的眉眼微微一怔,随之停下了脚步,只是那晃动的步摇还在左右摇曳着。   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周身,少女犹如误入凡尘的仙子,艳而不俗,美到极致。   长孙冲的眼底悄然划过一丝惊艳,快到令人无法捕捉,便已恢复了沉寂。站在那风雪之中的少女,正是他应娶之人李丽质。   她的神态略显匆忙,似乎是从别处赶过来的。   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李丽质的心弦好似被拨动了一般猛地一颤,他那沉寂如深渊的眼眸,不知现在是何等目光看待她。   此时,长孙冲的身后走出另一名女子,李颂,她看到李丽质也是颇为讶异。李丽质正好不知该如何面对长孙冲,就顺势移开了目光看向他身后的李颂,她的嫁衣依旧完好的穿在身上,从长孙冲对风竹的吩咐中来看,长孙冲似乎并不想留李颂。   但是看这样子,都已经到繁花居了,应是已拜完堂。   长廊里的风竹看了看刚从繁花居出来的李颂,又看了看大雪之下的李丽质,风竹一脸震惊地说道:“公子,襄城公主和长乐公主这……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自家主子吩咐他护送襄城公主回宫时,风竹就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看见忽然出现的长乐公主,风竹更以为自己看错了。      ☆、风寒   风竹疑惑的问话使李丽质缓过神来,而李颂还是闭口不言。见此,李丽质没有直接回应风竹,清冷如水的眸子望着李颂,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长姐,你我的花轿弄错了,好在我及时发觉,便同采薇匆忙赶过来,让长姐受惊了,着实对不住。”   即使一切心知肚明,李丽质还是选择在李颂面前装傻,让她无法看透自己。   长孙冲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李颂,而李颂则是心虚般地回看他,随即就避开了长孙冲的目光。看这情形,李颂对这件事情应该与长孙冲有了一番说辞,而且还与现在的情形不符。   不过长孙冲静默不言,没有选择拆穿她。   然而,李丽质和长孙冲两人都不说,跟在李丽质身后的采薇却看不下去了,她不明所以地说道:“公主,明明是萧……”   “采薇,今日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李丽质侧目看向采薇,不慌不忙地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李丽质眼中的凝色显然是在示意着什么,采薇恍然明白过来,虽不甘愿,却还是顺从了李丽质的意思。   目送着采薇离去,李颂走上前两步望着李丽质,此时的她面色已恢复平和,一脸自责地对李丽质说道:“五妹,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长姐以为,萧家公子才是你所愿,原来是长姐会错意了,差点铸成大错,对不住。”   李颂的神情愧疚不已,还真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打圆场。   “长姐言重了,你如此为小妹考虑,小妹甚为感激,在此谢过长姐的好意。”今日的雪未曾停过,晚间的风雪更加凛冽,寒意席卷全身上下,李丽质往前走了两步,承受的风雪才稍微弱些。身心虽寒冷,但李丽质嘴角的笑意依旧温和,她朝李颂微微颔首以表敬意,然后说道:“长姐是回宋国公府还是?若是长姐实在不愿嫁与萧家公子,我就同长姐进宫面见父皇,尽力恳求父皇取消长姐与萧公子的婚事。”   只见李颂再次神色怪异地悄然瞥了一眼长孙冲,随即很快收回了目光,眼底浮现凝思。   先前长孙冲说要送李颂回宫,现在李丽质回到了公主府,李颂不一定还想回宫。李丽质也不勉强,李颂与萧锐算是有命定的姻缘,否则最后也不会走到一起。   “我还是回宋国公府去吧,就不劳烦父皇为我们的婚事费心了。”   李颂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她定不会放弃与萧锐成婚的机会。李丽质也没多说,便点头答应,“好,那小妹让人护送长姐去宋国公府。”   话音未落,长孙冲便看了一眼旁观的风竹。   风竹立即会意,一手持剑来到李颂身侧,神态恭敬道:“襄城公主,请。”   李颂从李丽质身旁走过,待她离开繁花居,李丽质面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这深沉的雪夜只剩下李丽质和长孙冲,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李丽质定了定心神,抬眸看向长孙冲。轻启朱唇正想与他说些什么,话还未出口,李丽质便感觉一阵晕眩袭来,身体瞬间瘫软,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她最后感觉到的,是落入了一个温暖舒适的怀抱里,还有长孙冲唤的那句“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李丽质恍惚间感觉不再那般寒冷了,身心都舒服了很多。意识逐渐清醒,李丽质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李丽质侧头看去,窗边的光线很是明亮,现在应已是白天。   这屋内的陈设李丽质十分熟悉,正是她生活了十年的繁花居。李丽质坐起身来,头脑还有些昏沉,只不过相比之前的晕眩已经好了很多,她应该是受了风寒,毕竟那嫁衣如此单薄,风雪又那般凛冽。   李丽质低头一看,身上的嫁衣已被人换下,只剩下里衣,发髻也已经解下,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后背。   这些应该是在她昏迷之后,采薇替她弄的吧。   这间屋子很是暖和,只因摆放着好几个暖炉,门窗都紧闭着,只留一扇窗开着一条缝透气。   如此布置还真是有心了。   李丽质下床径直走向桌边倒了一杯水,她昏睡至少有一个晚上了,嗓子有点干燥。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李丽质扭头向门口看去,但因内室与外室的中间摆放着一张屏风,暂时看不清来人是谁。不过看身形,应是位女子。   待那人绕过屏风进到内室,李丽质这才看清,果然是采薇。   “公主恕罪!”   采薇一来就在李丽质面前跪下身,将脑袋埋得低低的。李丽质放下水杯,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难道是昨日之事?可也不至于这般严重。   只见采薇抬起头来,一张小脸上满是愧疚和自责,“昨晚奴婢自顾自地歇下了,没有照顾好公主,今晨才得知公主染了风寒昏迷了一个晚上,都怪奴婢照顾不周,还请公主恕罪!”   原来如此。   但是……“那昨晚照顾我的人是谁?”   她的妆容又是谁整理好的,现在也才不过辰时,看采薇的样子,她才得知消息不久,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好一切。   “应该……应该是驸马。”采薇犹疑着回道,“奴婢方才来繁花居时,正好碰见驸马离开。”   长孙冲?   虽然有些不可置信,但应该是事实。   昨晚是洞房花烛夜,侍从们为了不打扰主子,早早的就退下了。李丽质昏倒之时,只有长孙冲在身侧,他连采薇都没有叫,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叫来了。   李丽质还是难以接受。   长孙冲为何要亲自照料她,他之前不是还对她避而不见吗?前世与长孙冲在公主府生活了十年,都不曾如此亲密接触过。   只是昨晚那个怀抱,和前世她将死之时跌入的怀抱一样温暖,让她感到莫名心安。   李丽质沉浸在惊讶中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发现采薇还跪在地上,李丽质忙弯腰去扶她,“你先起来吧,这件事不怪你,昨日那般寒冷,染了风寒也很正常。”   况且,采薇还是她遣退的。   见李丽质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采薇这才敢顺势起身。   采薇转而扶住李丽质,关切地询问道:“公主要不再躺会?今日外面也很冷,公主就别出门了,奴婢等下给公主送早点来。”   “好。”   李丽质正好感觉头脑有些许昏沉,再多睡一会也可以,反正今日也没什么事。   采薇扶着李丽质重新躺回床上,留下另一名小丫鬟守在外室,便离开繁花居去拿早膳了。李丽质躺在床上心中甚是苦闷,出嫁被人算计,好不容易回到了公主府,又感染了风寒,成亲第二天只能闷在屋子里。   不过还好,事态的走向总算与她预想的大致相同,只是长孙冲那边……李丽质现在还是捉摸不透。   这一整天李丽质都未曾出过繁花居,也没有见到过长孙冲的影子,李丽质又不好向下人打听长孙冲的情况,便只能静下心养好身体。到了次日,李丽质起床时便感觉神清气爽,身体大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再稍稍调理便能痊愈。   风雪有所消减,李丽质要求出去走走,采薇也没反对。   这长乐公主府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亭台阁楼都和李丽质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心里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回到了过去。   唯恐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她便只是一缕孤魂。   李丽质将公主府绕了一圈,往回走时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似锦居,繁花似锦,这两个居室的名字是配对的。在长乐公主府中,似锦居是除繁花居以外第二大居室,是驸马长孙冲的寝居。   想到这,李丽质不免心生悸动。   采薇看出李丽质有意在此徘徊,便试着问道:“公主要不要进去看看?这是驸马住的地方。”   李丽质还是有些迟疑,但是在采薇的暗示下,她还是决定进去看看。他们虽然没有拜过堂,但是他们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同住在公主府,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心中这样想着,李丽质的步伐也就不再犹疑,大胆地踏进似锦居。   似锦居的长廊里摆放着一张石桌,李丽质经过那处时,看见石桌上放着几张字画,用一块玉石压着边角。李丽质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低眉瞧着那字画,字迹行云流水,刚劲有力,与舅父的书法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然是子承父业,青出于蓝,只是不知他的画技与自己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前世她对长孙冲的关注太少,只知他会些书法,竟不知他年少时就有此等造诣。当时的李丽质认为萧锐的书法很好,很吸引人,不曾想自己的这位夫君也不差。   “奴婢参见驸马。”   李丽质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采薇清亮的问安声,李丽质倏然抬眸一看,这才发觉那位玄衣少年不知何时已向她走来。   长孙冲果真住在似锦居内。   他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深沉,待走到她面前时,长孙冲便自然而然地错开了李丽质的视线,侧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风竹。只见风竹随即撤走了石桌上的字画,然后便有其他侍从奉上了茶水,长孙冲轻声道:“公主见笑了,请坐。”   李丽质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在石桌旁坐下身来,长孙冲也随之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李丽质便自顾自地饮茶。   这茶水温润暖胃驱寒散热,倒是好茶,口感极佳。如此上等的好茶除了皇宫有,李丽质便只在齐国公府喝过,如今在公主府也能喝到,李丽质倒颇为意外。   李丽质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长孙冲,他今日穿的是常服,李丽质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表兄今日没去宗正寺任职吗?”   如果去了宗正寺,这个时辰不可能就回来了,且这么快就换了常服。      ☆、归宁   “寺卿念臣新婚燕尔,特准许臣过两天再去复职,将寺中事务暂交给了五弟。”长孙冲缓缓放下茶杯,回答得也很随意。   长孙温在宗正寺担任寺丞,少卿不在,他便要暂代少卿之职。   李丽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与长孙冲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这下不知该接什么话好,索性就不再言语。   在李丽质静默之际,却再次传来长孙冲低沉的声音,“公主的身体可好些了?”   “好很多了。”   提到成婚那晚的事,李丽质心中百感交集,再想到长孙冲曾在那晚照顾自己,她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   长孙冲微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那便好。”   李丽质恍惚间感觉长孙冲对自己的态度好似不一样了,虽然他的神态仍是那般淡漠,却少了几分疏离。想起成婚之前他有意躲着自己,八成是对李丽质有误会,再结合成婚当晚他看见她时的眼神,这误会好像在那过后就化解了。   既已是过去,那就没必要思量那么多。   那日李丽质的花轿已经到了宋国公府,即使将错就错下去,李世民也拿她没有办法。但是她却自己回来了,还冒着严寒的风雪,导致自己感染风寒,这足以表明她的意愿。   只望眼前之人能够明白,前尘之人能够理解。   “既然表兄不用去宗正寺,那明日归宁……”李丽质再三犹豫,才终于问出这个她想了两天的事,但是后面的话她仍是没有说出口。   在前世时,李丽质不曾与长孙冲提过归宁之事,故而归宁之日她是独自一人去的。   长孙冲淡然回道,“父亲说姑母近来身体不太好,要臣常进宫去看看姑母,若是公主不嫌,明日便可一同进宫。”   他这是答应了?   想了两天的事终于有了结果,李丽质不禁展颜一笑,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娇柔明媚。   她恍惚间看到长孙冲望着自己有片刻的失神,但当李丽质仔细去看时,却并没有发觉异样,他的眼眸沉寂如千年古井,波澜不惊。应是她看错了吧,长孙冲如此严谨沉稳之人,怎会有半分失态。   “那明日辰时,正厅见。”李丽质和长孙冲约定好时间后,便同采薇离开了似锦居。   但是刚走出似锦居不远,李丽质便看见前方迎面走来一个人,身着宗正寺的官袍,手里持着一些宗卷,看身形是位少年。李丽质刻意放慢脚步等着那少年走近自己,随着距离的拉近,李丽质看清了他的样貌,似乎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好像……与某个人有些相似。   那少年看到李丽质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停下脚步朝她拱手道:“臣弟见过长乐公主。”   一听到他开口说话,李丽质瞬间就想起来了,此人的相貌与长孙冲有几分相似,是长孙冲的胞弟长孙温。因她和长孙温之间没什么交集,所以对于年少时的他并不是很熟悉,才会没认出来。   “阿温是来找表兄的?”   “正是。”长孙温看了看手里的宗卷,脸上的神色颇为无奈,“大哥这几天不去任职,寺内事务太多,寺卿大人就让臣弟将处理不过来的事务交给大哥。”   李丽质闻言不禁心神一动。   宗正寺卿不是准许长孙冲这几天不去任职的吗?为何还将寺中事务让长孙温交给长孙冲,莫非另有隐情?   脑中灵光一闪,李丽质笑着问道:“你可知表兄这几日为何不去宗正寺任职?”   “因为……”长孙温略有迟疑,但见李丽质真挚带笑的眼神,长孙温还是选择如实告知,“因为公主在大婚那天感染了风寒,大哥说是要照顾公主,脱不开身,所以就向寺卿大人告了假。”   说罢,长孙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丽质的神色,见她面色依旧温和,并无异样,长孙温这才放下心来。   李丽质表面没什么,内心却是波澜起伏,无法沉寂下来。   她早就该想到,宗正寺卿的现任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又怎会如此通情理,特许长孙冲不去寺内任职?只是长孙冲为何要骗她,他不想让李丽质知晓他的心意?还是怕李丽质会误会什么。   总之得知这件事后,李丽质的心神在短时间内是无法平静下来的。   为了避免长孙温看出端倪,李丽质没有再和他多言,只提醒他长孙冲就在似锦居,然后就以身体不适告辞离开了。   回到繁花居后,即使身体确实有些疲倦,但李丽质已无心思躺下歇息。   她立在窗前遥望似锦居的方向,但因中间隔着一些距离,还有花草树木亭台阁楼的遮挡,在繁花居是如何都望不到似锦居。但是李丽质不以为意,如此,她的心才能得到慰藉。   采薇看见李丽质站在窗前凝神的模样,她走上前去试着问道:“公主可是在想驸马之事?”   长孙冲和长孙温的说辞,采薇都在旁边听见了,自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说不定还能以旁观者的身份替公主解惑呢。   李丽质没有说话,只回头看了一眼采薇。   虽然李丽质沉默不语,但采薇还是在李丽质的眼神里看出了忧郁,她紧接着说道:“其实驸马还是挺关心公主的,虽然驸马淡漠的姿态总是让人难以靠近,但是仔细回想起来,驸马待公主还是不错的,他对公主一定有心。”   相比李幽兰,虽然长孙冲在成婚之前,任其纠缠自己,但是他并没有为李幽兰做过什么事,更没有护过她。   长孙冲性子淡泊,不喜与人亲近,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李丽质不一样。   采薇的一番话确实说到李丽质心里了,但她依然没有作出任何回应,这种看不透彻的事,还是深埋于心好了。不管如何,过好当下的日子最重要,只望她和长孙冲之间能和睦相处就行。   这两天来,宋国公府和皇宫都无任何动静,看来成亲当日发生的事情,都被隐瞒下来了。   清晨,李丽质洗漱完毕后,吃了一些采薇送来的糕点饱腹,随即便换上正装去往正厅。待她抵达正厅时,长孙冲已经等在那里了,察觉到有人来了,长孙冲转过身来看向李丽质。   李丽质缓缓走近他巧笑嫣然,“表兄来得真早,不知表兄用过早膳了吗?”   长孙冲没有说话,只点了下头。   见此,李丽质也不再多言,转过身向公主府的正门走去。   马车早已备好,华丽整洁,车舆前挂着的纸灯笼上面写着“长乐公主府”的字样,是李丽质专用马车。   既是一起回宫,那自然是要同乘的。   长孙冲坐在最外面的位置,李丽质坐在最里侧,车舆内很宽敞,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还可以坐下好几个人。所幸外人看不到,否则肯定认为他们夫妻之间不和睦。   这一路上,长孙冲未曾看过李丽质一眼,也未曾说过一句话。   直到马车停下,已经到了皇宫门口,长孙冲才转眸看了李丽质一眼,淡然开口道:“公主,我们到了。”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长孙冲率先走出车舆下了马车,而后李丽质才弯腰从车舆内走出,然却看见面前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李丽质抬眸一看,竟然是长孙冲站在马车旁边,抬手似乎要接李丽质下马车。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李丽质身上,手一动不动地伸在李丽质身前。   她略有迟疑,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他的手心很温暖,李丽质只感觉自己的手瞬间被暖意包围。紧接着她的手便被握紧,用力一带,李丽质安稳落地。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长孙冲并没有立即将手松开,他的目光注视着另一个方向。   李丽质心中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是在宫门的另一侧,也停放着一辆马车,而萧锐和李颂就站在马车前看着她这边。李丽质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萧锐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和长孙冲相握的手,似是不可置信。   而李颂随即就满面笑容地向李丽质走来,萧锐也跟在她的身旁。   李丽质见此,从容地抽出的自己手,然后收了回去。这时,萧锐如炬的目光才有所收敛,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真巧,在这遇见五妹。”李颂率先开口道。   “也不能算巧。”李丽质清冷的眸子一眼扫过李颂两人,“毕竟长姐与我是同一天出嫁,归宁也都是去立政殿,会碰面也不足为奇。”   对于回宫碰见李颂夫妇,李丽质早有预料,如此才会这般波澜不惊。   只是不知这次碰面,她们之间的暗流会有多汹涌。李颂如愿嫁到宋国公府,而萧锐似乎还有些不甘,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看向李丽质。   最后,萧锐的视线停留在李丽质身旁的长孙冲身上,温和地开口道:“我听说宗正寺最近忙得紧,本以为宗正少卿会回宗正寺,不曾想能在这遇见少卿,真是幸会。”   说话的语气虽然平和,但仔细听便能听出萧锐话中的讽刺。   据李丽质所知,萧锐现在的职位是太常寺主簿,相比长孙冲官职较低些。而太常寺距离宗正寺很近,两位寺卿素有交集,这才会让萧锐得知宗正寺的情况。   依长孙冲的性子,定不会与之多言,李丽质也十分不以为意地看向李颂,“长姐,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进宫吧。”   李丽质可不想在这耗费时间,从而让长孙无忧久等。   李颂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轻点了下头,随即与李丽质并肩走进宫门,长孙冲和萧锐则跟在她们身后。四人一路上都静默无言,各有所思,当萧锐缱绻的目光再次扫过李丽质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光注视着自己,萧锐扭头看去,竟发觉这道锐光的主人正是长孙冲。      ☆、暖玉   华丽的宫殿之上,李丽质一行人自外走了进来,却见长孙无忧和李世民正在逗弄着他们的幼女,李丽质的十九妹,乳名兕子。李丽质的这位妹妹是去年才出生,如今还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甚得长孙无忧喜爱。   看见李丽质几人到来,李世民遂抽出身来,忙吩咐宫人端茶送水。   刚坐下身来,李丽质便听见长孙无忧关切的问话传来,“丽质,我听说你这两日感染了风寒,身体可好些了?”   “若是还有何不适,就让江太医瞧瞧,他正好在宫中。”李世民接着说道。   他们两人的注意力已不在小兕子身上,双双注视着坐在左侧的李丽质,幼女固然要疼爱,但长女亦不可忽视。   “劳烦父皇母后挂心,女儿的风寒已经好了,无需请江太医。”李丽质轻声回道,目光无意间瞥到小兕子手里把玩的暖玉,这玉李丽质好似有些印象。细细回想起来,李丽质的心中猛然一惊,这暖玉正是导致小兕子最后体弱而死的罪魁祸首。   李丽质面上的笑意不减,眼底却起了凝色,她试着对长孙无忧说道:“母后,小兕子还这么小,如此贵重的物品给她玩弄,是否有所不妥?”   “这本就是小兕子的满月礼,给她玩弄有何不妥?”   “母后别看这玉的表面光滑细润,其实有很多东西它都只是外表华丽,实则暗藏着什么不可估量。”李丽质试着提醒长孙无忧,或许能改变小兕子夭折的命运。毕竟是亲妹妹,她也希望妹妹能够平安长大。   听闻此言,李世民从小兕子手里接过那块暖玉,凝视着李丽质道:“你是说这玉有问题?”   君王果然睿智,一语道破。   此玉乃是杨婕妤在小兕子的满月宴上所赠,虽是世上罕见的物品,但它被人动了手脚。若是长期接触这暖玉,便会致使身体衰竭,虚弱不堪,此法耗时虽久,但能杀人于无形。   而长孙无忧是在两年之后发现暖玉有问题的,然而为时已晚,小兕子的身体状况再不能恢复如初。   后来用药物撑了八年,最终还是体虚而病死。   但是当时这件事情还没揭露,李丽质不好直接指明,怕会影响到整个历史的走向。   “怎么会呢?”长孙无忧专注地瞧着那暖玉,一双柔媚似水的眼眸中尽是讶异,“这是杨婕妤送给兕子的,而杨婕妤素来与我交好,又怎会害我的女儿?”   这深宫之中有太多事情难以看清,就比如杨婕妤送的这块暖玉。   确实,杨婕妤没有害小兕子的心思,因为她根本不知暖玉的内情。那幕后之人正是通过杨婕妤之手,达到暗中毒害小兕子的目的,那人隐蔽得极深,李丽质不知当初长孙无忧是如何让人查明真相的,所以她无法去找寻证据。   面对长孙无忧的质疑,李丽质只有静下心来思量对策,只要能让小兕子远离这块暖玉便好。   长孙冲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李丽质,她低眉凝神,似乎是犯了难。他沉吟了片刻,随即向长孙无忧说道:“姑母,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无风不起浪,长乐公主所言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这一字一句,都深深触动李丽质的心房。   她悄然瞥了一眼长孙冲,不曾想他竟会帮自己,心中讶然之际顿时划过一股暖流。   “可是这暖玉都放在兕子身上大半年了,也没出什么问题,五妹会不会是多心了?”殿上忽传来李颂的声音,让李丽质恍然相起李颂还在这立政殿,只见她望着那暖玉,眼中闪过一丝疑色,随即便被从容自若代替。   李颂若是不出声,李丽质倒还真忘了,在前世的这个时期,李颂已然知晓暖玉的玄机。   但是因为她对长孙无忧怀有怨念,所以知情不报,还刻意隐瞒此事,对长孙无忧旁敲侧击,让小兕子经常将暖玉携带在身边。   李丽质此时说暖玉有问题,李颂若是不否决那就是怪事了。   反正暖玉的事不是李颂所为,她自然无所顾忌。   看来,李丽质还须为此事据理力争一番,长孙无忧较为心慈手软,杀伐果断的李世民定会明智一些,李丽质遂将话头对准李世民,道:“父皇,有些东西它会隐藏得极深,随着时间的流逝,才会慢慢显露。现在看不出问题,等将来问题显露之时,那可就为时已晚了。”   听完李丽质一番话,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瞧着手中的暖玉。显然,李丽质的话已让他对暖玉生疑,只要追查下去,他们定然会发现问题的。   长孙无忧亦是凝望着那暖玉沉默不语。   李颂悄然看了一眼身旁的萧锐,那眼神似乎是在示意着什么,随后便听见萧锐出言道:“长乐公主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这暖玉温润光滑,如何能藏得住其它东西?”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是犹疑。   萧锐所言也确实在理,暖玉是固体形状,能被下药或者是做其它手脚吗?   李丽质一时之间无言反驳,因为她当时不在宫中,这件事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如今她空口无凭,着实难以让人信服,况且还有李颂两人在掩盖事实。   “萧郎所言极是。”   李颂赞赏地看了一眼萧锐,然后转眸看向李丽质,轻皱起眉头语重心长地道:“五妹,凡事要讲究证据,况且杨婕妤平时待我们姐妹不薄,我们不能冤枉了她。”   她又在以长姐的姿态教导李丽质,在旁人看来,她就是心地善良不会恩将仇报。   可是李丽质的心智已是十年之后的,又怎会再被李颂牵引?但是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父皇母后相信自己所言非虚……   不为其它,李丽质只想小兕子能好好活着。   长孙冲似乎感觉到了李丽质内心的焦灼,他侧目向李丽质投去一个让她心安的眼神,随即淡漠地开口道:“长乐公主未曾说过杨婕妤要害小公主,只是道出暖玉有问题。长乐公主是小公主的亲姐姐,总不至于害小公主,还请陛下明鉴。”   长孙冲说得是振振有词,掷地有声。   李丽质朝他舒心一笑,心中甚为感激,好歹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你们所言都各自有各自的道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李世民转而将暖玉交给一旁的许公公,“许漓,将其拿去给江太医,让他仔细看看是否有什么问题。”   “是,奴才遵命。”许漓小心翼翼地接过暖玉就离开了。   长孙无忧见此,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谁又能知道慈祥仁厚的皮囊之下,是一颗怎样歹毒的心。   李丽质差点忘了,李世民已知晓李颂的底细,断然不会听信她的话。   李丽质总算达到目的,经过这一出,不管暖玉到底有没有问题,估计李世民为了幼女的人身安全,都不会再将暖玉给她随身携带。   不知为何,李丽质总感觉在宫中的时间过得很慢,喝茶闲谈过后,还未到午时。今日归宁,要留在宫中与父皇母后共用午膳,下午才能出宫返程。太极宫对于李丽质来说,感情并不深厚,李丽质是贞观四年才住进太极宫立政殿的,贞观七年开始就住公主府了,生活十年的公主府才是她流连忘返的地方。   这深宫之中人心复杂,为了权利尔虞我诈,能远离最好不过。也亏得李世民的庇佑,李丽质才能在万千宠爱之下平安长大。   立政殿是帝后的寝殿,所以规模很大,和李锦画叙完旧后,李丽质就独自一人在立政殿闲逛起来。今日没有下雪,天边挂着难得一见的暖阳,金色的光辉洒满大地,让部分树枝上的积雪开始消融,李丽质经过树下时,时不时有融化的雪水滴落。   “丽质。”   清朗的叫唤声从身后传来,使李丽质身形一顿,随即停在了原地。   她回过身来,果不其然,是萧锐在叫她。此时他的身旁不见李颂,大概是在哪个角落看着他们,而长孙冲在和李世民谈事,李丽质恰好也是一个人。   李丽质想转身就走,又怕萧锐误以为她在逃避,索性就停留了下来,看着向她走来的萧锐。   萧锐的姿态仍是温文尔雅,正人君子的气节,他停在李丽质面前,双眸柔情似水,关切地问道:“你这两日过得可好,公主府的环境你可还习惯?若是长孙冲待你有何不周之处,你尽管与我说。”   李丽质低眉轻轻一笑,回道:“劳烦姐夫挂心,小妹这两日过得甚是欢心。”   面上恭敬谦和,李丽质心里却觉得可笑。就算长孙冲对她真的不好,也轮不到萧锐来管,自有李世民和舅父做主。   李丽质的这声姐夫,叫得萧锐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他自然能感觉到李丽质刻意的疏离,温和带笑的目光逐渐灼热起来,“我与襄城公主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你真的如此介意我娶了她?那日你被掳走,我亦是万分焦虑,难道因为他救了你,你便要移情于他?”   李丽质又是一声轻笑,移情别恋总比欺骗感情要好。   见李丽质只笑不语,萧锐的眉间不禁更加紧蹙,他叹息了一声,伸手欲去拉住李丽质。而李丽质已察觉到他的意欲,在萧锐将要碰到她时,她瞬间后退两步成功的避开。   “丽质……”萧锐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唤着她的名字。   而李丽质并不喜欢萧锐这样唤她的闺名,但是现在萧锐是她的姐夫,李丽质不好以身份有别让他改个称呼。   眼角余光里忽然瞥到一抹倩影,就在不远处的立政门前,虽然有物体遮挡,但李丽质还是仅凭一眼就认出那是李颂。果然不出所料,李颂就在一旁悄然注视着他们,她还真是不放心自己的驸马,不过这也不影响李丽质即将要说的话。      ☆、暂住   “在我命悬一线时,出现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而是我表兄。你我尘缘已尽,就算我因此爱慕我表兄也不为过吧?”李丽质笑眼瞧着萧锐,眼中的决然丝毫不加掩饰,“你我之间那虚无缥缈的爱情,我早已不奢望,如今我们已各自婚嫁,我只望有人相伴,过平凡安稳的生活。”   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到头来都敌不过世俗的眼光,敌不过善变的人心。   李丽质不奢望她与长孙冲情比金坚至死不渝,相敬如宾宜室宜家,于她来说已是最好不过。即使他们没有夫妻之实,能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没事就坐在一起喝喝茶说说话,也好。   总之,爱情对她来说,已没有那么重要。   听李丽质说完这番话,萧锐沉默了起来,良久,他才再度抬眸望着李丽质,口吻温和地说道:“只有和意中人相守,才不枉此生。长孙冲的性子那般淡漠,任是谁都无法让他动心的,与这样的人共度余生,岂不无趣?”   “只要我与他相处得来,于我来说,便不无趣。”李丽质的回话字字珠玑,就是为了让萧锐听明白一些,不要再做无谓的事。   况且用贬低他人来劝服李丽质,是极为可耻的手段。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正好将树枝上消融的雪水吹落,滴在李丽质的手背上,使她的手不禁轻轻一颤。竟是那般冰凉如骨,犹如此时她对萧锐的心,早已凉透冰封,再无任何生机。   李丽质再次抬眸看他,太阳的光辉照在他的面庞,明媚的阳光与他眼底的黯淡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的脑海里回荡着那年曲江池初见的情景,彼时萧锐的模样比现在更为年少,意气风发语出惊人。李丽质便是被他的风采所吸引,故而多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成就了他们之间的孽缘。   李丽质后来去问了母后,才知那是宋国公萧瑀的长子,难怪那般才华横溢,玉树临风。   两人就是在曲江池看对了眼,从而一往情深。   若是于萧锐来说,那时的惊艳与心动都是真实的,就不该被权利欲望迷惑心智。从他要娶李颂的那刻起,就放弃了他与李丽质的感情,而后还想挽留住李丽质的心,如此可笑。   “今后各生欢喜,你好自为之。”   李丽质不想再与萧锐有过多的纠缠,在萧锐沉默之际,她留下这句话便走开了。   但是李丽质只看到躲在立政门前的李颂,并未看到,不远的长廊转角处站着一个玄衣少年。他也如同李颂那般,注视着方才的一切,在听到李丽质对萧锐说的话时,他的唇角恍惚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知是笑还是什么,竟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在李丽质离开后,玄衣少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萧锐,随即收回目光转身离开长廊处。   在立政殿吃过午膳,萧锐夫妇就向李世民告辞离开了。李丽质看时辰还早,本想多留一会,但想起长孙温昨送到似锦居的宗卷,长孙冲应该还没有处理完,为了不耽误他的时间,李丽质也准备向李世民告辞。   可是还未进殿,李丽质忽然被人拽到了一旁,她定睛一看竟是李锦画。   李丽质忙回头看去,只见长孙冲仍站在原来的地方,目光淡淡的扫过她们两人一眼。李丽质无奈地回看神秘兮兮的李锦画,问道:“六妹,你想要做什么?”   “阿姐我有事要和你说!”李锦画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长孙冲,“你先让姐夫等等嘛。”   “这……”   说实话李丽质不太好意思,她难为情地看了看长孙冲,接下来的无法说出口。李丽质正想拒绝李锦画,却忽然听见长孙冲的声音传来,“公主,臣在立政门等你。”   李丽质还在惊愕中没缓过神来,李锦画便一连点头地回应长孙冲:“多谢姐夫!”   “阿姐你过来!”   李锦画迫不及待地拉着李丽质的手臂往别处走,李丽质只好随着她去了。两人一直到李锦画的闺房才停下,确认四下无人时,李锦画才拉着李丽质的手问道:“阿姐,如今你都成婚了,而我的婚事还没有着落,阿姐帮我想想办法嘛。”   原来是为了这事,李丽质深感无奈。   李丽质和李颂是众姐妹中出嫁最早的,李颂已有十五,而李丽质现在才十三。   之所以这么早就出嫁,是因为李丽质曾问过长孙无忧,长孙无忧说是她自己是在十三岁时嫁给李世民的,所以李世民也想自己的女儿在十三岁时出嫁。于是,李丽质才会早早的成了婚。   “可是我能怎么帮你?”李丽质别有深意地看着李锦画,“你的婚事我又做不了主,所以还得靠你自己。”   其实只要去跟李世民好好谈,还是有希望的。   但是李锦画与李世民关系比较特殊,她不敢去找李世民商谈婚事。而李丽质,她不知李锦画与唐善识之间究竟是对是错,所以并不想插手他们的婚事,只望顺其自然。   不曾想李锦画竟这般急切,令李丽质刮目相看。   李锦画听后就更着急了,不停地撒娇般地晃着李丽质的手臂,嘟囔道:“阿姐……我怕再不跟他把婚事定下来,他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到时候我只能终身不嫁了。”   李丽质眼神一凛,终身不嫁总比羞辱至死要好,至少在皇宫能过一生富足的生活。   一想到前世李锦画是因唐善识而死,李丽质就愈发不看好她与唐善识得婚事,故而还是婉拒了李锦画,“凡事都要顺其自然,不可勉强,若是他能被别人抢走,那么不要也罢,六妹你不必想太多。”   李丽质心里明白李锦画在担心着什么,与前世如出一辙。   她们的二姐也喜欢着唐善识,在李锦画还未与唐善识定亲之前,二姐也曾去请求过李世民赐婚。李世民当时差点就答应了,不过最后还是没成,所以李丽质压根就不担心。   为情所困的女子最为痴狂,李丽质的二姐和六妹身死的下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而这都是因为唐善识。   见李丽质话语决然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李锦画气馁地放开她的手,耷拉着脑袋满脸的沮丧。   李丽质见她这副模样,心下不忍,不禁语重心长地劝道:“有缘人总会走到一起,若是你的五哥哥真是你的良人,也不必急于一时。相反,如若不是,你再如何都强求不来的。”   “可我们情投意合啊,怎会没有缘分?”李锦画不甘心地回道。   情投意合?   前世的他们都是情投意合,可结果还是以悲剧收场。   “你又怎知他的心意,他可曾说过喜欢你?”李丽质锐利的眸光直视李锦画,接着轻轻握住李锦画的手,欲安抚她落寞的心,“即使你们当真情投意合,可那只是爱情,不是婚姻。夫妻若要白头相守,不止是相爱就可以的,等你长大些了,自会明白。”   犹记前世的李锦画向她哭诉,特别后悔与唐善识成亲,若能重来一次,李锦画宁愿从未遇见过他。   年少时总是那么天真单纯,以为只要彼此喜欢,就可以携手共白头,至死不渝。殊不知这世间,最薄凉的不过是人心,到头来,喜欢和爱都成了一场空梦。   李锦画轻声嘀咕道:“阿姐,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是太懂……”   她的一张小脸上除了失落和不甘以外,就只剩下困惑不解,眼神懵懵懂懂,“为何我感觉阿姐比以前成熟了很多,我们都不懂的道理,阿姐都懂得,对世事看得好像很透彻,似乎比长姐还要成熟稳重。”   闻言,李丽质与李锦画相握的手微微一怔。   这小丫头竟能看出她的心智变化,也算有点头脑,但是李丽质不能与她说出实情,便只能淡然笑道:“因为我经历过的事情,足以让我成熟稳重起来,我不想做最无知的那个人,不想再……不想枉活一世。”   “好吧,既然阿姐不愿,我也不强人所难。”李锦画终是收起不甘的神色,沉吟了片刻,她的眼底又重新染上笑意,“不过……阿姐,我有另一个请求。”   “你说。”   “如今,长姐和你都已出嫁,秋思姐也去了四哥府上,我一人待在宫中甚是无聊。阿姐新建好的公主府我还没见过呢,而且我也想每天都能找阿姐说说话,可不可以让我去阿姐的府上住一段时日?”李锦画满怀期待地看着李丽质。   见李丽质没有言语,她又紧接着说道:“我保证不会给阿姐添麻烦,也不会赖太久,只是图个新鲜和舍不得阿姐。”   原来这个丫头是在打这个主意。   不过依李丽质看,李锦画舍不得她是假,想更方便与唐善识相约才是真。   虽然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但李丽质没有直接戳穿她,而是婉言道:“公主府毕竟不是我一个人居住,你若想搬进来,我还须同表兄商量才行。”   若是李锦画真想搬过去也可以,这样李丽质就有个说话的人了。   此计虽不长久,但能到几时便到几时。   “那不成问题。”李锦画已经开始沾沾自喜,“表兄如此通情达理,一定会同意的!”   “那还须问过了才知道。”   李丽质可不能擅作主张,夫妻之间想要和睦相处,还须尊敬对方的意愿。   李丽质算是答应了李锦画,只要长孙冲不反对,就让李锦画暂时搬进公主府。至于李世民那边,他对她们来说更加“通情达理”,为了宠爱他们这些子女,李世民常常打破世俗的观念,相信这件事也不在话下。   同李锦画告别以后,李丽质径直来到立政门,长孙冲果真等在那里。   他看到李丽质来了,并未开口说话,只是默默的与李丽质并肩而行。从立政门到宫门有些距离,李丽质酝酿了许久,才漫不经心地说道:“表兄,我与六妹自幼感情深厚,现在分开一时有些不适应,六妹她想要暂住进公主府,依表兄之见是否合适?”      ☆、分别   李丽质说罢,悄然瞥了他一眼,然而长孙冲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随即,便听见长孙冲淡淡回道:“陛下和公主若是愿意,那便合适。”   他的言下之意便是没有意见。   至此,李丽质才稍稍舒展眉心,连走路的步伐都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明日便可再进宫回复李锦画。   两人走出宫门,公主府的马车依旧停在那里,风竹正在马车前侯着。看见李丽质两人来了,风竹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主动迎上前去,“属下见过公主、驸马。”   这还是风竹头一次称呼长孙冲为驸马,引得长孙冲冷然地看了他一眼。   长孙冲没有说话,李丽质也没有多言,只朝风竹微微一笑以表回应,随即就同长孙冲坐到车舆内。和来时一样,李丽质与长孙冲是分开坐的,车舆内的气氛格外沉静。   马车行驶过繁华的街道,转而进入僻静的小巷,夕阳的余光照在路边的积雪上,熠熠生辉。   本以为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但是当李丽质注视着外面的景物时,长孙冲忽然开口说道:“公主,臣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公主。”   李丽质当即收回视线看向他,“何事?”   长孙冲没有立即回话,深沉的眸子里透着凝思,好一会才接话道:“在此之前,臣听闻公主和襄城公主的关系很要好,但是大婚那晚的情形,以及今日在立政殿,臣感觉公主和襄城公主之间似乎不复从前。”   是真要好还是假要好,明眼人都能够看出。   听闻此言,李丽质低眉淡淡一笑,“确实不复从前。在皇室,姐妹情谊都是不堪一击的。”   她虽明确的承认了,但并没有要说明缘由的意思,李丽质的灵魂毕竟不属于这个时代,有些事情很难解释清楚,倒不如不说。   她与李颂之间,本就毫无姐妹情谊。   “也不尽然。”长孙冲看了她一眼,口吻竟有几分欣然,“公主与豫章公主之间的情谊倒是真真切切,定然能够长久。”   提到李锦画,李丽质也颇为舒心。   依那小丫头的性子,只要别人没有害她的心思,她跟谁都能好。相比城府极深的李颂,单纯的李锦画自然好相处一些。   长孙冲没有经常性与她们接触,但对她们姐妹之间的关系看得还算透彻。   但是,他应该不只是想问李丽质姐妹之间的关系吧?李丽质再度抬眸看向他,眸光明媚如暖阳,带着淡淡的笑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长孙冲与她对视了片刻,那抹明媚清灵的浅笑,仿佛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最阴沉的地方,使他不自觉沉迷于此。长孙冲移开目光,竟显几分仓皇,他定了定心压下那一丝悸动,眸子里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寂,“据臣所知,襄城公主并非姑母亲生,而是一位不知名的侍妾所生,公主可知那人是谁?”   “表兄为何会问及此事?”   这是一个较为敏感的问题,使李丽质不自觉地正色起来,意识里提高了几分警觉。   因为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少,李丽质也是前世临死之前才知道的。为了不横生祸端,李丽质将此事深藏于心,并不打算向任何人透露。   至于长孙冲……她还得看看情况。   从李丽质谨慎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此事必有隐情,但她没有含糊带过,就说明可以有商量的余地。   见此,长孙冲倒也不着急,耐心地向李丽质解释道:“寺卿大人此前托臣办件事,向皇室打听襄城公主的身世,他说,他怀疑襄城公主是其胞兄之后。臣想寺卿应该不敢妄出此言,他定是有他的道理,所以臣就答应了他。”   长孙冲是宗正寺卿的下属官,其父是国舅,夫人是公主,相比其他人,长孙冲更有机会接近皇室。   宗正寺卿将此事托付给他,是最合适的选择。   难怪那位尖酸刻薄的寺卿会允许长孙冲告假,原来是有求于他。   而长孙冲好似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将此事告知李丽质,而是在得知她与李颂只是表面的姐妹后,才选择跟李丽质讲明此事。他莫不是觉得,李丽质与李颂关系不和,应该知道些什么?所以长孙冲要查李颂,在李丽质面前才会没有顾忌?   质疑和私自调查皇族公主的身份,若被皇帝知道是要论罪的,长孙冲会告诉李丽质,是出于对她的信任?   但是长孙冲是她的丈夫,她理应信任,左右权衡之下,李丽质还是选择向他坦诚,“我知道的也并不多,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长姐她……并非我父皇亲生。至于她的生母,应该是我母后身边的侍女,而她生父是谁我就不得而知了。”   正因李颂知晓自己的身世,所以心中百般嫉恨李丽质,前世的李颂曾向李丽质坦白过这些。   李颂说的那些话再次回荡耳畔。   “你知道我为何不顾姐妹情分吗?因为你我根本就不是姐妹,谈何姐妹之情!”   “你容貌出众,身份尊贵,不就是因为你是帝后的嫡女吗?而我,只是一个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弃女!所以就要注定低你一等!你的母后,长孙无忧,她自以为收留了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可是这般阴暗的生活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宁愿她没有留下我!”   在那之前,李丽质从来不知,李颂对她竟有如此多的怨恨。   不过在李丽质看来,李颂只是不知生父是谁,她常与长孙无忧身边的一名侍女亲近,那种感觉就像一对母女。那名侍女,或许就是李颂的生母,她应该也知道。   长孙冲望向车舆外的景物,悠远的目光透着深思,“既如此,臣还须去一趟襄城郡。”   半响,他又道:“多谢公主告知这些。”   襄城郡是李颂食邑所在的地方,与长安有着千里之遥,但这与她的身份有何关联?   李丽质良久没有回应,长孙冲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困惑,遂温言解释道:“寺卿大人的那位胞兄就在襄城郡,若要查明襄城公主的身世,还须向他了解情况。”   事关重大,须亲自前去,宗正寺卿自是脱不开身,长孙冲倒是有足够的自由身。   所以襄城郡这一趟,还须长孙冲前往。   李丽质倒也没有反对,毕竟这是长孙冲的事,她不好干涉太多。只是,襄城郡离长安太远,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返回,“那表兄何时出发?”   “明日。”长孙冲淡淡回道。   竟然这么快?他们才刚成婚不久,就将要分隔两地。不过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感情,谈不上难舍难分,李丽质自然就没拦着。   虽是这样想,但李丽质心里还是有些落寞,不知是因为不舍还是其它。   李丽质再次沉默不语,长孙冲转眸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眸光微沉,失了方才的明媚。长孙冲竟有几分于心不忍,眼眸微眯,又道:“臣会尽快返回长安,还请公主放心。”   听到长孙冲这么说,李丽质才稍稍舒心,不自觉地回道:“我在长安等你。”   这一刻,两人心底都是一怔。   心弦好似被触动,慌乱地跳动着,这车舆内瞬间变得狭窄起来,让李丽质感觉自己的心绪无处遁形。   正当李丽质在想该如何缓解气氛时,只听长孙冲柔声回了一句:“好。”   长安的城墙之上,大雪纷飞,李丽质撑着一把油纸伞静立于此,视线落在城外渐行渐远的少年身上。   昨日还艳阳当空,今日又下起了大雪。   那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少年骑着棕色马匹似乎有所停留,但终是没有回头,策马扬长而去。在他身后留下的长长的马蹄印,不出片刻,便被风雪掩盖,仿佛失了踪迹。   长孙冲就这样走了,李丽质总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但她无法随行。   不过正好,李锦画要搬来公主府暂住,李丽质总算是有个伴,不用天天“独守空房”。虽是这样想,李丽质心里还是希望长孙冲能早些回来,如此最好不过。   “臣弟见过公主。”   身后忽传来少年恭谦的声音,李丽质回过身一看,原来是长孙温。   他也一手撑着油纸伞,眉眼低垂着,神态之间尽显恭敬。出于好奇,李丽质直接问道:“阿温怎么来了?”   但是话问出口李丽质便后悔了。   长孙温是长孙冲的亲弟弟,兄长要出远门,长孙温会出现在这,当然是来送自己的兄长。李丽质不禁有些懊悔,自己的反应何时这般迟钝了。   不过长孙温倒没当回事,一双杏仁眼像极了其母,满是恭顺的笑意,“大哥临行前曾嘱咐过臣弟,他不在的这些时日,要臣弟代他保护好公主,不许出任何差池。”   保护她?   李丽质的身边有专属护卫时光跟着,又何须他人保护,不过长孙冲也算是有心了。   目光流转间,李丽质忽然别有深意地看着长孙温,笑道:“阿温,如今我已经嫁给你大哥为妻,你身为你大哥的弟弟,你觉得……你理应如何称呼我?”   长孙温面色一怔,受宠若惊地试着叫道:“大嫂?”   李丽质瞬时笑颜如花,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关于称呼的事情,她不好对长孙冲说,但是对于长孙温,改纠正的还是得纠正。   别老学哥哥的样,一口一个公主,多生疏。   “我早就想叫您大嫂了!只是……”长孙温有些幽怨地回道,“大哥待大嫂总是那般恭敬,我怕有所僭越,才随大哥称呼大嫂为公主的。”   对此,李丽质一笑不语。   同样是一个娘生的,哥哥的性子那般沉稳内敛,弟弟却这般开朗随和,除了外貌相像,性情可是一点都不像。   寒风呼啸,大雪仍在下,城墙之上刚好是风面,格外的寒冷。长孙温探头看了看城外,长孙冲早已没有踪迹,长孙温便提议道:“大嫂,那咱门回去吧,大嫂的风寒刚好,切莫再染上了。”   否则长孙冲定不会轻饶了他。      ☆、东宫   长孙温护送李丽质回到公主府,李丽质招呼他喝完茶以后,长孙温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丽质当然不好直接下逐客令,于是便委婉地问道:“阿温,你不用回宗正寺吗?”   怎知长孙温果断摇头,“不用啊。”   “你大哥如今不在长安,你若不去宗正寺,那寺内的事务谁来处理?”李丽质斜眼瞧着他,“总不会全让那位寺卿大人来处理吧?他好像没那么好说话。”   在前世时,李丽质虽没去过宗正寺,却对宗正寺卿的刻薄略有耳闻。   对上级阿谀奉承,对下属挑三拣四。   听李丽质提起宗正寺卿,长孙温眉眼之间皆是得色,“寺卿大人这次是有求于大哥,自然不敢难为我们兄弟俩,所以寺内的事务都交由秦主簿处理了,寺卿大人从旁帮衬。”   他们俩兄弟倒是风生水起了,连宗正寺卿都要忌惮几分。   听长孙温这话的意思,就是短时间内都不会去宗正寺,也就是说受长孙冲之托,长孙温这些日子会跟在李丽质身侧左右不离。对于长孙冲的话,长孙温似乎向来都是唯命是从。   这下,李丽质怕是无法甩脱长孙温了。   不过也没关系,长孙温性情如此开朗,没事的时候还可以说说话。李丽质看了看厅外,仍是漫天大雪,一时半会估计停不了,她转眸看向长孙温说道:“既然你哪里也不用去,那下午等雪停了,就与我进宫一趟吧。”   是时候去回复李锦画了,然后同长孙温一起接她来公主府。   长孙温没有多问便爽快的答应了,因为只要李丽质走出公主府,不管去何处,长孙温都得跟着,这是他兄长的意思。   李锦画得知长孙冲已不在长安,就更加心安理得地般来长乐公主府了,而李世民知她们姐妹情深,也就没有反对。当天李锦画便跟着李丽质离开了皇宫,偌大的公主府居室很多,李锦画挑选了一间名为“三千流光”的居室住下。   这一晃,便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长孙冲仍远在襄城,期间他只给长孙温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书信,除此之外,就再无其它音信。   三月初是李丽质长兄的生辰,也就是当朝皇太子的十五岁生辰,李世民对这位嫡长子极为重视,自登基以来,太子每年生辰宴都要办得风风光光,今年亦不例外。身为太子胞妹,李丽质自然也要出席,一大清早便同李锦画去往东宫。   刚到东宫的嘉福门,恰巧遇见了同样前来赴宴唐家父子,唐善识便在其中。   “五哥哥……”   李锦画一看见心上人,就激动地想要奔过去,还好李丽质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她,耐心地轻声提醒道:“这么多人在,你矜持点,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见此,李锦画只好作罢。   但她似乎仍是不甘心,朝唐善识挤眉弄眼地做了个“等我”的唇语,而唐善识竟也向她笑着点了下头。   得到这个回应,李锦画这才心甘情愿地跟随李丽质走开。   皇太子的生辰宴是在嘉德殿举行,基本上皇室宗亲王公大臣能来的都来了,李丽质已经出藩的兄弟也都赶回了长安。唯有远在襄城的长孙冲,短时间内无法回到长安,没有参加此次宴席。   群臣祝寿,歌舞升平,此次宴席要到午时过后才结束。   宴席还未正式开始时,李锦画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李丽质去找唐善识,而唐善识正在嘉德殿前与几位世家公子谈聊。   不出所料,萧锐也在。   李丽质选择无视他,只默默跟在李锦画的身侧。   “五哥哥!”李锦画瞬间蹦到唐善识身边,她抬手就要挽住唐善识,但见还有其他人在场,李锦画遂又收回了手。   其实两人前两天才见过面的,只是李锦画每次见到唐善识,都像是久别重逢。   这种新鲜感如果能一直保持就好了。   唐善识虽然嘴上不曾说过喜欢李锦画,但是他每次看她的眼神,都极其温柔。李锦画每次对他做出暗示,唐善识都会有所回应,从他眼中便能看出,眼前人便是他的心上人。   为何李丽质看别人时,总能轻易看得透彻,但是到自己身上时,却如何都看不透……   萧锐几人看到李锦画到来,都识趣地靠边站,不打扰他们两人郎情妾意。期间,李丽质一直微垂眼帘静立在一旁,萧锐的眸光总是若有似无的注视着她。   他们两人聊得正欢,一位宫人打扮的女子走了过来。她看了看李丽质几人,步伐稍有犹疑,却还是走上前去,恭敬地将手中的物件递给唐善识,“五公子,这是我们家汝南公主托奴婢送给您的。”   李锦画瞬间停止了交谈,眼神颇为不悦地注视着宫女,道:“你将这个还给你家公主,我五哥哥才不要呢。”   只见宫女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锦囊,从它的做工可以看出来,缝制它的人很用心。但是在当今的风俗中,女子赠男子锦囊,乃是表达倾慕的意思,李锦画当然不会让唐善识收下。   唐善识没有言语,也没有伸手去接那只锦囊。   宫女似乎不太甘心,但她又不好发作,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豫章公主又不是五公子,怎知五公子的心意呢?而这礼也并非是赠给豫章公主的。”   李锦画听出宫女的话中暗藏讽刺之意,她无意间瞥到不远处的一抹倩影,随即撒娇地对唐善识说道:“五哥哥,你不要接受她的赠礼,五哥哥如果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做很多送给五哥哥!好不好呀?”   “好好好。”唐善识对她的撒娇可是毫无抵抗力,“但是这种礼送一次就够了,不需要很多。”   他转而看向宫女,眼中的温柔瞬时变成了谦和,语气平静地拒绝道:“多谢汝南公主的好意,臣身份卑微,不配公主的青睐,这赠礼臣自是不能收下,还请你转告汝南公主,不甚感激。”   “这……”   宫女抬在半空中的手顿时僵住,不知该如何应对,一时愣在原地。   正在她左右为难之际,不远处的那抹倩影已走到宫女跟前,一把夺过宫女手中的锦囊,犀利的眼神直瞪李锦画,“六妹,你凭什么让五公子拒绝我的赠礼?这天底下,难道只许你一人仰慕五公子?”   李锦画也不甘示弱,“五哥哥本来就不想要,二姐难道还想强人所难吗?”   两人这一争执,瞬间引来周围不少人的注视,李丽质一眼扫视四周,除了一些宫人以外,还有两个身份不一般地人站在不远处注视着这边。那便是李丽质的父皇母后,他们看见这一幕没有上前制止,大概是想看她们接下来会如何。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李锦画和李之宛每次见面都是如此,为了她们共同的心上人而起争执。   她们之间的争执,最重要还是唐善识的态度。   “若不是你在这干扰五公子,五公子怎会不收我的礼?”李之宛依旧瞪着李锦画,唇角随即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言语犀利,“你整日对五公子死缠烂打,不让别人靠近他半分,你又怎知五公子的心上人是你呢?”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唐善识是因甩不脱李锦画,无奈之下,只好对李锦画的纠缠妥协。   但是李丽质看得真切,唐善识并非妥协,而是心甘情愿的沉沦。最初李锦画对唐善识一见钟情,那时的他对李锦画确实没有过多的喜欢,但是后来,他看李锦画的眼神里慢慢的就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愫,那是悸动和欢喜。   这一点是李之宛无法比拟的。   在前世时,李之宛可谓是他们两人的一个劫,让李锦画和唐善识渐行渐远,再回不到当初。   今世不知是否会不一样……   李之宛的话正中李锦画下怀,对于这点,她的心中亦是不敢确定。李锦画一时语凝,无言反驳,见此情形,唐善识忽然开口道:“汝南公主,臣的意中人确实是豫章公主,只是怕豫章公主嫌臣身份低下,才没敢表达心意。”   此话一出,李锦画瞬间愣住了。   她能感觉到唐善识的心意,却从未听他说出过口,如今听他亲口说出他的意中人是自己,李锦画激动的心情自是无法言喻。   因为她的坚持不懈,终于等到了他的真心。   “她是喜欢你,可我亦不比她差,五公子难道就不给我一点机会吗?”李之宛不甘心地追问道。   的确,从一开始,李之宛便心许唐善识。   只不过,她身为公主,有着公主的骄傲,没有像李锦画那般放下身段去纠缠唐善识,难道就因为这一点,她就要输给自己的妹妹?   李之宛着实不甘心!   “对不住。”   这便是唐善识的回答。   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李之宛现在站在这里倒像个笑柄,别人郎有情妾有意,自己还非要来插一脚。但如果要她拱手相让,李之宛绝对做不到,她握紧那只锦囊,话语坚决,“我是不会放弃的,咱们走着瞧!”   说罢,李之宛将那只锦囊丢给了宫女,愤然转身离开了。   曾经的李丽质一直认为,以李之宛这高傲的性子,很难捕获唐善识的心;但是后来,事实打破了李丽质的设想,可她仍感觉不到唐善识有丝毫喜欢李之宛。   李锦画颇为得意地目送二姐离开,回眸对唐善识是更加依恋,两人之间浓情蜜意。   李丽质在这插不上什么话,便任其你侬我侬,她悄然地走开了,而萧锐看见她离开也并没有做出什么举动。   在经过一处凉亭时,李丽质忽然听见有人在谈话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侧目看去,只见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两人不知何时坐在了亭子里,但是他们并没有看到李丽质。听他们的谈话,似乎是在说李锦画。   ☆、赐婚   从凉亭处离开后,李丽质想起李世民两人的谈话,心情就甚为复杂,不知该是喜还是忧。   对于现在的李锦画来说,自然是喜事,可是今后的变数也是因此开始的。这条路究竟该怎么走,才能避免悲剧的发生?才能让她们有个圆满的结局……   宴席将要结束时,李世民却忽然当着王公大臣的面,下旨为李锦画和唐善识赐婚。   两人接旨谢恩,众人纷纷祝贺,李锦画自是喜笑颜开,高兴得不得了。而唐善识虽没有那般兴奋,但他的眼底亦是一片欣然,其父错愕过后,也是为自家儿郎尚公主而感到骄傲开心。   有人欢喜有人愁,李丽质转而看向李之宛,她静静坐在其母的身侧,一张美艳的面庞尽是落寞与不甘。   宴席散去,李锦画被召去商谈婚事,她临走之前要李丽质在安礼门等她。李丽质不知他们商谈婚事需要多长时间,只得漫无目的地在东宫游走,准备去往太极宫时,遇见了同样要回太极宫的李之宛。   令李丽质意外的是,她竟没有与她的母妃一道,而是独自一人。   看见李丽质,李之宛有意避开,转身准备绕道而行。因为她们母亲对立的关系,李丽质和李之宛两姐妹之间并不和睦,但是眼下,李丽质不能任其走掉。   “二姐留步。”李丽质出声唤住了她。   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入李之宛的耳畔,只见她果真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李丽质。   李丽质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在李之宛面前停下,明亮的眸光直视李之宛,“我知二姐对唐公子的喜爱,丝毫不亚于六妹。但是,二姐没有先踏出那一步,错失良缘也怨不得谁,该放手时还是要放手的。”   李锦画都已经走到两情相悦的地步了,而李之宛还停留在赠礼表达心意,注定会输。   李丽质先前路经凉亭时,李世民便和长孙无忧在讨论该让谁下嫁唐氏。为人父母,自然知道李之宛和李锦画两姐妹都喜欢唐善识,虽然李之宛不是长孙无忧的女儿,然而长孙无忧却没有要偏向李锦画的意思。   作为皇后,长孙无忧需一碗水端平,对待子女一视同仁。   但是,他们也能看出唐善识钟意的人是李锦画,为了促成一段良缘,只能委屈李之宛。毕竟她们两人都是公主,不可能都嫁入唐家共侍一夫。   “放手?”李之宛嗤笑道,“若是放手了,那便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显然,她并不愿听李丽质的劝告。   为了阻止李锦画的爱情悲剧,首先便要从李之宛这里入手。   虽然她的态度并不和善,但李丽质丝毫不介怀,耐心地奉劝道:“唐公子已经亲口告诉二姐,他喜欢的人是六妹,而且父皇已经为他们赐婚。木已成舟,你再如何努力,都代替不了六妹在唐公子心中的位置。”   “你当然是站在六妹那边的,但是唐公子也是我喜欢的人,我凭什么拱手让人?”   “二姐,感情的事情是强求不来的,你的一厢情愿,不止是给他们造成了困扰,更是折磨你自己。”前世李之宛的下场便是醒目的例子,李丽质不想再让其重蹈覆辙,即使李之宛情绪激动,李丽质的面色仍旧波澜不惊,“唐公子不但不喜欢你,他还将要和别人成婚,你们之间是没有缘分的。二姐若是执迷于此,到最后只会一无所有。”   李之宛瞳孔顿缩,一连摇头,李丽质这些话是给了她当头一棒,让她失了方寸。   但是她天生傲骨,怎会被人轻易说服,即使旁人说的都是对的都很有道理,可李之宛偏要一条路走到黑。过了片刻,李之宛的面色恢复平和,眸光却逐渐变得狠厉起来,“五妹,你说的都很对,可我不想被你同化。我喜欢的人,我一定要得到,即使伤害亲姐妹,我亦在所不惜。更何况,她不是我的亲姐妹。”   她最后那句话是李锦画内心最深处的一道伤,李丽质听人提及时,亦会于心不忍。   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即使是光鲜亮丽的公主。   李之宛见李丽质不说话,她冷哼了一声,毫不迟疑地转身往太极宫的方向离去。   李丽质静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叹息,李之宛跟她母亲一样,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而坚持不懈。即使那人根本不属于自己,也会竭尽全力去争取,说好听点是意志坚定,说不好听便是执迷不悟。   据李丽质所知,李之宛的母妃从年少时便倾慕李世民,但是李世民的眼里只有长孙无忧。   这么些年来,李之宛的母妃明争暗斗,想要争取李世民的宠爱,到如今都没有个结果。前些日子,四哥告诉李丽质,说是杨婕妤赠给小兕子的暖玉确实有问题,只是还未查到是谁下的手。   而这个幕后之人,便是李之宛的母妃,只因没有确凿的证据,才没有降罪于她。   只是从那以后,李世民更加不会多看她一眼。   连同李之宛和其胞弟,都再得不到李世民的重视,关爱呵护都是奢望。   “你是劝不动她的,就别白费口舌了。”   身侧忽然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李丽质侧目看去,竟是萧锐。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李丽质身旁,远远遥望李之宛的身影,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侧颜上,映衬出他精致的面庞。萧锐转眸看向李丽质时,眼底仿佛都镀了一层光,明亮又温和。   三月是个落英缤纷的时节,宫中的桃花迎着春风娇艳盛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几片粉嫩的桃花,零零散散的落在李丽质身侧。   竟别有一番意境。   倘若身边的人不是萧锐,而是远在襄城的他就好了。   李之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李丽质也不想与萧锐谈论她,直接转移了话题,“宴席已经结束,萧公子还未出宫吗?”   在宫中多做逗留,是不合礼法的。   萧锐倒是不以为然,慢悠悠的收敛视线,回道:“我与蜀王闲谈了几句,耽误了些时辰,正要出宫时遇见了你。”   蜀王是李丽质的三哥,李幽兰的胞兄,因其生母的关系,与萧氏素有往来。   按照辈分来算,萧锐算是蜀王的表舅,但两人年龄相差无几,关系更像是挚友。兰陵萧氏的立场一直都是蜀王,而长孙氏则支持李丽质的长兄,故而两家形成了对立。   长孙氏是当朝皇后的母族,李丽质的舅父长孙无忌又是李世民最信赖的臣子。   故而,长孙氏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萧氏最大的政敌。前世的萧锐为了扶持蜀王,铲除政敌,便利用李丽质来对付长孙家族。   萧锐会与蜀王来往密切再正常不过。   李丽质没有多问,便欲告辞离去,“天色不早了,萧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我还要去同六妹会合,就不奉陪了。”   说罢,李丽质便要转身走开,先行去往安礼门等李锦画。   “丽质。”同上次不一样,萧锐在李丽质转身欲走时拉住了她的手臂。用力不大,却足以让李丽质顿住身形,当她回眸凝视他的时候,萧锐顺势放开了她的手。   只见他幽深的眸子里别有深意,似笑非笑,缓缓开口说道:“你和长孙冲本就没有情分,更不会有缘分。”   情分和缘分……   这是相知相守不可或缺的两样东西。   李丽质不禁心神一颤,萧锐那意味不明的眼神,让李丽质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她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但是萧锐却没有再多言,李丽质也没有对他发问,因为她明白,萧锐的计划不可能会如实告知给她。他说出这句不着边际的话,无疑是在向李丽质示威,让她知道将要有事情发生,却不知是什么事,从而无法制止。   李丽质收敛眸光,沉默不语地转过身,向着那巍峨富丽的太极宫而去。   时光流逝,又过了两个月,而这两个月以来,长孙冲音信全无。按理说,他应该不需要在襄城耗费多少时日,这个时候早该在返回长安的途中,可是他若要回来,不至于不给他们捎个信的。   五月下旬,长安的气候逐渐炎热起来,李丽质听着那树上阵阵蝉鸣声,心神却是不得安宁。   她隐约感觉有事发生。   终于,时光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是从襄城寄过来的,收信人便是李丽质。   李丽质接过书信,看见信封上写着的“长乐公主亲启”几个字,她眼瞳微颤,随即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书信。   这字是李丽质熟悉的字迹。   她将信纸摊开,仔细看着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都不肯漏过。   将整封信看完以后,李丽质捻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面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失神的时光,忍不住上前询问道:“公主,可是发生了何事?”   李丽质紧握那封书信,闭上眼眸轻启朱唇,“去齐国公府请宗正寺丞过来……”   当下的情况,她只能和长孙温说。   长孙温一听说大嫂找他,便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匆匆赶往长乐公主府。   当他到达公主府时,李丽质已在正厅等着他,她像往常一样,先招呼长孙温坐下喝茶。而后,李丽质才拿出那封书信,示意一旁的采薇呈给长孙温。   长孙温放下茶盏接过书信,大致看过信上的内容后,他的神色也是颇为震惊。   “大哥竟然遇袭了?”   这封信是长孙冲的亲笔信,但是他的字迹相比之前的刚劲有力,显得有些虚浮,大概是因为他现在卧病在床体虚无力,连写字都有些困难。这两个多月之所以失去音信,是因为他两个月前遭遇袭击,深受重伤,昏迷了一个多月。   长孙冲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提笔写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到长安。   不过他不是要送到齐国公府,而是送到了长乐公主府,收信人是李丽质,这点倒颇令她感到意外。      ☆、襄城   长孙温一向温和带笑的面庞,此时也只剩下凝色和深深的担忧。   本来只是去襄城找寻宗正寺卿的胞兄,不想竟是九死一生,昏迷了一个多月,可想而知是他伤得是有多重。而长孙冲还在信中写到,他至今都无法下床走动,养伤还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启程返回长安,让李丽质切莫担心。   可是李丽质怎能不担心呢,他竟然会遇袭,那就说明襄城不是个太平的地方,随时都有潜伏的危险。   长孙温亦是想到了这一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大哥这次去襄城没带什么人,只让风竹一人随行,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大哥多带些人马的。对了,在大哥昏迷期间,风竹怎么没有传信?难道他……”   说罢,他自己都是大为一惊。   虽然长孙冲的信中没有提到,但是风竹若是在他身旁,总不至于非要等长孙冲醒来,然后让他自己亲笔写信寄回长安吧。   这便说明,风竹不在长孙冲身旁,那他现在情况如何,李丽质自是不敢想象。   “先别多想,没有风竹的音信,并不代表他一定是出事了。”李丽质知道长孙温与风竹也有些感情,但是当下最重要的还是长孙冲的安危。她起身走到长孙温面前,低眉看着他手中的书信,说道:“阿温,你将此信交给舅父,舅父一定会想法子的。”   总不能在长安干着急,而让长孙冲独自一人面对危险。   “好,我现在就回齐国公府。”   话毕,长孙温收起书信就欲转身离去,李丽质及时唤住了他,又补了一句,“别让舅母知晓此事,她近来身体状况不太好,切莫让她为表兄忧心。”   长孙冲之所以不把书信送到齐国公府,大概就是怕他的父母亲担心吧。   长孙温点点头,“我明白,多谢大嫂提醒。”   目送长孙温离开,李丽质坐回了原来的座位上。茶盏已搁置许久,早已失了最初的温热,李丽质自是无心再饮。   她的脑海里不禁回荡着信笺上的内容。   据长孙冲说,那群刺杀他的人,自称是皇族的人,他们的衣着特征正是李世民的御前侍卫谷风手下的人。而谷风从唐国公府就跟着李世民了,这么多年来都对李世民忠心耿耿,他也只听命于李世民。   只是谷风与长孙冲素无过节,怎会想置他于死地?至于李世民就更不可能了。   长孙冲的信中的意思,便是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皇族的人所为,毕竟这两点是可以伪装的,不足以令人信服。那到底会是谁?难道……   李丽质回想起两个月前萧锐对她说的话,但她仍是不敢妄下定论。   这一切还须等长孙冲回到长安,然后再来查明,只是他伤得这么严重,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回长安。   李丽质当真害怕四个多月前的分别会成永别……   长孙温将那封书信交给了其父长孙无忌,长孙无忌思量再三,决定暗中派一队人马赶往襄城,接应长孙冲保护他的安全。而李丽质只须在公主府静候佳音。   这些天来,李丽质忧心长孙冲的安危,几乎是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看着整日忧心忡忡的自己,李丽质深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总不能在这空等,而且一等很有可能是大半年,抑或是一辈子。   长孙温这些天仍时不时地往公主府跑,李丽质让他跟随她来到似锦居,然后遣散了侍从。李丽质与他在长廊里的石桌旁坐下,凉爽的风轻轻吹拂,正好安抚李丽质不安的心,她语气平静地说道:“阿温,我想去一趟襄城,看看你大哥的情况。”   亲自去一趟,虽然路程远了些,但总比整日坐在公主府内担心要好。   长孙温听后一连摇头,忙否决道:“大嫂这可使不得!襄城那么远,你又是当朝公主,若是出了什么事的话,那可关系到整个皇族!”   李丽质就知道长孙温会反对,毕竟大家都认为,李丽质是千金贵体的公主,经不起这番折腾,更不能出任何意外。她出生在长安,除了跟随圣驾离开过长安以外,李丽质就从未自己去过其它地方。   但她总不能一直都在父母亲的庇佑下生活,去一趟襄城也并没有什么不妥,更何况她是去寻自己的夫君。   李丽质若是与父皇母后说,他们出于担心自家女儿的安危,是绝对不会允许李丽质去往襄城的,舅父舅母亦同。所以,李丽质便只能从长孙温这里入手,“你身为他的弟弟,应该理解我担心你大哥的心情,此路固然坎坷,但并不代表就一定不会平安抵达。”   “我确实是当朝公主,可我也是你大哥的妻子,阿温,你觉得于你大哥来说,是公主的身份重要,还是妻子的身份重要?”   李丽质发自肺腑地劝说长孙温,可以看出她想前往襄城的心情有多迫切。   长孙温亦是左右为难,他明白李丽质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是整日担心着大哥的安危。长孙冲在襄城身受重伤,身边都没有一个亲人照顾,该会有多辛酸。   想到这,长孙温便狠下心答应了她,“既然大嫂要去,那么我就奉陪到底!”   等的就是长孙温这个回答。   应李丽质的要求,他们没有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只让信得过的兄弟姐妹帮忙隐瞒。   李丽质便将此重任交给了住在公主府的李锦画,让她替李丽质应付父皇母后。为了保险起见,李丽质还写了封书信送到东宫,让她的长兄帮忙掩护。   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不说让他们替李丽质瞒天过海直至她回来,至少也要瞒上一段时日,不让她半路就被“请”回长安。   六月初,李丽质便和长孙温踏上去往襄城的路途。   本来她想和长孙温两人去就好,轻装出行,但是时光硬是要跟着,说是要确保李丽质的人身安全。无奈,李丽质只好让他跟着了。   沿路李丽质都没有多作停留,她只想快些赶到襄城郡。   本来需要两个月的路程,七月下旬就赶到了襄城郡,只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长孙冲在书信上有提到,他现在寄住在谢家庄的一位农户家里,那位他来襄城要找的人也在那。   但是襄城这么大,想要找到一个小小的谢家庄,无疑是大海捞针。   长孙温只好在襄城境内到处打听谢家庄,花费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找到了谢家庄,也找到了收留长孙冲的农户。向那个农户询问过情况后,才知早前已有从长安来的人找到了这里,给了他们一些银钱,让他们好好照顾长孙公子。   应该是长孙无忌派来的人。   但是李丽质进到那位农户的家里,却不见那些人的影子。他们是齐国公府的暗卫,应该是藏在暗中保护长孙冲。   农户是位很和蔼的中年男子,得知李丽质是来找长孙冲的,他很是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随后,农户便引领李丽质和长孙温去长孙冲的房间,他将房门推开,然后就止住了脚步,态度恭敬地对他们两人说道:“长孙公子就在里面,只不过他方才喝完药歇下了,两位请自便。”   “有劳了。”李丽质朝他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农户将他们带到这间房后,他就识趣地走开了,李丽质和长孙温先后进入屋内,李丽质一眼望去,便看见躺在床榻上的长孙冲。他双目紧闭,俊逸的面庞惨白虚弱,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好在他气息虽弱,却很安稳平缓。   李丽质刻意放轻脚步走近他,分别时还好好的,现在却伤得这般重,只能躺在床上休养。   在李丽质看来,从小到大,表兄都是一个坚不可摧的人,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倒下。但是现在,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需要被人保护着,原来再强大的人也需要有人照顾的。   看着他安详的面容,李丽质紧绷的心神才终于有所放松。   长孙冲的长相神似其父,五官端正,眉目俊朗,特别是他的一双凤眸,与其父如出一辙。只不过他父亲的眼中淡然如水,而长孙冲的眼底宛若深渊,但是他现在闭着眼睛,配着精致俊逸的五官,倒有几分清雅出尘的气质。   从进到屋内开始,李丽质的目光就不曾离开过长孙冲的面庞。   长孙温看见长孙冲安然无恙的躺在那里,他遂放下心来,苦闷了这么多天,终于重展笑颜,“大嫂,现在见到大哥了,你总该放心了吧?连日奔波至此,舟车劳顿,大嫂先去歇会吧。”   这一路赶来,都没怎么休整过,连个安稳觉都没有。   现在总算找到了长孙冲,而且长孙无忌派来的人也在襄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能够放下。这一放松,长孙温便甚感疲倦,恨不得立即倒下睡上一觉。   但是,李丽质便不是这样想,她轻声回道:“我想在这待一会,你先去休息吧。”   好不容易见到了他,她不想这么快离开。   长孙温张唇本想劝慰,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作罢,遂点了点头道:“好吧,大嫂若是有事,或者是大哥醒来了,记得随时叫我。”   李丽质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长孙温见此,便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李丽质一人在这。   这间屋子很是阴凉,即使外头艳阳高照,屋内却感觉不到丝毫燥热感。因此,长孙冲的身上还盖着棉被,只有双手放在外面。   越走近他,药草香味就愈加浓烈。   床榻旁的桌案上,摆放着各色各样的瓶瓶罐罐,还有干净的白色纱布,大概都是长孙冲要用的物品。   李丽质轻轻在床沿坐下,缓缓抬手伸向他的面庞,但是刚要触及时,李丽质又迟疑地停住了动作。想想还是作罢,他们现在的关系并不亲密,就这样碰他,若是被他知道恐怕会不高兴。      ☆、夫妻   思及此,李丽质还是选择将手收回去。   然而,她的手腕却忽然被用力抓住,动弹不得。只见长孙冲倏然睁开眼眸,犀利的目光直视着李丽质,当他看清李丽质的面容时,眼底闪过一丝讶然,目光随即柔和了下来。   “公主?”长孙冲的口吻仍有几分意外。   当他看到自己抓着的是李丽质细嫩的手腕时,长孙冲敛下眸光,缓缓放开了她的手。   李丽质也是微微一怔,接而收回了手,看见长孙冲有要起身的意思,李丽质忙出声制止,“你伤还未好,莫要轻举妄动。我与阿温收到了你的书信,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说罢,李丽质起身离开床沿,与长孙冲拉开了距离。   两人都显得有些不自在,李丽质没想到他会忽然醒来,长孙冲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刚成亲就分开了近半年,内心虽然为重逢而欣喜,但是他们两人都互不了解,仍存在无法抹去的生分。   屋内一片沉寂,李丽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早知就不该独自留下。   她感觉到长孙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注视了她许久,直到李丽质实在忍不住抬眸看他时,他才轻启薄唇开口道:“臣让公主久等了,实在是对不住。”   不止是让她久等,还让她整日担心不已。   长孙冲的话中带着几分愧疚,李丽质低眉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久等没关系,只要表兄没事就好,不必自责。”   她这话却是出自内心。   只要来到长孙冲身边亲眼看见他没事,什么奔波劳累,早已烟消云散。   此前,李丽质总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日子过得莫名的压抑。现在看到长孙冲,才感觉内心充实,原来只要他在,她的心便那么容易满足。   两人之间的气氛终有所缓解,那种不自在的感觉逐渐消失,李丽质从容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柔声问道:“表兄,你近来的身体状况如何?你书信上说昏迷了一个多月,应是伤得不轻,现在伤痛可好些了?”   “好很多了。”长孙冲微微颔首,“多谢公主关心。”   他跟李丽质说了半天话都未起身,按照长孙冲以往的姿态是不会如此的,这足以说明他的伤并未痊愈,行动受限。李丽质不知他伤在哪里,也不好多问。   长孙冲似乎还想说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长孙哥哥,我来给你送饭啦!”进来的人是一位天真活泼的少女,看模样,应该和现在的李丽质差不多大。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满脸欢愉,可是在看到床前的李丽质时,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起来。   少女好奇地向这边走来,上下打量着李丽质,警惕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   李丽质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但是这样并不礼貌,故而李丽质还是先回答她的疑问,“我是来找他的。”   少女还是满怀戒备地看着李丽质,她弯腰将食盒放在床边,然后再次盯着李丽质,“我听父亲说家里来了三个人,说是从长安来的,专门来找长孙哥哥,不知你们意欲何为?”   这少女刚进来时,给李丽质的感觉便是天真灵动,可是她现在的姿态以及不善的口吻,不禁让李丽质对她有所改观。   听她话中的意思,她应是这家农户的女儿。   再怎么说这家人救了长孙冲,也算是李丽质的恩人,所以她还是得客客气气地微笑着回道:“我们是他的家人,听说他受了伤,所以从长安赶过来看他。”   “家人?”少女冷笑了一声,“长孙哥哥伤得这么重,你们现在才来看他,还说是他的家人?”   提到这个,李丽质也是颇为自责。   长孙冲伤得这么重,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他们没有在他身边。如今长孙冲都挺过来了,他们才来到他身边,是有些晚了。   思及此,李丽质心怀愧疚地瞥了一眼长孙冲。   而长孙冲正好看着她,李丽质眸中的情绪被长孙冲尽收眼底。他眉宇轻皱,侧过头看向那少女,淡然道:“阿珠,他们远在长安没有我的音信,现在能够千里迢迢赶过来已是不易。”   他的言下之意便是希望少女不再指责李丽质。   听到长孙冲对少女的称呼,李丽质心中一紧,莫名的心酸感。这少女大概是姓谢,单名珠,所以长孙冲唤她阿珠。可是即便李丽质与他是夫妻,他都不曾这么亲昵地唤过她,以前在秦王 府时,他叫她县主,后来便是一直称她公主。   公主的这个身份当真有如此多的束缚吗?   谢珠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李丽质,随即弯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都摆放在小方桌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道菜,和一碗白米饭。   李丽质从前锦衣玉食,自是不曾吃过此等粗茶淡饭;但是这次为了尽快赶到襄城,一路上风餐露宿,吃食也不比这好,所以看到这样的饭菜倒也不稀奇。   谢珠执起碗筷坐在床沿,俨然一副要喂长孙冲的架势。   见此,长孙冲看了一眼站在旁侧的李丽质,随后费力地撑起上半身,伸手就要去接谢珠手里的碗筷,“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李丽质在这,他还知道要有所顾忌。   李丽质垂下眼眸掩去那些许失落,她选择无视他们两人之间的亲昵,她与长孙冲成亲后不过三天便分开了,谢珠陪着他的时间或许比李丽质还长。李丽质站在这里,倒显得有些多余。   见长孙冲这番举动,谢珠皱着眉头将手一缩避开了他的手,担忧地说道:“你的手受了伤,怎么能够自己来?还是我来喂你吧。”   谢珠对长孙冲倒是温柔细致,和刚才质问李丽质时判若两人。   不过……长孙冲的手受了伤,自是不能拿得起碗筷吃东西,的确需要别人来喂食。不管之前是怎样,现在李丽质在他身旁,便不能让别人取代了她的位置。   李丽质走上前两步,在谢珠还未反应过来时,将她手里的碗筷接了过来,“还是我来吧,就不劳烦阿珠姑娘了。”   “你……”谢珠气急,转眸看向长孙冲。   她本想看看长孙冲如何表态,却见长孙冲只是深深地望着李丽质,并未言语,那么也是就是默认了!   谢珠清楚的看见,他看李丽质的眼神并不是一片沉寂,而是有着若有若无的情愫。这是几个月以来,谢珠第一次看见长孙冲这样,以往他的眼眸里向来都是无波无澜处变不惊,为何看见眼前这个女人就不一样了?   碗筷已被李丽质接过去,长孙冲也已默许,谢珠纵使再不甘心,也只能起身让位。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李丽都质是第一次喂别人吃东西,动作虽有些生疏僵硬,但她很是小心翼翼,总算没有出差错。期间,李丽质一直都是低着眉眼,她不敢与长孙冲那灼灼的目光对视。   喂完之后,李丽质犹如解脱般地放下碗筷,随即便听见谢珠尖锐的问话,“你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李丽质沉吟了片刻,回道:“兄妹。”   “夫妻。”   在李丽质回话的同时,长孙冲也缓缓道出两个字,与李丽质的话竟完全重叠。   两人自然也听到了对方的回话,李丽质心中诧异,茫然地看向长孙冲,而长孙冲的神情却是从容自然。   李丽质之所以这样回答,只是怕长孙冲不愿向外人透露他们的这层关系,但是他自己却是毫无顾忌,这倒显得李丽质扭扭捏捏了。两人的回答不一致,谢珠自是满脸凝色,不明所以地看着长孙冲。   说是不明所以,其实还怀有一丝期待,期待长孙冲的回答是她听错了。像谢珠这样小女人的心思,李丽质一眼便能看透。   可是长孙冲接下来的话,让谢珠眼中期盼的光彻底黯淡下来。   “我与公主既是表兄妹,亦是夫妻。”   他竟然向外人承认了他们的夫妻关系,李丽质以为长孙冲会选择沉默,可是现在……   李丽质心中的悸动一时无法抑制,莫名的情愫逐渐在心底蔓延。她怔怔地看着长孙冲,以前让她感觉遥不可及的人,此时真真切切的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长孙冲也回望着她,距离之近,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他的眼底宛如深深的漩涡,好似一不小心就会让人深陷其中,再也无法出得来。李丽质怕自己再继续与他对视下去,真的会失去心智,她赶忙移开目光,努力定下心神。   长孙冲却是淡定得很,从容不迫地收敛眸光,整个人若无其事一般。   然而,谢珠与之相反,她的脸色大为错愕,一双水灵灵的眼眸楚楚可人地盯着长孙冲,“长孙哥哥,你竟然已经成亲了?等等……公主?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李丽质闻言,奇怪地看向长孙冲,他不曾向这家人透露身份吗?   但是他都已经叫出口,再隐瞒也毫无意义,李丽质遂坦诚相待,莞尔一笑道:“阿珠姑娘,我的封号是长乐公主,表兄他是当朝国舅、齐国公长孙无忌之子。”   小姑娘显然是接受不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紧接着,谢珠两眼泛着水光,看向长孙冲低声问道:“那他们此番来找你,你是不是要跟他们离开这里,回去长安?”   “我来襄城是为了寻人办事,只是意外受了伤,等痊愈之后,自然是要回去的。”长孙冲的家人在长安,妻子也在长安,所以长安才是他的最终归宿。之所以留在襄城,不过是因为身受重伤,无法回长安。   长孙冲的话说得理所应当,而谢珠却是越听越伤怀。   从她听到长孙冲与李丽质的关系时,那种错愕与不可置信,足以说明她对长孙冲是有想法的。谢珠面对长孙冲时如此自然,大概是这两个月以来,都是她在照顾长孙冲。      ☆、情痴   谢珠本以为捡了个郎君回来,怎知他的妻子却寻上门了,她的那点想法既可悲又可笑。   而且对方还是当朝公主。   谢珠扑上前蹲在床沿,一把抓住长孙冲的手臂,情绪激动说道:“长孙哥哥,你如果跟他们走了,那我怎么办?你的命是我和父亲救回来的,你不能弃了我!”   这小姑娘大概是想以身相许吧。   自古以来,钱债易还,情债难尝。谢珠有恩于长孙冲,又心许于他,长孙冲自是不能无情无义,可又该如何还这份恩情?   长孙冲没有说话,李丽质也做不了主,感情这种东西是最不好拿捏的。李丽质不知长孙冲心中所想,自然不好说什么,她没有再去看长孙冲,而是准备起身离开,“你们好好聊,我先走了。”   “公主。”   长孙冲的叫唤竟有几分急切。   下一刻,李丽质便感觉到手臂被人拉住了,制止了她欲起身的动作。不用看,李丽质便知是长孙冲,只是心中仍有些意外。   她给时间让他们协商此事,长孙冲为何要拉住她?   不过他既然主动留她,正合了李丽质的心意,她索性没有再起身。见她已无要走的意思,长孙冲这才放开了她的手,转而看向谢珠说道:“阿珠若是想去长安,我可以在长安找个好住处,让你们父女俩定居下来。为报答救命之恩,我可以许你一生衣食无忧。”   谢珠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去长安,我只想长孙哥哥留下来,不要跟她走好不好?”   她对他的心意已经很明显,长孙冲自是明白。   他转眸看向李丽质,狭长的凤眸之中是难得一见的柔情,嘴角微扬似是若有若无的浅笑,“我已有妻子,自是不能再收纳旁人。阿珠今后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如意郎君,不必执着于我,不会有结果。”   长孙冲话语决然,不留一丝余地。   李丽质的心中亦是错愕,长孙冲看她时的眼神,致使李丽质意乱情迷,失了原本的沉静。   他这是在表明心意……   李丽质本以为会和长孙冲一辈子都平平淡淡,无波无澜,不会有心动不会有悲伤,但现在看来好像不一样了。   长孙冲靠近她的时候,她会悸动会乱了方寸,得知他受伤时,李丽质会担心得茶饭不思;看到他与别人亲近,李丽质的心里会不舒服,听到他亲口承认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虽然意外,然却心安。   这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吗?   的确是,李丽质的心中很肯定。   不知不觉间,谢珠竟已哭着走开,李丽质只记得谢珠临走之前看了她一眼,那眸中的愤恨显而易见。   她千里来寻夫,竟招来了仇恨,也是无奈。   谢珠离开后,屋子里又只剩下李丽质两人,瞬间恢复了沉寂。   她倒觉着现在的气氛没之前那么尴尬了,至少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已完全消失,李丽质侧目瞧着长孙冲,打趣道:“看阿珠姑娘方才的样子,应是真的伤到心了,表兄不心疼吗?”   这么水灵的姑娘,若换做是李丽质,她还真会于心不忍。   “臣不心疼。”长孙冲的回答很果断,语气极其平和自然,“臣对阿珠本就无心,若是不与她说清楚,那才会延误了她。”   话是这样说,可……   长孙冲是用李丽质来拒绝谢珠的,谢珠爱而不得,就将这种愤恨都寄托到李丽质的身上了。她只不过是与长孙冲成了婚,就要承受喜欢他的那些人的嫉恨,包括李幽兰也是。   “阿珠姑娘虽然性子蛮横了些,但她待表兄却是极好的。”   同为女人,李丽质自然能感觉到谢珠对长孙冲的喜爱。看着长孙冲无动于衷的样子,李丽质就禁不住想多打趣他几句,她正了正脸色,口吻柔和地说道:“若是表兄喜欢,也可将她带回长安,如此,身边就多个人作伴。”   说完以后,李丽质就有些心虚了。   若是他真的这样做了,那她该如何,介意是难免的,只是不知该是极力反对,还是忍气吞声。   长孙冲悄然瞥了一眼李丽质,她的面色虽然认真严肃,可她那双微垂的眸子里却透着玩味,清灵动人。长孙冲深沉的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光,不答反问,“公主觉得和阿珠相比,谁更好?”   李丽质清亮的眸子微怔,显然没料到长孙冲会这么问。   虽然不明白长孙冲的用意,李丽质还是自谦地回道:“人都各有各的好,是不能拿来相比的,我自有我的好,但阿珠姑娘也不比我差。”   说罢,她还瞥了一眼长孙冲。   “臣觉得公主比阿珠要好,无论是相貌、品行、还是身世。”长孙冲一本正经地说道,“人都想要好的东西,臣既已有更好的在这,为何还要寻求次等的?公主说是也不是?”   听到这样直白的话,李丽质不禁失笑,眼角眉梢皆是盈盈笑意。   殊不知她这一笑,又引来了长孙冲的注视。目光灼灼,深情缱绻,只不过李丽质沉浸在自己欢愉的情绪中,根本没有注意到。不出片刻,长孙冲便敛了眸光,可在他眼中,已不再是万年不变的沉寂。   “表兄这话若是让阿珠姑娘听了去,又该伤心了。”李丽质不禁有些心疼那小姑娘,长孙冲对她比李幽兰还要决绝。   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这般轻松自然,李丽质明显的感觉到,长孙冲对她的态度似乎不一样了。那种冷淡、疏离感,在她面前似乎不复存在,难道说长孙冲已经对她敞开心扉了?若真是这样,再好不过。   “可臣所言皆是事实。”长孙冲认真地说道。   听闻此言,李丽质抬眸奇怪地看向他,长孙冲眸光微敛面无表情,说话却是语出惊人。   心下虽然好奇长孙冲为何会这般开阔,但李丽质没有多问,打趣不成,倒被他理直气壮地反驳,李丽质索性不再继续下去。她清了清嗓子,犹疑地问道:“风竹他……为何不在这?”   谢珠之事都是次要,风竹的安危才值得重视。   以往的风竹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长孙冲的,现在李丽质来到这里这么久了,都不见风竹出现,可见他并不在这。   而他们遇袭之事,李丽质亦不知具体情况。   这近半年来,李丽质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想要问长孙冲。在此之前,她还不知如何开口,现在能这般自然地问出口,李丽质亦是颇觉意外。   果然,问及风竹,只见长孙冲眸光一沉,“风竹他与臣走散了,不知生死。”   这句话说起来轻松,可若仔细听,便能发觉其中难以言喻的沉重。几个月来,不知风竹是生是死,长孙冲应该很焦虑吧,只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长孙无忌派来的人到这时,长孙冲曾托他们去找寻风竹,然而至今都无音信。   虽说风竹只是名护卫,但他与长孙冲是有感情的,这点长孙温曾告诉过李丽质。就像李丽质待采薇一样,虽是主仆关系,却犹如亲人。   风竹之事没有着落,李丽质不好再说下去,索性转移了话题,“表兄,你曾在信中提到,刺杀你的人是皇族中人,而且还是我父皇最信任的护卫,此事可当真?”   李丽质的心神逐渐紧绷起来,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若真是李世民想要杀长孙冲,那这一切可就都不简单了,就连李丽质和长孙冲之间的关系也成问题。   在前世,长孙冲也去过襄城,只不过没有发生这一系列事情。   所以,这一切都是出乎李丽质意料之外的,事态的走向已然发生改变,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无法预知的事情发生。一想到这,李丽质便甚觉前路迷茫,不知何处是归宿。   “非也。”   许是看出了李丽质心中的忧虑,长孙冲回话的口吻很是肯定。他望着窗外倾泻而下的阳光,明亮又刺眼,惹得他不禁凤眸微眯,“他们的衣着和身手的确像是谷风护卫的手下,但这些皆可模仿和伪造。臣与父亲都极为信任陛下,陛下若想杀臣,大可悄无声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长孙冲不仅是长孙无忧的侄子,如今还是李丽质的夫婿,李世民有什么理由要杀他?   他并未参摄朝政,手中权势也并不高,不足以威胁到任何人,而且长孙无忌也不止他这一个嫡子。李世民若是杀了他,如何跟妻子和女儿交代?身为明君是断不会如此的。   李丽质也相信自己的父皇不会如此残酷。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表兄觉得是何人所为?会不会是冲着那个叫楚南的人来的?”   “臣认为应该不是。”长孙冲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她的话,“他们并没有对那人下杀手,以至于他受的伤都是很轻微的。而对臣,却是招招致命,毫不留情。据臣猜测,他们应是知晓臣要来襄城,且没带什么人马,才会选择在襄城设伏。至于他们是何人派来的,目前尚不明确,能肯定是他们应是长安的人。”   否则,不会对长孙冲的行踪这般了解,还将皇家护卫模仿得如出一辙。   听长孙冲说完这番话,李丽质低眉望着光滑的地面,凝眸沉思起来。他们对长孙冲下手这么狠,分明是想置长孙冲于死地,可是他究竟阻碍了何人的利益。   李丽质眸光微动,会是萧锐吗?   可若现在就杀了长孙冲,除了增加仇恨以外,对他们萧家好似并没有什么利益。但是萧锐在东宫时说过的那句话,究竟是出于何种居心……   屋内半响没人说话,李丽质转眸看向长孙冲,只见他倚靠在床沿,眼眸微阖,气息平缓。李丽质恍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起身将那些碗筷拿走,瞧着长孙冲轻声说道:“表兄的伤还未痊愈,应多休息才是,我就先告辞了,不打扰表兄休息。”   不知不觉间,她已和长孙冲聊了这么久,耽误了他休息的时间。说完那句话,不等长孙冲有所回应,李丽质便转身走出屋内。      ☆、伤痕   由于长孙冲的伤未痊愈,无法离开此地回长安,接下来的时日,都是长孙温亲自照顾着长孙冲,李丽质从旁协助。   谢珠的父亲还是比较好说话的,特别是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后,对他们更是丝毫都不敢懈怠。可是农户家里的房子并不多,只能腾出一间空房,当长孙温提出将那间空房让给李丽质,自己和长孙冲将就时,长孙冲却提了反对意见。   长孙冲说他与李丽质是夫妻,不必分房睡。   他这一说,没人敢说不是,毕竟夫妻本就该是同床共枕,更何况还只是睡一间房,长孙温亦是不敢说什么。   李丽质当时听见这句话,亦是怔了好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但她无言反驳,毕竟他们确实是夫妻关系,即使同床共枕亦不为过。李丽质只是不曾想到,长孙冲如此重视夫妻关系,而“抛弃”兄弟长孙温。   李丽质只得坦然接受。   李丽质就睡在一张狭窄的软榻上,和长孙冲的床铺之间隔着一面屏风,如此,李丽质睡觉时才不会不自在。   八月是桂花飘香的季节,谢家庄栽种了不少桂花树,农户家的院子里也栽有两棵桂树。一出房门,便能闻见那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李丽质向村里的老人请教了桂花糕的做法,与时光一同做出了一份桂花糕,尝了尝味道竟还行。   于是,李丽质便拿着做好的桂花糕去长孙冲的房间。   当她满心欢喜地推开门,踏进屋内时,正好看见长孙冲裸着上半身坐在床榻上,长孙温正在帮他上药。只见长孙冲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垂在背后,光滑白皙的肌肤布满显目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血红。   李丽质一惊,赶忙背过身去,内心纷乱不已。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曾见过男人的身体,包括长孙冲在内。   正在上药的长孙冲两人听见动静,纷纷看向李丽质这边。   李丽质感觉到身后两道灼热的目光,致使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早知道刚才进来的时候先敲门就好了。她实在受不了这气氛,赶忙将手中的桂花糕不由分说地递给一旁的时光,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发颤,“你拿着吧。”   说罢,李丽质便转身仓皇地离开屋内,顺手把房门带上了。   时光一脸茫然地看着手中的桂花糕,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李丽质已无踪影,连房门都被关上了。无奈,时光只得悻悻地拿着桂花糕走向长孙冲,神态恭敬地说道:“驸马,这是公主刚学会做的桂花糕,特地拿来让驸马尝尝。”   长孙温把手里的小药瓶放下,抬眸将那桂花糕上下打量了一番,精致小巧,还挺有模有样的。   长孙温笑嘻嘻地看向长孙冲,想看他是何反应,怎知长孙冲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桂花糕,淡然开口道:“先放下吧。”   “啊?”   长孙温惊呼出口,极为不解地瞧着长孙冲,“这可是大嫂亲自做的,大哥你就这点反应?”   他都看不过去了!   八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洒在肌肤上,不免有些寒冷。长孙冲掖了掖被褥,冷眼看向长孙温,“快些上药。”   长孙温只好闭上嘴,拿起药瓶继续上药。   时光将桂花糕放在一旁的圆桌上,转眸看见长孙温嘟囔着嘴,一脸地不情不愿,上药的速度慢之又慢,时光忍不住走上前说道:“五公子,要不要属下一起帮忙?”   “好啊……”   “不用了。”   长孙温话未说完,便被长孙冲无情打断,果断拒绝了时光的一番好意,“这些阿温来就可以了,你还是去跟着公主吧,护她周全。”   时光本是李世民手下的人,身为皇家护卫的他接受过严格的训练,武艺高强。自李丽质出嫁以后,李世民便让时光做李丽质的贴身护卫,时刻护她周全,基本上是李丽质走到哪,他便要跟到哪。   有时光跟着李丽质,长孙冲才放心。   长孙冲都发话了,长孙温虽不情愿,可也不敢多说什么。见此情形,时光便只好告辞离去。   长孙冲身上的伤太多,深的浅的都有,最致命的还是他腰间的刀伤,现在还未完全愈合。长孙温帮他上完药后,就拿来纱布包扎,看长孙冲气定闲神的样子,长孙温就忍不住打趣道:“大哥,你故意拖延上药的时间,就是为了让大嫂看见吧?”   方才李丽质忽然推门进来,长孙温都愣住了。   作为与长孙冲关系最要好的弟弟,长孙温自然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坦诚相待”那一步。所以,相起方才李丽质的神情,长孙温便甚觉有趣。   此前,长孙温本来早就要帮长孙冲换药了,只是长孙冲无故推脱,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若非如此,方才李丽质就不会撞见这一幕了。   “是啊,让她看到,她才会心疼。”长孙冲微垂眼帘,漫不经心地回道。   听见这话,长孙温再次愣住了,缠纱布的手也是猛然一顿。他用力地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些,长孙温简直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长孙冲口中说出来的!   果然是狼子野心,深藏不露!   长孙温还以为自家大哥是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即便遇见喜欢的人,亦会无动于衷无所作为。不曾想,大哥还是栽在大嫂这里了,竟然想揽住大嫂的芳心。   他好不容易才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忍着笑继续帮长孙冲缠纱布。   过了半响,忽听见长孙冲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其实我也没想让她看见,毕竟……我不想吓到她。”   “嗯?”   长孙温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而长孙冲却注视着桌上的桂花糕沉默不语,长孙温只好作罢。   从长孙冲的房间离开后,李丽质独自来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抬头望着开满枝桠的桂花,闻着淡淡的桂花香,李丽质的心绪才有所平静。方才那一幕,她仍心有余悸,不是窘迫,而是痛心。   长孙冲那满身大大小小的伤痕,究竟是受了多重的伤,承受了多重的痛苦。   他在昏迷期间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李丽质难以想象,一个人究竟是有多坚毅,才能受得住那般痛楚,面对自己的伤口时,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长孙哥哥身上的伤你都看见了?”   目睹李丽质从房间跑到桂树下的谢珠悠然走上前,在李丽质身侧停下,眉眼之间的笑意尽显轻佻。   李丽质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脑海里都是长孙冲身上醒目的伤痕,自是没有理会谢珠的嘲讽。长孙冲这次伤得很重,李丽质早就知道的,可当她亲眼看见他受伤的样子时,李丽质还是会很痛心。   见李丽质不为所动,谢珠有些不悦地微瞪了她一眼。   随后,谢珠抬手用力折下一枝桂花,放在鼻前轻轻闻着桂花香,说话的语气甚是得意,“你到现在才看见长孙哥哥身上的伤痕,而且还是无意间撞见的,而我早就看到过了。由此可见,你与长孙哥哥不太亲近,虽是夫妻,却像个外人一样,长孙哥哥该不会是不喜欢你吧?”   李丽质心中微怔,终是从桂花树上移了目光,缓缓看向旁边的谢珠。   好一张清纯美丽的侧颜,花一样的少女,说出来的话却是这般不中听。即便长孙冲喜欢的人不是李丽质,那也不会是谢珠,看她这般洋洋自得,甚至有几分挑衅的意思,八成是和李丽质一样,无意间看见的。   然而,谢珠却拿来说道,甚至引以为傲。   李丽质自是不会被她的话激到,她风轻云淡的收敛眸光,抬眼再次看向那枝桠上的桂花,“这花还是长在树上好看些,若是摘下来,它的美丽将会转瞬即逝,而且今后都不会再绽放。”   谢珠的面色一僵,猛地将手里的桂花枝甩下,“我定然可以让长孙哥哥留下,不会让他跟你们走的!”   说罢,谢珠愤然转身离开了。   那枝桂花被狠狠地摔在地上,些许桂花脱落枝桠,长风吹过,将那几片桂花吹满地。桂花离开了树枝,便要随风而逝,犹如人在风中,聚散不由己。   其实李丽质心里也不是很确定,长安还回不回得去。   长孙冲的伤如此严重,襄城又危机四伏,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长安。这里的生活很是平平淡淡,远离尘世的喧嚣,远离权贵的斗争,没有公主驸马,只有妻子丈夫。   这样的生活李丽质虽向往,然却不能如此下去,因为在长安还有太多的牵挂。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只听得窗外阵阵吹拂的秋风。榻上的李丽质却是辗转难眠,她侧过身望向那张屏风,能隐约看到床上的人影,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长孙冲早就歇下了,此时应该已经入睡。   想到这,李丽质不由自主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然后起身下榻,步伐缓慢地绕过屏风走向长孙冲。   许是接近中秋,今晚的月亮特别明亮。   窗台的月光倾泻而下,让李丽质能够清楚地看见长孙冲的面容。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气息平缓,应当是在睡梦中。   李丽质缓缓走近床沿,轻轻蹲下身,再次犹疑着伸出手,想要触摸长孙冲的面庞。一想到他浑身伤痕累累的模样,李丽质便恻隐之心大发,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无谓的心疼他。李丽质的手犹豫再三,终是迟疑着向前,轻轻触及他的面颊。   男人的脸亦是柔软细腻,没有一点瑕疵。第一次主动触碰长孙冲,李丽质内心的悸动无法言喻,对他竟生了几分眷恋。   李丽质压下那股情愫,悄然收回了手。   能够触碰到他的肌肤,感觉到他的的体温,李丽质便已满足。她最后再看了一眼长孙冲,随后起身准备回到自己的榻上。   然而,在她刚起身之时,她的手腕再次被一股力量拽住。      ☆、进城   李丽质心下不由得一惊,当她准备回头看去时,手腕上的那道力忽然加重,将她往里拉,致使她的身体失去重心,摔落在床上。   当李丽质反应过来时,长孙冲已禁锢住她的手,侧身俯视着李丽质。她现在的姿势,就像是躺在长孙冲的怀里,男子清爽的气息洒在耳侧,令李丽质的耳根都红透了。   他幽深的双眸注视着自己,魅惑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   李丽质这还是头一次与长孙冲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借着月光,她能够清晰地看见长孙冲俊朗的轮廓,以及凤眸里的波澜起伏。   她身体的右侧部分都挨着长孙冲的身体,能够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距离之近,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跳声。长孙冲这一举动完全出乎李丽质的意料,她还以为他睡得很沉,不曾想都是装出来的,当下的情势,怕是长孙冲早就预谋好的。   长孙冲只是静静望着李丽质不说话,可他眼中那暧昧不明的情愫显而易见。   他这是对她动心了?   李丽质现在的心跳乱得很,思绪呆滞,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做什么,仿佛任人宰割的羔羊。   过了好一会,长孙冲没有下一步动作,李丽质逐渐恢复沉静。她用力地挣脱长孙冲的禁锢,然后用手撑起身体,羞愤地起身离开床沿,毫不停留地绕过屏风回到自己的榻上。   虽然两人之间隔着屏风,可李丽质依然能感觉到他炽热的目光,使李丽质浑身不自在。   她索性背过身,把被褥往上拉了许多,直接蒙住脑袋,这样她便可装作长孙冲看不见自己。可是李丽质的心情还是难以平复,忽然把她扑倒,又什么都不做,这样意义何在?   还是说,他这只是一时冲动?根本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   罢了,多想无益,她怎么会知道长孙冲在想什么呢,反正李丽质今后都不会再偷偷摸摸地去碰他了。   此后,对于那晚的事情,两人心照不宣,都闭口不提。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两三个月,又到了大雪纷飞的时节。经过这几个月的休养,长孙冲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终于可以出去接触一下外面的烟火。   但他仍是不能太劳累,无法长途奔波,所以回长安的日期还须往后延迟。   长孙冲来襄城找的那位叫楚南的人,是位同李丽质父皇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子。他无父无母,也未娶妻生子,只有一个远在长安担任宗正寺卿的胞弟。   在李世民还是秦王时,楚南曾在秦王 府担任侍卫。   后因身染重病离开了秦王 府,回到老家襄城郡养病,之后就再未去过长安。因其相貌不佳,家境贫寒,常常行为不正,邻里都不与之来往,自然而然,年近四十都未娶到妻子。   他亲口告诉长孙冲,他曾轻薄了秦王妃身边的一名婢女,后来这名婢女似乎生下了孩子。   但楚南不知其姓名,亦不知孩子在哪里。   人到年老,总想身边有个依靠,他便相起自己可能还有一个孩子在长安。于是,楚南就托付自己在长安任职的胞弟,帮他打听那孩子的下落。   楚南也知道当初的秦王现今已登基称帝,秦王妃已是当今皇后,所以那个孩子很有可能就在皇室。算起来,今年应该已有十五岁,只是楚南不知其是男是女,更不知姓甚名谁。   而李丽质却知晓,李颂并非李世民亲生,她的生母应是长孙无忧身边的婢女。   李颂还有一个胞弟,两人是同时从娘胎里出来的,也就是李丽质的二哥。只不过这位二哥命不好,在秦王 府时因一场大火,而意外夭折了。   而李颂今年正好是十五岁。   基本能够说明,李颂的生父便是楚南。   楚南得知这件事,便恳求长孙冲带他去长安,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一眼女儿。只是还未启程便遭遇意外,楚南只得跟着长孙冲留在谢家庄,以便随时去往长安。   冬天是个严寒的季节,李丽质当初来时并未带太多的东西,故而冬天的衣物很少。   好在李丽质带够了银钱,长孙温身上也有不少,可以去城里多添置几件冬衣,顺便帮长孙冲带几副药。   李丽质去城里的前一天无意中看见,谢珠冒着风雪神秘兮兮地从外面回来,看到李丽质时,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洋洋自得地朝李丽质挑了挑眉。李丽质并不想理会谢珠的挑衅,也就没把这当回事。   第二天准备妥当后,李丽质便同长孙温出门,时光照旧跟在李丽质身后。   李丽质也是在谢家庄生活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在他们民间,每隔三天便有一个特定的赶集日。这一天商贩都会早早的去城镇的街边占个好位置,将手里屯的货通通摆出来贩卖;而老百姓们也会一大清早便出门,赶往城镇上把需要添置的东西一并买了。   所以这一天城里的摊贩很多,卖的东西也各色各样,一定可以物色到自己喜欢的物件。   城门一早就打开了,李丽质和长孙温随着人流进去城内,虽是严寒的冬日,但大街小巷却是热闹非凡。此前的李丽质不是在深宫之中,就是待在公主府,不曾见识过这般人间烟火,这趟襄城来得当真是值了。   襄城虽不及长安繁华,但它更具有民间的淳朴气息,不像长安那般满街都是达官显贵。   在城中看了许久,也买了几件中意的冬衣,但是为了能够一早赶来城中,李丽质起床之后都没有吃过东西,到现在都是空腹。长孙温和时光亦是如此,为了不浪费时间,长孙温便让时光去买些吃食,而他自己则继续陪着李丽质将要添置的东西买齐。   他们走到城南时,忽然看见前方聚集了一大群人,似乎是在看什么热闹。   反正时光还未回来,为了满足好奇心,长孙温硬是拉着李丽质挤进人群之中,一睹为快。原来人群之中是一座很大的圆台,上面在表演民间杂技,动作高难精彩绝伦,难怪这么多人围观。   “这大冬天还有人表演杂技,真是不容易啊!”长孙温不禁赞叹道,随即踮起脚尖扔了几块铜钱到圆台的小木盘上。   长孙温忽然感觉到人群中有些躁动,似乎有人在挤他。许是太多人想看杂技表演,所以都想挤来挤去寻个好位置,所以长孙温便没在意那么多,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期间,他似乎隐约听到一句“阿温”,但紧接着又被台上精彩的表演所吸引。   等他反应过来时,往身旁一看,竟发觉李丽质已经不在了。长孙温瞬间就慌了神,四处张望找寻李丽质的身影,可是人流太多,严重阻碍视线,根本就寻不见李丽质的影子。   “大嫂!大嫂!”   长孙温高声叫唤李丽质,然而却无半点回应。   他顾不得那么多,奋力地在拥挤的人群中游走,以望能找到李丽质的身影。长孙温将人群里找了个遍,接而挤出人群在周围的大街上寻找,但今日恰巧是赶集日,人潮拥挤,找起人来犹如大海捞针。   大嫂怎会忽然不见了呢?难道是被人带走了?   思及此,长孙温更加焦虑起来,襄城危机四伏,李丽质又是当朝公主,若是落入刺杀长孙冲的那些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大嫂——”   长孙温四处呼唤,迎面撞上了时光,他的手里正提着一小袋吃食。长孙温连忙问道:“时光,你有没有看见我大嫂?”   “公主?”时光满脸疑惑,“公主不是和您在一起吗?”   他刚买完吃食,便一刻都不敢耽误,赶忙来找他们了。现在长孙温却问他李丽质在哪,时光自是困惑不解。   长孙温一听这话,就知大事不妙。   时光也不曾见到过李丽质,看来,长孙温还真的把李丽质弄丢了。   看长孙温一副焦虑不安的模样,时光也瞬间严肃起来,急切地问道:“五公子,公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公主与我走散了!”   “什么?”   时光大惊失色,赶忙四下张望,入眼即是川流不息的人群,然而却无自家公主的影子。时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但他必须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对长孙温说道:“五公子,我们分开找找看,说不定公主是去了别处。”   “好!”长孙温一口应下。   商量好会合的地点后,长孙温便立即满大街地去找李丽质了。   长孙温现在甚是懊悔,看杂技看得太入神了,才会与李丽质走散。若是出了什么事,先别说皇帝和父亲那边没法交代,就是他大哥这关都过不了,临行前长孙冲再三嘱咐过的,一定要时刻跟在李丽质身边,而她现在在哪长孙温都不知。   一间杂物房前,李丽质被几个糙汉推了进去,摔倒在地上。   那几人反手就将房门关上,还按从外面上了锁。李丽质的周身都是一推杂物,她看了看窗户,然而令她失望的是,那窗子不仅很小,而且还是封闭的,根本没办法从那出去。   李丽质站起身,俯首拍了拍裙裾上的尘土。   她本来在与长孙温看杂技表演,可突然间来了几个糙汉,瞬间就禁锢住了李丽质的行动。她想叫长孙温,可是嘴却被他们堵住了,动作干净利落地将她迅速拽离人群。   李丽质的力气自是不敌那几个糙汉,于是便被他们强行带到这来了。   这间屋子又小又阴暗,除了房门以外,没有其它地方可以出去。看他们的身手,不像是经历过训练的人,倒像是平民百姓,只不过力气大比较大。   他们应该不是那些刺杀长孙冲的人,那为何要抓她来这?   李丽质轻叹了口气,心中甚是忧虑,如今真是多事之秋,她只是出个门添置东西,便不明所以地被人掳走。      ☆、风月   李丽质手无寸铁,亦不会武功,被人关在杂物间里,凭她自己根本就出不去,只有等人来救。也不知长孙温那边情况如何,他与时光应该在到处找她吧,只是城内这么大,他们如何能找到这来。   如今的情势只有静观其变了,看看抓她的人到底意欲何为。   李丽质寻了一处较为干净的地方,蹲坐着倚靠在墙角。屋子里的光线很弱,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景物,亦无法分辨现在的时辰。   长孙温和时光若是找不到她,届时定会回去告诉长孙冲。   而长孙冲的伤还未痊愈,又要为她的失踪而忧心,不知道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动静,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进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的也有些裸露,像是位风尘女子。   李丽质此时已经起身,那位艳丽的女子走到李丽质跟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   然后抬起纤纤玉手捏住李丽质的下颔,欲仔细看看她的五官,李丽质轻轻别过头挣脱了女子的手,不给她看的机会。这女子倒也不恼,慢悠悠地收回手,啧啧称赞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就算是找遍整个襄城,恐怕也找不出此等姿色。算那丫头识相,没有蒙骗我们,这下我们可赚大发了!”   中年女子越说越起劲,那神态像是如获至宝一般,看着李丽质的眼神尽是欢愉。   “你们是何人?”虽然心里已猜出个大概,但是李丽质还是想确认一下。听她话里的意思,貌似是谁向他们透露了李丽质的行踪,才让他们把李丽质抓来的。   而且,看这女子的口气和态度,似乎并不认识李丽质。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好好替我捞钱就是!”中年女子笑得娇艳如花,她朝身后那两个糙汉使了个眼色,接着又看向李丽质,“把她带到厢房去好好安置,这杂物房太乱,莫要弄脏了我们的美人。”   随即便见那俩糙汉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拉李丽质,怎知却被李丽质灵巧地避开了。   他们两人眼眸微眯,正要发怒,便听见李丽质淡然开口道:“你们不要碰我,我自己会走。”   既然无法逃脱,不如适当的顺从,再找寻时机想办法逃跑。面对这些粗糙大汉,李丽质自然是不想与他们有任何接触,两人听见李丽质的话,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艳丽的女子。   而那女子并未言语,似乎是没有意见。   见此,那俩糙汉也不敢多说什么,乖乖的让作一旁了。   天色已临近黄昏,消停了一天的风雪又开始下了起来,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天空中洒下,零零散散铺在乡间的小道上。   长孙温顶着风雪出了城,直往谢家庄而去。   到了农户家里,长孙温径直走向长孙冲的房间,但是刚到房门前便被谢珠拦下了,“五公子,你回来了?长孙哥哥已经歇下,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阿珠姑娘,你有没有看到我大嫂回来?”   长孙温顺势停下向谢珠询问,只因他太急切,未曾注意到,他问出这句话时,谢珠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狠。   紧接着便见谢珠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长乐公主不是与五公子在一起吗?”   听到这个回答,长孙温最后一丝期望陨落了,眸光瞬间黯淡下来。他与时光在城中找了大半天,但就是找不到李丽质,于是时光便让长孙温先回来,看看李丽质有没有回来。   然而……   长孙温抬眼看着面前这间房,内心更加迟疑起来。   去了一趟城内添置东西,就将李丽质给弄丢了,长孙温哪还有颜面见长孙冲。更何况,他也不敢面对长孙冲,他怕大哥对他失望。   看谢珠这架势,好像并不打算放长孙温进去,既然如此,还是先瞒着长孙冲比较好。思及此,长孙温收敛眸光,准备到谢家庄别处再找找看,可是此时房门却被人打开了,长孙冲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走了出来。   “大哥?”   长孙温自是惊诧,身形顿时僵住,目光慌乱不安不知该怎么办。   说……还是不说?   在长孙冲还未问及此事之前,长孙温选择先闭口不谈。   然而,却无一点作用,长孙冲自打开房门后,视线就一直停留在长孙温身上。那双凛冽的凤眸不禁让他胆战心惊,只听见长孙冲沉声说道:“阿温,公主她去了何处?”   看来,长孙冲是听到了他们刚才说的话。   “大嫂她……”   长孙温心虚的避开长孙冲的目光,低垂着脑袋支支吾吾,不敢将此事说出来。   一旁的谢珠见此,忙笑着上前揽住长孙冲的手臂,眼神关怀地注视着长孙冲,“长孙哥哥,你的身体还未恢复,要多休息才是,其它的事情交给五公子就好了,长孙哥哥不必操心。”   长孙冲默不作声地抽回自己的手,与谢珠保持一些距离,目光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长孙温。   谢珠窘迫不已,也不好再说什么。   长孙温感觉到,长孙冲如炬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一般,长孙温自知已隐瞒不下,干脆心一横道出了实情,“今天城内人流太多,我与大嫂不小心走散了,时光当时去买吃食了,也不知大嫂的去向。我们在城中找了一个下午未果,这便想着回来看看大嫂有没有回来,所以……”   说到最后,长孙温的声音越来越弱,心虚不已。   闻言,长孙冲眸光一紧,沉寂的眼底染上丝丝愠色,说话的口吻已不似平素那般温和,“走之前我再三叮嘱过你,一定要跟紧公主,不可出任何差池。如今你却来告诉我公主不见了,你究竟是如何保护她的?”   长孙冲会动怒都在长孙温的意料之中,但他此刻还是心中发颤,不敢直视长孙冲。   长孙温对这件事情本就是自责不已,自是不敢有任何话反驳,只得低头认错,“对不起大哥,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更对不住大嫂……”   见此,长孙冲面上的愠色有所消减,只是他的眼神依旧如风雪般凛人,让人不敢靠近。   “罢了,多说无益。”留下这句话,长孙冲当即转身回到了房里。长孙温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处看着房门,哪里也不敢去,谢珠亦同。   在此期间,长孙温无意间看了谢珠几眼。   却见她目光迫切地注视着房门,手里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袖,似乎是有什么事。据长孙温所知,谢珠与李丽质不和,如今李丽质走失,谢珠不可能会替李丽质担心。   而且她的表情看起来不是担忧,更像是惶恐,长孙温正想细思下去,却见长孙冲再次走出房门。   他已经穿上了外衣,一身玄色干净利落,手里持着一柄长剑。见此,长孙温怔怔地问道:“大哥,你的身体还未恢复,这是要去做什么?”   “去找公主。”长孙冲面无表情地回道。   他径直从长孙温身旁走过,往院门口而去。长孙温本想拦他,但又想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关乎到皇室和长孙家族,也就只好作罢。   “长孙哥哥别去……”   “阿珠姑娘。”见谢珠欲上前唤住长孙冲,长孙温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焦虑不安的谢珠,奉劝道,“我大哥就我大嫂这一个妻子,自然是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她有事,我大哥定不会坐视不理,阿珠姑娘就别浪费口舌去拦我大哥了。”   此时的长孙冲已走出院门,毫无留意,谢珠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长孙温,最终还是顺从他的话。   成功拦下谢珠后,长孙温也不再多逗留,转身一路小跑跟上长孙冲。两人赶到城外时,城门还未落锁,于是,两人便趁着最后一点时间进入城内。   这座城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人进城没多久之后就遇见了时光,亦是无所收获。   晚间的雪越下越大,寒风也愈发凛冽,整座城皆是天寒地冻,走在街巷里都会被风雪迷了眼,举步维艰。长孙冲在城内找了间客栈落脚,只是他并没有在客栈多歇,便冒着风雪在城中四处寻人。   长孙温也没有劝阻,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件大氅,硬是要长孙冲披上,然后三人继续在城内分头找李丽质。   李丽质跟随那艳丽的女子走进一间厢房,便立刻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围了上来,她们将李丽质打量了一番,对那年长的艳丽女子谄媚道:“娇娇姐,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么漂亮的美人啊?这姿色以及风采,我这辈子都未见过,娇娇姐真是太有眼光了!”   “那是自然!”那位被唤作“娇娇”的女子一脸得意,“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宝,就交给你们俩了,今晚我要用她大捞一笔!”   “娇娇姐放心!”左侧的红衫女子满脸谄笑,走上前扶住李丽质的双肩,自信满满地说道,“我们呀一定会将她打扮得如花似玉,保证到时候一出去就惊艳四座,定然不会辜负了娇娇姐对我们的期望!”   那年长的艳丽女子会心一笑,朝两名年轻女子使了个眼色,随即带着那俩糙汉离开了。   目送着他们离去,右侧的绿衫女子亲昵地揽住李丽质的手臂,拉着她来到镜子前坐下,“来,小美人,姐姐们这就帮你梳妆,一定会帮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现在的李丽质已经基本摸清,这里定是风月场所,那么他们定是想让她接待客人了。   俩女子对视一眼,娇笑着帮李丽质梳妆打扮。   她们两人的姿色都还不错,五官长相都很端正,只不过她们没有那位年长一些的女子那般娇艳。那位娇娇姐虽年长,可她更有女人的风韵,一颦一笑皆风情万种,她应该就是这里的主人。   这种风尘女子没有丈夫和子女,虽快活一时,然老无所依。这样的一生,不知是自在逍遥,还是可悲可叹。      ☆、逃离   不过,李丽质现在可没心思去感慨她们的人生,毕竟她现在的处境,是自身难保。   身为大唐公主,而且还是有夫之妇,自是不能在这种地方毁了清白。可是看她们的架势,今晚就要她去接客了,该如何才能逃脱。   那位娇艳的女子看起来比较老练,能开得起这样的风月场所,定不是省油的灯。   而替李丽质梳妆的两位年轻女子心思应该没那么重,或许可以从她们这里寻找突破口。见李丽质从进来开始就沉默不语,那位绿衫女子俯首凑近她,亲切地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方人士?”   这女子看起来比较好说话,而且很随和,模样大概比李丽质年长两三岁。   为了拉拢人心,让她们消除戒备,李丽质故意装作恭顺的模样,柔声回道:“我是长安人,姐姐叫我长乐就好了。”   “长安久乐,倒是个好名字!”绿衫女子笑着称赞道。   长乐一词出自《诗经》,意为长安久乐,亦是汉朝的宫殿名。因其寓意很美好,所以被广泛使用,李世民封李丽质为长乐公主,一来是因为它的寓意,二来则是李丽质的食邑所在地。   李丽质低眉笑了笑,没有说话。   绿衫女子探头探脑地打量李丽质的面容,满眼皆是惊艳,看了好一会,她忽然说道:“我听说当朝皇后之女长乐公主,素有长安第一美人之称,不知她与长乐妹妹相比,谁更胜一筹?”   绿衫女子应是因为长乐这个名字,而联想到当朝长乐公主。殊不知,她拿来做比较的,都是同一人。   她们只给李丽质化了淡妆,但这样更显出尘脱俗,清新自然。   “绿萝,你话这么多做什么?”另一红衣女子不耐烦地看着绿衫女子,“我们只管按娇娇姐说的去做就行了,你管她比不比得上长乐公主。”   被唤做绿萝的女子直起腰身,不悦地看了红衣女子一眼。   绿萝虽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足以说明她对红衣女子的不满。见此,那红衣女子将手中的木梳放下,微抬下颔眼里尽是傲然,“怎么?绿萝,你还不服气是不是?”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和善。   方才那位娇娇姐来时,她们两人都是一副谄媚的姿态,极为默契,原来不过是表面。   李丽质仍是未曾言语,只在暗中悄然观察着她们两人的神色。   这位红衣女子似乎较为傲慢,不太好相处,自从那娇娇姐走后,她就未曾正眼瞧过李丽质。帮李丽质梳妆打扮时,亦是随意散漫,根本就没有上心。   绿萝也毫不避讳的直视她,“长乐妹妹天姿国色,我拿她跟别人比比怎么了?”   “长乐公主那是天之骄女,而她,如今只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如何能与公主相比?”红衣女子冷笑着道,言语之中充满了讽刺,“绿萝,你还是收起你的那副心思,好好干正事。”   不止是对绿萝的不屑,更是对李丽质的轻视。   她的确是天之骄女,身份尊贵,现在却与风尘女子沾上了边,也着实可笑。   通过镜子可以看见,绿萝的脸色很难看,娇艳的眸子有所顾忌地看了一眼李丽质,随即冲着红衣女子怒道:“红袖,你说话也太过分了些!长乐妹妹生得这般好看,如何比不上公主?你该不会是肌嫉妒吧?”   “我嫉妒她?”红袖嘲讽地笑道,“该嫉妒的是你自己吧,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说罢,红袖理了理衣袂,一眼扫过李丽质,姿态妖娆地走出了房间。绿萝自是一脸不忿,嘟囔着嘴在李丽质身旁坐下,她也不过十来岁,想要读懂她的心思并不难。   屋子里烛火摇曳,现在已经入夜了,寒风阵阵敲打着窗子。   李丽质已经失踪一天了,现在外面风雪这么大,他们应该不会再继续找她了。可是这个地方,李丽质一宿都不想多待,没准什么时候就失了清白身,到时候如何面对长孙冲。   想到这,李丽质侧目看了看绿萝,心中已有了一番思量。   从绿萝这里得知,那位年长一些的女子名为容娇娇,是这里的主人。而绿萝本是富商之女,只因家道中落,才沦落青楼为妓。   但凡身世好一些的,都不会在这苟且偷生。   很快,容娇娇就在外面叫唤了,说是让姑娘们出来迎客。在此之前,那位名为红袖的女子是这里的花魁,但是今晚,容娇娇要捧的人却是李丽质。   难怪,红袖会对她这般不和善。   出房门之前,绿萝忽然拉住李丽质,谨慎地问道:“你真的要离开这?”   “对。”李丽质很肯定地回答道。   绿萝看了一眼房门外的身影,眼中的凝思逐渐变成坚定,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回眸郑重地对李丽质说道:“也好,像你这种世家出身的女子,而且已有如意郎君,确实不该在这种地方耗费光阴。”   同样是天之骄女沦落至此,李丽质成功博得了绿萝的同情心。   只是李丽质不曾想到,生活在这种污浊的地方,绿萝还能如此单纯善良,也是难得。若是命运没有如此捉弄人,绿萝该会是一个天真无忧的少女。   “你们还在里面磨蹭些什么,快点出来迎客了!”   外面又传来容娇娇不耐烦的催促,绿萝赶紧应道:“好的,娇娇姐我们马上就好!”   应付完容娇娇,绿萝转而看向李丽质,把她拉到一个角落里低声说道:“长乐,你家是长安的达官显贵吗?等你回到长安以后,如若可以,我想请你帮忙让官府封了这里,不要再让她们残害良家女子了!”   看来,这里的女子大多数都同绿萝一样,被困在这里毁了大好年华。   李丽质只要向父皇或舅父说明,确实可以让官府查封这里,只是……“如果这里被封了,那你该何去何从?”   “我就是流落街头,也不愿再夜夜伺候那些大老爷们!”绿萝愤恨地回道。   “那好。”李丽质点头应下,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透着坚定,“若是我能回到长安,我便会让人来襄城接你,我们家很大,多你一个也不算多。”   李锦画成婚在即,届时公主府就又只有李丽质与长孙冲了。   这绿萝倒与李丽质合得来,如果可以,李丽质倒愿意将她留在身边,或是在长安替她寻个好人家嫁了。   绿萝会心一笑,“谢谢你。”   为了将来方便兑现承诺,李丽质特意打听了有关这里的讯息。   这里名为沁雪阁,是城中有名的青楼,人流大客源多,美人也不少。这里的主人容娇娇曾嫁过人,但丈夫早亡,膝下无儿女,便做了这行。   大雪纷飞的长街上,一蓝衫少女提着裙裾奋力奔跑,冒着风雪穿过大街小巷。   在她的身后方,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不停追赶着少女。由于他们之间相隔些距离,加之风雪的阻碍,那些大汉一时之间没能追上少女。   蓝衫少女发间的步摇随着她的身形不停地晃动着,如墨的发丝已染上霜雪。   然而她却顾不得这些,身后追赶她的人犹如恶鬼,使她不得不拼命往前跑。她对这里的地形不熟,而且风雪这么大,她根本找不着方向,只能胡乱东奔西跑来甩开他们。   李丽质在绿萝的掩护下逃离了沁雪阁,但是意外被红袖发现,于是容娇娇便派人追赶她。   李丽质已经被他们追了几条街了,她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体力几乎已达到极限。可是李丽质想脱离魔爪,就只有不停的跑,即使跑不动了也不能停下。   风雪的凛冽李丽质已感觉不到,一心只想甩脱他们。   跑到一条分叉路口时,李丽质已经虚脱,步伐逐渐慢了下来,直至最后不得不停下,再难迈出一步。她感觉她就要倒下了,可是她不可以,只能强撑着清醒。   那几个大汉瞬间拉近了与李丽质的距离,他们迫不及待地要上前擒住李丽质。   见此情形,李丽质奋力地往左侧街道跑去。   “啊——”   可是她才刚跑出几步,便腿脚一软重重的摔倒在雪地里,霜雪沾了一身。这一摔,更是让李丽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再也没有了,只得艰难地撑起身体,企图坐起来。   可是她耗尽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撑起身体,这一刻的李丽质深感绝望。   她当真要陷入绝境了……   就在此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扶住了李丽质,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温热。   李丽质费力地抬起头,想看看这人是谁,可是还未看清来人的面容,她便被扶了起来,紧接着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李丽质感觉到腰被人紧紧揽着,她仿佛能听见这人有力的心跳声,温热的气息将她包围,帮她隔绝了凛寒的风雪。   这是个男人的怀抱,而且是她所熟悉的……   不用去看,李丽质已经知道是谁了,她也顺势抬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膛。   “表兄……”   这句微弱的叫唤充满了委屈和辛酸,惹得长孙冲抱着她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几分。她若抬头,便能清楚的看见长孙冲眼里的心疼和怜爱,丝毫不加掩饰。   寒风依然呼啸不止,李丽质却感觉不到冷,全身上下都是他温热的气息。   长孙冲的出现,犹如风雪之中一盏忽然亮起来的明灯,给了她如同暖阳般的温暖,将她从绝境里带出来。   李丽质知道危机还未化解,可是此刻依偎在他的怀里,她的心很是安稳,接下来要面对的哪怕是万丈深渊,她都无所畏惧。自从长大以后,从未有人这般让李丽质心安,即使是前世的萧锐,给她带来的也只有恐慌和忧虑。   “公主受苦了。”长孙冲抱着她娇软的身体,抬手轻轻拂去她发丝上沾染的雪花。   他这句话听在李丽质的耳朵里,竟出其的温柔……      ☆、脱险   那几个大汉看着风雪中相拥的两人,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纷纷警戒地盯着长孙冲。   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男人,他们不得不防着点。   毕竟若是这小美人被他救走了,那他们回去就没法向容娇娇交代,还会被扣工钱。而且对方若是武艺高强的人,或是还有其他人马在这附近,那他们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大汉朝长孙冲喊话道。   为了随时应付这些人,长孙冲只得暂且放开李丽质,但又怕她站不稳,便用一只手揽着她,另一手持着长剑。长孙冲深沉如黑夜的眸子扫过他们几人,冷声开口道:“这是我的夫人,你们想如何?”   “我们可不管她是谁的夫人,反正我们今日定要将她带走!”   说着,他们已经摆好架势,准备随时一拥而上。长孙冲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似是有所顾忌地看了一眼李丽质。   李丽质也回望着他,她深深明白长孙冲的顾虑,遂主动退作一旁,扶着街边的柱子支撑自己的身体。随后,她朝长孙冲投去一个舒心的笑容,示意他不必担心自己,她这会还能撑得住。   那些人也没有再继续僵持,个个凶神恶煞地挥拳向长孙冲袭来。   长孙冲握紧长剑回击,瞬间扬起地面上的积雪,拍打在那几个人的脸上,使他们的面部都有些红肿起来,阻挡了他们的攻势。   一开始就吃了亏,那几名大汉亦有所警觉,出手都小心谨慎起来,不似方才那般鲁莽。若论武力,长孙冲自幼习武,而他们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自是不敌长孙冲。于是,他们便采用迂回的方式,以此消耗长孙冲的精力。   长街上霜雪飞扬,刀光剑影,李丽质双手扶着柱子,强撑着体虚看着他们打斗。   她发现长孙冲逐渐处于下风,应该是体力受限。对了!他前几个月前受的伤还未痊愈,现在却跟别人大打出手,又是顶着如此严寒的风雪,身体怎会承受得住。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那几个大汉身强体壮的,不容易对付。   李丽质四处张望,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长孙冲应该不会独自一人来城里找她吧。可是漆黑的街巷里不见任何人影,连长孙无忌派来的暗卫都没跟来。   不过想来也是,如此严寒的雪夜,谁能顶得住风雪。   也只有长孙冲……   看着满身杀气奋力与他们对抗的长孙冲,李丽质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她在他心里的位置真有如此重要吗?   还是说,他只是怕无法向李世民交代。   那几名大汉虽处于上风,但他们也无法胜过长孙冲。风雪愈发凛冽,如此下去总不是办法,那几人逐渐有些急切起来。   其中一人看了一眼李丽质这边,他那意味不明的眼神令李丽质深感不妙。   即使身体已经虚脱,李丽质还是费力地转过身,想要离开此处。而那人也在李丽质转身的刹那抽出身来,直往李丽质扑来,但因她移了位置,那大汉一时之间并未抓住她。   趁着这个空隙,长孙冲已经反应过来,他迅速来到了李丽质身边,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然而,长孙冲的注意力都在李丽质身上,没有看见在他的身后,有一个人不知从何处拿来了一根木棍,奋力地举起朝长孙冲挥来。   “表兄小心!”   李丽质不留余力地侧过身,那木棍重重的落在她的后背上。这一击,李丽质感觉到全身都猛然一震,后背的骨头传来碎裂般的疼痛,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的头脑也更加昏沉,身体瘫软无力,摔倒在长孙冲的怀里。   “公主!”   李丽质的意识已是一片模糊,只听得长孙冲那句焦急的叫唤,以及他怀里让人心安的温暖。   可她仍不能就此倒下,不能拖长孙冲的后腿,即使身体已达到极限,李丽质还是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意识越清醒,后背传来的疼痛也就越清晰,疼得李丽质几欲昏厥。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即是长孙冲焦灼的目光,片刻不移地注视着自己。   他将李丽质紧紧抱在怀里,看见李丽质清醒,欣然之余仍是深深的担忧,开口问道:“你感觉如何?”   李丽质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能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手持木棍的那大汉看见这一幕,一时之间也是愣在了原地,持着木棍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毕竟容娇娇只是让他们将小美人抓回去,若是将她打死了,他们同样无法交代。   但是其他几人就没有如此畏缩,就算是闹出人命也不能落败。   于是,这些人再次将李丽质和长孙冲团团围住,蓄势待发。正当他们要上前攻击长孙冲时,一道凌厉的剑影划过夜空,那为首之人应声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上的雪花。   能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人杀害,正是李丽质的护卫时光。   他与长孙温不知何时赶了过来,瞬间瓦解了那些大汉的攻势,长孙温急切地跑到长孙冲面前,看着他怀里的李丽质,惊喜地叫道:“大嫂,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光听声音,李丽质便是长孙温来了,只是她此时已无精力去回应他。   长孙温也看出了李丽质虚弱不堪,他瞧了一眼英姿飒爽的时光,大义凛然地对长孙冲说道:“大哥,你先带着大嫂回客栈,这里就交给我和时光了。”   “好,你们多加小心。”   长孙冲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因为李丽质现在的状况实在经不起折腾,更何况这风雪越来越猛烈,寻常的弱女子都会承受不住。   世家出身,自然是要文武双全,长孙温也同长孙冲一样有些武功底子。而时光就更不用说了,他在皇家护卫中都是佼佼者,两人对付这些不曾训练过的糙汉,还是绰绰有余的。   长孙冲直接将李丽质横抱起来,转身疾步离开了此处。   客栈似乎并不远,没走多久便到了,李丽质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一张床上,周身的寒意逐渐被驱散。除了后背的疼痛以外,李丽质已无其它知觉,意识更是陷入一片混沌。   窗外的风寒沙沙作响,惊醒了正在睡梦中的人。   床上的李丽质缓缓睁开眼眸,后背的疼痛仍是那么剧烈,只不过全身暖和了许多。   她想挪动一下身体,却发现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李丽质侧目看去,只见是长孙冲倚靠在床沿,双目紧闭,似乎已经睡着了。而李丽质手里抓着的,正是长孙冲的手腕,用力之大,使他的手腕都微微泛红。   李丽质蓦然松了手,然后赶忙缩了回来,脑海里隐约浮现出昨晚的情景。   当时她昏昏沉沉的,看见长孙冲起身要走,李丽质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他,抓得很紧,还说了什么要他别走之类的话。然后长孙冲身形一顿,回过身便重新坐回床沿,将手放在她身旁任她抓着。   李丽质本以为这是梦,不曾想竟是真的,而长孙冲也确实守了她一晚上。   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消失,长孙冲眼睫微动,随即便睁开了眼睛。他低眉看去,只见李丽质挣扎要起身,他伸手扶住她的双肩,然后轻轻将她扶起来坐着。   对于抓他手这件事情,李丽质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四下看了看,这间屋子的陈设很简单,整洁干净,窗外的光透过窗子照进屋内。现在已经天亮了,有长孙冲在她身旁,说明她已经脱险,但是还有另外两个人,李丽质便向长孙冲询问道:“阿温他们现在情况如何?身在何处?”   “他们都回来了,你不用担心。”长孙冲回道。   这也是在预料之中的,只要不出意外,那些人是奈何不了长孙温两人的。   幸好,这次是有惊无险。   “公主背上的伤感觉如何?如果很痛的话,还请公主忍忍,臣已经让阿温去请大夫了。”长孙冲的凤眸之中难得不是一片沉寂,其中的关怀显而易见。   昨晚天寒地冻,医馆都关门了,只有等天亮才能请得到大夫。   李丽质微垂眉眼,竟有几分不敢面对长孙冲的灼灼目光,那种感觉就像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一般,心中沸腾不止。   两人距离之近,李丽质能够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男子气息,清爽又魅惑。   后背确实很疼,但这跟昨晚比起来已经好很多了,至少在李丽质的承受范围之内。于是,她便摇了摇头展露一丝笑颜,“没事,表兄不用担心,这点伤只需休养一段时日便会好。”   长孙冲稍稍往边上挪了挪,与李丽质拉开了距离,随之移开了视线,半响都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固,李丽质正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的时候,忽听见长孙冲略带自责的话语传来,“公主乃是千金贵体,现今却跟臣在襄城受苦受难,臣对不住公主。”   听闻此言,李丽质心中却是一片风轻云淡,低眉含笑,“我与表兄本是夫妻,理应同生死共患难。”   长孙冲倏然转眸看向她,“也对。”   李丽质讶然之际抬眸看着长孙冲,却见他眼中情真意切,似是比萧锐的情意更加深沉。她内心的那跟弦被深深触动了,本是心如止水,此刻却要泛滥成灾。   这种感觉犹如冬日的暖阳,温暖舒适;犹如十里春风般清润,令人向往。   在李丽质的记忆里,长孙冲一直是一个深沉内敛的人,仿佛没有什么事或人能扰乱他的心神。只有在前世他的母亲去世时,李丽质才看见过他神伤的样子,不过转瞬即逝。   现在的长孙冲对她展露情愫,既让李丽质好奇又兴奋,心中难免悸动。   李丽质就这样看着长孙冲,时间仿佛静止。      ☆、苦涩   “大哥大嫂!”   外面忽然传来长孙温的叫唤声,随即便见房门被用力推开,长孙温领着一位提着药箱的老者走进了屋子。李丽质敛眸慌忙整理好情绪,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泠,只是心头的那股情愫仍无法平息。   而长孙冲在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已然起身离开了床沿。   他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长孙温走近,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开口说道:“阿温,你这般冒失,会打扰到人家的,下次要记得,进别人房间之前要先敲门。”   李丽质眸子微怔,忍不住瞥了一眼长孙冲。   他这是在说长孙温打扰到他们两人了?可是他们什么也没做呀,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长孙温看了看床榻上的李丽质,他好似明白了什么,连忙赔着笑脸点头应下,“是是是!大哥说得有理,下次我定然不会了!”   长孙温带来的那名老者便是大夫,他给李丽质诊断过后,说是她因受冻感染了风寒,但并不严重,还有就是后背的伤还会痛几天,需要休养一段时日才会好。他留下了药方,分别开了几副外敷和内服的草药,随后便在长孙温的引领下离开了。   看着桌上那几副药,李丽质心里就郁闷得紧。   成亲那日感染了风寒,现在又是,加之后背的伤,比上次承受的痛苦还要重些。   长孙温送走大夫后,又重新返回屋内,准备将药包拿去熬制,长孙冲却在此时叫住了他,“阿温,熬药的事暂且交给时光,你留下来,有事商谈。”   “噢,好。”   长孙温怔怔地应下,随即将药包递给了守在门外的时光。   他交代了时光几句话,目送时光离开后,他回到屋里反手将房门给关上了。长孙温一边走向长孙冲,一边问道:“大哥,是什么事情?”   看这气氛,好似有很重要的事。   李丽质往床头挪动了一下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随之转眸看向长孙冲。   她现在倒是怡然自得,享受大难过后的安宁,伤可以慢慢养好,事情也可以慢慢来处理,至于回长安的话,就得再延长一段时日了。   长孙冲瞥了一眼床上的李丽质,“自然是有关公主的事情。”   他便是在指这次的事情。   两人皆注视着李丽质,这次流落青楼确实是不明不白的,总要弄个水落石出。   李丽质将她被掳走到逃脱的过程细细向长孙冲两人讲述了,长孙冲认真地听完以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公主的意思是,他们掳走公主是早有预谋?”   李丽质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是这样。”长孙温颇为认同,“我们刚好去到人多的地方时,他们就趁我不注意抓走了大嫂,定然是暗中跟了我们很久,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   而且那个时候时光刚好也不在,人多拥挤很容易走散。   如若是有预谋,那么必须要查清楚,即使不能反击,也好有所防范。   说到这,李丽质忽然想起了容娇娇说过的话,她犹疑着说出口:“我听她们说,似乎是个女子透露了我的行踪,让她们来抓我的。”   “女子?”   长孙温一怔,疑惑地叫出口。   他们在襄城认识的人并不多,女子就更少了,但是他们在襄城生活了大半年,也有可能在无意间招惹了人。   长孙温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倏然转眸看向长孙冲,有所顾虑地说道:“大哥,大嫂失踪时,我看阿珠姑娘的神态似乎不大对劲……她在襄城生活了多年,肯定对这里很熟悉,而且她素来不喜欢大嫂,也许……”   说罢,长孙温谨慎地注视着长孙冲的神色,见他面色并无异样,长孙温这才松了口气。   听到长孙温说的话,李丽质恍然了悟。   “阿温所言倒是点醒了我,之前我听她们的口气,那女子的年龄似乎比较小,她们称之为小丫头。”李丽质仔细回想起容娇娇的一言一行,还有进城之前的疑虑,“在此之前,我曾看见阿珠姑娘神秘兮兮的从外面回来,她看见我时有几分闪躲之意,想必是有什么事情。”   当时的李丽质觉得谢珠心思单纯,所以并没有多加留意,如今想想怕是不简单。   她也悄然注视着长孙冲,心中犹疑不定。   毕竟谢珠与长孙冲渊源颇深,他们现在还没有证据,就怀疑是谢珠所为,怕是难以让长孙冲信服。   然而,长孙冲的反应却令李丽质颇为意外,他并没有否决他们的怀疑,一双丹凤眼中透着让人看不懂的深意,缓缓说道:“你们所言极是,这件事确实是阿珠所为,她不懂隐藏心思,一眼便能看出。”   长孙冲的语气比李丽质两人还要笃定,谢珠在他面前仿佛无处遁形。   李丽质也不好说什么,若真是谢珠所为,那她确实过分了些。若不是李丽质幸运逃了出来,若不是长孙冲坚持不懈地找她,李丽质可能要终生被困那个地方也说不定。   谢珠明知李丽质的身份,却还敢这样做,无非是不想让李丽质带走长孙冲。   可她终是单纯了些,没有考虑到这样做的后果,李丽质若是在襄城失踪了,皇室不可能坐视不管。而长孙无忌也知晓长孙冲在襄城,他是不会让长孙冲留在襄城的。   不过这也能理解,谢珠照顾了长孙冲几个月,是李丽质到来扰乱了他们的生活,打破了她对长孙冲的幻想。   谢珠怨恨李丽质,也在情理之中。   李丽质不会责怪她,亦不会原谅她,李丽质并不小肚鸡肠,但也没有大度到一笑泯恩仇。   李丽质和长孙温皆未说话,目光都落在长孙冲身上,等着他对此事表态。长孙冲沉吟了片刻,而后转眸看向李丽质,口吻满怀愧疚,“公主,对不住了,阿珠有恩于臣,恕臣无法给到她相应的惩处。”   他这意思是要委屈李丽质?   李丽质微微收敛眸光,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她早就该想到长孙冲不会追究,毕竟谢珠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李丽质如今也平安回来了,若是长孙冲还去指责她,那便是不仁不义了。   李丽质张唇正想回句“没关系”,却听见长孙冲低沉清润的声音再次传来,“阿珠救了臣一命,却差点害了公主,是她亲手将与臣之间的恩情抹掉,今后正好可以再无瓜葛。若她再对公主起任何心思,臣绝不轻饶。”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与谢珠再无牵扯。   这样也好,省得他们要时刻铭记谢珠一家的恩情,对谢珠处处忍让。   如此一来,李丽质便感觉心里瞬间舒适了很多,既抵消了谢珠的恩情,而且她也脱离了险境,也就无需再去计较那么多。   长孙冲考虑得很周全。   虽是受了些苦,但李丽质丝毫不觉委屈,这次好歹让她看清了长孙冲对她的心。   “阿珠姑娘的本性并不坏,这件事情就此作罢,也好。”李丽质点头认同长孙冲所言,就当这次的事是个闹剧,结局是好的就可以了。   长孙温本来还为此事愤愤不平,准备壮着胆子说道长孙冲几句,但见李丽质都没有意见,长孙温也只好算了。眼下还有另一个问题,长孙温试探性地问道:“大哥,那谢家庄还要不要回去?”   “不用了。”长孙冲很果断地回道,“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难免会心生芥蒂,日后不好相处,就没必要再赖在他们家里。”   既然不回谢家庄,那现在只有暂且在客栈居住一段时日了。   这样也好,就不用衣食起居都劳烦人家。   长孙冲许是不想再面对谢珠,只让长孙温去谢家庄与他们说一声,然后将行囊和楚南带回客栈。长孙温前脚刚走,时光后脚就端着汤药来了,他还没有走到李丽质面前,李丽质便闻到那浓浓的苦涩味了。   时光将药碗递给李丽质,却见她望着汤药迟迟不伸手去接。   时光端着药碗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前还是缩回来,他悄然向一旁的长孙冲投去求助的目光。   长孙冲也正是注视着这边,他向时光微微颔首,随即劝慰道:“公主,大夫说这汤药一定要喝完伤才会好,公主若是怕苦,喝完药可以吃一些蜜饯。”   闻言,李丽质不禁心中哀叹。   她确实不喜欢吃苦的东西,特别是汤药,黑乎乎的一片,光是看着便觉得苦了。   但她总不能让旁人见笑,特别是她的夫君,于是李丽质便硬着头皮接过那碗药,强颜欢笑地摇了摇头,淡然说道:“没事,不用蜜饯,我能喝下。”   话已经撂下,即使那汤药苦得令她作呕,李丽质也得强迫自己平静地喝下。   表面上若无其事,但是当李丽质真的去喝那碗汤药时,其中的苦涩还是令她黛眉微微皱起,眸子里透着凝色。   终于将整碗药喝完,李丽质如获大赦,总算得到了解脱。但她不能表露出来,于是李丽质的面色很是淡定,慢悠悠地将药碗还给了时光,末了,她还朝长孙冲莞尔一笑。   看着李丽质喝完药,长孙冲什么也没说,就同时光离开了房间。   李丽质顾不得房门还未关上,就闭上眼睛黛眉都拧在了一起,极力隐忍着口中那股浓烈的苦涩。真的……好苦……这种苦味久久残留在口鼻之间,不能消退。   她缓了好一会还没缓过劲来,便听见屋内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她好奇地睁眼看去,却见是长孙冲返回了屋内,他手里似乎拿着一罐东西,径直走到床前才止步。长孙冲将那罐东西递给李丽质,李丽质定睛一看,原来是甜蜜饯。   他还是看出来她怕苦了,特意去拿蜜饯……   也罢,既然长孙冲已然看透,李丽质再逞强就是真的对不住自己了,于是便接过蜜饯含了一颗在口中,那种苦涩的味道很快就被甜蜜掩盖。      ☆、隔年   长孙温下午便带着楚南回来了,但是他的面色很难看,说是谢珠太不讲理,纠缠了他很久,非要让他带她去见长孙冲。   最后是在谢珠父亲的劝说下,她才肯作罢的。   但是谢珠那股蛮力劲,还是令长孙温心有余悸,说是今后再也不会去谢家庄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丽质都足不出户卧床休养,令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两天都不见长孙冲。起初,她以为长孙冲是怕打扰她休养,但是后来,连送药和送膳食的都是长孙温和时光,李丽质深感不对劲。   她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便想出门去看看情况,可是还未走到房门口,便见长孙温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长孙温见李丽质要出门,他先是一愣,随即忙拦住她劝道:“大嫂,这屋外天寒地冻的,你的身体还未康复,这要是出去走,万一又冻伤了可怎么办?所以大嫂你还是在屋里待着吧。”   李丽质狐疑地瞧着长孙温,他好像有些过于紧张了。   不对劲,肯定有问题。   李丽质又看了一眼房门外,楼下是这间客栈的正堂,似乎有些嘈杂声。   这出了房门也还是在客栈里面,哪来的天寒地冻,长孙温撒谎的技术也太低级了些。李丽质不想与之多言,直接开门见山,“阿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没有。”   长孙温心虚地避开李丽质探究的目光,转身将药碗放在桌上,他趁此定了定心神,回过身来又是一脸笑容可掬,“我确实是怕大嫂冻着,到时候,大哥又该心疼了。”   李丽质生病受伤时,长孙冲那怜惜的眼神,长孙温都看得明明白白。   所以说这句话时,长孙温很有底气。   但李丽质仍是不相信,只是在客栈里走走,根本吹不到风。   李丽质的目光紧盯着长孙温,他面上任何表情都不可放过。终于,被李丽质这么盯着看了好一会,长孙温嘴角的笑容逐渐发虚,李丽质趁机再次质问道:“阿温,你并不擅长说谎,告诉我实话,是不是你大哥有什么事?”   不然长孙温不会如此遮遮掩掩。   而且李丽质两天不见长孙冲了,即使他们再生疏,可也是夫妻,不可能看都不来看她一眼。   长孙温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逐渐消退,在李丽质的逼问之下,长孙温无奈还是说出了实话,“大哥身上的伤还未痊愈,那天晚上与那伙人缠斗,致使他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所以这两天只能躺在床上,无法走动。”   稍作停顿后,他又接着道:“大哥说大嫂需要休养,不想让大嫂为他担心,所以嘱咐我不要让大嫂知晓此事。”   听闻此言,李丽质心中一紧。   她就知道长孙冲的身体会承受不住,那晚风雪如此猛烈,他又与那些人缠斗了好一会,伤口难免会再裂开。   可是那晚他还若无其事地守在李丽质身旁,直到看见李丽质并无大碍后,长孙冲才离开了她的房间。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在极力隐忍,只怪李丽质当时没有注意观察他的神色,竟没有看出来。   直到这两天都不见他,李丽质才发觉异样。   李丽质凝视着长孙温,振振有词地说道:“你要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即使他要隐瞒,我也总会知晓的。”   “大嫂所言极是,我以后再也不敢对大嫂有所隐瞒了。”长孙温忙附和道。   李丽质心中这才舒坦了些,反正长孙冲已休养两天,看他也不急于一时,李丽质转眸看向桌上那碗汤药,旁边还放着几颗蜜饯。她转身走向那碗汤药,对长孙温说道:“我喝完这药,你便带我去看看你大哥的情况。”   李丽质的口吻不容置疑,长孙温只好默许。   长孙冲的房间就在隔壁,李丽质忍着苦喝下汤药,她并没有吃蜜饯,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出了房门。   守在外头的时光看见李丽质出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并未说什么。   李丽质来到隔壁屋的房门前,抬起手正准备推开门,然而她的手却忽然顿住了,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李丽质还是犹豫着将手缩了回来,并没有推门而入。   李丽质侧目看了一眼正为此好奇的长孙温,转身离开了房门前,对长孙温轻声说道:“既然他不想让我知道,不想让我为他担心,那我就如他所愿好了,你不要让他知道我已知晓此事。我的伤已经快好了,接下来的时日,你只需专心照顾好你大哥。”   长孙冲处处为她着想,她又怎能不领情,辜负他的用心呢。   因为这一出,李丽质不得不在襄城多作停留,直至长孙冲的伤痊愈。这一耽搁就是两三个月,竟已然到了贞观八年的阳春三月。   与长孙冲成婚的第一年,竟是这样度过的。   新的一年到来时,皇宫会广邀皇亲国戚,王公大臣,在外赴任的藩王臣子也都会返回京师。李丽质和长孙冲没有回去,在李世民那边自是再瞒不住。   年初收到长兄的来信,说是李世民得知她私自离开长安,还瞒了他们大半年,李世民大为震怒,狠狠的训斥了长兄和李锦画。得知他们在襄城的处境后,李世民让长兄给李丽质写信,让她与长孙冲尽快回到长安。   李丽质知道父皇也是担心自己,所以等长孙冲伤一好,便准备启程回长安。   长孙无忌也曾来信,说是李丽质的舅母已经知晓长孙冲在襄城受伤之事,整日忧心忡忡,盼着长孙冲兄弟俩回到长安。故而,启程回长安刻不容缓,简单的收拾好随身物品,李丽质便随长孙冲踏上返回长安的路程。   可是马车刚出城门,便被人拦下了,车舆外面传来时光的声音,“公主,谢珠姑娘要见驸马。”   原来是谢珠,她竟还未死心。   坐在对面的长孙冲并未回话,而是注视着李丽质,将决定权交给李丽质。   李丽质眉心微动,她往前挪了挪身身子,伸手拉开帘子,谢珠就站在马车旁边,目光殷切地望着这辆马车。李丽质朝车舆外的时光使了个眼色,时光会意,上前拉住了车舆的帘子。   李丽质缩回身子,瞧着长孙冲淡然笑道:“相识一场,表兄不妨去跟她告个别吧。”   长孙冲仍未言语,敛了眸光便弯腰走出车舆。   看见长孙冲出来,谢珠迫不及待地迎上前,情绪激动地问道:“长孙哥哥,你这是要回长安了吗?”   “嗯。”长孙冲轻点了下头。   “长孙哥哥可不可以不要走?留在襄城好不好?”谢珠的语气接近哀求,她迫切地拉住长孙冲的手臂,水灵灵的眼睛里布满泪光,“长孙哥哥,你不要丢下我……要么你带我一起去长安,要么你就留下来,否则我今天是不会让你走的!”   长孙冲从容地抽回自己的手臂,看着她道:“我的家在长安,我是定然要回去的。而我已有妻室,自是不能再与旁人纠缠不清,望见谅。”   他语中的疏离已经很明显,谢珠不禁眸光一沉,黯然的背后是油然而生的愤恨,情绪几乎失控,“长孙哥哥,是我们救了你,你才有机会站在这里的。就因为你是公主的驸马,所以就要忘恩负义,将我弃之如履吗?”   谢珠说得是慷慨激昂,痛心疾首,眼前这个少年真是她命里的劫难。   忽然闯进谢珠的世界,在她的生活里停留;当她深陷于此的时候,长孙冲却告诉她,他只是个过客,并未对她有过任何想法,那这一切究竟孰是孰非?   谢珠不明白,他怎么可以就此远离她。   坐在车舆里的李丽质将谢珠的神情尽收眼底,她如此情痴,李丽质本该可怜她,但有一句说得很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长孙冲自是不为所动,神色仍旧淡漠疏离,他缓缓开口,清润的桑音极为好听,“阿珠姑娘,我并未对你许诺过什么,这世上回报恩情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爱情不可。况且,阿珠姑娘自己做过什么,心里应有数,你我之间的恩情已不复存在。”   声音是好听,极具魅惑力,但话中却是字字伤人,不留情面。   长孙冲说到此,谢珠开始有些闪躲,面色颇为意外,她显然没有料到长孙冲会这么说。但此言正中谢珠下怀,她的气焰瞬间就弱了下来,嘴上不说,可是心里却很清楚。   对于那件事情,谢珠还是有些心虚的,这下不知该如何反驳长孙冲。   “阿珠姑娘,珍重。”   长孙冲没有再与之多言,决然转身离去,回到了车舆内的李丽质身旁。   眼看着帘子渐渐被放下,长孙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谢珠欲上前挽留,可是马车已经从她面前驶过,离开了城门。看着大道上渐行渐远的马车,谢珠无力追上前,只能无助地唤道:“长孙哥哥……”   这一去,将会是后会无期,再难相见。   返回长安的路程耗时两个月,在将要抵达长安时,突缝暴雨降临,前路难行,只好在长安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歇脚。   这大雨持续到夜晚都未曾停歇,李丽质一行人只有等天亮雨停了再走。   可是这个雨夜并不太平。   因为楚南的房间漏雨,整个房子都是湿漉漉的,长孙冲就将他的房间让给了楚南,自己和长孙温挤一晚上,李丽质独自一人睡一个房间。   他们的房间都是挨着的,李丽质睡觉时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   一直保持警觉的她瞬间惊醒,当她坐起身来时,四周一片寂静,隔壁没有任何响动。心中正好奇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见房门外快速闪过一个人影,李丽质一惊,随即下床小心翼翼地走向房门。   她来到房门前,外面除了雨声,就再无其它动静。   可是方才在睡梦中听见的响动,以及房门外闪过的人影,绝对不会是幻觉。      ☆、进宫   李丽质犹豫再三,还是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没有任何人影。   当她走出房门时,却见长孙冲两人的房门也打开了,走出来的人是长孙冲。他与李丽质对视了一眼,显然他也是听见了动静,才出来查看的。   李丽质微微侧目看向隔壁的房间,然而隔壁的房门却是敞开的,但并没有人出入。   长孙冲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抬手示意李丽质不要轻举妄动,然后他自己悄然走到那扇房门前。屋子里一片沉寂,没有半点灯火,李丽质紧随长孙冲进到屋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丽质大为一惊,下一刻她的手便被长孙冲紧握在掌心,他手心传来的温热使李丽质稍稍定下心来。   这间屋子有问题,除了李丽质和长孙冲,再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长孙冲牵着李丽质摸索到烛台前,点亮了那盏未燃尽的蜡烛,视野顿时明亮起来。李丽质转眸看向床铺,却看见恐怖又血腥的一幕,使她心神一滞。   “唔……”   李丽质差点惊叫出声,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唇,这才没有叫出声音。   她本来是想看看楚南在不在,然而床铺上却是血流成河,鲜红的血从床沿往不断地面流淌,几乎都要流到李丽质脚下了。而床上的人还躺在被褥之下,脖颈处已经被斩断,双目瞪得可怕。   这人正是楚南!不用查看便知他已无丝毫生机。   下手之人着实残忍。   因现在是夜晚,行事多有不便,于是就将楚南的尸首暂且安放在这间屋子。   长孙冲去叫醒了长孙温,让他自己小心谨慎些,然后长孙冲便来到了李丽质的房间。他让李丽质回床上睡觉,然后他自己坐在桌边守着她。   李丽质本不想劳烦长孙冲,但想到那骇人的一幕,她仍心有余悸,自是不敢独自待在房间里。虽然有长孙冲守着让她安心了很多,但李丽质已然无法入眠,后半夜她都是醒着的,但她没有与长孙冲说话,直至天亮。   一大清早,长孙冲便同其他人冒着细雨,将楚南的尸身安葬在离长安不远的山林里。   李丽质也跟着一起去了,安葬好楚南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小镇上。昨晚除了被杀的楚南,其他人都相安无事,行囊财务都在。   他们带楚南来长安,是想让他见见李颂的,可是现在楚南却被人杀害,那这件事情可就难半办了。李颂不知其父是谁,那倒还好说,可是宗正寺卿该如何交代?楚南可是他的亲生兄弟。   “这件事究竟是何人所为?他们为什么要杀害楚南?”长孙温气愤地问道。   李丽质只有低头沉默,昨晚发现楚南被杀时,凶手已然逃走。外面雨势太大,他们又不知对方的底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便没有追出去。   大雨洗尽一切尘埃,他们没有找到任何行凶之人留下的痕迹。   “我想……他们要杀的人或许不是楚南。”李丽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犹豫着说出这句话,紧接着别有深意地看向长孙冲。长孙温也随之看向长孙冲,眸中若有所思,长孙冲自己亦是一片了然之色。   楚南若是跟别人结了怨,仇家不至于此时找上门来。   而且那间房原本是长孙冲的房间,只是临睡前做了调换,那时天黑没有灯火,行凶之人错把楚南当成了长孙冲也说不定。   长孙温试着猜测道:“莫不是在襄城刺杀大哥的那些人所为?”   长孙冲在襄城遇袭时,那些人下手也很是残忍,从长孙冲受伤的程度就可以看出来,他当时是九死一生,风竹也失去了踪迹。   “我想应该是。”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冲开口道,“他们能够避开重重守卫,既快速又隐蔽地将楚南杀害,说明他们的行动很是严谨,寻常人难以做到。所以不难想象,他们同在襄城的那些人一样,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只因长孙冲与楚南临时调换了位置,他们不知情,所以才会错杀。   这么说来倒也合情理。   李丽质扭头看向楚南那间漏雨的房子,目光空灵悠远,“他们从襄城一路追到这里,若是我们进了长安城,他们将没有机会下手,所以他们选择在这里动手。”   只是可惜了楚南一条鲜活的生命。   未能如愿见到女儿,就因他们而客死他乡。   亭子外的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伴随着温润的微风,但这场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若非如此,他们昨日就该回到公主府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置大哥于死地?”长孙温望着手中的茶盏,年少的面庞上写满了忧愁。   长孙温问到点上了。   长孙冲在长安任职,只有可能惹到官场上的人,又或者是长孙家族的政敌。   政敌……   兰陵萧氏!   可是他们要杀长孙冲作甚?这对他们并没有什么益处。   “不管如何,我们先回长安。”   只有回到长安才会安全,才好查明此事,总之,李丽质不相信这些人会是李世民派来的。虽说他们确实不曾动过李丽质,但也说不定他们是有别的顾忌呢。   天空中仍在下着绵绵细雨,道路上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但他们不能再延误时间,冒雨也要回到长安城。   进城之后,长孙冲兄弟俩屋与李丽质分道而行,他们先行去往齐国公府,见见他们的父母亲,然后再来公主府同李丽质进宫面圣。李丽质没有反对,独自回到长乐公主府,她知道李锦画年后就回到了皇宫居住,迎接她的人只有采薇。   久别重逢,采薇看见李丽质时,情绪异常激动,“公主,您终于回来了!您这一去将近一年,奴婢可担心您了!”   她从豫章公主那听说过,自家公主和驸马在襄城的情况,她在府中整日都忧心不已,盼望着公主回来。如今看到公主安然无恙的回来了,采薇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下来。   李丽质也理解采薇的担忧,对她舒心一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不必担心了。”   采薇也跟着欣喜地笑了起来。   李丽质扭头看向外面的蒙蒙细雨,兀自轻叹了口气,如今的风浪还只是开始,将来要面对的困境还有更多。昨晚后半夜都没睡着,这么些天来舟车劳顿,不免有些疲倦,李丽质遂吩咐道:“采薇,你帮我准备好宫装,我先去歇会,等下若是驸马来了再叫我。”   “是!”   采薇领命就退下了,李丽质去到繁花居的内室,桌椅床铺都很干净整洁,应是采薇每天都来打扫的缘故。   正好不用收拾就可以住人。   李丽质不知睡了多久,便听见采薇在叫她,说是驸马已经过来了,正在大厅侯着。   李丽质醒来后还是有些睡意朦胧,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但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她立刻就睡意全无,勉强打起精神梳妆换衣。   这一年来穿惯了常服,现在一穿起宫装,顿觉繁琐厚重。   她都忘了,公主不止是服饰很繁琐,连发髻妆容也很复杂精致,这一来二去耗费了不少时间。李丽质到达正厅时,看见依旧等在那里的长孙冲,她满怀愧疚地笑道:“让你久等了,真是对不住。”   长孙冲没有丝毫焦灼之色,面上是一派的沉静无波,只是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多看了李丽质几眼。   长孙冲没有言语,李丽质稍微有些不自在,她微微垂眸心中正思量接下来该如何,却听见长孙冲低沉的声音传来,“公主这身装束,当真是风华绝代。”   原来他真的是多看了她几眼。   听见长孙冲的称赞,李丽质已经见怪不怪了,通过在襄城相处的这段时间,她发现长孙冲并不是表面那般不苟言笑。   长孙冲偶尔也会同她亲近,说一些她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话。   而采薇的反应就不一样了,她的表情颇为讶异,不曾想到沉默寡言的长孙冲还会如此夸赞李丽质,而且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似不一样了。   可是采薇也不敢多言,只得在旁边偷偷注视着他们两人。   “表兄谬赞了。”   李丽质低眉浅笑,佳人面似桃花,眉眼如画,惹得旁人好一阵恍惚。   不过顷刻之间,李丽质便敛住了眸中的笑意,朝采薇使了个眼色。随即便见采薇拿来两把油纸伞,递给长孙冲一把,李丽质说话之际已转身面朝厅外,“表兄,那我们便进宫去吧。”   因为下雨的关系,初夏的风没有丝毫燥热感,反而清透凉爽。   采薇撑开油纸伞,跟在李丽质身后为她遮雨,李丽质则与长孙冲并肩而行,只是中间隔着些距离。   太极宫的重重宫门还是原来的样子,道路旁的花草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宫中除了值岗的侍卫,基本上没有其他人往来,李丽质一路上也未遇到什么人,很快便到了立政殿。   平时李世民不处理朝政的时候,都是待在立政殿陪妻儿,而现在早已过了上朝的时间。   李丽质到达立政门时,便远远看见侯在立政殿前的一抹倩影。那人正在左顾右盼,看到李丽质时,她冒着细雨兴奋地跑上前,一把揽住李丽质的手臂,“阿姐,你可算回来了!早知你要去这么久,当初就该拦着你不让你去!”   李锦画噘着嘴一脸懊悔的表情,拉着李丽质不肯放手。   采薇见此,连忙把雨伞往前倾了些,替李锦画遮住风雨,而她自己则有一半在伞外边了。   李锦画年岁渐长,样貌也更加成熟美丽,只是她的性子还是这般天真单纯。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无忧无虑,不用想那么多。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可有照顾好父皇母后,还有弟弟妹妹们?”   李丽质在襄城时便听说母后再次怀上了孩子,这已经是她的第七个孩子,长孙无忧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李丽质却无法在她身边照顾。      ☆、孤坟   李丽质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采薇,她的头发有些已被雨水淋湿,不等李锦画回话,李丽质便接着道:“六妹,有什么话先进去再说吧,想必父皇母后都已等候多时了。”   李世民一见到李丽质,就开口斥责了两句,后来也没说什么了。   而长孙无忧则是半分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她对李丽质,更多的是关怀和担心。总之见到女儿回来,他们两人都是喜上眉梢,叮嘱她以后若是要离开长安,一定要让他们知晓。   李丽质借机向李世民询问了谷风的情况,他说谷风一直都跟在他身边,谷风手下的人也一直在皇宫内。   那么,便只有可能是萧氏了。   离开立政殿时,细雨终于停歇,好巧不巧,李丽质在出宫的路上遇见了李颂。   虽然李颂极力掩饰,但是李丽质清楚地看见,李颂看到她和长孙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本来李丽质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他们所为,但在宫中见到李颂,李丽质心中就更加肯定。   她没有与李颂多言,就同长孙冲出宫回府。   大雨过后,烈阳爬上天际,微风没有了之前的凉爽,带着些许的燥热感。   李丽质换上一件较为单薄的衣裳,简单的梳了个发髻,仅用一支银步摇挽着乌黑如墨的青丝。她这一身装束,就是为了便于出行,因为下雨的关系在府中闷了几天,也该出去走走了。   李丽质将采薇留在府上,只让时光跟着护她周全。   从繁花居出府,需要路经公主府的正厅,李丽质穿过正厅,远远看见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向这边走来。艳阳高照,他逆光而来,让人有些看不真切他的面庞。   公主府没别的人,那一身玄衣之人定然就是长孙冲。   李丽质没有停步,仍向前走去,直到与长孙冲只有咫尺之隔的距离时,她才停下脚步在他面前站定。长孙冲也停下了脚步,瞧了她一眼道:“公主这是要出门?”   “是啊,我要出城。”   由于长孙冲比李丽质高出很多,她需要微微仰头与长孙冲对视,眸中的流光如这太阳光辉般明亮,“楚南他来都来了,而且你也为了找他,差点搭上性命,总不能让他的心愿落空吧。”   长孙冲轻轻蹙眉,似乎是领会了她的意思。   但他并未多言,只嘱咐道:“公主早去早回,注意安全,莫要与她做太多纠缠。”   “我明白。”李丽质巧笑着点了下头,然后收敛眸光挪步从长孙冲身旁走过,径直向着公主府大门而去。马车早已备好,时光充当车夫,驾驶着马车离开了府前。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街上的人流比较多,马车行驶了较长时间才到城门。   马车停住时,晃动的车舆才安稳下来,李丽质撩开车舆边侧的小帘子,映入眼帘的即是李颂的身影。她姿态端正地站在城门口,目光与李丽质对视,李丽质轻轻笑道:“长姐且上来同乘吧。”   李颂闻言,她略有迟疑,随后还是顺从了李丽质的意思坐进了车舆内。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远离了繁华大道,往一条僻静而人烟稀少的小道上驶去。李颂放下帘子回过身来,好奇地瞧着李丽质,“五妹,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等到了长姐自然就会知晓。”李丽质并未明说,她这次约李颂出来,只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李丽质知道以李颂的好奇心,以及她们姐妹之间的“关系”,李颂定会应了这邀约,果然不出李丽质所料。但见李颂戒备的眼神,李丽质轻笑了两声,打趣道:“长姐今日竟是孤身一人前来,难道就不怕小妹将长姐给拐了?”   “五妹心地善良,我自是不必有此顾虑。”李颂同样笑着回道。   还真是有信心。   不过她能如此肯定也情有可原,李丽质若是想对她做什么,大可不必光明正大的约她出来。   李丽质接下来便没有再说话,颠簸的马车行驶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缓慢地停下。李丽质勾唇一笑,对李颂说道:“长姐,我们到了。”   说罢,李丽质率先走出车舆,站在马车旁边等李颂出来。   马车停放的位置是一处山坡下,四周灌木丛生渺无人烟,能听见的只有树枝上的蝉鸣声。李颂下了马车,好奇地张望四周,李丽质没有在此多作停留,她向李颂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时光就守在马车旁,没有跟上来,因为李丽质的目的地就在不远处了。   山坡上是正对着太阳的,越往上走阳光就越刺眼,惹得李颂不得不用衣袖放在脑袋前面遮挡阳光。   李丽质迎着阳光而走,最终在山坡上的中心位置停下,这个山坡上基本没有树木,只有杂乱的野草,一望无际。但有一处地方没有杂草,那便是一座坟墓的周围。   显然,李颂也注意到了这座坟墓,看上去像是一座新坟。   山坡上很平坦,没有树林也没有其它物体,所以这座用黄土堆起来的坟墓尤为显眼。李丽质来到这座坟墓前站定,逆着阳光看向李颂,此时的李丽质面上已无任何笑意,只是说话的语气还是那般平和,“长姐想知道这座坟里埋着的人是谁吗?”   李颂很配合地问了句,“是谁?”   李丽质会在此处停下,说明她此次邀李颂出来,关键都在这座坟里埋着的人。   李颂看了看这座坟墓,它没有墓碑,除了能看出它是座新坟以外,再看不出任何端倪。虽是座野坟,但里面埋着的人绝对不简单。   “此事说来可就话长了。”李丽质侧目瞥了一眼坟堆,口吻缓慢而沉稳,“这人名为楚南,是宗正寺卿的胞兄,他曾经在一个亲王的府上任职,因一时冲动,轻薄了王妃身边的婢女。他不敢承认此事,也不敢对那婢女有过多关注,这件事情就暂且隐瞒了下来。”   李丽质的眼角余光一直都在悄然注视着李颂,在她说这番话时,李颂眸光微微一颤,似乎有所动容。   看来,李颂的理解能力还行,就无需李丽质费口舌多作讲解。   李丽质稍作停顿,而后又接着说道:“后来,楚南被撤销职位,就回了襄城郡的老家生活。一晃十余年过去,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轻薄的那名婢女,似乎生下了孩子,只是不知姓甚名谁。于是他便托他的胞弟帮他打听孩子的下落,宗正寺卿就将此事托付给了表兄,之后才有在襄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其实,那名婢女一胎生下了两个孩子,刚好是一男一女。只是后来,那名男婴意外夭折,只留下了女婴。”   “楚南思女心切,请求我们带他来长安,就是为了见他女儿一面。怎知我们在这附近的镇上歇脚时,楚南忽然被人残忍杀害,他的心愿就此落空。长姐,你说,究竟是谁这般残酷?会是他的仇家,还是我和表兄的敌人?”   话毕,李丽质转眸正眼瞧着李颂,而她却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坟墓。   缓过神来后,李颂仍是目光微颤,她将眼底的震惊和愤恨深深隐藏起来,好让自己不失端正稳重的仪态。   李颂果断移了目光,想要看看李丽质此时的神态,奈何李丽质是逆光而立,强烈的阳光使李颂根本看不清她面上究竟是何表情。李颂只好作罢,她微扬唇角却笑不出来,神情似笑非笑,“我与这人素不相识,又怎会知晓,杀害他的人是冲着谁来的呢?”   杀害他的人正是你的好夫君。   李丽质很想说出这句话,但她不能就此捅破这层窗纸,否则他们之间的争斗会更加激烈。   “只是可惜,楚南临死之前的最后心愿,终是未能达成。”   李丽质叹息着摇摇头,耗费了一年的时间,本来只差一步就到长安了,楚南临死时该有多不甘心。   闻言,李颂却忽然笑道:“这人若是真的在意他的孩子,就不会十余年来对他的孩子不闻不问,他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又有什么资格与他的孩子相认呢,这人死不足惜。”   话虽如此,可这并不是别人可以杀害他的理由,让他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太阳逐渐偏西,夕阳的余晖普照在这片山坡上,四周寂静无声,微风吹拂着杂草,让这里显得更加荒芜冷清。若是一个人在这,面对着这座坟,应该会心里发虚。   “长姐可知晓,父皇为何封你为襄城郡公主吗?”   在这荒凉的山坡上,李丽质说的这句话清晰地传入李颂的耳中,但她只是望着坟墓,已无任何反应。   起初,李丽质并未注意过李颂的封号,因为她们这辈的公主都是以郡县为封号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现在看来,楚南是襄城人,李世民应该知晓,所以他给李颂的这个封号,是别有深意。   李颂不答反问,“他会一直葬在这里吗?”   “我想……应该不会。”李丽质当时和长孙冲只是随意将楚南安葬,让他的亡灵有个栖身之所,连墓碑都没来得及立。但楚南毕竟不是这里的人,落叶归根,他也不该在它乡长眠,“表兄已经向宗正寺卿说明了此事,不日之后,宗正寺卿就会将楚南的墓迁走。”   所以,李丽质是在赶在宗正寺卿迁坟之前,带着李颂来看楚南最后一眼。毕竟襄城路途遥远,李颂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到那里。   日落西山,微风渐渐转凉。   因是身着常服,李丽质的长发并未全部馆起,长风扬起她身后的发丝,犹如空中飞舞的墨藻,带有几分凌乱的美感。   李丽质的衣着很单薄,初时觉着凉爽,现在却是有些寒意。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墓,转过身从李颂身旁走过,侧目瞧着李颂微笑道:“长姐,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希望这一趟会让李颂刻骨铭心。      ☆、巧遇   回到长安城,夜幕已然降临。   由于李颂是孤身赴约,没带人马,为了她的安全起见,李丽质便让时光先驱车去宋国公府,然后再回公主府。   “两位公主,宋国公府到了。”   车舆外传来时光的声音,李丽质应了一声“好”,随即便没再说话。李颂转过身看向李丽质,她微微一笑,叮嘱道:“五妹,我就先回府了,你一路小心。”   李丽质微微颔首,目送李颂走出车舆。   帷幔刚被放下,李丽质便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关切,“阿颂,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是萧锐的声音。   至于李颂回了什么,李丽质便没有注意去听,时光已经驱车准备却离开宋国公府。   一阵长风吹过,将车舆左侧的帘子拂起了一角,李丽质随意地往那处瞥了一眼,却恰巧看见前方的道路旁站着两位少年,他们正望着这边。   看见那其中一道身影,李丽质忙唤道:“时光,先停一下。”   马车还未驶离宋国公府前,便再次停下,时光似乎也看见了那俩少年,竟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他们面前,分毫不差。   李丽质撩开左侧的帘子,道路旁站着的人正是长孙冲和长孙温。   宗正寺离这不远,他们都身着官袍,应是刚从宗正寺出来,然而他们似乎都未乘坐车马,于是李丽质便问道:“你们是要回府吗?天色已晚,如果是的话,那便与我一道吧。”   长孙温看见李丽质亦是欣喜,但他有所顾忌地看了看长孙冲,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   长孙冲并未说话,只是往宋国公府看了一眼。李丽质探头探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李颂和萧锐都站在宋国公府前,注视着李丽质这边。   虽然看不真切,但李丽质却感受到,萧锐那别有深意的眸光。   李丽质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收敛眸光,说话的口吻竟有几分仓皇,“表兄,长姐今日孤身赴约,我怕她自己回府不安全,所以先送她回宋国公府。”   李丽质竟是在向他解释。   长孙冲收回目光微微抬眸望向李丽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便回道:“臣明白。”   他的口吻很笃定,似是深信不疑。   李丽质本以为他看见她在宋国公府前停下,会因此误会什么,不曾想他竟相信自己,李丽质心中一愣,良久没回过神来。   直至再次听见长孙冲的声音,“臣与阿温正要回府,如此便与公主一道了。”   说罢,长孙冲也没再过多留意宋国公府的情形,与长孙温一同坐进了车舆内。三人面对面坐着,各怀心思,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行驶在灯火阑珊的街巷里,显得尤为孤寂。   令李丽质感到意外的是,首先打破沉寂的竟是长孙冲,“公主以后可要早些回府,晚间外面不太安全。”   “我知道。”李丽质温顺地点点头,她抬眸扫了一眼他们两人,又看了看帘外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的天色,李丽质不禁心生好奇,“我记得以前你们天黑之前就可以离寺回府,怎么这几日都要到这么晚?”   “以前?大嫂如何知晓我们以前是几时离寺回府的?”   听见长孙温充满疑惑的问话,李丽质心中暗叫不妙,很是郁结。她倒是忘了,成亲之前她与长孙冲没有过多的来往,成亲之后他便去了襄城,李丽质如何会知晓长孙冲平时是几时回府?   她之所以会这样说,还是因为在前世她与他在公主府生活了十年,多多少少都会知晓他一般几时回府。   但是现在,她才刚和他生活在一起。   长孙冲那深邃的凤眸也望向了李丽质,两道如炬的视线仿佛要穿透她一般。   不行,李丽质得想个法子搪塞过去,否则这事还真说不清了。心中略微思索了片刻,她已然有了应对之策,从容地对上他们两人的视线,“上次我与六妹从望湖楼回来,路上遇见了表兄,那个时候天色还尚早呢。所以我猜想,你们平素在那个时辰应该就可以回府了。”   长孙温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长孙冲,良久都未言语,似乎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   “公主所言极是,以前臣和阿温都是在天黑之前回府的。”接话的人竟是长孙冲,他正眼瞧着李丽质,幽深的眼眸中似是透着几分无奈,“但是现在,情况与之前不一样了……”   “如何不一样?”李丽质谨慎地追问道。   “以前寺卿念及我们是齐国公之子,对我们还有所忌惮。”长孙温再次瞥了一眼长孙冲,犹豫着向李丽质解释,“但是当他得知他的胞兄被人杀害时,多多少少对我们起了怨念,所以这些天来他故意将寺内的事务都交给我和大哥来处理,还给秦主簿放了假。”   原来如此。   李丽质恍然了悟,楚南确实是因他们而死,宗正寺卿心生怨念也在所难免。   “大嫂,这以后,我和大哥在宗正寺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啊!”长孙温忍不住感慨道,俊逸的面容上写满了忧郁。   长孙冲侧目瞧了一眼长孙温,锐利的眸光让还欲出言抱怨的长孙温立即闭上了嘴。   坐在长孙冲对面的李丽质将他们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长孙冲不想让长孙温再继续说下去,无非就是不想让李丽质为此事忧心。   宗正寺卿乃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现在他的胞兄又因长孙冲而死,若只是针对一下也就罢了,毕竟长孙冲是当朝驸马,宗正寺卿不敢拿他怎样,可是……若是他心存怨恨,从而来阴的呢?那该是防不胜防了。   “若是日子不好过,何不将他取而代之?”   李丽质此话一出,长孙冲两人都倏然抬眸看她,长孙温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李丽质会说出这种话。   李丽质不禁纳闷了,他们这是把她的话理解成什么意思了?   她可不是要谋杀,或者是陷害拉其下位,而是因为宗正寺卿在贞观九年时会被调走,长孙冲会升任寺卿,而长孙温会从寺丞升为少卿,整个宗正寺都是他们俩兄弟的。李丽质之所以会这么说,是想让长孙冲做好接任寺卿的准备。   “大嫂,这样不太好吧?”   看着长孙温胆战心惊的样子,李丽质低眉讪笑道:“我并非这个意思,而是……”   “臣当尽力。”   正当李丽质不知该如何解释时,长孙冲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李丽质和长孙温皆是惊讶地看着长孙冲,却见他的面上是一片淡然之色。   看他这样子,应是没有误解李丽质的话。   李丽质没有再说话,他们两人也不再言语,到了齐国公府附近时,长孙温就下了马车。   不久之后,便到了公主府。   马车停稳当之后,李丽质弯腰走出车舆,长孙冲照例站在马车旁边,向她伸出了手。李丽质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本以为可以安全落地,但是李丽质忽然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应该是因为天黑,没看清脚下的东西,于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长孙冲及时揽住了她,下意识地问道:“公主没事吧?”   李丽质稳住身形,没有立即回应他。   她低眉看着肩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这是长孙冲方才情急之下揽住了她的肩膀,虽看不清他的神色,李丽质却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关怀。她心神微颤,一时思绪万千。   明明是郎有情,妾有意,他们之间为何就不能像寻常夫妻那般恩爱?   因为身份这层隔阂还是其他……   李丽质心中已有了一番思量,明亮眸子里流光溢彩,扭头直视身旁的少年,“我记得你在襄城时对阿珠姑娘说过,我们是夫妻。既是夫妻,还需称我为公主吗?”   她的父皇母后私底下都是以对方的小名相称,外人面前是皇帝皇后,在对方面前也就是寻常夫妻。   李丽质只是试着一提,说实话她心里也没底。   而长孙冲凝视着她并未说话,时间仿佛静止。他越是沉默,李丽质心里就越发虚,甚至有些后悔说出这些话了。   “丽质。”   正当李丽质想就此作罢,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时,却忽然听见她的名字从长孙冲口中缓缓念出。   这下李丽质的心里不是发虚,而是呆滞了。   少年那双狭长的凤眼宛若深渊望不见底,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多看几眼,李丽质就越有一种会深陷其中的感觉。   “公主回来了!”   采薇的声音却在此刻传来,瞬间打破了李丽质的遐想,还真是煞风景。   而一旁的时光就很识趣,他看见采薇出来,忙对她挤眉弄眼示意她不要打扰李丽质。采薇恍然明白过来,立即停下了脚步没有再上前,悻悻地看了一眼李丽质。   李丽质与长孙冲两人相视一笑,其中情意,自能体会。   两人难得在繁花居共用晚膳,采薇在旁殷勤地为他们夹菜添饭,李丽质瞥了她一眼,忽然想起她曾问过自己的事。李丽质遂放下碗筷,试着向长孙冲问道:“那个……风竹可有消息?”   长孙冲夹了点菜放到李丽质碗里,轻轻摇头,“没有。”   风竹失踪已有一年多,到现在来都是生死未卜,长孙冲返回长安后,就派了人去襄城以及附近的各州郡寻找。风竹也没有回长安,不知身在何方。   李丽质提起风竹时,旁侧的采薇顿时眼前一亮,密切地关注着长孙冲的神色。   但是听见长孙冲的回答,采薇心一沉,失望地收回视线垂下眉眼。她是在担心风竹,李丽质一眼便能看穿她的心思,尽力顺水推舟。   可是风竹现在也没找着,李丽质也毫无办法。   李丽质微微侧目,便看见采薇落寞的样子,心中不忍,她故作自言自语地说道:“没关系,只要他还活着,总能找到的。”      ☆、婚宴   八月初是李锦画与唐善识的婚期,公主出嫁,照例是举国欢庆,大办宴席。   长孙冲向宗正寺卿告了假,同李丽质一起出席李锦画的婚宴,作为已婚女子,李丽质不能送李锦画出嫁,便直接去往豫章公主府赴宴。   应李锦画的要求,李世民将她的公主府就建在长乐公主府附近,中间只隔了一条街。故而,李丽质不用走几步路就到了豫章公主府,只见府邸前挤满了宾客和围观的平民百姓,而唐善识身着大红喜服立在大门前,等候花轿到来。   李丽质还未进府,便听见人群中有人高呼“花轿来了”,然后气氛就瞬间沸腾起来。   那顶大红花轿在锣鼓喧天之下停在府邸前,一旁的陪嫁婢女掀开了轿帘,唐善识缓缓走上前去,向花轿内的人伸出了手。   花轿里佳人团扇掩面,娇羞地将手搭上去。   两手紧握,凤冠霞帔的李锦画自轿内走出,由唐善识牵着走进公主府。   李丽质随着其他宾客一同进入府中,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堂正上方的牌匾,上面写着熟悉的“合欢堂”三个字。还真是应景,这便是豫章公主府的正厅。   在前世时便是叫这个名字,只是后来,他们没能像合欢的寓意那般夫妻和睦、幸福美满。   李锦画与唐善识就在合欢堂拜堂成亲,结为秦晋之好,宾客纷纷送上贺词,大多都是祝愿他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之类的话。而李丽质则是祝他们情比金坚,恩爱两不疑。   拜完堂以后便照例送入洞房,虽然李锦画用团扇遮着面容,但她从李丽质面前经过时,李丽质还是看见了她脸上的欣喜和甜蜜。   李锦画与唐善识悄悄对视,笑容娇羞又幸福。   看着李锦画远去的身影,李丽质不知是该为她高兴,还是该为她担忧。   豫章公主府一片欢庆的景象,宾客络绎不绝,李丽质还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婚宴。其实,李丽质自己大婚之时,场面比这还要盛大,只是因为那场闹剧,导致她没有拜堂成亲,更没有见到参加她婚宴的宾客。   想到这,李丽质悄然看向坐在她身边的人。   李世民确实为他们赐了婚,举办了婚宴,可是她并未与长孙冲拜过堂,也未曾入洞房。她与长孙冲,算是夫妻吗?可能名义夫妻都谈不上。   李锦画的姐妹除了李丽质以外,其他的兄弟姐妹能来的也都来了。   最为吸引李丽质注目的,还是她的二姐李之宛,她在此之前就听说二姐得知李锦画与唐善识的婚期,特地去找李锦画理论了一番,最后是被李世民斥责了几句,二姐才罢休的。因此,在婚宴上,李丽质都在悄然关注着她。   此时李之宛站在宾客之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挨桌敬酒的唐善识,那眼神真是望穿秋水。   唐善识敬完酒后,便在侍从的引领下离开合欢堂,准备去与李锦画洞房。就在这时,李之宛终于有了动作,唐善识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着离开了合欢堂。   李丽质心神微动,她就知晓李之宛不会就此作罢的。   李丽质起身悄然离开宴席,跟在李之宛后面走出大堂。依李之宛傲娇的性子,李丽质还真怕她会闹事,延误他们入洞房的良辰吉时。   果然,李之宛就在合欢堂外拦下了唐善识,正在与他说些什么。   唐善识的神态倒是很恭敬,只是李之宛看起来比较激动,不依不饶。他与李之宛说了几句话,就拱手向李之宛告辞,欲转身离去。   唐善识刚要挪步,便被李之宛厉声叫住:“唐善识!你若敢走,我绝不会放过你!”   唐善识身形一顿停在原地,他回眸看向李之宛,眼中的神色已不似之前那般恭敬温和,显然已有些不悦。   李丽质身为局外人,将唐善识对李锦画的感情看得明明白白,从始至终,唐善识看李之宛的眼神没有一丝真挚的眷恋。可是后来,他又为何会与李之宛纠缠不清?   “汝南公主,还请自重。”唐善识的态度不卑不亢,面对李之宛嚣张的气焰,他仍是不甘示弱,“汝南公主也已看到,臣已与豫章公主成亲,汝南公主就不必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汝南公主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您若再这样下去,有伤皇家风化。”   “唐善识,你竟敢这样对我……”   “二姐。”   眼看李之宛就将情绪爆发,李丽质出声唤住了她,使得他们两人的目光通通望向这边。   看到李丽质,李之宛又怒又惊讶。   李丽质缓步走上前,止步于李之宛面前,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唐善识,轻声道:“二姐,唐公子已经与六妹成婚。二姐再如此纠缠不清,若是传到父皇那里,二姐应该知晓是什么后果。”   据李丽质所知,李世民是站在李锦画这边的,对于李之宛纠缠唐善识,他极为反感,几欲降罪李之宛。   李世民在李之宛心目中从不是慈父,所以李之宛是比较畏惧李世民的。   果不其然,李丽质一提起李世民,李之宛面色微怔,气焰随之弱了下来。但她仍不甘心,尖锐的眸光盯着李丽质,咬牙切齿道:“李丽质,我的事不用你来管,你最好给我让开!”   “如果我不让呢?”李丽质也不示弱。   李之宛虽然是她的姐姐,可现在也不过是位十五岁的少女,心智尚不成熟,李丽质还会怕她不成?   两人僵持不下,唐善识作为臣子,亦不好插话,只能在旁静默不语。   只见李之宛眉头紧蹙,美艳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瞪着李丽质,广袖下的纤纤玉手已紧握成拳。相反,李丽质的心态却是淡然如水,没有一丝怒意,只是气势不输李之宛。   “唐兄为何还在这里?豫章公主该等急了。”   此处远离大堂内的喧嚣,显得较为寂静,男人刚毅有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还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   李丽质闻其声便知其人,她错开了李之宛的视线,也并没有往声源处看去。   在前方不远处,萧锐悠然向着这边走来,听他话的意思,应是来给唐善识解围的,毕竟他与唐善识素有交情。听到萧锐此言,唐善识如获大赦,从容不迫地再次向李之宛拱手道:“臣告辞。”   这次他没有再留余地,话音未落便果断转身走开,经过萧锐身旁时,唐善识朝他微微颔首。   李之宛还未来得及反应,唐善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她气得直跺脚。李之宛目光流转之间好似看见了什么,面上的怒气顿时消散了些许,她斜眼瞧着李丽质,讥讽道:“五妹如此爱多管闲事,怎么不先管管你自己的事?”   说着,她还朝李丽质挑了挑眉,目光随之看向了别处。   李丽质顺着李之宛的视线转眸看去,只见是不远处的长廊里,一位玄衣少年长身玉立,在他身旁还有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两人似乎在说些什么,从李丽质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那少女眼中眷恋的神色。   李丽质若有所思地收敛视线,没有言语,神态依旧从容自如。   而萧锐与李之宛却是神色各异,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游走,那少女激动地上前靠近那少年,可是少年悄然后退,与其保持距离。   看到这,李之宛愤然看向李丽质,说话的口吻亦是充满憎恶,“你与李锦画都是一个德行,难怪如此合得来,仗着有皇后撑腰,强势霸道。而父皇还当真如此偏心,不顾我们姐妹的感受,一意孤行为你们指婚。”   她意指李丽质抢了李幽兰的意中人,而李锦画抢了她李之宛的如意郎君。   而李幽兰也如李之宛一样,即使长孙冲已成婚,李幽兰还是会暗地里纠缠长孙冲,无论如何都不死心。   李丽质看了看那长廊处的少女,心中不禁觉得好笑,她们还真不愧是姐妹,连看人的眼光都大致相同。不过,李幽兰倒是比李之宛的眼光好一些,长孙冲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而唐善识就不是这样了……   李丽质直视李之宛,缓缓说道:“可这也是他们自己的意愿,顺水推舟,何错之有?”   这世间本就难以两全其美,为何要怪在她的身上来?况且李丽质与长孙冲成婚,是长孙冲自己的选择,李丽质并没有硬来。   黄昏的秋风扫落树上的落叶,几经飘零落在李丽质旁边的台阶上。   合欢堂一片喜庆喧闹,而此处却略显沉寂,气氛异常凝重。李之宛张唇正想说什么,但是她看了一眼李丽质的面容,终是欲言又止。沉吟了片刻,李之宛眸光一转,“若不是六妹勾引唐公子,依她这种姿色,唐公子怎会看得上?”   “二姐此言差矣,若非六妹有此等姿色,又怎能成功俘获唐公子的心?”   李丽质已猜到李之宛本来想说什么,只是现在又将矛头对准了李锦画,但不管李之宛要针对谁,李丽质都能从容应对。   李丽质也将李之宛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姿色确实比李锦画好,但是感情之事,并不是凭姿色而论的。若是李之宛不似其母那般自负,她的结局是否会好一点呢。   “你……”李之宛气得说不出话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此处便只剩下李丽质和萧锐两人。李丽质自问与萧锐之间无话可说,她正想随李之宛告辞离去,却见萧锐远远望着长廊里的两道身影,忽然来了一句话,“若是对其无心,又为何要任其纠缠?”   长廊里的李幽兰还在与长孙冲说着什么,并未离去,而长孙冲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是啊,萧锐所言不无道理……   但是这一切与萧锐无关,李丽质笑着回道:“我自有分寸,不劳你挂心。”   说罢,不等萧锐有所回应,李丽质便要转身离去。然而她刚挪步,萧锐却快速地绕过她挡在她身前,拦住了李丽质的去路。      ☆、坦诚   “你这是什么意思?”看着挡在她身前的萧锐与自己只有咫尺之隔,李丽质心中颇为不悦,毫不客气地出言质问萧锐。   而萧锐丝毫没有因此介怀,看她的眼神仍是深情款款,“你近来如何?”   萧锐的语气中除了关怀以外,还带着莫名的自信,他难道觉得李丽质近来一定是过得不好?李丽质轻笑一声没有回话。   良久,李丽质敛住笑意抬头直视萧锐,眼眸清亮如水,从容不迫地开口道:“萧公子,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对我的夫君起了杀心?他好像没有哪里惹到你了吧?”   萧瑀的政敌是长孙无忌,长孙冲在朝中并没有什么权利,他若是死了,丝毫不会影响长孙无忌的权位。   李丽质能想到的,便是杀长孙冲是萧锐自己的意思。   听见李丽质的话,萧锐只笑不语,他知晓李丽质已经猜到他的所作所为,再狡辩也无意义。但若要萧锐承认,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会这样做?   因为嫉恨长孙冲娶了她?萧锐不愿认清这个事实。   萧锐不说,李丽质心中自有了悟,但她不会往那方面去想,不管现在情势如何,李丽质都不愿再重蹈覆辙。   “你有闲情做这些事,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与我长姐携手到老。”李丽质错开萧锐的视线,头一次用这般冷淡的口吻跟他说话。他们早就该是陌路人了,萧锐带给她的只有压抑,让她很想逃离。   话不多说,李丽质便要绕开萧锐离开此处,但见萧锐身形一动,伸出手来似乎要抓住她。   李丽质正要避开,却见眼前忽然闪现一个男人的背影,将她与萧锐隔开,顺势挡住了萧锐欲伸向李丽质的手。看着这个伟岸的背影,李丽质心中忽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长孙冲是在意她与萧锐的牵扯?   但是李丽质更疑惑的是,长孙冲是何时看见她和萧锐在这的?是否会心生误会。   “萧公子,请你注意分寸。”他轻启薄唇,声音低沉而缓慢,其中的敌意不难听出。由于他是背对着李丽质,所以李丽质看不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从而不知他是何心态。   从李丽质的角度可以看到,萧锐从容地收回了手,但身形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对峙,□□味十足。   过了半响,萧锐好笑地瞧着长孙冲,道:“你想让我注意什么分寸?”   “我不管你们之间从前有过什么,但是现在丽质是我的妻子,自是不能再让你对她纠缠不清。”长孙冲字字清晰,说话掷地有声,语气十分坚决。   他此言一出,不止是萧锐,连李丽质都有几分震惊。   他会如此护着自己,这是李丽质不曾想到过的,心中顿时划过一股暖流,视线停留在他的背影上久久舍不得移离。   然而,长孙冲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有李幽兰,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观望。在李丽质注意到李幽兰时,萧锐也看到了她,只听得萧锐嗤笑一声,嘲讽道:“长孙少卿,长乐公主与南平公主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人,你说,你更喜爱哪一个?”   萧锐的话中充满了挑衅,李丽质心神一动,扭头看向李幽兰,发现她的目光比之前更为殷切。   同为女人,李幽兰也想知道长孙冲的心意。   然而,长孙冲的回答却再次让她失望了……   “南平公主如何与我无关,我此生只有丽质一个妻子,全部的喜爱和眷恋都是她的。”   全部的喜爱和眷恋……   长孙冲的回话如此坚决,他不会不知晓李幽兰就在那里听着,这番话他不止是说给萧锐听,更是有意让李幽兰听见。   不过此时,李丽质可没心思去注意李幽兰,她的脑海里久久回荡着长孙冲说的这番话。   长孙冲不似萧锐那般会花言巧语,但是他一说起这种话来,就甚为悦耳,更能触动李丽质的心弦。他的心意已经表达得很明了,李丽质心中方才因他和李幽兰而生的芥蒂,此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锐这下没话说了,只是眸中凝色更甚,长孙冲会如此袒护李丽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李丽质本来只是想帮李锦画挡住李之宛的,目的早已达到,她丝毫不想再多在这多耽搁。李丽质拉住长孙冲的手腕,感受到他的温度时,李丽质也是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竟敢如此主动。   但是拉都拉了,总不能临阵脱逃,李丽质硬头皮装镇定,对他说道:“冲郎,我们走吧。”   冲郎?   听到这个称呼,长孙冲蓦然回眸望向李丽质。   李丽质也是鼓起勇气才叫出这两个字的,难免娇羞不已,她垂下了眼帘,不敢直面长孙冲炽热的目光。   长孙冲没有愣太久,反手牵住李丽质的手,朝她轻点了下头,牵着她在萧锐的注视下离开了。经过李幽兰身旁时,李丽质这才发现李幽兰还没有离去,神情呆滞地站在原地。   而长孙冲并未停留,也未曾看她一眼,只是牵着李丽质的手更紧了些。   婚宴到此就差不多要结束了,留下的宾客大多都在喝酒,李丽质不擅饮酒,长孙冲也不怎么喝酒,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李丽质向长兄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同长孙冲离开了豫章公主府。   夜幕即将降临,路上行人匆匆,车马疾驰,都在赶着回家。   长乐公主府离这很近,李丽质不怕赶不回去,于是走路的脚步便放慢了些。一整天的繁华喧闹,此时总算安谧下来,长孙冲也跟着她一起慢悠悠地走着。   两人牵着的手未曾放开,身后也没有侍从跟着,此刻的时光只属于他们彼此。   “丽质……”沉默了许久,长孙冲忽然开口。   李丽质好奇地扭头看他,却见他目视前方,目光悠远而深沉,“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这件事萦绕在我心头很久了。”   久到他几乎都忘了是从何时开始的。   “你是想问我和萧锐之间的事吗?”其实李丽质等他来问也等了很久了,她本来已经想好很多向他解释的词汇,但是在此时却说不出口,那些说辞显得尤为多余。   长孙冲没有言语,亦无否决,他算是默认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脸上的神色,李丽质有些看不真切。他会相信她吗?她该从何处开始说起她已对萧锐死心。   在李丽质默声之际,忽然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松了些许,紧接着就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传来,“其实从你能与我成婚开始,就已经说明了你的心意,你若还喜欢萧锐,依你的性子,大婚那晚你定不会自己回来。只是我仍不太确定,所以想问问你,毕竟……”   “你曾与他那般要好。”   说到此,长孙冲忽然转眸看向李丽质,萧锐与李丽质的种种过往,他都知晓,只是从未说过。   提到萧锐,长孙冲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李丽质仿佛在他眸中看见了愤恨和不甘,但转瞬即逝。男人也有嫉妒心,长孙冲是在嫉妒她与萧锐的过往吗?   李丽质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面向长孙冲,她定了定心神,郑重地说道:“我曾经是喜欢过他,但那只是曾经,我和他之间早已结束。人总要成熟起来的,而我也逐渐认清,我该喜欢的人是谁,谁才是我心之所向。”   所以她才会果断放弃萧锐,奔向长孙冲。   她又垂下眉眼,呢喃软语,“可我也害怕,我有意,而对方无心。”   若是一厢情愿,而执迷不悔,不仅自己不会有好下场,还会给对方造成困扰。经过前世那惨死的结局,对于感情,李丽质变得有些怯懦起来,每一步都要走得很小心,唯恐她的情深似海再次付之流水。   若是长孙冲不喜欢她,李丽质也会摆正自己的位置。   长孙冲低眉瞧着面前娇柔的少女,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丽质,你莫不是从来不知,我从……从未喜欢过别人,我的情意只会给我的妻子,那便是你。”   我从第一眼见你便喜欢你了……   这句话,长孙冲还是没能说出口,这么多年的喜爱和眷恋,话到嘴边却感觉很沉重,无法说出口让她听见。   李丽质终于能从他的眼眸看到他的心里,那是无法言喻的情深眷恋,在这一刻她彻底认清了长孙冲对她的心,没有任何时刻能有此时这般欢喜。李丽质心中的情意更加坚定,她也很庆幸自己没有选错人,与他深深相望,仿佛都能看到彼此最真挚的情意。   因着两人牵着手站在大街上,还深情对望,引来不少路人的注目。   李丽质也感觉到了这一道道目光,公主的身份让她见过很多大场面,也承受过万千敬仰的目光。但是现在因为和长孙冲在一起,而被路人注视,李丽质竟有些羞涩,抿唇一笑道:“我们先回去吧。”   公主府就在前方不远处,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再如何都不会这般不自在了。   在李丽质转身移步之际,长孙冲没有迟疑,跟上李丽质的步伐一同离去。采薇看见两人牵着手回来,一时愣在原地没有迎上前,待他们从她面前走过去,采薇才反应过来,欣喜一时占据了心头。   采薇还以为,依自家公主和驸马的性子,磨合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呢,看来是她低估他们了。   长孙冲在繁花居待到很晚才回去,虽然在此期间两人都是各看各的书,各写各的字画,但仅此足以。这一晚上,李丽质是兴奋地辗转难眠,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于是第二天,采薇没来叫她,李丽质睡到了巳时才醒。   外面已是日上三竿,好在这间屋子的窗户不是朝着正东边,否则李丽质就要遭受阳光的“青睐”了。   “公主,早晨的时候驸马来找过公主,得知公主还没睡醒,驸马便没进来。”采薇一边帮李丽质梳妆,一边兴奋地说道,“驸马让奴婢转告公主,他会早些回来陪公主用晚膳。”      ☆、画卷   这一整天,李丽质看看书,写写字画,喝喝茶,很快就到了下午。   可越是接近黄昏,便感觉时间过得越慢,许久都还未等到夜幕降临,李丽质在繁花居内都快望眼欲穿了。   她放下书卷,抬头看向窗外,天边还泛着夕阳的余光。竟然还没天黑,李丽质感觉看书都看了好半天了,索性将书卷收起来,起身走出了繁花居。   采薇见她要出去,便赶紧跟在李丽质身后。   李丽质在府中转了一圈,还是来到了似锦居前,她探头望向那空荡荡的庭院,心中略有迟疑,站在似锦居外踌躇不前。   她都与长孙冲是夫妻了,进他的寝居而已,有什么好顾忌的。   思及此,李丽质还是选择走了进去,通过长廊,来到他居住的房屋前。因为长孙冲喜清静,所以似锦居并没有安排太多侍从,除了风竹以外,就只有两个侍从,如今风竹不在,似锦居显得有些空寂。   长孙冲出门去了,那两名侍从就守在房屋前,朝李丽质恭敬地行了一礼。   李丽质也对他们微微一笑,以示回敬。她停在房门前,望着紧闭的门犹豫再三,还是抬起手推开了房门,侍从并未阻拦,李丽质遂走了进去。   采薇见此,便止步于房门外等候。   长孙冲这间屋子的装饰并不华丽,却很素雅,屋内有书桌、茶几。不管是床铺,还是书柜,都摆放得很整洁干净,一眼看去就给人视觉上的舒适感。   李丽质来到书桌前,上面还摆放着好几幅字画,书桌后面是一个木制书柜。   长孙冲继承了其父的文采,竟这般爱书。   书柜里面除了几个作为装饰的瓷瓶以外,就只有大量的书卷和字画。这些字画都摆放得很整齐,不过有一处单独放着一幅字画,看起来似乎很特别。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李丽质伸手拿起那幅字画,画轴似乎有几分熟悉。   李丽质把字画放在书桌上,缓缓将其摊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千娇百媚的桃花林景象。然而,李丽质并不是被这幅桃花林画卷震惊到的,而是……   这幅画是出自她之手!   她的父皇母后都是文人墨客,耳濡目染之下,李丽质自幼便喜爱丹青。   那年上苑桃林刚刚建成,是李世民专门为长孙无忧栽种的一片桃林。李世民携长孙无忧还有李丽质等兄弟姐妹去上苑赏景,李丽质看见李世民画了一幅长孙无忧在桃林之中的画像,惟妙惟肖,美到极致。   李丽质便心血来潮,模仿李世民也画了一幅上苑桃林,只是当时的她对人像尚不熟知,所以没将长孙无忧画上去。   父皇和母后看见那幅画作后,都对李丽质赞不绝口,说她画的桃林与父皇的比起来是有过之而不及。于是,那幅丹青便是李丽质幼时最得意的画作,因为长孙冲多看了几眼,她一时兴起就将画送给了长孙冲。   后来,李丽质的画艺越来越好,也就逐渐忘了那幅上苑桃林的画作。   不曾想,她一时兴起赠给长孙冲的丹青,他竟一直留存着,储放的位置还是那般特别。李丽质本以为,长孙冲当时只是迎合她,才收下这幅丹青的,转身就会将其抛于脑后。   李丽质放在画轴上的指尖微微发颤,悸动的心一时无法平静下来。   若非她今日擅自来到他的房间,她可能活了两世都不会知晓他的用情至深。不管是出于何种感情,都深深触动李丽质的心。   良久,李丽质才缓过神来,将画卷收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站在这间屋子里,李丽质仿佛都能感觉到他留下的气息,竟让她百般眷恋不想离去。   李丽质喜爱书画,目光不禁在字画上多停留了一会,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三张字画,其中有一幅比较小的字画放在一旁。本来这没什么稀奇的,但见那字迹以及书写的内容时,李丽质的视线就定格在了那张字画上。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首诗是出自先秦时代的《诗经·郑风》,是后世广为流传的爱情诗。   那年在曲江池,李丽质曾收到过一幅匿名的字画,上面画着的是曲江池的景象,而题诗则是这首野有蔓草。赠送这种字画无非是表达仰慕之情,其字迹行云流水,画卷别有雅致,李丽质便被这种风采打动了。   她追问过其他人,得知是一位俊俏公子送给她的,当别人指给李丽质看时,李丽质一眼就看见了意气风发的萧锐。   现在回想起来,她似乎是忽略了旁边一个不显眼的少年背影。   因此,李丽质极为欣赏萧锐的风采,而后来萧锐也有追求她,李丽质才下意识地认定那幅字画是萧锐所赠。   而那幅字画上的字,竟与眼前这幅字画的字迹一模一样,一笔一划都如出一辙,就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长孙冲与萧锐素无交集,他的房间不可能会有萧锐的字画,即使两人的书法再相似,也不可能相似到这种程度。   莫非那年,赠她书画的人真的不是萧锐?   想到这,李丽质赶忙走出房间,看见守在外面的采薇,她有条不紊地吩咐道:“采薇,你立即回繁花居帮我拿一幅字画过来,就是几年前在曲江池收到的那幅字画,你应该知道放在何处吧?”   对于李丽质突如其来的指令,采薇一脸懵懂,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忙点点头,“奴婢知道,奴婢这就去拿。”   说罢,采薇转过身一路小跑离开了房屋前。   屋外的两名侍从见此,也没多问,仍旧站在自己的岗位。毕竟长乐公主是整个公主府的主人,她想要做什么,谁人敢阻拦。   就算是驸马,那也得以公主为尊。   李丽质神情恍惚地回到了屋里,面朝着书桌静候佳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丽质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她眸光微颤,应该是采薇回来了。李丽质转过身去,就见采薇已来到她面前,忙将手里的画卷呈给李丽质。   李丽质接过画卷,没有立即实施下一步动作,采薇趁此识趣地退了下去。   屋内又只剩下她一人,李丽质这才拿着画卷来到书桌前,然后将手中的画卷摊开放在那幅字画旁边,细细对比,字迹真的如出一辙。   李丽质目光呆滞地望着那幅字画,心中纷杂如云。   难道……当年她真的认错了人?有这种风采的人不是萧锐,向她用古人的诗词表达爱意的也并非萧锐,而是长孙冲?   但是仅凭一幅字画,并不能证明一切。   无论当年赠她画卷的人是不是长孙冲,李丽质现在喜欢的人以及夫君都是他,不会再有别人。可是李丽质想知道,一开始,她欣赏的人她要爱的人究竟是不是萧锐。   李丽质将画卷收了起来,再将字画原封不动地放好,随即起身离开了房间。   她将画卷交给采薇,准备离开似锦居,正在此时,一位侍从走了过来,对李丽质说道:“公主,驸马回来了!”   话音未落,李丽质便见似锦居的大门口出现了一位风度极佳的少年。   与他相望的那一瞬间,李丽质顿时情绪泛滥,不顾旁人的眼光,跑上前投入长孙冲的怀里,抱住他温暖的身躯。长孙冲也没有躲避,顺势拥住怀里的人儿,眼神瞬间变得如春风化雨,温润柔和。   他一眼便看出李丽质的情绪不对劲,所以他便任其抱着自己,没有说话。   采薇看见这一幕,不禁小脸微红,羞愧地别过去头去。   李丽质将脑袋埋在长孙冲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以及感受着他怀里温热的气息,这些都瞬时让她心安,让她泛滥的情绪得到慰藉。   感谢你没有推开我。   过了好一会,长孙冲轻抚着她的发丝,说话的口吻竟极其温柔,“怎么了?”   “没怎么……”李丽质收拾好情绪,轻轻摇了摇头,接而从他怀里出来,抬眼望着他,目光缠绵悱恻,“我擅自进了你的房间,无意间看见我曾送给你的上苑桃林画卷,没想到你竟留存至今。”   只见长孙冲低眉望着她,唇角微扬,好似笑的弧度,“你的画很有造诣,值得收藏。”   长孙冲也有如此温润的时候,在李丽质的记忆里,长孙冲向来是不苟言笑。不管是前世今生,她都没见他笑过几次,也没见他对谁温柔。如此模样,李丽质还是头一次见。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面容,温柔俊逸,仿佛是李丽质最温暖的依靠。   对于长孙冲的话,李丽质不禁失笑道:“那只是年幼时的拙笔,哪里有收藏的价值?你若是喜欢,我再仿着画一幅给你好了,反正到了明年春季,上苑的桃林依然会繁盛如初。”   说起来,她也好久没去过上苑了,对上苑桃林的记忆有些模糊,若只照着原有的画像来画,李丽质的心里还真没底。   “这个可以。”长孙冲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但是原先的那幅也要留着。”   因为那是最初的美好。   无人知晓,当时他收到那幅画时,心中有多欢喜,有多爱不释手。   “那好,那你便把两幅都收藏起来吧。”李丽质巧笑着附和道。虽然那幅画卷尚有不足之处,没有现在的这般手艺,但毕竟是出自李丽质的手笔,留着以后回味也并无不可。   李丽质让长孙冲先去沐浴更衣,今日便在似锦居用晚膳了。   长孙冲回屋时路经采薇身前,他微微侧目扫了一眼采薇,而采薇抱着画卷,有几分心虚地低垂着眉眼。长孙冲没有多问,视线也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便同李丽质一起进到屋中。   李丽质并未向长孙冲提及那年曲江池收到的字画,因为她现在还不确定到底出自谁的手笔。   若不是长孙冲,恐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水榭   长乐公主府有一座水榭,名唤汀兰水榭,距离繁花居不是很远。   李丽质通过弯弯绕绕的走廊,来到汀兰水榭前,只见水榭里已有一个俏丽的少女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鱼饲时不时地往水里抛。少女眉眼弯弯,动作轻快,可以看出她心情极佳。   李丽质最近心情也不错,她脑中灵光一闪,掩住脚步悄然走到少女的身后,俯首帖在她的耳边叫道:“小丫头!”   “啊——”   李锦画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鱼饲都被吓得仍了出去,纷纷洒落水中,只见一大群鱼快速地游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抢着食物。   李锦画猛然回过头来,看见一脸笑意吟吟的李丽质,她站起身来气急败坏地说道:“阿姐你好坏啊!吓得我差点就掉水里了,还好我机智抱住了柱子!你看你看,都便宜这些游鱼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甘心地指着顿时被鱼饲汇聚起来的游鱼。   李丽质看了一眼那各色各样的小游鱼,对着李锦画眨了眨眼睛笑着道:“小丫头最机智了!这些游鱼会感谢你的赏赐的。”   经过李丽质这么一哄,李锦画心里才平衡许多。   她看向那群仍在争抢食物的游鱼,洋洋自得地说道:“阿姐你看吧,它们都饿坏了,肯定是阿姐平时都不来喂食,整日只顾守着你自己的那位好郎君。”   对于李锦画此言,李丽质只笑不语。   近来长孙冲都被宗正寺的事务缠身,加之他的母亲生了病,他一天的时间里不是在宗正寺,就是要去齐国公府,在公主府的时间少之又少。   但这都是长孙冲的职责所在,李丽质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每每当这偌大的公主府只有她一人时,便甚觉空虚沉闷,今日李锦画来了,正好可以放松放松,解解闷。   但李丽质身为姐姐,却被这小丫头调侃,她不能就此便宜了她。   李丽质转身走到水榭中央的石桌旁,倒了一杯清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也不知是谁见色忘义,有了夫君以后,连看都不来看姐姐一眼。之前还说,成了婚也要天天往长乐公主府跑呢。”   “哎呀姐姐!”   李锦画来到李丽质身旁坐下,撒娇般地挽住她的手臂,“我们新婚燕尔,难免会难舍难分嘛,姐姐就体谅一下啦。当初姐姐不也是追出千里,只为见郎君一面吗?”   她爱恋唐善识多年,都还没到那么痴狂的境地呢。   李丽质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是啊,那一去便是一年,经历了太多波折,还搭上了楚南的性命,最后才得以返回长安。   父皇母后想要责怪她,却又于心不忍。   李丽质一想到父皇母后为她而忧心的样子,心中便愧疚不已。希望这两年都不要出什么事情,让母后最后的时光能过得安详。   姐妹之间的小打小闹过后,李丽质忽然正色起来,她握住李锦画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六妹,我知你的夫君与萧锐是挚友,所以阿姐想让你帮一个忙。”   “帮什么忙都可以,阿姐尽管说。”   在这方面,李锦画还是很讲义气的,李丽质见此,便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李锦画听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并没有多问,便爽快地答应了,“好!阿姐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阿姐办成。”   只要是李丽质开口,就算赴汤蹈火,李锦画也在所不辞。   李丽质就知李锦画会如此仗义,不禁舒心一笑,亲自倒了杯茶递给她。李锦画接过茶盏,侧过身将脑袋轻轻倚靠在李丽质的肩上,目光望着水里五彩斑斓的游鱼。   李锦画喜欢在不说话时,将脑袋倚靠着李丽质,心中思绪万千。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李锦画的这个习惯都没有变,倒是李丽质觉得有些不真实罢了,毕竟她曾亲眼目睹李锦画惨死。   水榭里安静祥和的画面被一阵脚步声打破,李丽质首先反应过来,扭头向水榭外的走廊看去,只见是两位身着官袍的少年正缓步走来。能出现在公主府的俊俏少年,除了长孙冲俩兄弟就再无其他人了。   李丽质有时候很好奇,为何长孙冲与长孙温这般要好,经常形影不离。   而长孙冲除了长孙温这个弟弟以外,还有另外十个胞弟,却不见长孙冲与他们一起出现,难道是因为长孙冲与长孙温一同在宗正寺任职的关系?   李丽质来不及多想,那两人已经走到水榭前,而李锦画也在此时发现了他们的到来。   李锦画慌忙离开李丽质,快速站起身来,像是做贼心虚一般耷拉着脑袋。但是转念一想,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虚个什么劲?于是乎,李锦画便大着胆子看向长孙冲两人,满脸笑容可掬,“姐夫回来啦?温哥哥也来了,好巧!”   “锦画妹妹,你也在这啊,怎么不见唐驸马呢?”长孙温四下看了一眼,然而并无唐善识的身影,“唐驸马没与锦画妹妹一同来吗?”   “他有事要回莒国公府一趟,所以便没同我前来。”李锦画笑着解释道。   莒国公是唐善识之父的封号。   长孙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接话。   李丽质此时也从容地起身,面向着长孙冲莞尔一笑,“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   平素至少要到黄昏才能回来,李丽质顺势看了看天色,现在才不过申时。自从返回长安,长孙冲就不曾这么早回来过。   所以方才看见他才会觉得意外。   长孙冲不急不缓地回道:“今日寺里没什么事,所以就早些回来了,阿温说许久不曾来公主府拜访,就同我一道来了。”   “舅母她……现在身体状况如何?”   “还算稳定,你不必但心。”   “那就好。”   说来也惭愧,李丽质身为齐国公府的长媳,却因公主的这个身份,要同长孙冲与公婆分开居住。如此一来,公婆身体抱恙时,李丽质根本不方便照顾。   好在长孙冲还有其她弟媳照料齐国公府。   现在时辰尚早,李丽质便邀他们两人坐下一同喝茶,两人都没有拒绝。   “锦画妹妹,我听说你就早仰慕唐五公子,现在你已与他成婚,定会成就一段良缘佳话!”茶喝到一半,长孙温便与李锦画闲谈了起来,“那日我去看过一眼你们的婚宴,当真是盛大,皇帝对锦画妹妹还真是恩宠有加。”   长孙温开朗的性子倒与李锦画合得来,但是……“你何时去过?”   长孙冲问出了李丽质想问的问题,两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长孙温。因为那天长孙冲向宗正寺卿告了假,寺里的事务就落到了长孙温头上,所以那天他并没有去参加婚宴。   “我就是路过……顺便多看了几眼。”长孙温小声回道。   那天的婚宴没去成,长孙温当真是不甘心,但是又不好在长孙冲面前表露。毕竟人家要陪夫人,而他长孙温孤家寡人,也不敢有什么异议。   长孙温悻悻地低眉饮茶,没再说话。   这种沉寂没持续多久,便再次被长孙温打破,他将茶盏一放,转眸看向李丽质和长孙冲,“不过大哥和大嫂的婚宴更盛大,难得一见的盛景!但是……你们二人没有真正拜过堂,这倒是个遗憾。”   长孙温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点头,认为自己说的很在理。   李锦画听闻此言,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李丽质两人的神情,这件事对于夫妻来说,确实是个遗憾,难免会让人耿耿于怀。   水榭里一时之间鸦雀无声,李丽质和长孙冲两人都未言语。   感受到气氛的凝固,长孙温心知自己似乎提了不该提的事。他当即别过头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悠然喝着茶,心神却紧绷着,心虚得很。   李丽质心里确实存有遗憾,让她总感觉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不太真实,但是一想起长孙冲温柔的眼神,她的内心就会很坚定。不管有没有拜过天地,只要彼此明白对方的心意就好,他没有接话,应该也是同她一样这样想的吧。   李锦画没待多久就回去了,长孙温没有人唠嗑,也没留多久便跟着走了。   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李丽质便同长孙冲两人离开了汀兰水榭,期间长孙冲说是还有事务要处理,用晚膳的时候再来繁花居找她。李丽质知道,两人再继续待在一起,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便应允了。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长孙冲果然来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并无交谈,李丽质总感觉长孙冲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应该是她想多了。   李丽质就没再过多留意,很快就吃完了饭,她刚放下碗筷,就听见长孙冲忽然开口道:“我觉得阿温今日之言值得重视一下。”   “嗯?”   李丽质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而后才想起这件事,遂静候长孙冲的下文。   长孙冲早已吃好,他站起身瞧着李丽质,深邃的凤眸里隐约可见一丝笑意,“你现在若是有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似平日那般沉稳,轻快而愉悦。   直觉告诉李丽质将有事发生。   不过看长孙冲如此神秘兮兮,应该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是什么振奋人心的好事。   李丽质也跟着起身,接而点头答应。   两人并肩走出繁花居,长孙冲似乎并不着急,他的脚步很缓慢。李丽质也只好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随他一同慢悠悠地走着。   离开繁花居后,来到了公主府的后苑——春归苑。   这座花苑虽不及上苑那般富丽繁华,但在公主府中是景色最优美别致的地方,该有的花草应有尽有。只是李丽质对春归苑再熟悉不过,并没有新鲜感,也并不觉得有何奇特之处。   在前世时,李丽质一遇到什么烦心事,便会独自来春归苑散心。      ☆、莫负   李丽质跟随长孙冲进到春归苑,由于是秋冬季,苑内的景色并不繁茂,只有秋冬季的花还盛开着。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往前走,便到了苑内的春归池,这池水一年四季都清澈见底,池边绿树成荫,是一个避暑乘凉的圣地。只是此刻这里的景致与李丽质记忆中的不一样了,池水依然广阔澄澈,只是池边周围的树枝上,都挂满了连串的红绸和红灯笼。   灯笼倒映在池水里,点点波光荡漾的红。   这……   这是成亲时才会用的布景,在这明月高悬的夜晚,池边的红灯笼别有一番风韵。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周围安静又祥和,李丽质瞬间明白了长孙冲的用意。下午他说他有事务要处理,原来就是来布置这些,好给李丽质一个惊喜。   当李丽质沉浸在这灯火繁盛的夜景时,她感觉到手被人紧紧握住,手上传来的温热使她心中微怔。   她下意识地向长孙冲看去,而长孙冲也正好望着她,红灯笼中温和的光映衬出他眸中的柔情,缓缓说道:“丽质,我们夫妻之间没有拜过堂,现以这山河日月为证,此生定不负卿。”   定不负卿……   他这是在对她许诺?   在此之前,李丽质想也不敢想会有这么一天,她能够打动长孙冲万年沉寂的心。   感动自然是无可避免,看着他柔情似水的眼眸,感受着他的情真意切,李丽质此刻觉得上天甚是眷顾她。前世的遗憾,感谢上苍赐予她机会,让她今世来弥补。   幸好李丽质重活了一世,否则永远都不会知晓,自己的这位夫君如此情深意重。   李丽质也回握住长孙冲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望着他,其中情意无需言喻。如若可以,她倒希望时光永远定格在这一刻,今夜的美好能够用存。   李丽质知道自己已经泥足深陷,但她不想出来,只愿就此沉沦。   只见她眉眼含笑,目光如这池水般清澈动人,竟让他晃了眼动了心。长孙冲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轻轻揽住她的细腰,暧昧的气息逐渐在两人之间蔓延。   看着他俊逸的面庞离得越来越近,李丽质清晰地感觉到心跳加快。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李丽质没有抗拒和闪躲,直到他的唇触到自己的唇瓣。长孙冲微微一顿,接而轻轻吻了起来,动作虽生涩却很轻柔,缠绵悱恻。   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李丽质思绪呆滞,大脑一片空白,都忘了迎合他的吻。   他们前世做了十年的夫妻,除了在她临死前,从未有过肢体接触,李丽质更不曾被长孙冲吻过,也不曾感受过他的深情款款。所以,现在她的阵脚已经乱了,心如止水已变成波涛汹涌,无法自控。   前世李丽质未曾面对过与长孙冲动的情感,所以这一世她没能运筹帷幄,做到镇定自如。   这个缱绻的吻一直持续着,可以看出,长孙冲对怀里的人到底有多眷恋,许是积累了多年的情感,终于在此时得到满足和宣泄。而李丽质也沉浸在他炽热的气息里,不愿醒来。   李丽质不知他是何时离开自己的唇瓣,当她有些神智时,便见长孙冲已将她横抱起来,一步一步离开了春归苑。   李丽质的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好不容易有些清醒过来,现在又意乱神迷了,因为他正朝着繁花居的方向而去。看着他沉静的面庞,李丽质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敢往那方面想,她怕自己一时适应不过来。   进到繁花居后,长孙冲抱着李丽质径直走到床前,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   下一刻他便欺身而上,低头再此吻住她的唇。   本来有了之前的接吻做铺垫,李丽质会镇定一些,但是现在长孙冲压在她的身上,这种姿势令李丽质无法镇定下来。   长孙冲这次吻得更加深入,也更加深情,他闭上了眼眸,让李丽质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炽热如火的眷恋。李丽质主动迎合他的吻,似乎让长孙冲更加激奋,灼热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长孙冲刻意控制了力度,不让李丽质承受太多重量,尽可能让她舒适一些。   就在李丽质感觉身体里的燥热要将她吞噬时,她忽然感觉到唇瓣一空,长孙冲已经抬起头来,离开了她的唇角,“我会克制不住,怕你会承受不来,这些事情还是等你再长大一些再做吧。”   李丽质只能选择接受。   她现在的灵魂有二十多岁,可是身体还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而长孙冲大她五岁,已然是一个成年男人。   这些事情,还需循序渐进。   长孙冲说罢,果断起身离开了李丽质,望着她道:“你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眷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床前。见此,李丽质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当即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拽住长孙冲的衣角,低声说道:“留下来,别走可好?”   她想挽留住长孙冲,不想独自一人面对黑夜。   如若可以的话,李丽质也希望,她的身边能有个人作伴,陪着她度过每个日夜。与其孤独一生,不如有个情投意合的人,相伴到老。   长孙冲身形一顿,缓缓回过身来,“好。”   这一晚上,两人都是和衣而眠,没有行所谓的夫妻之礼。但这对李丽质来说,仅此足矣,这么多年来,身边总算是有个人陪着她了。   果然一有了开始,后面就更加肆虐。   第二日清晨,长孙冲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李丽质已经有些清醒,但她并未睁眼,故作还未睡醒。   不一会儿,李丽质感觉到长孙冲回到了床前,紧接着她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唇被人吻住了。不过,这次长孙冲只是在她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然后就离开了,许是怕吵醒她吧。   由于宗正少卿这个职位,长孙冲每日都起得很早,等李丽质起来时,基本都见不到他人。   从那晚过后,长孙冲不仅走得早,回来得也很晚。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少天,李丽质便听闻他升任宗正寺卿,而长孙温代他成为宗正少卿。   而后他虽每日早起,但回来得也很早。   每天回来以后,长孙冲就陪着李丽质吟诗作对,小日子过得还算快活舒适。   采薇匆匆忙忙进到繁花居,径直来到桌案前向李丽质行礼问安,然后将手中的一张卷起来的书纸呈给李丽质,“公主,这是豫章公主府送来的,说是要交给公主。”   豫章公主府?   李丽质眉心微动,小丫头那边总算有了动静。   李丽质将书纸摊开,里面掉落出一张小信纸,李丽质看了看信纸上的内容,不禁会心一笑。   ——阿姐,虽然不知你要萧公子的亲笔字做什么,但我还是让五哥哥想办法从萧公子那里诓骗来了亲笔字,阿姐你可要好好犒劳犒劳我哦。   看着这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李丽质万般无奈地摇摇头。   李锦画好歹是大唐皇室的公主,四哥曾教过她的书法都白教了,不擅长书法也就罢了,连端正一些的字都写不出。也幸好李锦画是天之骄女,不需要依靠文采生存。   李丽质将小信纸放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书纸上。   书纸上的字迹与李锦画的字迹截然不同,笔画有序,刚劲有力,是出自一个擅于书法之人的手笔。上面写着的就是《诗经·郑风》里的野有蔓草,字迹虽然也很工整,但是与李丽质在曲江池收到的那幅画卷上的字,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前世的她,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一点?   李丽质也看过萧锐的书画,但她心中当时早已认定萧锐是赠画之人,所以从未对比过,也从未有过怀疑。   现在看来,李丽质当年真的是认错人了。   李丽质懊悔前世的眼拙,也庆幸今世的醒悟。她首先将小信纸放在烛火上燃烧殆尽,然后将书信重新卷起来,正想拿着书纸起身离开案前,却见长孙冲走了进来。   李丽质见此,刚拿到手里的书纸,她又快速地放回桌案上。   长孙冲缓步向她走来,他低眉看了一眼李丽质面前卷起来的书纸,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何物?”   “没什么。”李丽质镇定自若地回道。   既然她已经弄清了事情的真相,她心里明白就行,没必要再告诉长孙冲,他应该不知道李丽质将他认错了。   长孙冲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淡然扫过一眼那烛台旁的灰烬。   躲过了长孙冲,李丽质趁机将书纸交给时光,命他一把火烧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时光没有多言,就照着李丽质的指令去执行了。   至于那幅画卷,李丽质本以为那是萧锐送她,所以打算有空就将其焚毁。   但是现在,李丽质却得好生收着了。   到了隔年时,豫章公主府传来李锦画怀有身孕的消息。别人都在为此高兴,而李丽质却忧心如焚,前世李锦画也在这个时候怀了身孕,但是却没能保住孩子,导致终生不孕。   那是李锦画和唐善识感情的转折点,亦是李锦画劫难的开始。   不知这次是否会不一样。   李丽质为此特意去了一趟豫章公主府,唐善识正好也在,两人在合欢堂接待李丽质。   侍从奉上温热的茶水,李丽质慢悠悠地边吹便饮,如此才不会烫嘴。许是因为天寒的缘故,李锦画端起茶盏就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想要借此取暖,紧接着就听见她尖叫的声音传来。   “啊!烫死了烫死了!”   李锦画将茶盏重重的放在桌上,忙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   见此,唐善识已无心思饮茶,赶忙起身来到李锦画身旁,轻柔地将她的手拿开,查看有没有烫伤。   李丽质放下茶盏对旁边的侍从吩咐道:“去拿一杯温水来。”      ☆、张家   侍从也怕李锦画有个三长两短,按照李丽质的指令,急忙去拿了一杯温水递给唐善识。   李锦画伸手要接过温水,唐善识却躲开了,直接亲自喂李锦画喝水。看着她缓和下来后,唐善识才将水杯放回去,颇为无奈地说道:“锦画,你总是这般毛毛躁躁,这茶水又不会跑,你想喝多少,府里就有多少。”   李锦画撅了噘嘴,张唇欲反驳,但因口腔内的疼痛,只好作罢。   依李锦画的能耐,这点茶水根本奈何不了她的,李丽质在一旁观望,倒是没有唐善识那般急切。不过,想到她现在怀有身孕,李丽质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六妹可要小心些,你现在的身体可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阿姐说得对。”唐善识点头认同。   李丽质今日前来,就是想看看他们两人的情况,现在看来,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还不错。   成婚不到一年,李锦画就怀了孩子,如果不够恩爱的话就不会如此。而且李锦画这天真单纯的性子还没有改,这说明唐善识将她宠得如孩童一般,才能让她保留这份单纯。   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岔子才好。   李丽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采薇,采薇立即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锦合,恭敬地递给李锦画。   李锦画迟疑地接过锦盒,然后疑惑地看向李丽质,李丽质见此便讲解道:“这里面是一条同心链,我特意找工匠定制的,当作贺礼送给你们还未出世的孩子,祝你们夫妻永结同心,一家人幸福安康。”   李锦画打开锦盒,顿时眼前一亮,“多谢阿姐!”   见自家妻子笑颜如花,唐善识也跟着舒心一笑,对李丽质说道:“善识多谢长乐公主的赠礼。”   李锦画还在观赏着锦盒里的同心链,门外忽然来了一位侍从,他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对李丽质等人行了一礼,然后将手中书信呈给李锦画,道:“豫章公主,这是城南崇兴坊的张家送来的书信,说是要交到豫章公主手里。”   城南崇兴坊的张家?   李丽质似乎听过这个地方,张家?莫非是……   李丽质猛然一怔,抬眸看向李锦画,只见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缓缓抬手接过书信,对那侍从说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不止是李锦画变了脸色,唐善识也是怔怔地看着那封书信。   这个张家可不简单,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便让在场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李锦画这样李丽质能够理解,只是唐善识为何会有这般异样?   李锦画拆开书信,仔细看了起来。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李丽质试探性地问道。   “阿姐,这封信是我姑姑写给我的。”李锦画看完信上的内容,就将其重新了合起来,神色认真地看着李丽质,“姑姑说我阿爷去世了,要我有空去张府送他一程。”   闻言,李丽质沉吟了片刻,接着问道:“那你要去吗?”   “嗯。”李锦画很肯定地点点头,“阿爷再怎么说也是我的亲人,这么多年不见,怎么着也得送他最后一程。”   这倒也是。   只是没想到张家人竟还记得李锦画。   “锦画,你与崇兴坊的张家是什么关系?”唐善识说话的口吻带着一丝迫切,目光亦是紧盯着李锦画手中的那封书信。   李丽质心神微颤,李锦画不曾与唐善识说过她的身世?   李锦画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唐善识,心中纠结了好一会,还是决定向他坦诚,“父皇母后只是我的养父养母,我的亲生父母是崇兴坊张家的人,在我出生之后就去世了。于是,我便被姨父姨母收养,才有今日公主的这个身份。”   “那你的父亲……是张琮?”   “你怎么知道?”李锦画惊讶地看着唐善识,“我亲生父亲的确讳琮,是张家的大公子,我的母亲是长孙家的……”   “六妹!”   一直在旁观望的李丽质忽然出声打断李锦画,并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从李锦画承认自己是张家人开始,唐善识的神色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在得知李锦画的生父是张琮时,李丽质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隐含的悲愤。许是因为唐善识太会隐藏,又或者是李锦画不太擅长察言观色,所以对于李丽质的示意,她是一脸的茫然。   而唐善识只是盯着李锦画看,没有再说话,紧握茶盏的手青筋都突了起来。   就算再不懂人情世故,李锦画也能感觉到唐善识的异样,她小心翼翼地瞧着唐善识,低声唤道:“五哥哥……”   李丽质也密切注视着唐善识,因为他此时看李锦画的眼神,和前世他们夫妻离心时一模一样,这是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就算李锦画并无皇室血统,但她也是李丽质二姨的亲生女儿。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心疼她的身世,将她视如己出,李锦画在众公主中的地位如同嫡出。唐善识莫非在意李锦画不是真正的皇室公主?可他并不贪图权利,完全没有必要如此。   唐善识此时已收敛眸光,语气透着若有若无的冷淡,“我还有事要回一趟莒国公府,就不陪你去张府送葬了。”   说罢,也不等李锦画有所回应,他便决然起身离开了合欢堂。   李丽质的视线随着唐善识而动,却见他离去的背影没有一丝犹豫和眷恋,仿佛一刻都不想在此多待。   李丽质回过头来看向李锦画,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唐善识离去的方向,一脸的茫然无措,连挽留都没来得及。唐善识平时那般宠爱她,她今生应该是第一次感受到唐善识的冷漠,整个人都像失了神魂一般。   看见她这副模样,李丽质不由得心生怜悯,走上前去担忧地唤道:“六妹……”   “阿姐……”李锦画呆滞的眼神这才有所缓和,转眸看向李丽质,秀眉都拧在了一起,“五哥哥他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还是做错什么了?”   李丽质没有回话,她也不知唐善识为何会忽然这样。   但李锦画的心灵太弱小,李丽质还需慰藉她一番,李丽质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小丫头别多想,慢慢来。”   “好吧。”   李锦画似乎看开了些,她收拾好情绪,凝视着手中的书信。   李丽质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为了缓解气氛,她展颜一笑道:“既然他不陪你去,那阿姐陪你去,可好?”   反正她也闲来无事,在李锦画这里多花些心思也无妨。   “好啊!”李锦画也重展笑颜,她将信纸收了起来,亲昵地挽住李丽质的手臂,“阿姐能陪我去自然最好,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现在?”   这也太着急了些,不过见李锦画能开心起来,李丽质也不好扫她的兴,就随着她去了。   李丽质两人赶到张府,张家人都对她们恭敬有加。   据李丽质所知,张家人并不待见李锦画,因为她是个女儿身,无法为张家传宗接代。在其父张琮战死沙场以后,其母长孙无心不堪忍受张家人的羞辱,就将李锦画托付给了长孙无忧,而她自己则殉情而去。   如今的李锦画是皇族公主,张家人都诚惶诚恐,曾经的弃女,现在却不得不好生招待。   送走李锦画的爷爷下葬后,李丽质准备带她回豫章公主府,却在临行前被人叫住了。叫住她们的不是别人,而是张府曾经的主母,也就是李锦画的奶奶。   她曾极度嫌弃李锦画,在李锦画被送走后,她亦无半分心疼。   之后的十余年,她都不曾去看过李锦画。   张老太想去拉李锦画,可是犹豫了一下还是作罢,遂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说道:“锦画……你这些年来过得可还好?”   “很好。”李锦画回以她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李锦画自幼就离开了张家,对于张老太没有半分感情,所以也没什么话可说,回话能有多简便就多简便。   “当年是我们张家对不住你,没想到你父亲刚走,你母亲就跟着去了。”张老太果然牵扯出往事,眼中尽是辛酸和悔恨,“你毕竟是我张家的儿女,如果……”   “罢了,你早些回去吧。”   张老太话说到一半,便长叹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李锦画也不再多做停留,随李丽质一同离开了张府。路上,李丽质想到张老太方才的神态,便忍不住对李锦画说道:“你奶奶似乎想留住你,你就不想多陪陪她吗?”   李锦画轻轻摇了摇头,“她已是我生命中过去的人,我应当多陪一下我现在要珍惜的人。”   她倒是对这点看得很透彻,李丽质也不禁为她感到欣慰。张老太当初那样对待李锦画,李锦画能够不报复不记恨已是最好,怎还会在她身上多花费时间。   出于担心,李丽质先送李锦画回府,然后再回自己的公主府。   李锦画一回到豫章公主府,便迫不及待地向门卫询问唐善识有没有回来,而她得到的答案却是不曾回来过。   李锦画清亮的眸光瞬间黯淡下来,脸上写满了失落。   李丽质两人去张府送葬,耗费了一天的时光,现在已然是夜幕降临,而唐善识还未回来。即使再忙,也应派人来知会一声,很明显他这是故意而为。   李丽质当前能做的还是只有劝慰,“你累了一天了,先去歇息歇息,反正他又不会丢了。”   “嗯。”李锦画顺从了李丽质的意思,跟随婢女进到府内。李丽质一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李丽质才不得不收回目光转身走开。   李丽质步行着回到了长乐公主府,心里一直在想着李锦画的事,走到府门前一抬眸,才看见长身玉立的少年身影。   长孙冲望着她沉声道:“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今日发生了一些事情。”   听闻此言,长孙冲眼底闪过一丝紧张,他当即走上前去,“你怎么了?”      ☆、消沉   “不是我。”   见长孙冲关怀的模样,李丽质果断地摇了摇头,随即接着道,“是锦画,她阿爷去世了,还有就是她和唐公子之间好像出了问题。”   一阵晚风拂过,扬起她身后的长发,吹动着她轻飘飘的衣袂。   公主府前高悬的灯笼里,已然点上烛火,在烛光的映衬下,李丽质那双眼眸更加明亮动人,只是还伴随着一丝丝忧虑,挥之不去。   长孙冲抬手轻轻将她凌乱的发丝拂好,“外面冷,先进去再说吧。”   从府门到繁花居,李丽质一路上都心不在焉,所以便不曾注意到,她身旁的长孙冲一直在注视着她。   进到繁花居时,饭菜的香味总算把李丽质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倒是忘了,自己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桌上的饭菜还是热腾腾的,碗筷都整齐的摆放在桌边,似乎就是在等她食用。   李丽质询问的目光看向长孙冲,而长孙冲则作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   李丽质遂不再多问,正好她有些饿了,坐下来先吃点东西再说。长孙冲也跟着坐在她旁边,亲自盛了一碗热汤放在李丽质面前,“豫章公主不是怀了身孕吗?唐公子还会同她闹矛盾?”   只要是个男人,不论自己的妻子如何无理取闹,在她怀孕期间都应该忍让。   这碗热汤看起来还挺美味可口的,李丽质没有先回话,而是拿起汤勺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果然美味,而且还挺暖胃的,最适合这个季节喝上一碗。   但是这汤还是挺烫的,喝起来不能太急,李丽质索性将其暂且搁置。   她一眼扫过桌上其它的菜肴,抬手在离她最近的碗里夹了些菜放到长孙冲碗里,无奈地说道:“唐善识在得知锦画的亲生父母是张家人后,就开始不太对劲了,也不知是何缘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锦画的态度有些淡漠起来。”   李丽质还真怕他们的感情,会就此不明不白的破裂。   最终,像前世一样走向灭亡。   “莫非唐公子与张家有什么渊源?”李锦画的父母亲也是长孙冲的姑父姑母,所以对于当年张家发生的事情,他也是知情人。   “有可能是。”   李丽质望着面前的菜肴,神色若有所思,“明日我再去豫章公主府看看情况,如果实在不行,我就让时光去查查张家和莒国公府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虽说自从张琮死后,张家就没有人在朝为官,但他们两家都住在长安,有过什么也说不定。   只有找到源头,才有可能化解。   夜幕笼罩下的长安城,灯火通明,虽不及白天那般繁华,却也别有一番夜晚的韵味。   在醉香楼前,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停下,从车舆内出来一位玉冠长袍的男子,言行举止间风度翩翩器宇不凡。   他走进醉香楼,立马有小厮迎了上来,看见来人的模样,小厮本就热情的笑容变得更加殷切,“哟,萧驸马您来啦!唐五公子正在二楼的雅间等着您嘞!”   小厮转身就要为萧锐带路,萧锐却拉住了他,目光望向二楼的雅间,“他来这多久了?”   “五公子是下午来的,大概……有好几个时辰了。”   “谢谢小兄弟告知。”萧锐颇有风度地向小厮颔首道谢,而后绕过他自己向二楼走去。   二楼的雅间的有好几个,萧锐却没有探头探脑地一个个去找,而是很有目标地向最里面那间走去。平时他们来醉香楼吃饭喝酒,或者是议事,都会选择二楼最里面的雅间,这家酒楼的人也知晓他们的习性。   萧锐在雅间前站定,抬手敲了敲房门。   半响无人回应,只听见雅间内传来杯子与木制桌面的碰撞声。   萧锐略有迟疑,还是推开了房门,一股浓郁的酒味顿时扑鼻而来。若是不擅饮酒之人,忽然间闻到这般浓烈的酒味,一定会当即作呕,好在萧锐还算承受得住。   他走进雅间内,反手将房门关上。   只见唐善识坐在靠窗的圆桌旁,手里拿着一只酒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桌上摆放着许多酒壶与酒坛子,萧锐走到桌边一看,有一半已经是空的了。   萧锐再转眸看向唐善识,他眼神空洞,向来风流的姿态只剩颓废。   见他如此堕落的模样,萧锐不禁眉头一皱,“你还真把十里香当水喝了,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你这般借酒浇愁?”   十里香是醉香楼的招牌美酒,其酒性很烈,不是特别擅长饮酒的人,基本都是一杯倒。   平时他们来醉香楼吃饭喝酒,唐善识是基本不沾十里香的,他并不是很喜爱饮酒。萧锐喝十里香时,唐善识还会在旁劝他少喝点,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从萧锐进来到现在,唐善识都未曾看过他一眼,自是更加不会理会他说的话。   萧锐皱着眉头摇摇头,弯腰从唐善识手里夺过酒杯,轻声训斥道:“别喝了,你平时都不怎么饮酒,这一下喝这么多,你的身体消受不了。”   唐善识这才抬眸瞧着萧锐,但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紧接着便从桌上拿起另一只酒杯,倒满了酒继续喝。   至于萧锐的劝慰,唐善识完全置之不理。   萧锐万般无奈,遂将酒杯放回桌上,侧身在唐善识身旁的位置坐下。   萧锐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抬手执起酒杯却迟迟没喝,玩味地瞧着唐善识,“按理说,你妻子最近怀了身孕,你应当开心才是。能让你这般自甘堕落的人,我想,除了豫章公主就没别人了吧?”   身为唐善识多年的挚友,萧锐能够看出,唐善识对李锦画的用情至深。   唐善识又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才终于开口说话:“她怀孕,我是很开心。可她……皇室公主的身份是假的,她是那张琮的血脉!”   “张琮?”   萧锐听到这个名字亦是惊讶不已,玩味之意瞬间消散。   这个人萧锐自然是知道的,尽管这人已经死了十多年,尽管唐善识当时还只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但这人给唐善识留下的是终身难忘的悲痛。   李锦画是张琮的骨血,这件事着实让萧锐难以置信。   但见唐善识这副模样,萧锐便知这件事由不得他不相信,事实就是如此,毋庸置疑。   “那你打算如何?她毕竟是你的妻子。”   唐善识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摇摇头。现在的情形他也是束手无策,否则就不会用酒来麻痹自己。   萧锐也不知该如何劝说,只能陪着他饮酒。   桌上的酒壶与酒坛子逐渐都空了,两人喝得天昏地暗,唐善识却还不罢休,起身欲去吩咐小厮再上些酒。   萧锐见此,忙伸手拦住了他,“莫要再喝了。”   萧锐的力度之大,使唐善识不得不停下,紧接着跌坐在凳子上,一脸醉意迷蒙。   萧锐扭头看了看窗外,长安城已是灯火阑珊,街巷人烟稀少。深夜已至,萧锐的酒顿时醒了大半,他郑重地劝道:“那件事已经过去十余年了,你也应当释怀,毕竟豫章公主现在是你的妻子,而且还怀了你的孩子,你总不能弃了她。”   唐善识风流的眼角微微一颤,窗外清凉的晚风吹在他的面孔上,使他脸上的醉意消减了少许。   他抬起手撑着额心,仍是没有说话。   从进到雅间到现在,萧锐已经习惯了唐善识的沉默,倒也不曾介怀,仍旧耐着性子劝道:“当年的事情她根本不知情,更没有什么罪过,你何苦如此对她?她兴许现在还在等着你回去。”   “你是着急回去,怕襄城公主担心?”唐善识闭着眼睛说道。   唐善识终于不再沉默,萧锐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对啊,她还不知道我来这了呢,现在都这么晚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你可就算了吧。”   唐善识倏然睁开眼眸,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才终于正眼瞧着萧锐,“你与襄城公主的确是天造地设,本该是一对佳偶,可你的心思偏偏不在她身上,你这又是何苦?”   以旁观者的身份劝慰别人,殊不知自己也是局中人,看不透放不下。   听唐善识提及此,萧锐的从容自然逐渐变得苦涩,他看着这满桌喝空了的酒壶,心中亦是一阵辛酸。萧锐若能看开些,就不会陪着唐善识借酒消愁。   这十里香不醉人,醉心。   现在轮到萧锐沉默了,能得到李颂这样的良佐,萧锐本该心满意足,现在这般琴瑟和鸣的日子亦是萧锐所愿。   可当他真的身在其中时,心里却是空落落的,难道这般生活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也不知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雅间内沉寂了半响,萧锐看了一眼身旁的唐善识,忽然笑道:“我已追悔莫及,唐兄可莫要重蹈覆辙才是。”   夜半时分,街上已基本不见行人,只是偶有马车疾驰而过。   晚风一阵阵的吹拂,将唐善识迷醉的心逐渐吹醒,在醉香楼还未打烊之前,唐善识便结账离开了。   要放下过去,珍惜当下……   在长安城兜兜转转,唐善识还是回到了豫章公主府,看着这座他与她共同的府邸,唐善识才有种归宿感。   但同时他也近乡情怯,站在府前踌躇不前。   他该如何面对他与李锦画的感情?又该如何对待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唐善识的心各种情感交织,纷杂如云。   “驸马您回来了?公主已经在合欢堂等候多时了呢!”就在唐善识犹豫不决时,门口的管家看见了他,当即便迎了上来。   唐善识此时才下坚定心智,在管家的引领下往合欢堂而去。   本是心怀期待,可是在看见合欢堂前的两个人影后,唐善识顿时止住了脚步。管家见此,亦是惊惶而不知所措,“这……公主……”   唐善识的心中此刻只剩下悲愤。      ☆、情变   “五哥哥?”   合欢堂前的少女因为管家的叫唤,看见了唐善识的到来,她顿时满脸欢喜,匆忙从另一男子的怀里出来。   而唐善识眼中的愤恨都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掉,双手都紧紧握成了拳,心如刀割般疼痛。合欢堂前那少女的笑颜,在他看来,却如此刺眼和讥讽,让他再不想多看一眼。   那少女欢笑着奔到唐善识面前,欣喜地想要揽住他的手。   而唐善识毫不犹豫地躲开了,后退一步与少女拉开了距离,他一眼扫过他们两人,尽量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平静下来,“我先走了。”   “五哥!”   唐善识话毕就转身离去了,任凭那名男子如何叫唤,唐善识都充耳不闻。   李锦画亦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长街上,唐善识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游走,天地悠悠,然却没有他的容身之所。莒国公府是他父亲与长兄的,豫章公主府是李锦画的,哪里有他的栖息之地。   想起方才在公主府看见的那一幕,他的妻子在他弟弟的怀里,唐善识便甚觉可悲又可笑。   他没有听李锦画解释,即使那真的是误会,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段感情,还不如逃避,眼不见为净。冷风一直吹,人该何处归。   次日清晨,李丽质一早便来到了豫章公主府前,却见另一个方向,一位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长袍男子向这边走来。看他朝着的方向,似乎也是去往豫章公主府,出于好奇,李丽质刻意放缓了脚步,等着那名男子走过来。   长袍男子看见李丽质,当即停下步伐恭敬有礼地向李丽质问安,“见过长乐公主。”   他竟认识她?   李丽质的疑虑果然没有错,这人绝不是普通的路人,他知晓李丽质的公主封号。   “这位公子是?”李丽质谨慎地问出口。   “回公主,我姓唐名授衣,是莒国公之六子,曾与长乐公主有过一面之缘。”   唐授衣?   原来是他,唐善识的异母弟。   李丽质是认识这人的,只是没怎么见过,所以对他的样貌记得并不深刻。   李丽质抬手用指尖指了指豫章公主府,面容上随即展露礼貌性的微笑,问道:“唐六公子是要来这拜访吗?”   “是的,我是来找我五哥的。”唐授衣坦然承认,道出了自己的目的。而后他却面露难色,微微垂眸犹疑着说道:“也不知他今日在不在这里……昨晚我来找五哥,然却……好似给豫章公主造成了困扰。”   “怎么了?”   难道在昨晚又发生了什么事?   唐授衣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公主,我们先进去看看再说罢。”   李丽质遂同唐授衣一道进入豫章公主府,两人刚到合欢堂,便见李锦画激奋地迎了上来,“阿姐!六公子!你们怎么来了?有没有见到我五哥哥?”   一听这话,李丽质便知唐善识不在府中,但不知他可曾回来过。   唐授衣亦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万般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便向李丽质两人拱手告辞,“既然五哥未回公主府,那我便去别的地方找找看,还请豫章公主千万别急,我一有消息便会告知给公主。”   听到这话,李丽质的眸光不自觉地看向唐授衣,想从他身上探究点什么。   虽然他极力隐忍,李丽质还是听出了话中的关切之意,这不是对兄嫂该有的情感。唐授衣接触到她探究的目光,仓皇地垂下眉眼,随即转身走开。   在他心里定然藏着些什么,只是李丽质现在无法去探知。   虽然经过唐授衣的一番劝慰,李锦画的情绪没有跌落谷底,可也是失魂落魄的。情绪低落、焦虑,这对于孕期的女子来说是禁忌,会影响腹中胎儿的发育。   李丽质得开导开导她,但还需从根源入手,“昨晚唐善识有回来过?”   听唐授衣的口气八成是这样。   李锦画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点了下头,眼眸里尽是委屈心酸。   既然回来过还会闹成这样,肯定是昨晚又出了什么乱子,而且还与那唐授衣有关。李丽质在心里暗自思量了一番,看着眼前耷拉着脑袋的李锦画,她试着问道:“莫不是他误会了你和唐授衣?”   李丽质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是啊五姐。”   李锦画有气无力地承认下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却尽是黯淡之色,“当时六公子来找他,说是莒国公找五哥哥有事,但一天都不见五哥哥去莒国公府,于是便来这寻他。”   她稍作停顿,转眸看了看大堂外的台阶,李锦画有些幽怨地接着道:“六公子得知五哥哥不在这,就向我告辞离去,我去送他时经过那个台阶,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六公子见此,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于是便成了那种姿势……刚好被五哥哥看见。”   别提当时的李锦画有多委屈,有多手足无措了,被欣喜冲昏了头脑,都忘了跟他解释。   想起他当时决然的背影,李锦画便觉整颗心都在隐隐作痛。她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唐善识会突然变成这样……   “来,你先坐下再说。”李丽质扶着她来到椅子前,随即倒了杯水递给她,“你怀孕了应该多喝温水,少喝点茶水,也少让自己少忧虑。反正我们的豫章公主这般美丽善良,如今又怀了身孕,唐善识不会不要你的。”   不管如何,李锦画腹中的孩子也是一个关键,如果能生下来,至少能牵绊住他们夫妻,不至于分崩离析。   李锦画乖乖地喝完了水,情绪有所稳定下来。   她将水杯放下,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李丽质,“还是阿姐对我最好了,不像他,管都不管我了。”   现在这般情况,唐善识没有回莒国公府,也没有来公主府,定是受了什么打击。他昨晚还会回来公主府,说明他对李锦画还是有心的,只是时机不巧。   李丽质回到长乐公主府,便让时光去查张家和唐氏之间的渊源。   夜半时分,窗外风声沙沙作响,李丽质在睡梦中仿佛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睡眠比较浅,便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身旁的长孙冲也睁着眼睛。   看样子,似乎也是刚醒来。   这会又没人说话了,只有窗外的风声,李丽质疑惑地与长孙冲对望。   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长孙冲也跟着坐起来,李丽质低垂着眉眼略微思索了片刻,朝着房门处朗声唤道:“是采薇吗?”   “是。”   采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便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一道人影出现在屏风外。   采薇的回应验证了李丽质的猜测,方才应是她与时光在说话,既然会在繁花居谈论,而且还是深夜,定是有什么事情。李丽质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回公主,是……豫章公主来了。”采薇的声音再次从屏风后传来,“她现在正在大厅里。”   李锦画?   李丽质心下一沉,李锦画会三更半夜来找她,这很不寻常,而且采薇说话的语气也不大对劲。   李丽质深深感觉到,今夜并不太平,出于对李锦画的担心,她忙追问道:“现在已是深夜,你可知豫章公主为何而来?”   “回公主,豫章公主是哭着来的……”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会过去。”这下李丽质可是一点睡觉的心思都没有了,李锦画那边果然是又出了事。   她回眸与身旁的长孙冲对视一眼,虽是天黑看不清神态,李丽质却能感觉到他那深沉而柔情的目光,凝重的心得到些许舒缓。李丽质正想开口说让长孙冲先睡,然而却被他抢先开口道:“我陪你去。”   李丽质微微一怔。   也罢,既然他主动请缨,李丽质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了,朝他轻点了下头。   李丽质快速地穿好衣裳,妆容发髻都没有去管,只是随意地整理一下,披散着长发就出了房门。反正只是见李锦画而已,不需要太过注意仪容仪表,而且李丽质也没那心思。   一路上寒风阵阵,将李丽质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   在将要到达正厅时,李丽质忽然止住脚步,随意地梳理了一下被风扬起的长发。虽说是不需要太过庄重繁琐,但最基本的仪态还是要有的,长孙冲见此,也帮着她整理发髻。   李丽质没有多耽搁便进入大厅,一眼便看见趴在桌子上的妙龄少女。   本是天真灵动的一个人,现在却只显死气沉沉,周身都散发着凝重的气息。在她清秀的面庞上,不见一丝明朗的笑容,只有无尽的悲恸。   李丽质恻隐之心大发,走上前去在她身前站定,而长孙冲则站到了一旁。   李丽质伸手扶住李锦画瘦弱的肩膀,俯身瞧着她的面容,只见她的眸子里含着清澈的泪水,眼角还挂着泪痕,悲伤都快从她眼中溢了出来。如此模样,李丽质在这一世还是头一次见,“锦画……”   听到李丽质的叫唤,李锦画呆滞的眼神才有所动容,缓缓转眸看向李丽质,“阿姐!”   紧接着,李锦画坐直身子抱住李丽质,将脑袋埋在她怀里放声痛哭,似乎是压抑了很久的悲痛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哭得像个孩童一般,泪水止不住的流淌。   李丽质亦是心疼,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任其在自己怀里痛哭。   风声伴随着哭声,萦绕在这个夜晚。   过了好一会,外面的狂风有所休止,李锦画的哭声也逐渐减弱,颤抖的双肩平和下来,只是仍在小声抽噎着。   她失控的情绪终有所稳定,李丽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眉看着怀里的她,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口吻听起来很柔和,“六妹,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姐姐定会替你做主。”   “五姐,我看见……看见他和二姐在一起了!”   “这怎么可能?”   李丽质听后亦是惊讶,按理来说唐善识与李之宛发展得没有这么快才是,她遂再次确认道:“你莫不是看错了?”      ☆、徒劳   “不是!”李锦画闷声摇了摇头,说话的语气甚是委屈,“他亲口与我说,他对我未曾有过真心,与我在一起没有丝毫乐趣,他已经烦腻了……”   “真是他亲口所言?”   像唐善识这般儒雅之人会说出这种话,李丽质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前世的唐善识最初也是风度翩翩的文人,后来却变成了纨绔子弟,风流多情。人是善变的,唐善识的本心不够坚定,就只能被世俗污染。   这一天李丽质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唐善识如此之快的转变,同前世一样,让李丽质措手不及。因为她这个特殊的灵魂存在,事情的走向发生了改变,唐善识和李之宛的纠葛也提前了。   “是!”   回完这个字,李锦画又是一阵抽泣。   李丽质扶住她的双肩,让她从自己怀里出来,然后掏出手帕俯身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   此时长孙冲持着一个水杯走上前,朝李丽质挑了挑眉示意她,李丽质立即反应过来,接过长孙冲手中的水杯。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杯壁也能感觉到温热,李丽质将水杯递到李锦画面前,哄着她道:“来,先喝口水。”   长孙冲在旁观望了许久,也大致明了发生了何事,他看着李锦画问道:“豫章公主是在何处看见他们的?可否告知我们?”   “是在街上,我看见二姐她抱着五哥哥,我起初以为这也可能是个误会,所以我就上前去问了。”李锦画擦干了泪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向李丽质两人讲述,“可是五哥哥他并没有解释,而是直接承认他与二姐有私情……起初没有告诉我,现在被我看见了,正好不用再隐瞒我!”   这些话李锦画再重复说一遍时,心仍是像针刺一般疼痛,千疮百孔。   听着唐善识亲口说出这些话,李锦画那一瞬间如遭雷击,万念俱灰。他冷漠的眼神,无所谓的话语,都像是尖刀狠狠地剜着她的心。   在他眼中,她还看见了厌恶。   李丽质与长孙冲对视一眼,皆是各有所思,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厅外狂风休止,李锦画也止住了抽噎,默默拭去眼角的泪痕。整个大厅之内一时陷入沉寂,李丽质的视线依然在李锦画身上驻留,心中思绪万千。   按照李锦画的描述,唐善识并没有主动亲近李之宛,只是说出了那些绝情的话。   前一天唐善识还万般呵护李锦画,今日就如同仇敌,世间的事真是瞬息万变,人心亦是。唐善识与李之宛之前并无往来,也许真的是李锦画误会了,但却是唐善识有意为之,将错就错。   唐善识与李之宛终究还是有了牵扯。   为了避免李锦画出什么意外,李丽质留她在自己府上居住,暂时避免与唐善识见面。   李丽质也好照顾她,让她腹中的孩子免生枝节。   李丽质亲自送李锦画到她曾住过的居室,三千流光。屋内的陈设还是原来的样子,每天都有下人来打扫,所以整体都非常干净整洁。   长孙冲先回了繁花居,李丽质在三千流光陪了李锦画一个晚上。   看见她安然睡着,李丽质这才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扭头看向窗外,此时天已经亮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隐约可见金色的光辉。   看来今日会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希望能够扫除这一晚上的阴霾。   李丽质低头将旁边的蜡烛吹熄,再将书卷收起来整齐地放置好,随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在去繁花居的路上李丽质才忽然想起来,昨晚她让长孙冲先回繁花居,自己将李锦画送到三千流光后就回去,后来因为放心不下李锦画就一直守在她身边。   不曾想,转眼就守到了黎明时分,不知长孙冲昨晚在繁花居等了她多久。   他今日可是要去宗正寺的,若是因为等她而耽误了睡觉,那他今日处理事务岂不是会没精神。思及此,李丽质心中起了一丝愧疚,加快了向繁花居而去的脚步。   当她赶到繁花居前,一眼便看见侯在屋外的采薇。   李丽质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中抱着一丝期望走上前去,向采薇询问道:“驸马可还在?”   然而得到的却是采薇的否决。   那一丝期望变成了失落,李丽质眸中的流光稍稍黯淡了些许,紧接着又重新明亮起来。   没关系,不在便不在,晚些时候他自会回来。   李丽质想推门进屋,刚走出没两步,她又回过身来看向采薇,“你可知昨晚后半夜,驸马是何时睡下的?”   采薇仍是摇头,其中还带着一点茫然,“回公主,这个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房中的烛火亮了一宿,直到将要天明之时才熄掉的。”   说罢,采薇垂下头,似乎有些羞怯。   李丽质这才意识到,自己这问的是什么问题,采薇又不是在屋里伺候长孙冲,又怎会知他何时入睡。   懊恼之余,李丽质感觉到深深的倦意涌了上来,遂对采薇吩咐道:“你去三千流光帮我守着豫章公主,再让人去跟豫章公主府的人知会一声,若是看见唐驸马,立即向我禀报。”   看着采薇点头应下之后,李丽质这才安心地推开房门进到屋里。   由于昨晚后半夜都没有睡觉,李丽质一躺下就睡着了。在睡梦中,她再次见到了李锦画夫妻双双惨死的画面,最后,出现在李丽质眼前的是长孙冲黯然神伤的样子。   她猛地惊醒,下意识地起身打量四周,发现这一切还是她睡觉之前的样子,李丽质这才定下心来。   究竟现在的重生是一场梦,还是前生的经历是梦?   不管如何,现在长孙冲在这,李锦画也安然无恙,就算是梦一场,她也当好好珍惜。   李丽质将目光移向窗台处,外面是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辉,看这日头,应该已是晌午了。她仍旧让采薇陪着李锦画,自己则唤其她婢女来梳妆打扮,准备进宫一趟。   李丽质此行是来探望长孙无忧的,除此之外,她还有些事情想问问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听闻女儿的到来,自是欢喜。在李丽质向她行礼问安过后,她看了看李丽质的身后,疑惑地问道:“锦画那丫头没跟你一起来吗?平时她总是喜欢粘着你,莫不是现在有了夫君,就将你置之不理了?”   长孙无忧之所以问起李锦画,无非是想见见她,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   而李丽质早就知道长孙无忧会问起李锦画,她心里已有了一套说辞,从容地回道:“母后,锦画现在怀了身孕,近来身体不大舒适,所以就没同我一道进宫。”   “那她没什么大问题吧?”   “这点请您放心,锦画并无大碍。”李丽质并不打算告诉长孙无忧实情,长孙无忧现在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若是再让她为李锦画担心,情况只会更加恶劣。   长孙无忧的面容依旧靓丽如初,只是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亲和的笑,偶尔会低头轻咳几声,她现在下床走动都会有些费力,只能半倚靠在榻上接见李丽质。   算算时间,长孙无忧已无多少时日了。   李丽质绝不能让长孙无忧知晓李锦画的变故,看来想从她这里知道的事情,只能旁敲侧击了。   李丽质瞧了一眼软榻旁为长孙无忧按摩的婢女,随即起身朝那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立即会意,随后让开了位置退作一旁,李丽质顺势在软榻旁坐下,代替婢女帮长孙无忧按摩。   李丽质一边认真地按着摩,一边抬眸对长孙无忧说道:“前两天锦画在张家的爷爷去世了,张家人送了封书信告知锦画。”   “是要锦画去送葬?”   “是啊,那天我陪着锦画他们夫妇去了一趟张家,张老太似乎后悔当年抛弃了锦画。”李丽质垂眸若有所思,略有迟疑接着道,“唐五公子得知锦画是张家人,说是很有缘分,我当时就没怎么听懂,莫非唐家与张家早就相识?”   长孙无忧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扫了一眼李丽质,但因李丽质是低垂着眉眼,看不见她眼中的神色。   看似是不经意,其实是李丽质故意如此。   说起这种颠倒黑白的话来,李丽质还是有些心虚,害怕被长孙无忧看穿。   长孙无忧没有过多留意,眉眼含笑地望着自家女儿,“张家曾经是官宦之家,而唐氏也是世代为官,可能是官场上有过什么交集吧。”   显然,长孙无忧也不知内情。   李丽质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是没关系,只要发生过的事情,总会遗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的。   这件事情没有着落,为免长孙无忧生疑,李丽质顺势结束了这个话题,她转而问道:“母后可知,这几日二姐可有出宫?”   “你是说之宛?”忽然提及李之宛,长孙无忧有片刻的困惑,随即敛眸深思,“之宛她是曾向我请示过,想要出宫去看她的弟弟和弟媳,毕竟她就这么一个同母弟弟,我也就应允了。”   长孙无忧眉心微动,倏然睁开了眼睛,“怎么?她莫不是去打扰锦画夫妻了?”   说到这,长孙无忧的口吻变得严肃起来,显然她很重视这件事。   “二姐如同她的母亲一般固执,不愿放下,只想得到。”李丽质并没有正面回答长孙无忧,只是借用了德妃阴氏来说事。   李之宛的胞弟已在宫外立府,她以此为由而出宫,确实不好阻拦。   但也不能任其如此。   长孙无忧长叹了口气,道:“改日,我会去说说德妃的,再让二郎为之宛安排好婚事。”   李丽质点点头附和。   为了多陪陪长孙无忧,李丽质在宫中待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之前才出宫回府。      ☆、宁静   李丽质回府的路上经过豫章公主府,特意让人去询问了豫章公主府的情况,只道是不曾看见唐驸马回来。   他如此伤李锦画的心,就不会心疼她而来看看她吗?   当真是狠心。   不过,也没有必要多抱怨,以他们两人现在的情况,若是见了面,恐怕唐善识带给李锦画的不是慰藉,而是更沉重的伤害。只有让他们两人暂时不要见面,各自冷静一段时日,希望他们都能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李丽质没有在此多驻留,趁着天还未完全黑下来,赶忙回到了自己府上。   听府门口的守卫说,长孙冲已经回来了,李丽质心中一时有些犹豫不决,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该是第一时间去三千流光看李锦画,还是该去见见长孙冲?   犹豫间已行至正厅,李丽质抬眸就瞥见了厅内的少年身影。   他本是负手而立背对着大门,可是在李丽质还未进去时,他就已经转过身来了。李丽质不禁在心中错愕,她都不曾发出过脚步声,而且与他隔着些距离,长孙冲怎么就察觉到她来了?   他幽深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李丽质无处遁形,只好挪步走了进去。   长孙冲也向着她走了两步,目光在李丽质的面容上驻留了片刻,随即开口道:“看你这般疲倦,莫不是刚从皇宫回来?”   “嗯。”   她身着宫装,长发全部绾了起来,配着金钗步摇,不难看出这是进宫时才会穿的装束。   李丽质刚从宫中赶回来,确实有些疲累,刚寻个位置坐下,便听见长孙冲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其中还带着玩味之意,“看你方才犹疑的步伐,是还没想好先去看谁?”   心事虽被拆穿,但李丽质也毫不示弱,笑眼瞧着长孙冲,“那你觉得我会先去谁那里?”   “这还用问么?”长孙冲来到她面前站定,弯腰凑近李丽质的耳畔,轻轻一语充满欣然,“你现在不是已经在我面前了吗?自然是先找我。”   他温热的气息洒在李丽质的耳侧,扰乱了她的心神,使她脸颊不禁微微泛红。   李丽质悄然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深邃的眸子里隐隐含笑。着实可恶,他又在借机调侃她了,李丽质没好气地别过头去避开他的注视。   过了好一会,李丽质紊乱的心才有所平缓,转眸回看他,浅笑道:“驸马大人也想见我吧?”   否则就不会等在这了。   长孙冲没有回话,亦没有否认,直起腰身低眉看着李丽质。   他不承认李丽质也能明白他的心思,遂没有期盼他能回答什么,毕竟像他这般深沉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也很正常。   李丽质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道:“锦画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长孙冲比她先回来,应该知道些三千流光的情势,采薇也不在这,李丽质只有询问他了。怎知长孙冲并未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已陪了她一晚上,怎么?还要去陪她?”   不知为何,李丽质感觉长孙冲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酸溜溜的,应该不是她幻听了吧?   想起昨晚抛下长孙冲去陪李锦画,李丽质对他就心怀愧疚,这会不忍再和他打趣,于是郑重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问问她的情况,只要她安然就好。”   “昨晚欠缺的时间,今日可是要补回来的。”   “嗯?”   李丽质一时没明白长孙冲这话是什么意思,反应过来后,她只能低眉浅笑而不言语。   她今晚肯定不会再让他“独守空房”的。   但前提是,李丽质还需去看看李锦画的情况,确保她情绪稳定才好。   去三千流光之前,李丽质忽然想起今日进宫的目的,她看了看外面却不见时光的影子,遂向长孙冲询问:“张家与唐氏的渊源,你可知时光查得如何了?”   长孙无忧也不知情,李丽质只好指望时光了。   然而,长孙冲却缓缓摇了摇头,回道:“时光之前回来过,说是一无所获,他查了两家的族谱和为官记录,都没有任何交集。为了不辱使命,他便去接着查了。”   闻言,李丽质清亮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凝霜。   这便奇怪了,官场上没有往来,族亲之间也无任何交集,那唐善识为何会对李锦画的父亲这般敏感?   如此看来,这个谜团只能从唐氏那里解开。   李丽质来到三千流光时,就见李锦画趴在案台上睡着了,面容还算安详。   李丽质从衣架上拿来一件还算比较厚的衣衫,走到李锦画身旁,俯身轻轻将衣衫盖在她脖子以外的位置。   李锦画既然在小憩,李丽质也不好吵醒她,转身走到窗前将窗子掩上,避免黄昏的凉风吹进来冻着她。然后李丽质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关上了房门,然后看向守在屋外的采薇,“豫章公主今日情况如何?”   “回公主,豫章公主的情绪还算稳定,该吃什么都会吃。”采薇欣慰地回道,“只是豫章公主醒来后问过您的去向,之后就待在屋里歇息了。”   李丽质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的李锦画才不愧是大唐公主,何苦为了一个男人而折腾自己呢?出身高贵,端庄美丽,只有她们抛弃别人的份,不能因为别人而委屈了自己。   李丽质和李锦画都没有像李颂那般,为了孝敬公婆而住进婆家,没有修建公主府,事事都要听从公婆的意思。   而她们有自己的府邸,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岂不快哉?   “等下豫章公主若是醒来,你便带她来繁花居用晚膳。”李丽质对采薇叮嘱道。她继续让采薇在三千流光守着,自己则先回繁花居。   李丽质回到繁花居时,却不见长孙冲的人影,询问过下人后,才知他是回似锦居拿宗卷了。   长孙冲与李丽质同住在繁花居,他的衣物用品繁花居都有,就是他的那些书卷字画依然放在似锦居。因为宗卷之类的东西太多,搬起来麻烦,所以就放置在似锦居。   李丽质在繁花居没等多久,长孙冲便拿着宗卷回来了。   晚膳已经备好,一桌美味佳肴,饭菜都热气腾腾的。李丽质特意让厨房炖了鸡汤,好给李锦画补补身体。   长孙冲坐在案台翻阅宗卷,而李丽质就坐在饭桌旁等,望着桌上的佳肴发呆。   过了好一会,饭菜的热气逐渐减少,李丽质转眸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锦画该不是这会还没醒来吧?   说实话,李丽质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她起身正准备走出去,却见采薇的身影出现在繁花居前,正向着李丽质而来。   李丽质止住步伐静候采薇到来。   “公主。”采薇来到李丽质面前微微欠身,“豫章公主方才醒来了,但她说不过来用晚膳了,在三千流光随意吃点东西就好。”   “这样啊。”李丽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随即带着采薇走进屋里,指着桌上的鸡汤说道:“既然她不过来,这鸡汤也不能浪费,你将这鸡汤拿去三千流光吧。”   鸡汤炖了一大碗,采薇只盛走小半碗,剩下的都留给了李丽质。   采薇走后,李丽质重新坐回饭桌旁,扭头看向长孙冲。此时他已从宗卷上移了目光,正好对上李丽质的视线,李丽质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来。   长孙冲放下宗卷,起身来到饭桌旁,在李丽质身旁坐下。   这顿晚膳只有他们两人享用,那大半碗鸡汤长孙冲都盛给了李丽质,而他自己只喝了小半碗。李丽质光是喝汤都喝饱了,其它的菜都没吃几口,正准备放下碗筷时,长孙冲却夹了些菜放到她碗里,道:“再吃点。”   “不吃。”李丽质皱着眉头看着碗里的菜,幽怨道,“晚膳吃多了会长肉。”   长孙冲侧过身正面对着她,将李丽质上下瞧了一眼,“你这般骨瘦如柴,就应该多吃点,长多点肉才好,这样抱在怀里就……”   就更加充实。   后面的话长孙冲没有说出来,但他眼底浮现的丝丝笑意,以及刻意拉长的尾音,李丽质瞬间明白了他想要说的是什么。   “别不正经了,快些吃饭。”她又恼又羞,埋头吃着长孙冲夹给她的菜。   李丽质却不曾看见,长孙冲看着她的眼神愈发缱绻依恋,眼底笑意更甚,微微扬起的唇角仿佛是错觉。   长孙冲吃完饭后,又回到了案台前继续翻阅宗卷。   李丽质在繁花居闲来无事,兜兜转转来到案台旁,看了几眼上面摆放着的宗卷。除了这些宗卷以外,还放着几幅字画,李丽质一眼就看见了那与众不同的画轴。   那是上苑桃林的画卷。   李丽质将那画卷拿在手中,笑吟吟地说道:“你怎么将这幅画也拿来了?”   李丽质上次见这幅画时,还是在似锦居。   长孙冲没有回话。   他一目十行地将手里的宗卷看完,而后才说道:“珍贵的东西,自是要随身带着。”   “那我帮你收好。”不待长孙冲作何反应,李丽质拿着画卷就往内室去了。她选了个比较好的位置,放好后才重新出来。   李丽质看着案台上那些繁琐的书卷,忽然心生一计,遂向长孙冲提议道:“现在你我二人同住在繁花居,那似锦居就空置了,我想将那改造成书苑。似锦居正好离这也近,你去拿卷宗时也方便,你觉得如何?”   公主府原有的书苑是在西阁,离繁花居有些距离,平时李丽质都很少去,那里的书籍基本都搁置了。   若是书苑就在似锦居,那去翻阅书籍就方便多了。   “可以。”长孙冲没有片刻犹疑,便点头答应了。紧接着他又翻开了其它宗卷,目光在宗卷之间游离,片刻的沉寂过后,长孙冲忽然开口道:“你上次说要重画一副上苑桃林给我,准备何时实行?”   李丽质微微一怔,回道:“这春季已经过去了,桃花都已凋零,要等来年开春了。”   ☆、往事   望湖楼是长安有名的观景之地,是世家名流都爱去的地方。   优美的景色是一方面,望湖楼的茶艺都非常讲究,茶水很是清凉爽口,沁人心脾,很多人都因此慕名而来。茶香氤氲,湖水与天共色,这便是世人形容望湖楼的惯用说辞。   距离上次李丽质来望湖楼已过去几余年,望湖楼的景色还是这般别致,茶客丝毫不曾减少。   李丽质依然选择较为靠边的位置,从这里看过去,望湖桥与湖水都一览无余。湖边柳树成荫,游人如织,暖阳高照,映衬得湖水波光粼粼。   李丽质这次没有叫李锦画来,而是独自一人前来的。   刚将一杯茶喝完,李丽质要等的人便来了。那人匆匆走上阁楼,左顾右盼了一会,才看见坐在边角的李丽质。   这人便是唐善识的弟弟,唐授衣。   他走到李丽质面前停下,朝她行了一个拱手礼,却迟迟没有落座。   李丽质知道唐授衣有所拘束,不敢逾越,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然后放到她的对面,抬眸对唐授衣道:“六公子请坐,不必与我讲礼节。”   李丽质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很真挚,好让唐授衣服从。   唐授衣仍是有些迟疑,看着那清茶面露为难之色。李丽质没有再言语,气氛开始有些凝固起来,唐授衣再三犹豫之下,还是顺从了李丽质的意思,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唐授衣握着那茶杯,恭谦地开口道:“不知长乐公主找我前来,所为何事?”   唐授衣是李丽质约来的。   这是李丽质深思熟虑好几日的决定,在她看来,唐授衣是个明事理的人,而且是向着李锦画这边的。   张家和唐氏有无渊源,或许可以从唐授衣这里得知些什么。   “自然是为了我小妹和你兄长的事。”李丽质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小妹最近住在我的府上,你兄长应该也在莒国公府吧?”   豫章公主府现在都被空置了。   唐善识不回豫章公主府,他能去的便只有他父亲的府邸。   “是的,他直言说与豫章公主夫妻之间不和睦,所以暂时分开居住。”唐授衣如实回道,“父亲曾劝他说,豫章公主怀了身孕,要他不要与豫章公主闹矛盾,最好是回公主府居住。但是五哥他根本不听。”   这么说来,这件事情莒国公府上下都知道了。   莒国公虽是唐善识的父亲,可对于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作为父亲应该也是无可奈何。   “六公子,你可知……你兄长与城南崇兴坊的张家有何渊源?”李丽质犹豫了很久才问出这件事,言罢便细细观察着唐授衣的神色。   “崇兴坊的……张家?”   唐授衣一脸疑惑之色,凝眸似是深思。   见此,李丽质心中一怔,莫非他也不知情?这次又将是徒劳无功吗?   “公主说的可是张琮?”   就在李丽质将要失望时,唐授衣却忽然道出了这个名字,使李丽质的心豁然开朗起来。   她忙追问道:“对,六公子知道此人?”   “我确实听说过这个人。”唐授衣望着手中的茶杯,话中别有深意,“张琮应该是我五哥此生最憎恨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忘却张琮曾给他带来的伤害。”   果然是有故事的,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已经在李丽质面前若隐若现。   “可否与我说说?”李丽质试着问道。   她密切地关注着唐授衣的神态,唯恐他一个不乐意,就什么都不肯再说。   唐授衣起初犹豫不决,为难地看了一眼李丽质,最终还是心一横,叹息着说出了实情,“五哥他的亲生母亲容姨娘,本是风尘女子,因容颜姣好被父亲带回府中做妾室,生下了五哥。后来容姨娘却和张琮好上了,想要张琮带她远走高飞,但张琮已有妻室,不愿收纳她。”   李丽质大致明了,原来又是一段风流债,不曾想,她的姨父竟是这种人。   提起这段往事,唐授衣除了叹息,便只有愤恨。他喝了口茶水润润喉,然后接着说道:“这段见不得光的情缘被张琮的夫人发现,为了挽回他夫人的心,张琮与容姨娘断绝了来往,可那时容姨娘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张琮怕此事败露,将影响到他的名声,所以便将容姨娘杀害了,连同那未出世的孩子一起陨灭。”   “父亲是个极好颜面的人,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自是不愿声张。加之容姨娘本就身份低微,也就没有为她讨回公道,此事就被隐瞒了下来。那年,我和五哥都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这件事我还是听我母亲说的。”   唐授衣说罢,又是一阵的叹息。   从那以后,唐善识就变得很懂事了,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唐家生活。没有母亲的关爱,亦无父亲的呵护。   这段往事于唐善识来说,确实是难以抹去的痛苦经历。   杯中的茶水清香四溢,李丽质的心神却不似这般清爽,虽然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是其中辛酸李丽质还是能够理解的。   “这些年,你兄长在唐家过得应该很辛苦吧?”李丽质心里清楚,唐善识的母亲出身低微,又与别人有私情,莒国公不但不会重视他,而且还会嫌弃厌恶。莒国公其他的儿子都有个一官半职,而唐善识却无官职,从这一点便可看出唐善识在莒国公府的地位。   “嗯。”唐授衣点点头道,“五哥在家里从不受重视,与父亲那些嫡子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直到尚豫章公主,家里人对他的态度才好点。”   如今他只有驸马都尉这个头衔,但总归是身份不一样了。   他会如此对待李锦画,李丽质总算知晓了缘由,李锦画的父亲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可他已经不在了,难道需要李锦画来偿还吗?   李丽质望着杯中的清茶凝神许久,她一直想知道事情的缘由,不曾想竟是这般沉重。   她抬眸朝唐授衣微微一笑,“多谢六公子告知。”   今日这趟总算不是徒劳,李丽质付完茶钱,准备起身离开时,唐授衣却忽然叫住了她,“长乐公主,请留步……”   听他这口气,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才出声的。   李丽质遂回过身来,眼神示意他要说什么尽管说便是,她洗耳恭听。   唐授衣却垂下了眉眼,似乎有些许仓皇,犹疑了半响才再次开口道:“我兄长许久不曾去看过豫章公主了,不知豫章公主近来可还好?”   原来他的心思在这。   既然唐授衣让李丽质知道了她想要知道的,那李丽质也要让唐授衣如愿以偿才行。   不过就是李锦画的情况,李丽质告诉他便是了,但是她刚要开口,眼角余光无意间瞥到刚走上阁楼的两个人影。   她心神微动,收敛眸光从容不迫地回道:“锦画她怀了身孕,又与唐驸马闹不和,难免会心浮气躁了些。不过没关系,我会劝导她的,尽量让她能够安心养胎,你不必担心。”   “那便好……”   唐授衣说话间,目光似乎瞥到了那刚上来的人影,他立即就禁了声。   李丽质向唐授衣微微颔首以示敬意,随即起身离开了此处。她的眼角余光里再次映入那两人的身影,他们正向着唐授衣走去,与李丽质擦肩而过。   李丽质没有去特意看他们,却能感觉到其中一人朝她看了一眼。   方才唐授衣与她说了这么多,李丽质还未整理好思绪,即使现在见到了唐善识,也无话可说。而唐善识也没有看过李丽质一眼,更无言语。   “这位姑娘。”   在将要到楼梯处时,李丽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叫唤声,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似乎是在叫李丽质。   她止步回过身来,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相貌堂堂的青年男子,满脸笑容地看着李丽质。对于这人的样貌,李丽质记忆里并无印象,应该不是她认识的人,李丽质心中不自觉地提高了警惕。   李丽质没有开口说话,那青年男子笑意不减,口吻谦和有礼:“在下是城南许府中人,可否请姑娘赏脸,与在下喝杯茶?”   看他这模样,似乎也并不认识李丽质。   如果这人目的单纯,那么可能只是想结识李丽质。他的衣着打扮都很华贵,言行举止都透着世家的风气,可惜是位风流子弟。   李丽质无意结交,直接婉拒道:“对不住了,我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说罢,李丽质转身欲走,怎知那人却快速地绕到了李丽质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距离之近,李丽质都能隐约感觉到男人的气息,对于他这一举动,李丽质甚为反感,皱着眉头看着他。   而他也似乎察觉到了李丽质的不耐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少许,说话的语气已不再和善,“姑娘,给在下一个面子嘛。”   话毕,他便要伸手去拉李丽质。   李丽质正想躲开,却忽然感觉到手臂上有一股力量,拽着她往旁边躲了一下。   还未来得及反应,李丽质便感觉到有人揽住了自己的双肩,与那青年男人拉开了距离。李丽质侧目看去,映入眼帘的即是萧锐的侧颜,这还是今生头一次与他这般近距离接触。   她心神一滞,一时之间没有去挣脱。   那青年男人一脸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萧锐,而萧锐则波澜不惊地瞧着他,缓缓说道:“这位公子,这是我的夫人,还请你自重。”   “你的夫人?你是什么人?”青年男人脸上有几分不屑。   “宋国公之子,萧锐。”   “萧……萧驸马?”听到萧锐的回答,青年男人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态度立即变得恭敬起来,脸上挂着殷勤的笑看向李丽质,“那……那这位……这位是襄城公主?在下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还望公主和驸马恕罪,恕罪。”   这人知道萧锐与李颂的名号,既然能以此劝退他,李丽质只好暂时配合萧锐。   她没有说话,任由萧锐揽着。      ☆、情深   萧锐的神态仍旧很和善,没有丝毫要多加计较的意思。   那青年男人见此,眼中的慌乱逐渐平静下来,目光在李丽质身上游离,万般恭顺地说道:“襄城公主果然天姿国色,走在外面都会引人注目,在下也是三生有幸,才会在此见到襄城公主的尊容。”   这人很会随机应变,在得知两人的身份后,他没有胆怯,而是说好话来讨好李丽质。   花言巧语,蛊惑人心。   “在下就不打扰公主了,告辞,告辞。”青年男人也怕得罪到李丽质,话不多说,先走为上。   李丽质本就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就任其走掉了,待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面前,李丽质顺势侧身挣脱了萧锐的手。萧锐似乎早有预料,从容自若地收回手,对她道:“公主身娇肉贵,怎能独自出门?为何不见长孙驸马跟来?”   与此同时,李丽质看见她原来坐的那个位置,唐善识和唐授衣都坐在那里,双双望着这边。   听得萧锐一席话,李丽质心中甚觉好笑。   他说这话是想讽刺什么呢?身为公主,出门都没人跟着,连自己的驸马都不在身边?   可是长孙冲不止是有驸马都尉这个头衔,他还有宗正寺卿这个官爵,每天都要忙于寺内的事务,自是不能像他们这般游手好闲。忙碌勤奋才会有长进,整日闲着,连思想都会迟钝。   李丽质无意在这多耗费时间,她也挂起礼貌性的微笑,回道:“这些就不劳烦萧公子担心了,萧公子下次可莫要再认错人。”   她不是他的夫人,也不想代替李颂,下一次,她就不会再随着他了。   临走之前,李丽质看了一眼唐善识,但什么也没说,就在萧锐的注视下离开了。接下来的日子都很平静,李丽质没有去告诉李锦画实情,她现在怀着身孕不宜受刺激,李丽质想等过段时日,再找个机会与她说明。   李锦画在三千流光住了近半个月,情绪也还算稳定。   难得碰上大晴天,风和日丽,李锦画嚷嚷着要去街上逛逛,添置几件新衣裳。她在府中闷了这么久,适当的出去走走,也能放松一下心情,李丽质便应允了。   许是太久没逛过集市,李丽质随着李锦画吃喝玩乐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才打道回府。   折腾了一天,李丽质已经身心俱疲,只想立即回到府里好生歇着。但是路经城西的一条长街时,李锦画却被一座酒楼吸引了注意力,走到那酒楼前便能闻到饭菜飘香。   她拉着李丽质在酒楼面前停下,仰头一望酒楼的牌匾,“醉香楼”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现在正是饭点,酒楼出入的宾客络绎不绝,李锦画兴奋地挽着李丽质的手臂,笑着说道:“阿姐,这家酒楼的饭菜和美酒在长安城很有名,正好我们也饿了,既然来到了这里,不如进去吃上一顿再回去?”   李丽质看了一眼酒楼内熙熙攘攘的宾客,果断摇头道:“这里太过喧闹,我们回去再吃吧。”   长乐公主府的厨子不一定比这差。   “人多热闹才好,这样才更有民间烟火的气息。”李锦画仍不罢休,拉着李丽质的手臂直晃,“阿姐,偶尔换换口味也是可以的,公主府的厨子手艺再好,也会吃腻的。”   李锦画一直在试图说服李丽质,各种理由都用上了,说到底,不过是她自己想尝尝鲜,凑凑热闹罢了。   李丽质无奈之下,只好点头答应了。   她强打起精神随李锦画走进这家酒楼,立即就有小厮迎了上来,带着她们去到大堂里的一个空位坐下。   李丽质两人坐下之后,任由李锦画点了几个菜肴,在那小厮应下准备走时,李丽质赶忙叫住了他,嘱咐道:“这些菜都尽量清淡一些,不要太过辛辣,再上一壶好茶。”   小厮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回道:“好嘞!客官您请稍等。”   不出片刻,一壶热茶便呈上来了,李锦画倒了两杯茶水,想起方才那小厮的神情,李锦画不禁打趣道:“阿姐,我们来酒楼却只喝茶,会不会很怪异呀?”   “喝酒伤身。”李丽质淡然回道。   况且,她不擅饮酒,而李锦画怀孕不宜饮酒,酒这种东西,还是少沾为好。   李锦画也只好乖乖喝着茶水。   这家酒楼的生意确实很好,大堂内基本没几张空桌了,许是厨子们忙不过来,李丽质点的几份菜许久还只上了一份。   而这份还只是小菜,早已被饥肠辘辘的李锦画吃了个精光,只得两眼巴巴的四处张望。   菜没吃上几口,茶水却喝得差不多了,李丽质正想唤人来加点茶水,抬眸却见李锦画目光呆滞地望着她的身后方。能让李锦画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不多,莫非……   李丽质扭头向后面看去,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有一对男女,看见此二人的身形,李丽质的心不由得一沉。   是唐善识与李之宛!   他们两人竟然来这里了,而且看样子,还是要去二楼的雅间。   两人之间有说有笑,好不快活,由于李丽质两人坐的位置比较偏,唐善识和李之宛似乎并没有看到她们。   李丽质现在万分后悔进这个酒楼了。   但已后悔莫及,李丽质赶忙回过头去,准备安抚李锦画,然而李锦画却是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两人。   不曾想唐善识竟真的不顾夫妻之情,在李锦画怀着身孕的情况下,与别的女人偷欢,还如此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起初听李锦画这样说,李丽质还有些不敢相信,现在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纵使嫉恨李锦画的父亲,纵使有那方面的需求,可也不该如此。   李丽质顾不得那两人的情况,只一心盯着李锦画,唯恐她会忽然从眼前消失一般。李锦画越是没有动静,李丽质心里就越悬。   过不多时,小厮呈上来了一份菜。   李丽质忍不住往那菜肴瞥了一眼,是一碟小炒肉,看起来平淡无奇,闻起来倒是香喷喷的。   菜肴刚在桌上放下,李丽质忽觉眼前一闪,她抬眼一看,李锦画已经起身走开了。李丽质也赶忙起身,看见李锦画怒气冲冲地朝二楼走去,李丽质便知大事不妙,准备移步跟上去阻拦。   但她刚要走,那小厮就急忙叫住了她,“这位姑娘,这饭菜……”   小厮用错愕的眼神看着她,无奈之下,李丽质只好暂且停留,对他说道:“这些饭菜先放这,我们有事要去二楼一趟,马上就会回来,若是要走一定会结饭钱的。”   不管这人信不信她,李丽质都没时间再跟他耗,说完话转身就走掉了。   因着与小厮耗费了些时间,李锦画早已走上二楼,消失在李丽质的视野。而李丽质并未看见他们进了哪间房,只好一间间去找。   依李锦画冲动的性子,非得闹事不可。   “李锦画!你敢打我?”   李丽质找着找着,忽然听见女子的尖叫声,声源似乎是在最后一间房里。   李丽质扭头往那处看去,最里边的雅间房门是开着的,定然是在那里无疑了。李丽质加快脚步向那雅间走去,果然看见了李锦画的身影,除了唐善识和李之宛,还有萧锐夫妇在。   只见李之宛捂着左脸颊,满脸怒意地瞪着李锦画。   而唐善识则站在李之宛身旁。   看这情形,李锦画应该是冲进来扇了李之宛一个耳光,给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李丽质还是来晚了一步。   “李之宛你不要脸!”李锦画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野丫头,也敢在这撒泼?”李之宛向来强势,这会自是怒气难忍,抬手就要对着李锦画掌掴回去。   唐善识在一旁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李丽质迅速上前抓住了李之宛的手腕,让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与她两眼对视冷声说道:“锦画不是你能随便打的,做姐姐要有做姐姐的风度,言语羞辱是小人的行为。”   扯到李锦画已逝去的父母,这话李丽质也无法忍受。她横在两人中间,亦是为了避免两人真的扭打起来。   “李丽质,请你搞清楚状况,是她先打我先骂我的,你怕是训错人了吧?”李之宛没好气地说道,她晃了晃手臂,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然而李丽质却紧抓着不放。李之宛气极,怒道:“你包容她也要有个度,她只是你的表妹,我可是你亲姐姐,你竟如此向着她任她胡来!”   亲姐姐?   这同父异母的姐妹情,李丽质可真不敢当。   不过……“你如何知晓她只是我表妹?”这件事情从小到大,除了李丽质知晓以外,就只有父皇母后和李锦画自己清楚。   李之宛眼中的得色已经告诉了李丽质答案,除了唐善识不会再有别人。   李丽质手上的力道逐渐放松,李之宛顺势挣脱了束缚,一边揉着发红的手腕,一边不屑地瞧着李锦画。   起初李之宛是怒气冲冲,现在她脸上的怒意却逐渐变成了讥讽和玩味,站在唐善识的身旁冷笑道:“李锦画,你没有皇室血统,却拥有公主的荣华富贵,可惜你的父亲是五公子的仇人,你注定无法得到他的爱。”   “什么仇人?”李锦画一时愣住了,茫然地看向唐善识,如鲠在喉,“五哥哥……”   李丽质也跟着看向唐善识,在他眼中,李丽质看到了一丝动容,但瞬间就被冷漠掩盖,仿佛那只是她的错觉。   他冰冷如霜的眼神深深刺痛着李锦画的心。   方才李之宛要伸手打她时,唐善识都无动于衷,当真是一点情意都没有了么?   唐善识的眼中再不见那温暖人心的柔情,有的只是无尽的冰冷,他看着李锦画缓缓说道:“你的亲生父亲,杀害了我的母亲。”   字字诛心。   李锦画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这怎么可能?”      ☆、不寿   这时,一直在旁观望的李颂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六妹,唐公子是个明事理的人,他不会胡编乱造的。”   表面是劝慰李锦画,实则向着唐善识。   李锦画怔怔地望着唐善识,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里尽是悲痛,让人见了都会于心不忍,偏偏唐善识无所动容。她仍是接受不了,一直在自顾自地摇头。   李颂见此,眸光颇为不忍,启唇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她身旁的萧锐阻止,“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们不要插手。”   言罢,他还特意瞥了一眼李丽质。   李丽质自然明白萧锐此话不仅是对李颂说的,更是对她说的,她已经掺和了太多,把自己也牵扯了进去。   可这关乎到李锦画的未来,李丽质不能坐视不管。   李丽质悄然握住李锦画的手,想让她镇定下来。而李锦画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她万念俱灰的心仿佛得到了一丝慰藉,呆滞的神识渐渐恢复清醒。   “这件事由不得你不信,因为这就是事实,你和五公子之间,没有可能。”   听到李之宛充满讥讽的言语,李丽质心头微颤,倏然抬眸看向李之宛,清亮的眸子隐约可见愠怒之色。李丽质清晰的感觉到,李锦画的手在发颤,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线,被李之宛一语摧毁。   十余年前失去母亲的关爱,这些年来痛苦压抑的生活,没有什么可以弥补回来。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李锦画和唐善识身上。   酒楼的小厮进来看见众人对峙的场面,手里持着酒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萧锐对他摆了下手,小厮反应极快地将酒壶放到桌上,悄然离开了雅间内。   萧锐拽了拽李颂的衣角,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坐下。   李颂略有迟疑,还是同萧锐在桌旁坐下。萧锐斟了两杯酒,其中一杯推到李颂面前,旁若无人地喝着美酒。   他们两人能够置身事外,李丽质却不能。   李之宛如此洋洋自得的模样,李丽质看在眼里甚觉好笑,她声音清朗地说道:“二姐,难道这就是你与唐公子偷欢的理由?纵使锦画与唐公子有千般恩仇,也与你无关,他们是拜过堂的夫妻,你在他们之间算什么?”   前世的李之宛十七岁身死,与她的自以为是脱不了干系。   李之宛在李丽质眼中,是一个可笑又可悲的人物,为别人的痛苦而沾沾自喜,殊不知自己也是他人的玩物。   李丽质言语犀利,李之宛不甘心地反驳道:“夫妻又如何?这只不过是父皇的指婚,不是五公子的意愿。我们两人情投意合,李锦画若是还有自知之明,就该趁早放手!”   李之宛如此理直气壮,无非是被唐善识的情爱冲昏了头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李丽质遂不再与之多言。   雅间之内一时鸦雀无声,窗外不知何时刮起了风,吹得屋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李锦画往前走了两步,眼中泛着泪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唐善识,“五哥哥,你当真喜欢她吗?我和孩子你都不要了?”   “别跟我谈喜不喜欢,我与谁在一起舒心,便与谁在一起。”   唐善识话音未落,李锦画眼角的泪珠已经忍不住滑下,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唐善识绝情的话,在李丽质听来都尤为刺耳,无法理解唐善识怎能做到如此地步。   李锦画双眼泪水汪汪,我见犹怜。   唐善识却别过头去,不再多看她一眼,他眼底的冷漠分明已经崩塌,可却不肯将其变成温柔。   李丽质实在看不下去,由衷地劝道:“唐公子,张琮固然可恨,但是这件事已过去十余年。况且锦画刚出生不久,张琮就去世了,他的过错与锦画何干?你何苦如此对待她?”   虽说父债子偿,但是张琮对于李锦画这个女儿,没有一点养育之恩,李锦画凭什么要承受他的风流债?   说起张琮,李丽质对他已无丝毫尊敬。   李锦画与唐善识感情的破裂,都是他种下的恶因。   唐善识勾唇一笑,尽显嘲讽,他缓缓转移目光看向李丽质,言语轻佻道:“可我想要荣华富贵啊,李锦画并无皇室血脉,还不如庶出的汝南公主,我也是择良木而栖。”   “对呀,李锦画只是罪人之后,凭什么与唐公子携手终老?”李之宛得意地附和道。   不是皇室血脉、张家之后,这些词萦绕在李锦画的脑海里,无法驱散。她的心智仿佛都要被悲痛侵占,这里的人都在嘲讽她的身世,怪罪她的父亲。   李锦画忽然挣脱李丽质的手,无措地看着她,“阿姐,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为何不告诉我?”   “你们都知道我父亲是他的杀母仇人,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你们把我当成傻子吗?”她愤恨地一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李丽质身上,“阿姐,就连你也瞒着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锦画,你该清醒了。”   李之宛轻轻一语,如同醍醐灌顶,惊醒了梦中的人。   泪水仍在流淌,李锦画却扬唇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道:“是啊,美梦做了这么久,的确该醒来了……”   “五哥哥,我走了,你珍重。”   这九个字,倾注了李锦画毕生的爱,再无余力。   “锦画!”   李丽质还未反应过来,李锦画已经夺门而出,速度之快,李丽质都未能抓住她。   见此,李丽质顾不得其他,赶忙追了出去。   李锦画疯了一样跑下二楼,往酒楼大门口而去,还差点撞到上菜的人。   李丽质紧跟着走了下来,经过柜台时忽然想起自己在这叫了一桌菜,她忙从怀里掏出几个银钱,一把塞到掌柜的手里,道:“这些是饭钱,菜不吃了,钱也不用找了。”   说完,李丽质离开了柜台走出醉香楼,留下那掌柜的人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银钱。   看见李锦画失了神魂一般跑了出去,李颂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跟着出去,却被萧锐给拦了下来。只见他瞥了瞥窗外,对李颂说道:“别去追了,外面在下雨,不方便。”   李颂半信半疑地往窗外看去,外面果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顺着窗台滑落,还伴随着呼啸的狂风。   她犹豫片刻,终是作罢。   有李丽质跟着就行了,她这个对于李锦画来说,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长姐,追上去又能帮上她什么。   而唐善识听见萧锐的话,他也顺着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映入眼帘的倾盆大雨不禁使他心神一滞。无人注意到,他衣袖之下修长的指尖,正在微微发颤;也无人看到,在李锦画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眸光彻底沉了下来。   李丽质刚跑出醉香楼,瓢盆大雨倾泻而下,瞬间淋湿了她的发丝和衣襟。   李丽质脚步一顿,慌忙退了回来。   她抬头仰望着天空,雨珠连绵不绝,如同决堤的洪水,无法停歇。   今天明明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白日里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怎会到了夜间,就忽然下起这么大的雨?   随她们一同出门的时光在此时走上前来,他许是也看见了方才跑出去的李锦画,时光指了指李锦画离开的方向,茫然地说道:“公主,豫章公主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在醉香楼遇见了唐驸马和汝南公主,他们……”   眼看着冒着大雨将要跑得没有踪影的李锦画,李丽质心急如焚,遂不再向时光解释,只吩咐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时光,你先在这守着东西,我去追豫章公主。”   “公主……”   外面正下着大雨,时光想劝住李丽质,但是李丽质已经转身跑进了大雨之中。   望着李丽质远去的背影,时光想追上去,但是又不得不看着那些她们买来的物品。再三犹豫之下,时光还是作罢,留在原地看守物品,心中焦灼不安。   这狂风暴雨的,李锦画又情绪失控,若是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时光?你为何在此?”   就在时光心急如焚之时,长孙冲的声音忽然传来,时光转眸看去,只见是长孙冲和长孙温撑着油纸伞缓缓向他而来。   看见这两人,时光如获大赦,赶忙上前指着街头对长孙冲说道:“驸马,您来得正好,豫章公主在这遇上了唐驸马,不知为何情绪失控跑了出去。长乐公主出于担心,冒着大雨去追豫章公主了。”   时光没有停顿,一连串说明了缘由,可见他内心有多急切。   长孙冲看了一眼雨势,以及时光所指的方向,当即对长孙温说道:“阿温,你同时光留在这里,我去看看情况。”   长孙温还没反应过来,长孙冲已经撑着雨伞离开。   由于现在是夜晚,光线太暗,又下着倾盆大雨,长孙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孙温的视野,他只好按照长孙冲的吩咐,留在这里静侯佳音。   雨水几乎迷了眼睛,可李丽质还是意志坚定地追着前方的倩影。   发丝都已被雨水淋湿,雨水不断的顺着发丝滑下,李丽质的衣衫也都已湿透,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为了方便追赶,李丽质不得不提着裙裾,另一只手放在头顶遮挡狂风骤雨。   “锦画!锦画你停下来!锦画!”   李丽质不留余力地呼喊着,以望失控的李锦画听见她的话,能够稍作停留。   但她仍是不顾一切地狂奔着,不知何处是尽头。   李丽质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只知这既不是去皇宫的路,更不是回公主府的路,长安城这么大,夜色这么深,她究竟要去何处?   “锦画,不要再跑了,会影响到你腹中的孩子。”李丽质企图用孩子来劝导李锦画,但仍无一点作用,李锦画奔跑的速度丝毫没有减下来。李丽质都有些承受不住这滂沱大雨了,更何况李锦画还怀着孩子,得尽快阻止她才是。   想到这,李丽质费力地加快脚步,终于追上李锦画,她拉住李锦画的手臂,迫使李锦画停了下来,“六妹,你冷静一下。”      ☆、多桀   “你要我如何冷静?”李锦画歇斯底里地朝李丽质吼道,随即用力地甩开李丽质的手。她的面容一片湿润,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李锦画用力之大,使李丽质一个踉跄没有站住脚根,重重的跌倒在地上。   “阿姐!”   李锦画看见自己将李丽质推倒,立刻就慌了神,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上前想要去扶李丽质。   因为雨水的冲刷,李丽质本就已不堪重负,这一摔倒更是令她一时之间无力站起身来。此时李锦画已来到李丽质面前蹲下身,伸手准备扶她起来,李丽质却在抬眸之间看见李锦画身后方疾驰而来的马车。   “六妹小心!”情急之下,李丽质刚一起身,就不顾一切地将李锦画推开了。   下一刻,李丽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受到很重的冲撞,致使她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就在李丽质以为她又将摔在地时,忽然有人揽住她的腰,接住了她的身躯,顺势将李丽质抱在怀里。   虽然没有摔在地上,但是刚才马车的冲撞已使李丽质头晕目眩,意识一片模糊。   “冲郎……”   她最后看见的是长孙冲略带紧张的面容,紧接着,李丽质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由于被李丽质推开,李锦画成功避开了马车的冲撞,只是差点摔倒在地。当她稳住身形,看见那疾驰而过的马车,以及那躺在长孙冲怀里的李丽质,李锦画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   “阿姐……阿姐!”李锦画顿时惊慌失措,她想要跑过去看李丽质,可刚要踏出第一步,便觉脚下一软就要摔倒。   忽然有人扶住了李锦画,许是怕她站不稳,那人直接揽着她的双肩抱住了她。这温暖的怀抱是李锦画再熟悉不过的,她缓缓转眸看去,果真是唐善识,他一手撑着油纸伞为她遮风挡雨。   若是在以前,唐善识在这种时刻出现在她身旁,李锦画会无比惊喜。   但是现在,她只感觉到悲痛。   眼前之人分明近在咫尺,心却相隔天涯。   李锦画当下的心思都在李丽质身上,顾不得自己的情感,她挣扎着想要上前去到李丽质身侧,但却被唐善识拦了回来,只听得他冷淡的声音在李锦画耳边响起,“那里有长孙冲在,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李锦画此时才发现,除了唐善识和长孙冲来了,还有萧锐也跟来了。   萧锐撑着雨伞就站在不远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长孙冲怀里的李丽质,明明担心,却迟迟不敢走上前。   长孙冲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他来时撑着的那把油纸伞早已被仍在雨中,雨水不断的冲刷,长孙冲浑身上下都已湿透。此时那俩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驱车之人撑着雨伞向这边走来,其中为首的年长男人来到长孙冲面前,不禁大为一惊,“宗正寺卿?长乐公主?”   这人是认识他们的人。   长孙冲抬眸看去,竟是宫中的太医江明。   江明看见自己的马车撞倒了李丽质,亦是惊惶,忙对长孙冲说道:“微臣真是罪过!长孙驸马不如将公主抱到微臣的马车上,待送公主回府,微臣立即替公主诊治!”   “有劳江太医了。”如此再好不过。   长孙冲横抱起李丽质向那辆马车走去,江明在一旁为他们撑伞。   眼看着李丽质被抱上马车,萧锐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终是作罢停留在原地。他一直注视着那辆马车,直到马车驶离了长街,他却还不肯收回目光。   萧锐不曾看见,在街头的转角处,一抹撑着雨伞的身影也在痴痴地望着他。   李锦画试图挣脱唐善识,她现在只想追上去看李丽质,反而被唐善识束缚得更紧。唐善识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顾将她禁锢在怀里,见她这么想逃离,唐善识已然失去了耐心,冷声道:“别闹了!你现在自顾不暇,我送你回去。”   李锦画已经全然不顾腹中的孩子,唐善识的心中怜悯与愤恨交加,不知该以何种态度来待她。   在醉香楼时,唐善识看见外面下着大雨,他借口要回府处理些事情,先行离开了醉香楼。萧锐也随其离开,跟着来到了此处,究竟为何会来,他们自己心里都不清楚。   这场滂沱大雨,下了一整夜。   长孙冲也在李丽质身边守了一整夜,江明亦是因为担心李丽质的情况,不敢离开公主府半步。   床上的人还在昏迷当中,长孙冲守了她这么久,都不见她有半点动静,仿佛会就此沉睡一般。长孙冲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眼里除了李丽质,再容不下其它。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这样看她了。   成婚之前,长孙冲从劫匪手里救回她,他去皇宫看她时,她也是这样安静地躺着。   再后来,大婚当晚、襄城雪夜,再到现在,他一直这样守在李丽质身旁。她的命运竟如此多桀,一次次受伤昏迷,长孙冲有时候还真怕她这瘦弱的身躯会承受不住。   长孙冲不会医术,救治不了她,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   经过大雨的洗礼,天空变得更加湛蓝,阳光更加温暖明媚。接下来的几天,都是晴空万里的好日子,阳光倾洒在案台上那幅上苑桃林的画卷,显得格外耀眼,只是床榻上的人仍是紧闭双眼,未曾醒来。   而江太医因心怀愧疚,一连几天待在公主府未曾合眼。   长孙温找到他时,他还在调配药方,废寝忘食不知疲倦。长孙温拦下了他,叹了口气道:“江太医,你已经几天没有休息过了,要不你先回家休整,长乐公主若是有什么情况,我再让人去找你。”   长孙冲虽然忧心李丽质,但他没有怪罪江明的意思,长孙温就是他叫来劝江明回去的。   “这怎么能行?”江明并不情愿,“我的马车撞伤了公主,若是没将公主治好,微臣是没有颜面回去的,也愧对陛下和皇后对微臣的恩泽。”   江明是李世民最器重的太医,所以江明也用一颗赤诚的心来回报李世民。   那天他被宣进宫中诊断长孙无忧的病情,出宫后时缝大雨,又是夜晚,所以江明的车夫赶车就急了些,想快点回到家里。由于雨势太大,车夫没有看清雨中有人,这才会撞到李丽质。   “长乐公主不是没有性命之忧吗?有我大哥在就行了,江太医尽管放心回家休息,皇后的病还需劳烦您呢。”   “这……那好吧,微臣就先回去了,若是有事微臣定会第一时间赶来。”   长孙温好说歹说,终于把长孙无忧拉出来说事,成功劝服了江明。完成了长孙冲交代的任务,长孙温便亲自送江明离开公主府。   长孙冲交给他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正好走到了公主府的大门口,长孙温索性跟着离开公主府,绕过长街,来到另一座公主的府邸前。   这座府邸的主人是李锦画。   长孙温走到门前,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拦他,应该是认识长孙温。   长孙温遂径直走进公主府,还未到合欢堂,长孙温便远远看见合欢堂内有两个女子的身影。照身形来看,似乎都不是李锦画,而是两位陌生的少女。   长孙温缓步走到合欢堂前,那俩少女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纷纷扭头看向长孙温。   他这才看清她们的容颜,似乎有些印象,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他再仔细看了看她们的装束,其中一个是未出阁的女子打扮,两人皆衣着华丽端庄,气质不凡。   长孙温想起来是在皇宫见过她们,立即向她们行礼问安,“微臣见过遂安公主、东阳公主。”   如果长孙温没有记错的话,她们是李丽质同父异母的姐妹,一个是杨婕妤之女,一个是贤妃燕氏之女。长孙温在随其父参加宫中宴会时,是见过这两位公主的。   李娴也是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谁,忙笑着道:“原来是长孙公子,大家都是同辈人,长孙公子不必多礼。”   “公主身份尊贵,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长孙温恭谦地回道。   李娴便是杨婕妤之女,封号遂安公主,因其母与长孙无忧素有交情,所以她与李丽质姐妹也较为合得来。长孙温看了她们二人一眼,笑着问道:“两位公主是来看豫章公主的吗?微臣也是被兄长差来看看豫章公主的情况的。”   “是吗?”李澜故作惊喜状,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可真巧,我六姐方才睡下了。”   “九妹。”李娴碰了一下李澜的胳膊肘,示意她不要胡闹,李澜朝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这才缓解了长孙温的尴尬。李娴接而眉眼含笑地看着长孙温,口吻很是和善,“我六妹的情况还算稳定,没什么大问题,长孙公子不必担心。”   “那她腹中的孩子……”   “自然是没了,六姐还为此伤心欲绝呢。”   “啊?”   听见李澜毋庸置疑的回话,长孙温顿时就愣住了,李锦画的孩子怎会没了呢?   长孙温万分惊愕之下,却见李娴无奈地看向李澜,训斥道:“九妹,都跟你说了不要闹,你怎就这么喜欢打趣长孙公子?”   “玩玩嘛。”李澜朝着长孙温挑了挑眉,“长孙公子应该不会怪罪的吧?”   “不怪罪……不怪罪……”长孙温强颜欢笑地摇着头,心里却在一连叫苦,李澜方才之言可把他吓了一大跳,回去都不好跟长孙冲交代。看李娴的样子,李锦画的孩子应该是没什么事。   东阳公主的性子可还真是古灵精怪,就连长孙温都消受不了啊。   对于李澜的说笑,李娴当真是无奈得很,说她也不好说,毕竟她今年才不过十二三岁,闹腾些也很正常。李娴索性不再说她,将目光落在长孙温身上,“长孙公子应该是从长乐公主府过来的吧?我们昨日去看她时,她还昏迷不醒,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还有,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六姐和她驸马之间怎么了?”李澜忙追问道。      ☆、息事   看这样子,李娴和李澜两姐妹似乎都不清楚,李锦画与唐善识之间的变故。   好在长孙温每日与长孙冲共事,多多少少从长孙冲那里知道些关于李锦画的事情,既然她们两人问及此事,长孙温遂与她们说了个明白。   李娴听后是若有所思,而李澜则是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原来两位姐姐会出事,都是那唐善识害的!难怪六姐生病他都不在公主府,简直是薄情寡义!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间!”   话音未落,李澜便要转身离开。   看她这气势,八成要闹事,李娴赶忙拦住她,“九妹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那唐善识算账!替六姐讨回公道!”说罢,李澜就要试图挣脱李娴,但是李娴执意阻拦,李澜气急败坏地看着她,“四姐,你拦我做什么?难道你还要护着那姓唐的不成?”   李澜现在是恨不得提刀上门杀了那负心汉。   她的六姐这般痴迷唐善识,为了他苦苦哀求父皇赐婚,不在乎他庶出的身份,执意下嫁于他。现在还怀了他的孩子,然而唐善识却忘恩负义,在外与李之宛逍遥快活,这怎能不让人气愤!   “不是我要护着他,他毕竟是莒国公之子,你难道还能真的杀了他?”李娴耐心地劝解道,“况且,他也是有苦衷的。”   依莒国公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即使李世民知道了此事,也不会轻易动唐善识。更何况,她们只是手无实权的公主呢,又能把唐家如何?   依李澜的性子,李娴还真怕她会冲过去杀唐善识,所以她必须得拦着点。   “苦衷?”挣脱不了姐姐的阻拦,李澜干脆作罢,回过身来看向姐姐,语气中充满了不忿,“他母亲的死与六姐何干?六姐打小就在父皇身边长大,她从来没有张琮这个父亲,唐善识凭什么迁怒于她?这也算什么苦衷?”   越往后说,李澜的话就越讽刺,心里愈发为李锦画感到不平。   李娴顺势放开了李澜,语重心长地说道:“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换做是别人也不会轻易释怀,这事也不能全怨唐公子。”   “遂安公主所言在理,唐驸马的伤痛是自幼留下的,终生难以抹去,所以他对豫章公主产生怨恨也是可以理解的。”一直在旁观望的长孙温终于开了口,表明自己的看法。   见李澜听见他的话后脸色有变,长孙温赶忙接着道:“不过,他也确实有错,纵使豫章公主的父亲再如何,他也不该在妻子怀孕期间与别人偷欢。”   而且这人还是李锦画的姐姐,长孙温都为此感到悲愤。   他们两人成婚之时,大家都认为是绝配良缘,不曾想却走到今日这一步,只叹是世事无常,情深不寿。   听到长孙温此言,李娴也没再说什么,说到底她还是向着自家妹妹的。   李澜没有了之前的那般怒气冲天,心态逐渐放平,但一想起李锦画遭受的苦难,李澜心中仍是意难平,“若是我的两姐姐有何三长两短,我定不会放过唐善识!”   自那晚淋过雨后,李锦画腹中的孩子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她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都神志不清的。   为了照顾李锦画,李娴特意向李世民请命,暂时留在豫章公主府照料她。   在此期间,唐善识都未曾回来过。   经过李娴的悉心照料,李锦画的病情有所好转,头脑总算清醒过来。   李娴唯恐李锦画清醒之后,会问起唐善识有没有来过,但是李锦画只字未提唐善识,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李丽质的情况。   李娴想起之前长孙温所言,轻叹了口气道:“五妹还未曾醒来。”   听到这话,李锦画挣扎着坐起身来,掀开被褥就想要下床。李娴自然明白她想做什么,忙上前拦住她,劝道:“五妹身边有长孙驸马照顾,你不必担心,还是先养好自己的身体为重。”   李锦画抬眸朝李娴淡然一笑,回道:“四姐,我已经好了,我就是想去看看五姐的情况,定然不会让自己劳累的。”   只见她清丽的面容上平静无波,眼底似一湾清澈的溪水,整个人异常平和。   李娴微微有些发愣,不敢相信这是她认识的李锦画,经历过这般波折,醒来后却不哭也不闹。或许这便是成长……历经风雨,才会懂得看透世事。   “那好吧,我陪你去。”李娴只好妥协。   她跟随李锦画来到长乐公主府,她们道明来意,在下人的引领下来到繁花居。长孙冲也在这里,他让李锦画两姐妹进到内室,看了一眼仍在昏迷当中的李丽质。   为了不打扰到李丽质,李锦画没有在内室待多久,便出了房门来到外屋。   期间李锦画一直沉默不语,原本平静的情绪此时起了一点波澜,看着长孙冲开口问道:“姐夫,阿姐她未曾醒来过吗?”   长孙冲沉默着摇摇头。   见此,李锦画缓缓垂下头,说话的口吻甚为自责:“都怪我任性妄为,阿姐待我那么好,我却让她替我承担罪果……”   想起李丽质不顾一切推开她的样子,李锦画的心里就甚为酸涩。   对于李丽质,她现在是充满愧疚。   如果可以的话,李锦画宁愿失去孩子,也不想看见李丽质躺在这里昏迷不醒。   长孙冲站在李丽质的立场,没什么好安慰她的,只道:“豫章公主,你五姐得知十余年前发生的事情后,她并不是想瞒你,只是念及你有孕在身,不想刺激到你,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希望你不要怨她。”   李丽质曾向长孙冲提过此事,她的纠结和犹豫,长孙冲都看在眼里。   比起李锦画,长孙冲自是更加心疼李丽质。   李锦画听后一连点头,清澈的眸子里泛起了水光,低声回道:“我知道,五姐都是为了我好,是我反应太迟钝,没能明白五姐的苦心。只望五姐快些好起来,到时候我定会给她赔罪。”   话音未落,长孙冲便轻轻摇头。   他启唇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李娴给抢了先,“六妹你不必如此,只要今后你好好的,我想五妹是不会怪罪你的。”   她道出了长孙冲想要说的话,长孙冲索性沉默起来不再言语。   “是吗?”李锦画不确信地问道。   李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依她对李丽质的了解,即使身受重伤,李丽质也丝毫不会怪罪李锦画的。在众多姐妹中,李丽质是最为宠爱李锦画的姐姐,就连李丽质的同胞妹妹,她都不曾这般重视。   李锦画扭头往内室瞥了一眼,虽然有屏风的遮挡,看不见床上的李丽质,但李锦画的心总算得到了一丝慰藉与安定。   “豫章公主接下来打算如何?”长孙冲不想再让李丽质为此担忧了。   面对长孙冲的注视,李锦画再次低下了头,似乎不敢与其直视。对于长孙冲,她也是有愧疚和畏惧的,怕他会怪罪她这般连累李丽质。   李锦画忽然感觉到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她侧目看去,只见是李娴眼神坚定地看着她,让她的心神得以安定。沉吟片刻后,李锦画似乎下定了决心,叹息着道:“我想我和他之间也就这样了吧,他若要和离……便和离,不和离就这样凑合着吧。”   她父亲的风流债她无法偿还,若要她狠下心放弃唐善识,她又做不到。   顺其自然罢。   最好便是不要再见面,日子将就着过,李锦画现在当以孩子和姐姐为重,个人的感情暂且抛置一边。   李锦画抿了抿唇深吸了口气,面露犹疑之色,似乎是有话难言。过了好一会,她才试探性地说道:“姐夫,我想住回三千流光,与姐姐相伴,可以吗?”   李丽质不在,李锦画就只有询问长孙冲的意思。   李锦画不想回豫章公主府,不想看到他们共同住过的房间,不想触景伤情。   她不确定长孙冲是否会答应,心里很没底。   但是,长孙冲没有多言,便点头答应了,“自然可以,那间居室本就是丽质为你准备的。”   虽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   得到长孙冲的允许,李锦画便没再回豫章公主府了。   李娴帮着李锦画将她的行囊搬到三千流光,留下吃了顿晚饭后,就向李锦画告辞离开了。李娴也已经出嫁,她的公主府邸离这也不远,所以直到天黑她才准备回去。   她的夫君是李世民之母、太穆皇后的族亲,出身较高,李娴也算是有了个好归宿。   由于李锦画有孕在身行动不便,所以就没去送李娴,倒是长孙冲尽地主之谊,送李娴出府。遂安公主府的马车就停在府前,长孙冲送李娴到府门口时,李娴便让他止步,然后登上马车离开了此处。   长孙冲站在府前目送李娴离去,直到马车驶远了他才准备回府。   长孙冲转身之际,无意间瞥到一个人影,他脚步一顿侧目看去,只见是一个长袍玉冠的男人站在离公主府不远的地方正望着这边。   即使天色昏暗,长孙冲也能认出那人便是李锦画的夫婿。   见长孙冲看到了自己,唐善识收敛眸光,欲转身离去,长孙冲却在此时出声唤住了他,“唐公子既然都来了,又何必着急走?”   唐善识身形一怔,还是停了下来,正面朝着长孙冲。   长孙冲改变了原来要走的路线,转而挪步向唐善识走去。唐善识没有说话,却有意回避长孙冲的目光,长孙冲一边走一边说道:“唐公子不愿见豫章公主,难道连在下也见不得?”   听闻此言,唐善识这才抬眸直视长孙冲,淡漠地说道:“非也,我只是不想打扰到长孙驸马。”   “无妨,我也正闲来无事。”长孙冲止步于唐善识面前,深邃的眸子沉寂得如千年古井,波澜不惊,他的神态也很是冷淡。对于唐善识此人,长孙冲可以不怨恨,亦不会同情。   不过,唐善识会出现在这,绝非偶然。      ☆、产子   “她住回了长乐公主府?”   唐善识微微抬眸望着那座公主府,眸光悠远透着万千思绪,终是问出了那句话。   他最为牵挂的人是李锦画。   听到唐善识终于肯开了口,长孙冲眸光微动,别有深意地瞧着他。别人可能会看不透,但同样身为男人,长孙冲能体会到唐善识倾注在李锦画身上的情意。   但是唐善识爱得很苦,原本可以白首不分离,现在却是爱而不得。   没有人强迫他,是他自己过不去那道坎,放不下过往,又放不开眼前之人。若要唐善识放弃仇恨,他做不到,可若是要彻底放开李锦画,他同样也舍不得。   “她说,她不想回豫章公主府。”长孙冲如实回道。   李锦画不想回自己的府邸,不想面对昔日与唐善识有关的一切,也许在三千流光,她才能安然度日。   唐善识也明白,她不想见到他,所以他来到长乐公主府前,却迟迟没有进去。   他想见她,却又不愿见她。   “如此,也好……”若能让彼此安然度日,唐善识可以做到不打扰她,不过就是不相见吗?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唐善识没有再多言,便向长孙冲拱手告别。   唐善识转身离去,身影逐渐淹没在夜色中,长孙冲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唐善识是孤身一人,李锦画也是,明明两个人很相爱,中间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想到这,长孙冲心里不禁有些庆幸,好在他爱的人就在身边。   默默守护多年,终成眷属。   不知昏睡了多久,李丽质的意识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第一时间感觉到的便是浑身传来的酸痛。她睁开眼睛,视线逐渐从昏暗变成清晰,李丽质微微侧头,倾泻在地面上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使她禁不住眯了眯眼睛。   她这是睡了多久?都不太适应外界的阳光了。   除此之外,身体上的酸痛也让李丽质难受得紧,闭着眼睛咬牙缓了好一会,才终于有所适应。   她之前被马车撞了,应该伤得挺重的,否则李丽质现在就不会这般难受。身体如此软弱无力,她昏睡的时间至少有好几天,不知在此期间可有发生什么事。   对了!锦画!   那晚在雨中李丽质昏厥了过去,也不知李锦画的情况如何了。   思及此,李丽质咬紧牙关费力地坐起身来,她正要拿开被褥下床时,忽见屏风后面出现了一道人影。   李丽质动作一滞,看身形似乎是长孙冲。   那人从屏风后走出来,果不其然,正是她的夫君长孙冲。李丽质不知昏睡了多久,只感觉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见到他有种久别的酸涩和重逢的喜悦。   长孙冲看见李丽质醒来,亦是微微一愣,但他脚下的步伐没有减缓。   长孙冲径直来到床沿,低眉与李丽质对视了一会,然后侧身在床边坐下,说话的语气难得的温柔,“你刚醒来,身体还未恢复,不要随意下床走动。”   看她这架势,长孙冲便知她想下床。   李丽质确实感觉到身体很酸痛,难以支撑她下床走路,既然长孙冲来了,她索性收回动作,主动重新盖好被褥。   看她如此乖顺的模样,长孙冲不禁失笑。   他抬手轻抚李丽质的长发,柔声道:“你六妹现住在三千流光,她和孩子都安然无恙,你不必担心,我已安排侍女照料她。”   李丽质还未开口,长孙冲便已明白她的心思,还真是心有灵犀。   李丽质舒心一笑,点了点头。   李锦画的孩子没事就好,如此她便放心了。   只是……   “那她和唐善识之间状况如何?还有我二姐……”   “豫章公主说她对唐公子已无奢望,如果唐公子要和离便和离,她已经不想再见到他。”长孙冲细细与李丽质讲述,回想起之前在公主府外见到唐善识,长孙冲稍有犹豫,“至于唐公子……他并未提出和离,所以两人就这样将就着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汝南公主的情况我便不太清楚了。”   长孙冲这些天来都在长乐公主府,未曾见到过李之宛,亦不知李之宛和唐善识的情况。   李丽质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这样也好,让他们两人暂时分开,也避免李锦画遭受刺激。   最重要的,还是李锦画能看得开。   长孙冲起身去到桌边倒了杯水,再返回床前递给李丽质,“你昏睡了这么久,想必会口渴了吧?先喝口水。”   李丽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正好润润喉。   她刚喝完水,就见长孙冲一直瞧着她,随后便听见他低沉的话语传来,“丽质,你顾及你的妹妹我没有异议,但是我希望,你顾及她的同时,也能顾及一下你自己。”   也能顾及一下他的感受。   站在长孙冲的立场,他只想要李丽质好好的,其他的长孙冲并不看重。   李锦画若有什么事,李丽质会心疼;可若是李丽质出了什么事,长孙冲也会心疼,他对李丽质的感情,丝毫不亚于李丽质对李锦画。   李丽质倒是忘了,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在乎她的夫君。   她不能为了李锦画而不顾一切,李丽质这一世想要珍惜的人,除了李锦画还有长孙冲。这次她为了救李锦画而昏迷不醒,他肯定会很揪心吧。   想到这,李丽质心中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看着他郑重地点头答应:“好,下次我会注意的。”   长孙冲的眉宇这才舒展。   这一晃,便到了来年春季。   春风十里,枝头莺歌燕舞,李丽质和采薇站在三千流光的房门外,却是无心欣赏这春日美景,目光注视着紧闭的房门。   屋内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喊叫声,撕心裂肺。   光是听声音,便知其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李丽质的心弦也紧绷着,她想进去却又不能进去,只能在屋外干着急。   约摸半个时辰前,李锦画忽然说腹痛,似乎是要临盆了。   李丽质前世今生都没有生过孩子,对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只能慌忙吩咐采薇去找大夫和产婆。长孙冲也不在府中,公主府上下一时之间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采薇的办事效率高,很快就把大夫和产婆都找来了。   一到三千流光,产婆便连忙进去为李锦画接生,而大夫则同她们一样等在屋外,以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产婆已经进去了好一会,仍无半点消息,只听得那连绵不绝的叫喊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丽质的心愈发沉重。   一个时辰过去了,屋内的叫喊声也逐渐变弱,然而孩子还没有生出来。   一旁的大夫见此,犹豫着对李丽质说道:“长乐公主,恕草民直言,豫章公主怕是情况不妙啊,还望长乐公主做好准备。”   临盆这么久还未生下来,无非是难产了。   自古以来,遇到难产,严重的便是一尸两命,轻一些的也只能存活一个,母子平安的概率小之又小。   这该如何是好?   李丽质看着房门都快望眼欲穿了,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这时,采薇轻轻地拽了拽李丽质的衣角,小声说道:“公主,皇帝陛下和遂安公主来了。”   听闻此言,李丽质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明黄色身影和一个女子的倩影正向这边走来,在他们身后还跟了不少宫人侍从。   李丽质随即同采薇走上前迎接,向李世民行礼问安,“女儿见过父皇。”   “奴婢参见皇帝陛下、遂安公主。”   “快快请起。”李世民抬手将李丽质扶起,向李丽质身后方的三千流光看了一眼,“丽质,锦画的情况如何了?”   李丽质瞥了一眼旁边面色凝重的大夫,叹息着摇了摇头。   看这情形,李世民便明白过来,李锦画的情况不太乐观,遂没再多问,静静地在屋外等候。   倒是李娴悄然来到李丽质身侧,听着屋内有气无力的叫喊声,她低声向李丽质问道:“六妹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对于孕育之事,李丽质也不太懂,只能估摸着回道:“许是她在怀孕期间遭受了太大的刺激,又长期压抑,闷闷不乐,所以才会影响到腹中胎儿,导致难产。”   “锦画遭受了什么刺激?”   不曾想,两人之间的低语被李世民听见了,他向李丽质两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李丽质和李娴皆是一怔,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为了不让李世民担忧,前阵子发生的事情,李丽质并未告诉李世民。当时李丽质身受重伤,也只是对李世民说,走在路上时不小心被江太医的马车撞倒了,而对于李锦画为何住在李丽质的府邸,李丽质没有过多解释,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也没有多问。   现如今李世民问起来,李丽质自知再隐瞒不下,遂对李世民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可否等锦画平安生下孩子,再同父皇细说?”   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李锦画和她腹中的孩子。   李世民点头应允,“可以。”   阳光明媚,春风温润,本该十分让人舒心,可是三千流光前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那位大夫亦是诚惶诚恐,紧张不已。他知道里面那位是皇后的养女,圣宠有加,连日理万机的皇帝都来看她了,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可担待不起。   早知是这种情况,先前就不该来,现在是后悔莫及啊。   但是他又不能临阵脱逃,只得硬着头皮等在房外,心中暗自祈祷豫章公主能够平安无事。   就在李丽质心神紧绷时,屋内忽然传来婴孩清脆的哭声,她倏然抬眸注视着房门,目光片刻不移,李世民和那位大夫亦同。现在可以得知,孩子生下来了,但是李锦画的状况还未可知,李丽质的心绪依旧很紧张。   过不多时,房门如预期那般被人从里面推开,出来的是为李锦画接生的产婆。   她看见李世民先是一愣,略一思索后,产婆满脸恭敬的笑容对李世民道:“恭喜陛下!恭喜长乐公主!豫章公主生下一位小郎君,而且母子平安!”      ☆、上苑   侍女们整理好产后事宜,大夫便去为李锦画诊治了一番。   他说李锦画虽然遭遇难产,但所幸福大命大,不仅生下一名健康的男婴,而且母体也没有遭受太大创伤。如此这般情况,只需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即可。   听到这个消息,李世民龙颜大悦,给了那大夫不少赏赐。   李丽质进到屋里时,床上的李锦画已昏昏欲睡,面色虚弱苍白。而那男婴则被临时请来的乳娘抱着,她正在哄着啼哭不止的婴孩。   许是她比较有经验,没哄多久那男婴就止住了哭闹。   李丽质上前看了看乳娘怀里的男婴,他的脸颊柔嫩又白皙,气色红润,正闭着眼睛酣睡。这时,床上的李锦画睁开了眼睛,向李丽质这边看来。   见此,李丽质轻轻从乳娘怀里接过男婴,小心翼翼地抱到床前弯腰给李锦画看。   李锦画看了看婴孩,眼露慈爱的笑意,平淡却真切。忽然她瞥见了李丽质身后的李世民,李锦画一愣,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父皇……”   “别动。”   李世民上前两步抬手示意她躺好,李丽质亦是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李锦画的肩头。   李锦画本就软弱无力,纵使李丽质不出手制止,仅凭她自己的气力,恐怕也无法坐起身来。李锦画只好作罢,眼神愧疚地看着李世民,道:“女儿这般模样,无法迎接父皇圣驾,还望父皇恕罪。”   她说话亦是有气无力,好似将要耗尽毕生的精气。   李丽质看见她这副模样,自是心疼不已,可又不知从何安抚她,毕竟生孩子这种痛苦,是李丽质无法想象的。   “都是自家人,何必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李世民倒是开阔,走到床前目光温和地看着李锦画,“朕听闻你临产,特意从宫中赶了过来,本来你母后也想跟来,但是她身体不好,所以朕就没有带她来。”   李锦画轻轻启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没说出声来,可见她已经没有余力。   此后,李丽质与李世民讲述了李锦画夫妻之间的事,李世民听后并未说什么。   因着李锦画产后身体虚弱,需要人悉心照料,其他人李丽质都不放心,所以便亲自照料她,大半个月都没有出过府。   李丽质从三千流光回来,推开繁花居的门,就见那俊逸的男人身影坐在案台前,低眉看着手中的书卷。察觉到李丽质进来的动静,他抬眸看了一眼李丽质,“你回来了?”   “嗯。”李丽质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随即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清茶。   照顾李锦画母子当真不易,特别是她那孩子,一天到晚很是闹腾,李丽质和乳娘要轮番带他才行。倒是李锦画乐得清闲,每日只顾吃饭睡觉养好身体,带孩子这种累活就落在了李丽质和乳娘手里。   为了照料李锦画母子,现在早出晚归的倒成了李丽质,每次她回来时,长孙冲都已经在繁花居了。   好在长孙冲并无怨言。   李丽质心中暗自庆幸,若有所思地喝着茶水,却听得长孙冲漫不经心的话传来,“我明日不用去宗正寺,你可有空?”   李丽质闻言微怔,“明日?”   今天大夫来看过李锦画,说是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无须再用药调理。既然如此,以后李锦画应该能够自己带孩子了,这样一来,李丽质便得以解脱。   至于明天的话……“应该有空吧,你有何事?”   李丽质转眸以询问的目光看向长孙冲,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想必定是有什么事。   而长孙冲仍手持着书卷,并未看李丽质一眼。过了片刻,他的目光才从书卷上移离,缓缓抬眸看着李丽质,但他并没有开口说话,深邃的眸光似乎另有意味。   李丽质却犯了难,莫不是他想让她猜?   可是明天既不是李丽质的生辰,也不是长孙冲的生辰,究竟会是什么日子?   李丽质冥思苦想,仍无结果。   长孙冲似乎看透了她的难处,缓缓开口道:“现在正值春季,景色优美,若再过些时日,可就看不到春日里的姹紫嫣红了。”   听长孙冲这一说,李丽质才幡然醒悟。   从开春到现在,李丽质一门心思都在李锦画母子身上,几乎都要错过这一年一度的盛景了。   好在现在还为时不晚,花草仍旧繁盛。   “看你这意思,明日是要去哪里游玩吗?”李丽质巧笑嫣然地侧目瞧着他。   “上苑桃林如何?”   听到此言,李丽质心神一怔。   上苑桃林?现在正值阳春三月,桃林繁花似锦,是最佳的观赏时节。   李丽质瞬间领会了长孙冲的意思,她之前答应过的上苑桃林画卷搁置至今,现在正好是春季,李丽质自是不能再推脱。只是不曾想到,长孙冲竟一直记得。   李丽质点点头回道:“好啊。”   正好也可以去放松放松,看看上苑桃林的景色是否如初。   李丽质唤来采薇,让她去三千流光通知一下李锦画,说是李丽质明日要出门,让李锦画自己照顾好孩子。   第二日一早,李丽质便起床洗漱,迎着朝阳同长孙去往上苑桃林。   上苑桃林是在长安城外,是一座皇家园林,闲杂人等皆不得随意入内,所以当李丽质到那时,上苑并不似其他地方那般游人如织。苑内除了管理花草的工匠以外,就只有几个皇亲贵族。   李丽质同他们并无来往,打过招呼后便各走各的了。   上苑的规模很大,花草树木的种类也很多,只是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上苑的桃林,它几乎占了上苑的一半。   李丽质同长孙冲来到桃林,预料之中的落英缤纷,繁花似锦。   桃林里安静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林中并无其他人,这样李丽质就可以放肆沉溺其中。桃花一如初时那般娇艳,片片芳菲飞满天,地面上都铺上了零零散散的粉嫩花瓣。   桃林深处有一块很光滑的大石头,当时的李世民就是将画纸摊在石头上,为长孙无忧作画的。   李丽质根据记忆来到那处,那块大石头果然就在桃树之下,还是在原来的位置未曾变过。李丽质对采薇招了招手,采薇就将画纸摊在光滑的石头上,画笔也整整齐齐的放好。   此处幽深而寂静,漫天飞舞的桃花犹如下了一场桃花雨,偶有几朵花瓣落在了画纸上。   长孙冲倚靠在桃树下,片片桃花滑落他的肩头。   如此意境,若不将其刻画下来,岂不可惜?李丽质随即握笔作画,只不过这次她不单单画下了桃林的景色,还将桃林中的人一笔一画勾勒上去了。   待画得差不多时,采薇走上前对李丽质说道:“公主,您渴不渴?奴婢去找些水来。”   李丽质依旧低眉作画,正想开口说“不用了”,却发现嗓子确实有些干涩。她索性将快要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轻点了下头。   采薇见此,随即领命离开了。   倚靠在树下的长孙冲侧目瞥了一眼李丽质,却见她一边瞧着自己一边作画,神情专注认真。   长孙冲心中了然,故意做出要起身的架势,果不其然,在他还未动身之前,就听见李丽质的声音传来,“先别乱动。”   李丽质是在画他。   长孙冲故作无奈地收回动作,任由李丽质对着他作画。   过不多时,李丽质放下画笔,自得其乐地欣赏着自己的画作,还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长孙冲见此,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起身走向李丽质。   在看见那副画作时,长孙冲眼底悄然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画中桃花漫天,纷纷扬扬落在玄衣男人身侧,而那男人则闭着眼睛,五官端正轮廓俊美。画卷之中不仅景色优美别致,连人物也画得惟妙惟肖,比起李丽质之前的那幅上苑桃林画作,此画更多了一丝韵味。   李丽质转眸看向长孙冲,正想向他炫耀一下自己的画作,却见他盯着画卷发愣,李丽质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长孙冲收敛眸光摇摇头,“这人像画得可真好。”   长孙冲没有明说,李丽质却已有所领悟,他在惊叹她对人像的刻画已达此等境界。李丽质几乎都忘了,现在的她并不擅长画人像,还要到几年以后才能完全掌握画人像的技巧。   她现在是没有这个手艺的。   但是这画的确出自李丽质之手,谁又能怀疑什么呢?   想到这,李丽质已无丝毫顾虑,从容自然地说道:“近些日子我为了画好人像,可是苦练了好久才有这个结果,不知你可喜欢?”   不论前世今生,李丽质还是第一次描绘长孙冲,每一笔都动人心弦。   长孙冲没说什么,只是淡然一笑点点头。   长风吹过桃花林间,一朵粉嫩的桃花悄然从枝头滑落,正好落在李丽质的发髻上,形成了极美的点缀。   面似桃花,肤若凝脂。   只见她莞尔一笑,绝世而倾城,竟晃了长孙冲的心神。   长孙冲望着她的面庞有些发愣,缓缓抬起手来,将那朵桃花轻轻捻在手中。而李丽质也望着他,美眸清澈动人,仿佛有种无形的吸引力在牵动长孙冲的心。   长孙冲忽然松开手,任那朵桃花飘落在画卷之上。   李丽质的视线跟随那朵桃花而动,那桃花几乎与画卷融为一体,分不清真假。下一刻,李丽质的腰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致使她的身体往前倾,撞进了那人的怀里。   李丽质抬眸就见他的面庞与自己只有咫尺之遥,距离之近,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长孙冲温热的气息。   长孙冲缓缓低头,落下深深一吻。   李丽质并未躲开,他尽情吸吮她唇间的芬芳,缱绻而深情。   对于长孙冲突如其来的拥吻,李丽质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任其在自己的唇齿之间徘徊,轻轻回应着他。      ☆、桃林   采薇拿水回来时,就看见桃树之下,李丽质依偎在长孙冲的怀抱里,而长孙冲则揽着她的肩,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采薇想过去把水递给他们,走近几步发现他们似乎在谈聊,并未察觉到采薇的到来。采薇缓缓止住脚步,犹豫着走向那放着画卷的大石头,她低眉一看,李丽质的画作似乎已经完成,而且画卷上还有一朵真桃花,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来。   采薇将水壶放在画卷旁边,浅笑着看了一眼那两人的身影,随后悄然走开了。   满眼繁花似锦,落英缤纷,这个季节竟如此美好,叫人流连忘返。时光静好与君同,李丽质现在总算体会到了。   清风徐来,又是一阵桃花雨落,李丽质捻起落在裙边的一朵桃花,笑颜也如这桃花般娇艳,“冲郎,父皇给锦画的孩子取名为愿,意为愿他平安喜乐,事事能够如愿以偿,你觉得这个名字可好?”   李锦画生下孩子以后,作为孩子父亲的唐善识不在,李锦画便让李世民为孩子取名。   李世民当仁不让,便给她的孩子取了这个名字。   “挺好的。”长孙冲低声回道,随即又想到了另一层,“那这个孩子跟谁姓?”   自古以来都是随父姓,可是唐善识……   “莒国公曾来公主府看望过锦画母子,依他话中的意思,他是希望孩子能姓唐。”李丽质把玩着手中的桃花花瓣,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后却轻叹了口气,“锦画说她的孩子毕竟是唐善识的骨肉,唐家的后代,所以还是姓唐好了。”   就叫唐愿。   孩子出生以后,只有莒国公和唐授衣来看过孩子。   越是往这方面想,李丽质心里就越为李锦画感到不平,愤然低语道:“那唐善识还真够狠心的,自己的孩子出世,他都未曾来看过一眼。”   不管李锦画的父亲如何,唐愿都始终是唐善识的亲骨肉。   纵使上辈人有天大的恩仇,那也与孩子无关,毕竟他才刚来到这个世间,不曾参与过那些恩恩怨怨。   “也不尽然。”长孙冲低眉看了一眼怀里的李丽质,待对上她好奇的目光时,长孙冲才接着说道,“我曾几次在公主府外看见过唐公子的身影,他应该也牵挂自己的妻儿,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李锦画一直待在三千流光,足不出户,殊不知公主府的围墙之外,曾有个身影在那徘徊不前。   李丽质听后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也不再抱怨唐善识的不是。思绪一转,李丽质低眉浅笑,笑意里似乎含有几分羞涩,“阿愿那娇嫩的模样,着实可人,不知冲郎可喜欢那样的小孩?”   “嗯。”长孙冲直言不讳,眼底深处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公主要给为夫来一个吗?”   长孙冲很快领会了李丽质的心思,李丽质更加娇羞不已,靠在他怀里好一阵没有吱声。直到长孙冲碰了碰她的肩膀示意她,李丽质才定下心回道:“若是你想要,我便可以大方一次。”   生孩子而已,李丽质就不信,她活了两世还搞不定这种事。她可不想像前世那样,去世后连个后人都没有。   长孙冲忽然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我还真想要。”   闻言,李丽质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不敢直视他那炽热的目光。殊不知,她越是这般娇羞,长孙冲的心就更多几分悸动,对她也更加眷恋。   李丽质和长孙冲刚从桃林出来,就遇上了几个同样来游玩的贵族子弟。   李丽质定睛一看,那身着红色襦裙、头戴金钗步摇的女子,正是她的二姐李之宛。在她的身旁,是一位俊逸清贵的少年,剑眉星眸,气宇轩昂,李丽质本来想绕开,但是看见他以后,李丽质选择迎上前去。   “长兄!”   在李丽质开口唤那少年时,长孙冲也朝他行了一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这位风度甚佳的少年便是李丽质的长兄李承乾,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的嫡长子,在李世民登基称帝后,就因嫡长子的身份被封为皇太子。   如今他当储君已有十年,颇有君主之气概。   “五妹?你们也在这里,好巧。”李承乾看见李丽质,也是颇为意外,原本透着威仪和冷淡的眸子,在李丽质面前转变成了温和的笑意。他缓缓看向长孙冲,神态亦是恭谦和善,“长孙兄,好久不见。”   李承乾只比李丽质年长两岁,他比长孙冲还要小三岁,所以即使长孙冲是他的妹夫,李承乾也一直以兄相称。   李之宛看见李丽质,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这位便是长乐公主?在下早就听闻长乐公主风华无双,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听到这赞赏的话,李丽质才注意到在李之宛身旁还有另一个人,只见他风度翩翩长身玉立,看模样似乎与李承乾一般大。这人满面笑容,神色恭顺,望着李丽质时,眼底明显闪过一缕惊艳的流光。   从他说的话来看,他之前并未见过李丽质,只是在他们的对话中听出她的身份。   这人的相貌似乎有几分熟悉,好似在李丽质的记忆里出现过,应该是重生前见过,只是那段记忆太遥远,李丽质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只好看向李承乾,试着问道:“长兄,这位是?”   “忘了给你们介绍了。”李承乾恍然大悟,面向着那少年对李丽质说道,“这位是莱国公之弟,襄阳郡公杜苛。”   经李承乾这么一说,那段记忆瞬间清晰的浮现在李丽质的脑海里。   襄阳郡公杜苛,是前莱国公杜如晦之次子,于贞观十六年与李丽质的胞妹成婚。一年之后,便因太子李承乾的谋反而受牵连,被李世民下旨处决,从而终止了与李丽质胞妹的夫妻关系。   这人的命运亦是坎坷,终年不过二十来岁。   李丽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话,毕竟她与杜苛并无往来,没什么好说的。   李承乾与杜苛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言语,场面一时有些尴尬。长孙冲一眼扫过他们三人,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太子殿下今日怎会有此闲情来上苑游玩?”   平素的李承乾都是在皇帝身边辅佐政务,不是身在太极宫就是在东宫,出宫也是为了公务。   今日见他在上苑,李丽质也挺意外的。   长兄与杜苛一起出现倒不足为奇,因为杜苛本就是长兄的幕僚,但是李之宛……长兄与她好似并无交情吧?   “父皇有意为二妹与杜兄赐婚,听闻我与杜兄交好,所以便让我做中间人,引荐他们两人见个面,认识一下。”李承乾眉眼含笑,平易近人又不失储君的威仪,紧接着望向李丽质身后的那片桃林,“我寻思着要选一个好地方让他们见面,听闻上苑的桃林景色甚美,所以便同他们约在了此处。”   不曾想,在这里遇见了李丽质和长孙冲。   “赐婚?”李丽质有些诧异,前世的杜苛是要与她的胞妹成婚的,如果今生李之宛没有身死,还与杜苛成了婚,那李丽质的胞妹命运又将如何?   最主要的是,李世民怎会想到让李之宛下嫁杜苛。   李之宛随之冷笑了一声,锐利的眸光直盯着李丽质,“怎么?你现在应该很为李锦画感到高兴吧?毕竟这还是你那好母亲的主意呢。”   她话中充斥着浓浓的讽刺,可见她对这婚事并不满意。   李世民会忽然为李之宛赐婚,应该是在知道李锦画夫妻的变故后,急着把李之宛嫁出去,免得她再去掺和李锦画夫妻之间的感情。李世民应该是去询问过长孙无忧的意思,而长孙无忧则看中了辅佐李承乾的杜苛。   若是杜苛娶了李之宛,那李丽质的胞妹又该如何?这一切就错乱了。   可若这段婚事没有成,李之宛又会去对唐善识纠缠不休,很可能逃不过年少身死的结局。   想到这,李丽质亦是笑脸相迎,目光在李之宛和杜苛两人之间游走,道:“襄阳郡公承其父之姿,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而二姐亦是倾国佳人,无疑是郎才女貌。我是为此感到高兴,但不是为锦画,而是为二姐。”   “巧言令色。”   “是肺腑之言。”   李之宛话音未落,李丽质便笑着纠正她的话。   李之宛一时语结,美眸微瞪,看着李丽质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有所顾忌地收了回去。   毕竟李承乾和杜苛都在这里,李之宛不好与李丽质起争执,否则无人会站在她这边,她会很吃亏。看杜苛的样子,似乎还挺欣赏李丽质的,又怎会护着八字还没一撇的李之宛?   “既然在这遇上了,五妹和长孙兄,不如同我们一道游园?”李承乾提议道。   “不用了,我们已经将上苑桃林看了个遍,眼下正要回府。”李丽质笑着婉拒,用略带愧疚的语气对李承乾说道,“长兄,请恕小妹无法奉陪,还望长兄能够尽兴而归。”   李承乾邀请李丽质本就只是客套之词,见李丽质拒绝,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李承乾凝思片刻,正欲点头应允,却听得杜苛浑厚略带磁性的声音传来,“长乐公主,现在天色尚早,公主与驸马饮杯茶再回去也不迟。”   上苑内有专门供茶的凉亭,杜苛应该就是在指这个。   可是这里的茶口感并不怎么样,手艺不是李丽质喜爱的,自是无心留在这里喝茶。杜苛的挽留令李丽质有些意外,心中暗自思量该如何婉言谢绝。   就在此时,身旁的长孙冲出言道:“豫章公主一人在府里带孩子,长乐公主不放心,所以想快些回去,还望襄阳郡公见谅。”   长孙冲都发话了,他们自是不好再多挽留,便随李丽质去了。   待走出数米远,长孙冲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的背影,悠然说道:“那位襄阳郡公怕是无心汝南公主,他的心被另一人牵走了。”   闻言,李丽质一笑置之。   ☆、清欢   繁花居的偏室内,雾气氤氲,花香弥漫。   只见在屏风的后面摆放着一个浴桶,水中美人静坐,双眸微阖。水面撒满了粉嫩的花瓣,随着水波微微荡漾,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清香。   李丽质的双肩裸露在水面上,肌肤如玉,白皙又光滑。   她将侍奉她沐浴更衣的侍女都遣散了,李丽质想借用这个空隙,好让自己的心可以静下来。因为,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她活了两世都不曾有过的。   昨日一时冲动提起生孩子的事,李丽质倒有些后悔了。   但她不能临阵脱逃,这种事情总归是要面对的,昨日从上苑回来之后,李丽质便被李锦画母子缠得脱不开身。回到繁花居时已是深夜,长孙冲没说什么,只道要她好生歇着。   而今日她闲来无事,长孙冲也早早的回来了,对于昨日的事,两人都是心照不宣。   今晚该是避无可避了。   李丽质在水里待久了,便觉得整个人都静了下来。水温适当,花香怡人,很是令人舒心。   过不多时,李丽质感觉到水温逐渐有些凉了,不再那么的舒适了。她倏然睁开眼眸,沐浴应该也有些时候了,长孙冲还在繁花居等着她。   李丽质抬起手想要去拿放在旁边的衣物,却发现手臂沾着几朵花瓣。   无奈之下,她只好用另一只手去将花瓣扫下来,也不知采薇今天怎么回事,在水里放了这么多花瓣,搞得整个偏室内都是花香味。好在这种花香不是特别的浓烈,淡淡的清香,闻着还算沁人心脾。   从浴桶里出来穿上衣物后,李丽质才终于明白采薇的小心思。   这件衣裳不仅单薄,而且还是比较透明的细纱,手臂和肩膀处清晰可见白嫩的肌肤。李丽质垂下眉眼,衣物紧贴着肌肤,将身体的曲线都展现了出来。   虽说大唐的民风较为开放,宫中也有妃嫔穿着裸露,但是李丽质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衫,一时之间自是难以适应。   采薇是故意准备这套衣衫的,她想促进李丽质夫妻之间的感情。   李丽质望着这薄如纸片的衣衫,真是又恼又羞,可是侍女都被她遣走了,偏室内又没有其他衣物可以穿。一出门便会到内室,若无意外,长孙冲就在那里。   采薇这是想推波助澜啊,这小丫头的心思何时这般深了?   李丽质无奈,既来之则安之,只是面对自己同床共枕的夫君而已,穿着裸露一些也没什么。李丽质强忍住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将头上的发簪取下,如瀑布般乌黑亮丽的长发顿时倾泻而下,遮住了后背那若隐若现的肌肤。   收拾好装束之后,李丽质踏出了偏室的门,就见案台前的长孙冲抬眸看向自己。   李丽质一愣,下意识就想转身走掉,避开他那深邃的目光。可是转念一想,她不应该就此走开的,否则长孙冲该会如何看她?   李丽质索性迎着长孙冲的目光,仪态端庄地走向他。   她缓缓在案台前停下,低眉看了一眼长孙冲手里的宗卷,巧笑嫣然地慰问道:“冲郎,你还在处理公务吗?”   长孙冲闻言就将宗卷收了起来,他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在李丽质还未理解他的意思时,长孙冲已经起身,幽深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瞧着李丽质。不知是不是李丽质的错觉,她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炽热的光,隐忍而内敛。   长孙冲缓缓抬起手揽住她的细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李丽质与他的身体紧紧相贴,中间隔着那几层单薄的衣裳,仿若无存。长孙冲从未这样看过她,让李丽质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明明是阴凉的晚间,却是燥热难耐。   预料之中的吻,比以往不同,这次更加热烈,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侵占。   李丽质的思绪一片呆滞,只会怔怔地回应着他的吻,直到被长孙冲抱到床上,李丽质才恢复了些许意识。但很快,又被长孙冲的柔情攻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晚风轻拂,烛光摇曳,床帐内一片春光旖旎。   隔日,李丽质从一片朦胧中清醒,她侧目看了看身旁,果然已是空无一人。   李丽质坐起身来,发现身上竟已穿好了衣服,但不是昨晚穿的那件薄纱。她扭头往床头看去,那件薄纱就放在那处,只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怕是无法再穿,可想而知昨晚……   想到这,李丽质的面容上又是一阵潮红。   长孙冲看起来是位谦谦君子,可是在那方面犹如洪水猛兽,恨不得把李丽质融进他的骨子里。   李丽质恍然间想起来,在此之前,她曾迷迷糊糊醒来过,那时长孙冲正要起床洗漱。他看见李丽质睡意朦胧的样子,就说要她多睡会,然后还帮她穿好了衣衫。   由于当时太过疲倦,没过多久,李丽质便又沉沉睡去了。   她应该是睡了很久才再次醒来的,长孙冲起来那时已经天亮,只是窗外的光线和现在一样,不是特别明亮,不见一丝温暖的阳光。今日应该不是晴天,春季的天气总是这般变化无常,时而阳光明媚,时而春风化雨。   李丽质想去将那件薄纱收起来,可是刚挪动身体,便感觉酸痛侵蚀全身,一时好生乏力。   这便是昨晚一夜清欢的代价。   李丽质确实有些承受不来,整个身体仿佛都要松垮一般,好在李丽质的心智承受得住,不至于背负什么压力。   想到这,李丽质也着实佩服李锦画,小小年纪便能承受生孩子的痛苦。   李丽质倚靠在床沿缓了好一会,身体才恢复些许气力。她缓缓挪动身体,将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轻纱藏了起来,改日找个机会直接扔掉算了。   许是听见了内室的动静,房门被外面的人推开了。   李丽质抬眸看去,隔着屏风也能认出进来的人是采薇,她绕过屏风来到李丽质面前,问候道:“公主您醒了?需要准备热水沐浴更衣吗?”   “嗯。”李丽质点了下头。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很难受,洗个热水澡或许能舒缓一些。   这一上午沐浴更衣、吃了些点心就过去了,由于身心俱疲,李丽质今日便没去三千流光看李锦画。下午小憩了一会,精神好了许多,整个人都感觉清爽。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无波无澜,平静得很。   李丽质来到三千流光外,还未进去,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   李丽质探头望里看去,只见是李锦画抱着唐愿坐在院内,同乳娘一起在逗弄唐愿。唐愿已经足月,会哭会闹也会笑,李锦画时常将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也无须李丽质来操心了。   看见三千流光如此安详,李丽质舒心一笑,随即转身走开了。   这偌大的公主府空阔寂寥,长孙冲不在时,李丽质就更加清闲。如今李锦画忙着照顾孩子,自是没空与李丽质饮茶闲谈,外头又下着蒙蒙细雨,李丽质只有闷在繁花居看书作画。   那日画的上苑桃林画卷,李丽质亲手赠与长孙冲,现如今被长孙冲收藏于繁花居。   李丽质闲来无事,就将那幅画卷翻了出来,欣赏欣赏。李丽质把画卷摊在案台上,画中有漫天飞舞的桃花,还有坐在树下的俊俏男子,可是李丽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往长孙冲摆放书籍的地方瞥了一眼,发现最上面那本是先秦时代的《诗经》。   有了!   只有画像肯定是单调了些,但若题上文字,意味就会不一样了。   画中人是长孙冲,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应该题一首与其相近的词放上去。李丽质的书法虽不及长孙冲,但多多少少也是会一点的,写几个工整漂亮的字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长孙冲给李丽质的感觉,便是如同《诗经·淇奥》中所描述的那般高雅,所以题这句诗上去再合适不过。   李丽质与长孙冲自幼相识,年少时的长孙冲便是一个很有责任和担当的人,只要有他在,不管有何危险,长孙冲总会义无反顾地挡在她身前,护李丽质周全。可是为何,前世的她就偏看不见眼前的人?反而去追求那遥不可及的人。   李丽质手下的每一笔一画,都充满了她对长孙冲的眷恋。   此时的天色已经悄无声息地暗了下来,李丽质抬眸看向窗外,终于要到傍晚时分了,过不多时,就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李丽质回眸看了看这空荡荡的繁花居,长孙冲还未回来,不知他是在忙些什么事情。   是时候该去让人准备晚膳了,李丽质将笔清洗干净放回支架上,正准备起身去唤采薇,然而房门却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丽质心心念念的郎君,看见长孙冲的身影,李丽质不自觉地莞尔。   他逆光而来,身形挺拔伟岸,好似李丽质心头的一抹光亮。   待他来到案台前低眉瞧着李丽质时,那双幽深的眸子仿佛有着无形的吸引力,多看一眼就会沉沦其中。   李丽质垂下眉眼,略显一丝仓皇。   随即她便看见那幅还未收起来的画卷,她题的那句诗尤为醒目。   现在收走为时已晚,李丽质悄然抬眸瞥了一眼长孙冲,显然,他已经注意到了那行诗句。依长孙冲的才学,他定然知晓诗句的含义的。   “我在你心中,竟有这般地位。”   长孙冲深深地望着李丽质,眼中似水柔情显而易见,对她的眷恋丝毫不加掩饰。   好在李丽质已经习惯了这般温柔的长孙冲,否则又会被此情此景所震撼到。她将画卷收起来放好,转身就撞进了长孙冲的怀里。   时隔几日,又是一夜春光,缠绵悱恻。      ☆、怀孕   “你莫不是怀了身孕?”   公主府的汀兰水榭里,李娴看着吃点心都犯恶心的李丽质,试着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她今日本是来看唐愿的,但不巧的是,李锦画正带着唐愿在小憩,因此李娴就与李丽质在汀兰水榭喝茶闲谈。   李丽质好一会才缓和过来,听见李娴的话,她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应该不是吧?怀孕哪有这般容易。”   她和长孙冲只有过两次而已。   虽然李丽质确实想怀孕,但生孩子这种事急不得,还需慢慢来。   “你这还算容易?”李娴闻言不禁失笑,低眉轻啜了口茶,然后将茶盏放回石桌上,“你与长孙公子已成婚三年,现在才怀上已经算晚的了。况且怀孕这种事是看机缘,不能用容易不容易来判定。”   看李娴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李丽质一时无言以对,她总不好说他们成婚的前两年都没有行夫妻之礼吧。   长孙冲的母亲也曾暗示过李丽质,但她并没有催促他们,毕竟他们夫妻都还很年轻,晚一点生孩子也没关系。最主要的是长孙无忌并不看重此事,他有十二个儿子可以继承长孙家的香火,不必揪着长孙冲一人。   见李丽质沉默不语,李娴以为她不认同自己的话,遂又道:“我是生过孩子的人,自是明白第一次怀孕都是这种症状。”   唯恐李丽质不以为然,李娴接着补充道:“锦画怀孕时你总看见了吧?可别不把这当回事,若是怀上了,那可是大事。五妹,你整日待在公主府里也没什么事,不如去请个大夫瞧瞧?”   李娴这番话倒是值得深思,李丽质近来吃了油腻一些的食物就会作呕,常常感到疲乏。   当初李锦画刚怀孕之时,便是如此症状。   若是真怀上了……   可是机缘不会如何巧合吧?   李丽质心中暗自思量着这件事情,她还没有考虑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也就暂时没向长孙冲提及此事。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见到了暖阳爬上天际。   午后的阳光尤为温暖舒适,李丽质倚靠在窗前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毛毯,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倾洒在李丽质的身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卷翻阅,姿态慵懒散漫,昏昏欲睡。   李丽质昨晚睡得并不晚,而且睡眠很好,怎么这会又犯困了呢?   李丽质抬手揉了揉眉心,使自己强打起精神来,认真专心地翻看书卷。可是这书卷上的字迹,看在李丽质眼里仿佛有种催眠的魔力一般,使她深感困乏。   难不成被李娴给说中了?怀孕……   李丽质索性将书卷放在旁侧,闭目仔细回想这些天来以来的情形。   恍惚间听到推门的声音,李丽质昏沉的思绪逐渐有些清醒,睁开眼睛往房门看去。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面,步伐缓慢沉稳,来人定是长孙冲,未等他走近,李丽质打起精神来坐直了身子,满心欢喜地看着那抹身影。   长孙冲绕过屏风,就见软榻上的她美目流盼,巧笑情兮,长孙冲的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看到他回来,李丽质既意外又惊喜,“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窗外仍是艳阳高照,才刚过午时没多久,平素就算回来得再早,也没有今日这般早。   “今日没什么事,所以便早些回来了。”长孙冲一边说,一边来到李丽质身旁坐下。   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到李丽质放在一旁的书卷,长孙冲伸手将那书卷拿起,“诗经”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长孙冲修长的手持着书卷,将其翻开了几页,都是些他烂熟于心的字句,他微微侧目看她,“你也喜欢看《诗经》?我觉得,你还是更适合作画。”   李丽质在上苑桃林的画卷上题的诗,字迹虽工整,但若要配上画卷的意境,尚且欠佳。   但是李丽质对丹青的造诣,别说在众多公主中无人能及,就是整个大唐皇室,恐怕都没有几人能够与之比拟。有此等才华,已是举世无双。   李丽质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明白长孙冲并无贬低自己的意思。   长孙冲看了几页之后就将其放下了,转眸正眼瞧着李丽质,口吻关怀道:“丽质,我看你近来身体似乎不大舒适,正好我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江太医,就将他给请来了,现正在外室侯着。”   长孙冲的言下之意便是要让江太医给李丽质瞧瞧。   只是长孙冲还挺细心的,竟能发觉李丽质近来的不对劲,半路将江太医拦截了回来。   李丽质这些天一直在犹豫不决,现在太医已然在外面侯着了,李丽质自知避无可避,索性就让太医瞧瞧好了,这样她自己也安心。   李丽质换了身正装,跟随长孙冲来到外室。   只见太医江明提着药箱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李丽质两人,待听见李丽质和长孙冲的脚步声,江明才转过身来,恭敬地朝李丽质行礼,“微臣见过长乐公主、长孙驸马。”   自从上次江明的马车撞伤李丽质后,他一直于心有愧,故而对李丽质礼遇有加。   长孙冲一叫他,江明便立即跟来了。   “江太医无需多礼。”李丽质笑着向他微微颔首,以示回敬,随即便吩咐侍从奉茶。   热茶奉上之后,江明仍立在原地没有动。   见江明这般拘束,长孙冲不禁劝道:“江太医不必与我们讲客气,你能来我已是庆幸,不妨先坐下喝杯茶吧。”   经长孙冲的邀请,江明才终于落坐。   李丽质一边喝着茶,一边向江明讲述这些天都有哪些地方不舒适,江明听后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茶盏。   随后,江明询问了李丽质一些问题,当他问及李丽质上次行夫妻之礼是何时,李丽质欲言又止地看向旁边的长孙冲。江明也是犹豫再三,才敢问出此等私密的问题,李丽质虽然并不介意,但是这种事情她真的说不出口。   长孙冲沉吟了片刻,淡然回道:“大概是在上个月,有一段时间了。”   长孙冲说来脸不红心不跳,李丽质着实佩服。   也好在有长孙冲在旁侧,否则李丽质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问题。   江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似乎是肯定了什么事情。紧接着,他提出要给李丽质把脉,以此来确定他的诊断是否正确。   直到送走江明,李丽质还有些不敢相信江明说的话。   他替李丽质把完脉后,十分肯定地对李丽质说,她这是怀了身孕,而且已经有一个月了!李丽质甚为震惊,她和长孙冲只有过两次而已,竟这般幸运怀上了孩子。   长孙冲也是微微一愣,随即便被欣然之色掩盖。   他应该也很意外,没想到这么快便怀上了,他看李丽质的眼神如获至宝一般,怜惜又欢心。   长孙冲对江明的态度也更加恭谦,亲自送他出府,就这短短的空隙,长孙冲还吩咐采薇照顾好李丽质。就那么一瞬间,李丽质感觉自己好似一个孩童一般,周边的人都对她关爱有加。   特别是采薇,对李丽质寸步不离,面上尽是欢喜的神色。   长孙冲送走江明返回繁花居时,李丽质已经回到了内室,原本的疲倦都被欣喜驱散得一分不剩。   以往长孙冲待在繁花居时,很多时候都是在翻阅书卷,而今得知李丽质怀了身孕,他竟放下了一向喜爱的书卷,专心陪着李丽质,对李丽质嘘寒问暖。长孙冲本来就将李丽质视若珍宝,这下更是对她疼爱有加,关心之至。   李丽质亦是暗自欣喜,总算不用天天盯着别人家的孩子了。   李娴的观察能力也确实很好,仅从外表便能看出李丽质有可能是怀了身孕,若非她提醒,李丽质根本没有这个心理准备。   简直是大喜过望!自当好生珍视!   次日清晨,李丽质醒来时,出奇地看见长孙冲在她身旁。   这还是上次去上苑桃林之后,第一次醒来就看见长孙冲,久违的温情。长孙冲见她这般看着自己,就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他不禁失笑道:“我有这般好看吗?”   他这次只不过是没有在李丽质醒来之前离开而已。   长孙冲似乎已经洗漱过了,只见他头戴玉冠,身着黛蓝色官袍,穿戴得整整齐齐,长身玉立在床前。   李丽质揉了揉眼睛使自己的视线更加清晰,转眸看向窗外,阳光灿烂刺眼,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辰时,平时这个时候长孙冲早已离开了。今天看见他,李丽质难免会意外,“是我醒来早了,还是你起晚了?”   长孙冲微扬起唇角,笑容竟如这阳光般温暖,让李丽质晃了心神。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笑。   长孙冲转身倒了杯水来,弯腰递到李丽质面前,“先喝杯水润润喉,再起来洗漱用早膳。近日宗正寺内没什么事,所以我去晚些也没关系。”   他只不过是想多陪陪她。   李丽质接过水杯,杯里的水是温热的,喝下去的确很润喉,缓解了一夜积累下来的干涩。   李丽质刚下床,就见采薇端来了洗漱的水。   洗漱完毕后,李丽质照例坐在镜子前,采薇执起木梳为她梳理长发。长孙冲就站在一旁看着,过不多时,他上前两步示意了一下采薇。   采薇一愣,半响才领会长孙冲的意思,遂将手中的梳子递给了长孙冲,自己则退作一旁。   李丽质通过镜子看着长孙冲这一举动,心中也甚是好奇他要做什么。紧接着便见他一手执着梳子,另一只手捋起李丽质的长发,照着采薇方才的样子替李丽质梳理。   李丽质怔怔地看着长孙冲,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竟然在帮她梳头?   看长孙冲的手法,好似并不熟练,但是非常轻柔,唯恐会弄疼李丽质。   李丽质遂任由着他来了。      ☆、同心   李锦画来繁花居时,看见的便是李丽质端在镜子前,长孙冲在她身后为她梳头的画面。   李锦画脚下的步伐一顿,停在了屏风后面止步不前,如此温情的一幕,深深刺痛李锦画的心,让她不敢多看。   曾经李锦画怀孕的时候,她的丈夫也像长孙冲这般,对她百般呵护,把她捧在手掌心宠着爱着。可就在那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样,之后的日子里,尽管她和孩子过得再艰难,丈夫也不会看他们一眼。   长孙冲待李丽质这般温柔,李丽质和她的孩子一定会很幸福吧。   李锦画打心底为李丽质感到高兴,可是她自己太软弱,李丽质两人甜蜜的画面对她来说太过触目惊心。   李锦画低眉看了看手里的小锦盒,最终还是收了起来,转过身悄然走开了。   在长乐公主府的日子确实很平静,每日有姐姐和孩子作伴,悠闲自在。可每当午夜梦回时,唐善识决然离去的背影,久久在李锦画脑海里回荡,挥之不去。   这种痛刻骨铭心,犹如李锦画心头一道好不了伤疤,时而复返。   李锦画来之前已经将唐愿托付给乳娘,现在亦不着急回三千流光,但是又不好打扰李丽质夫妻的温情时光,只好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   算算时间,李锦画已经快一年没出过长乐公主府了,那人也快一年不曾相见……   外界的翻天覆地她都不知晓,这一年里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害怕与外界的人接触。不知不觉间,李锦画竟走到了府外,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已经很久没有出来看看这民间烟火了。   李锦画刚走出几步远,就见公主府前的街头处,一位俏丽佳人站在那里向长乐公主府张望。   李锦画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只是看得不太真切,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待到那人的视线与李锦画的对上,她才恍然认出那位是她的三姐李幽兰。   自从李锦画出嫁之后,就不曾见过三姐了,所以才没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李幽兰仍站在原地没动,与李锦画对视了片刻之后,她竟犹豫着挪动脚步走向李锦画。见此,李锦画索性止步于原地,静静地望着越走越近的李幽兰。   “六妹,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李幽兰首先开口打招呼。   她的神情淡然如水,说话的口吻还算和善,不似从前那般尖锐或是冷漠。李锦画的心里暗自诧异,李幽兰待她竟会这般平和,她总不好拂了李幽兰的面,便也扬唇回道:“都挺好的,不知三姐近来如何?都到了这里为何不进去坐坐?”   依李锦画来看,李幽兰方才的架势丝毫没有打算进公主府的意思。   若不是刚好被李锦画瞧见,李幽兰兴许都不会走过来。听李锦画问及此,李幽兰微垂眼眸错开了李锦画的视线,不知她在躲避什么。   过了片刻,李幽兰从怀里掏出一封像信笺一样的东西,大红色的纸张。   她握着那东西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是有些迟疑,随后才缓缓伸手递到李锦画面前,说道:“我与南城县男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明年开春,这张请柬麻烦六妹转交给五妹。”   南城县男?   李锦画秀眉轻皱,思绪快速地运转着。   这人她没有听说过啊,能被封为南城县男,说明这人的出身不低,应该是朝中哪位大臣之子。   公主向来都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没有几人能两情相悦而成婚,除了皇帝宠爱的公主。李丽质在众公主中就是一个例外,在外人眼里,李世民让李丽质下嫁长孙冲,是为了与长孙家联姻,实则不然。   长孙氏是李世民最信赖的家族,让李丽质嫁入长孙家是他最放心的选择,并非是为了拉拢长孙家。   “既是明年才成婚,为何这么早就要送请柬?”李锦画疑惑不解地看着那张大红请柬,并未伸手去接,这请柬又不是送给她的,“况且三姐人已经来了,何不进去亲自将请柬送给五姐?”   李锦画的身世早已在皇子公主中传开,果然不是亲姐妹,李幽兰对她也就生疏了。   想到这,李锦画明亮的眸子微微黯淡下来,只是李幽兰一直低垂着眼眸,不曾看见。不过这也没什么,她与李幽兰的关系本就不怎么样。   想开了,自然就舒心了许多,瞧着李幽兰的目光也不再那般暗沉。   而李幽兰握着请柬的手僵在半空中,但她并无要往回缩的意思,李幽兰抬眸看了一眼李锦画,眼中竟含着释然的笑,“见她就没必要了,我想,她也不想见我吧,何必勉强呢。”   毕竟大家姐妹一场,邀请李丽质参加婚宴,也只是做表面功夫。   李锦画看不透她的心思,遂也不再多探究。   李锦画伸手接过那请柬,点头答应了下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代你将这个交给五姐。”   李锦画收下请柬,本以为这样就完事了,但是李幽兰却并未离去。   她远远遥望着李锦画的身后方,犹疑着问道:“长孙驸马今日不用去宗正寺吗?为何这个时辰还不见他出来?”   长孙驸马?   李锦画眉眼一挑,这倒是个新鲜事。   见李锦画用窥探般的目光瞧着自己,李幽兰的面色略显不自在,但她话已经说出去无法收回,只有强装镇定等李锦画的回应。   李幽兰身在宫中,应该没有时间每天来这等长孙冲,她倒是有个胞兄进出皇宫很自由,李幽兰应该是向她那胞兄打听来长孙冲的行踪。但是恰巧长孙冲今晨在陪李丽质,特意来此等候的李幽兰该得多失望。   李锦画看透却不想说透,目光流转间她已有了决策。   面对李幽兰这般执着的人,就应该狠一点才能让她死心,于是李锦画便故意用羡慕的口吻说道:“五姐她怀上了孩子,姐夫欢心得不得了,自然得守着她,至于何时会去宗正寺我就不好拿捏了。”   “她怀孕了?”李幽兰眸中流光一滞,随即伴随着惊愕沉了下来。   李锦画特地注意了一下李幽兰的神色,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说明她对长孙冲确实还未死心。李丽质怀了长孙冲的孩子,对李幽兰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是啊!”李锦画提高了音量很肯定地回道。   但是真正看见李幽兰深受打击的模样,李锦画的心情并没有预料中的那般舒畅,反而有些感同身受。   同样是为情所困。   李锦画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也就收起了调侃她的心思,由衷说道:“三姐,我在长乐公主府住的这些时日,清楚的看见他们相爱相守,他们的心里不会再容得下别人。有时候……该看开的还是得看开。”   李锦画话中的劝慰之意已经很明显,人若是能够看得开,便会觉得人生其实也没那么苦。   李幽兰美艳的眸子里写满了不甘和哀伤,她启唇正想反驳这番言论,却在看到李锦画面容的那一刻,李幽兰赫然顿住了。   眼前之人似乎不再是那个天真单纯、无忧无虑的少女了,在李锦画的身上,李幽兰看见了历经世事后的沧桑。李幽兰不知她为何会如此,只感觉她似乎成熟了许多,那个天真任性的皇家公主的影子已不复存在。   “你变了很多……唐公子与你究竟怎么了?”李幽兰皱着眉头问道。   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李幽兰并不知情,只是偶尔听得唐善识与李之宛有纠葛,现在又见李锦画住在李丽质的府上,其中定有内情。李幽兰能联想到的,只有唐善识。   李锦画苦笑着摇摇头,“道不同,是注定要分开的。”   说罢,她便没有了下文。   见此情形,李幽兰明白李锦画是不想提及此事,遂不再多问。   李幽兰看着李锦画手中的那张请柬,嘱咐道:“六妹,麻烦你转告五妹,我大婚之时希望能够看到她。”   李锦画一愣,随即点头,“好的。”   见此,李幽兰便告辞离去了,李锦画也拿着请柬打道回府。   唯恐再打扰到李丽质两人,李锦画直到下午才去繁花居,她到那时如愿地看到长孙冲已经不在了。李锦画对长孙冲并无芥蒂,只是看见他对李丽质深情的样子时,李锦画会想起唐善识,所以还是不要见为好。   李丽质不知她一早就来过,李锦画也就没有明说。   李锦画从怀里掏出那只小锦盒,亲自递给李丽质,笑着道:“这是我特意找工匠定制的同心链,是仿着你送给阿愿的那条做的,送给阿姐当做孩子的贺礼,祝你们一家人幸福美满。”   同心链?   李丽质的第一反应并没有去接锦盒,当初她刚将同心链赠给李锦画,不但没有让他们同心,反而离了心。   对于这件事,李丽质一直心有余悸。   现在李锦画反过来赠礼给她,李丽质心中不禁有些许内疚,不好回绝又不好收下。   所谓进退两难,便是如此了。   李丽质抬眸注视着面前的李锦画,她眼含纯真的笑意,双目满怀期盼,应是真心实意想让李丽质收下贺礼。   既如此,李丽质还是伸出手接过小锦盒,但她没有打开锦盒看同心链,而是先对李锦画说道:“多谢六妹的赠礼,等将来我的孩子出世了,就将这同心链给他戴上,定不会辜负你的祝愿。”   话音未落,就见李锦画舒心一笑,接着示意李丽质打开看看。   李丽质没有拒绝,低眉瞧着手中的小锦盒,一手覆在盖子上,缓缓将其打开。果真是与唐愿那条极为相似的同心链,做工精细,独具匠心。   李丽质将其交给采薇,并嘱咐她好生放着。   刚将同心链交到采薇手中,李丽质回过头来,就见李锦画手中持着一张请柬,不知是何时拿出来的。   李锦画什么也没说,就将请柬递给了李丽质。   李丽质好奇地将请柬打开,一目十行地   看过上面书写的内容后,李丽质才明白这是李幽兰与南城县男的婚宴请柬。   南城县男是永宁郡公王珪之子,出身名门望族。   李幽兰会将请柬送给李丽质,并非是希望她去参加婚宴,而是在于李丽质身边的人。      ☆、陨落   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一年之中最炎热的时节——夏季。   艳阳高照,枝头蝉鸣声阵阵,是这个时节的特征。盛夏的风带着些许燥热,从窗台吹进了屋子,好在下午的这间屋子并无阳光普照,风吹进来瞬间就成了凉风。   采薇手持着团扇,站在软榻旁为李丽质扇风解暑。   而李丽质则在认真地绣着衣裳,在她身旁的檀木桌上放着一碗汤药,是由葡萄的根和藤熬制成的,有止呕安胎之功效。   起初因为汤药刚熬制出来很烫,李丽质就将其放在一旁,等凉一些了再喝。   但是李丽质专心于刺绣,逐渐都忘了还有一碗汤药在旁边,经过夏风的吹拂,那碗汤药的热气已经减少了许多。采薇见此,禁不住提醒道:“公主,先歇一会吧,汤药再凉就喝不得了。”   听闻此言,李丽质才恍然想起来还有一碗汤药没喝,她抬头一看,那汤药果然都没冒热气了。   长孙冲知她不喜喝些繁杂的安胎药,所以便向江太医请教,用葡萄的根和藤熬制成药,只有一点点苦涩,李丽质喝着还算适应。每隔几日,长孙冲便会吩咐膳房熬制一碗这样的汤药送来。   李丽质手中的衣裳也绣得差不多了,她将其举在面前,看着采薇询问道:“你觉得这花样可还看得过去?”   李丽质手中的衣裳是一件婴孩穿的小衣裳,领口和袖口都绣了点花样,为素雅的小衣裳添了些色彩。李丽质的女红算不上好,但也不是很差,身为锦衣玉食的公主,缝制衣衫都无须亲自动手,李丽质也只有平时闲来无事时,才会练一练刺绣。   在此之前,李丽质只绣过手帕与香囊,这是她第一次缝制婴孩的衣衫。   “自然好看!”采薇看着那小衣衫赞不绝口,“公主的手艺从来不会差,这花色绣得刚刚好,相信公主若是再练一练,定能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   “你呀,就会贫嘴。”   李丽质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因采薇的称赞而舒畅不少。她将小衣衫放在面前摆弄,看看还有何不足之处。   这是为她尚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的衣衫。   李丽质缝制这件衣衫已有好几天了,直到今日才终于即将完工,只差几针的功夫了。李丽质遂也不着急,暂且将其放置一旁,喝完汤药再补上这几针。   采薇依旧在旁边为李丽质扇风,试着问道:“不知公主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李丽质喝了几口汤药,凝思着回道:“我都可以,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便都喜欢。只是不知他想要儿子还是女儿……采薇你觉得呢?”   李丽质将这难题丢给了采薇,采薇只好附和道:“驸马应该会和公主一样的想法吧。”   采薇此言也不全是敷衍之词,为人父母,都不会在乎第一个孩子是男是女。反正长孙无忌不看重继承香火之事,长孙冲应该也不会很在意,他们都还年轻,日后再生一个也不成问题。   李丽质没再说话,专心喝着汤药,好快些去将那几针给补了。   采薇也不再言语,繁花居内一时沉寂无声,只听得窗外的阵阵蝉鸣声。过不多时,这种沉寂被一阵脚步声打断,那人推门而入,却在屏风后面止步,迫切地说道:“公主,方才宫中传来消息,说是皇后病情严重已无法控制,想见公主最后一面!”   什么?最后一面?   李丽质的心猛然一紧,连忙将药碗放下,起身下榻。   今时已是贞观十年的盛夏,而李丽质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几乎忘了,盛夏的风将要带走立政殿那最后一丝芳魂。李丽质这才想起来,现已至六月,长孙无忧崩逝的时节。   而那屏风后面的人,听声音便知是时光。   上一世李丽质没能送长孙无忧最后一程,已是最大的遗憾,若今世还是错过,岂不是白活?   想到这,李丽质已顾不得那未绣完的衣衫,一边走一边忙对时光吩咐道:“快去备车赶往皇宫,一定要见到母后!”   “是!”   时光领命赶忙去准备马车了,李丽质连宫装都来不及换,直接去府门口等时光。   采薇在离开繁花居后,特意让人去三千流光通报,所以当她们在府前等马车的时候,李锦画也匆忙赶来了。   李丽质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见长孙无忧最后一面,不能再次留下遗憾。她心里也在暗暗祈祷,希望长孙无忧能多撑一会,等着她,她一定会赶过去的。   一旁的李锦画见李丽质这般急切,她很想安抚李丽质,可那是李丽质的亲生母亲,要如何安抚才有用?   只能听天由命了。   宗正寺的大堂之上,长孙冲整理好卷宗,起身正要离开,却见长孙温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对长孙冲叫道:“大哥不好了!我刚听宫人说姑母的病情突发严重,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长孙冲身形一顿,随即对旁边的侍从吩咐道:“备马。”   “要先回公主府吗?”长孙温问道。   “不回去了。”长孙冲整理好衣袂,随即向宗正寺的大门走去,“丽质肯定已经得到了消息,现在应该在赶往皇宫的路上了,我们直接去皇宫即可。”   李丽质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消息都能传到宗正寺,那么长乐公主府也一定会有人去通传。   依李丽质对母亲的感情,她得知长孙无忧即将殡天,定会放下所有,刻不容缓地赶去皇宫见长孙无忧。好在宗正寺离皇宫也不是很远,若是现在快马加鞭,应该能够追得上李丽质。   马车不能驶进皇宫,李丽质在宫门下了马车,便立即奔往立政殿。   “公主您慢点!小心您腹中的孩子!”   采薇一边在后面拼命追,一边着急地叫唤李丽质,这一路上都有不少台阶,还要穿过重重宫门,这要是绊倒了可如何是好?   可是采薇的叫唤一点用都没有,李丽质仍在前面不顾一切地往立政殿的方向跑。   一路上的宫人都很少,大概都知道皇后已是风中残烛,即将陨落,所以都不敢随意出来走动。路上能遇见的,只有同样来看皇后的王公大臣,皇亲国戚。   在经过一条长巷时,有一对男女朝着立政殿的方向而去,李丽质顾不得去看他们是谁,直接从他们身旁跑了过去。   “五妹!”   李颂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李丽质才知晓那两人是李颂夫妇,但她并没有理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无人知晓她现在有多急切。   那是李丽质最敬爱的母亲,无论何时,母亲总会在她身后支持她,包容她理解她。   李丽质很害怕再也见不到母亲,即使前世已经承受过这种痛苦,重来一世,李丽质发现她还是难以接受。为了能够见到长孙无忧,李丽质已经顾不得腹中的孩子,即使身体难受,她的步伐也未曾减缓半分。   随着黄昏的到来,天边太阳的光辉越来越弱,立政殿的芳魂也如这般,日薄西山。   当李丽质踏进立政门,来到立政殿前的一瞬间,从里到外的人都跪了下来,里面传来她那些幼弟幼妹的哭声。   母亲……   李丽质整个人都如遭雷击一般,顿时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殿内。   她还是来晚了?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母亲怎会这么快就离她而去?抛下子女、抛下丈夫,撒手归西。   长孙冲也在此时赶了过来,看见眼前这一幕,以及李丽质僵硬的身形,他瞬间明白了现在是何情形。任何安慰于李丽质来说已无丝毫用处,长孙冲心疼地望着面前那薄弱的身形,却什么也做不了。   长孙温也被这场面给震住了,跟在长孙冲身后不知所措。   皇后是他们兄弟的亲姑姑,对他们都照拂有加,现在皇后溘然长逝,他们一时之间也是无法接受。   与他们同时赶来的,还有李丽质的四哥四嫂。   李丽质缓缓走进立政殿,侧过身看向立政殿的长廊处,曾威风凛凛的君王抱着一位瘦弱的美人,面向着李丽质这边而来。   只见那君王失了往日的威严,步伐缓慢,神情呆滞,像是失了心魂一般。   而他怀中的那位美人闭着双眼,衣袂飘飘,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是她那惨白的面色,说明她已无丝毫生机,美人她不是睡着了,而是香消玉殒……   他们先前应该是在长廊的尽头,因为那处可以看到夕阳西下。   母亲曾说过,她喜欢同父亲看日出、日落,享受每天与父亲在一起的时光,朝朝暮暮与父亲相携。最大的心愿便是与父亲白头偕老,共看夕阳西下。   他们方才看了最后一次日落,却没能相携到老,母亲抛下了父亲独自离去……   李世民缓缓将长孙无忧放在榻上,然后在旁边坐下身,仍紧紧握着长孙无忧的手不肯放开。他的目光所到之处,只有榻上的那位倾国佳人,他心爱的妻子。   殿上的人跪了一地,有嫔妃也有皇子公主,李丽质那些年幼的弟弟妹妹则跪在榻前哭泣。   李丽质走到榻前看着长孙无忧安详的面容,她心中已是万分悲痛。经历过前世的生离死别,现在的李丽质并没有变得多坚强,只是眼泪流不下来而已。   李丽质跪下身来,向长孙无忧俯首磕头。   她还是来迟了一步,长孙无忧未能如愿见到她,临走之前该会有多遗憾。   李世民沉默不语,目光望着长孙无忧一动不动,其他人亦是不敢多言,殿内的气氛异常压抑沉重。大家就这么跪着,即使跪到腿脚发麻,亦不敢动弹一下。   李丽质仍是无法接受长孙无忧的离去,跪在榻前痴痴地望着长孙无忧,未曾开口说过话。   李丽质的兄弟姐妹们都来了,不管是嫡系的还是庶出的都被诏来了立政殿,除了那几位出蕃在外还未赶回来的皇子。      ☆、纷争   过了好一会,李世民仍是没有半点动静,如此下去可不行。   但是在场的人都不敢多言,大家都知道那殒命之人是皇帝心头的至宝,若是一不小心惹到了皇帝,小命休矣。   在李世民身边侍奉多年的宦官许漓,不忍见李世民这般伤情的模样,他犹疑着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要不要现在拟诏发丧?皇后已逝,还望陛下节哀。”   李世民没有言语,甚至不曾理会过许漓。   许漓见此,暗自叹了口气,只好退作一旁。在这个关头,李世民怕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可是皇后已经殡天,是一定要发国丧的。   “父皇……”榻前的李承乾试着叫唤道。   李世民的面色沉寂如霜,视线仍旧停留在长孙无忧身上,终于开口说了话:“承乾,你们先退下吧,观音婢需要安静。”   君王并无拟诏发丧的意思,身为太子的李承乾有些为难,不知该退还是留。   众嫔妃似乎也不太乐意,闻言都面面相觑,其中德妃阴氏果断抬头看向李世民,出言道:“陛下,皇后已逝,此乃天命难违,您身为帝王应该顺其天意,只顾沉浸在悲伤里不是陛下该有的作风。”   德妃阴氏话音未落,那些品阶高一些的宫妃齐刷刷地看向她,有怀期盼的也有看好戏的。   而她身旁的贵妃韦珪则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阴谣儿,朕怎么做需要你来教?”李世民没有看阴谣儿一眼,说话的语气犹如九月寒霜,“给朕滚出去。”   不难看出,君王已然发怒,若是谁再多言便是不要命了。   阴谣儿一脸不忿,却又不敢发作,最终还是收敛起了怒气,随着众妃起身离开。反正皇后已死,她的上面已无人能压制她,日后有的是机会翻身。   李丽质知晓父母亲情深义重,父皇怎么舍得下母后?让他再守在她一会也好。   今时李世民不是坐拥天下的君王,而是失去爱妻的丈夫。   长孙冲来到李丽质身旁,蹲下身扶住李丽质的手臂,使李丽质顺势起身。皇子公主也陆续离去,李锦画亦是来到了李丽质的身侧,李丽质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母后,万分沉重地转身离去。   她还是没能送母亲最后一程……   上一世的遗憾,今世的命运,李丽质果然还是无法改变。   在李丽质转身之际,她恍惚间看见李世民的眼角,一滴清泪悄然划过,无声地滴落在长孙无忧的指尖。   李丽质活了两世从未见过父亲流泪。   曾经在大唐天下广为传颂的贞观帝后,至此消散。   行至立政殿外时,走在前头的李承乾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了看李丽质和她的四哥李泰,叹息着道:“母后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们兄妹俩,希望能见你们最后一面,可惜……”   可惜还是未能如愿。   长孙无忧的众多儿女中,目前只有李丽质和李泰出宫立府,常年在宫外居住。   所以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两人未能及时赶来。   李承乾接而看着李丽质,又道:“你怀了身孕,母后本不想让人去长乐公主府通传,怕你受不了刺激。但是转念一想,你迟早会知道此事,所以还是让人去叫你了。”   但李丽质还是来迟了。   她是长孙无忧最疼爱的女儿,然而长孙无忧临终时,李丽质却不在她身边。   李丽质满腔内疚与悲痛,无法言喻。   而李泰也从始至终都没有言语,此时的他已经收起了悲悯之色,一双淡然如水的桃花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真是老天有眼!”   尖锐带刺的话语声从李丽质身侧传来,李丽质扭头看去,却见是李之宛站在其母身侧,眉眼之间都是得意的笑。   见李丽质兄妹通通看向了她,李之宛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放肆,“皇后平时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在还不是没能笑到最后?这般自私的人上天都不会眷顾,承欢膝下更是做梦。”   “放肆!”李丽质兄妹还没开口之前,韦珪便厉声斥责,“皇后刚刚薨逝,举国悲戚,岂容你在这大放厥词?”   “贵妃,你还真把自己当后宫之主了?我的女儿不容你来斥责!”阴谣儿毫不示弱地回道,随即还出言讥讽,“纵使你离皇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那也始终不是你的,你是四妃之一我也是,你没有这个资格管教我们母女。”   韦珪是四妃之首的贵妃,而阴谣儿是四妃之一的德妃,平时两人都是水火不相容。   阴谣儿绝不可能任其教训自己的女儿。   “德妃此言差矣。”李承乾说话的语气失了往日的温和,浑身散发着威仪的气息,“我母后临终前将后宫事务都交给了贵妃,父皇也没有反对,在没有另立新后之前,贵妃便是这后宫的主人。”   他稍作停顿,看向李之宛接着道:“二妹说话着实过分,毫无礼节,贵妃斥责她也是应该的。”   在众宫妃的面前,李承乾身为皇太子,说话颇有分量,连一向目中无人的阴谣儿也得忌惮三分。只见她面色阴沉,说话口吻却不似之前那般狂妄,“太子殿下,贵妃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如此帮衬着她?”   李丽质在一旁看着他们争论,一言不发。   阴谣儿的话也着实可笑,李之宛侮辱的是李承乾的母亲,他说话并不是在帮韦珪,只是维护自己的母亲而已。   李之宛所言确实难听,但李丽质已无力去发怒、去怪罪。   “贵妃没有给我好处。”李承乾淡然回道,“只是二妹如此僭越,我身为长兄,总要管教一二的。而且二妹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再如此不知轻重可不好。”   “同流合污,仗势欺人!”李之宛愤然而道。   “住口!”韦珪再次发怒,对于阴谣儿母女俩,她是没有丝毫畏惧的,“你身为公主,对嫡母不敬,对长兄无礼,着实有失我大唐皇室的风范!德妃对你的教诲都到哪里去了?”   “贵妃你……”   “贵妃所言极是。”   阴谣儿话未说完,便被李承乾给打断了,他缓缓转眸看向李之宛,说话颇具威严感,“若不给予处罚,怕是会更加无法无天。二妹,为兄就罚你为皇后守灵半月,以思己过。”   “皇后又不是我的母亲,我为何要为她守灵?”李之宛第一反应便是抗拒。   “皇后是你的嫡母,你有这个义务为皇后守灵。”李承乾的口吻不容置喙,李之宛他是罚定了。但又唯恐处置得不妥当,李承乾看向李丽质,询问道:“五妹,你觉得如何?”   李丽质根本无心去思量这些,目光望向别处仍是沉默不语。   见李丽质没有表明态度,李承乾遂又看向旁边的李锦画,并朝她使了个眼色,意在询问李锦画的意思。   而李锦画对李之宛是有怨念的,她不会帮衬李之宛,也不会就此落井下石。在接到李承乾的示意后,李锦画心中并无主见,遂附和道:“我无异议,我认为长兄说得对。”   李承乾听后正准备下达命令,却忽然听得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半个月,会不会太短了点?毕竟距离下葬至少还有好几个月呢。”   每朝皇帝都有属于自己的寝陵,而现在李世民还尚未修建陵墓。   长孙无忧走得突然,但皇家陵墓又不可马虎,现在开始修建的话,至少需要近半年的时间。也就是说,长孙无忧的灵柩还需停放好几个月,等陵墓建好之后才能下葬。   这人说的这番话无疑是在挑事,众人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处,竟是李泰的王妃阎婉。   她说出这番话后,李泰仍无任何反应。   李之宛听后自是怒气更甚,她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其母给拦下了。阴谣儿对李之宛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李之宛见此只好作罢。   李承乾看了看众人,说道:“几个月太长,一个月即可。”   阎婉的话多多少少起了点作用,将日期延长了一半。皇帝不在时,便是太子说话最有权威,更何况,众妃之首的韦珪都认同了,就没人再敢反对。   李之宛心里气极,却不得不忍着,阴谣儿的面色也很难看。   这段纠纷算是了结,李丽质无心再在这待下去,与她们斗智斗勇。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说什么都是空的,而旁人却还有心思在这起争执。   悲痛的情绪犹如洪水猛兽,压得李丽质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刚踏出第一步,便感觉身体如巨石般沉重,悲痛将她整个都吞没了。李丽质心神一滞,整个大脑一片空白,竟昏厥了过去,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丽质!”   长孙冲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李丽质的身躯,将她抱在怀里,心神慌乱不已。   李锦画亦是瞬间紧张了起来,她侧目愤恨地看了一眼李之宛。若不是她们在这搬弄是非,李丽质怎会承受不住而晕倒?   “快去请太医!”长孙温连忙对宫人吩咐道。   但是李丽质有孕在身,又昏厥了过去,若要抱着她回公主府怕是不易,必要要在宫中找个地方安置才行。   而立政殿是皇后刚刚薨逝的地方,自是不能让李丽质在此停留。   见此情形,大家都神情各异,身为长兄的李承乾亦是担忧不已,他提议道:“长孙兄带五妹出宫多有不便,不如先安置在东宫,等五妹醒来再看?”   “可以。”   长孙冲横抱起李丽质,跟在李承乾后面去往东宫。   刚走出没几步,萧锐与李颂便来了,看见长孙冲怀里昏迷不醒的李丽质,萧锐关切的话脱口而出,“长乐公主这是怎么了?”   长孙冲的脚步并未减缓,只瞥了萧锐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见长孙冲不理会自己,萧锐又将目光投向李锦画。可惜李锦画对这两人也没什么好脸色,自是不愿与之多言,紧随长孙冲而去。   李颂和萧锐的速度可真够慢的,皇后已经走了好半天,他们两人才刚到这来。   有意还是无心,自能体会。      ☆、劝谏   盛夏的阳光温暖又明媚,可却照不亮李丽质阴沉的心。   她醒来之后身处东宫,李丽质将手覆在小腹上,发现小腹仍是微微隆起的,李丽质这才有所安心。   她的孩子没事就好。   李丽质不希望送走了母后,又痛失孩子。   虽说长孙无忧的早逝是预料之中的,可当真正面临的时候,这种悲痛还是无法抑制。   盛夏时节明明是艳阳高照,可自从皇后薨逝,整个皇宫都似乌云蔽日,阴沉黯淡。这一切都源自于皇后在宫人心中深刻的形象,和君王对皇后的哀思,致使整个皇宫陷入一片沉痛之中。   皇家的丧葬极其繁杂,除了帝王及太上皇以外,皇后之礼便是最高规格的丧葬,其中的礼节也甚是复杂。   虽然长孙无忧临终前说丧葬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节程序还是要有的。   至少在皇后未下葬之前,皇子公主都不得离京,即使是在外赴任的亲王也要赶回长安,暂时留守京师,待到皇后下葬以后再出藩。   得知李丽质醒来,李承乾特意来看过她。   他说要李丽质暂住在东宫,因为李丽质怀着孩子,在公主府和皇宫之间来返太过劳累,多有不便。而东宫有很多空置的宫殿,可以让李丽质暂时居住,这样去太极宫也方便些。   李丽质询问过长孙冲的意思,长孙冲并不反对,他也希望李丽质不要太过操劳。   虽然已经出嫁的公主居住东宫,并不合乎大唐礼节,但是李世民一门心思都在长孙无忧身上,不会管这些。   而李丽质是太子的胞妹,其他人更不敢有何非议。   李丽质让采薇和时光回公主府简单的收拾了行囊,同长孙冲暂时在东宫住下,这样祭拜时也方便。   日子一天天过去,经过长孙冲温情的陪伴,李丽质也是算看开了些。只要不看到母亲的灵柩,她的心里就不会那般难受,逝者已矣,李丽质当以腹中孩子为重。   “贵妃娘娘到!”   殿外一声宦官的高呼,使李丽质当即起身望向殿门口,伴随着心中的疑惑走上前去。   韦珪怎会来此?她们之间素无交集。   来人身着素雅的衣裳,发髻也很简便,没有那种贵妇的雍容华贵。因为现在是皇后的丧期,不得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华服更是不能穿。   “长乐公主,你的身体近来可还好?”韦珪首先开口,满眼关怀的模样像极了母亲。   可韦珪不是长孙无忧,李丽质对她只有尊敬而无亲切之感,同样是端庄大方,但韦珪给人的感觉没有长孙无忧那般温婉贤淑。   襦裙的款式本就比较宽松,李丽质微微隆起的小腹被襦裙遮着,竟丝毫都看不出来。   李丽质怀了身孕,她大概也知道。   “多谢贵妃挂心,我并无大碍。”李丽质微微一笑,随即抬手向韦珪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坐下说话。   韦珪朝她微微颔首,同李丽质在桌边坐下。   现在正值酷暑,两人一坐下,便有侍从来到她们身侧,分别手持团扇轻轻为她们扇着风。   微风伴随着清茶,本是夏季中最为舒适的,可这种舒适却被周身沉重的气氛压得分毫不剩。李丽质的心情压抑沉重,她能感觉到韦珪亦同。   坐下不久之后,韦珪便开始说正事,只见她叹息着道:“自从皇后薨逝,陛下至今都未上过早朝,我等知晓陛下与皇后情深义重,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皇后的离去。可陛下是一国之君,如此消弭下去将会影响到国家运势,我等的劝谏皆无用处。”   这件事情也是困扰朝臣的一大忧患。   君王不早朝,不是一个好的兆头,于国于民皆是不利。   “我也听闻过此事,先前不是让人去劝了吗?竟没丝毫起效?”李丽质手握茶盏,皱着眉头问道。   韦珪无奈地摇头。   众所周知,李世民性子坚韧,很有自己的主见,平常人的劝告他都不理会,唯有长孙无忧的话他才会放在心上。   可现在长孙无忧不在了,又有何人能走进他的内心?   李丽质知道父亲思念母亲是人之常情,可他们身在皇室,肩上担着捍卫天下黎民的重责,不能被儿女情长所困。   李丽质也无对策,心中颇为忧虑。   这天下之大,无人能代替长孙无忧在李世民心中的位置。   短暂的沉默之后,韦珪郑重其事地对李丽质说道:“在这世间,唯有你们兄弟姐妹与陛下最为亲近,小皇子小公主年幼不知事,还望你与太子他们能够多劝劝陛下。”   韦珪此行目的就是为了让李丽质去劝李世民。   李丽质抬眸望着韦珪,眼中的流光透着些许欣慰,她的母后果然没有看错人,韦珪确实是接管后宫事务的最佳人选。她会忧国忧民,而不是像德妃那般只会明争暗斗,尔虞我诈。   李丽质之下还有嫡出的一弟三妹,但是他们都很年幼,最大的如今不过九岁。   也只有年长一些的皇子公主才能为李世民分忧,想到这,李丽质遂点头应下,“我父皇是英明之主,他只是一时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而已,我会尽力去劝谏他的。”   尽管长孙无忧的离去对李世民有很大的影响,但他还是举步维艰地走了下去,开创了繁荣的贞观盛世。   李丽质依照许漓的指引,在山水池阁找到了李世民。   由于李世民不去早朝,朝中局势只有让李承乾来把持着,李泰在旁辅佐。若让他们来劝谏李世民,怕是分身乏术,所以李丽质便独自前来了。   李丽质缓步走上山水池阁,李世民挺拔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他站在阁楼的围栏旁,面向着山水池背朝着李丽质,背影略显几分孤寂。李丽质没有刻意掩盖脚步,李世民应该知道有人来了,只是他的身形仍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在李世民的身后有一张小型的石桌,上面放着一副画卷。   李丽质走近一看,只见画卷里桃花漫天,树下的美人风姿绰约,巧笑嫣然。画卷的边角还有两首不同体裁和字迹的题诗,描写的都是上苑桃林的景象。   不难认出,这诗是出自长孙无忧和李世民之手,两人一唱一和,尽显春意盎然。   而画卷上的美人也是李丽质的母亲。   如今这天底下,怕是再也没有这般温婉贤淑的美人了。   李丽质既为其惋惜又为其痛心,但她不能就此沉沦,李丽质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面前那道孤寂的身影,道:“父皇,女儿来看您了。”   只见李世民身形微动,紧接着就没有其它反应了。   纵使是李丽质,也唤不回李世民随长孙无忧而去的心,他听到李丽质来了,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完全不曾理会。   李世民这般态度,李丽质也能理解,她心中并无怪罪,只有叹息。   这山水池阁是个风水宝地,空灵寂静,特别是酷暑时节,阁楼四面来风,清凉舒适。以往长孙无忧在世时,应该就经常和李世民来这,否则李世民也不会独自在这缅怀。   李丽质上前两步来到父亲身侧,望着他柔声道:“父皇这般思念母后,若是母后知晓了,定然会很感动。”   李丽质提到长孙无忧,李世民的面色果然有所动容,他的目光悠远中透着哀思,终是开口喃喃自语,“她总是这般容易感动,其实我给她的东西并不多,她太容易满足。这些年来,我连最基本的安稳都没能给她……”   从当王妃开始,就被所谓的责任担当束缚着,到母仪天下,就更加没了自由身。   虽锦衣玉食,但过得并不舒心。   李世民前面的话李丽质能够理解,只是他最后那句话,他平定天下,开创盛世,难道这样还过得不安稳吗?   可能是后宫的水太深,李丽质不曾探知。   “正是因为母后知足常乐,无怨无悔追随父皇,父皇才会如此爱惜她。”否则,若是李丽质的母亲像后宫那些妃嫔一样,整日只会耍心机,贪得无厌,哪里还会博得李世民的喜爱。   母亲是李丽质见过最贤明的女人,虽然敌不过天命,但她成功让一代君王对她念念不忘,牵挂终生。   李世民没有再与李丽质聊下去,而是直接问道:“你也是来劝我的?”   李丽质的来意确实很明显,她也不否认,顺着李世民的目光望向那波光粼粼的池水,语气沉重地说道:“逝去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活着的人当坚强,父皇这些日子对母后的思念也足够了,该放一放了,还有很多人在等着父皇。”   李世民是天下的君主,若他只为一人而活,岂不是会让天下人寒心。   人生再艰难也要走下去,君王更甚。   李世民闻言,俊朗的眉宇微微皱起,似乎不太愉悦。   可当他缓缓转眸看向李丽质时,那长相、神态都与亡妻极其相似的女儿,瞬间触动了李世民的心弦。他仿佛在李丽质身上,看见了长孙无忧年少时的影子,长孙无忧也曾这般耐心的劝谏他。   李世民微微一怔,眉宇不自觉地舒展。   看着这张与妻子神似的面容,李世民说话的口吻不自觉地柔了下来,“丽质,你可曾知晓,为父不想守护天下苍生,只想守护你母亲一人。”   “可父皇是君主,若是母亲在天有灵,她也不愿意看见父皇如此为她伤神。”李丽质回道。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容中尽显苦涩和无奈,“你像极了你母亲,七窍玲珑温婉持重。可你始终不是你母亲,你的话只能触动我三分,但仅此足矣。”   因为别人的话完全说不动他。   如今妻子不在了,他的身边只有这群儿女了,为了妻子,他愿意好好珍视他们的儿女。   风仍在刮,带走的是谁的思念。      ☆、萧氏   从山水池阁下来,李丽质转而来到了千步廊,她并不着急返回东宫。   算算时间,长孙冲应该还未回来,李承乾也应该在太极宫处理政务,而太子妃一早便出宫了,此时的东宫怕是会很寂寥。   千步廊之所以叫千步廊,是因为它是要走千步以上才能走完的长廊,弯弯曲曲不见尽头,两边皆是花草树木,平时都少有人来。千步廊地处偏僻,幽深寂静,只是从有些地方去山水池要经过千步廊。   此处是李丽质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萧锐的地方,也是她与其斩断情丝的地方。   如今故地重游,不免有些感慨。   事实证明,李丽质的选择是对的,至少她现在过得很满足。   好巧不巧,李丽质正思量着此事,萧锐便就真的来了。李丽质抬眸一看,就见长廊的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萧锐一个是萧瑀。   萧氏父子出现,定然没好事。   可是这条长廊边侧并无出口,只有翻越围栏才能出去,否则只能一条走到底。   翻越围栏这种事不是李丽质能做的事,既然遇上了那就坦然面对。他们往这个方向走,要么便是出宫,要么……便是去山水池阁找李世民,李丽质正好可以探知一下他们的意欲。   萧氏父子看见李丽质,脚下的步伐也并未减缓,待走到李丽质面前他们才停下,一致向她行礼问安,“臣见过长乐公主。”   “宋国公安好。”   萧瑀的品阶与李丽质差不多,但他辈分比李丽质大,出于礼貌,李丽质也向他问好以示敬意。   他们并无绕开李丽质离去的意思,而是稍作了停留,李丽质也没有先走开。萧瑀看向李丽质的身后方,恭谦地问道:“公主方才是去山水池阁劝谏陛下?”   他竟能猜到,想必也是为此而来。   李丽质心中已有一番思量,只是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宋国公当真是神机妙算,这都能够猜到。”李丽质并不否决,而是默认,“我听闻父皇多日不上早朝,担心朝中局势动荡,所以便尽绵薄之力劝谏父皇。”   萧瑀闻言面色并无异常,只道:“公主真是有心了。”   若是换做其他人,都会让李丽质多劝劝李世民,不希望君王沉浸在悲痛之中,而萧瑀……他绝对不简单。   李丽质倒也不急着回应,萧瑀他一定还有下文。   果然,短暂的沉吟之后,萧瑀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态,对李丽质说道:“其实臣等皆理解,陛下一时无法接受皇后的离去,乃是人之常情,臣等并不会对此有何异议。更何况还有贤明的太子殿下把持朝政,公主不必为此操心。”   听闻此言,李丽质不禁心中暗笑。   依他的意思,就是李世民不上早朝也不成问题,他们都不会介意,只要有李承乾在即可。   可是李承乾尚且年幼,手中并无多大实权,若无长孙无忌的帮衬,他怕是根本掌控不了朝政。比起李世民来,现在的李承乾对萧氏根本构不成威胁。   为人臣子,若是忠心于君主,根本不会希望君王沉溺在悲伤之中。   “我父皇现在毕竟还没有退位,诸多事务还需他亲自处理,否则朝中局势定会动荡不安。”李丽质态度坚决地将萧瑀的话驳了回去,她丝毫都不赞成萧瑀所言,亦不怕得罪他。   只见萧瑀面色微沉,神态依旧恭敬从容,没有再说话。   “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君王,公主身为太子的胞妹,理应信任太子殿下的能力。”接话的人却是萧锐,尽管其父在场,他望向李丽质的目光也毫不避讳。   李丽质别过头去有意避开,心中很不是滋味。   前世的李丽质有多喜欢他深情款款的模样,今世就有多厌恶,无奈又悲哀。即使他是真心的,可是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李丽质永远不会回头。   她有更好的人值得珍惜。   萧锐的话有几分挑拨离间的意味,萧瑀竟也跟着点头表示认同。   依李丽质之前的猜测,他们应该是要去见李世民,现在却在这跟李丽质耗费时间。显然,他们本欲是要稳住李世民不上早朝的心,但现在得知李丽质去劝过了,怕是李世民的意志已经动摇,只有在李丽质身上下点功夫。   可惜李丽质的意志坚如磐石,无丝毫动容,她淡然笑道:“我长兄他定然有接管君主之位的能力,但是现在他处理事务的经验尚不足。”   前世的李承乾的确有这个能力,可是他走错了路,终是与君王之位擦肩而过。   萧瑀闻言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长乐公主好生伶牙俐齿,老臣佩服,只是臣不曾想到,皇后乃是公主的亲生母亲,公主竟能这般从容自若。”   他话中的讽刺之意毫不加掩饰,深藏多年,今时终于在李丽质面前露了本相。   提到长孙无忧,仍是李丽质心中的痛。   但是她会深埋于心,不让旁人有机可乘,即使萧瑀的态度已然发生了改变,李丽质说话的口吻还是那般恭顺,“我的母亲如此贤德,深明大义,我们更不能因为她的离去而丧失理智。如她所愿,平安快乐地活下去,便是对她的灵魂最好的慰藉。”   “宋国公,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随即,李丽质便绕过他们两人,向着长廊的尽头而去。   而萧氏父子也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过不多时,萧锐父子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千步廊,而这次两人都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待他们行至方才与李丽质相遇的地方时,萧瑀忽然停下了脚步,望向那长廊的尽头叹道:“这长乐公主还真有点本事,陛下竟会为她的言辞而动容,若不能为我所用,那便只有……”   说着,萧瑀的目光倏然变得狠厉起来,这不禁使旁边的萧锐为之一怔。   他明白父亲的言下之意。   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留着便是个祸患,应当除而快之。   但是萧锐此次并没有认同父亲所言,而是不以为然地说道:“父亲,长乐公主纵然再受宠,那也只是个手无实权的公主,对我们构不成威胁的,我们没必要赶尽杀绝。”   “愚昧!”萧瑀训斥道,“她与皇后极为相似,在陛下心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次不就误了我们的事?”   萧瑀本来只是想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想到萧锐竟然毫不犹豫的反对,萧瑀这下不得不认真看待这个问题。为了避免隔墙有耳,他还特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后这才放松下来。   见自家父亲生气,萧锐的锐气有所收敛起来。   沉吟了片刻,萧锐一脸谦和的笑意,瞧着萧瑀说道:“父亲所言极是,但我担心的是长乐公主是陛下最为宠爱的公主,若是出了什么事,陛下定会追究下去的。搞不好,我们就会惹祸上身,所以恳请父亲三思。”   萧锐换了一种说话,但仍是在庇佑李丽质。   萧瑀狐疑地瞧了萧锐一眼,见他真挚谦和的模样,萧瑀的怒气才有所消减。   紧接着,萧瑀拍了拍萧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大郎啊,你已经有了妻子,为父希望你能与襄城公主风雨同舟,千万莫要被他人的情丝所困。这,是禁忌。”   萧瑀似乎是察觉到了萧锐对长乐公主的态度很微妙,但见他如此诚恳,萧瑀也就没再说什么。   萧瑀言尽于此,遂率先转身离去。   他并未看见,身后的萧锐黯淡沉寂的眼神,也并未看见,千步廊旁边花圃之后的倩影。   目送千步廊里萧锐父子离去之后,李丽质也悄然离开了花圃,另辟蹊径返回东宫。而萧锐父子的话一直回荡在李丽质心里,让她的心情更加凝重。   李丽质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萧锐父子有没有阻挠李丽质对李世民的劝谏。   而事实证明他们并没有成功。   但不曾想到,萧瑀竟然对李丽质起了杀心。即使是在前世,他们也没有要杀李丽质,只是想利用她而已,现在怕是每走一步都得分外谨慎。   只是……   李丽质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灿烂明亮,使她有些睁不开眼。   如此强烈的阳光,却让李丽质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一片阴霾无法驱散。方才看那萧锐的样子,似乎不想让萧瑀动李丽质,他到底意欲何为,还在想着能利用李丽质吗?   可是现在的情形根本不可能。   隔日之后,李丽质听李承乾说,父皇已经重掌朝政,像以往那般上朝面见大臣。   如此再好不过。   李锦画仍住在长乐公主府,这要说起来,李丽质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聚过了。   但李锦画不愿来东宫,说是她已出嫁的公主,随随便便来东宫走动不太好。其实李丽质明白,她是顾及自己的身份,李丽质也不好勉强,便约她在太极宫的山水池阁喝茶。   此次邀约,李丽质还别有用意。   李锦画和唐善识之间的事,总该有个了断。   从唐愿出生以后,唐善识未曾去看过一眼,将来等唐愿长大了怕是都不会知道父亲是谁。   唐善识虽与李锦画不和,但他始终是大唐的驸马,长孙无忧名义上的女婿。按照礼节,唐善识也要经常进宫祭拜长孙无忧,所以李丽质约他也就方便些。   李丽质让时光去送信,刻意提起了唐愿,相信唐善识应该会感兴趣。   从东宫到山水池阁路途较远些,但是李丽质不想闷在轿厢里,所以还是选择步行着去,只让采薇跟在身后侍奉着。   现在已渐渐入秋,气候转凉,沿路的小道都有飘零的落叶。   没走多远便能看见宫人在打扫,可是秋风一吹,枯叶又落满地,根本就扫不过来。然而秋季已经到了,九嵕山上的皇陵还未竣工,长孙无忧的灵柩仍未下葬。      ☆、变故   “你放开我!放开我……”   刚走出东宫的地界踏入太极宫,李丽质隐约听到孩童的声音传来,但是听得并不真切。   她还要花费些时间赶去山水池阁,也就没再过多留意,正准备远离此处时,那孩童的叫声却再次传来,而且还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五姐姐!五姐姐!救救我,我是雉奴啊。”   雉奴?   李丽质顿时停住脚步,仔细一听,竟还真是她九弟李治的声音。   李丽质四处张望,找寻声音的来源处,看了一圈才发现在一条偏僻的小道上,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拽着一个男童,几乎是拖着走。而男童则是奋力挣扎,不断地朝李丽质这边喊着五姐姐。   那名男童就是李治,李丽质的胞弟。   李丽质随即跑上前去,一气呵成地从侍卫手里夺过李治,“雉奴!”   由于没有防备,李治轻而易举地被李丽质夺走,侍卫当即便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李丽质以及她身后的采薇。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快速地转过身从小道跑掉了。   待李丽质反应过来时,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直觉告诉李丽质,那侍卫一定有问题,她蹲下身将李治护在怀里,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那人是谁,他要为何要抓你?”   众所周知,李治是皇后的幼子,四岁不到便被封为晋王,谁有这个胆量敢对他如此粗暴?   而且那人看见李丽质后神色慌张,显然是心虚。   李治很快便冷静下来,只是眼神仍有些焦急不安,他口齿清晰地说道:“那人我不知道是谁,他见到我和十六妹便要抓我们,妹妹往宫外跑了,而我差点被他抓走。”   “十六妹?”这竟然还不算完,李丽质深深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治口中的十六妹正是长孙无忧的次女,封号城阳公主,今年才不过七岁。宫外鱼龙混杂,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叫人如何能够接受?   李丽质放开李治,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追问道:“你们身边就没人跟着?”   问及此,李治惭愧地垂下头,小声回道:“都怪雉奴不好,妹妹闹着要出宫去玩,就让我帮忙偷溜出宫。刚到宫门口便被人发现了,妹妹慌乱中跑出了宫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这两人也着实大胆,小小年纪就想偷溜出宫,殊不知他们若是有何闪失,将会影响到大唐皇室。   而那侍卫就是看中了这个机会,想对李治下手,毕竟李治是皇子,掌控了他甚至可以威胁到李世民。在这天底下,觊觎皇家权位的人太多。   李丽质站起身来,内心已经开始有些焦灼,低眉看着李治说道:“你身为兄长,理应照拂好妹妹,怎能任由十六妹胡来?”   “五姐姐,雉奴知错,再也不会有下次。”李治轻轻拽着李丽质的衣角,低垂着脑袋语气充满了愧疚,“还请阿姐帮忙想办法,一定要找到十六妹,若是出了什么事,父皇会很伤心的。”   现在当以找寻妹妹为重,可是山水池阁之约……   顾不得这么多了,若是不找到十六妹,李丽质不会安心,索性吩咐采薇去通传一声。   李世民已是身心俱疲,不能再让他为此事担心,几经思量之下,李丽质决定返回东宫向李承乾寻求帮助。而这里没有其他人在,出于担心李治的安危,李丽质只好暂且将他带去东宫。   李丽质要跟随李承乾出宫寻妹,李治也要跟着去,李丽质只好同意了。   然而,几经寻找皆是无果。   茫然之际,李治犹豫着对李丽质说道:“如果十六妹没出事的话,我想……她可能会去薛府。”   “薛府?”   李丽质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才恍然忆起,她的这位妹妹年少时有位青梅竹马,正是薛府的二公子。但是后来两人并没有成婚,李丽质的十六妹嫁给了杜苛。   而现在的李承乾应该并不知情,一脸疑惑地瞧着李治。   见此,李丽质对他说道:“兄长,我知晓薛府在哪,要不要过去看看?”   听闻此言,李承乾明显有些讶异。   但是李丽质没有过多的解释,李承乾也没有多问,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答应了,“好,那便去看看吧。”   刚赶到薛府前,就见薛府的家主从府里出来,神态匆忙,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他看见李丽质三人,先是一怔,随即展开笑颜迎上前来,那种匆忙之色顿时消散了,“臣见过太子殿下、长乐公主、晋王殿下。”   薛府的家主在朝为官,识得李丽质兄妹三人。   正巧在这遇上薛家主,也省了许多麻烦事,李丽质便直接问道:“薛大人,你可有看见过城阳公主?”   “有!”   李丽质的问话好似正说中了薛家主的心事,他一连点头,随即赶忙回道:“早些时候城阳公主独自一人跑到了臣的府上,犬子遂留下了公主,臣方才回府听说了此事,正要进宫禀告陛下。”   听闻此言,李丽质眉心一舒,紧绷的心神终有所放松。   在薛家主的指引下,李丽质见到了十六妹,在谢过薛家人之后,李丽质便带着弟弟妹妹返回皇宫。   李承乾先行回东宫,李丽质则将弟妹两人送去太极宫。   长孙无忧去世之后,除了李丽质最小的妹妹交给贤妃抚养以外,其他三个同母弟妹依旧留在立政殿,由李世民亲自抚养。   李丽质送他们到立政殿,却不见李世民人影。   从前在长孙无忧身边侍候的云裳,看见李治两兄妹,她情绪有些激动地走上前,“晋王殿下,小公主,你们去哪里了?奴婢到处找不着。”   李丽质跟她简单讲述了事情的经过,随即询问李世民的去向。   云裳的面色瞬间就变得凝重起来,对李丽质说道:“就在前不久传来消息,汝南公主从山水池阁回来后,刚进观云殿便一命呜呼了,陛下现正在观云殿处理此事。”   李丽质心头微颤,有些难以置信。   贞观十年,不仅长孙无忧病逝,李之宛也在国丧期间死于非命。   李丽质将弟妹托付给云裳,随即刻不容缓地赶往德妃的居室观云殿。她因为弟弟妹妹的突发状况,没能赴山水池阁之约,没想到回到皇宫李之宛就没了。   李之宛怎会去到山水池阁?莫非是因为唐善识……   李丽质越想疑惑就越多,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变得更快,如果李锦画和唐善识都赴了约,那李之宛的死很可能会牵扯到他们。   前世李锦画未出世的孩子被李之宛设计害死,为了报复,李锦画在茶水里下毒将李之宛毒死了。但是今生李锦画的孩子活得好好的,她对李之宛的怨念没有那么重,应该不会是她。   李丽质赶到观云殿时,还未进去,便听见了阴谣儿与人争执的声音。   这次死的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不会罢休。   “一定是你!李锦画,一定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殿内传来阴谣儿充满愤恨的说话声,尖锐又刺耳,“你为何这般狠心?就因为之宛不是你亲姐姐吗?”   观云殿前的守卫并无阻拦,李丽质径直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即是阴谣儿抓着李锦画手臂的一幕,那眼神活像要把李锦画吞噬了一般。而唐善识也在旁边,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锦画。   李锦画毫不示弱,用力地甩开了阴谣儿,反驳道:“不是我。”   李丽质清晰地看见,李锦画眼底的坚定和无辜,这让李丽质坚信,李之宛的死与李锦画无关。李锦画心疼她的孩子唐愿,定不会这般不理智,为了泄恨而不顾一切。   李世民就在大殿之上,李丽质缓缓走上前向他欠身行礼,“女儿见过父皇。”   看见李丽质到来,阴谣儿停止了与李锦画的争执,视线落在李丽质身上。殿内一时陷入沉寂,李世民深深地望着李丽质,随后开口道:“丽质,为父听说锦画夫妻是被你约去山水池阁的,而你却没有去赴约,在此期间你去了何处?”   一来就被质问,颇令李丽质感到意外。   不过想想也是,她平时里与李之宛的关系并不好,山水池阁之约又是她发出的。   片刻的愣神过后,李丽质将之前发生的事娓娓道来,“我在路上遇见了九弟,他正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抓着,那人看见我以后就跑掉了。九弟告诉我说,十六妹在慌乱之中跑出了宫外,我便让采薇去山水池阁知会一声,我则与长兄出宫寻十六妹。”   李世民闻言倏然站起身来,忙问道:“那可有找到小十六?”   李世民的心思瞬间转到了李治兄妹身上,从他紧张的面色中可以看出,他很在乎这些孩子。而阴谣儿的心也随之凉了下来,望着李世民的眼神尽显悲凄。   李之宛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可是得知李之宛的死讯后,他都不曾这般紧张过。   别人是母凭子贵,而长孙无忧却是子凭母贵。   阴谣儿站在一旁沉默不言,明明心中有很多不忿,但是她却无法说出来,因为李世民不会认可。   “我们在薛府找到了十六妹,现在他们两人都在立政殿。”为了让李世民放心,李丽质说话的语气很肯定,“而且他们都安然无恙,现在由云姑姑在旁照料着。”   “那便好。”   李世民这才安下心,但他没有重新坐回座位上,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既然你在宫外,那你可知之宛是食物中毒?应该是在山水池阁吃了什么东西。”   这个李丽质就不知情了,她都没去过,亦没有在山水池阁安排过什么。   她都不知道李之宛为何会去那里。   这时,唐善识的声音在殿上响起,不卑不亢从容自若,“我们在山水池阁只喝过茶,而那茶水是专门看管山水池阁的宫人奉上的,我们都喝过,并没有什么问题。”   “难道不是茶水有问题?”李丽质也是很迷惘。   她只是出宫去寻妹而已,回来怎就变成了这样?      ☆、幽禁   夜半时分,明月高悬,秋风萧瑟。   李丽质刚踏进东宫的地界,就见长孙冲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在她看见他的那刻,长孙冲也望着她。   尽管夜色朦胧,李丽质也能察觉到长孙冲的异样,他站在原地凝视着李丽质,并没有像以往那般迎上前。李丽质缓步走到他面前,抬眸对上他那幽深的眸光,轻声道:“你都知晓了?”   长孙冲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李丽质伸手想要去拉他,然而长孙冲的手臂却往后挪了挪,决然地躲开了李丽质。   李丽质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那僵在半空中的手,随即默默地收了回来。长孙冲的反应是她预料之中的,可当真正面临时,李丽质心里还是很错愕。   这时,长孙冲终于开了口,打破了夜的沉寂,“你为何这样做?”   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可曾想过他的感受?   李丽质不知该如何向长孙冲解释,因为她再一次为了妹妹,没有顾及到长孙冲。可她不得不这样做,只有愧对长孙冲了。   现在是换李丽质沉默了。   “为何你总是要去沾染这些纷纷扰扰,豫章公主于你来说,就真的如此重要?”无人知道长孙冲有多揪心,当他得知李丽质替李锦画扛下了毒害李之宛的罪名时,长孙冲既担忧又无可奈何。   但是对李丽质来说,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她上次答应过长孙冲,不会再为别人奋不顾身,这次还是食言了。   “你如此护着她,你置我们的孩子于何地?”又置他长孙冲于何地,李丽质为了别人不顾一切,担惊受怕的却是长孙冲。   长孙冲没再继续说下去,回荡在耳边的只有风声。   他的确生气,可不得不隐忍。   李丽质从未见过他发怒的样子,竟有些让李丽质乱了分寸,思绪呆滞,心里有那么一丝酸涩。   “我不能不管她……”   沉默了半天,李丽质只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她并没有更好的措辞。   在观云殿时,阴谣儿一口咬定是李锦画所为,但因没有证据,阴谣儿也没能把李锦画怎样。   可是后来经过江明的检验,说是茶水的确被动了手脚,茶中有一种绿蕤花的花粉。此花粉有药用价值,本身是有颜色的,但是加入茶水之中便会消散,其花粉本就味道浅淡,很容易就会被茶水的味道掩盖,做到无色无味。   它是治病的良药,但如果用处不得当,便会成为害人的毒药。   当时的山水池阁除去李之宛,便只有李锦画和唐善识,而负责山水池阁的宫人根本没必要毒害李之宛。   于是阴谣儿就更加咬定,是李锦画所为,连唐善识都用别样的目光看待李锦画,对阴谣儿的说法将信将疑。李锦画解释不清,瞬时成为众矢之的,而阴谣儿则不依不饶。   李丽质没有办法,只好暂时揽下罪责,说山水池阁奉茶的人是她安排的。   “你可有想过,如果真的是豫章公主下的毒手,你当如何?”长孙冲的眸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李丽质,眉宇轻皱语气低沉,“或者是……你找不出真凶,陛下该如何处置你才行?”   李世民根本不相信是李丽质所为,但是李丽质自己认罪,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将李丽质软禁起来,以待查明真相。   以当下的情势,李世民应该派人监视李丽质,但他没有这样做,只让李丽质独自回来。   李世民是不愿意处置李丽质的。   李丽质就是拿李世民对她的宠爱来做赌注,为自己和李锦画争取时间,长孙冲正说中了李丽质的顾虑。若是查不出,该如何呢?   李丽质不敢细想,只道:“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长孙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身,率先离开了此处。李丽质无声地叹了口气,跟在长孙冲后面离开。   在此之前,李丽质居住在东宫,所以就将她幽禁在东宫的居室之内。   李丽质很清楚杀人害命的罪责有多大,若是罪名落实,即便李世民再想包庇她,她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至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长孙冲忽然回过身来看着李丽质。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长孙冲才终于开了口。   “我知你向来睿智沉稳,可这种事情七分是靠人为,还有剩下的三分是看天意。”长孙冲这番话换个说法就是,如果事情都很巧合,李丽质再怎么努力都是没有用的。   李丽质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她必须去拼一把。   长孙冲见她没有言语,收敛眸光转身走开了,此后两人虽然同住在一起,却是再无交流。   在调查期间,断绝了李丽质与外界的往来。   除了她身边侍奉的人和长孙冲以外,任何人都不得接触李丽质。虽是如此,但李世民有意放宽松,李丽质与李承乾书信来往,他只当全然不知。   李丽质站在窗前,拆开李承乾派人送来的信纸,只有一句话,就是说他在全力盘查山水池阁的宫人。   很庆幸她的父亲和兄弟姐妹都是站在她这边的,这才让李丽质无后顾之忧。   采薇端来一盏热茶,递到了李丽质面前,李丽质便将信纸放下顺手接过茶盏。看着李丽质低眉喝茶,采薇疑惑地问道:“公主,汝南公主既是因毒茶而丧命,那豫章公主和唐驸马难道没有喝吗?”   “你是问到点上了。”李丽质轻啜了口茶水,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   秋风伴随着落叶,一片凄凉萧瑟之景。   此情此景,李丽质不禁想到一句诗——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这是出自汉武帝刘彻的《秋风辞》,诗中充满伤怀悲凄,正应了李丽质此时的心境。正是采薇问的这个点,让李丽质彻底明白,那幕后之人要害的人不是李之宛,而是她李丽质。   而且要害她的人很有可能就在她的姐妹之中,这怎能不让李丽质心寒。   “那茶里的毒很奇特,对平常人来说并无影响,但是对孕妇来说却是致命毒药。”李丽质细细讲解道,“在此之前,我二姐怀孕的消息没有人知道,就连她母亲也不知晓,所以那人的本意不是要毒害李之宛。”   李之宛的验尸结果让大家都为之一惊,因为她竟怀了身孕,一尸两命。   听到这个消息,最为震惊的是唐善识和李锦画,当李锦画问及他孩子是不是他的骨肉时,唐善识沉默了,大家也就明了了。   国丧期间,唐善识经常往返皇宫,造就了他与李之宛相约的机会。   李世民怒斥德妃不会管教女儿,同时也斥责了唐善识不知廉耻。未婚先孕,本就是违背道德伦理,李世民就将此事给隐瞒了下来。   这件事也令李丽质很是意外,没想到唐善识和李之宛竟走到了那一步。   “公主的意思是……那人想要害的人是公主您?”采薇的反应很快,瞬间就理会了李丽质话中的意思,随之而来的是不可思议和震惊。   “嗯。”   那天本该是李丽质去的,但是李丽质没有去,她的位置被李之宛给取代了。于是李丽质阴差阳错躲过一劫,而李之宛成了替死鬼。   李之宛怎么说也是她亲姐姐,李丽质庆幸不起来。   深夜子时,万籁俱寂。   李丽质倚靠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一张毛毯,一边看着手中的书卷,一边思量着近来的情形。   “公主,驸马回来了。”采薇走上前禀告道。   长孙冲?   李丽质眉心微动,缓缓转眸看向门外,心中竟怀着些许期盼。   因为长孙冲已经好几天没来过东宫了,让人来通传说是他手头事务繁忙,暂时不回东宫同李丽质居住。李丽质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长孙冲的借口,可她又不能说什么。   一日复一日,李丽质只希望快些将这件事情解决,与长孙冲过回平凡夫妻的生活。   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他进到房中,在与李丽质相隔有些距离的地方站定,偏头看向美人榻上的李丽质。   “你还没歇下?”   看到日思夜想的容颜,长孙冲却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的态度仍是那般淡漠,深邃的凤眸中看不到一丝柔情,李丽质心中的期盼瞬间湮没。李丽质欢心不起来,遂收回视线,同样淡然回道:“我睡不着。”   她其实就是在等长孙冲,可看他的样子,他似乎并不想看到她。   面对如此冷淡的长孙冲,李丽质心里明明想的是他,却无法放下心结与他温柔相待。这件事是李丽质做得不对,可她也有自己的委屈和辛酸。   于是这便形成了,他们之间无形的隔阂。   “那你便继续看吧。”丢下这句冷淡的话,长孙冲决然转身离去,走向他自己的房间。   李丽质眼望着手中书卷,心中一时酸涩难耐。   几日不曾相见,明明都怀着期盼,可见了面以后又是不欢而散。   “公主,夜色已深,先歇息吧?”采薇犹豫着上前劝道,面对公主和驸马这种情况,采薇也不知该如何。   但是,她不忍心见自家公主伤神的模样。   李丽质轻轻摇了摇头,间接拒绝了采薇的请求。   经过这一出,李丽质这一时之间怕是更加无法入睡,还不如多看会书,等她倦了乏了,自然就能睡得着了。   采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默默守在一旁。   见此,李丽质开口吩咐道:“采薇,你先下去歇息,这里不用侍奉了。”   采薇抬眸本想反驳,但见李丽质态度坚决毋庸置疑,采薇只好妥协,向李丽质行了别礼,转身退出了房屋。   不知过了多久,李丽质已睡意朦胧,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索性放下书卷,闭着眼睛先歇一会,但由于秋季气温低,夜间更甚,而李丽质只盖了一层单薄的毛毯,睡梦中总能感觉到寒冷。所以,她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的状态。      ☆、真相   李丽质恍惚间感觉有人抱起了自己,那个怀抱既温暖又厚实。   她有种轻微的颠簸之感,那人似乎要把她抱去哪里,但是他的动作很轻柔,以至于一时之间没能把李丽质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不一会儿,李丽质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舒适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被窝里的温暖逐渐将寒意驱散。她现在的处境温和又舒适,意识即将陷入沉睡之际,李丽质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额间被人亲了一下。   虽然很轻柔,但是却瞬间激起李丽质心里的涟漪。   李丽质的意识彻底清醒,如此轻柔的吻会是谁?她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去看,而是在感觉到那人转身走开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李丽质侧头看去,只见是一道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向屋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李丽质的视野里。   看到他的身影,李丽质既欣喜又意外。   这一晚,李丽质睡得格外安稳,他虽然不在她身边,但是在她心里。   第二日一早,李丽质刚醒来便听说江明太医来了,正在外室侯着。经过询问才得知,是李世民令江明来为李丽质请平安脉,说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李世民担心李丽质的身体吃不消。   当即便有人反对,说李丽质现在情况特殊,不宜让外人与李丽质接触。   李世民便以不管李丽质犯了什么罪,她腹中的孩子始终是他的亲外甥、长孙家的嫡长孙为由,不能让其有任何闪失,所以要请个太医给她看看。   看到江明时,李丽质瞬间领会了李世民的用意,果然父亲还是很疼爱她的。   在把脉期间,江明故意延缓了时间。   不久之后,时光走了进来,他站在李丽质旁边,朝她悄然点了下 头。   见此,李丽质心知时机已到,遂直接向江明询问道:“江太医,你在宫中任职多年,可知那绿蕤花粉哪里可以得到?”   想要查清凶手是谁,还须从根源绿蕤花粉入手。   而李丽质对这些花花草草并不熟知,它的具体药用价值也不知晓,若是有个精通医理之人的帮衬,一定会有突破。   而江太医便是最佳人选。   起初江明并未回话,而是看了一眼时光,迟疑片刻后才回道:“绿蕤花的生长习性并不适合长安,所以宫中是没有种植这种花的。若要得到花粉,只有从太医署获取,或是在宫外的药铺。”   听到这话,李丽质甚是忧虑。   花粉的获取途径太多太广泛,如何能够确认凶手是从哪里获取的?   “那这种花粉在长安城的药铺遍及吗?”   李丽质试图将范围缩小,才会获得更为准确的讯息。   只见江明摇了摇头,说道:“据臣所知,应该并不遍及,臣经常去各大药铺购买药材,绿蕤花粉几乎很少见。”   既如此,那便好办了。   李丽质眸中若有所思,随即向江明道谢:“多谢江太医告知,丽质感激不尽。”   “公主不必言谢。”江明收拾好药箱,面向着李丽质说道,“这都是臣该做的事,只是想能帮得上公主,还望公主一切小心。”   “我明白。”   送走江明之后,李丽质立即唤采薇拿来纸笔。   李丽质要将她获得的讯息,以传信的方式告知李承乾,李丽质不便出面,只有将此托付给李承乾。   窗外的秋风仍在不断的吹拂,无情的将枝头的树叶扫落。   夜晚,李丽质披着大氅站在房屋外,看着面前落了一地的落叶,心中思绪万千。她整日守在这个居室内,连兄弟姐妹都不得见,更不知李锦画的情况如何了。   也不知,今晚长孙冲会不会回来。   他分明是舍不得李丽质的,可又不愿表明,就像李丽质想知道他的情况,却又不敢派人去问。   大概过了近半个时辰,已至深夜,而眼前的庭院还是空无一人。李丽质心中有些许落寞,收回视线,正准备转身回屋。   然而在她转身之际,眼角余光里忽然落入一个人影,她惊喜地扭头看去,正是长孙冲。   屋内两人面对面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李丽质凝视着手中的茶盏,心里暗自思量该跟他说些什么。昨晚的温情历历在目,但都没有挑明,李丽质也不好表现出来。   沉寂了许久,李丽质还是没想好措辞,干脆就这样沉默下去不再开口。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长孙冲竟先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浑厚有力,“太子已经着手去查绿蕤花粉的来源,发现山水池阁的一个宫女有过反常的行为,有人称曾看见立政殿的宫女秘密找过她,似乎还给过她什么东西。”   “立政殿的宫女?”李丽质有片刻的惊讶,没有想到长孙冲会与她说这些。   难道他这些天说手头事务繁忙,是帮着李承乾去查证了?否则李丽质白天才从江明那里得到的讯息,只传给了李承乾,长孙冲怎会知晓。   长孙冲瞧了一眼李丽质,这才让李丽质缓过神来,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那可有查出是立政殿的哪位宫女?”绝不可能是李丽质母亲身边的亲信,而立政殿的宫人这么多,也难免会有心存不轨之人。   “是曾在皇后身边侍奉过的人,名为水扬灵。”   李丽质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出这个问题的,不曾想长孙冲竟给出了准确的答复。惊讶之余是一片了然,因为这个人的名字,李丽质印象深刻。   她的心神顿时舒缓不少,这么多天活在阴霾之下,总算看见了一丝光亮。   李丽质轻轻执起茶盏,手如柔夷,纤细修长,低眉饮了一口茶水。心情放宽松以后,李丽质饮茶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着。   在长孙冲眼里,眼前之人如星月般皎洁,纯净高贵。   现在看来,却是灿若明媚的阳光,又似十里春风般温润,一举一动都触动着长孙冲的心弦。巧笑嫣然,美如画卷,深深让他眷恋。   长孙冲望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柔了下来,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看着她也好。   不久,长孙冲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了视线,正色道:“看你这般兴奋,是知晓这人的身份与其中的牵连?”   “这人是李颂的生母。”   李丽质只回了这么一句别有深意的话,相信其中含义,长孙冲自能理解。   国丧期间,作为长孙无忧的养女,李颂常常往返皇宫,有很多与其生母接触的机会。而且水扬灵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宫女,没有人会去留心她们。   而李颂对李丽质的怨念,已不是一朝一夕了。   “可惜并无证据。”   “这个没关系,知道是她就好。”听着长孙冲略带遗憾的口气,李丽质抿唇一笑尽显春风得意。随后,她犹疑地看着长孙冲,说道:“我想见见李颂。”   李丽质的话中带着恳求的意味,因为她需要长孙冲的帮助。   而长孙冲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既是讶异又是无奈,沉寂了半响没有说话。但见他面色如常,无一丝不悦之色,李丽质心中的期盼也随之更甚。   晚风轻轻吹拂,烛光摆动,让李丽质有些看不真切,长孙冲那深沉的眼底究竟是何情愫。   随着时间的流逝,屋内仍是一片沉寂,李丽质的心逐渐摇摆不定起来,那种期盼正在慢慢消减。她提的这个要求确实有些过了,因为她现在仍处于幽禁状态,若是长孙冲帮着她出去见别人,被发现了也是一个不轻的罪名。   但是李丽质确信的是,她一定有机会可以见见李颂,只要长孙冲帮她一把。   “好。”   长孙冲低沉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李丽质的耳畔,仅仅一个好字,便瞬间激起李丽质心中的希冀。   长孙冲果然还是向着她的。   傍晚时分是皇宫侍卫交接的时候,故而看守最为薄弱,李丽质趁此换上宫女的装束,避开侍卫的巡逻,去往太极宫的千步廊。   那处平时就没什么人,这个时辰就更不会有人经过。   宫女的衣衫同样很是宽松,李丽质几个月大的孕肚被完全遮盖,看不出一丝痕迹,如此倒也方便省事多了。   李丽质赶到千步廊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尽管如此,李丽质还是看见了千步廊中的女子身影。身材高挑,身姿窈窕,如此身形,李丽质能够确认那便是李颂。   看到她,李丽质不禁唇角上扬,李颂果真如她预料的那般,提前来到了千步廊等她。   为了做足姐妹情深的表面功夫,李颂不得不来。   李丽质缓步来到李颂身后,听见动静,李颂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但见眼前之人一袭粉白色宫女装,仍掩不住她身上华贵端庄的气息,一眼就能看出她与普通宫女的不同。   李颂不禁钦佩道:“五妹身着宫女装也这般高贵,竟还能躲过巡逻的侍卫,看来那些人眼力都不太好。”   只见她眉眼轻佻,不难看出讽刺之意。   李丽质低眉一笑故作恭谦之态,心底着实不以为然。   她来时确实有侍卫特别注意了一下她,但是看过两眼之后,便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走开继续巡视了。   还有一次是刚过东宫地界的时候,有个侍卫不仅认出了李丽质,长乐公主四个字都脱口而出了,正准备上前拦截李丽质。但那人刚踏出第一步,便被他身旁的其他侍卫给拽了回去,忙同他说他认错人了,还不断的挤眉弄眼示意那侍卫。   那名憨厚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悻悻地跟着其他人走开了。   明眼人都能知道,这些侍卫都是有意为之,李丽质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又是太子宠爱的胞妹,谁还真敢把她当囚犯。况且,李丽质还没有被定罪。   “长姐过誉了。”李丽质故作自谦的模样,“小妹姿色平平,穿上宫女装就与普通人无异,哪里有人会认得出我。”      ☆、痴念   夜幕降临,天边的月光由于云层的遮挡,时隐时现。   千步廊里早在此之前就已点上烛火,烛光被风吹得左右摇曳,导致长廊里的光线忽暗忽明,彼此面上的神色都看不真切。   这样也好,看不明白,心里清楚就行。   对于李丽质的自谦,李颂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这要是说下去就得没完没了了。李颂上前两步,旁边的烛火正好映衬出她温和的目光和皱着的秀眉,只听得她担忧地说道:“你近来情况如何?在这个关头见我,是有何事?”   李颂的亲和平易近人,正是她一把不显锋芒的利刃。   尽管她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李丽质依旧能感觉到,那关怀背后的虚假。   “关于二姐被害一事,长兄已查出眉目,证明我不是毒害二姐的人。”李丽质也无意与她多费口舌,直接挑明了说,“而幕后主使者,便是立政殿的宫人,长兄已掌握证据,长姐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闻言,李颂眼瞳微颤,随即不可思议道:“立政殿的宫人怎会害二妹?”   “我也是好奇。”李丽质往前走了两步,绕过李颂在围栏旁站定,眼望着边缘摇曳的烛火,“也许她是与二姐有什么仇怨,也许……她是受什么人指使。但是,她独自认下了这个罪名,不日之后,长兄就会将此事禀告给父皇。”   说罢,李丽质转过身看向李颂,借助烛光,她能够看见李颂僵硬的背影。   但因烛光昏暗,李丽质看不清她的侧颜有何表情,而她说话的语气也很平静,“那这人是哪位宫女?”   “水扬灵。”   李丽质咬字清晰地说出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让李颂一字不差的听进去。   李丽质静静地瞧着李颂,想看看她会有何反应,但是她沉默了半天也没有言语。李丽质微微歪着脑袋看向李颂的正脸,那一丝慌乱在她眼中一晃而过,虽然只有那么一瞬,但不巧的是刚好被李丽质捕捉到。   李颂还是有反应的,并非是铁石心肠。   但是,当她扭头看向李丽质时,面色已与平常无异,烛光下的她仍是那般柔美温婉,“那五妹可知父皇将会如何处置她?”   她果然还是关心水扬灵的。   李丽质收敛了眸光,重新转身背对着李颂,她已无需再去试李颂。   “她出身卑微,身后又无人撑腰,按照大唐律法,她怕是难逃一死。依德妃那般阴狠的性子,她是定然不会放过杀害二姐的人。”李丽质毫不吝啬地向李颂讲解,其实不用她说,李颂心里也应该清楚水扬灵会有什么下场。   若是李丽质的母亲还在,或许还会为其求情,至少得免去死罪。   但是现在水扬灵并无依靠。   “她是曾在皇后身边侍奉过的人,父皇难道不会看在皇后的情面上,对她网开一面?”李颂面向着李丽质背影,一双娇媚的眸子微微眯起,迷惘又凝重。   现在的情形,好似都掌握在李颂面前这个娇弱的女子手里。   每次主动出击,都能迎来李丽质的反转。   连现在水扬灵的生杀大权,李颂都得小心翼翼地询问李丽质,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子,竟有着李颂都不看透的心思。   “我母后已经不在了,父皇何须顾及。”李丽质的语气有几分沉闷,她并不喜欢别人牵扯到她的母亲,无奈却又很坚决,“况且,二姐是父皇的亲骨肉,到底是情面重要,还是女儿重要?长姐心里应该有数。”   水扬灵在秦王 府时便行为不正,企图勾引李世民,但是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现在又妄图想帮着李颂,毒害李丽质和她腹中的孩子,转而害死了李之宛。李丽质是绝不会同情她,相信李世民亦同。   李颂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不好。   李丽质的眼角余光无意中瞥到长廊的尽头,那里有几名巡逻的侍卫,身着盔甲腰挂佩剑,正向着李丽质这边走来。   李丽质微一思量,遂向李颂简言告辞,“长姐,天色已晚,小妹先行告退了。”   说罢,不等李颂有何回应,李丽质便朝着千步廊的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当她走出千步廊回头看之时,那些侍卫还在长廊内巡视,并没有注意到李丽质,而李颂还停留在那处。   虽然李世民有意放纵,但李丽质还是不能太过放肆,能避开的则悄然避开。   宋国公府由南北两个部分组成,南边是萧瑀一家人的府邸,北边则是李颂的公主府,只有李颂和萧锐及其儿女居住。   宋国公府的大门是靠近东南方向,萧锐穿过层层院落小道,才来到公主苑前。   走进去之后,萧锐的幼子便兴奋地扑了上来,一双小手拽着萧锐的衣角,喊道:“阿爹!你回来啦。”   “是啊。”萧锐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问道,“你阿娘在哪?”   “阿娘在那边!”幼童抬起手指向他的左后方,萧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李颂单薄的身影立在花圃前,背朝着这边不知在看什么。   幼童遂朝她大喊道:“阿娘!阿爹回来了!”   李颂身形一怔,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萧锐这边。见此,萧锐蹲下身轻抚幼童的后脑勺,柔声哄道:“你先去屋里玩可好?阿爹等下就过去陪你。”   “好!”幼童的神情天真稚嫩,随后小跑着去到了屋里。   打发好孩子,萧锐站起身走到李颂身侧,看了看她之前观望的花圃,因是秋冬季节,花草基本都是枯萎的状态。如此景色,毫无观赏价值,可见李颂方才并不是在看花圃,而是在发呆。   而且李颂看见萧锐来后,面色依旧黯淡无光。   萧锐望着那些枯萎的花草,率先开口道:“阿颂,你这般抑郁寡欢,是在想什么?关于你生母即将被处决一事?”   “处决?父皇已经下旨了?”李颂顿时万分震惊。   “你还不知道?”萧锐并不否决,缓缓看向李颂,眼神有几分凝重,“我刚从蜀王那里得知的消息,毒害汝南公主的幕后主使者已经查出,就是立政殿的宫女。她认下了所有罪名,坚决否认受人指使,所以陛下就下旨要将她在汝南公主的灵位前处决。”   “怎么会这样……”李颂不敢相信地摇着头,整个人都像是被压垮了一般,脚下一软就要摔倒。   萧锐忙伸手扶住她,将她的身躯抱在怀里,这才让她没有倒下去。只见李颂眼角已泛起泪光,满面悲痛,看起来就惹人心生怜悯。   萧锐紧紧抱着她,疼惜之余却是质问,“阿颂,真正的幕后主使者是不是你?”   萧锐怀里的李颂身体忽的一僵,半响没有回话。至此,萧锐的心已经彻底凉了下来,抱着她的力道逐渐减弱。李颂为何沉默,无非就是被萧锐正中了下怀,一时没想好措辞应付。   李颂抬起头来,眸中仍是泪光点点,眼神是七分错愕三分受伤,她没有料到萧锐会这般质问。   即便萧锐的质问没有错。   萧锐仍抱着李颂,下颔抵着她柔顺的发丝,再次开口说道:“水扬灵是你的亲生母亲,她不会无缘无故去毒害汝南公主。与汝南公主同样怀有身孕的是你的五妹,你本来要对付的人,就是长乐公主吧?”   “那又如何?”李颂终于承认。   她从萧锐怀里出来,目光毫不避讳的直视萧锐,李颂已不打算再闪躲下去。   “你为何容不下她?”萧锐说话的语气已不再温和,“而今你没有害死长乐公主,却害死了汝南公主,一尸两命,你怎会如此狠心?”   听到萧锐这番言辞,李颂转过头去,一时泪如泉涌。   如此狠心……   萧锐更加狠心,这种话都能对她说出口,字字句句如同利刃剜心。   冷风吹干面庞上的泪水,李颂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她泛滥的情绪已然抑制住。李颂望着那凋零的花草,尽显荒凉,“李丽质已经成为了我们的障碍,萧郎不忍心下手,父亲又有诸多顾虑,那我便来动手除去她。”   此时此刻,李颂说话的语气竟惊人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萧锐的怀抱,李颂就该自己坚强。   他们之间的气氛从热烈到冰封,萧锐说话也不再尖锐,只是冷如霜雪,“你是为了我们萧家?可是你是存有私心的,一直以来,你都想将她除而快之。”   萧锐毫不留情面地揭穿了李颂的心思。   见此,李颂不羞也不恼,自嘲地笑道:“是啊,我嫉恨她什么都比我好,有父母的疼爱,有兄弟姐妹的敬重,还有一个痴恋她多年的夫君。”   而她李颂什么都没有,出身、地位都不如万众瞩目的长乐公主。   李颂曾在坊间游荡,提起长乐公主,人们无一不是钦佩,长安第一美人和帝后的掌上明珠,都是人们惯用的形容词。而提起襄城公主,没有几人知晓,人们连她的生母是谁都不知道。   同样是公主,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李颂转眸看向萧锐,他冷淡的眼神让李颂深深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隔着天涯海角的距离。   李颂没有再哭,只是冷风吹过时,让她的眼眶微微泛起了红。李颂温婉的面容带着不可抹去的悲凄,微扬的唇角充满苦涩,轻言道:“我曾在你的书房,看见了她给你画的画像。你当初问我要时,我没有在意,不曾想到,你竟收藏至今。”   李颂当年从采薇手里要过来的画卷,本来只是打算拿给萧锐看看,然后就销毁的。   但是萧锐说他有用途,李颂就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而他将画像保留至今,已经说明了一切,李颂才恍然明白,萧锐的心里已住进了别人。   李颂紧紧盯着他,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情绪。   然而萧锐却陷入了沉默,眸光暗沉伤感,并没有要辩驳的意思。见此,李颂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他连辩解都没有,哪怕再骗她一下也好,就这样以沉默的方式承认了。      ☆、处决   李丽质已经被证明是无辜之人,所以禁令也随之解除。   因为怀着身孕,李丽质越来越嗜睡,早晨起来的时间都比较晚。当她刚吃完早点,长孙冲便从外面回来了,一道跟来的还有李娴。   李娴与李丽质感情较好,李丽质曾听长孙冲说过,李娴和李锦画几度恳求李世民,以望能够赦免李丽质。而李娴一听说李丽质的禁令解除,便立即进宫跟着长孙冲来看她了。   见到李丽质,李娴当即上前握住李丽质的手,心疼地说道:“五妹,这些天来委屈你了。”   而她没能帮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   李丽质轻轻摇了摇头,笑语嫣然,“哪有委屈,我这些日子什么都不用管,每天只顾安心养胎,日子舒适得很。”   不过就是不让她出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丽质拉着李娴在庭院里的石桌旁坐下,犹豫了许久,李丽质才终于开口问道:“为何……不见锦画呢?”   李丽质被解除禁令,来看她的不是李锦画而是李娴,这让李丽质颇为意外。   之前李丽质还听长孙冲,李锦画几次三番想要来看她,但是都被外面的守卫给拦下了。而这会可以相见了,李锦画怎就反倒不来了呢。   提到李锦画,李娴微微垂眸面色略显凝重,轻叹了口气道:“昨日锦画与唐驸马大闹了一场,夫妻离心。而后她又遇见了三姐,三姐可能说了几句过分的话,打击到了锦画,她便回了豫章公主府再也没出来过。”   李丽质闻言,执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后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唐善识与别的女人厮混,还让其怀了孩子,在这个三妻四妾的时代本不足为奇;但是尚公主做驸马,就得另谈别论了,没有公主的允许,驸马并无权利纳妾。   更何况,当初唐善识与李锦画还是那般的情投意合,现在做出这种事,夫妻之间怕是破镜再难重圆。   “那四姐可有去过豫章公主府?”李丽质还是想知道李锦画的情况。   “有去过。”李娴点点头,随即眼露困惑之色,“但是她整个人都像是变了样,安静得很,什么也不肯跟我多说,只道是今后要好好照顾孩子,没什么时间与姐妹们往来了。”   “这样啊……”李丽质若有所思地低眉饮茶,不再说话。   李娴也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没和李丽质聊多久,她便向李丽质告辞出宫回府了。目送着李娴离去的背影,李丽质这才对身旁的长孙冲说道:“今日怎么样了?她可有出现?”   今天是处决水扬灵的日子,赐予毒酒在李之宛灵前谢罪,长孙冲一早便代李丽质过去了。   水扬灵认下了所有罪名,说她是想办法从宫外买回来的绿蕤花粉,诓骗山水池阁的宫人在茶水里下毒。水扬灵也承认,她最初想要毒害的人是李丽质,当问及她为何要毒害李丽质时,水扬灵说因为她对皇后一直心存怨念,所以要报复她最喜爱的女儿。   究竟是报复心理居多,还是为了帮助李颂,李丽质已不得而知。   长孙冲扶着李丽质重新坐回石桌旁,让采薇将李丽质的茶水换成温水,然后将水杯放在她面前,不急不缓地回道:“水扬灵已死,襄城公主也去了,但她只是在旁看着,并未有何举动。”   李丽质执起水杯秀眉一皱,惊讶道:“她竟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母亲死去?”   李丽质故意向李颂透露水扬灵将被处决的消息,本想让她良心发现,自认罪名以换她母亲一命。毕竟李颂是当朝公主,李世民不会轻易处决她,李颂还会有一线生机。   可没想到,李颂竟真能这般狠心,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死在她面前,却不敢去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李颂,李丽质也不能把她怎样。   长孙冲看了看李丽质手中地水杯,话语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水扬灵是甘愿赴死的,看襄城公主的样子,她似乎也很揪心,但始终都没有上前。”   他们这一招引蛇出洞并未成功。   末了,长孙冲又补了一句:“丽质,你先喝口水再说。”   秋冬气候凉,喝口温水暖暖胃。   李丽质点了下头,目光凝重地将水杯移至唇边喝了口水,虽不及茶水那般清甜可口,却也还算温润。   水扬灵是护女心切,而李颂则是没有勇气承担责任。   “她的父母都已离开人世,也算是为她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希望她能够有所醒悟。”这次,李丽质就暂且放她一马,反正水扬灵已死,再无法帮着李颂为虎作伥。   此后,李丽质再也没有见到过李锦画夫妻,直到皇后下葬昭陵那天,李丽质才见到了李锦画。   而唐善识却没有跟来。   李锦画看了李丽质几眼,却并没有要上前跟李丽质说话的意思。   李丽质正想走上前招呼她,但是当李丽质刚挪动脚步时,李锦画就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开了,李丽质步伐一顿愣在了原地。   看着她消失在人群,李丽质有几分不知所措。   长孙冲走到李丽质身侧,看了一眼李锦画离去的方向,侧目对李丽质说道:“她好像是有意要躲你,看来,之前南平公主与她说过的话应该是和你有关。”   “三姐究竟说了什么?”李丽质眼中尽是疑云。   会是什么原因,导致李锦画不再和她亲近,许久不见连句话都没有。而这些日子以来,李幽兰也不曾出现在李丽质面前。   李丽质已经快接近临盆,行动多有不便,李世民便不让她跟着去九嵕山送葬。   其他皇子公主能去的都去了,包括李锦画几个姐妹。长孙冲让时光护送李丽质回公主府,他代李丽质去九嵕山送葬。   而李之宛也陪葬在昭陵,为平息德妃心中的哀痛,李世民只好下旨,命著名书法家虞世南为其撰写墓志铭。至于李之宛与杜苛的婚约,也伴随着李之宛的早逝而解除。   这一切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在走。   李之宛还是在贞观十年死去了,没能与杜苛成婚,杜苛今后就还有可能与李丽质的十六妹成亲。   国丧结束,一切归于平静。   李丽质于隔年春天临盆,在繁花居生下了一名男婴,长孙无忌为其取名为长孙延。   而李锦画未曾来看过李丽质母子,连长孙延的满月酒,她都以身体不适推辞了,只让人送来了贺礼。看着李锦画曾经赠给她的同心链,李丽质的心情异常凝重。   她们的府邸之间只隔着一条街,李丽质之前在府中养胎,而后刚生孩子又在府中休养,都没有去找过李锦画。   而现在马上就要到李幽兰的婚期了,到时候她们姐妹都会去,倒也省得李丽质专程去豫章公主府了,婚宴上自会相见。李丽质很想问问她,她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她这些日子以来的避而不见。   李丽质将孩子交给乳娘照顾,然后同长孙冲一起去往南平公主府。   许是因为婚期太赶,又或者是因为李幽兰不受重视,南平公主府从外观来看就不怎么恢弘,府中的厅堂居室也并不显富丽堂皇。   婚宴上的宾客也不如李锦画大婚时那般座无虚席,李丽质在府上见到了李锦画,她和九妹李澜在一起。李澜看见李丽质,就向她打了声招呼,而李锦画则在一起静默不语,还有意避开李丽质的注视。   只见李幽兰凤冠霞帔,与另一名清俊的男人牵手步入大厅。   李丽质就站在厅中右侧,李幽兰从她面前走过时,微微侧目看向她的身旁。那眼神似眷恋、似哀伤,轻咬着朱唇万般隐忍。   李丽质扭头往身旁看去,长孙冲正柔情地注视着自己。与她对视的一瞬间,长孙冲眼底逐渐浮现起笑意。   李幽兰这是在看长孙冲,而长孙冲只看着李丽质。   李丽质又回过头来,只见李幽兰愤恨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不得不收回眸光进到大厅中央。李幽兰对长孙冲还有痴念,而对李丽质怀有怨念,大婚之日都不见笑颜。   拜完了天地,新娘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离开了大厅,只余下新郎挨桌向宾客敬酒。   李丽质滴酒不沾,自是无心留意这些,她四处张望,在人群中搜寻了许久,才终于看见了李锦画。她没有落座,与李澜说了几句话后,李锦画就转身离开了,所朝着的方向正是公主府的大门。   见她要走,李丽质自是坐不住,留下长孙冲在此应付新郎的敬酒,李丽质起身走开了。   李锦画走得很快,李丽质抄近路走到了她前面,在离府门不远的地方拦下了李锦画。由于李丽质挡住了李锦画的去路,李锦画不得不停下来,但她仍是没有看李丽质一眼。   “为何躲我?”李丽质直接开门见山。   这是一直积累在李丽质心里的疑惑,堵在心头闷得慌,现在终于可以相问。   李锦画起初并未言语,但是李丽质一直拦着她,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李锦画无处可逃,对于李丽质的质问她避无可避,只好低声回道:“我们本就不是亲姐妹,没必要如此亲近,还是生疏些好。”   从前的天真灵动,此刻在李锦画身上竟荡然无存。   她给李丽质的感觉只有沉闷。   从前的她们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而今却已物是人非。   李丽质不相信,她与李锦画多年的姐妹感情,会在一夕之间支离破碎,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沉吟片刻过后,李丽质目光中的探究之意更甚,直接问道:“是不是三姐与你说了什么?”   李锦画将头埋得更低了,沉声回道:“没有。”   “不可能。”李丽质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闪躲之意,李丽质的口吻更加笃定,“你若不说,那我现在便亲自去问三姐。”      ☆、封建   李锦画低着头没有回话,见此,李丽质转身就已作出要离开的架势。   “五姐!”   如李丽质所预料的那般,她刚转身就被李锦画给拉住了,李丽质顺势回过身来。   此时,李锦画终于肯正眼直视李丽质,当李丽质看向她时,李锦画也没有再闪躲。李锦画随即缓缓放开李丽质的手,眼神里是无法言喻的苦涩和无奈,“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你的庇佑下长大,有什么事都是你帮我顶着,可是现在我已长大成人,不能再连累你了。”   李锦画说话的口气无比沉重,在李丽质错愕之际,她毅然绕过李丽质走掉了。   李丽质这次没有再去拦她。   李锦画对她有歉疚,也有愤恨,恨李丽质每次都来护着她,而她却是软弱无能。   可是李丽质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想好好保护李锦画,不让其受伤害。而李锦画的一生仍是曲折坎坷,难道李丽质错了吗?   李丽质心里很是难受。   这一世除了她与长孙冲的感情、以及和父母的感情算是圆满以外,其他的好像都没有好转。   重生后的她究竟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李丽质抬头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没有人能给她解答。   “冲哥哥!”   长孙冲刚离开席位,准备去找李丽质,却听得身后传来女子的叫唤声。   这清亮柔和的声音像极了李丽质。   长孙冲知道这不会是李丽质,因为李丽质不会如此称呼他,但他还是因为这道声音而停留了下来。   回过身,如长孙冲所预期的那样,来人是李幽兰。   她依旧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只是原本掩面的团扇被她拿开了。浓妆艳抹衬得李幽兰更加娇媚动人,竟有几分李丽质大婚时的模样,只是她的风韵无法与李丽质比拟。   李幽兰走近长孙冲,美艳的眸子里流光溢彩,朱唇轻启:“冲哥哥,你可以带我走吗?我不想嫁与他。”   对于南城县男此人,李幽兰是没有一丝感情的。   之所以答应这桩婚事,李幽兰也是迫于无奈,现在真的要与别人做夫妻时,李幽兰还是很后悔。她对长孙冲还抱着一丝期望,希望他能带她离开此处,远走高飞。   “公主说笑了,臣没有这个资格带公主走。”长孙冲婉拒了。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李幽兰黯然垂下眼帘,心有不甘地问道:“她就那般让你眷恋吗?我与她同年出生,同是从县主到公主,为何你的眼中只有她……”   说起来,心中便是无尽的酸涩。   “公主已与他人成婚,而臣也已有妻子,若是臣带公主走,那是不合礼法的。”长孙冲却是答非所问。   李幽兰倏然抬起头来,那娇媚的眸子里闪着水光,十分惹人怜爱。   可是长孙冲面不改色,无所动容。   他这些话在李幽兰听来,不过是挡她的借口,真正的感情不会被礼法束缚。   “非她不可?”   李幽兰还是不死心地发问,如果能有一点点可能也好。   而这次长孙冲很肯定地点了下头,正面回答了她:“公主所言极是,从始至终,臣只娶长乐公主为妻。”   “那你当初为何留我在你身旁?”   李幽兰深受打击,情绪几近崩溃,悲伤已在她心里泛滥成灾。   长孙冲没有回答她,感情的是非曲直怎能分得明白,又有谁知他多年来深沉内敛的爱。当初,长孙冲允许李幽兰靠近他,是因为李幽兰的声音像极了她,听见李幽兰的声音,就好像是在听李丽质说话。   可长孙冲也明白,他对李幽兰并无情意,所以也会适当保持与她保持距离。   当李丽质回心转意,长孙冲的身边就再无李幽兰的位置了。他的心里都被装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他人,即使李幽兰与李丽质相似,可长孙冲对她也无半分喜爱。   长孙冲淡漠的神态,让李幽兰彻底明白,他的眼里从来都没有过自己。   忽见长孙冲眼中有了别样的情愫,李幽兰刚要燃起来的希冀顷刻之间又覆灭了,因为她发觉他根本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的身后方。   能让他的眼神瞬间柔下来的人,这世间怕是只有一人。   李幽兰侧头看去,果真是李丽质。   只是她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目光没有焦距,似乎还并未看见他们。   “啊——”   由于李丽质走路并不专心,被一个迎面走来的醉酒男人撞了一下,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这男人似乎是婚宴上的宾客,看样子应该是朝中官员,满脸醉意被他身旁的妇人搀扶着。那妇人看见李丽质,瞬间大惊失色,“长乐公主?”   见此,长孙冲眉心微动,神情随即紧张起来。   但见那妇人已去扶李丽质,长孙冲稍作停留向李幽兰拱手道:“南平公主,臣告辞。”   说完,长孙冲当即就走开了,疾步向着李丽质而去。李幽兰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咬了咬朱唇,目光落在李丽质身上,但是她没有走上前。   他紧张的是别人,李幽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妇人一边扶李丽质起来,一边诚惶诚恐地询问道:“长乐公主您没事吧?都是我家郎君不好,喝醉了酒冲撞了公主。”   此时长孙冲已来到李丽质身侧,从妇人手里接过李丽质,看着她关切地问道:“怎么样?”   李丽质轻摇了下头。   手掌心传来丝丝疼痛,应该是方才摔倒时磨破了皮。但这只是小伤,李丽质悄然将手埋在衣袖之下,她并不打算与之计较。   这妇人知晓李丽质的身份,甚是胆战心惊,见此情形,李丽质语气温和地抚慰道:“这位夫人不必担心,我没什么事,你先将你家郎君扶回去吧,莫要再与他人发生冲撞。”   “多谢长乐公主!多谢长乐公主!”妇人一连叩首道谢,赶忙扶着醉酒男子离开了此处。   长乐公主的名号还真是威慑四方。   李丽质还沉浸在李锦画的那些话中,情绪低落根本无心留意其他,殊不知长孙冲已经执起了李丽质的手。   如他所猜想的那般,李丽质的手掌心有一块泛红的血痕,只是伤口不是特别深,所以没流多少血。看到这,长孙冲眉宇轻蹙,方才他见李丽质故意用衣袖遮挡,长孙冲就猜到她的手可能受伤了。   这一查看,还果真如此。   “手还疼吗?我先带你回去上点药膏。”   听到长孙冲的话,李丽质才恍然意识到,她那只受伤的手已被长孙冲轻轻握着。   看他如此关切的模样,李丽质冰冷的心感觉到了温暖,在他这里得到了一丝慰藉,李丽质的心思这才完全归位。她又不只是有姐妹情,她还有疼惜自己的夫君呢,何必如此低沉消弭。   李丽质手上的伤本就没打算瞒着长孙冲,遂点头道:“好。”   长孙冲牵着李丽质的手向公主府的大门走去,李丽质转身之际,瞥到了不远处的一抹红影。那痴痴的眼神,饱含悲愤与伤怀,而后是彻底的绝望。   一直以来,李幽兰都对长孙冲还抱有幻想,直至大婚之日还是如此。   不过现在看来,长孙冲对她仍是没有半分动容,李幽兰的一切幻想落空,在长孙冲身上再不见一丝希冀。   李丽质想,李幽兰应该要放弃了,释怀是最好的抉择。   齐国公长孙无忌改封赵国公,官居当朝一品,手掌大权,长孙氏族的其他人也接连受封。长孙无忧生前曾劝过李世民,说是长孙无忌毕竟是外戚,古往今来外戚干政不在少数,不宜让长孙无忌身居要职。   李世民当时听从了长孙无忧的话,只给长孙无忌闲官散职。   但是现在长孙无忧不在了,与她相关的人便成了李世民的精神寄托,即便长孙无忌再三推辞,李世民仍给了他高官厚禄。   李丽质平时鲜少与公婆见面,为表孝心,李丽质特意同长孙冲带着孩子去赵国公府拜访,还携带了一些厚重的礼品。对于长孙延这个嫡长孙,长孙无忌夫妇自是爱不释手,热情地款待了他们。   长孙冲的弟弟们也都在,一家人欢聚一堂。   过不多时,长孙无忌忽然对李丽质说道:“丽质,我有事要与你说。”   长孙无忌一脸郑重,李丽质见此,便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找她。李丽质遂点头答应了,长孙无忌向他的夫人使了眼色,长孙夫人便上前笑吟吟地从李丽质手里接过孩子。   长孙无忌随即起身离开了正堂,李丽质紧随其后来到了赵国公府的书房。   长孙无忌回过身来看着李丽质,眸光悠远,犹如清风明月,“丽质,朝政之事本不该劳烦你,但是我实在别无他法,只好请你帮忙。”   “舅父请说,丽质定然竭尽所能。”   在李丽质的眼中,舅父是个很明事理的人,所以他要与李丽质说的事,绝对不会太过为难她,李丽质便先答应了。   长孙无忌一手放在身前,一手背在身后,浑身尽显儒雅文人的气息。   “你的父亲要下旨实施封建制,让诸王等功臣离京到外地赴任,且以子孙世袭永久驻守。”长孙无忌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就与西周的分封诸侯一样,让其占地为王,发展势力,将周王朝分崩离析。”   封建制就是封邦建国,李丽质略有了解。   古人已经有了前车之鉴,就不该再步周朝的后尘,奈何李世民有他自己的想法,谁的劝谏都不听。   长孙无忌的意思是要李丽质帮他进宫劝谏李世民。   李丽质先谦虚的应下了,但究竟能不能成,她心里其实也没多大把握。毕竟这种制度有坏处也有益处,并非绝对不好,但因有萧瑀的赞成,李世民便下定了决心。   于萧家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制度,这样他们就可以远离京都,在自己的封地发展势力。      ☆、经年   而今又是一年之中,桃花缤纷的季节。   李丽质徒步来到立政殿前,因长孙无忧喜爱桃花,所以李世民在立政殿的周边及后苑都栽种了桃树。穿过立政门,远远便能闻到桃花的芳香,清淡怡人。   桃花依旧,而今却已物是人非。   长孙无忧走后,李世民携其子女仍居住在立政殿,因为这里有属于他和爱妻的美好时光。   李丽质走进殿内,坐在案前写字的李治抬眸就看见了她,忙放下笔站起身来,去招呼还在嬉闹的妹妹们迎上前,“阿姐来啦!”   “五姐姐安好。”   李丽质的两位胞妹一致向她欠了欠身,稚嫩的面庞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看着她们姿态端庄的模样,李丽质欣慰地笑了笑,道:“你们的礼仪学得还真好,不愧是父母亲一手带出来的,将来长大成人定会是位温良贤淑的美人。”   “那我们将来也会像五姐姐一样漂亮吗?”较小的女童抬头仰望李丽质,满眼天真地问道。   “那是自然。”李丽质蹲下身来,抬手轻抚小女童的脑袋,说话的语气无比柔和,“小兕子从小就生得如此水灵,长大了定会是位比姐姐还要漂亮的公主,还有小十六也一样,将来定是风华无双倾国倾城。”   两位妹妹被李丽质哄得咯咯笑,天真又可爱。   而一旁的李治较为沉稳,待李丽质与妹妹玩闹过后,李治这才开口道:“阿姐是来找父皇的吗?”   还是李治睿智,一眼就看出了李丽质的来意。   李丽质也不否认,直接向弟弟询问道:“那雉奴可知父皇在何处?”   “雉奴知道。”李治点了点头,随即用眼神示意妹妹们到一边去玩,然后又看向李丽质,“还请阿姐跟雉奴来,父皇就在后苑里。”   在李治的引领下,李丽质来到了后苑。   李治抬手指了指桃树下的那道身影,对李丽质说道:“阿姐,父皇就在那里,看样子应该又在想母后了,阿姐去劝劝父皇吧。”   李丽质轻点了下头,李治随即识趣地走开了。   李丽质以前还住在立政殿时,曾见母亲在桃树下迎风起舞,而父亲则在一旁吹笛,两人郎才女貌,好不快活。   只是如今那桃树下,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了。   李丽质挪步悄然走上前,让她意外的是,她还未走到李世民身后,李世民就已经转过身来看着李丽质。   李丽质脚步一顿,只听得李世民说道:“为父便猜到你会来。”   李世民没有再像以往那般只顾沉浸在哀思中,他站在这里也是为了等李丽质的到来。看到李丽质,李世民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慈父的笑容。   李世民已猜到她会来,那么也应知晓李丽质的来意。   既如此,李丽质便没有多言。   李世民望着李丽质,轻笑着道:“是你的舅父让你来劝谏为父的吧?他对我束手无策时,就会想到你母亲,现在想到的人就成了你。”   在众多儿女中,李丽质是最像长孙无忧的人。   李世民看着她,仿佛就能看到爱妻的影子,也算是让他空荡的心得到一丝慰藉。   “父皇果真料事如神。”李丽质着实佩服。   李丽质一来,李世民就已知晓她意欲何为,那么,想必她将要劝谏的词,李世民也能猜到,这样一来就没有说的必要了。   得临时另想它法。   “你为何觉得这个制度不可行?”李世民忽然发问道。   “诸王等功臣有些生于长安,却要让其世代驻守它乡,就等同于放逐,岂不是会让人寒了心。”李世民既然让李丽质说,李丽质便将原本的措辞稍作整改,从另一方面出发,“而且……女儿也是生在长安,若是到外地去,岂不是就没机会见到父皇了?”   若是封建制度实行了,长孙一家就要到外地去,而李丽质在长安生活多年,自是不想离开的。   而且,她的亲人也都在这边。   “你可以留在长安,若你愿意的话,还可以搬回皇宫住,没人敢有任何异议的。”李世民神色认真地对李丽质说道。   若是礼法允许的话,李世民还真希望这些儿女可以住回皇宫,常伴他左右。   李世民所言不假,李丽质可以自己选择去留,只是……李丽质抿了抿唇,抬眸看着李世民,低声道:“那父皇就忍心看女儿与郎君分隔两地吗?还有阿延又该何去何从。”   说到此,李世民倒有了几分动容,一时没有言语。   他也是位丈夫,自能体会夫妻分离的辛酸,就像他走到哪去,如果条件允许,他都会带着长孙无忧在身边。   不知为何,李世民竟不忍心见李丽质清亮的眸子染上忧伤,思量再三,他还是点了头,“为父确实不想让你远离长安,但又不忍见你们夫妻分离,那这制度看来是没法实行了,容为父再考虑考虑吧。”   “是,那女儿就先告退了。”   李丽质见李世民已转过身去,无意再交谈此事,李丽质索性向他告辞离去。   李丽质离开后苑来到前殿,弟妹们都已不在,不知又到何处去玩闹了。而李丽质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他正背对着李丽质匆匆向着殿外走去,那人方才所在的位置,似乎就是前殿到后苑之间。   她此行进宫,只带了时光跟在身侧。   那道身影便是时光,只是他一向都是在殿外等候,今日怎会进到殿内?   李丽质想不通,也没再多问。   吴王府,一位侍卫模样的人走进大堂之内,朝座位上的清贵男人躬身行了一礼,道:“吴王殿下,那人来了。”   “让他进来。”男人的声音如他的形象一般清冷,不带丝毫情感。   他便是当朝的吴王李恪,李丽质同父异母的三哥,是李幽兰的胞兄。李恪常年在外赴任,但在长安也有一座府邸,偶尔会回到长安。   在他身旁还坐着另一名少年,玩味地看着走进大堂的男子。   站在大堂中央的男子身着劲装,腰挂佩剑,俨然一副护卫般的装束。他向堂上的两人躬身行礼,言语恭顺,“属下见过吴王殿下、蜀王殿下。”   李恪缓缓转眸望着他,眸光冷冽,“我那五妹有何情况?”   “长乐公主受赵国公之托,已去皇宫面见过皇帝了,似乎还说动了皇帝。”殿堂中央的劲装男人恭敬地回道。   李恪身旁的少年闻言微微有些惊讶,随即讪笑道:“三哥,五姐还真有点本事啊。”   “本就是你低估了她。”李恪的神态不冷不热,缓缓侧目瞥了他一眼,语气略带几分不耐烦,“我早就说过,父皇很重视她。”   少年低下头不再言语。   李恪将视线落在大堂中央的男人身上,眸光如寒霜般凛人,轻启薄唇道:“这人留不得。”   此话一出,那男人倏然抬眸看向李恪,眼神中充斥着惊讶。而他身旁的少年亦是一愣,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恪,试探性地说道:“这样不妥吧?万一……”   他话未说完,便被李恪一个锐利的眼神打断了。   少年赶忙住了嘴,悻悻地别过头去。   李恪却没有收回目光,而是冷声道:“明日我便要离开长安,六弟你去与萧兄商量商量,这件事要尽快。”   少年略有迟疑,还是点头答应了,“那明日我去送送三哥?”   “不用了。”李恪果断拒绝了,看向胞弟的眼神竟有些温和起来,“你多加保重便是,好好在长安等我下次回来。”   “好吧。”少年只好妥协。   堂上的劲装男人在侍从的指引下离开了吴王府,他抄小路向着城东而去,在一座府邸的后门停了下来。紧接着,趁着周边无人,他从后门进到了府内。   他来到一座居室前,透过窗户看向屋内,一抹俏丽的身影独坐案台前,手中捧着一卷书。   看到她仍在居室内,他才松了口气退作一旁。   第二天,李世民便诏停封建制。   自从长孙无忧去世,李世民再没有另立新后的意思,纵使朝臣百般劝谏,他都视若无睹。   李世民追谥爱妻为文德皇后。每逢祭祀,李丽质都会同兄弟姐妹上九嵕山的昭陵祭拜母亲,无论刮风下雨山路崎岖,李丽质都从不缺席。   又是一年盛夏,祭奠文德皇后的时节。   继长子长孙延之后,李丽质又生下了次子长孙绚、幼子长孙顼,其中长孙顼出生刚一个月。   在此之前,长兄李承乾遭人告发他企图逼宫谋反,经查实确有此事,李世民将其废除太子之位,流放黔州。而四哥李泰也相继被贬,逐出了长安城。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而今李丽质在长安的同胞兄弟只剩下年幼的李治。   储君之位空置,唯一剩下的嫡系皇子又太年幼,在朝中基本没什么势力,得不到大臣的拥护。现在最年长的皇子便是李恪,朝中包括萧瑀在内,都支持吴王李恪,而长孙家族则支持李治,两家势不两立。   对于自家父亲的想法,李丽质亦不可知,她也不好过问立储之事。   今年的昭陵祭祀,少了李承乾与李泰,当下朝中局势紧张,不知年幼的李治能否扛得住。   在此之前刚下过一场大雨,走在通往九嵕山昭陵的路上,李丽质感觉连空气都很沉闷。昔日兄弟姐妹们之间的欢乐已消散,父亲愈加疼爱李丽质的幼弟幼妹,以望他们能够安然度日。   祭拜大典结束以后,在回长安的路上又下起了大雨,马车里湿润又阴凉。   进到长安城中,李丽质便与其他人分道而行回公主府。刚进城不久,只听得耳边“咻”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利器透过帘子射进了车舆。   李丽质扭头看去,只见是一枚飞刀插在长孙冲身旁的木板上,在那刀刃上还裹着纸张。   是有人想向他们传递讯息。   长孙冲同样提高了警觉,全神贯注地看着那柄飞刀,迟疑片刻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拔下刀刃。   纸上只有一行字,但由于隔着些距离,李丽质看不真切。   而长孙冲看过之后,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掌控   长孙冲没有过多的解释,就将刀刃和纸张都收了起来,当即便对李丽质说道:“我有事要离开,你先回府等我。”   说罢,也不等李丽质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随手拿起一把油纸伞走出了车舆。   外面传来长孙冲叫停的声音,马车随即停了下来,等李丽质缓过神来拉开帘子向外看时,长孙冲已经撑着雨伞消失在了大雨之中。   究竟是什么事会让他如此紧张?   片刻的停顿之后,马车又重新行驶起来。   李丽质仔细回想起近日的情形,长孙冲好似有什么心事,但是他没有与李丽质说,李丽质也不好过问。   只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仍在行驶当中,雨也好似越下越大。   李丽质不禁心生疑虑,这长安城说小也不小,说大也不大,这会下着大雨,街上应该都没什么人或车。按理来说,以这马车行驶的速度,应该早就到了公主府才是。   正在好奇之际,车舆忽然猛烈的颠簸了两下,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绊了。   不对。   这马车行驶的道路并不平坦,甚至很是颠簸,长安城内的路都是很平坦的。   直觉告诉李丽质,这不是回公主府的路。   李丽质抬起手,正要去掀开帘子一探究竟,马车却在此时忽然停了下来,导致李丽质重心不稳又坐回了原位。   李丽质紧紧盯着车舆前的帷幔,不知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不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帷幔,慢慢地将帷幔拉开了,一张清俊冷淡的面孔逐渐映入李丽质的眼帘。   “三哥?”   看清来人是谁后,李丽质一时惊讶不已。   因为她的三哥李恪常年在外地任职,这次皇后的祭祀大典,李恪称手头事务繁重,并没有赶回长安参加祭祀。   现在他忽然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偷偷潜回长安的。   “五妹不妨出来说话。”李恪淡淡地扫了一眼李丽质,随即放下了帷幔消失在李丽质的视野。   李丽质心知守在车舆内没有用处,遂按照李恪的意思,起身准备走出车舆。抬手掀开帷幔,狂风骤雨迎面扑来,随即便有人举着伞替她挡住了风雨。   李丽质抬眸一看,竟是萧锐。   李丽质稍有迟疑,还是走下马车顺势停在他的伞下,侧身对着萧锐。   在她的面前是一个小型的院落,周边皆是山水环绕,不见其他人家,远离了长安的喧嚣。这个地方是李丽质不曾来过的,今日到此,怕是再难离开。   李恪撑着雨伞站院门口,在他的身旁是另一个让李丽质意外的身影。   那人便是时光。   萧锐是李恪辈分上的表舅,两人本就是同党,一起出现本就不足为奇。   可是时光是李丽质公主府的人,在此之前曾是李世民的属下,方才也是他驱车载李丽质来到此处的。时光为何会如此,现在的情形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丽质盯着他看时,他却垂下了眼帘躲开李丽质的注视。   这个世道如此,各为其主身不由己,不需要过多的解释,李丽质也没有多问,既是如此那便随其去吧。   这些年来,是她大意了。   李丽质缓缓移开了目光,望着地面上流淌的雨水,“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想让你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回话的人却是萧锐,他撑着雨伞望着那精致的院落,“虽然房屋简洁了些,但整体来说还算舒适,不会委屈了你的。”   尽管萧锐的语气很和善,可是听在李丽质的耳朵里,却尤为讽刺。   他们想要囚禁她,却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李丽质没有言语,她现在就等同于人质,任何努力皆会是白费力气。   见此,李恪勾唇冷笑了一声,说话的口吻尽显轻愉,“我们还要感谢你的那位夫君,他这些年来都将你保护得很好,让我们无从下手。但是今日他却因他的属下而抛下了你,这才让我们能够有机会将你请来此处。”   李丽质心神一动,指尖轻轻摩擦着衣袂,清澈的眸子悄然染上凝霜。   听李恪话中的意思,让李丽质联想到一个比较久远的人——风竹。他是长孙冲患难与共的兄弟,自小便跟在长孙冲身边,贞观七年在襄城的袭击中失踪,多年来杳无音信。   虽然长孙冲不说,但李丽质明白,他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风竹。   现如今来看,风竹的去向已无须挑明。   李恪的话中又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李丽质在长孙冲心中的分量不如风竹。可李丽质明白,若是长孙冲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是断然不会离开的。   即使有雨伞的遮挡,可是狂风猛烈,还是将雨水吹进了伞下。   李丽质感觉到面庞湿润又冰凉,正如她此时的心境。明明是炎炎夏日,却因这场狂风骤雨而冷得像冬日。   李丽质并不感谢现在为她撑伞的人,因为是他,她才会落入这般境地。李丽质微微侧目,冷冷地凝视着萧锐,“权位于你们来说,当真如此重要?”   李恪是现下最年长的皇子,而李治是仅存的唯一嫡子,他们两个是最可能被立为储君的人选。   长孙无忌自然是选择扶持李丽质的胞弟,所以李恪现在最大的劲敌便是长孙氏与李治,而他们都与李丽质息息相关。李恪联合萧锐把她抓来,无非是想利用她,除去眼前的障碍。   可是大唐王朝的命运,绝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只有大权在握,才能操控自己的命运,做自己想做的事。”萧锐缓缓而道。   听闻此言,李丽质不禁轻轻笑了两声,笑萧锐只会仰望他人的光彩,殊不知身在其中的辛酸。权位越高,责任就越大,哪里还有逍遥快活的资本。   她收敛了眸光,却不见萧锐眼中的暗沉。   “五妹,请吧。”李恪丢下这句话,随即转过身走进院落,时光也紧随其后。   李丽质稍有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这一劫既是逃不过,那便只有且行且看了,李丽质只望今生不要再留太多遗憾。   因下着大雨的关系,长安的望湖楼并没有什么游人,长孙冲走上阁楼之中,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正中位置的华服少年。   少年举杯独饮,他的周围都没有其他人。   长孙冲的步伐略有迟疑,终是走向了那华服少年。虽然这人让长孙冲感到意外,但是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了。   “蜀王殿下。”长孙冲来到他身前,却并没有向他行礼。   李愔不疾不徐地放下酒杯,抬眸看了一眼长孙冲,神态亦是随和,“长孙驸马来了?请坐。”   长孙冲没有跟他讲客气,随手将雨伞放在一旁,然后在李愔对面的位置坐下。   李愔见此,笑意吟吟地提起桌上的酒壶要为长孙冲斟酒,却被长孙冲抬手制止了,紧接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多谢蜀王殿下的好意,臣不饮酒。”   “不饮酒?那可惜了这陈年佳酿。”李愔遗憾地摇摇头,将酒壶放回了原处。   这时,坐在阁楼边缘唯一的一桌客人,起身向店家结了银钱离开了,整个望湖楼就只剩下长孙冲这一桌。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水面被激起层层涟漪。   “他在哪里?”长孙冲直接开门见山,他并不打算与其绕弯耗费时间。   “别这么着急嘛,我们又不会把他如何。”李愔满面笑容可掬,神态甚是纯真无害,可他眼底无意中流露出的狡黠不可小觑,“我想你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到另一个人身上,他无法牵动你,我们自是不会再用他,至于另外一个人,相信你会很感兴趣的。”   风竹无法撼动长孙冲的意志,那他们只有另寻它法了。   反正长孙氏他们是一定要除去的,如此他们在争储之中才会有胜算,长孙无忌是长孙家族的核心人物,而长孙冲是他的嫡长子,影响非凡。   李愔笑眼瞧着长孙冲,那种深意令长孙冲隐隐感到不安。   “是谁?”长孙冲谨慎地问道。   而李愔却并未明说,“你回去看看便知道了,绝对不会让长孙驸马失望。”   难道是她……   这绝对不行!她可是长孙冲的心头肉,旁人都碰不得。   “你们想怎样?”   “还是老条件,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保证他们都不会有事。”李愔笑得很随和,举杯缓缓将杯中酒饮尽,“我可以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做好决定以后与我说一声便是。”   李愔无意将这些事挑明,留点悬念才更有趣。   长孙冲也不再多停留,向李愔行了别礼,告辞离开了望湖楼。   雨势有所减弱,长孙冲匆匆赶回了公主府,看见守在门前的守卫,他连忙询问道:“公主和时光护卫可有回来?”   而那守卫却摇了头。   长孙冲这一刻如遭雷击,硬生生愣在了原地。   果然……   是时光所为。   世人皆知李丽质是长孙冲的软肋,控制住了她,就等于是扼住了长孙冲的咽喉。   看见长孙冲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守卫是一脸茫然,正想说些什么,长孙冲却已经转身离去,冒着蒙蒙细雨消失在公主府前。   长孙温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一封信笺,“大哥,那现在该怎么办?”   这信笺便是李恪等人交给长孙冲的造假信,要求他拿这封信向李世民告发,他的父亲长孙无忌曾与废太子李承乾秘密谋反,以此击垮长孙家族。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虽是挚友,可是国法面前无情分。   能不能救出李丽质还得另说,长孙冲又怎会忍心去迫害自己的家族。   当真是左右为难。   长孙冲伸手将那封信笺收了起来,转身望着凉亭外的天际,目光深沉而坚韧,“我绝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至于他的妻子,他也绝不让他们伤她分毫。      ☆、故人   李丽质下落不明,很明显就是在李恪等人的手中。   若要向皇帝揭发此事,又苦无证据,还很有可能会惊动他们,导致他们对李丽质做出不利的举动。李恪俩兄弟和萧氏联手,势力庞大,处处监视着长孙冲。   长孙冲只有秘密找长孙温帮忙,暗中找寻李丽质的下落,以便营救。   长孙温也别无它策,犹豫着来到了豫章公主府前,或许这座府邸的主人可以帮上忙。只是近年来,李锦画与李丽质的关系日渐生疏,长孙温心里也不确定她肯不肯帮忙。   长孙温向守卫道明了身份和来意,守卫领着他来到了合欢堂,紧接着便去通传。   合欢堂内的侍从奉上了茶水,长孙温不知等了多久,直到茶水都喝完了,也不见那守卫和或是李锦画的影子。   这件事情可耽误不得,长孙温一时心急如焚。   他索性起身走出了合欢堂,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却出乎意料地看见了李锦画。   她身着素色襦裙,手里牵着一位看起来十来岁的男童,缓步向着合欢堂走来。豫章公主府没别的孩童,她身旁那位男童只有可能是唐愿,这一眨眼都快长大了。   不过长孙温此时没心思感慨时光荏苒,看着向他走来的李锦画,长孙温躬身行礼,“微臣见过豫章公主。”   李锦画朝他点了下头,随即对唐愿说道:“愿儿,叫阿叔。”   唐愿抬眸看着长孙温,一双水灵灵的眼眸里尽是茫然,并未开口说话,直到李锦画轻轻晃了下手示意他,唐愿才怯怯地开口叫道:“阿叔好。”   长孙温先是一愣,不曾想到这孩子竟这般怕生怯弱。   面对长孙温的异样神色,李锦画并未言语,不过想想也是,唐愿从小闷在这公主府,又没有父亲的照拂,性格难免孤僻。   长孙温想伸手摸摸唐愿的脑袋,略有迟疑,还是收回了手,只向他微微一笑。   静默许久,李锦画都未开口说话,气氛一时有些许尴尬。看着李李锦画清纯冷淡的面庞,距离之感油然而生,长孙温踌躇了好一会,才定了定心率先开口:“豫章公主,微臣此次前来,是有关长乐公主的事想请豫章公主帮忙。”   提及长乐公主,李锦画平静的神色被打破,别过头避开长孙温的注视,“我一个孤家寡人,能有什么能力帮忙,长孙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李锦画牵着唐愿转身欲走,长孙温连忙唤住她:“公主留步!”   在看见李锦画的身形稍有停顿后,长孙温一鼓作气地说道:“微臣着实别无他法,才会想到来找豫章公主,微臣的长兄也为了此事忧心不已,恳请豫章公主能够帮微臣这个忙。”   出乎意料的是,听完长孙温这番话,李锦画竟回过身来了。   长孙温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而李锦画沉吟了片刻,主动开口问道:“是不是长乐公主出了什么事?”   “正是。”长孙温一连点头,“大嫂她被人抓走了,至今下落不明,我们寻遍长安都不得见大嫂的影子。”   李锦画的面色有些许紧张起来,“那为何不上禀皇帝?”   而是来找她?   这确实让人捉摸不透了。   “因为抓走大嫂的不是别人,而是与唐驸马有关的人。”长孙温壮着胆子直视李锦画,眸光意味深长,“他们以大嫂的性命威胁大哥,若是敢上报给陛下,大嫂恐会性命不保。”   听闻此言,李锦画朝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随即放开了唐愿的手。   侍女领意,走上前牵走了唐愿。   李锦画带头走进合欢堂,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茶杯,但她已无心思去叫人换茶,回过身来问道:“莫非是萧锐和我三哥他们?”   与唐善识是同党的人并不多,李锦画能联想的只有萧锐和李恪。   “确实如此。”长孙温再次点头。   李锦画清楚唐善识并无心权位,他不会和他们联手做出这种事,但唐善识绝对知情。   可是现在她和他的关系……   长孙温来找李锦画,也着实让李锦画为难。   但是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与唐善识有关联了,况且唐善识唯一的子嗣还在李锦画这里。   思量再三,李锦画终是答应了,“我会尽力的。”   李丽质所在的地方分为多个小院落,她在院子里倒是来去自由,但是院门口就有人把守,基本上是出不去的。   这里的环境确实舒适,可李丽质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被软禁在这里几天以来,李恪都没有再出现过,倒是萧锐来过一两次,给李丽质带些特别的吃食。   雨下了几天终于转晴,李丽质走出房间来到院里四处看看。   如果外面的人找不到她,李丽质只有自己先了解这里的地形,找机会逃离此处,总之不能坐以待毙。   她所在的这个院子似乎有两个院门,正前方的是通往大门的,左侧还有一个院门不知是通往何处的。李丽质移步来到左门,想看看那边是什么地方,但是有两个人守在门口,她没办法过去。   李丽质探头探脑往门外眺望,发现那边也是一个院落。   那间院落中央有一个石桌,有一个身着素色衣裳的男人坐在那里,长发仅用一支木簪挽着。但是那人是背对着李丽质这边,看不到他的面容长相,李丽质无法认出那人是谁。   能够确定的是,他既不是李恪和萧锐,更不是时光。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李丽质的注视,只见他身形微动,缓缓转过身来。男人的五官轮廓较为深邃,长相也很俊逸,看模样似乎是二十来岁。   但是他的眼神衰竭,似是历经了世事沧桑。   这人会是谁?   直接告诉李丽质,他的身份绝不简单。   他静静地望着李丽质,眼中泛着困惑之色,如此看来,他好像也不认识李丽质。   看着那男人的面容长相,李丽质感觉似乎有几分熟悉,好似在何处见过他。而他也在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李丽质,过不多时,他站起了身缓缓向着李丽质这边走来。   他的视线仍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李丽质身上,片刻过后,他忽然叫道:“长乐公主?”   李丽质心神一震,他竟认识自己?   见李丽质没有否决,男人更加兴奋起来,抬手指着自己对李丽质说道:“我是风竹啊,长乐公主!”   “风竹?”   听到这个名字,再结合他的长相,恍然与李丽质的记忆重合。   李丽质的情绪也有些激动起来,长孙冲苦苦找寻了十年的人,此时竟站在她的面前。李丽质下意识地想要走上前,却被门口的守卫出手拦下,不让李丽质过去。   李丽质只好停在原地与风竹相望。   十年如一梦,彼时年少,今时却已都是历经沧桑。   守卫不让过去,风竹也没有强求,忧郁衰竭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笑容,开口说话的语气甚是沉重,“时隔多年,长乐公主还是这般年轻貌美,不知公主和我家公子这些年过得怎样?公子他可安好?”   这么多年不见,他们还在牵挂着彼此。   风竹知道李丽质是长孙冲最亲近的人,看到她就像看见长孙冲一般欣喜。   “他一切都好,只是这些年来他从未放弃过寻你,我们都不知你是生是死。”李丽质一时感慨万千,若不是因为长孙冲寻他的心太过强烈,今时李丽质就不会到这里来。   但是她丝毫没有怪罪,能在这见到风竹,李丽质亦是欣然。   说到这,风竹敛去眸中笑意,转变为浓浓的苦涩,垂首愧疚地说道:“公子待我恩重如山,我却未来得及报答,还让公子为我担心这么多年,我实在是无颜面见公子。”   “你不必心怀愧疚,你的忠心便是对他最好的回报。”李丽质安慰他道。   风竹出现在这,就如李丽质所猜测的那般,他是被李恪等人掌控着。长孙冲应该早就知道风竹在别人手里,只是没有料到他们会将矛头对准李丽质。   前世的时光并未暴露过自己的真实立场,而今世有些事情已没有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所以时光便暴露在了李丽质面前。   这一切都出乎李丽质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李丽质往风竹所在的庭院打量了两眼,房屋的外观都差不多,门前有多名守卫把守,李丽质的目光又回旋到风竹身上,道:“你这些年都是在这里?”   风竹摇了摇头,“前几年是在那暗无天日的九嵕山山洞里,近年才来到此处。”   回想起往年经历,风竹的眼中一片暗沉。   无人知晓他这十年来是如何度过的,萧锐等人也真够阴狠,竟将风竹软禁至今,关键时刻才向长孙冲透露风声。   彼时少年的意气风发,被时间冲刷得分毫不剩。   “公主为何会在此?莫非……”问到此,风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从李丽质的处境来看,就能明白她也是被软禁在这了。   李丽质知晓风竹已猜到,遂点了下头肯定风竹的猜测。   风竹轻叹了口气,口吻很笃定地说道:“那公子现在肯定是心急如焚,怕是会为此乱了心神。”   李丽质凝视着门前的两名守卫,总觉得这样隔着门槛说话很不爽快。片刻的思量过后,李丽质朝那两名守卫莞尔一笑,说话的语气极为柔和,“两位兄台,我与他是故交,还有很多话想说,不知两位可否行个方便?”   如李丽质所预期的那般,两人犹疑着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侧目看了一眼李丽质,那温婉带笑的面庞十分扣人心弦,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沉沦进去。那人仓皇地收回视线,面上的悸动还未消散,努力平复心绪。   这两人跟在吴王身边多年,饱经风雨,什么大场面都见过,却唯独女子的娇媚不曾体验过。   况且,对方还是名扬天下的美人。      ☆、计谋   两人都有所动容,只是另一个不太明显而已,见此,李丽质话锋一转,以理服人,“我与他都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坐在一起聊天喝茶又有何妨?而且我们两人都在同一个院落,你们也更好看管不是?”   风竹被他们掌控了十年,可见他们的防守有多严密,李丽质现在本就没有要逃出去。   那两人再次面面相觑,终是对李丽质作了个请的手势。对于他们的通情达理,李丽质自是心存感激,微微颔首向他们展露一个礼貌性的微笑,然后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虽然终日被囚禁在此不得自由,但茶水还是有的喝的。   于是李丽质便同风竹在院落里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摆放着一壶茶和三个茶杯,风竹提壶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移至李丽质面前。   李恪是个讲究人,这里的茶都是上等的好茶。   “你方才说,你家公子会因我而忧心,但是应该不至于自乱阵脚吧?”在李丽质的眼里,夫君沉稳睿智,没有什么事或人能够扰乱他的心神,所以对于风竹的话,李丽质并不认同。   若是李恪等人用她来威胁长孙冲,让长孙冲背叛自己的家族,相信他能做出一个好的抉择。   风竹握着茶杯的手一滞,抬眸瞧了李丽质半响,而后才徐徐说道:“我此言也不是空穴来风,爱之深情之切,公子深爱公主多年,若是公主出了什么事,就等于是要了他的命。”   用情至深,爱意确实会融进骨血,无法抹除。   心尖上的那个人,分量大于天地,宁愿自己出事也不愿心里的人受半分伤害。   但是,李丽质和长孙冲是如此情深吗?   看着风竹如此笃定的样子,李丽质好奇地笑道:“你这些年都没有与他接触,怎会知道他对我的情意是何种境界?”   贞观七年,他们刚成亲,还只有夫妻之名。   十年之后,早已翻天覆地。   “自幼种下的情根,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改变的。”面对李丽质的质疑,风竹丝毫没有心虚,言语反而更加坚定,“况且公子与公主终成眷属,公子对公主的情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加,终生都无法抹去。”   李丽质眉眼一挑,“自……幼?”   这个字眼特别吸引了她。   李丽质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恍然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她密切地关注着风竹的神色,只见他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水,很肯定地回道:“对,自幼,想来已不知过了多少年。”   风竹望着杯中茶水,眸光悠远,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公子比公主年长五岁,当公主还是年幼无知的孩童时,公子已是初入世事的少年。公主从小便是风姿绰约,使得公子情窦初开,此生再难相忘。”   风竹的年龄与长孙冲一般大小,自幼便一起长大,长孙冲对李丽质深沉而内敛的爱,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都说喜欢一个人,连看她的眼神都会不一样,而长孙冲看李丽质的眼神,总是隐含着温柔。当他看向别人时,便没了一丝情绪,眼神是最不会骗人的。   风竹与李丽质说的这些话,李丽质是头一次听到。   原来,过去她竟错过了这么多。   现在回想起来,长孙冲待她确实一直都很好,即使前世的李丽质心系他人,长孙冲也从未怨恨过她。   李丽质低垂着眉眼陷入深深的沉寂之中。   与他携手走过十年,李丽质已经心满意足,就算今生仍要命丧于贞观十七年,李丽质也无怨无悔了。   如今被困在这里,只望长孙冲和三个孩子能平安度过余生。   盛夏的望湖楼游人颇多,李锦画缓缓从马车上走出来,一阵微风自湖面吹来,清凉舒适。李锦画微微舒展了眉心,缓步走进望湖楼。   这些年她都在府里专心照顾孩子,基本上没怎么出来,望湖楼也是许久没来了。   湖边仍是柳树成荫,望湖楼也还是老样子。   一切如故。   阁楼之中的茶客虽然比较多,但是他们都很安静沉寂,只是偶尔交谈几句。   李锦画一眼便看见了阁楼边缘的身影,仍是长身玉立,翩翩公子。他没有坐下喝茶,而是站在阁楼边缘面朝着湖水,他的身影是李锦画心中久违的伤痛。   她清楚地感觉到心在抽搐,想靠近他却又害怕靠近。   过了这么久,李锦画对他还是有感情。   即使李锦画和唐善识之间的感情再怎么破碎不堪,她仍是无法彻底放下。   李锦画深吸了口气,努力定下心神,挪步向着那道身影走去。他没有回过身,李锦画索性走到了他的身侧站定,但她不敢看他的面容,只好将目光落在那湖水上。   “找我有何事?”唐善识的眼角余光中看见了身旁的她,可他也没有去正眼看她。   明明内心悸动,说话的语气却还是那般淡漠。   而李锦画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但是听见他开口说话,还是会触动她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这是几年以来,唐善识头一次与李锦画说话。   两人竟已变得如此生疏。   李锦画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涩,好一会才平复下来,而后她用同样淡漠的口吻回道:“我五姐不见了,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吧?”   众所周知,唐善识与萧锐、李恪等人是同党。   李锦画既然这么问了,那便是已有把握,唐善识遂也不否认,冷声道:“你想救她?我劝你尽早放弃,我不会帮你。”   早就料到唐善识会是这种态度,李锦画笑了笑道:“我不会放弃。”   “你到底想如何?”唐善识此时终于扭头看向李锦画,身旁的她面容依旧清秀水灵,带着浅浅的笑意,恍如初见。   竟晃动了他的心神。   李锦画转过身来面向着他,唐善识这才看清,曾经清纯灵动的眸子如今却尽显沧桑,使得他的心不禁猛然一痛。   越是与她对视,唐善识就越加心疼。   这种久违的怜惜几乎贯穿他全身,唐善识不自觉地缓缓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她。   李锦画的眼角余光里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也没有去闪躲,瞧着他神色认真地说道:“如果你想让唐愿平安无事,就得保我五姐周全,否则唐愿……”   听闻此言,唐善识的手蓦然停在半空中,僵硬了半响终是收了回去。   心中的怜惜之情顿时消散。   见此,李锦画仍不退缩,狠下心接着道:“你将会永远见不到他。”   她这个永远会是什么意思……   唐善识的眼瞳微颤,望着李锦画的眼神中染上了愤恨之意,“你用孩子来威胁我?真狠心……他也是你的孩子。”   李锦画丝毫不把唐善识强烈的反应当回事,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用孩子来威胁唐善识,李锦画也不忍心,可别无它法。因为唐愿是唐善识唯一的骨肉,唐善识这些年虽没有尽到父亲的职责,但是唐愿这个独子在他心中有很重的地位。   李锦画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决定约唐善识来此。   李锦画的沉默不语,令唐善识眼中怒意更甚,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容,又道:“为了你那位所谓的姐姐,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对!”李锦画的态度很是坚决。   为了五姐,牺牲一切都可以,包括她和他的孩子!反正她和唐善识再回不去从前,李锦画也不指望破镜重圆,让唐善识多怨恨她一些也没有关系。   至于唐愿的去留,且听天由命。   唐善识眉宇紧蹙,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努力平息了些许怒气,“他在何处?”   “我自然是将他藏起来了。”看着唐善识冷漠的侧颜,李锦画的眸光暗沉了下来,心也在一阵阵抽痛。   可是她绝不能就此退缩,即使心中仍眷恋着眼前人,李锦画还是得狠心说出这些决然的话,“你将我五姐的位置告知于我,我就保证愿儿平安无事,如若不然,我是不会心慈手软的。若是我五姐能够平安归来,我便可让愿儿回归唐家,你自己考虑清楚。”   说罢,李锦画最后不舍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这些年李锦画一直将孩子养在公主府,唐家人都不得见,唐善识的父亲曾几次找过李锦画,希望唐愿可以偶尔到唐家走一走。   李锦画很清楚,唐善识也想将这唯一的孩子养在身边。   唐愿毕竟是唐家的后代,李锦画不能一直将他留在身边,干脆就借助这次机会,让唐愿回唐家也好,她也乐得自在。   在李锦画转身之际,唐善识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臂。   李锦画顺势停下,随即便听见身后传来他清朗的声音,“我可以告知你长乐公主的位置,但我不会帮你救她,长乐公主能否平安归来就要看天意了。”   闻言,李锦画轻点了下头,回道:“那便借一步说话。”   目的已经达到,李锦画也不再要求其他,她只要获取李丽质的真实位置,便可将孩子完好无损的归还唐家。   若是唐善识从中作梗,将此事告知给萧锐等人,李锦画也绝不心慈手软。   长乐公主府的汀兰水榭内,长孙温看着乔装打扮的李锦画,不确信地问道:“豫章公主,唐公子给的讯息可信吗?”   “应该可信。”李锦画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唐善识没有参与此事,他并没有那般看重权位,即使萧锐和李恪的计划失败,对他也造不成多大影响。   友谊固然可贵,可是孩子更加重要。   听了李锦画的回答,长孙温仍是半信半疑,只是用孩子来威胁唐善识,便能轻易换取李丽质的讯息?这让长孙温感觉有些不真实。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去试一试,时间不等人。”长孙冲忽然开口说道。   他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李丽质了,已无法再这样干等下去,即使前路凶险,他也要将李丽质救回来。      ☆、讯息   长孙冲坚定的话语打消了长孙温的顾虑,遂不再将心思放在辨别真假上面。   多等一天,李丽质便多一分危险,他们不能如此坐以待毙。不去试一试,那就连一丝希望都不会有。   思及此,长孙温便道:“大哥,我与你一起去救大嫂。”   “不可。”长孙冲直接一口否决,说话的语气不容置辩,“此去不知是否还有归还日,父母亲还需要你的照顾,我若能与她同生共死,已是我三生有幸。”   若是救不回李丽质,长孙冲甘愿赴死,但不能连累他人。   长孙温一脸为难,张了张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长孙冲毅然转身大步离开了水榭,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见此,长孙温只好作罢。   夜间烛光摇曳,晚风轻拂。   长孙冲端坐在案台前,低眉望着案上的上苑桃林画卷,久久凝神。   当年他一心喜欢着李丽质,但是她却心系别人,长孙冲从未想过她会回心转意,大婚之日更是像一场梦。   十年来携手同行,长孙冲此生已别无他求。   李丽质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得之幸,失之命。   爱妻不可失,家族不可背叛,长孙冲只有拼死一搏,竭力扭转局势。最坏的结果,莫过于他与她共赴黄泉。   明日这一去,不知是否还有归途。   案台旁的烛光映衬出长孙冲眼底的阴霾,挥之不去。   虽是忧虑重重,但是长孙冲的心很坚定,只望李丽质能多等他一会,他明日便会去到她的身边。   长孙冲伸手将画卷整齐的收好,他要将他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珍藏起来,时光逝去,而情意永存。拿着画卷行至屏风前,隔壁隐约传来婴孩的哭声,虽然很微弱,却清晰的传入长孙冲的耳中。   这是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幼子在啼哭,因李丽质不在,他现在是由府中的乳娘喂养。   长孙冲在这世间的牵挂太多,他们的三个孩子……   今后不知还能否看着他们长大成人,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做他们的靠山,他们今后自是前途无量,只望他们能在家族的庇佑下安然度日。   长孙冲转而走向窗前,抬头望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微风轻轻吹拂,月光倾洒而下,明亮洁白。虽然身在不同的地方,但他们看着的都是同一轮明月,李丽质立在庭院里遥望月光,不知身在长安城的他是否收到了她的思念。   已经过去数日,却仍无一丝外界的讯息。   这些天来,李丽质偶尔会同风竹谈聊几句,可是风竹被他们囚禁的这些时日以来,基本上见不到萧锐本尊,李恪更甚。   故而,风竹对他们的情况和外界的讯息,亦是一无所知。   李丽质现在最牵挂的便是长孙冲和三个孩子,恨不能陪在他们身边,反而还让他们为她而忧心如焚。   守卫依旧守在门前,让李丽质在这个庭院里进出不得。   树枝上蝉鸣声阵阵,偶尔稍作停歇。   盛夏的晚风有些许阴凉,李丽质衣着单薄,遂转身返回了屋中。   正想在桌前坐下时,李丽质隐约听见了蝉鸣之外的声响,似乎来自庭院。李丽质随即转过身面向着房门,此时她才看见萧锐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之中,缓步向着李丽质走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萧锐此次并没有提任何东西,他不是来给李丽质送吃食的,那么便是有其他事情。   李丽质没有再多作理会,转身在桌前坐下,眼望着烛台上的烛光静候他的到来。萧锐走进屋中,便在李丽质身旁坐下,抬手提壶倒了两杯茶,执起其中一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为何不看我?”   李丽质的耳边响起了萧锐的说话声,语中似乎有几分幽怨的意味。   但是李丽质不为所动,目光仍旧注视着明亮的烛火,不想多看萧锐一眼。李丽质本以为萧锐接下来会说些激奋的话或是举动,可是她只感觉到萧锐在看她,并没有再说些什么话。   沉寂了片刻,萧锐的声音再次在身旁响起,“我这次给你带来了一个消息,是有关你的那位驸马的。”   如萧锐所预料的那般,当他提及那人,李丽质的眸光明显微微一颤。   此时没有谁能撼动她,唯有那人!   想到这,萧锐的心里便甚是沉闷,但是他说话的口吻还是那般柔和,“你想知道是什么消息么?如果你看我一眼,我便说与你听。”   李丽质仍是没有言语。   萧锐紧紧注视着李丽质,在他的期盼之下,李丽质终是缓缓转动视线看向了萧锐。   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是萧锐最为喜爱的,可即使她在看着他,她的眼中仍没有丝毫他的影子。李丽质并不是这般冷淡的性子,她的热情如火都给了别人,留给萧锐的只有无尽的淡漠。   连让她看他一眼,都要以长孙冲为筹码。   萧锐自知感情太失败,拥有时不以为然,失去后却又苦苦追求。   明明心中苦闷不堪,可与李丽质对视之时,萧锐的眼神还是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开口道:“唐兄似乎向豫章公主透露了你的位置,届时长孙驸马他们应该会来寻你,他们不知我已有防备,你猜,他们是否能将你安然救走?”   “你想对他下手?”李丽质不再沉默,一语便听出了话中的玄机。   萧锐没有说话亦无否认的意思。   见此,李丽质心中已经明了,她不解地看着萧锐说道:“你们若是杀了他,那抓我和风竹不就没有意义了?”   “权位于我来说,可有可无。”萧锐的神色忽然认真起来,望着李丽质的眸光深情温柔,“比起权位,我更想帮你结束你与长孙冲这段孽缘,将来即使是百业焚身,我也不后悔。”   听见萧锐这番言辞,李丽质心神微怔。   恍然间才明白萧锐还在执着于她,手段强硬,痴心不改。他现在倒还真有几分深爱她的模样,可是李丽质不愿相信,更不愿往那方面去想。   李丽质定了定心神,试着问道:“那我三哥那边你如何交代?”   据李丽质猜测,这件事应该是萧锐私自做主的,李恪只想要储君之位,除去长孙冲对他来说并无利益,而且还有可能惹祸上身,李恪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不用交代什么。”萧锐满脸不以为然,“他如若揭发我,那他也难逃罪责。”   所以萧锐根本无须惧怕李恪。   李丽质倒是忘了,李恪与萧锐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此次是偷偷潜回长安的。李恪若告发萧锐,他自己也会暴露,百害无益。   李丽质该如何才能劝阻萧锐。   这让李丽质犯了愁,冥思苦想之际,只听得萧锐又说道:“况且,长孙冲根本就不愿背叛家族,这个计策注定失败,杀了他也无妨。”   “杀了他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要利益,我只要你。”萧锐态度坚决地驳回了李丽质的话。   见此情形,李丽质自知萧锐已经下定了决心,谁也无法动摇他。从他这里找不到突破口,李丽质只望这件事能出现转机,长孙冲最好不要来。   李丽质沉默了起来,萧锐也不再多言。   将杯中茶水喝完以后,萧锐就起身离开了,之后再未来过。   天色刚刚亮起来,晨露还未消散,李锦画穿着一身轻便的衣服从公主府走了出来。还未来得及离开府门前,李锦画便被忽然出现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此人身上散发的气息,是李锦画既熟悉又陌生的,不用看她便知来人是谁。   李锦画头也没抬,移步就想绕过他走开,可是眼前的身形一动,再次拦在了她面前。李锦画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给我让开。”   唐善识无所动摇,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也要去救长乐公主?”   “这件事情不用你管。”   李锦画并不想与其多言,她仰头看了看已经大亮的天际,果断转身欲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然而她刚踏出第一步,手臂便被人拽住了,力度之大,使得李锦画的身形不得不重回原处。看着禁锢着自己的那只手,李锦画有些许不耐烦,奋力地想要挣脱。   但是唐善识抓得很紧,直至李锦画的手臂酸痛不已,他都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李锦画也越来越激奋,唐善识索性抬起另一只手,用双手来禁锢住她,沉声说道:“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去了只会白白送命,你又何苦去连累他人?”   “会有人保护我,不用你担心。”对于唐善识的阻挠,李锦画极为不悦。   他们之间早已形同陌路了,他又何必来干涉她的事?还是说……他在乎她的生死?可是事到如今,李锦画已不需要这份在乎。   她只想让五姐平安无事。   唐善识眉头紧锁,抓着她的手丝毫不放松,“那处凶险万分,谁能护得住你?”   “凶险?”李锦画听见这个字眼,面色猛然一怔,用种质问的眼神瞧着唐善识,“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已经将此事告知给了萧锐他们,让他们早有埋伏?”   听见这话,唐善识倏然松开了双手,微微垂眸避开了李锦画的目光。   看见他这个动作,李锦画的心已是一片冰凉,沉默便是默认。可是李锦画也怪不得他,唐善识毕竟是萧锐的挚友,怎么可能为了她而背叛萧锐等人呢?   唐善识暂且放弃了阻拦,李锦画趁此机会快速转身离去,不再给唐善识任何阻拦她的时机。   即使有埋伏,她也要去闯一闯。   唐授衣不知何时来到了唐善识身侧,看着李锦画离去的身影,他叹了口气道:“五哥,你怎么不跟她解释清楚,你并没有向吴王他们透露风声呢?”   “解释又有何用,萧兄早已看出端倪,她还会相信我没有透露吗?”唐善识苦笑着道。      ☆、营救   天刚破晓,李丽质一夜无眠,早早便起来了。   李丽质推开房门,天边的云层裹着金黄色的光,晨露未散,太阳也还未完全升起。   庭院之中出现了一抹令李丽质意外的倩影。   李颂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背对着李丽质这边,只见她姿态端庄,身形俏丽,像极了一幅美人背影图。   李丽质被软禁在此的这些天,李颂从不曾出现过。   她今日会一人来此,这让李丽质深感不妙,无事不登三宝殿,李颂来这总不可能是来找李丽质叙旧的吧。   李丽质移步走上前去,在李颂身侧停下。   李颂察觉到了李丽质的到来,微微仰头看向李丽质,她的眼中终于不再是那虚假的柔婉,而是沉寂得不见一丝光亮,淡然开口道:“坐吧。”   李丽质也不与她讲客气,转身就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李丽质这才发现,桌上的青瓷茶壶不知何时被换掉了,现在摆放在上面的是一只白瓷酒壶和一只小酒杯。   这个庭院没有其他人,茶壶定是李颂换的。   李丽质没有多问,明亮的眸光对上李颂的视线,勾唇浅浅笑道:“长姐今日特地赶来此处,小妹不胜荣幸。”   事到如今,大家都不必再装模作样。   李颂也没有过多的解释,收起了以往那副宽厚仁慈的形象。   暖阳逐渐自天边升起,云层散开,明媚的阳光普照在庭院之中。即使李颂是面向着光芒,可她眼底仍是一片暗沉,如同万丈深渊,“你的夫君将会赶来救你,萧郎已设下重重埋伏,目的就是为了除去长孙冲。”   这件事李丽质早已知晓,但听李颂提起时,李丽质的心中还是升起了层层忧虑。   李丽质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李颂不会帮她。   李颂望着那初生的太阳,嘴角泛起了一丝丝沧桑的笑意,接着说道:“吴王并不知晓此事,我可以借助吴王阻止萧郎的计划,保全长孙冲的性命。”   “你有什么条件?”李丽质直接问道。   李颂并不会有那般好心帮李丽质,但只要能救长孙冲,即使条件苛刻,李丽质兴许也能接受。   李颂没有言语,她收敛了眸光,伸手提壶倒了一杯酒,随即将酒杯推到了李丽质面前。李颂抬眸看了一眼李丽质,向她使了个眼色。   杯中的酒与平常的酒无异,还散发着淡淡的酒香,是上好的美酒。   不用明说,李丽质也能明白其中的玄机。   杯中酒看上去平淡无奇,实际上却是能够吞噬人命,了断余生。   李丽质低眉瞧着酒杯,问道:“我如何信你?”   “萧郎想要的人是你,我自是不能让他如愿以偿。但长孙冲与我无冤无仇,我没有必要夺其性命。”李颂的神色很是不以为然,“况且,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等他来与你共赴黄泉,要么喝下这杯酒赌一把。”   李颂所言不虚。   若是李丽质不喝,李颂今日不会罢休。   所以除了这杯酒,李丽质别无选择,可即使喝下这杯酒,李颂也不一定可以救得了长孙冲。   该如何选择……   若是今生逃不过宿命,那长孙冲该当如何?   前世的他与李丽质形同陌路,尚无夫妻情意,面对她的亡故应不会那般痛心疾首。可是今生他们情深义重,若是李丽质撒手人寰了,长孙冲该如何来承受这种痛苦……   还有历经风霜的父亲,又该如何接受她的离去。   李丽质当真不想就此了断。   可即便她活着,又能救得了长孙冲吗?倒不如……   李丽质望着酒杯的目光逐渐清明起来,上天让她重活一世已是最大恩赐,她已不再奢望逃过这一劫。   虽说李丽质不擅饮酒,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李丽质缓缓抬起手,将那只白瓷酒杯握在手中,横竖都是一死,又何必在乎死的方式。   遗憾的是这次死了以后,将再也看不到他。   李丽质握紧酒杯微微仰头,将酒杯移至唇边,白瓷杯壁清凉入骨,这一口饮下去,这一生就要彻底结束了。   缓缓闭上眼睛,李丽质已经做好一饮而尽的准备。   “丽质!”   这一声熟悉的叫唤震慑了李丽质的心神,她顿时止住了饮酒的动作,快到唇边的烈酒又重新回到酒杯之中。   李丽质愕然扭头向院外看去,长孙冲的身影即映入眼帘。   他身着玄色衣衫,手持锐利的长剑,让李丽质恍惚间看见了前世的他。此情此景竟与前世如出一辙,只不过在李丽质身边的人不是萧锐而是李颂。   长孙冲的出现总能让李丽质看见希冀的光芒。   他竟真的来了!   与李丽质同样讶异的还有李颂,她此行是想要了结李丽质的性命,不曾想长孙冲竟然这么快便找到了此处。   长孙冲单枪匹马闯进了庭院,在他身后是倒在血泊之中的守卫。   看到他,李丽质赴死的决心瞬间消散,她还是想活着陪在他的身边。李丽质果断松开手,酒杯掉在地上应声而碎,酒水也随之洒落。   “冲郎。”   李丽质想要去到他的身旁,然而手臂却被人给拽住了,她回头一看,果真是李颂。   李颂的计谋未达成,她当然不想就这样放李丽质去到长孙冲身边,用力地拽着李丽质的手臂。李丽质甚是厌恶她对自己的束缚,一个转身,奋力甩开了李颂的手,随即不顾一切奔向长孙冲。   长孙冲张开手臂就将李丽质抱了个满怀,空虚已久的心终于被填满。   重逢的喜悦占据了两人的心头,但是长孙冲没有就此沉溺,他将李丽质护在身后,手中长剑直指庭院之中的李颂。   对于长孙冲的突然到来,李颂的神色略显慌张,特别是当长孙冲拿剑指着她的时候,李颂连目光都在发颤。这个庭院的守卫都已被长孙冲解决,无人能够庇佑李颂,取她性命是易如反掌。   从方才李颂想要拽住李丽质的举动可以看出,她想要对李丽质不利。   长孙冲眸子一凛,转动剑锋挑起掉落在守卫身旁的匕首,如脱弓的箭矢快速地飞向李颂。   李颂猛地一惊,想要闪躲却已来不及。   长孙冲竟真的要取她性命,而李丽质也没有阻拦。李颂想要李丽质死时丝毫不曾心软,现在转换过来,李丽质亦同。   可就在利刃即将刺到李颂时,一柄同样锋利的剑刃破空而出,挡在李颂面前打落了匕首。   而匕首掉落在石桌上,将酒壶击得粉碎。   萧锐手持长剑出现在李颂身旁,他先是冷眼看了李颂几秒钟,而后才缓缓转向李丽质。   与此同时,数不清的蒙面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来到了庭院之中,将李丽质两人团团围住。萧锐将剑指向长孙冲,黑衣人也纷纷将手中的刀刃对准了长孙冲。   此情此景,李丽质早有预料。   而长孙冲亦是波澜不惊,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将李丽质护在自己身后。   萧锐一声令下,众人蜂拥而上。   而萧锐自己并没有上前,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长孙冲挡在李丽质身前奋勇杀敌,一时哀嚎四起,鲜血淋漓,染红了庭院之中的花草。本是清雅别致的院落,此时却犹如人间炼狱,血泊之中是数不清的尸首。   李丽质不会拳脚功夫,只得避开锋芒躲在一旁,密切地注视长孙冲。   正在厮杀的众人无一人是冲着李丽质去的,应是萧锐的授意。见此情形,李颂蹲下身捡起碎片之中的匕首,悄然退离了萧锐身旁,缓缓向着角落里的李丽质而去。   待李丽质注意到李颂时,她已经行至李丽质面前,握着匕首刺向了李丽质。   在这个关头,长姐居然还想要她性命。   李丽质奋力往一旁躲闪,避开了李颂的攻击,李颂仍旧不死心,持着匕首疯狂袭击李丽质。   两人都不会武功,但李颂手持利器,而手无寸铁的李丽质自是占了下风,只有一个劲地闪躲。可是李颂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李丽质在闪躲的过程中,与长孙冲厮杀的一名黑衣人倒在了李丽质面前,一时挡住了她的退路。   李丽质闪躲不及,李颂已经持着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她。   接下来,只听见“哐当”一声,匕首掉落在李丽质的脚边,刀刃上还沾着些许血迹。在李丽质错愕之际,伴随而来的还有女子的惨叫声,李丽质抬头看去,只见是李颂双手捂着右眼,鲜血不断的从指缝中流出。   李颂跌坐在地面上,面部表情极为痛苦,李丽质看在眼里都有些揪心。   而在李丽质身旁,是不知何时到这来的萧锐,他手中仍持那着那把长剑。看见这一幕,他也有些许错愕,随即走上前弯腰扶住李颂。   痛苦稍微有所缓解之后,李颂朝着萧锐哭泣着道:“你竟为了她伤我!”   她的语气万分悲痛,李丽质大概明白了方才是怎么回事,萧锐应该也没有想到会伤到李颂。鲜血止不住的流淌,染红了李颂的双手,看这样子,她的伤势应该很是严重,右眼怕是已经废了。   萧锐本来还有些许心疼,但是听见李颂愤恨的话语后,萧锐的神情逐渐转换成漠然。   他索性放开了李颂,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说道:“这是你应得的,怪不得别人。”   说罢,萧锐不再管李颂,转而走向李丽质。   见此情形,李丽质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避开萧锐。但是萧锐一个箭步便来到了李丽质面前,一把拉住了李丽质的手,“这里危险,我带你离开。”   李颂的左眼还能视物,看见丈夫抛下自己去护着别的女人,李颂的悲愤瞬间演变成绝望。   她如愿嫁给了萧锐,然而却输给了李丽质。      ☆、结局   “不……我不跟你走。”李丽质停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望向人群之中的长孙冲,那是她全部的希冀,“我只跟冲郎走。”   李丽质想要甩脱萧锐,奈何他力度太大,李丽质根本无法甩开他。   萧锐微微一怔,他并没有由着她来,全然不顾李丽质的竭力反抗,强行拉着她准备离开此处。李丽质自是拗不过萧锐,慌忙对着人群中的身影喊道:“冲郎!”   长孙冲听见李丽质的叫唤,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李丽质。   见李丽质处境堪忧,长孙冲连忙抽出身来,迅速来到李丽质身侧,挥剑攻向萧锐。为了避开长孙冲的攻势,萧锐只好暂且放开李丽质,拔剑与长孙冲抗衡。   长孙冲自幼习武,文治武功都不相上下。   而萧锐完完全全是个文人,武力不如长孙冲,占尽了下风。蒙面黑衣人见此,再次一拥而上奋力护主。   双拳难敌四手,再这样下去长孙冲根本撑不了多久。   得想法从这里逃离才是。   长孙冲看出了李丽质的心思,与众人厮打之时也在寻找突破口。   “公子这边走!”   周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叫唤,李丽质和长孙冲纷纷扭头看去,只见是风竹站在另一个庭院的门口,而那处基本无人防守。   看见风竹,长孙冲自是欣然,可当下的情势容不得他与其叙旧。   长孙冲牵起李丽质躲开萧锐等人的攻势,朝着风竹的方向而去。风竹领着他们进到另一个庭院,从而离开了此处,守在这边庭院的人基本都已被风竹解决。   李丽质此时才明白,方才那么大动静风竹都没有出现,原来他早已知晓,默默去解决其他阻碍了。   有了风竹的帮衬,李丽质很快便逃离了这座院落。   但是萧锐却在后面穷追不舍,因为这次若是让李丽质两人逃了,他们便是功亏一篑了。萧锐不仅什么都没有得到,还会遭到李恪的谴责。   此处是荒山野岭,远离长安,李丽质都不曾来过这里,故而对这里的地形是一概不知。   而长孙冲只能凭着记忆,照着来时的路去往长安。   形势依旧对他们很不利。   李丽质的体力不如男人,又无车马,很快便被萧锐等人追上了,长孙冲和风竹只好停下来与萧锐等人厮杀。   就在形势紧迫时,长孙温忽然出现了。   而且不止是他来了,连李锦画也跟着来了,这两人同时赶到这里,估计是约好瞒着长孙冲前来的,否则长孙冲绝不会允许他们来冒险。   看到长孙温,长孙冲眉宇轻皱,可却来不及训斥他什么,只得与长孙温共进退。   “阿姐你没事吧?”李锦画直奔到李丽质面前,关切的眼神将李丽质左右看了个遍,唯恐她受了什么伤害。   而李丽质则愣在了原地。   原来,她们姐妹之间的情分还是在的。   见李丽质不说话,李锦画的神色显得更加着急起来。   李丽质遂回道:“我没事。”   听见李丽质的回答,李锦画这才放下心来陪在李丽质身侧。   在危急关头,姐妹之间的隔阂早已消散。   李丽质感动的同时亦是忧虑,她在乎的人都来到了此处,若是有恙李丽质会终生难安。   其中一名蒙面黑衣人看了一眼李丽质两人,钻了空子便举刀向着她们两人而来。李丽质没有利器防身,只得拽着李锦画闪躲,忽然一柄锋利的剑刃横在李丽质面前,下一刻那黑衣人便应声倒地。   李丽质本以为会是长孙冲,可是她抬头一看,长孙冲兄弟俩都在和那些人厮杀。   不是长孙冲那会是谁?   李丽质扭头看去,竟是唐善识。   他脸颊两侧的发丝有些许凌乱,应是匆忙赶过来的。   跟随他而来的还有十来位身着便衣的人,同样是手持刀剑,来势汹汹。看唐善识方才的举动,似乎是站在李锦画这边的。   “你怎么来了?”李锦画亦是惊讶。   唐善识没有过多的解释,只嘱咐道:“保护好自己,别连累了他人。”   随即他便朝他带来的那些人作了个手势,他们当即上前帮着长孙冲对抗萧锐。而唐善识自己则站在李锦画身旁,并没有上前加入其中。   情势逐渐好转起来。   萧锐看见唐善识也并无过多的惊讶,空隙之余他才望着唐善识道:“唐兄,你当真为了她而背叛我。”   他的语气里并无意外,只是隐含失望。   萧锐早知唐善识会如此,但还是对他抱有一丝希望,终究是失望了。   唐善识选择了沉默,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害怕李锦画有危险,他便带着人赶来了。至于萧锐,唐善识不曾想过要背叛他。   随着唐善识带来的那些人的加入,萧锐的人被逐个击破,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人。   李丽质的初意是从这里逃出去,并不想伤害萧锐,长孙冲也就没有对其起杀心,他也并不打算动萧锐。因为唐善识还在这,他们若是动萧锐,难保唐善识不会倒戈。   大势已去,萧锐的视线在李丽质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似有不甘似有缱绻。   最后,萧锐放下长剑缓缓走向唐善识,在与唐善识对视之时,萧锐的眼神显有几分苍凉,只见他开口道:“唐兄,我有话要与你说,不知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嗯。”唐善识点了头,收起剑准备跟萧锐离开。   可在唐善识刚走出没两步时,萧锐忽然身形一闪,快速绕到了唐善识身后方,一手抓住了李锦画,另一只手持剑横在她的脖子上。萧锐忽然的举动令大家都始料未及,李锦画更是没缓过神来就落入了萧锐手中。   唐善识忙转过身,这才明白萧锐的意图,可为时已晚。   但是唐善识也不慌张,因为他知道萧锐与李锦画并无冤仇,不会对其下杀手,萧锐只不过是要挟持李锦画以便达到目的。   看见萧锐这一举动,长孙冲默默将李丽质护在自己身后。   李丽质亦是紧紧盯着萧锐,警惕地问道:“萧锐,你究竟想做什么?莫要伤及无辜。”   “无辜?”萧锐嗤笑了一声,讽刺般的眼神看向李锦画,“若非是她,我想唐兄也不会背叛友情,今日我也不会是这般境地,她根本就不无辜,而是死有余辜。”   唐善识步步紧逼,萧锐便挟持着李锦画一步一步往后退。   虽然这边是人多势众,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都唯恐萧锐狗急跳墙真的伤了李锦画。   李丽质随着长孙冲往前走,她这才发现,萧锐的身后竟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他们都止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站在悬崖边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唐善识也在距离萧锐不远处停下,比起李丽质等人,他的神色就显得没那么紧张,反而是从容自然。看着萧锐挟持李锦画止步于悬崖边后,唐善识这才开口道:“萧兄,你放了她,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他早就猜到萧锐的目标不是李锦画,亦不会轻举妄动。   锋利的刀刃就架在脖子上,李锦画能感觉到从刀刃上传来的透骨凉意,使得她动都不敢动一下,连话都不敢说,唯恐一出声就被抹了脖子。   萧锐挟持李锦画的样子,像极了他前世挟持李丽质的情景。   只是当时萧锐的注意力在长孙冲身上,而今时萧锐的目光全部都在李丽质身上,长孙冲有意让李丽质往自己身后靠,躲开萧锐的注视。   见此,萧锐才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用长乐公主来换。”   看他的架势,似乎想要带走李丽质。   众人的视线瞬间聚集在李丽质身上,有惊讶的也有困惑的,而李丽质也没有料到萧锐的垂死挣扎还是为了她。   看着李锦画惊恐又纠结的模样,李丽质犹豫着踏出了第一步。   可是长孙冲却伸手挡住了她,侧过头凝视着李丽质,却没有任何言语。若是站在长孙冲的立场,他是绝不会愿意让李丽质去冒这个险,可他也知道李锦画在李丽质心中的分量,所以什么话也没有说。   望着静默不语的长孙冲,李丽质也很是为难,一边是妹妹,一边是情深意重的丈夫。   就在李丽质迟疑之际,李锦画趁萧锐不留神,奋力推开了萧锐持剑的手。李锦画当即便想要逃离,奈何萧锐反应很快,迅速就挥剑拦下了李锦画。   李锦画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殊不知,身后便是万丈深渊,李锦画一脚踩空,身体瞬间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啊——”   看着李锦画的身影即将掉落悬崖,唐善识当即冲上前去,伸手想要拉住李锦画。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伸手抓了个空,而后他不顾一切地随其而去,两人双双掉下悬崖。李丽质匆忙赶过去时,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崖底,能看见的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林。   “锦画……”李丽质万般错愕地看着那万丈深渊,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为什么会这样……   李丽质再次眼睁睁地看着李锦画夫妻双双赴死,而且这次怕是尸骨无存。   李丽质万念俱灰,无尽的悲痛将心头占据,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长孙冲忙伸手扶住李丽质,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声道:“丽质没事的。”   现在任何安慰于李丽质来说都没有用,长孙冲只望她能挺过去。   李丽质渐渐瘫软在长孙冲怀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李丽质无力地闭上眼睛,将面庞埋在长孙冲的胸膛,“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宿命如此,即使重活一世,还是逃不过。   李丽质担心的事情,还是全部发生了,李锦画夫妻双亡,她的两位哥哥也被驱逐长安。   长孙冲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抱紧她。   情绪有所缓和之后,李丽质缓缓睁开眼睛,却看见令她为之一怔的画面。   李丽质当即便拽住长孙冲的双臂,与他调转了位置,利刃自李丽质后背插进胸膛,一时鲜血四溅,将她的衣衫染成血红。   萧锐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他竟将剑刺进了李丽质的身体。   他不是要杀她的,不是……   身体传来的剧烈疼痛将李丽质整个人侵蚀,意识逐渐模糊,思绪也随之消散,最后停留在李丽质眼里的,是长孙冲焦灼痛心的模样。   与前世一样,李丽质最终还是在长孙冲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番外   前世今生,如梦似幻,让人看不透真假,逃不过宿命。   即使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可以预防和改变,但却做不到完全扭转历史的走向。重来一世,终究是逃不过贞观十七年的劫难。   朦胧中的李丽质仿佛有了些许意识,从一片混沌中逐渐清醒过来。   感觉沉睡了许久,就像是重生后醒来一样。   李丽质的意识愈发的清晰,终是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物渐渐映入眼帘。   她是躺在一张床榻上面,身上还盖着锦被。   李丽质有些迷惘起来,她这是在哪?莫非她还在人世间?   李丽质缓缓侧目看去,这间房屋的陈设竟如此熟悉,恍然间才认出这是立政殿的偏殿,李丽质曾经的闺阁。   她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难道之前发生过的事都是一场梦吗?   李丽质现在是真的分不清梦和现实了,不知前两世的经历是梦,还是现在的清醒是梦,犹如庄周梦蝶。   试着动了动身体,胸膛便传来剧烈的疼痛。   这不是梦,她身上的伤还在,也就是说现在仍是贞观十七年。前一世死时是抹了脖子,后世是被萧锐用剑刺中了胸膛,也就是说,她现在还活在后世里。   那么,李丽质又怎会回到立政殿?她的夫君和孩子又在哪?   一大推疑问在李丽质脑海里盘旋,促使她不顾胸口还未痊愈的伤,强忍着疼痛坐起身走下床榻。屋子里没有人,李丽质跌跌撞撞来到外室,这才看见一位玄衣男人坐在案台前,低眉凝视着案台上的一幅字画。   许是听见了动静,他眸光微动随即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还是李丽质熟悉的模样,是她思慕了一生的人,也是她今生活下去的信念支柱,是她的夫君长孙冲。   原来他还在,上天还是分外眷顾李丽质的。   在看见李丽质时,长孙冲沉寂的眼底起了一丝波澜,随即便起身走向李丽质,望着她的眼神充满怜惜,“丽质……你醒了?”   看见她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长孙冲还有几分不真切的感觉。   李丽质动容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见长孙冲安然无恙,她的那些疑问忽然间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以后别再这么傻了。”长孙冲握住李丽质的手,牵着她往内室走,“天凉了,你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会冻着的,而且你的伤还未好,先回去再躺会吧。”   经过长孙冲这一说,李丽质才恍然感觉到寒冷,她确实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   跟随长孙冲回内室之际,李丽质扭头瞥了一眼窗外,枝头白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原来现在已是大雪纷飞的时节,那么也就是说,李丽质昏迷了好几个月。   难怪她方才起床的动作那般剧烈,伤口都没有再次裂开。   先前一心想看看外界是何情况,而忽略了自身的感受,李丽质现在才感觉到身体极其乏力,若非长孙冲扶着,她肯定会瘫软在地。   李丽质重新躺回床榻之上,长孙冲捻起锦被的两角想要帮李丽质盖上,李丽质却伸手拦住了他。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李丽质还有许多疑惑,“我六妹她……找到了吗?”   提起李锦画,仍是李丽质心中难以平复的伤痛。   她不想面对李锦画的死亡,李丽质这样询问长孙冲,就是期盼长孙冲能给她一个意外而惊喜的答复。   然而……   “找到了,他们夫妻已被合葬在昭陵,唐愿由唐家人抚养。”   人已下葬,再无生还。   李丽质虽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痛心疾首。   李锦画的死已成事实,而李丽质侥幸逃过一劫,便要好生活下去。李锦画虽身死,却永远活在李丽质的心里。   “冲郎。”李丽质忽然唤道。   “嗯?”   长孙冲坐在李丽质身旁低眉瞧着她,对于她忽然的叫唤有些许不明所以。   李丽质却没有再说话,倾身靠在长孙冲的怀里,闭上眼睛享受着他怀里的温暖。浮浮沉沉几十年,还是他的怀抱最温暖、最踏实。   后来,经过询问才得知,为了让李丽质更方便养伤,所以就将她安置在皇宫。   而那场皇储之争,最终以立李治为储君而结束。   三个月之后,李丽质的伤已经痊愈,是年已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十余载春去秋来,守在李丽质身旁的人依旧是长孙冲,任时光再如何飞逝,带不走的是情意。若非重活一世,李丽质便要永远错过了。   李丽质准备出宫回府的时候,遇上了进宫拜访的李幽兰。   在此之前,李幽兰的夫婿因受李承乾谋反牵连,已被流放岭南,李幽兰与其终止了夫妻关系。现如今,李世民已为李幽兰重新指婚,婚期便定在仲夏时节。   看到李丽质与长孙冲,李幽兰还是会有异样情愫,只是她比以前收敛了许多。   “五妹,你的伤都好全了吗?”李幽兰主动问候李丽质,可她的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长孙冲,面对这段求而不得的爱,李幽兰始终是心有不甘。   可她也无能为力。   已经嫁过人的李幽兰,再配不上他。   李丽质对她也并无芥蒂,笑着回道:“都好了,多谢三姐关心。”   李幽兰微微颔首,随即光明正大地看向长孙冲,朝他礼貌性地笑了笑。长孙冲也朝她点了下头,但却无任何言语。   李幽兰也能理解,他们之间本就什么都没有,更没什么话好说的。   过不多时,长孙冲牵起李丽质的手,神态恭谦地对李幽兰说道:“南平公主,天色不早了,臣与长乐公主就先告辞了。”   “这……”   这便要走了吗?   李幽兰话到嘴边,却还是被她收了回去,努力克制心中的不舍,笑着朝长孙冲点了点头。   长孙冲牵着李丽质转身离去,李幽兰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春风十里,将道路两旁桃树上的桃花吹落,纷纷扬扬飞漫天,洒落在李丽质与长孙冲的身侧。   两人携手同行,生死与共,像极了一对神仙眷侣。   李幽兰这一生见过两对真正情投意合、生死与共的夫妻,他们之间的感情真挚、刻骨铭心,至死不渝。   一是贞观帝后,二是李丽质与长孙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