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世子夫人冲喜日常 作者:程鱼 备注: 【正文已完结,故事还没有完,番外请移步作者专栏新开的“番外”本,新年礼物,大概有5万字左右,不入V】 爹不疼娘不爱的沈清玉被送入国公府为世子爷冲喜,世子英武俊逸,战功累累,本是千家难求的好姻缘,只可惜这门好姻缘现下高卧榻上,生死难知。天下掉下的铁馅儿饼把沈清玉砸得晕头转向,一哭二闹三上吊是行不通的,好在沈清玉向来想得通。一朝冲喜,嫁作人妇,沈清玉珍惜地养着自个儿,也尽心尽力地养着世子爷,把日子过得舒舒坦坦,滋滋润润。终于有一天,世子爷在晨光熹微的时候醒转,侧身支肘瞧着这个整日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小胖子。 昔年我流离如浮萍,唯你知我念我,疼我惜我,托我作掌上珍宝,一生真心以待。 深情腹黑大将军VS通透吃货小仙女 冲喜是真的冲喜,甜蜜也是真的甜蜜 食用指南: 1.女主不胖,她只是圆润的小吃货 2.男主V587,只有女主认为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3.甜甜甜,涉及家宅朝堂,男女主心意相通,或许不是一帆风顺,但一直是风雨同舟 4.本文架空,架的灰常空,一切设定为剧情服务,请勿考究,名字都是查字典随心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5.有缘同行一程,无缘默默告别,和平评论,勿生戾气,弃文不必留言告知,人参公鸡无限反弹 ==================   ☆、第1章 馅儿饼还是铁饼      夜冷风寒,秋日未落尽的枯叶随着北风呜呜扑簌簌落下,沈清玉倚在窗畔,伸手按住一片落在窗边的枯叶,左按右按地听响儿。蔣妈妈已经哭了一刻钟有余,沈清玉百般劝慰无用,只能让她哭一哭发散一二,自从嫡母说了一月后要将自己嫁入诚国公府为世子冲喜,院子里便一直死气沉沉,丫鬟婆子都是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谁会愿意冲喜结亲,可这桩婚事到了这个地步,已全然由不得她。   原本诚国公府的婚事是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一个庶女的,且不论国公府的爵位,只说那国公世子便是个顶顶惊才绝艳的人物,沈清玉虽然未曾目睹,可耳闻频频,加上父兄皆对这位世子极为推崇,她随口也能对这位世子爷的事迹说出个一二三来。   既是声名远播,让闺阁小姐芳心暗许,那自然是个风流人物,据说他样貌极其俊朗,便连有着大齐第一美男之称的太子殿下也多有不及。只是兄长说那位世子爷常年征战,喋血沙场,其锋锐之气如出鞘利刃,让人难以将“美男”如此阴柔的称呼冠在他头上。   诚国公世子名为郑锋,郑沈两家算得颇有交情。父亲现任礼部侍郎,素来官声颇佳,在文人间极有声望,两家政见相和,名利互补,扶持而立,于去岁有了结亲意向。那早有默契之人不是她,而是她的嫡姐沈清雪,整个京城几乎无人不知郑沈两家将结两姓之好。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郑锋领兵出征数年,于边境餐风饮雪,驱逐北胡六部,最后一战极其凶险,两方皆各有损伤,郑锋虽最终将北胡六部逐出齐国边境,收复州城失地,却也受伤极重,在历了寒城疫症后昏迷不醒,如今疫症虽除,人仍然不见起色,太医请了一拨又一拨,到底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甚至隐隐有流言说世子伤重,就算留下性命,只怕也再难醒转。诚国公夫人爱子心切,想以冲喜来试验一二,这便寻到了沈家来。   沈清雪原本对这桩婚事千愿万愿,可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娇生惯养着长大,从没受过什么磋磨,听说要去侍候个活死人,又惊又怕地哭闹了数日,最后着了风寒,整个人如同脱了一层皮,瘦的一点子肉都捏不起来,甚至时时梦魇,惊悸难安。这般自然不能成婚,可两家的婚事都已经传了出去,且两家利益牵连,伤一发而动全身,其后诚国公为沈家长子寻了个极好的差事,这般一棒子三个甜枣,沈昭只能把沈清玉送了出去。   以庶代嫡,国公夫人原本不肯,却在见过沈清玉,并且合了二人八字后转了念头,这婚事到底板上钉钉,到沈清玉觉察的时候,两家连庚帖都换过了。   幽幽叹了口气,沈清玉合了窗子,转身拿起一个紫金小手炉暖了暖,才往蔣妈妈身边走去。   “我的姑娘啊,那个地方去了就是守活寡,你将来可怎么办哪……”   “妈妈快别哭了,被人听着了万一再别扭姑娘怎么办?”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团团围着蔣妈妈,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解,沈清玉心里也同样发沉,可这事无可更改,沈清雪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可以让父亲和嫡母退步,自己却不能。沈清玉很清楚,若她咬死了不嫁,同沈清雪一般折腾,到时等着她的便是比守活寡还要难以忍受的下场。   嫡母虽然不曾为难过他们这些庶子庶女,可早先不是没有例子的,温顺的能好好过日子,那长了反骨,起了心思的,下场无不凄惨。早年六妹心思活动,仗着自己的姨娘受宠,想踩着嫡姐的名声把自己拱上去以图一门好婚事,里里外外都收买打点好了,未及动作便被禁足西院,身边的丫头婆子发卖的发卖,打死的打死,后来六妹嫁到了外乡,及笄礼都是在路上草草完成的,她走时连个像样的嫁妆也无,这才几个月,就传来了六妹病殁的消息,而家中再无人提起这么一个人。   若说嫡母不慈,也不尽然,这也是沈清玉对年氏感觉复杂的地方。年氏待庶子庶女虽不如自己亲生的,可到底从未让人糟践过他们,这么些年,一应吃穿用度,庶出与嫡子嫡女差别不大,便是家中之人也不敢慢待他们。   沈清玉幼时体弱,有一年接连数日身上发热,意识模糊,险些去了,当时沈昭奉命出京公干,只有蔣妈妈和四个丫头陪着她,便是生母韩氏都未曾有过几分关心,却是年氏费心费力,寻了数个太医,珍奇药材不顾惜地往上堆,盯着人一日几顿地熬,她那一场病不知折腾去了家中多少银钱,不知让年氏赔出去多少面子,这般才慢慢好了起来,那是救命的恩情,当时若是年氏视而不见,或者稍有懈怠,谁又能寻她的错处呢?   沈清玉知道年氏早先给她看好的是今年将要出仕的官宦子弟,人品不差,家境也好,这么个干干净净的婚事,不知费了年氏多少心思,便是如今年氏让她代沈清雪出嫁,沈清玉心里虽有埋怨,却难以用恶毒的心思去揣测年氏。事到临头,人人都会护着最亲最近的人,这是人之常情,她连怨都不知该怨谁,蔣妈妈还能哭一哭,可她又该去向谁哭,哭给谁看呢?   沈清玉坐在蔣妈妈对面,将手炉塞到她手中。这个老妈妈一直跟在她身边,到了如今,几有一十五年了,她的生母韩姨娘容貌绝俗,却是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韩氏一直待她极为刻薄冷漠,这么多年来,沈清玉甚至觉得她们母女俩是累世的仇人,才让韩氏对她厌恶至此。她身边不缺奴仆,可从小到大唯有蔣妈妈与她相依为命,知她冷,知她热,为她哭,为她怨。沈清玉早已断了对韩氏的母女之念,冷的时候,她也只有一个蔣妈妈。   生母如此,嫡母却对她照料有加,好歹她是像个大家千金一般长大,锦衣玉食,高床软枕,旁人家的庶女多见府中·龌·龊,被送出去做妾为家族铺路的不知凡几,而她在沈家一直清清白白,虽称不上随心所欲,也是相对轻松的,因为这些,她都不知该如何去恨父亲和嫡母。   “姑娘,我明日就去求夫人,去求老夫人,老婆子拼了命也不能让您……”   “妈妈,这事就这样罢。”沈清玉握住蔣妈妈的手,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我嫁过去好好歹歹都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无论如何是不敢有人给我委屈受的,父亲和母亲也难,若有法子,他们定不会如此送我出门,既然两家婚事已定,那我便好生待嫁,好好过日子就是了,今日母亲送来许多地契,都是城外极好的庄子,今后咱们好好地做个地主婆岂不好呢?”她说着紧握了一下蔣妈妈的手,这才起身吩咐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准备准备,她要洗漱就寝。   蔣妈妈不是个傻的,这么多年能把沈清玉这儿护得铁桶一般便足以见其手段,只是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若是没有夫人在后头给姑娘撑腰,那这府里头的仆从也绝不会如此顺服,姑娘也不能过得这样舒坦,可往日再多的好,这桩天杀的婚事却也让她心里生怨。她明白方才姑娘那番话的意思,这后宅到底是在夫人手中,尤其是婚事定后,她们的一举一动肯定都被人着重看着,方才姑娘的话是为了宽慰她,何尝不是为了让夫人放心?夫人的手段厉害,若是想教训个人,只怕那人连苦都叫不出,府里从前多少姨娘和庶子女,不顺服的,没了不也是没了,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前头的路再难走也得走了。   屋里的蜡烛都熄了,春兰守在外间,一片黑暗中,沈清玉紧紧咬着被子,望着帐顶无声落泪。   她心中滋味复杂难辨,并非全然是怨恨彷徨,国公世子,那曾是大齐唯一的希望,北胡犯境,是他不顾生死,拼力阻挡,自己虽未见过他的英姿,却也是真心感激敬重他的,到了这个地步,她不会再为难自己,往后的日子,便好生照看自己和身边重要的人罢。   第二日沈清玉肿着一双核桃眼去正院请安,即便上了粉遮掩,还是能瞧出是哭过了的。请安过后,年氏温言叫起,她不介意沈清玉哭上一哭,究竟这样的事堆在头上,连哭都不让哭岂不严苛?屋中三个姨娘坐在一边,三个姑娘坐在一侧,偶尔沈清雪的目光与沈清玉对上,都会极快地避开,颇有些狼狈意味。沈清玉仍旧如常,心中并不如何在意。   从正院出来,韩氏头一回主动与沈清玉说话:“这事我都知晓了,老爷明日回来,我会……”   “姨娘不必费心,母亲已为我打算妥帖,我也觉得这桩婚事没什么不好,姨娘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沈清玉说罢也不多留,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看着沈清玉毫无留恋的背影,韩氏猛然发现自己与唯一血脉相连的女儿生疏至此。可她的怔愣只是一瞬,很快便被无尽的寂寞和怨恨所取代。她如今要守着规矩日日请安,可刚刚进到沈府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老爷还会对她千依百顺,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个人,是夫人,是那些不安好心,功利蒙眼的贱人勾引了老爷,让他不再独宠自己。是老爷被花红柳绿迷了眼,看不到她的真心!那些人都是贪图他的富贵名位,只有她是真心的,若非真心,她怎会放着正妻不做,来做这样委屈的妾室?   她的指尖几乎陷进了掌心,若她当年能越过那些女人生下儿子,老爷是不是也不会这样容易就放弃了她?那些年月里她折腾,胡闹,甚至自·戕,可老爷对她的情意还是如流水般一日日流逝,一去不回头,她也曾硬气过,不再曲意逢迎,可后来发现这样只能把老爷推得更远,无人能看到她这一颗真心,直至今日,她连老爷的面都几乎见不到了。若是她能借着女儿冲喜的事与老爷说说话,是不是两人就能抛却那些芥蒂,重归于好了?他对她应当是还有怜惜的吧,她不怪他宠爱旁人了,只求他能回一回头,以后只有她一个人就行了,她会懂事,好好侍候他的。   离正院远了,沈清玉才放缓了脚步,她苦笑一声,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的生母。她把旁人都当成了傻子,今日这一句话也不过是为了利用自己而已。可她难道没想过,但凡父亲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同,都不会拿两人唯一的女儿去顶缸。都这么多年了,自己到了要嫁人的年岁,生母竟还是如此糊涂,真教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正房的人都散了,年氏带着沈清雪回了侧间儿去吃果子小憩,不多时便有婆子进来附耳细说,年氏听罢叹了口气:“那是个心里明白的孩子,这几日好生顺着她吧,好吃的好用的先紧着她,旁的都往后头推。”   婆子应声退下,沈清雪小心翼翼膝行到年氏身边,侧身倚到她怀里:“娘,我把那套红宝石头面拿给三妹妹添妆好吗?”   年氏正想着方才婆子对她说的,昨晚和今晨沈清玉的表现,听了这话,笑了笑道:“你们是姐妹,三丫头是个好的,能添就多添些吧,这次娘从你的嫁妆里划了二十亩良田给你妹妹,这也是补偿,你要懂事。”   沈清雪点了点头,好半晌咬唇道:“娘,你说世子爷他是不是真的醒不过来了?”   年氏沉吟片刻,放开沈清雪让她坐好,眉眼间尽是冷肃:“如何,你现下是后悔了,若是,我立刻把这亲事还了你,也省得你整日里想东想西,来回算计。”   “娘……”沈清雪这下不敢说话了,她知道这事是她对不起三妹妹,当日也是她以死相逼,迫着父母换了冲喜的人,算计了三妹妹。事到如今,尘埃落定,她不该再有这些心思了。沈清雪摇了摇头,低声道:“女儿知错,三妹妹是代我受罪的,女儿不敢再起这些念头了。”   年氏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这事她心里何尝好过,只是比起自己的女儿,旁的都不算什么了,三丫头心里明白,她便多加照看,多多补偿,将来的日子如何,只看三丫头自己的造化了。说来郑沈两家这桩婚事成的急,成的有些不对劲,冲喜固然是一个理由,可这样反常倒像是在借此挡着什么似的,老爷应当是知道隐情,否则他不会卖女求荣,同意冲喜这样的荒唐事。不管如何,国公府里头的水怕是不浅。   “雪儿啊,在娘心里你自然是最重的,旁人再如何在娘这里都是外人,可娘要告诉你,咱们这些大家姑娘,最忌讳这些见不得人的狭窄心思,有心机是好事,可若往那下作里走,就是把自个儿堕进了腌臜窝子里,学了那姨娘做派,这点要学你那三妹,自小没少吃苦,却把自己养的精精细细,那是个通透的姑娘,便是娘不喜她的生母,也对她厌恶不起来,如今她代你受罪,娘只能在这事上亏了她,将来出了门子,你们还是一家姊妹,总要互相照应。可你要记得,不管她造化如何,你的日子是你的日子,她的日子是她的日子,一味盯着旁人的日子,一味想着如果当初,那是过不好日子的,娘的话你明白吗?”   沈清雪羞愧地点了点头,重新埋进年氏的怀里:“娘放心,女儿只盼着三妹妹好,将来尊尊贵贵的,已经放弃了的,绝不会再想了。”   一月倏忽而过,出门的这天恰是个大晴天,凤冠霞帔,彩绣辉煌,沈清玉从早晨便被蔣妈妈从被窝里挖出来,四个丫头团团围着服侍,这次嫁入郑家,年氏那里送了两个在主院里头侍候的三等丫头陪嫁,二人都是家生子,忠心可信。   绞面盛装后,沈清玉扶着春兰的手稳稳地迈着步子往正堂拜别父母,满头珠翠压得她整个脊背都是酸的,好在春兰力气足,能让她略略松快些。进了正堂,沈清玉看不到周遭情形,只是被人牵引着跪拜磕头,一大套的礼节做足了,沈清玉连方向都辨不大清了。   先是沈昭训话,言语中不乏疼爱,沈清玉眼眶泛酸,心中涩苦,到底真心实意给父亲磕了头。年氏的话便要简单得多,可字字句句都出自真心,也很实在,沈清玉想起幼时病重之时年氏的轻声细语,她还给自己唱过歌谣,纵那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她仍旧记得那一分难得的温暖。   拜别父母,拜别祖母,到迈出大门被沈承言背到花娇上时,沈清玉心中方生出了丝丝缕缕的不舍,这里到底是生她养她的地方,今日过后,未来如何,全都要靠她自己了。   喜乐热热闹闹地响了一路,街道两旁有不少来瞧热闹的百姓。冲喜这事说的不好听,可郑沈两家都把姿态做足了,宫里头也下来了不小的赏赐,这般阵仗也算得体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花轿才终于落下。盖头严严实实地遮挡着视线,沈清玉这一路上只能瞧见盖头下的方寸之地。拜堂之时她看不到喜堂上的情形,心里头却自嘲地想着与她对拜的是不是只大公鸡。   行过拜堂礼,沈清玉握着红绸一角,被喜婆和春兰扶回了新房。屋中只寥寥几个女眷,听丫头行礼的声儿仿佛都是家中长辈,两个喜婆念完一串吉祥词,又往帐子里一把一把地撒大枣花生等物,等这一套繁文缛节都料理完了,喜婆和女眷便都离了新房,蔣妈妈给了喜婆打赏,随后便带着四个丫头在屋外守着。   女眷自喜房出来,皆缓步沿着游廊慢行,春兰夏荷在后送客,偶尔听得几句女眷间的小话,心里头都不是滋味儿。这些人可怜她们姑娘,不管是真心怜悯还是含讥带讽,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柄柄往人的心里头·插,春兰夏荷打小就在姑娘身边长大,姑娘虽并非嫡女,可但凡是见过她们姑娘的夫人小姐谁不说姑娘好呢?这么多年,有不少夫人不问嫡庶,想着将姑娘揽回家去做儿媳,不管是高嫁还是低嫁,都总是有个章程,如今这般冲喜结亲算什么呢?她们姑娘在府里头没个依恃,到了被推出来给人顶缸,怨也不能怨,诉也无处诉,世事如此,徒叹奈何。   四下皆寂,只能隐约听到烛花的噼啪声,从那般沸沸扬扬的热闹里·抽·身而出,沈清玉心里有股莫名的怅惘之意。掀开盖头,入目所及皆是一片艳红。她起身下床动了动发麻的手脚,方回头打量着躺在帐子里的夫君大人。   新郎官儿亦是一身大红喜服,沈清玉瞧了几眼,得出个“不负盛名”的评价来。郑锋面容英挺,轮廓分明,这一身艳烈之色衬得他清贵隽雅,却掩不去他周身仿佛与生俱来的冷峻和刚硬。沈清玉走近坐在床边,心中滋味复杂莫名,她怔怔瞧着郑锋,从两道剑眉看到他有些凉薄的唇,轻轻叹了口气。这便是他的夫君了,从此后,无论好坏,他们都是一体。沈清玉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苦中作乐地想着眼前这人从前也算一家有子百家求了,没想到最后落到了自己手里。   “你什么时候会醒来啊?要是不醒,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吗?”沈清玉晃了晃他的手,看他的面容因昏迷不醒而有些憔悴,心里也颇不好受,她又瞧了他一会儿,方随手捏起帐子里的桂圆花生,小口小口地填肚子。   她只悠闲了一会儿,屋外便传来叩门声,接着便有一个穿着枣红比甲的嬷嬷搀着一个中年美妇人走了进来。沈清玉认得她,当日特意往沈家相看她的诚国公夫人。   “母亲。”沈清玉快速把桂圆核藏好,然后规规矩矩行了礼,同嬷嬷一道搀着她坐下。   这是白氏第二次见着沈清玉,这一身的大红嫁衣未压下她半分颜色,反倒更衬得她清艳无匹,娇美动人。饶是半生见过姹紫嫣红无数,白氏也不由在心里赞了句好人品,打眼望去,只觉眼前之人清如碧水出芙蓉,温婉可人,不失娇俏,尤其那双眼生得极美,瞧向人时有一种隐隐的楚楚之态,教人禁不住地心生怜惜,当日白氏之所以同意以庶代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沈清玉的样貌,后又几番打听人品,察其行止,方决意将她娶进门来。在白氏心里,这样的品貌才能配得上她儿子,虽说冲喜不好听,可她今后也会尽量护着这个儿媳,沈清玉在郑家只有好的,也算得补偿罢了。   “今日你也累了,母亲这儿没什么交代的,你既然嫁到了咱们家,就是郑家人了,母亲自然不会让你吃苦受委屈,这是唐嬷嬷,今日起就在这里侍候你,家里头的事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问她,等一阵子钱老和他徒弟会来给锋儿探脉,锋儿每日是需要按摩针灸的,母亲听说你对医术有些了解,能学的就学些,究竟今后的日子是你们小两口过,该怎么做你心里头得有数。”   这番话说的温和,沈清玉也听明白了白氏的意思,她今后都是要靠着郑锋过日子的,自然只有希望他好的,不管如何,总要习惯,那便从第一日开始罢。   送走白氏,沈清玉便将蔣妈妈和四个丫头都叫了进来,唐嬷嬷和她们互相认了认人,几息的功夫,蔣妈妈和唐嬷嬷便熟稔了起来。沈清玉在旁看着,也明白了白氏的意思,唐嬷嬷的确是来侍候的,或许有几分监看的意思在,可尊重的姿态到底是做足了,况且她初来乍到,又无夫君提点,有个嬷嬷在身边总比没有好。   秋菊为沈清玉卸下钗环,冬梅捧盆,春兰和夏荷侍候着她洗脸,唐嬷嬷在一旁递香胰子和巾帕,屋中烛火通明,唐嬷嬷不经意瞧去,只见沈清玉面上挂着些水珠儿,颤颤地划向精巧的下巴,那张素粉芙蓉面白若美玉,莹润无暇,像是最娇嫩的玉兰花瓣儿上落了新雪,只需瞧上一眼,便教人心底爱怜得厉害,呼吸重了都怕把人吹疼吹坏。   唐嬷嬷在心里念了句佛,这哪儿是娶了个媳妇,这是迎回来个仙女儿,怪道夫人那么个高傲的性子,竟能同意了沈家以庶代嫡。她心里唏嘘不已,忖着世子爷不知何时会醒,到时郎才女貌,才是真正的双喜临门。   洗去脂粉,沈清玉往屏风后换了一身银红襦裙,等她清清爽爽地站在床边,便见帐子里的大枣花生桂圆莲子都被收拾了个干净,唐嬷嬷和夏荷一起扶着郑锋,冬梅和蔣妈妈服侍着郑锋更衣。   “我来吧。”沈清玉挽了袖口,接了蔣妈妈的地方给郑锋宽衣解带。唐嬷嬷一旁瞧着,只看她白净的小脸上一片严肃认真,手上有几分笨拙,却轻手轻脚很是妥帖。唐嬷嬷在心里点了点头,对着沈清玉更加和颜悦色了几分。   换过外裳,又重新给郑锋梳过头,沈清玉额上已经冒了汗,这么个大男人实在是太难应付了,就算是周遭团团围着侍女嬷嬷,也够她好生折腾一顿。适才换衣时沈清玉摸到他的胳膊上全是·精·悍·的肌肉,若周身都是这般,就难怪他这样重了。   一番收拾,沈清玉先让唐嬷嬷和蔣妈妈到外头歇息,待她整拾好坐到膳桌旁,便嗅到一股浓厚的鲜香味儿。桌上摆了个牛肉锅,另有奶皮烧饼,鸡蛋面,水晶冬瓜饺和一道花菇鸭掌。锅子香气氤氲,沈清玉眼巴巴瞧着,几乎一日未进米水的肚子悄悄叫了几声。她咽了咽口水,先端了一碗牛肉汤慢慢喝着,浑身都暖洋洋地泛起了懒意。春兰在一旁布菜,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在汤里上下翻滚,配着蘸料吃进嘴里,又香又辣,齿颊留香。蔣妈妈在另一张桌上喝汤,瞧着饭菜都是她们姑娘爱吃的,她这心也放了一半,总归都这样了,上头看重,日子总是好过些。   等沈清玉心满意足地放下银筷,外头便传话说钱老请见。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第一章,求收藏,求留爪,么么哒~   ☆、第2章 明枪与暗箭   钱老名唤钱益,是一直随侍在郑锋身边的大夫,平日里连白氏都对这位钱老尊敬有加。唐嬷嬷说得简单,沈清玉心里却有了计较,是以钱老向她行礼时,沈清玉便侧身避过,而后还了半礼。   钱老已过了天命之年,言语行动仍颇有少年人的疏朗,不时捋须而笑,倒是个笑面翁,与他相处,如沐春风,半点没有初见的生疏尴尬。钱老的两个弟子都是十岁左右的少年,生的唇红齿白,行止间很有规矩,一板一眼,认真谨慎,教人很容易便生出亲近信任来。   沈清玉小时身子弱,久病成医,虽不能开堂问诊,打些无关紧要的下手却是使得的。钱老诊脉过后,将一粒碧色药丸放入银盏中化开,两个弟子一人一边扶好郑锋,唐嬷嬷便将药小心地喂了进去。   “世子爷虽然昏迷未醒,却不是全无知觉,平日里除却这些丸药,也可喂些汤水补养身体。如今世子爷外伤已愈,内伤无碍,是以并未有什么繁杂的忌口之物。”钱老将如何照料郑锋之事一一说来,沈清玉忙忙提笔而记,又说到如何按摩,疏通经络,两个大力太监在一旁演示,沈清玉仔细学习,不时发问,钱老的徒弟将早已画好的图纸递给沈清玉,其上详细记着要按·揉·的·穴·位和方法,清晰明了,看得出作画之人颇为尽心。   前后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沈清玉再将细节一一对过,才送了钱老离开。春兰很是明白沈清玉的心思,那两个小徒弟走时一人拿了两个荷包,里头是一些金子打的小猪小羊,还有些精巧的糖果点心。   送走钱老,沈清玉同唐嬷嬷一起将郑锋安置好,方才一通折腾,沈清玉只觉精神不济,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那两个按摩的大力太监一个叫得福,一个叫得寿,都是大太监何晏的徒弟,也是郑锋的亲信人。如今郑锋昏睡未醒,屋中不便进男仆,便先让这几个太监近身侍候。   “此后他们就在北院听少夫人的吩咐,有什么不便的也可寻他们帮忙。”唐嬷嬷交代过何晏的身份,也是累的抬不起胳膊来,沈清玉习惯今日事今日毕,便亲自上手在郑锋身上按了一遍,又一一和得福得寿请教过,才放心地将图纸收了起来。   夏荷在妆镜旁整拾着沈清玉的钗环,见沈清玉形容憔悴,没忍住红了眼眶,春兰一样心酸,可这些都不能显在脸上,她狠狠掐了一下夏荷的胳膊,厉色看着她,待夏荷慢慢收拾好情绪,才赔着笑送唐嬷嬷几人去歇息。   累了一日,等屋子里只剩她们主仆几人,沈清玉才怏怏地趴在榻上休息。秋菊和冬梅兑好了洗澡水,见她们姑娘累的连眼皮都掀不起来,便舍不得再去扰她。蔣妈妈应付完唐嬷嬷,回了屋子见着沈清玉这副形容,一时间心酸不已,忍了许久的眼泪就这么顺着脸淌了下来。   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都是一副她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沈清玉哭笑不得,心里头却暖洋洋地发酸。   沐浴过后,沈清玉赶着蔣妈妈去歇息,又让春兰夏荷陪着蔣妈妈,屋里头留了秋菊和冬梅守夜。新婚之夜,龙凤花烛要燃到天亮,沈清玉躺在帐子里,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身边的男人。她此刻方有些嫁了人的真实感,虽说嫁的这个整日昏睡,可这张脸足够养眼,她嘴角带着怅惘的笑,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不安,却又无从说起,无从解起。她轻轻叹了口气,盖好被子,侧身抓住郑锋的一条胳膊,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沈清玉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秋菊和冬梅打了洗脸水,备了她今日要穿的衣裳,又仔细打点了请安认亲时要带的荷包礼匣。里里外外都准备好了,才轻声去叫沈清玉起床。   昨日都是在忙忙碌碌中度过,后来又为郑锋按摩,沈清玉拿帕子擦脸醒神,只觉脖颈泛酸,两只手也是酸疼得使不上力。蔣妈妈接了冬梅的手给她更衣时瞧见手心手背上还未褪去的一片淡红痕迹,不由紧紧蹙了眉:“都是老婆子疏忽,昨儿个没想着给姑娘泡泡手,这会儿定是疼吧。”   沈清玉身子疲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我又不是泥捏的,哪儿那么娇气,回来再泡也使得,妈妈不要皱眉了,看得人家心里怪堵的。”   蔣妈妈被她俏皮的模样逗笑,无奈叹了口气,一面给她披上织锦镶毛斗篷,一面吩咐夏荷打伞遮雪。   昨儿半夜便飘起了雪,这会儿院子里薄薄地铺了一层白,亮莹莹地反着光,沈清玉拿手接了片雪花,还没觉着凉便被蔣妈妈握了手塞进暖手捂子里:“姑娘也太不经心了,这些雪也是好玩的?”   沈清玉对着蔣妈妈眨了眨眼,老老实实躲在伞下,再不去冒头贪玩。   这会儿出来,沈清玉将春兰夏荷和蔣妈妈唐嬷嬷带在身边,院子里留了秋菊冬梅看着,一路往正院去的时候,唐嬷嬷已经见缝·插·针地将府中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郑锋的父亲诚国公有一妻一妾,除了郑锋这个嫡长子外,还有一个嫡女,一个庶女并两个庶子。郑家祖上乃开国功臣,其后几代也颇有军功,到了诚国公的父亲老国公时,国公府里已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了,直到郑锋这一辈,才重新抬起了国公府的声名。诚国公嫡妻白氏乃将门之后,郑锋自六岁起便随其舅父习征战之法,十岁头一回上战场,从十二岁起直到今日,几无败绩。因着郑锋战事缠身,不常在京,而其两个庶弟已到了娶亲年岁,诚国公便做主先让两个庶子成了婚。唐嬷嬷说罢大房情形,顿了顿,又提了提那两个庶子的事,沈清玉听她话里头的意思,便晓得那两个庶子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国公爷只有二老爷一个亲兄弟,二老爷早年出京任职,至今未归,二房只一个嫡子,目下就在咱们国公府。”唐嬷嬷几句说完,眼看着再绕一个弯就要到了正厅外,便肃了神色,认真道:“少夫人不必紧张,夫人素日极是慈和,必不会委屈了您。”   沈清玉点了点头,侧首看了蔣妈妈一眼,蔣妈妈适才一直听着唐嬷嬷的话,这会儿心里头多少有了数,瞧见沈清玉看过来的神色,微微颔首,慢了几步在后头对春兰夏荷叮嘱了几句,着重说了在外要改称呼的事。也是她们疏忽,这会儿出了门子,再唤“姑娘”便要让人说她们没规矩了。   正厅中众人已在等候,进了屋门,迎头打来一阵热浪,瞬时将凉意阻在了屋外,春兰为沈清玉除了斗篷,捧着立在门边,夏荷与她站在一处,只待沈清玉行罢了礼,认亲赠物时将备好的礼匣递上去。   有嬷嬷铺好软垫,沈清玉福身拜下,敬茶听训。   诚国公郑长泰年逾不惑,白面美须,颇有文士风采,沈清玉不经意瞧了一眼,觉得郑锋的样貌与他很是不同,父子俩一个偏于阴柔,一个偏于阳刚,看国公爷这面相便知其与武将二字根本不搭边儿。国公爷的训话虽都是些陈词滥调,听着倒是真心,没有存心敷衍。白氏的话就是温情更多一些,只是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众人,莫要欺她这儿媳年少面嫩,若是惹了她儿媳,就莫怪她不客气。这语调有些玩笑意味,不过想来屋中众人还没蠢到真把它当成笑话来听。拜过父母,沈清玉便转身与府上其余人见礼。   郑锋的二弟名为郑弘钧,生的与诚国公颇为相像,都是偏秀气的样貌,举止也很是有礼,只是那张脸上与秀气的面庞格格不入的鹰钩鼻将他的面相衬得有些阴沉,教人心里难以亲近。其妻严氏肌肤微丰,面容堪堪称得上清秀,不笑时嘴角下垂,莫名给人苦涩之感。互相见了礼,夏荷将自家备好的礼品匣子呈上,严氏接了礼,又福了福身,沈清玉侧身受了半礼,脸上的笑从始至终都像事先衡量好的,丝毫瞧不出其他情绪。   大房三子名为郑弘钊,长了一副憨厚的相貌,时时都笑呵呵的,仿佛天塌下来也可泰然处之,沈清玉看过一眼,却觉没什么眼缘,大概这样面笑心不笑的人见多了,一眼瞥过去便看出了端倪。郑弘钊之妻陈氏是个玲珑人,开口便带笑,还笑的十分真心,其容貌俏丽,瓜子脸,水蛇腰,谨慎知礼,却总有那么一股子隐隐的泼辣劲儿。   认识了这两个教唐嬷嬷特意拎出来说的人,接着便与二房嫡子郑弘铎见礼。这二房唯一的儿子却是一身磊落洒脱,言笑间颇有世家子的风流雅致,又有几分侠气的豪爽,其相貌并不如何出色,可那一身的气势便让人难以忽视。郑弘铎前些年跟着二老爷办差,近两年才来了京里,往日里不知多少人家明里暗里地打听,可这位大爷却一个都不上心,言道还未到安顿下来的时候,不想耽误人家姑娘。二老爷不管,国公爷自然也不好多管闲事,这才教这位二房大爷暂时清闲下来。   见过男丁,接着便是女眷。郑锋的嫡亲妹妹郑锦蓉行四,家里都称四姑娘。郑锦蓉方及豆蔻,形容尚小,只观其眉眼便知是个美人胚子,这位四姑娘十分地娴静淑雅,看着人时会下意识微微抿唇,笑起来还有些温柔的羞怯,观之可亲。沈清玉赠给她一支嵌珠珊瑚海棠花簪,盛放簪子的锦盒是沉香木所造,名贵古朴。郑锦蓉双手接过,冲着沈清玉笑弯了一双眼。   五姑娘郑锦怡方过十岁,眉眼间稚气未脱,生的一双吊梢眼,很是机灵的模样。这位五姑娘与郑弘钧和郑弘钊同母,其生母为太夫人做主给诚国公纳的贵妾,这些年来一直宠爱不衰。沈清玉赠给她一面象牙雕花的小圆镜,得了一句甜甜的“谢谢嫂嫂”。   这一趟亲认过来,沈清玉送出去不少礼物,也得了不少回来,春兰夏荷一人捧了几件回礼,粗粗看去,都是些贵重物什,唯有郑锦蓉的回礼是自己亲手所做。   拜过父母见过礼,接着便要去家祠祭拜,原本郑锋未醒,生死难测,沈清玉此时是可不去拜祭的,可白氏坚持,诚国公到底依了她。在这些事上沈清玉是很感激白氏的,冲喜的前因后果且不论,在这个家里,只要白氏肯出手护她,那她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拜祭过后,沈清玉只觉头晕脑胀,可这还不算完,在正院歇了一盏茶的功夫,白氏又带她往太夫人房里去请安。   嫁入郑家之前,沈清玉已经把准备做足了,对这位老国公夫人算得有几分了解,一些见不得人的秘辛也听了不少。老国公夫人娘家姓王,十五岁时嫁给老国公为妻。老国公·性·好读书,风花雪月,多情风流,与夫人算得情深意笃,心意相通。老国公除却爱好附庸风雅外,还特别爱好收藏美人,早年也有几个庶子庶女,只是家有河东狮,老国公夫人手段狠辣,佯作温柔,慢慢地,府里头就只剩下她所出的两个儿子,其余的庶子庶女都悄无声息地没了性命,等老国公回过神来,已是无力回天,后来夫妻两个离了心,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只是到底各有顾忌,在两家调停下凑活着搭伙过日子。老国公年轻时候大悲大喜,荒·唐·无度地折腾,到底伤了身子,壮年时便早早去了,家里头只有老国公夫人和两个儿子支应,过了一段极为艰难的日子。说来这位老国公夫人是个极厉害的人,据年氏身边有了年岁的妈妈讲,其心性手段都颇为不俗,宫里宫外,皇城上下都卖她几分面子,只是老国公夫人和白氏特别不对付,婆媳两个斗了小半辈子,仍是针尖对麦芒。   一路上想了不少,等见着人时,沈清玉才知那位妈妈所言不虚。太夫人年近花甲,却保养得极好,眼神很利,言谈举止干脆利落,三两句就能把人的根底问清,沈清玉小心翼翼应付着,心里越发没底。   “听说你婆婆要给你建个小厨房?”太夫人端起茶呷了一口,无论是面容还是语调都颇为慈和。   沈清玉道了声是,垂首时轻轻皱了眉。建小厨房的事是方才在来的路上白氏与她提的,她自己也十分愿意,蔣妈妈擅厨,早年在沈府的时候蔣妈妈不好总去厨房给她做饭,如今若能建一个小厨房,那她们主仆几人便都能松快些了。再来,沈清玉猜测建小厨房是为了郑锋的安全计,毕竟他目下昏睡不醒,生死由人,能小心还是小心些为好。   “大厨房里头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沈清玉抿了抿唇,心头沉了沉。建小厨房的事白氏已有打算,如今太夫人这样问,分明就是着意为难。她不可能拆白氏的台,也不能说大厨房里头的饭菜就是不合胃口,进退都是要得罪人的。沈清玉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来时便是笑靥如花,乖巧可人的模样:“家中一切都好,多谢祖母记挂,只是孙媳会些厨艺,现下世子爷昏睡未醒,平日里是需要用些汤水糯粥的,孙媳想着与其烦劳他人,不若自己动手,一来是个心意,二来也能更好地照料世子爷,为祖母和父亲母亲分忧。”   太夫人笑了笑,敛眉盯了沈清玉几息,点头道:“是个知礼的好孩子,既然如此,祖母送你两个擅厨的嬷嬷,也是祖母的一份心了。”   从太夫人的院子里出来,沈清玉立时松了一口气,想到那两个擅厨的嬷嬷,又不由提起了心。白氏一路上也未多言,直到婆媳两个回了北院,将下人都摒退了,才慢慢说起话来。   “那两个嬷嬷是梁国公府里头出来的。”   白氏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端起茶来慢慢喝着,沈清玉心中却如翻江倒海,谁不知梁国公府是皇后的母家,若那两个嬷嬷是这样的身份,那太夫人所为便耐人寻味了,她送来的这两个人说好听了是帮衬孙媳,说难听了就是往小辈的院子里安钉子,而这钉子还与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身边的人可还得用?”   沈清玉回过神来,讷讷点了点头:“现在屋里侍候的是儿媳身边的四个丫头,再来就是蔣妈妈和唐嬷嬷,另有从前侍候世子爷的何晏和他的两个徒弟,其他人都不能近身,便连洒扫屋子的事都是这几人兼了。”   白氏满意点头,儿媳妇拎得清,做事谨慎小心,如此她也可暂且安心。   “母亲,祖母她……”   “你祖母与皇后的母亲算得上是手帕交,当年……”白氏顿了顿,摇了摇头道:“总之你要记着,你祖母与皇后一族亲厚,有些事,连我都没有法子。”白氏说罢长叹道:“防不胜防啊。”   白氏留下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便丢下她一人苦苦思量,沈清玉仔细忖着今日所见所闻,忽觉一个头两个大,本来以为冲喜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没想到郑家的情势更让她举步维艰。   沈清玉自己想了一会儿,又招来唐嬷嬷细问,这会儿就显出唐嬷嬷的用处了,这个家里的事沈清玉之前打听得再多也只是皮毛,如今有唐嬷嬷,那些白氏不好出口的话就有着落了。   两人在屋子里说了小半个时辰,都有些口干舌燥,茶换了两盏,才把事说了个清楚。事关朝局,有些话唐嬷嬷也只能说个大概,能说的都说了,全凭她自个儿意会,沈清玉兢兢业业意会了好半晌,得出了太夫人对北院不安好心的结论。她十分不能理解为何一个做祖母的要对自己的孙子这般算计,可目下不是探寻人心的时候,她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太夫人和梁国公府的渊源还要从老国公说起,早年老国公和太夫人斗智斗勇,太夫人虽然除掉了碍她眼的庶子女,却也彻底失去了丈夫的心,老国公悲愤不已,拼着爵位不要也想和这个毒妇恩断义绝,一旦他告成了,那等着太夫人的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彼时皇后生母向太夫人伸出了援手,从郑王两家入手,强行让两人面上和好,这才免了太夫人受问罪关押之苦。其后老国公早逝,太夫人带着两个还未立起的儿子艰难度日,而那时仍是皇后生母出手相助,帮着太夫人渡过难关,那之后,太夫人彻底成了皇后生母的马前卒,两人真心相交,虽然如今皇后生母已逝,可太夫人对梁国公府却更加精心,处处相助,连着对皇后也如同对待自家儿女,亲近得厉害。   当今圣上的皇子多为皇后和贵妃所出。当今的第一个儿子是皇后所生,在继位之后便封其为太子。太子虽定,纷争却从未落幕,你方唱罢我登场,权势倾轧,自古而是。原本因着太夫人的干系,郑锋应与太子更为亲近才是,可郑锋要带郑家走的是纯臣之路,不欲与夺嫡之事扯上关系,偏太夫人不依不饶,想着法子地要将太子与国公府牵扯起来,甚至在郑锋得了兵权后,当着太子和郑锋的面说过什么“如今咱们这边有兵,那些都是太子殿下的倚杖”这样糊涂不经的话来。因着太夫人在里头搅和,郑锋与太子的关系也日渐尴尬,至于交恶。   近年来贵妃的儿子渐渐年长,其才干也越发突出,甚得圣心,皇帝虽对皇后敬重,可于宠爱之事上,到底是贵妃压了皇后一头,纵观史册,临阵易储之事并不少见,嫡长子加太子也未必就能顺当继位,而且太子才干有限,行事偏于狭隘,皇帝对其也是年渐不满,局势如此,各家也因着利益各自站队。郑锋无论是对太子还是对其他皇子都是一般无二,在他眼里头做主的就一个,谁当了皇帝就听谁的,至于想把他拉到阵营里头当·枪·使,那更是痴人说梦,他一个握着兵权的国公世子,只能老老实实做个纯臣,一旦有什么异动,牵扯的就不只是诚国公府了。这事不难想明白,可太夫人就是一心一意地要郑锋为太子效命。   此次出兵北胡,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襄助甚多,郑锋与其算是过命的交情,更曾上折为其请功,为将领请功原本就是带兵之人的本分,可坏就坏在郑锋上折之后皇帝直接封三皇子为襄郡王,这也让太子一系更加紧张,认为郑锋站到了贵妃一边去。   想明白了这些,沈清玉如同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激得她心里发凉。她不知太夫人对郑锋的祖孙之情有多少,却知夺嫡之事的残酷,或许太夫人并未对郑锋起恶念,可那些想借着她的手控制国公府的人却不会心软。适才唐嬷嬷说起太夫人想将郑弘钧记在白氏名下,当作嫡子看待的事,虽然只是两句话,却让沈清玉心中警惕难安,将庶子记作嫡子,一旦郑锋有个什么不好的,那庶子不就可以承爵了吗?庶子承爵不是没有先例,到底如何还不是上头做主的人一句话的事,到时皇后和太子执意相求,皇帝会不会允准?郑锋是不可能做太子的马前卒的,如今也几乎是太子一系的眼中钉,不管郑锋将来是要做纯臣还是偏向贵妃一系,对太子都不是件好事,在这种情势下,若是郑锋能长睡不醒,那诚国公世子便可改换人选,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郑锋的存在已成为了某些人的绊脚石,若他不乖乖让路,那些人会否痛下杀手?   认清了形势,沈清玉蔫儿着一张脸坐回床边,脱力地躺在郑锋身侧,好半晌,起身使劲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这回可好了,好容易这位大爷从北胡六部手里捡回一条命来,没成想回了府更是危机四伏,暗箭难防。沈清玉想得心惊,她不知这府里有多少人盼着郑锋去死,却知道若是郑锋有个万一,她自己的性命估计也保不住了,斩草除根,她虽然是个有名无实的世子夫人,也总是那些人的心头之患。她使劲搓了搓脸,掰着手指头数着国公府里她能信任的人,数来数去,除了白氏再没旁人,诚国公虽然是郑锋的父亲,可他也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和那些庶子女的父亲,加上一个太夫人,哪边轻哪边重还真不好说。沈清玉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伸出爪子使劲捏了捏郑锋的俊脸:“你可好了,往这儿一躺就能充大爷,我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在帐子里躺了两刻钟,蔣妈妈便在屋外唤她用膳。今日的午膳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沈清玉没什么胃口,便教唐嬷嬷和春兰扶好郑锋,自己拿了一碗熬的奶白的鱼汤喂他用饭。   鱼汤从大厨房端过来,一路上用炭火煨着,端在手里还有些烫口,沈清玉鼻尖满溢着这股鲜香,小心地掰开郑锋的嘴,慢慢给他喂了进去。郑锋虽仍旧昏睡,却不是意识全无,这般吞咽的动作做得很是极舒畅,有些时候连他的手指都会动上一动,一气喂进去半碗,沈清玉拿帕子给他擦净了脸,才回到膳桌旁用饭。郑锋如今不需吃得太多,有钱老的那些丸药打底,一天多喂几次有营养的肉汤菜汤就好。春兰给她布了菜,唐嬷嬷等人都被沈清玉打发了去用饭。寥寥吃了几口,沈清玉拿过晾好的鱼汤慢慢喝着。鱼汤浓稠白腻,入口极鲜,沈清玉悠闲地品着鱼汤的滋味,却忽然尝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辣味,像针尖一般轻轻刺在舌尖,她微微蹙眉,缓了一阵,果然觉得舌尖泛起一丝涩麻,片刻便划了过去。   “姑娘,是饭菜不好入口吗?”春兰瞧她面色不对,又仔细去瞧饭菜,菜式精美,好几样都是她们姑娘爱吃的,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清玉回过神来,拿了汤勺仔细地在瓷盆里翻搅,再三确认过汤中未有带辣味的调料,她握住自己有些发凉的指尖,起身就要往外去,才走了两步,想到什么似的又转身坐回桌旁。怔愣了半晌,沈清玉盛了一碗鱼汤,这回直接递给了春兰:“你也尝尝吧,是极好的东西,从前咱们也尝过的。”   春兰满心疑惑,便拿了汤盏过来喝。   “这饭菜是谁拿来的?”   春兰砸了咂嘴,只觉汤水鲜浓得让人几乎要把舌头咬掉,她恋恋不舍地放下汤盏,回道:“是夫人身边的丫头端来的,往咱们北院送的饭菜都是夫人的亲信亲自看着的,姑娘,怎么了?”   这姑娘二字四个丫头总是改不过来,索性如今屋里头没外人,沈清玉便也由着她们。听了春兰的话,沈清玉轻轻揉了揉眉心:“你记不记得咱们上一次喝这么鲜的鱼汤是在什么时候?”   春兰适才无觉,听罢便又尝了一口,停了半晌,她的脸色也终于僵硬了起来。      ☆、第3章 生死之难   直到桌上饭菜的热乎气儿都跑没了,沈清玉也未再动过一筷子。不是没想过会有人用尽办法暗害郑锋,可想到和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终究是不同的。   为了防备有人暗中下毒,这北院里头所使的器具几乎都换成了银制的,便是小心到这个地步,仍是拦不住那些阴毒的暗箭。从小到大,沈清玉经历的无非是些姐妹间的小龃龉,糟心的事儿也就是嫡母责罚抄书或被先生打手板儿,纵然有再多的无奈委屈,也没什么事关生死的算计,便是她心思再缜密,行事再小心,骤然换了个明枪暗箭齐上的环境也是一时难以适应。   主仆两个相对无言,好半晌,春兰抑住心头的惊惶,紧紧握住沈清玉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咱们走吧,今儿个才是第一日他们便如此行事,往后咱们就是防备得再严,又真的能防得住吗?万一……万一他们连着姑娘也一并害了,到时后悔也晚了!奴婢去求夫人,哪怕咱们往后都在庄子里头度日,也总是能留下性命的。”   沈清玉苦笑着握住春兰的手,安抚道:“好了,别说傻话,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等会儿就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等下午钱先生和母亲来了再作定夺。”   春兰往日里最是贴心,也最是聪明,这番话却实在说的有些傻了,她既然嫁了进来,就是郑家妇,生死只能牵系于此,丝毫没有退路,若是郑锋能够醒转,那她的日子就要轻松些,若是不能,只怕她连做寡妇的机会都不会有。沈清玉托腮,轻轻拨着碗中鱼汤:“记着,决不能在脸上露出来,一切都要等到见过钱先生后再作计议。”   春兰怔怔应下,低声道:“姑娘何不现下就将钱先生请来……”话未说完,春兰就知道自己犯蠢了,那些不安好心的人肯定时时都在盯着北院里头的动静,便连这北院原本侍候的人都不知有几个是外头的眼线,若是现下就忙忙地请了钱老来,那岂不是告诉暗处的人她们已经知道饭菜不对劲了吗?   沈清玉提着一颗心熬到了钱老来北院诊脉,白氏也被唐嬷嬷请了过来,摒退了屋中侍候的人,留了春兰在外守着,沈清玉才将有人下毒的事说了出来。   话音未落,白氏已是面色惨白,匆匆起身撞翻了茶盏,沈清玉见她身形不稳,踉跄狼狈,忙上前扶了,温言安抚。   中午的鱼汤还留了一碗,钱老仔细尝了,又拿出瓶瓶罐罐在鱼汤里头鼓捣了好一阵子,停下来时面寒如霜。   “我十岁那年家里头的亲戚从番邦带回一种调料,用这种调料来炖鱼汤,滋味异常鲜美。只是若细细品尝,就会品到微微的辣味,停上片刻便能觉察到舌尖微涩发麻,这种调料本身无毒,只是不能与任何药材同服。我自小体弱,时常服药,带来调料的亲戚特意叮嘱我,若是想喝这种调料熬的鱼汤,前后至少要五日不进药物,否则这调料入口,便会化去药性,在身体里淀下毒素,一日两日没什么大碍,可若天长日久同服药汤和这种调料,那些由调料和药材混合而成的毒素便会慢慢沉积,直至侵入五脏六腑,让身体日益虚弱,再无回天之力。”沈清玉说罢,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心里头也乱成一团。钱老到底还是稳得住,他坐在床边,诊脉过后用银针一点点游遍郑锋周身经脉·穴·位,半晌才呼出一口气道:“服用的时日尚浅,还有得救。”   白氏脱力般倒在红木圈椅上,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这手段够毒辣,也够小心,若非今日世子夫人提及,就是再过一月,老夫也未必能有所察觉,这种调料和药材混合的毒素阴毒无比,却药性极缓,几乎不会显于脉象,等其显于脉象时,普通大夫只会认为是病人身子已败,五脏俱疲,受不住药·性,绝不会有人能想到下·毒·上去。”钱老捋须而叹,后怕不已,声音也冷得几要结冰:“到老夫能诊得出来时,已是晚之又晚了。”   沈清玉心跳的厉害,头也有点儿晕,她瞧着躺在·床·上的男人,看着他有些憔悴的脸庞,心里一阵阵地发堵,一个为国为民抛却生死,驱逐外敌的将军没有把性命丢在战场,却险些死在自己拼死守护的这片河山上,若是他还醒着,不知该有多寒心。   沈清玉正定定看着郑锋,忽觉耳边掠过一阵急风,回过神来,便见白氏目眦尽裂地往门边冲。她一个激灵起身追上去,险险按住白氏的手,硬是将门重新关了起来。   白氏重重喘着气侧首瞪着沈清玉,几缕发丝也被眼泪和冷汗黏在了鬓边,透出了歇斯底里的意味来。沈清玉硬着头皮迎上白氏的目光,缓声道:“母亲,您想好了吗?这事一旦闹出来就绝小不了,咱们手里人证物证都不齐全,甚至连来龙去脉也没查清楚,到时乱起来岂不是给了那些暗处之人陷害世子爷的机会?母亲,咱们再商量一二,您别冲动。”   白氏背·靠·着门深深吸了几口气,接过沈清玉递来的茶压了压火气,这才觉得脑中清明了些。比起儿媳来,白氏对朝中府上的局势了解的更加透彻,她知道儿媳说得有理,可关心则乱,有人要害她的儿子,她岂能冷静得下来。   屋中一时极静,钱老一直在为郑锋施针祛毒,婆媳两个静默地瞧着钱老的动作,好半晌,才相扶着坐到桌旁。   “先生,世子爷如何了?”待钱老收针,沈清玉便起身询问,钱老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这毒并不强横,好生将养便是。”他答了沈清玉的话,转头看向白氏:“人皆护短,就是现下把这事闹出来,也不过是让宵小藏得更深,不若隐忍不发,待时机成熟,说不得能一击致命。”   白氏面色铁青,听了钱老的话勉强点了点头:“我明白先生的意思,您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   他们两个是都明白了,沈清玉心里头却是一片迷糊。对于白氏等人的隐瞒含糊她并不介意,毕竟她初来乍到,还是冲喜来的,心里头对他们有没有怨还不好说,万一白氏把事情都跟她和盘托出了,哪天她一个想不开,往出透那么几句,就是给郑家,给郑锋招祸,搁在沈清玉身上,她也会这么做,毕竟日久才能见人心,可眼下已不是日久见人心的时候了,那些人步步紧逼,摆明了是要郑锋的性命,若她还是懵懵懂懂,不知有谁对郑锋恨之入骨,那来日再有这种阴招糊上来,她还能运气这么好地避过去吗?沈清玉心里着急,想着怎么着才能表个忠心,让婆母信任自己,好歹她们俩现在是相依为命,郑锋好她们都能好,郑锋不好了,她们以后的日子会比寄人篱下还要艰难。   所幸白氏行事果决,待钱老离开后,她便将这府中和宫中相关之事慢慢说来。沈清玉知道白氏还不能完全信任自己,婆媳两个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能互相习惯,学着相互信任了。   一番交心般的谈话,沈清玉心里多少有了底,却也更加头痛。据白氏所说,当今皇帝是个多情之人,对皇后和贵妃都颇有情意,一个皇帝能对妻妾这般真心倒也难得,可坏就坏在他对两个都是真心,万事求全,处处退让,所以让皇后和贵妃的势力一天天做大,后宫势大,影响前朝,站队的越来越多,面上瞅着是风平浪静了,底下却是暗潮汹涌,你死我活。   “下毒之事我心里头多疑太子一系,究竟如何还要查证,只是这么多年过来我与宫里头的人也算得周旋良久,这样下作阴狠的事,也只能是那一头儿的人了。”   沈清玉诧异于白氏的斩钉截铁,心里默默感慨,这下子皇后母子是把白氏给得罪死了,照现在这个情势看,两边只怕是不死不休,今后只会更加艰难,太子一系跳着脚地要整死郑锋,郑锋一醒来,岂不就是皇后和太子的死对头?到时候就是不帮贵妃一边儿也是帮了。这么个死扣打着结儿,来来回回转不出去,两边儿都有心病,就看谁能撑得住了。沈清玉只能兵来将挡,她只是奇怪这太子一系是怎么跟郑锋母子俩闹得这么僵的。   “早年太子欲用锋儿铲除异己,锋儿没接他的茬儿,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后来……”白氏说着冷笑了一声,素日温婉端严的眉眼间显出十足的刻薄和讥讽:“后来皇后欲用世子之位来拿捏我们母子二人,她先是要封陶氏为平妻,让两个庶子成为嫡子,后又进言说世子掌兵终究不妥,若是锋儿不愿弃世子名位,那放下·军·权也可,若是定要为国征战,便舍了世子之位让给弟弟,如此也是忠孝两全。”   听了这番话,沈清玉止不住地想要冷笑,这也太可笑了,真当大齐是你们家开的呢。   “后来呢?”   白氏见沈清玉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直瞧得人心里发软,她伸手摸了摸沈清玉的发顶,接着道:“朝中不只有皇后一党,还有贵妃一党,这么个给诚国公府示好的机会他们岂会放过,两边扯来扯去,啰嗦了小半个月,那立平妻的事儿才不了了之,虽然名分没升上去,可你那祖母却领会了皇后的意思,处处提拔,样样偏袒,所以现在这个国公府里,那些仆从的心里还有一个名分未正的小陶夫人呢。”   沈清玉这回明白了许多,原来两家还有这么个心结,她都想看看皇后脑袋里头装的是什么颜色的糨糊,拉拢人不好好以礼相待,偏要先把人当狗,看人家不愿意冲你汪汪叫,就又拿大·棒·子·强·迫·人就范,这得是多贱骨头的人才能甘心情愿当那对天家母子的奴才啊。因为郑锋不贱,不愿意当奴才,所以就成了皇后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照这么说,所有坏事倒是都能套在他们头上了。   “母亲,皇后和太子真是小心眼儿啊。”沈清玉低声说完就被白氏轻点了点脑袋。她自然知晓这些话不能乱说,可一起在背后议论人嘛,人家把皇后太子的底儿给抖出来了,她也不能只听不说,索性自己也说两句大逆不道的,两人一人掺一脚,谁都别疑心谁。   “他们若真的只是小心眼儿就好了,如今这鱼汤不过是才冒了个头儿,等他们发现这法子不管用,定是会再想办法的。”   “除了·入·口之物,他们还能从何处下手呢?”沈清玉自言自语,又抬头找白氏拿主意:“屋子里头侍候的都是可信之人,平日里儿媳连香料都不曾乱用,您说他们若不死心,还会如何做呢?总不可能大半夜提着大刀进来杀人吧?”   白氏失笑,冲门外喊了一声,春兰和何晏一齐进来听命,便闻白氏吩咐将丛风请进来。   不过是转个头的功夫,丛风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屋来,沈清玉诧异地瞧着几步之外拱手行礼的人,询问地看向白氏。   “这是丛风,北院的暗卫统领,平日里无论白天夜晚他们都会守住院子,所以放心,就是真有人不要命地行刺,也不可能越过他们得逞。”   原来这院子里头是有暗卫的,沈清玉在心里头啧啧了几声,感觉安心了不少,只要有强硬的拳头做后盾,她心里头就有底了。   见过丛风,沈清玉认真记住了他的脸,身姿挺拔高大,样貌却是个掉进人堆儿就轻易寻不见的,不过他的身上有着与郑锋甚为相似的凛冽之气,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淬出的冰冷锋锐,沈清玉满意总结:看着就不好惹。   等屋里头又只剩了她们娘俩,沈清玉也放松许多,能将丛风的存在告诉她,看来白氏已经开始信任她了。   “母亲,皇后母子有没有笼络过父亲?”   “你是想问皇后母子为何要越过诚国公而去笼络世子吧?”   沈清玉笑了下,递给白氏一盏茶:“母亲英明。”   “锋儿自小就上了战场,其后又屡立战功,获皇上允准另养三千家兵,他是诚国公世子,今后诚国公府和那些门生的效忠都是他的,别看如今锋儿还未承爵,可这国公府上下绝无人敢与他呲一呲牙,就是你祖母和父亲与他说话时都要思量再三,到了现在,府中许多事你父亲已经接触不到,做不了主了。再有,你父侍母至孝,便是心里不认同太子,也不会违逆太夫人的意思与太子作对。”   沈清玉点头表示明白,所以照眼下的情势,只要郑锋还有可能醒转,国公府的势力就永远到不了皇后母子手里,甚至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绊脚石,若郑锋死了,他们就能慢慢收拢诚国公府,无论是现任国公爷还是他们将一手推上去的世子,都会是他们手中的刀,为他们在前方披荆斩棘。诚国公府门生众多,若能将他们一一收服,绝对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太子缺人,自然会打上诚国公府的主意,还有个太夫人在那里搅和,只怕今后再也太平不了了。   看着儿媳像是被打蔫儿的花朵,白氏正要宽慰一二,就见沈清玉揉了揉脸,端起手旁的玫瑰清露满满喝了几口,然后重新精精神神地来安抚她了。白氏哭笑不得,却颇为欣慰,当日护国寺的大师说此女八字极旺她儿,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了,这次若不是儿媳发现了鱼汤中的猫腻,那……白氏心惊肉跳,后怕不已,到了那时,他们母子婆媳哪还有活路呢?   “行了,你先歇着,再有什么疑惑的尽可来问我,咱们婆媳今后是要相依为命了。”   沈清玉笑笑,没多说什么,白氏又道:“冲喜一事,你心里可还有怨?若是当日……”她叹了口气,话未说完。冲喜这事确是她办的不够地道,好好的春兰晓露一样的闺女儿被她拖到这么个生死两难的境地里,若是没嫁到他们家来,无论失去了谁家,都舍不得委屈这么个可人的小姑娘的。可人皆有私,她为了自己的儿子,只能缺德了。   “当日皇后以照料锋儿为由,欲将其甥女嫁到郑家来,甚至不惜为妾,我也是没法子了,只能把沈家一并拖下水,说是无奈,到底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沈清玉喉头一哽,好险没被刚喝下的玫瑰露呛了嗓子。她顺了顺气,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她不喜欢说如果当初,更不喜欢当什么墙头草,冲喜都已经冲了,世子夫人的名头也戴在头上了,夫君好歹养眼,更是个为国鞠躬尽瘁的英雄,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沈清玉笑道:“母亲,我既然嫁了进来,自然以夫为天,您放心,我心中无怨。”   小姑娘眼神澄澈,虽然年岁小,却是个心里有数的,白氏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不知这小子将来有没有与儿媳白头偕老的福气。   屋中烧着地龙,沈清玉托着下巴趴在郑锋身边。适才白氏那几句话是解释为何要着急忙慌地让她来冲喜,更是为了示弱,表明诚意。为人父母者,果然是劳心又劳力。沈清玉指尖缠着郑锋的一缕头发绕来绕去,想到皇后母子就忍不住咬牙切齿,位高权重的人心胸狭窄起来可真让人不怎么愉快。   沈清玉心里头堵得慌,又没人能说,只能侧身抱住郑锋的一只胳膊,吱吱咕咕地跟他唠叨。从冲喜说到他的祖母,父母还有一堆弟弟妹妹,又说到今日下毒之事,着重鄙夷了一番皇后母子的卑鄙无耻,等她连说带歇地住了口,外头天色都暗了下来。   用晚膳的时候唐嬷嬷用钱老留下来的特制银针一一验毒,吃的喝的都再三小心,沈清玉拿过那些银针仔细瞧了瞧,虽没看出什么名堂,可她心里头对钱老的医术十分信任,等验过无毒后,便香甜地吃了起来。   “今日这些饭菜都是夫人亲手做的,色·色·样样都过了眼。”唐嬷嬷已经知晓了下毒的事,鉴于那有毒的鱼汤是白氏身边的人亲自熬,亲自送的,是以她们都在怀疑白氏身边的亲信出了问题。   “母亲费心了。”沈清玉咽下一口鲜甜的虾丸,舒惬地眯了眯眼:“待小厨房成了,我也会常常下厨的。”   唐嬷嬷这下子放心了,究竟如今情势不好,能多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用罢了饭,白氏的亲信嬷嬷亲自送了汤药来,这是白氏的奶嬷嬷,十分值得信任。沈清玉认真验了毒,那老嬷嬷却比她更加小心,沈清玉心里头满意,对老嬷嬷更加客气。   喂郑锋喝药时沈清玉称得上全神贯注,眼里头心里头只这么一件大事,等小心翼翼地喂完了,郑锋嘴角也没留下多少药渍,老嬷嬷和唐嬷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而后心照不宣地对着沈清玉更加殷勤。   晚上按摩的时候沈清玉将头发都挽了起来,只着了一身月白中衣,摩拳擦掌地坐在郑锋身边。床头小几上放着一个小巧的青花缠枝香炉,里头燃着钱老配好的药香,帐子里温暖如春,像是一个极安全的小窝,沈清玉剥了郑锋的中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来,她面红耳赤,还强装着一脸镇定。都躺了这么久了,他浑身还是·硬·的像铁铸,她握了握拳,攒了下力气,开始认认真真地给他按摩。这是沈清玉头一回这样仔细地瞧他,自然看到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虽然都结了痂,于性命不再有碍,可只是观其痕迹便知当时有多么凶险,那几道最新的应当就是这次驱逐北胡落下的伤疤,有一道从肩头斜劈到肋骨处,入肉三分,险些伤及心脉。沈清玉抹了把汗,轻轻叹了口气,军功岂是容易得的,那些被人艳羡的权势名位都是他用鲜·血·换来的,荣耀是荣耀,心酸也是心酸。   按摩了大半个时辰,香炉里头的药香燃尽了,沈清玉才气·喘·吁吁地倒在枕头上,她往日里都要散步或踢毽子来强身健体,这下子可不用了,每天按摩这么一回就比她踢一一个时辰的毽子还要累。   沈清玉整好衣裳,穿鞋下榻,扬声唤了春兰进来,夏荷跟在春兰身后,手里头捧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姑娘,奴婢来吧。”瞧着沈清玉拿着浸了药的巾帕过水,春兰的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水还烫着,这些事哪里是姑娘做得的。”   沈清玉将巾帕左手倒右手,捏捏耳垂缓了缓才无所谓地笑道:“只当是烫烫手,舒筋活血了,行了,你先们出去,等会儿有事再进来。”   春兰知道不能再劝,只好拉着夏荷一起出了寝房。   沈清玉将郑锋全身上下都好好擦了一遍,他的皮肤被烫红了,沈清玉的手也没好到哪儿去,只是帕子上的药材难得,这么过一过手都觉那些酸疼也缓了。   屋里头许久都没有动静,夏荷秀气的小脸上满是焦躁:“姑娘都一天没好生休息了,这些事我们也可以做的。”   “姑娘都是为了我们好。”春兰淡淡答了一句,面色也不好看。北院的情势不好,外头不知根底的人都不敢用,何晏和他的两个徒弟虽说是太监,那也终究不是女子,姑娘为世子爷按摩擦身的时候着衣不多,更不愿让生人近身,又不欲让她们这几个还未出嫁的小丫头贸贸然去瞧男人的·身·子,蔣妈妈和唐嬷嬷上了年岁,有些事帮不上忙,也不好上手,就只能辛苦姑娘一人了。   “都是我没用。”夏荷恨恨捏着衣角:“大不了我这辈子不嫁了,就在姑娘身边伺候!”   “别说傻话。”春兰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拿出一颗莲子糖塞到夏荷口中:“姑娘不喜欢我们哭哭啼啼,别让姑娘心里不痛快,既知姑娘待我们的好,就要忠心以报,才不负姑娘大恩。”   折腾了一日,沈清玉倒是睡得十分安稳,等第二天被蔣妈妈叫醒的时候还有些怔怔的迷茫。她下意识蹭了蹭脸,这才发现自己全然伏到了人家身上。她往日里睡觉怀里总是爱抱些什么,这下子身边儿有个动也不动的大枕头,她自然就安心无比地倒了上去。   “太夫人那儿送了两个嬷嬷来,这会儿唐嬷嬷在安顿她们,我跟她们说了几句话,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沈清玉戴好红珊瑚珠的耳坠,一派轻松地拨了拨步摇上的珠子:“让何晏寻两个人看住她们,既然进了北院,就是北院的奴才,想吃里扒外的还是歇了心思罢。”说罢这件事,沈清玉问起那两个年氏给的丫头,蔣妈妈往沈清玉手上抹了香膏,想了想才道:“倒是没有存了险恶心思的,只是其中一个还是不清楚自个儿的身份。”   这话就有内容了,沈清玉慢吞吞喝着燕窝粥,把这事儿当说书听。      ☆、第4章 可怜可恨      屋外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冷风裹着素雪打着旋儿地吹至门边,便被屋中暖意化了开去,春兰在炭盆里头埋了一把栗子,稍息的功夫,甜甜暖香浸了满室,两个丫头瞧着外头渐渐蒙上了一层白,不由嬉笑着搓了搓手。   沈清玉和蔣妈妈对坐在炕沿儿,两个人各捧了茶盏,沈清玉的是红枣甜茶,蔣妈妈早晨不爱吃甜腻的,便换了一盏温水徐徐饮着。秋菊和冬梅摆好了早饭,沈清玉刚喝了燕窝粥,这会子不太饿,就教先把粥菜扣着,稍等会儿再用,   “姑娘心里头是如何想的?”蔣妈妈将年氏陪嫁的两个丫头这两日的作为说了:“从昨儿个认亲后,那严氏就专在厨房的必经之路上闲晃,专门寻姑娘的丫头说话,还不是着意来打听消息的,而是诉苦说愁,自叹身世,春夏秋冬四个丫头都是猴儿精,没人搭她的茬儿,可芷萍却与严氏对坐涕泣,尊卑不顾地一道说话用饭。”   “这么快就藏不住尾巴了。”沈清玉冷笑连连:“今儿个她能和我身边的丫头诉苦搏同情,明儿个就能从那她们口中知道北院的三言两语,这么日复一日地,也能打听出不少消息。哪一日她们再跟我透上一两句,我若是个面嫩心傻的,自然觉得那严氏可怜,她是夫妻龃龉,我这头儿干脆就是自个儿过日子,说不得我还觉得我俩同病相怜,从此引为知己,那才是好呢。”   蔣妈妈也觉膈应:“这事儿还是和她同屋的芷萝同我说的,连两个人说了什么话,是个什么神色都描述得极清,严氏也是下了血本儿,什么尊贵体面都不要了,一心地要往咱们院儿里头伸手。芷萍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思,竟就一头栽进去了。”   “一个国公府公子的夫人也是满怀愁绪,艰难求生。锦衣玉食,身份高于自个儿的人偏生这般可怜,比自己还不如,芷萍自伤身世,这会儿竟然碰着了比她还可怜的太太夫人,自然觉得这样的怜悯来得高高在上,来得身心舒畅。”沈清玉揉了揉额心:“妈妈瞧着芷萍可有背主之意?”   蔣妈妈摇了摇头:“芷萍虽则驽钝,还不至背主另投,她娘老子都在咱们沈府,想在姑娘身边动怪念头,除非她不要全家的性命了。我想着她也就是像姑娘说的那样儿,在严氏身上寻安慰,偷空掐尖儿冒头罢了。”   沈清玉敛眉:“从前在家里头也没听说这个芷萍是如此不通之人,母亲将她送来做陪嫁也是好心,如今这般,倒教我为难。”   蔣妈妈冷嗤一声道:“严氏也是瞅准了芷萍是家里夫人给的丫头,您不好如何,才这般伸手划拉。”顿了顿,蔣妈妈还是低了声,把这两日打听来的郑弘钧和严氏的事儿说了:“家里头这位二爷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院里头的丫鬟小厮,但凡是有些颜色的就没有他不沾的,早些年……”话说到这儿就有些荒唐了,蔣妈妈拧着眉,看沈清玉白里透红的小脸儿上还存着未褪的稚气,心里就是一阵郁郁,照理说姑娘已经嫁了人,有些话是能说的,可从实说姑娘还是个黄花儿闺女,这有些话就不好出口。   “妈妈便同我说了吧,都这会儿了,没什么好计较的。”   蔣妈妈叹了一声,只好道:“早年严氏也是有过身孕的,只是郑二爷荒唐,严氏自个儿也没个察觉,同房的时候……那孩子就没了,当时那帐子里足有四五个人,都是些小丫头儿,外头还站着两个十三四的小厮在那里念些上不得台面的词曲,事发了以后,国公爷发了好大的火儿,郑二爷险些丢了半条命去,因着当时众人都吃了些野药,严氏也没个尊重,自此就有孕艰难了。”   沈清玉听得直咋舌,不禁打了个激灵:“这也太……”她紧紧皱着眉,回想郑弘钧和那严氏的音容行止,怎么也想不到竟有那般作为。   “可不是。”蔣妈妈脸拉得老长:“这哪儿是什么金玉窝,就是个败絮其中的脏地方,这些事儿还有的打听,我都得探清楚了,免得那些脏东西沾着北院的边儿。”   沈清玉这两日被连三赶四地打击,这会儿只是怔愣了片刻就恢复过来,不管怎么说,先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要紧,其他的,香的臭的,可怜的可恨的,她暂时都不想搭理,等什么时候把国公府的底儿探清楚了,她才会迈出北院的门,在那之前,还是先做缩头乌龟吧。   午膳沈清玉特意移到了稍间去用,还叫了芷萝芷萍侍候。寂然饭毕,沈清玉坐在临窗矮榻上慢慢喝茶,心中思量着回门之事,原本应是三朝回门,却不知为何改换成了六日,她心知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可目下既然无人与她说,就只能先等着了。   “姑娘可要捧个手炉,这会儿正是冷的时候呢。”   听芷萍开了口,沈清玉便将心思转了回来,她无甚所谓地接过手炉,等着芷萍接下来的话。   “昨儿奴婢跟着二少夫人在府里头瞧了瞧,国公府里头铺地龙的地方只有有限的几个,像是太夫人,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再来就是咱们北院了,剩下的少爷姑娘屋里头都没有呢。”芷萍说话时小心翼翼去瞧沈清玉的神情,几番观察也看不出什么,只好心里没底地继续道:“二少夫人还说了许多府里头的事,都是没听过,不好说的,奴婢瞧着这府里头也就二少夫人是个实心人了。”   沈清玉仍旧浅笑不言,芷萍捏了捏手里的帕子,继续堆着笑道:“奴婢愚钝,可说的话都是为了姑娘,姑娘可不要嫌我。”芷萍从荷包里拿出一对儿银镯子,成色不错,算不得十分贵重:“这是二少夫人赏的,奴婢不敢私藏,便拿给姑娘瞧上一瞧。”   沈清玉点了点头:“喜欢就戴着吧。”   芷萍心下一喜,这会儿就放松了下来:“奴婢想着咱们初来乍到,总有看不到的地方,二少夫人一心寻个靠山,又是府里头的老人,若是姑娘能……能舍她一二分颜色,咱们北院就能添份助力。”   沈清玉这回是真笑了,难得这丫头还知道“助力”二字,想来对北院四面楚歌之境也不是毫无察觉。   “哦?那我该如何舍她一二分颜色呢?”   “姑娘是世子夫人,这个家里头谁敢违拗您的意思?二少夫人为人懦弱,三从四德是刻在了骨子里的,平日里瞧着锦衣玉食,却有苦无处诉,连孩子都不能有,奴婢看着二爷那样一个狂悖之人,还不是要乖乖在您面前行礼?只要姑娘肯为二少夫人说几句话,压一压二爷屋子里那些个不知根底的人,必定会收拢二少夫人的忠心,到时……”   “芷萍,你这是要做咱们姑娘的主吗?”芷萝面色严肃,一板一眼地责问:“姑娘还未说话,只你一人就把话说完了,二少夫人再如何那也是主子,轮不着咱们可怜,姑娘要忠心,那也是要这国公府奴才的忠心。这种时候你让姑娘伸手去管郑家二爷房里的事,到时那起子小人可有好听的话说呢,你一心可怜外人,要置咱们姑娘于何地?”   芷萝说罢便跪了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奴婢逾矩,多言扰了姑娘,求姑娘责罚。”   沈清玉摆了摆手:“我们主仆闲来叙话,不必如此认真,都下去吧,这几日咱们院子里事多,若是闲着便去寻蔣妈妈讨差事,莫要犯了口舌忌讳。”   芷萍瞧着是还有话说,可被沈清玉淡淡看了一眼,便立时收了心思,忐忑不安地与芷萝一起退了下去。   蔣妈妈掀了棉帘进来,将炭火盆子挪的远了些,半日方道:“姑娘已经给了芷萍机会,那是个说不通的,留下只会存了隐患,家里夫人那儿也会明白的。”   沈清玉“嗯”了一声,把玩着青玉手炉:“回门的时候让芷萝芷萍二人随侍吧。”   从屋里头出来,芷萍大冷天地出了一身薄汗,二人回了屋,芷萝径自烤火,也不理她,默了半日,芷萍怔怔道:“我是为了姑娘,非是存有私心,姑娘是不是恼我了?”   芷萝闻言冷笑,啐了她一口道:“快别说这些胡话了,你是为了谁咱们都清楚,咱们自个儿的运命都在旁人手心里握着,你倒去怜惜一个锦衣玉食的太太夫人,也不知是她没个尊重还是你不长心肝,怎么,忖着自个儿是家里夫人赐下的,想使些法子越过春夏秋冬四个姐妹,让姑娘一心倚重你?别做梦了!你当姑娘是好糊弄的呢?想当二主子,先寻个水坑照照自个儿吧!”   芷萍被这话臊得又羞又愤,涨红了脸拧着手里的帕子:“你说的也太难听了,我自个儿也是自知的,哪敢糊弄姑娘,可咱们从陪嫁过来就一直没什么重要差事,我就不信你不想得了姑娘的好儿,做个有头有脸的丫头!”   芷萝瞪了她半刻,皱眉别开眼去。适才侍候姑娘用饭,显然是姑娘在试探她们二人,芷萍心比天高,四处钻营着打探消息,想在姑娘身边挣个一席之地,可她这般做法却是犯了忌讳,高门大户,其水又深又浑,连姑娘都不敢莽然伸手,芷萍这个做丫头的却一脚踏了进去,眼下世子爷还未醒,这里头的事儿多了,她们这些丫头就是姑娘的脸面,一旦为人所引做出什么糊涂事儿来,只会让姑娘处境难堪。做奴才的要为主子分忧,而不是到处寻事端,二少夫人那般作态也太可笑了,芷萍心里头是真不清楚吗?不过是糊涂迷了眼,分明是个丫鬟命,偏生想做姑娘的主儿。   临近傍晚,外头的雪渐渐小了,各处侍候的穿着棉衣,呵着冷气地扫雪,芷萝从厨房提了膳回来,正赶着蔣妈妈和她一道进了屋,蔣妈妈也没多留,只交待了回门那日芷萝芷萍二人跟随,便一径回了主屋。   屋里头摆了一桌子的菜,沈清玉却先坐在床边喂郑锋用饭。唐嬷嬷和冬梅合力扶好他,沈清玉便将半碗菜肉糊糊喂了进去。郑锋吃饭吃的很好,吞咽得极顺畅,沈清玉记得钱老说过郑锋虽则昏迷,对周遭却是有感知的,只是不知何时会醒罢了。   晚膳很是丰盛,都是些易克化的菜饭,一道瓦罐煨的山鸡丝燕窝香气浓郁,极好入口。沈清玉自己舀了一碗,剩下的赏了蔣妈妈并四个丫头,外间风雪添寒,屋中却暖意融融,用过饭后,夏荷并秋菊冬梅围在炉桌旁陪着沈清玉打叶子牌,唐嬷嬷守着何晏及其两个徒弟按照钱老教的法子按摩施针助郑锋排下浊气。用罢恭桶,何晏三人扶了郑锋安置在·床·上,沈清玉随手抓了些钱赏何晏几人,夏荷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春兰在屏风后为沈清玉更衣,蔣妈妈在外头准备热水巾帕,方将桂花胰子放好,沈清玉便着了一身中衣走了过来。   “国公夫人吩咐的是五日一请安,我看也是担心姑娘被太夫人为难。”蔣妈妈叹了口气,给沈清玉挽了挽袖口:“小厨房本来就有个底子,最迟再过一日就收拾好了,到时那两个擅厨嬷嬷该如何安置,不若寻个错处将她们打发了,何晏那头儿多的是法子。”   沈清玉擦了脸上的水珠,一面抹匀手上的香脂一面道:“不必,眼下咱们不留这两个嬷嬷才是麻烦,有个孝字在头顶上压着,连母亲都得左周右折地避退,我若遣了这两个嬷嬷,那老夫人立时便会给我寻事做,左右两个人罢了,我还不至于看不住,何晏那头怎么说?”   “北院这些人个顶个都是人精子,不过两个嬷嬷,还是能看得住的。”蔣妈妈手脚麻利地给沈清玉梳发,钗环一一卸下,一头微凉柔韧的青丝垂在腰际,更衬得纤腰楚楚,一掌可握,蔣妈妈摸了摸沈清玉的发顶,疼爱地看着她越发清丽的面容,心里既酸涩又自得,这是她一手看到大的姑娘,这么美,这样聪慧,偏偏是命不由己。   “妈妈早点儿歇了吧,我这里有秋菊冬梅侍候,您就不要担心了。”   蔣妈妈答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给她将头发挽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好:“这么着不勒头皮,要歇时直接摘了簪子就行。”   沈清玉哭笑不得地握了握蔣妈妈的手:“我都这么大了,自己知道的,从到了这儿妈妈就没好生歇过,今后可有事要劳心劳力呢,妈妈万一累着了,我可怎么办呢?”   蔣妈妈精神一震,笑着端了一碗牛乳来看她喝下:“姑娘且放心吧,老婆子这点子精神还是有的,过会儿就歇了。”她说着回头寻来秋菊冬梅交代了两句,转回身来接着唠叨:“咱们这院子里头该整整规矩了,我心里想着咱们回门那日从家里夫人那儿把姓李的婆子讨来,虽说何晏看得住那两个嬷嬷,可今后府里头总会有那么几个不知事的跳出来给姑娘添烦,撒泼吵架这事儿我和唐嬷嬷都不在行,那李婆子可没这些个顾虑,咱们沈府都晓得李婆子的泼辣,虽是个泼辣货,却是个心里有数儿的,她的家小都在沈家,忠心也自然没话说。再者说,到时咱们将李婆子带回来,外头看着是家里夫人赏的陪嫁,多少也给几分薄面,就是闹起什么来,都得各退一步不是?”   沈清玉漱了口,小女儿态地偎在蔣妈妈肩上:“我知道了,都听妈妈的。”   蔣妈妈心里头软了一大半儿,把这里头交代好了才一步三回头地带着春兰回去歇了。   “蔣妈妈就是爱啰嗦,也就是她能管着少夫人了。”秋菊打趣了一句,心里也颇多感慨,要说谁对她们主子最真心,那非蔣妈妈莫属,就是有一日刀子落下来了,蔣妈妈也会不要命地挡在少夫人前头。   沈清玉笑了下,并没答话,她心里头明白蔣妈妈待她的心,当年蔣妈妈家里头的人做了生意,有了银子便来赎人,当时她年岁尚小,怕得晚上睡不着觉,生怕身边这一个真心疼她的妈妈走了,她又得一个人,连生辰都没有人真心实意地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后来蔣妈妈拒绝了赎身离开,仍旧在她身边照料她,一年两年,蔣妈妈年华老去,连个家人都没有,那时她才知道蔣妈妈为她付出了什么。那是蔣妈妈的一生,她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秋菊冬梅退下后,沈清玉才移到了帐子里,今日钱老配了新的药香,按摩前要燃上半个时辰,这会儿还差些功夫,她便拿了郑锋旧日的书册来瞧,这些兵书策论她都看不进去,可里头的批注竟意外地有趣,沈清玉倚在床头慢慢翻看,看郑锋的字从稚拙三分到凌厉锋锐,而后又是锋芒内藏,她怔怔瞧着,仿佛见到一个男孩是如何成长为一个保家卫国的英雄,人人赞不绝口的世子爷想必也有许多的不得已吧。她默念着几句颇有意趣的批语,不禁莞尔一笑,倒是看不出来,这么一个冷峻英挺的男人也曾有这般童稚的时候。   一番折腾罢,沈清玉这会儿却没多少睡意,她站在桌前提笔写了几个字,而后拿出郑锋往日练过的字,两相对比,那种铁画银钩的锋利与她的字迹对比鲜明,皆言字如其人,却不知郑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将装着郑锋字帖笔记的匣子打开,一张张铺排开去,打眼瞧着几张狂放的草书,那种风流不羁的意味几乎要透出纸背。这些字体不同,有严谨有凌厉,有风流有疏狂,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转眼便是回门之日,回门礼是事先备好了的,沈清玉出门前特意去拜过白氏,见她欲言又止,便敛了笑道:“究竟有什么事母亲便说与我听吧,左右儿媳说话就要回沈家了,早知道早有个准备。”   “前儿沈家传了话来,你舅父在昌州任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算是拜在太子门下了。”   沈清玉先时未反应过来,后头才明白所谓舅父是韩家那边的舅父。无怪她想不起,自小关心她,往来都给府中姑娘带礼的只有年家舅父,虽说那不是她的亲舅父,可往日的亲近疼爱不是假的。韩家那头儿的人呢?偶尔见着她,都是试探府里的消息,撺掇她与父亲讨要好处,给韩家赚些进项,她若不理会,便恶言恶语地威胁嘲弄,后头她告了一状,从此年氏就再不教韩家舅父与她接触,算来也有多年未曾见过了。   “母亲留我六日才回门,是怕我回去糟心吗?”沈清玉笑了笑,露出两颗甜甜的梨涡儿,白氏冲她伸了手,沈清玉便顺势依了上去:“如今允我回去了,可是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原本是有两个法子,其一是你父亲一纸切结书了了与韩家的干系,自然,韩氏还是在沈家度日养老的,你将来也可接出侍奉。”白氏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还有一项是两全的,那便是韩氏主动与韩家脱离干系,文书为证,从此韩家这门亲戚就彻底断了,韩氏仍是你的姨娘,不会有人为难她。”   “这样看来,自然是第二个法子最好,可母亲说的这样为难,是韩家有难处还是我姨娘那头不同意?”   白氏叹气,有些话她实不忍说,怕伤了儿媳的面子,有那样一个生母,真真是怨也无处怨:“你姨娘是想见你一面,你父亲母亲那头儿也是这个意思,究竟如何,你的心思也很重要。”   沈清玉有了计较,目光沉冷如冰,太子果真是好手段,这么快就从她身上下手了。   “母亲,鱼汤之毒可有眉目了?”   白氏周身都泛起了森森冷意:“是个跟随我多年的丫头,也是我一着不慎,竟着了小人的道,那些调料都是无色无臭的,只有搁在汤里头才能尝出味道来,她是把那些东西都置在了调料格子里,不管做什么都放上些许,自然无人发现。”   “母亲处置了她吗?”   “这是我身边的老嬷嬷查出来的,那丫头那儿还是什么都不知,你放心,你母亲不是个鲁莽之辈,打草惊蛇的道理还是明白的。”白氏从匣子里拿出一小包粉末,沈清玉接过瞧了,便闻白氏道:“这些个调料难存,过个十天半月就要换新的,我寻了人打听,知这调料生长不易,取材艰难,因此在外域卖的极贵,便是当地人也少有人收,瞧见这一点子东西了吧,这些就值一两金。”   沈清玉不禁咋舌:“太子竟这样挥金如土。”   “等着吧,循着这条线探下去,迟早把他们一锅掀了,这些事你不必管,只好好守着锋儿过日子,母亲自有计较,不会教你们受委屈。”   坐在马车里,沈清玉一直在忖着韩家之事,马车后浩浩荡荡跟了几辆车,金银器具,绫罗绸缎,金猪腊肠,贵重有了,心意也有了,蔣妈妈瞧得高兴,也顺心了不少。   芷萝芷萍和冬梅都坐在后头的车上,剩下的丫头都留在了府中将北院看得严实,知道了韩家之事后她恶心太子一系的同时也更加防备,那都是些无孔不入的臭虫,谁知会从哪条缝隙钻进来。   “少夫人不用怕,这事我老婆子陪着您,总归是不能让那些吸血的东西缠上来。”蔣妈妈满心的斗志和鄙夷,她早就看不惯韩氏的作派了,既然是来做妾的,就莫要摆出一副目下无尘,清高无匹的模样,被宠了几日竟还与老爷夫人拿起了娇,处处试探寻事,后头老爷有了新欢也没忘了韩氏这个旧爱,偏生人家受不住老爷的三心二意,大大小小闹腾得就和那戏文里头似的,还想越过正头夫人去求什么一心人。后头有了姑娘那才是折腾呢,先是嫌弃姑娘不是个儿子,小小的一个粉团子,胳膊腿上都被她掐的青紫一片,整日里头哭哭笑笑与疯子无二,她带进来的那个贴身婆子更了不得,说是做姑娘的奶娘,整日里头什么都敢吃,姑娘能好生生地活下来,那都得谢夫人心慈了。   等姑娘被夫人从韩氏身边挪出来,那才是天大的热闹,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老爷对她最后的情分都耗干净了。后头自己被指派着在姑娘身边儿侍候,多少年了,纵然夫人心慈也不是亲生的,不教人糟践,不时地垂问维护也就顶天了,温情是少得可怜。老爷哪有那许多闲工夫在后院流连,姑娘虽像个大家千金一般地长大,却最是个没人疼的。蔣妈妈心里头为姑娘抱屈,却也知道有些时候人强不过命去,她只是心疼姑娘,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就已经知道进退,知道好歹,知道尊卑亲疏了,如今姑娘活得这样明白,活得这样谨慎小心,那些任性骄纵她是一天都没尝过味儿啊。   马车缓行,打眼一瞧便知沈府将至。沈清玉整了整精神,她心里头虽然伤感,却不像少时那般痛心了,她早已明白,若连她自个儿都不心疼自个儿,用那些无谓的人·事来为难自己,那她就只能苦哈哈地度日,她不愿如此,所以早就学会舍弃那些没用的念头,一心一意经营已有的日子。      ☆、第5章 以情相胁      踏入沈府,着眼处处熟悉,却又恍如隔世,往正院与年氏和沈昭请了安,将回门礼一一奉毕,沈清玉便与沈昭换到书房去说话。   因着郑沈两家的婚事是冲喜,且目下郑锋未醒,是以回门这日便只有自己家里人聚齐用饭。沈府安静,沈清玉心里头也舒泰,她眼下一点儿也不贪图热闹,这几日的折腾下来,简直是越清静越好。   父女两个往年里也没好生亲近过,这会儿寒暄半日才抹掉了几分生疏尴尬。   “郑家待你如何,吃的用的,一应事体可还体面?”   “一切都好,婆母很是体贴,家里头也无人正大光明地为难我。”   沈昭看着眼前一身红裳的女儿,心中若说无愧那是假的,他心内叹息,不由更加慈和:“若有不好的,只管差了人回府来寻,父亲必为你做主。”   沈清玉瞧他绕老绕去说不到正题上,心里都替他着急,索性便将话挑明来说:“女儿来时婆母已说过韩家之事,父亲可还有话要交代?”   沈昭闻言一怔,半晌无语。当年他初见韩氏便惊为天人,那般容貌,男人岂能不动心肠?只可惜韩氏是个不通的,坐在他的位子上就不可能做出宠妾灭妻之事来,她不守规矩,忘了本分,他只能舍弃她,说到底还是美色误人,他与韩氏是两相辜负了。   “玉儿啊,你心里可还怪责父亲?”许是被这片刻的愧疚怅惘勾起了旧意,沈昭不欲此时便说韩家之事。   沈清玉讶然瞧去,心里五味杂陈,许是往年失望的时候多,她早已学会了不抱期待,父亲不说,她也一直觉得自个儿的日子过得不算差,说怪责怨恨,也是繁琐矫情。   “这几日在国公府,想必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沈昭没有一定要女儿给个答复,转而带她坐到桌旁,这么些年来,父女俩还是头一遭这般叙话:“咱们家与国公世子走的路本也相同,都是想安安稳稳做个纯臣,夺嫡之争,从龙之功,不是生就是死。咱们家不能把身家性命压在上头,只好两头不·靠,谁知还是招了上头的眼。你是个明白的孩子,有些事父亲不怕告诉你,太子这些年来动作频频,卖官鬻爵之事不少都有他的份儿,朝中六部,多年经营,太子一党不在少数。伴君如伴虎啊,为父官职不低,整日里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踏错一步,唯恐被人捉了把柄,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便是如此,还是惹上了事。”沈昭叹了一声,想到亲家夫人送来的那封信,连他也没想到自己的闺女会明白至此。当日冲喜,他与郑家的默契都是送长女成亲,谁知长女那般行止,实在难以撑得起世子一房的物事,他这三闺女和四闺女只有数月之差,权衡过后,便送了相对明白的三闺女去做这冲喜之事。嫁入国公府不是简单的事,若送个糊涂的去,搭进去的就是郑沈两家了:“太子敛财,收买人心,咱们家在朝野有不少相熟相交的官员,太子提了要求,不允就是当了挡路石,若是允了,便是坑害了自己,与太子一党扯上干系,从如今看来,实在是弊大于利。”   “女儿听婆母说了皇后和太子之事。”沈清玉紧紧压着眉,还是没压下眉眼间的憎恶:“富贵无极之人竟心肠下作至此,女儿实无话可说。”   “真是越发胆大了。”沈昭摇了摇头,无奈道:“如今不是咱们家着意和太子不对付,实在是那边逼得太紧,为父不能不要这身家性命,不可能拿全府上下和太子去赌,是以如今不与太子作对也已经作对了。”   “女儿明白,这冲喜是为了郑沈两家的前程,若女儿不去,教皇后把人安·插·到了世子爷身边,那才是真正的麻烦,这世上谁能永不受桎梏,女儿不会做出没深·浅的糊涂事来。”沈清玉给沈昭斟了盏茶:“太子的手段女儿已经体会过一二,无孔不入,无法不想。”她冷笑:“就是不知……圣上对太子是何念想?”   女儿胆子大,却也有分寸,沈昭口中责怪,心里却不以为意:“皇上的儿子都大了,眼看着一个个都出宫建府,娶妻生子,从前瞧着平平无奇的也都冒出头来,君心难测,也不是全无痕迹。”沈昭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若非太子行事太过阴险偏激,他也不至如此反感,实是那储君行事不留后路,对下毫无爱惜之心,做他的马前卒不知何时就会被他抛出顶罪,这样的主子实在不好相与,就是要做奴才,也得挑一个进退有度的,而非一个手段阴毒的无能之辈。   沈昭这话说的云山雾罩,沈清玉心中却有了计较,父亲如此不待见太子,约摸是已经探得太子年渐不得圣心了。   沈清玉忖着这几日郑府里的琐事,斟酌道:“父亲,女儿如今虽无大碍,可心里不知怎的总是发慌。”沈清玉将那鱼汤之毒的事与沈昭细说了,她临行前也请示了白氏,这点子事两家是不必隐瞒的:“北院看似如铁桶一般,可女儿心里头总是担心太夫人,一个太夫人若是想在家里搅和,那才是危极险极,尤其女儿不知国公爷是如何想的,若他模棱两可或是一味地孝顺服从,那才是举步维艰,无可施为了。”   提起那位国公爷,沈昭也是叹息不已,有那样一个出色至极的儿子,做父亲的却是那般优柔,堂堂男儿,受困于内宅之间,朝令夕改,没个定下来的主意,实在是难以与之共谋,倒是那位国公夫人乃裙钗里的英雄,为人处事爽利泼辣,拿得起放得下,也能担得了事:“那位国公爷……”沈昭再三斟酌也不知该如何与女儿说,只好模棱两可道:“到时若有纠纷,国公爷也不会一味偏袒,他虽然侍母极孝,也不是个糊涂到了心坎儿里的人,世子到底是长子,还有亲家夫人在,总也闹不起来。”   沈清玉听得直笑,沈昭见女儿如此促狭,也不禁摇头失笑:“这次郑沈两家结亲为何,国公爷心中有数,他亦不愿和太子扯上什么过深的干系,也最多是在中间和稀泥,甚至偏帮亲家夫人和你们小夫妻,总不可能帮着那头儿来算计你们。”   父女两个说得尚算投契,往年里沈昭因着旧事和公务,少有陪着孩子谈天的时候,对这些儿女的关心还不及年氏,如今两人平心静气,竟意外地亲近和气。沈昭心头熨帖,却又不由地惋惜,此女心性不俗,见事明白,若是世子能够醒转,倒也是一对璧人。当日同意冲喜,除情势所迫外,还因知世子极有可能醒转,否则他也不可能把女儿送去守一辈子的寡。   这边书房里叫了点心热茶,那头儿年氏也见过了蔣妈妈几人,问了那边府里头些许事宜,便着人送了她们下去歇息。   屋里没了外人,年氏和张妈妈说话也自在许多,适才问了几句场面话,这会儿张妈妈说的才是为难事。   蔣妈妈已经寻机和张妈妈将芷萍之事说了,又提了姑娘想要走李婆子的事,这些事她不好直接与夫人提,只能先透给张妈妈,再让张妈妈与夫人商议。   听了张妈妈的话,年氏脸色十分好看:“好一个心大的丫头,上蹿下跳地是想借着我的名儿压者姑娘做主子呢!”   张妈妈赶紧劝解:“个人有个人的缘法,那芷萍原本看着是个好的,谁知是那般不识好歹的丫头,夫人莫要为了个小蹄子气恼。再者说,三姑娘心里头是明白的,适才老奴不是说了,姑娘赞芷萝忠心踏实,行事有度,这是姑娘宽慰您呢,您万万莫要因为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气坏了身子。”   年氏揉了揉额心,半晌才道:“芷萍留下,我自有计较,芷萝那头儿妈妈一会儿去教导一二,我赠人陪嫁不是为了压三丫头的,她们都是三丫头的奴才,要生要死,我都不会有一句说的。”   张妈妈连声应下,年氏又教把李婆子传进来,她这回要先好好看看人再说。   “老奴瞧着,三姑娘那头儿是遇着事了,否则不会这么着急忙慌地要带李婆子一起去。”   “那么个钟鸣鼎食的地方岂是好相与的。”年氏眉头紧锁,这么些年来,重要的事老爷也不瞒她,朝中局势她亦知道一二,不说夺嫡之争,便说那家里头的太夫人就是个顶顶难缠的人物,连白氏那么个泼辣货不也得小心应付?   张妈妈见年氏愁闷不解,便拣着旧年里头的事来说:“夫人何必如此,若论各家夫人太太对庶子女的慈和,哪里有能及得上夫人半分的?三姑娘如今虽然日子过的为难,可咱们女人哪个不为难?便是您素日里也有个进退不得的时候,咱们不说这冲喜一事,便说三姑娘幼时多病,您那些陪嫁的山参灵芝,珍奇草药,多少都用到了她身上,就是亲爹娘做的也不如您多了,如今这事咱们一家子都是无奈,老奴心里头明白的事三姑娘岂能不知?您放宽了心,再难总还是能对付过去的,那些年不是有大师说咱们姑娘是福寿双全之命吗?说不准就应在这儿了,哪一日世子爷醒了,三姑娘才是尊荣无匹呢。”   年氏被她说的发笑,心里头的愁闷也消散开了:“你个老货尽是拣这些好听的来说,罢了罢了,去把李婆子叫来,我嘱咐两句,此去就是不能帮忙也绝不可添乱。”   父女两个就如何应付国公府里的鬼蜮伎俩相谈甚欢,大半个时辰过了才堪堪想起韩氏之事。一提起此事,父女二人都有些沉默,沈清玉拈了红豆糕来吃,含糊道:“女儿去与她说说话,究竟如何,其后再说。”她慢慢喝了几口茶,叹道:“韩家舅父实在是个天大的把柄,太子很可能已经给他挖好了坑,等着他携着咱们沈家,甚至是世子爷一系一起跳下去。”她怔怔望着杯盏上的青花纹,好半晌才坚决道:“还请父亲力图挽回,若实在无法,不能保全,便只能断尾求存。”   沈昭欣慰不已:“只叹你是女儿家,若是个男儿,什么差事当不得呢?”   沈清玉不以为意,她最知道自己了,素来就是个懒散的,用心机,动脑筋这种事她实在不想做,也不擅做,可时事迫人,她就只能自己顶上了。若论起城府,她实在不敢在这一堆子人精跟前班门弄斧,只能殚精竭虑,以己之长防彼之短,连防备都做的如此艰难,若让她去当差,约莫是十个里头只能当得一二个,还是半瓶子水的功夫。   沈昭见女儿面色不变,暗自赞叹她这份定力,又想起旧日给她们姐妹请的那位女师,那便最是个女中英雄,行事为人极妥帖,极有规矩的,偏又有些不拘世俗的见识,几年下来,那两个女儿尚好,只三丫头得了那位的真传,让女师另眼相看。往年他未曾放在心上,今日看来,那女师的眼力果真是人所不及。   踏入韩氏的院子,沈清玉心里莫名沉重,她此行带了蔣妈妈并一个身上有功夫的丫头,非是她小人之心,实是旧事触碰了心肠,让她不得不防。   院子里的管事得了消息,早早带人避了出去,进了明间,打眼瞧着韩氏一身素衣坐在上首,面目憔悴,风姿楚楚,辛婆子侍候她身侧,也是一脸的如丧考妣,仿佛整日里都有人为难磋磨她们,连衣食都难以维系。沈清玉心中讽刺,今儿是她回门的日子,她的生母就着这么一身丧服候着她,是想干什么呢?   沈清玉面带笑容地落座,也不喝茶,也不寒暄,就那么静静四下打量,仿佛是来赏景儿的,一点子郁色也无。   “今日娘能见着你,也是掉了半条命才换来的。”韩氏等不来台阶,只好自己先开口。许是哭得多了,原本悠扬柔婉的嗓音带了些显而易见的沙哑,听着倒是惹人怜惜。   “姨娘有话便说吧,我一会儿还要去给祖母请安。”   “姨娘?”韩氏似嘲似苦:“原来你如今只肯唤我姨娘了吗?”   沈清玉满脸惊诧地盯着她瞧,半晌哭笑不得道:“姨娘是忘了不成,往日里可是您说私下里也不许唤娘的。”   韩氏面色一僵,接下来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辛婆子眼珠儿一转,立时揭过这阵子尴尬,堆着笑道:“这是怎么说的,好好儿的母女两个,何事就这么生分了呢?姑娘不知,主子心里是念着您的,就是……”辛婆子眼神乱飞,直往正院那头瞧:“碍着身份,主子只能与您疏远,如今您得了这样一门婚事,主子心里苦得什么似的,可求告无门,无人知晓主子的心意,姑娘现下回来了,总算能为主子抱抱屈了。”   沈清玉心里头直犯恶心,还有无尽的悲哀,旁人待自己如何,只有自己才最是清楚,她记得那时病重,韩氏在床边不耐已极,甚至说过“你为何不是个儿子”这样的话,甚至不在意她的生死,这般作为,也是为了她好吗?   “没规矩!”蔣妈妈见沈清玉面浮哀色,便厉言斥责:“姑娘和姨娘在说话,岂有奴才多嘴的道理,知道自个儿的身份就最好都安安静静的,有什么话,主子们自然会说。”   辛婆子挺了挺腰,见沈清玉目光清冷,那些撒泼的话就如何也说不出来。   “叫她们都退下吧,咱们母女俩说说话。”   沈清玉讽笑了一声:“有话就这么说吧,姨娘莫要耽误工夫了,最多一刻钟,我不能再多留了。”   “你如今已是世子夫人,我的身份于你多有拖累,前些日子我与你舅父商议过了,为了你的颜面,你舅父不惜一把老骨头,出去做官为你争脸,我这里有个法子,说来容易,你可去与老爷夫人商议,抬我为平妻,我膝下无儿,做了平妻也碍不着什么,你到时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女,也没人能说出你什么。”   话说到这里,沈清玉已经不想多谈了,她支肘在小几上,笑的哀凉讽刺:“我如今记在母亲名下,名分上已是嫡女,抬平妻是乱家之始,纵观这满朝文武,有几家是抬了平妻的,父亲走到今日,若犯了这个错误,那才是授人以柄,让我尴尬。姨娘不必多说了,我是什么人郑家都清楚,将来如何我也会自己筹划,至于舅父……”沈清玉不可思议地打量韩氏:“姨娘,你看着我的眼睛,摸着自己的心口,再说一遍,说韩家舅父是真心为了我好,而非算计攀附于我。”   韩氏下意识避开沈清玉的眼睛,大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如今做了世子夫人就与你娘和你舅父挺腰子了?我告诉你……”   沈清玉一把将手边的茶盏拂在了地上,韩氏唬得心口猛跳,好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   “我劝姨娘一句,千万莫要把旁人都当成傻子,往日里姨娘和舅父是如何待我的我心里头一清二楚。”她冷眼看向辛婆子:“还有这个刁奴,我那时刚出生啊,这奴才喂着·奶,还敢吃那些辣的咸的,酱的油的,若不是母亲把我挪出去,我如今安有命在。姨娘,你的疼爱我是在受不起,那么些年你心里的怨愤都发·泄·在了我身上,那时你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女儿?是啊,我如今是世子夫人了,可你一不问我日子过得如何,二不问我心里可有委屈,一上来就撺掇我要这要那,是不是我帮你毁了沈家,毁了我自个儿才是对得起你的生恩哪?”   一番话刺得韩氏怔愣在当地,仿佛刚认识一般地看着沈清玉。沈清玉拿帕子抹了脸,起身道:“将来姨娘老了,我会按制奉养姨娘,富贵荣华,安享天年,什么都少不了你的,姨娘若真像你口中那般为我着想,视我为女,就莫要动不该动的心思。不怕与姨娘说,我不是什么良善心软之人,到时结果如何,全凭你自个儿的心意,你要知道,这个府里总是父亲母亲做主的,我不会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事·去违逆他们,姨娘今后好自为之吧。”   踏出韩氏的院子,身后还有争执吵闹声,一声声哀戚的哭嚎入耳,仿佛要把一颗心生生哭碎了。丫头在后拦着,韩氏想扑都扑不上来,心里恨极,伤人的话一句句往耳里灌,蔣妈妈拉着沈清玉快步走远,瞧见沈清玉通红的眼角,心里就跟被闷棍打了一下似的,当前也顾不得体统了,捶着胸口把沈清玉揽到怀里:“我可怜的姑娘,我的心肝儿肉啊,怎么就这么命苦……”   沈清玉心里痛,却也不是痛不可遏,她从不是个以德报怨之人,韩氏如此,她除了因血脉相连而无奈惋惜外,其实并无什么天崩地裂的自怜之感,过了今日,也就都忘了。   她把脸埋在蔣妈妈肩头,幸好,她还有蔣妈妈,还有许多对自己真心的人,她要珍惜的也是这些对她全心全意的人。      ☆、第6章 逢生   化雪时迎面打来的风都掺着渗骨的凉意,沈清玉拢了拢斗篷,被冷风吹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沈承言和沈清雪亲来相送,二人一个稳重可靠,一个秀致清雅,都眼含笑意地与她颔首作别,沈清玉是棉袄外再套毛皮斗篷,裹得像个圆球儿,沈清雪瞧她这幅憨拙的模样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马车行的远了,沈府才慢慢合上了大门,沈清雪想起适才一家人用饭时沈承言说的太子妃生辰宴的事,便好奇地出言打听。   “往年都不见大办,怎的今年如此兴师动众?”沈清雪掰着手指头数着太子妃宴请的人家,“都说太子妃娴雅明淑,是个人品绝好的,我往年就是见也只是远远看上一眼,没成想今年就能与她说上话了。”   沈承言侧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敛眉肃色道:“太子妃乃一国储妃,非你我所能议论,祸从口出,若进了宫还是这副模样,就是给家里招祸。”   “我知道了知道了。”沈清雪不耐地拖长语调应声:“我只是觉得新鲜,你别念叨我了。”   沈承言面露无奈,本是想往书房温书,见她如此,便转步去了年氏房中。他这姐姐自幼锦衣玉食,千娇百宠,活得恣意娇惯,心里头装的事儿也少。他近来托庇于国公府办了几件差事,对朝局看得越发明晰,太子妃此时广宴各府女眷,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家与诚国公府素日对太子一系都是避之不及,如今世子生死未明,只怕有人要趁此时机大做文章了。   年氏正坐在侧间儿选花样子,见自家儿子来了,不觉露出满面温柔笑意。沈承言拱手一礼,便坐在了年氏下首。   “怎么,瞧你这模样,是有话要与母亲说?”年氏教人收了满炕的针线,屋里头一时只剩了母子两个。   “儿如今办差学习,四处走动,所见越多,行事便越是小心,往往都要再三思量,也渐渐明了父亲往昔之愁。”沈承言起身,再施一礼方道:“母亲素来疼爱我与大姐,可如今之势不容我们做天真稚儿,过些日子就是太子妃生辰,到时大姐也会应邀前往,儿不敢议论天家之事,可这宴席实让儿不能心安,素闻国公夫人规矩森严,其身边的嬷嬷也是经了事的,还有这么些天,不若咱们便请了那嬷嬷来教导大姐一二,以防大姐稚子心肠,为人所欺。”   年氏见儿子一板一眼的模样,失笑摇头,忙让他坐好吃茶吃果,她倚在炕几上思量了片刻,也觉儿子所言有理,往年她对女儿确然溺爱太过,其心性单纯,恐应付不了那许多机心算计。   “也罢,这些事都听你们的就是了,一会儿从我这儿散了,同你父亲交代一二,我这里再遣人说项。”   沈承言应了声是。   “现在母亲出去走动的不多,外头的事知道的少,有什么事关咱家的,你就与我说说吧。”   沈承言也不再绷着,索性慢悠悠喝了口茶,拣着能说的说上一二。   “太子实不好相与,为何……”年氏话未说完,沈承言已知其意,便将此事与母亲说了通透,省却今后许多麻烦:“父亲现任侍郎,朝中人脉甚广,身居高位,自然十分惹眼,太子虽是储君,却也只是臣下,皇上不会希望看到自己春秋正盛,儿子却已经权据一方。下头人的争斗,上面虽不至秋毫皆察,可大约都是清楚的。太子一系已有颇多实权之人,若父亲再依附太子或模棱两可,那首先招的就是圣上的眼,六部乃重中之重,太子拱上去一个尚书已是皇上睁一眼闭一眼了,若再来个侍郎,那才是让皇上连觉都睡不好,到时……”沈承言微微躬身,低声道:“到时皇上不会处置自己的儿子,却要先拿父亲开刀了。”   年氏听得心惊,往日里她也不是一点儿不知,一点儿不想,可猛然听得这般不是生就是死的话,她也是心头急跳。   “世子爷手握兵权,心里却是极明白的,正因他心中明白,才能屡得赏赐,另养家兵,国公府太夫人私心甚重,皇上未必不觉,若世子果听了祖母的为太子鞍前马后,诚国公府不会有今日荣华。父亲与世子爷走的是同一条路,两家互相帮衬,另添许多随从之人,这才能几方制衡,若此平衡打破了……”沈承言直直看向年氏:“那咱们家此后会更加艰难,直到新的平衡出现,几方相互掣肘,方有一夕之安。”   年氏思忖良久,讷讷道:“既然皇上心里都明白,何故要为难咱们这些……”   “母亲。”沈承言近前握住年氏冰凉的手,用只有母子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治国若论棋,皇上要治理天下,平衡权力,教养皇子,收服臣工,不管是我们家还是天潢贵胄,皆为棋子,一步走错,不会有人为我们筹谋,若不再得用,自然有更加趁手的,臣子是用不完的,若然没本事留在自己该留的地方,就只有弃子出局的下场。”   这番话是年氏未曾听过的,沈承言知道父亲虽然会与母亲说些要紧之事,却不会将这些话说得这般透彻,他今日所言已是违了礼数,说句大不敬都是轻的,可内宅乃是非之地,若被人有机可乘,那才是祸患之源。所幸母亲心中有数,行事有度,他才能将这些利害讲给母亲听,其中虽略有不实之处,却是为了让母亲更加谨慎,只有心中存了畏惧,行事方能小心。   这会儿再谈起给沈清雪请嬷嬷的事,年氏显然用心得多。   “咱们家现在是不是危险了?”   沈承言知道母亲会有所觉,斟酌再三道:“世子爷昏睡不醒,已有许多人蠢蠢欲动,欲分其利以肥己身,父亲为何忍痛将三妹送入国公府冲喜,母亲心中应当明了。若世子爷醒转,那一切大有可为,平衡之势得保;若世子……那我们沈家就是独挡其力,虽仍有盟友,却各怀心思。太子终究是太子,到时他没了顾忌,我们沈家若不依附,就只能小心再三地躲开那些明枪暗箭。父亲为官多年,终究……终究会有几分把柄,一朝掀开,只恐伤筋动骨。”   年氏胸口发闷,良久叹道:“朝局母亲不懂,只能尽力整治内宅,不给你们添乱,请教导嬷嬷之事稍后我便遣人去说,你们父子俩有什么事儿与我通个气儿,这个时节,咱们都得小心。”   从正院出来,沈承言合掌呵了口气,身后的长随忙忙递上手炉,沈承言接过,心里头还在转着太子,世子并他们沈家之事。其实方才与母亲所言不过冰山一角,仍有话未曾说透,不过那些就不是母亲能听的了。太子如今是疯魔了,总觉自己是嫡长子便这般狂悖行事,皇上虽则还耐心与他周旋,不过是因为下头的皇子尚未有制衡之力,再过几年,等龙子龙孙都峥嵘露角了,那才是太子该惊该慌的时候。打趴下世子和他沈家算得了什么,真能握了重权,忤逆篡位才是他的能耐呢。且不说情势不允沈家立于太子一侧,便是情势允许,他心中也是不屑的,那样一个嫉贤妒能,刚愎自用之辈何能为君为上?其狭隘阴毒之处,实教人难与之为伍。   回了国公府,沈清玉便闻白氏与钱老在北院候她,算算时辰,这会儿也不是该诊脉看症的时候,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天寒地冻的,她再往白氏那儿跑一趟。   进了屋子,融融暖意扑面而来,春兰夏荷忙忙地迎了上来为她打帘除衣,沈清玉瞧她们二人皆是一脸喜色,讶然问了几句,春兰上前一步道:“今日我与夏荷遵少夫人的命在内室照看世子爷,忽然听着世子爷喃喃说了几句话,我就让夏荷先看着,自己往夫人院里去禀报了这事。”   沈清玉先是一喜,脸上的笑掩也掩不住,好歹辛苦了这些时日,总不算白费力气,而后便是一惊。春兰见她笑意微敛,面色也变了变,知意道:“您放心,奴婢省得利害,外头就是打听了咱们北院请了钱先生来,也是不知根底的,夫人适才已放了话出去,说世子爷情形不稳,需每日在屋中药浴治疗,不见外客。”   沈清玉放了心,接着便赏了春兰二人一人一个分量十足的荷包,两个丫头笑得像朵花儿,吉祥话不值钱似的一句一句往外倒。   等身上的寒意散了,沈清玉方提步往卧房去,钱老和白氏都围在·床·边,白氏不时地用帕子拭泪,喜极之形全显于·色。   “今日世子爷已好了许多,对外界刺激反应加大,甚至偶有呓语,看这样子,是要醒来的征兆了。”钱老捋着胡子,笑得眉眼舒展,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几岁,沈清玉忙不迭坐到床边去瞧,不知是心念作怪还是当真如此,郑锋的气色仿佛是好了许多。   “我的儿,这可都是你的功劳,母亲该谢过你的。”白氏眼中泛泪,沈清玉亦十分动容。她这些日子在郑峰身上用了太多心思,纵然时日尚浅,也是颇有感触的。   钱老问了几句日常照料的事,沈清玉回忆着一一说了,还说了她每日要给郑锋念上两个时辰的书,都是他旧日里读的写的,连同批注都念了出来。钱老不住点头:“想是少夫人心诚,说的话多,又涉及往事,再加世子爷身子日渐好转,方有此功。”   白氏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管感激地盯着沈清玉瞧,沈清玉笑的脸都僵了,被白氏这般瞧着,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白氏瞧她一身孩气,稚纯可人,那双眼清的能映照人心,心里更是疼爱。她见这丫头第一面就心里喜欢,如今看来,可不就是与他们郑家有缘,与她儿有缘?   沈清玉自谦推辞的话顶着两双感激感动的眼就这么咽了下去,其实原本就是瞎猫碰了死耗子,她念书给郑锋听多半是闲来无事,念书之外,她更多的是与他唠叨,家里的事,心里的事,外头听来的事,都往他耳朵里头灌,难不成他就是因为她的啰嗦才好转的吗?再者,她想郑锋能好得这样快,应当是钱老那些药材和平日针灸之功,她这么点微末功劳就被捧到了台子上,只差燃两根香把她供起来了。   最后沈清玉实在被夸得心虚,笑都是干笑,好容易送走了两尊大佛,沈清玉便往屏风后沐浴更衣。春兰站在屏风外,将这半日家里头的事都与她一一说来。   一出了屋门,寒风就如刀子一般往人的骨头上刮,白氏和钱老的喜气都敛了起来,二人一行走一行沉思,待到了四下皆静之处,钱老方道:“这几日我就守在北院旁边的院子里,有个什么都能照应得到,少夫人虽然年岁小,却很有成算,夫人不必忧心。”   白氏呼出一口白濛濛的热气:“越是这时候我心里头越放不下,总是怕有人忽然来那么一下让我们娘几个防不胜防。”   钱老心里同样不安稳,只是如今谁都不能乱。他笑起来,特意寻了高兴轻松的话来说:“方才诊脉,又问过那几个侍候的丫头,老夫也不能不感叹少夫人的用心,要说还是夫人行事英明,迎了这样一个心善的福星进门,这才是一家子的福气。”   说起沈清玉,白氏的面色也缓了缓。当日冲喜之事她还担心儿媳心中有怨,差了唐嬷嬷去看顾,谁知儿媳虽然未曾全然放开,却是个心里明白,行事磊落的好姑娘,她这儿子交到儿媳手里,整日里过得比她这个做娘的还要滋润。儿媳未嫁过来时,她也是精心照料的,只是这一大家子的事堆在头上,里里外外不少主意要寻她拿,到了儿子这儿,她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往日里有钱老的丸药作保,儿子也只需多喝些鱼汤肉汤就能度日,像儿媳弄得那些个菜肉糊糊费时费力,喂起来又是麻烦,有个什么不对付的侍候的人还要担责任,下头人终究是差了些心意,忠心是有,却不敢胡乱地出主意。如今倒是好了,小厨房建好后,儿媳变着花样儿地煮肉汤米汤,前儿个宫里赏下来的橙子果子都被儿媳挤成了汁儿,和儿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新鲜。老嬷嬷看了回来一个劲儿地说少夫人可真是糟蹋东西,可那眼里头的高兴欣慰却骗不了人。小姑娘的真心她们都瞧着看着,无不动容。堪堪几日,儿子的身体便好转许多,她与钱老岂能不知这并非全是儿媳的功劳,只是小儿讨喜,他们心中疼爱感激罢了。   在浴桶里泡了好一阵子,被春兰扶出来时沈清玉的脸上都是一片暖暖的熏红,蔣妈妈端着一碗栗子红薯糖水进来,拿了银勺慢慢喂给她喝。夏荷拿着烘得温热的巾帕给沈清玉擦头发,春兰便去寻了新来的李婆子说话。   屋里头温暖如春,沈清玉伏在引枕上几要睡着了。夏荷可不敢让她这么湿着头发睡,便寻了春兰的事来打趣:“您瞧春兰姐姐急的,这可是来了个救星帮手,今后那二位嬷嬷可有的忙了。”   沈清玉眯着眼笑,梁国公府送来的这两个嬷嬷虽然至今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可二人那般刻薄和拿规矩压人的劲头却着实让人厌烦。往日里沈清玉肯退一步,那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而今她没有不得不退步的地方,谁都休想要她退一步,两个奴才就想压她一头那也是打错算盘了。   “那些个闲篇儿您都不必理会,自有我和唐嬷嬷去应付,李婆子来前已受过夫人教导,明白自个儿的职任,这院子里头的人也该好好闹上一闹,不闹如何能看清人心。”   沈清玉听蔣妈妈说的轻松,不由笑道:“那我就躲个懒,全托付给妈妈了,不过再如何,您也不必以身犯难,总不值当。”   蔣妈妈摸了一把自家姑娘滑溜的脸,见她可爱温软的模样,一颗老心直直化了一大半儿,到底是自个儿看大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怎么为她都是心里甘愿的,当初能走的时候她选了留下,可不就是因着这妮子这般会撒娇?她一生无子女,说句托大的话,早把姑娘当做自个儿的儿女了,如何照料都嫌不够,怎会有厌烦的一日呢?   好容易头发擦好了,沈清玉撑着眼皮漱了口,正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便闻人来报:“五姑娘来了。”      ☆、第7章 云胡不喜   穿衣挽髻的时候沈清玉一直在打瞌睡,这样阴冷的天气最适合无所事事地睡觉,她刚刚装了一肚子甜甜的栗子红薯糖水,又点了晚上要用的饭菜,本来想美滋滋地与周公相会,这下子美梦破碎,整个人都有些精神不振。春兰瞧着自家姑娘带着一身郁气,不由失笑地给她喂了几块五香杏仁,又说厨房里头在准备羊肉锅子,外头的雪还未化尽,晚上开窗赏雪吃锅子最是合适。   被哄得高兴了,沈清玉才扯了扯嘴角,勉强算作笑了一下,她看蔣妈妈还未回去休息,刚要说话,蔣妈妈摆摆手,脸上也是十分不快:“这是才得了北院的消息,就赶着来打听信儿了,旁的儿孙媳妇都不好来,就打发了个小丫头来耍赖,我随着去瞧上一瞧,有什么不对付的趁早打发了。”   正说着,唐嬷嬷便端了个托盘进了屋,打头听着蔣妈妈的话,将托盘放下,笑着上前赶蔣妈妈回去:“这儿都交给我了,老姐姐才刚折腾了半日,回去好生歇着就是,我给你打包票,咱们少夫人少不了一根头发丝儿。”   蔣妈妈被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劝了回去,外头早有两个小丫头等着服侍了,回了屋,也是更衣洗漱一套下来,厨房里又送来一大桌的饭菜,看菜色就知道是姑娘吩咐的,蔣妈妈心里头熨帖,寻了秋菊去打听信儿,也就安下心来吃饭休息了。   郑锦怡方在次间落座,又有人来报四姑娘到了,沈清玉着人将郑锦蓉请了进来,夏荷带着人上果上茶,退至门边垂首侍立。郑锦怡方至郑锦蓉便来了,想来白氏是怕她这里有什么应付不过来的,索性将这个也送过来,谁也别想搅浑水。   既是睡不成了,一时也不可能把两个小的打发走,沈清玉心里转了转,吩咐夏荷去寻那本记着妆发的书册来,春兰一听就知道她家姑娘要折腾着和两位小姑娘玩闹,便着人去备下妆镜首饰并胭脂水粉,让她们消遣解闷儿。   屋里头暖融融地,春兰在门外头添了个炭盆,特意埋了今日新来的红薯和栗子,不一会儿屋子里头便嗅到了甜香,两个小丫头顶着一脸的胭脂红直往外头瞧,沈清玉也净了手,眼巴巴地瞧着春兰拿帕子捧来的一把子栗子。   其实这些野物儿未必有多香,只是几人玩闹累了,又添了新兴儿,索性不必人服侍,剥得一手都是黑灰。吃了一阵子红薯栗子,又上了枣泥糕,海棠酥,玫瑰酥,夏荷将玫瑰露沏上,另添了两样清茶,三人热热闹闹吃上一回,不一会儿都有些乏了,这般天色,实让人慵懒倦怠,睡意熏然。   “姑娘们可都把妆卸了吧,一阵儿该用饭了,被唐嬷嬷瞧见了,少不得要唠叨姑娘们了。”夏荷语罢,便被春兰在腮帮子上拧了一下子,笑骂道:“好个促狭丫头,敢在背后编排嬷嬷,等会儿我便告你一嘴,瞧你求不求饶。”郑锦蓉和郑锦怡也摒了先时生疏,笑的一脸天真明媚。   屋外风雪迎寒,屋中笑语盈香,沈清玉倚在引枕上瞧着外头一片莹白,心里头也是安谧悠然。   等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太夫人处来人将两位姑娘都接了去,沈清玉借口照料郑锋,告罪未至。   二位姑娘走时,春兰将沈清玉吩咐的几样胭脂装好,又另添了几瓶子玫瑰露和数包茯苓霜交给了锦蓉锦怡贴身的嬷嬷,两个姑娘手里头也拿了方才试戴过的茉莉小簪和碧玉步摇,这一趟又是吃又是拿,连着几个嬷嬷都是满面的喜色,连声称谢。沈清玉在两个小丫头的脸上一人拧了一把,拖长了调子问道:“二位姑娘可还有话与我说?”   锦蓉锦怡相视一笑,锦蓉开口道:“吃人的嘴短”,锦怡忙忙接上:“拿人的手软”,而后二人很有默契地对着沈清玉眨了眨眼,这才福身一礼,转身去了。   傍晚时候,院子里都上了灯,打眼瞧去,倒是一片人间烟火。沈清玉冲着虚空轻轻吹了口气,看着白色的薄雾慢慢消散,这才含笑转身进了屋。   “原本还以为五姑娘是来探消息的,这下子倒是能放心了。”夏荷挽起袖子与春兰先净了手,而后捧盆执盥,服侍沈清玉漱洗。   “你怎知道她不是?”春兰恨铁不成钢地睨了她一眼:“五姑娘倒是一句未问,可她带来的那些个嬷嬷丫头一个都不老实,总寻咱们院里头的人叙话,明显是听消息的。”   “那少夫人那些东西岂不是……”   “你就知道那些个吃的用的。”春兰拿了棉帕轻轻擦去沈清玉手上的水珠,再瞧了夏荷一眼,便摇了摇头转身去拿茉莉脂给沈清玉抹手。   “锦怡也是身不由己,我瞧着她从进了屋来便未曾乱瞧胡翻,是个规矩人,而后又无一句试探之语,梳妆用点心时也都处处让着嫡姐,机灵心思多,却不是个有坏心的人,我今日待她好,不怕来日没有回报,就算是付诸东流了,好歹她们也陪我玩闹了一下午,总是我不吃亏。”   夏荷讷讷点头,春兰无奈地瞧着沈清玉:“但凡是少夫人瞧得上眼的,都不会吝惜这些个身外之物,可若是少夫人瞧不上眼的,就是个铜板也别想捞了去。”   羊肉锅子早已沸腾开了,里头滚着菇子,豆腐,粉条,鱿鱼卷,鲜鱼肉,另几片切得豪爽的红薯片,蘸料有芝麻花生酱的,还有油碟儿,另有一壶桂花酿和一碗芝麻圆子,秋菊说话就打了帘子进来,托盘上放着酥皮烧饼和水晶饭。沈清玉脸上都快笑开花儿了,春兰执箸布菜,沈清玉摆了摆手,自己拿了筷子吃,催促她们几人各去用饭,外头留一个听吩咐的就好。   羊肉片薄如蝉翼,入汤即起,鲜浓香辣的滋味紧紧·裹·着舌尖,她挽了袖子吃了个痛快,半个多时辰才叫人进来整拾。   蔣妈妈歇了一下午,这会儿正是精神头足的时候,打帘进来瞧见自家姑娘吃的面圆肚滚,又是气又是笑。沈清玉自个儿也不好意思,便踩着软底绣鞋,在芙蓉毯子上来回走动消食儿。   “姑娘下回可不能这么着了。”蔣妈妈端了山楂茶来喂她喝:“自进了这里咱们算是消闲多了,院子里头只姑娘一人说一不二,可您不能这么由着性子……”   沈清玉忙忙告饶,举手保证下回一定不这么没个顾忌了。蔣妈妈也不再唠叨,便拿了北院的册子来与她过目。   “还算是干净,可就这么几个也不好打发。”沈清玉把下人名录放在一旁,托腮点了点炕几:“太夫人安进来的人不好立时处置了,打发的远远地,若是识相,就在这儿轻省度日,若不识相,就交给何晏处置。”   蔣妈妈点了点头,看了沈清玉一眼:“姑娘已经知道了?”   “什么?”沈清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几息过后才反应过来:“妈妈说吧,我这儿也都是猜的。”   “我也是连猜带蒙,后头何晏和我交了个实底儿,北院是世子爷的居所,素日里虽然因着军务在身不时常住着,可这里头也有许多重要物什,自打五年前有人不惜借着纵火往书房里头寻摸东西后,皇上就把这才出师的何晏打发来替世子爷看院子了。寻常咱们这样的人家是不必用到内监的,只这何公公手段了得,行事果决,和谁都没牵扯,才被派了过来。何公公是在宫里头瞧惯了这些的,整治起人来能让人连句苦都叫不出,由他来管那些个刺儿头才是妥帖。”   沈清玉偷油耗子一般吃吃笑了起来:“妈妈这可是挖了坑把何晏推进去了,这些个得罪人的事他可没一样不做的。不管怎的他是宫里赐下的,太夫人就是再糊涂,也不敢拿他生事,说来皇上虽然有监管之意,倒也并非全无好处。”   “所以,让他来管那些无处打发的人才是好,那是个精明的,您就请好儿吧,院子里头今后也没什么大事要咱们费心了。”   “那也不成。”沈清玉握了握蔣妈妈的手:“您和唐嬷嬷可不能落了下乘,总得让他来巴着你们才好,否则一人独大,到时人心就难测了。”说来总是宫中出身,她不知何晏根底何如,只好稍加防备。   “我明白的。”蔣妈妈一脸的胸有成竹:“那老小子也明白得很,他不敢一人把那些个好处占完了,我们几个互相支应着,这院子才不会乱。”   说罢了北院的事,蔣妈妈又吩咐秋菊把一摞子嫁妆册子搬了进来:“咱们都拖了那许多天了,总该整理起来。”   沈清玉量了量册子的厚度,干劲十足地·撸·起袖子准备清点自个儿的财产。   “这可好了,我也是名副其实的地主婆了。”沈清玉瞧那些庄田账册,虽然看着繁琐,可着眼都是银钱哪。   清点了多半个时辰,这一摞册子瞧着也没下去多少,秋菊先把东西收了,沈清玉自去洗漱。等郑锋被何晏几人搀回了帐子里,沈清玉便拿了菜肉糊糊一点点喂他,天色晚了,这会儿也只给他吃了几口,沈清玉歪头瞧他一脸状似乖顺的模样,大着胆子去捏他的脸,瞧这样一个冷峻凌厉的男人做出这许多作怪的表情,她便抿着嘴坏笑起来。   蔣妈妈无奈,等几个丫头退出去了,她一面给沈清玉拢发,一面温声道:“姑娘心里是不是喜欢姑爷了?”   沈清玉原本在拨着步摇上的珠子,闻言一下子呆怔怔地说不出话,蔣妈妈给她挽好了发,扶着自家姑娘单薄的肩头,似慨似叹:“老婆子瞧着您长大,多少心事您没说出来我就看出来了,从咱们到了这儿,您口中虽然只说无奈,可心里未必就有怨恨,从前您虽然不是舒心恣意,可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会儿嫁了进来,分明能事事甩手,却偏偏样样亲行,才几个日夜,您这身上就弱了不少,虽然那些个人都说咱们姑娘懦性好拿捏,可老婆子知道,您若是不愿意,就是要了您的命也是不愿意,何能这样一时片刻都把人放在口头心上,腾挪不开?”   沈清玉紧紧抿着唇,显是被蔣妈妈的话惊了一跳,自嫁过来她只是凭着本心做自己想做的,该做的事,从未想过蔣妈妈说的这些,她没有对谁动过情思,嫁作郑家妇也便自然而然把自己与郑锋看做了一伙儿,她一直觉得保郑锋就是保住自己,却直到此刻方才惊觉她的所作所为早非不得已或顺势而为。   “我……”她张了张嘴,却觉说出来荒唐,她与郑锋甚至从不相识,就算郑锋当下醒来,他们也只是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这般也说喜欢,未免儿戏。她不知别家儿女情窦初开是什么样的,到了自己这儿,仿佛是一心地要他好,不计回报地为他好,这就是喜欢吗?   蔣妈妈和沈清玉挪到临窗榻上坐了,沈清玉倚在蔣妈妈肩上,直到红烛泪落,才叹了口气,认命般起身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只是……”她斟酌良久,从头说起:“那时北胡犯境,多少百姓死于敌手,只咱们听说的那些就已是触目惊心。他们抢占多城,屠城杀民,男女老幼,无一放过,传回来的消息说那里头的土都被血浸透了。那么些州城,只用了区区半年的功夫就全部打了下来,当时朝野哗然,圣上震怒,却偏有人提出议和之策,割地和亲,这是多大的耻辱,若当真议和,何能对得起那些枉死的百姓和战死的将士?可因着先帝穷奢极糜,就算这些年大齐奉行休养生息之策,国库仍旧空虚,户部尚书当廷痛哭,愿倾阖家之力为国尽忠。饷银拿不出来,粮草难以齐备,眼看着北胡就要冲破屏障,践踏河山,不论战还是和,都是非生即死的抉择,我还记得当时皇城的气氛,人人自危,仿佛下一刻就是国难当头。”   蔣妈妈亦是唏嘘不已,当年之事她也记得,过了这么些年了,那些阴霾仿佛还未散尽。   “皇上圣明,不愿做懦弱无能,出卖子民的君主,彼时连着咱们府里都是削减用度,拼力为将士省出行军之费来,可按着当日的情形,北胡六部骁勇善战,且不知从何处寻了极厉害的兵·器,几乎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那时候带兵迎敌与送死无异。若让北胡如此猖狂下去,亡国之耻就在眼前。我当时怕极了,耳中听到那些落入敌手的百姓是如何凄惨的话日日响在耳边,唯恐有一日头顶的天就那么塌下来。”   蔣妈妈摸了摸沈清玉的发顶,这些话是当年的姑娘未曾说过的,那时候姑娘才多大,那样一个孩子便已经学会不把惶恐不安露在脸上,还日日安抚她们这些近身侍候的人,她读书不多,朝廷之事也知晓的少,只觉得那样小的一个人都那般镇定,她这个大人更不能慌了乱了,所以那段时日,她都不知道姑娘是这样害怕的。   “后来世子自请领兵,还头一次击败了北胡军马,虽是险胜,惨胜,也总是让皇城的天露了一角晴意。再后来……”沈清玉揉了揉脸:“这么些年,世子好容易打了胜仗,未来得及加官进爵,享受尊荣,就成了这般模样,我看着他,心里是敬重,敬畏,感激……”她摇了摇蔣妈妈的手:“当时听说世子难以醒转,我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后头要我冲喜,我也未见得多愿意,甚至害怕,惶恐。现在想来,其实我很懦弱,很自私,就算世子是天下的英雄,我也害怕把自己的一生搭在他身上,直到我嫁过来,见到他,看着他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时时都有生命危险,我心里为他惋惜,为他寒心,为他痛恨,然后我看了他练的字,看到他学的书,瞧见他曾写的作战节略,他这个人才有血有肉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其实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性子是冷是热,行事是缓是急,甚至不知他醒来见到我是会高兴还是会失望,可我心里放不下他了,我想好好照顾他,让他重新醒过来,看看他拼死守护的这片天地,得到他本该得到的富贵尊荣,如此,也不枉我嫁他一场。”   蔣妈妈心疼地揽住沈清玉,长长叹了口气,有些话她不愿意说,却不能不说:“姑娘是善心人,谁对姑娘一分好,姑娘恨不能还他十分,世子爷救了那许多人,救了咱们大齐,姑娘心里头对他自然更是尊重,可咱们这样人家的人,是英雄未必就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就比如说那倾阖家之力的尚书大人,他对夫人可不如何尊重,甚至做出宠妾灭妻的举动,让人逮着好一番弹劾,还有那……”   “我知道妈妈的意思。”沈清玉笑着看她,眼里头是一片坦然的澄澈:“我待他好是我的事,他若一样喜欢敬重我,那再好不过,若不是,只能说我们两人无缘,我不会强求,只会尽力保全自己,让自己活得快乐轻松。嫡母给我陪了那许多嫁妆,难道是陪着玩的吗?妈妈不必担心我钻牛角尖,您知道,我从不是那样的人,就算真有那日,我们两个冷然相对,我也不会后悔今日所为。”   等好好地把蔣妈妈哄走,沈清玉坐在帐子里,瞧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半晌,她伸手按住郑锋的鼻尖道:“我也算你的糟糠之妻了,你若是将来敢伙同旁人欺负我,我可不会放过你的,记着了没?”   郑锋自然不会回应,沈清玉瞧着他俊美过人的脸,连声“啧啧”地托着下巴盯着他瞧。将来的事谁能预料,她只想过好当下的日子,竭力争取自己想要的,无愧于心,无愧于己,无愧于人。      ☆、第8章 用心险恶      沈清玉梦到自己抱了个大火盆,火舌不住地往身上·舔·舐,热得她浑身冒汗,她迷迷糊糊推了两下,半梦半醒间陡然惊醒。   冬梅听着屋里的动静,忙忙提了灯进来瞧,沈清玉急的话音都有些不稳,她借着光勉强披好外裳,吩咐冬梅去寻何晏,找钱老来北院探看郑锋的情况。   正屋点了灯,春兰几人也都匆匆披衣而来,蔣妈妈和唐嬷嬷留在院子里,与得福得寿看住院里头的人,不许他们私下走串。钱老是被半扶半拖来的,一进了屋,沈清玉便亲自给他搬了绣墩,钱老也不废话,径自坐下搭脉看诊。   约过了一刻钟的时候,钱老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几日服药针灸,那些鱼汤的毒已经发出来了,这才激得世子爷内腑不稳,等什么时候不发热了,那些残留的毒才算是清干净,好歹这几日少夫人给世子爷用了许多性热补身之物,到底还能支撑一二。”   沈清玉胡乱点了点头:“那这会儿该怎么办,一直烧下去他身体受不住。”   钱老方欲说话,就见杜衡捧了个白玉瓶跑了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杜衡便将玉瓶交到了春兰手中。   “这是药酒,本想着过几日再交予少夫人,没成想这毒这样快就发了出来,您将此瓶中的药酒兑进水里,反复给世子爷擦上几遍,等他呼出的气不再这样灼热了,就可暂且停下,而后……”   沈清玉头一回见钱老如此吞吞吐吐,也顾不上什么,忙说:“先生有何吩咐便说了吧,这会儿没什么好顾虑的。”   钱老沉吟片刻,见蔣妈妈和唐嬷嬷进了屋来,忙如蒙大赦地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两个老妈妈面色有异,也只是双双点了下头,并未多言。   “老夫就在外头侍候,等世子爷不发热了,再进来探看是何情形。”他说罢也不多留,带了徒弟去院子里歇脚。唐嬷嬷跟着安置钱老几人,何晏也退出寝房,只在外屋听候吩咐。   一通擦洗,帐子里满是药酒冲鼻的气味,等郑锋情形好些,不必擦身,四个丫头便被唐嬷嬷带了出去。蔣妈妈是看着沈清玉长大的,也没那许多规矩,往锦被里放了几个汤婆子后,便将钱老最后交代的那几句话与沈清玉说了。   屋里头没了旁人,沈清玉一张脸涨得通红,她转头看了郑锋几息,隐隐瞧见他的嘴唇有些发抖,想来钱老说的他此时内里寒凉如冰当不是假话,她从前发热时仿佛也很是怕冷,难道汤婆子还不够热吗?再扭捏也总是要为他的身子着想,沈清玉放了帐子,闭着眼把自己投进他的怀里。两个人都是几无寸缕,这也是沈清玉头一回与人这般·肌·肤·相亲。她僵着身子尽职尽责地当一个大汤婆子,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短短片刻,他身上的热意便仿佛要把她的心也一并烫伤了。   天色微明时郑锋才完全退了热,钱老诊脉过后,喜得不住点头:“这倒好了,那些毒性一发,内外相冲,是不好却也是好,由今看来,世子爷醒转只看时日了。”   这话也只在屋里头几个亲信间说了,外头是一点儿口风都不能露,白氏悲喜交加,看着郑锋泪流满面,如今总算是有个盼头,总比无望地熬日子要强得多。   劳累了一夜,沈清玉虽然高兴,却也精神不济,昨夜那般她怎可能歇得下,便是这会儿也总是有几分不自在。白氏留在北院用了早饭,两个灌汤包进肚,沈清玉一面咬着桂花辣酱菜,一面冷笑着想若是那心怀不轨之人知晓自己这一手下毒陷害反倒激得郑锋身子好转,不知会不会被自个儿怄死。   用过早饭,白氏又给沈清玉拿了许多体己贴补,素日的菜肉粮油都是从白氏手里头出,这会儿吃了还要拿,沈清玉便有些过意不去。白氏摸了摸她的脸,笑的一脸慈和:“傻孩子,手里有个使的心里才有底气,娘平日里忙,有照看不到的地方你得说,不能自个儿撑着,丫鬟婆子不好了,也要来跟娘说,如今你一人过日子辛苦,得多为自个儿想想。”白氏说话就得走,府里头一众管事还等着她吩咐家计,沈清玉把人送到门外,转身之际便瞧见郑锦怡只带了一个丫头往北院走来。   姑嫂两人在侧间儿临窗矮榻上坐下,郑锦怡捧着自己做的鞋袜放在旁边的洋漆小几上,沈清玉瞧见白绫袜上绣的缠枝梅花,细细观来,那梅花仿佛徒手摘就,竟像是活了一般,鞋子的大小也正合适,鞋头缀着两颗珠子,瞧那成色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小妹的心意,盼嫂嫂莫要嫌弃。”郑锦怡笑得羞涩又真心,沈清玉吩咐秋菊将鞋袜收好,看这针脚功夫,想必做的时日也不短了,她心里很为郑锦怡的心意感动。   这边上了茶点,郑锦怡说话放松了许多:“昨儿往祖母屋里去,谁想二哥也带着友人去给祖母请了安,这还是小妹头一遭见着二哥待友人这般殷勤,还带给我们认识,许是见着嫂嫂未来,二哥又特特问了几句。”   沈清玉轻轻挑了挑眉,也不接话,只听郑锦怡说。   “小妹使人问了问,方知那是咱家的远亲,不知怎的与二哥投了契,便投谒咱们国公府为寄足之地,以待来年大比入试。”   剩下的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要说的说完了,郑锦怡也不多留,便起身行礼告退。送走了郑锦怡,沈清玉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秋菊知她昨晚没歇好,便与夏荷一道服侍她更衣漱洗,去睡个回笼觉。   “少夫人,方才五姑娘那话是什么意思。”夏荷放了窗子上坠的棉帘,屋里头登时暗了下来,沈清玉几乎是半闭着眼摸到床边,手脚并用地从床尾往上爬。   “让唐嬷嬷瞧瞧新来的这个是哪路的神仙,估摸着又没安好心。”沈清玉半梦半醒地说完就歪头睡了,夏荷携秋菊退了出去,秋菊留下服侍,夏荷便寻唐嬷嬷说道那新来的书生去了。   转眼又是往太夫人房里请安的日子,沈清玉一早哈欠连天地爬起来,被蔣妈妈和唐嬷嬷往脸上敷了好几层脂粉。四个丫头在一旁瞧得直笑,春兰打趣道:“这会儿看着倒像是吃不下睡不着的气色了。”   夏荷冷笑:“那起子小人都盼着咱们北院不好,这会儿瞧见少夫人这副病病歪歪的模样可不就称心顺意了。”   等脂粉遮了原本的好气色,两个老妈妈才停了手,沈清玉拿了帕子半掩着口鼻,做出一副木楞病歪的模样,蔣妈妈瞧得眼皮直跳,又拿了那死白的脂粉在她眼睛旁涂来抹去,唐嬷嬷也觉这副柔弱不胜的模样儿太引人了些,本就是绝好的人品,这般遮掩了容貌,气韵却不知如何遮蔽。在屋里头来回折腾良久,这才弄了个能出门的装扮,   太夫人处果然热闹,沈清玉搭着唐嬷嬷的手入内时,心里不住冷笑。这便是诗礼簪缨之族,如此容外男于内帷厮混,也不知是哪家的规矩。   屋里头郑涵手中托着一卷画,正与严氏等人述说古画细致之处,见沈清玉进来,忙忙地让到一旁,太夫人笑的一脸慈和,拉着沈清玉的手让她坐在身边:“这是咱们家远亲,算是锋儿的堂弟,你小人家的整日闷在屋子里,气色哪能好得起来,还是孩子呢,多见见人没甚不好,你母亲也太拘着你了些。”   沈清玉垂眸浅笑,只当这些话是耳旁风,面上便是一副木呆呆的滞拙模样。与郑涵见了礼,观其样貌,倒与唐嬷嬷打听来的一致,是个面若敷粉,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郎。郑涵一身的书生气,恭敬行礼,以“嫂”呼之,沈清玉一板一眼受礼,回礼,接着便如同一根木头杵在太夫人身边,轻易不言笑行动的。   郑涵见她如此,也不便搭话,只与严氏等人讲书论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停歇的晌儿,严氏忽然看向沈清玉,含笑道:“素闻大嫂在闺中时颇有才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却不知方才我们说的有没有错漏之处。”   沈清玉瞥了她一眼,心道我怎么不知我素有才名呢,琴棋书画倒是都会些,距离精通可还有好长一段距离:“那是你听错了或是外头以讹传讹,那些琴棋书画我都只是会瞧不会使,方才那些也听不大通,不知有什么错的漏的。”   严氏被顶了回来,讪讪地拿过茶盏啜了口,沈清玉继续低眉顺眼,只把自己当个摆设。   半个时辰下来,郑涵也没与沈清玉搭上话,严氏禁不住有些焦躁,也顾不得面子,一个劲儿地想让沈清玉开口。这会儿若还不知郑弘钧夫妇想做什么那也太蠢了,唐嬷嬷气得两手发抖,沈清玉也是目冷如冰,眼看着闹得不像,太夫人便把人都遣了出去,独留了沈清玉说话。   “你这些弟弟弟媳都是心地单纯的,只是说话做事不擅计算,莫名地就得罪了人。”   沈清玉唇角微扬,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没人接话,太夫人也尴尬,索性直接让人抬了几个箱子进来,让亲信嬷嬷打开,她拉了沈清玉亲自说明。   地上一溜三个半大的红木箱子,打开来后沈清玉也禁不住怔了下。   “这是一整套的泥金海棠花样的团扇,夏天时好用;这是两架紫檀木架子的炕屏,是早年的贡品,宫里头贵妃之下都没有这些个物件儿;这是一整套玛瑙的杯碗盘碟,难得的是上头的花样儿,极费功夫的。”太夫人一一详述毕,拍着沈清玉的手背,慢条斯理道:“这些个御用贡品都是皇后娘娘赏下的,有些东西连我都没见过。”   沈清玉立刻接话:“那这回祖母便可留下细赏了。”   太夫人被她噎得头晕,一时也不知这孩子是真傻还是假傻:“这是皇后娘娘特意赏赐你的,祖母就是眼皮子再浅也不能犯上。”   沈清玉在心里“呦”了一声,看来重头戏上演了,这会儿是要以金银之物收买她了。   “你从前没进过宫,不知皇后娘娘是个如何慈爱的人,锋儿为国尽忠,到了现在还未醒转,娘娘日夜忧心,本想令自家甥女来照料锋儿,岂知你母亲自有主意。你嫁了进来,也是咱们郑家对不住你。”太夫人拿帕子压了压眼角,仔细瞧着沈清玉的神情。   沈清玉心里不耐,却仍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几分幽色,配着这张苍白憔悴的脸,当真是可怜的让人叹息。   “我老了,总有照管不到的地方,你对祖母说实话,世子的身体到底如何了?”   沈清玉紧紧咬着牙,一脸想说不能说的压抑纠结,太夫人又细心劝慰了几句,沈清玉也没说话,只是眼圈儿渐红,她忙忙拿帕子捂了脸,侧过身去不敢让长辈瞧见她这副没有规矩的模样。   太夫人眼神复杂,半晌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好孩子,这都是命,你清清白白嫁进我们家,将来……”她话音哀戚,就好像是一个竭力为了孙辈寻出路的慈和祖母:“将来的事祖母也不敢说,可你记着,这个家里,祖母总是为你做主的,你有什么想头都可与我说,能行的不能行的,祖母总能为你排解一二。”   沈清玉一面做出一副哀哀欲绝的模样,一面趁空在帕子后撇了撇嘴,太夫人真有意思,今儿个搭了个戏台子,那么多角儿唱来唱去,都是想给她搭梯子,让她红杏出墙,恣意妄为呢。   眼泪没抹几把,太夫人又接着说皇后的好话,在她口中,皇后成了一个悲天悯人,怜贫惜弱的活菩萨,但凡有什么要求,不管是荒唐还是逾矩的,皇后都能尽力满足。沈清玉顶着太夫人期待的眼神,渐渐又成了一根麻木不仁的木头。   这下子不只是太夫人,连着旁边的嬷嬷都有些急了。   “你家里头的事祖母也都听说了,你那舅父是想给你做个后盾,反被人误解,这会儿闹得这样难看,总是为难你了。”   沈清玉没想到这么快就得演下一场,拼命憋红了眼眶,又拿帕子捂了脸。没办法,说哭就哭这个本事她还没练到家,只能这么糊弄糊弄了。   太夫人苦口婆心,口说干了,茶都换了好几盏,可眼前这个除了哭就是发呆,要么就是答非所问,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最后太夫人无法,只好先把人放走了。   “当初嫁进来时,瞧着是个机灵人,怎的如今是这副情态。”嬷嬷给她按着肩背,眉眼间皆是不耐。   “要么就是个木头性子,要么就是精怪的连我都拿不准,适才你瞧着,她对那郑涵是何意思?”   嬷嬷思量了几息,斟酌道:“到底是大家女儿,规矩还是有的,依老奴看,少夫人竟是一眼都未曾多瞧,一句都未曾多说,当是未看在眼里。”   太夫人沉沉“嗯”了一声,也辨不清是喜是怒,良久,她的眉眼也仿佛浸了一层风霜:“皇后娘娘和太子是国之正统,国公府得罪不起他们,锋儿已是那般了,我如此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将来考虑啊。”   嬷嬷不敢接话,只是瞧着昨儿个二爷送来的白玉薰炉发怔。今儿这一出非是太夫人与二爷商量好的,只是二爷那点子心思岂能瞒得过太夫人去?不过是顺水推舟,难得糊涂罢了。世子爷手里头握着国公府的大部分权力,就是如今昏迷了,那些人也是各司其职,不肯易主。太夫人曾与夫人商议过,能否让那些人与太子行些方便,彼此也都便宜,谁知夫人推三阻四,让太夫人屡屡碰壁。世子身边谁都·插·不进手去,屋里侍候的也只有少夫人一个,若能拿捏住这一个,也就大有可为了。太夫人一直想法子让少夫人自起心思,靠在她们这一边,二爷是动了歪心思,伙同外人想与少夫人勾缠,两边法子不同,却意外地中了太夫人的心思。女儿家爱俏,少夫人还是情窦初开的年岁,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岂不好糊弄呢?若能教那郑涵得了少夫人几许情意,有些事也就好办了。   “沈家也是心狠,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是把韩家搭进去了。”   嬷嬷也想到沈家的热闹,没成想那沈大人竟是个狠心之人,能抵得过韩姨娘那般美人的枕头风,倒也不容小觑了:“依老奴看,哪家的闺女不想提一提自个儿的身份呢?韩家毕竟是她正经的舅家,这回弄了个鸡飞蛋打,瞧少夫人方才的模样儿,心里岂能没有怨恨?冲喜是一遭儿,韩家是一遭儿,日久天长的,谁能熬得住那般不公和寂寞?少夫人究竟年岁小,膝下也没个孩儿,哪里真的能定下心来,如今这样,不过是大家闺秀的矜持和教养罢了,您可瞧见少夫人的脸色了吧。”嬷嬷啧啧了两声:“那样一个天仙似的妙人儿,竟熬成了这副样子,真是可怜呢,您也不必堵心,咱们这样儿也是帮她,难道还真的守着一个屋子过一辈子吗?”   太夫人闭了闭眼,捏紧了手中珠串,良久道:“随他们折腾去吧,那孩子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要往哪头儿靠了。”   嬷嬷晓得太夫人说的是二爷那起子事,依着那般阴险的手段,少夫人一个十五六的孩子如何能抵受得住,只看能到哪一步吧,有些事太夫人不好做,总得有人来做。   一路回了北院,沈清玉恶心地直让人将换下的衣裳首饰都烧了扔了。蔣妈妈见她如此,又听了唐嬷嬷学回来的话,一时气得头昏眼花。   洗漱更衣好一番折腾,沈清玉重新坐在炕沿儿时,心里的气也散了大半——为了几个下作无德的蠢货把自个儿气着了,实在是天大的赔本买卖。   “几个兄弟是那样,没想到五姑娘竟是个好的,得了消息便巴巴地送到这儿来,依您看,五姑娘心里头清楚郑二所为吗?”春兰端来桂圆汤给她平气,引她说话发散发散,生怕她闷着了心里难受。   “她倒也未必全然清楚,不过是个机灵孩子,那些个吃的用的可没白舍了出去呢。”沈清玉刮了刮夏荷的脸:“这下子咱们夏荷姐姐可能放心锅底了。”   夏荷捂嘴直笑:“谁知道那么个腌臜窝里出了这样好的人呢?受了好,惦记着,知道还,这才是明白人呢,奴婢瞧着五姑娘做的鞋袜都是极用心的,也不枉少夫人对她好了一场。”   瞧见沈清玉没再把那边院里的事放在心里,唐嬷嬷和蔣妈妈都松了口气,说笑了好一阵子,沈清玉把两个丫头支了出去,让唐嬷嬷细说那郑涵之事。   “我们也细细打听了,那人根基浅薄,父母宗族也没个拿得出手的,读书倒还说得过去,只不擅生计,只怕连十两银子都还拿不出来,谁知二爷是从哪儿淘换了这么个人回来,弄出那些下作心思。”唐嬷嬷想到郑涵偶尔看向沈清玉的模样,脸色就一阵阴过一阵。   “去把丛风叫进来,我与他说说话。”   见沈清玉笑的温柔平和,蔣妈妈才要给那些个不知死活的人烧上两张黄纸呢,她们姑娘心里越是不痛快,脸上就越不露出来,这会儿瞧着是没什么了,才真正是有什么的时候呢。      ☆、第9章 非分之想      丛风等二十四暗卫跟随郑锋多年,身家性命都托付予郑锋之手,忠心可信。沈清玉唤了丛风进来,也未隔着屏风说话,屋中留了唐嬷嬷,蔣妈妈并何晏三人陪侍。   唐嬷嬷将今日之事与丛风说过,便见丛风周身凛冽之气更盛,杀意几乎无可遮掩。何晏轻飘飘咳嗽了一声,丛风才想起眼前这人是女主子,恐经不起他们这些刀口舔血之人的杀气。   沈清玉确是有些惊着了,她慢吞吞喝了一口红枣茶,才平心静气地开了口:“郑涵之事恐不能善了,我知你们身手不凡,对付一二书生绰绰有余,只是这书生不管出了何事都不能让人一下子就怀疑到北院来。”她顿了顿,赶忙补充:“不必要了他的性命,只让他去了非分之想,没工夫在这里搅和即可。”   唐嬷嬷皱了皱眉,沈清玉见她面色有异,便顺势问她有何想说的。   唐嬷嬷先告了罪,而后才道:“少夫人心地纯善,却不知这里头的厉害。那些人把这么个没根底的人招进府里,没规没矩地放进内院说笑,只看这一点,就知那书生不是个有德之人。您只想着给他些教训,让他知难而退,如此苦心只怕无人领会,反从此让他们得了空闲,越发算计着要往北院里头泼脏水。哪一日咱们疏忽了防备,让人传出不好的话来,照着这么个多事之秋,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去,少夫人一身清白,只恐小人作祟,落入泥沼,任人取笑,那时就是后悔也晚了。”   唐嬷嬷的话说的委婉,沈清玉却听得心惊肉跳。她只想着处处防备,身正不怕影子斜,却忘了在旁人眼里她是被迫冲喜的,守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夫君,她又是年少慕艾的时候,稍有什么不慎就会教人用最恶毒,最下作的念头去猜测,揣度。那些人的嘴是不会饶人的,再被有心人利用,到时她就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从郑涵入府,只怕设计的人就有了退路,就算她不受引诱,捏不住她的把柄,也能捏造出莫须有的罪名来让她声名受辱。   唐嬷嬷见沈清玉神色怔怔,面色愈发苍白,知她心中已经明白,便暗暗叹了口气,这还是个孩子,能想到让人防患未然,教训郑涵就已经不错了,要让她更加知晓自己的处境,真是既残忍又无奈。   “少夫人不必费心揣摩,此事属下心中已有了章程,定不会给北院招祸,您只等着结果即可。”今日知晓有人想挖主子的墙角,他心中愤懑不已,这会儿心里头已全是主意,随便哪一个都够那些人喝一壶了。   人各有长,沈清玉不会不自量力地出谋划策,此事议定,她便让唐嬷嬷去告知白氏一声,她们两处要消息互通才好。   严氏办事不利,回屋时心里头惴惴地急跳,刚到了门口,就见廊檐下守着个小厮,见她过来,嬉皮笑脸地朝她挤眉弄眼,严氏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再往前走两步,就把屋里头的声儿听了个真切。   半日里头才消停下来,婆子出来打帘泼水,严氏进屋时,两个丫头才衣衫不整地下了·床,郑弘钧半眯着眼倚在床头,见严氏靠过来,一把将人拽进了帐子里,两个丫头你推我搡地嬉笑,襟怀半敞,还露着里头的桃红小衣,眉眼间皆是·媚·人的·春·情。   严氏浑身都僵了一下,她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躲开一处污了的地方,偏头见两个丫头看稀罕似的盯着他们瞧,她心里就十分地不得劲儿,只觉连点子做主子的尊严都没了。   到最后主子丫头滚了一·床,严氏半阖着眼,无知无觉地流泪,也不知自己是为什么哭的。   在屋子里胡闹到了傍晚时候,郑弘钧才软着脚寻了郑涵说话。郑涵手里捏着本诗集,正对着天边红霞发怔。郑弘钧凑过去一瞧,见是些·淫·词·艳·曲,便咋着舌一把将书夺了过来。   郑涵如梦初醒,一张脸又是青又是红,支支吾吾,嗫嗫喏喏,半晌儿没个正经话说。   “今日见了人,觉得怎么样呢?”   郑涵慌得左右去瞧,见没有耳目,才慢慢道:“就是神女也不过这样了。”   郑弘钧见他一副动心动情的模样,大为纳罕,难不成他竟看错了,这不是个·色·胚,倒是个情种?   “这样一个女儿竟落得个枯木槁灰一样的下场,明珠暗投,如木胎泥塑,真是教人心神俱碎。”郑涵把话说了出来,也不遮掩了,索性道:“可我知道她定不愿这样的,文昊兄,但请让我见她一面,只要让我与她说上几句话,就是死也无憾了。”   郑弘钧这会儿觉得自己找了个愣头青,他寻摸这么个人是为了引着沈清玉动外心,只要她和郑涵有了首尾,就有了把柄,那么个仙姿玉貌的人,总不该只关在院子里,到时他用这把柄做成了想做的事,他们三人再一道享人间极乐岂不好呢?这会儿郑涵动了情心,只怕是有些麻烦了。   他心里头转了转,便携起郑涵道:“外头正是热闹的时候,为兄带你去瞧瞧皇都风光,保你一见,连神仙都不想做了。”   日子流水似的过,沈清玉清早醒来,发现郑锋眼睫微颤,手指频动,便知钱老所说的醒转的日子不远了。用罢了早饭,沈清玉拿了册话本打发时日,不时与郑锋读上两段,心里猜测这么个铁筋铁骨的人往日是否会瞧这些适趣闲文。她方把一块樱桃蜜饯塞进口中,便见秋菊来报:“郑二的夫人来了,说是要与您说说话,这会儿唐嬷嬷正和人站在院子里,让奴婢来问您的主意。”   这可真是稀罕,沈清玉给秋菊抓了一把奶白葡萄,随手把书放在一旁,和秋菊换到外间儿说话。   “不是奴婢说话难听,如今世子还在屋里头,她一个年轻夫人大早地就来堵门,知道是有话与您说,那些个糊涂的指不定在心里如何编排呢。”   沈清玉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捏了把秋菊的脸:“那依秋菊姐姐看要怎么样呢?”   秋菊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了沈清玉一眼道:“依奴婢看您就在屋里消闲着,外头让唐嬷嬷和蔣妈妈支应,好好晾一晾她,左右她都不怕口舌是非,咱们何必替她惜名。”   沈清玉把事一股脑儿交了出去,颠颠地跑回温暖的寝房里吃吃喝喝,自得其乐。   要说严氏也是个牛性子,竟当真在外头生生站了近一个时辰,沈清玉毫不心软,她的善心是给当得起的人,像这样助纣为虐,憋着坏要算计她的,她是一点儿都不会可怜的。   蔣妈妈甩着帕子进来,冷笑道:“早有这份心性呢,也不至这样让人看不起,这些个不知好歹的咱们能避则避吧。”   唐嬷嬷没说的这样露骨,可眉眼间也都是不耐:“我们说了您在侍奉汤药,她倒也无话可说,只偏偏地要送您几个外头的野物儿,什么糖人面葫芦的,都叫我们给推了,谁知道是什么脏的臭的碰过的东西,也敢往您手上递,后头又说城里来了戏班子,是难得的角儿,又是哪家来了新布料,晚了就碰不着新鲜的了,杂七杂八胡说了一通,被我们给挡回去了。”   “她这是想引着我出去?”沈清玉让两个老妈妈坐了,秋菊冬梅上了几盘子点心蜜饯,又添了新煮的桂圆汤红枣汤,外头天寒地冻,吃这些正好。   唐嬷嬷一张脸阴的都能挤出水来,蔣妈妈也是面色铁青,咬牙切齿,看样子是想咬下谁的一块肉来。沈清玉被她们两人逗笑,亲上前捧茶捧果:“二位妈妈消消气,这都没什么的,左右碰不到我的边儿,就让他们瞎折腾去,不是已经交代下去了吗,很快他们就蹦不动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那郑涵因着与青楼·妓·子的风·流·韵·事传遍大街小巷而被白氏扫地出门,连着带郑涵入国公府的郑弘钧亦被国公爷大加斥责,关在祖宗祠堂里反省己身。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就是郑弘钧从头看到尾,也只是认为郑涵经不起大事,在温柔乡里折了腰,谁都没往北院怀疑一星半点。   经了此事,白氏定下规矩,无论是谁,要往府里携亲带友都得经了她和国公爷的眼,省得守不好门户,给家里招惹是非。   此事全系郑弘钧一人之责,白氏寻了机会将郑弘钧整治得活活脱了一层皮,国公爷往日是个两边和稀泥的性子,这回却袖手旁观,对白氏的种种动作视而不见,甚至责陶氏教儿不善,令其闭门自省。   这件事的细处沈清玉是不知的,只是瞧着唐嬷嬷一脸大仇得报的痛快,心里也是一阵舒畅,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才是正经,她最是个小心眼的人,谁招了她惹了她,不安好心地算计她,但凡有机会,她都是会还回去的。   这事了了,太子妃的生辰宴又近在眼前,托病不去是不可能的,她要是敢说一句自己身子弱,那头立时就能赐下十个八个来为她分忧,到时北院才有的热闹。这事白氏心里头也不痛快,婆媳俩计议了良久,终究不过是见机行事而已。   “宫中形势复杂,不过也不是皇后他们一家子的天下,这次赴宴的还有另几位皇子的家眷,有那示好的,你可暂先收下,左右过了这关再说。”白氏拿过红枣片细细嚼着,又提起沈清雪的事:“前几日你母亲来我这里请了个嬷嬷去教导你姐姐,昨儿个才回了咱们府里,嬷嬷是办事老成的,这一趟去也把该说的该教的都教了,只是……”白氏叹气,心中暗自庆幸没迎了那么个活祖宗入府:“你姐姐稚子心肠,有些牵连甚广的话我们都不敢和她说,这么半遮半掩,明里暗里地提点,也不知她听了几分进去。这回太子妃只请了同辈的去热闹玩笑,我们跟不进去,这就都得靠你看着了,这时候咱们这儿不能出乱子,沈家也是不能的。”   沈清玉深觉自个儿责任深重,登时就苦了脸。白氏好笑不已地看向她:“行了,别跟娘这儿扮相了,到时去了东宫,可有你唱的的时候呢。”   婆媳俩日益亲近,说话也随和多了,沈清玉嬉笑着坐好,一本正经道:“媳妇领训。”   说笑过一回,白氏心里忧虑还是未散,她肃容道:“若是当真顾不上了,只记得保全自身即可,有什么回来了娘都给你兜着,万万记着保重自己。”   宫里的赏赐都被唐嬷嬷和蔣妈妈理了出来,沈清玉带着白氏一道看,见着上回皇后特意又赐下的,白氏连连冷笑了几声。沈清玉撒娇般摇了摇她的手:“她愿意给咱们就收着,便宜不占白不占,我瞧这两架炕屏好得很,花色古朴,正合娘用,一会儿媳妇就着人给您送过去,可好不好呢?”   白氏失笑,这么一趟下来不高兴也被这妮子哄得高兴了,直到回了自己的屋,白氏才叹道:“怪道年夫人对这丫头这样厚道,送来冲喜还处处照料,那些个嫁妆就是嫁她的亲闺女也尽够了。我原本还疑惑,这么些日子处着也都明白了。这孩子实在是再贴心顺意不过的人,模样长得极好,心性也是百里挑一的,就这么样儿被送来遭罪,寻常人家的女儿早就哭天抹泪,寻死觅活了,哪个能像她似的,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连着身边侍候的也都是高高兴兴的,我每回去了北院,都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都亮堂起来了。我儿这样好的福气,也难怪他要急着醒来了。”   老嬷嬷也是高兴的直笑,孩子样地翻着从北院得的荷包给白氏看。里头并无什么金银之物,是些包好的软糯点心和甜水梅粉,瞧着样子便知心意。   主仆俩相伴了大半辈子,白氏在老嬷嬷面前也无甚遮掩顾忌的,她话中犹有惶然:“只盼这些福气都是真真切切的,万莫要再有反复了。”   老嬷嬷轻轻拍了拍白氏的肩,心里为她泛酸泛疼。这么些年来,外头瞧着夫人是风光富贵,荣华无双,可内里的酸楚谁能知道呢?太夫人糊涂强势,国公爷愚孝不通,夫人是左右都为难。早年好容易生下了世子爷,却因着不肯全听太夫人的,便被太夫人暗中折腾,算计,夫人月子还没出,府里就迎了新姨娘回来,可怜夫人无人可依,无人可说,国公爷待夫人虽好,终久不过如此罢了。谁一生下来就心思深细,泼辣通透呢?不过是被日子·逼·得没了办法,好好歹歹过了这么些年,世子爷长成了,也有大出息,可眼看着就昏迷不醒,生死不知,夫人心里多少苦都得往肚子里咽,外面瞧着是个刚强的架子,内里却早已酿成了一滩苦水。好在天可怜见,没把夫人的希望都耗光了,新娶的世子夫人是个心地良善的好姑娘,把自个儿照料的好好的,也把世子爷照顾得体体面面,才多少日子,就看着醒来的希望了。要她说,那才是个顶顶精明的人,不怨天尤人,不伤人害己,就连她这个奴婢瞧见了,都打心底里觉得日子是有希望的,觉得心里头是暖暖和和的。人都说相由心生,她往日里不觉得怎么样,如今却觉得再对也没有了,只有那样美的人才有这样灵透纯善的心思。      ☆、第10章 真心假意   太子妃的生辰宴虽设在东宫,却因着并未正经大宴,是以诸人装扮皆以便宜为要。到底是头一次进宫,沈清玉也不好太过怠慢,唐嬷嬷和蔣妈妈亦是一脸的严肃认真,仿佛是下一刻就要推她去上战场。   往日这北院只她一人做主,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敢多嘴一句,一院子的人捧着哄着,沈清玉自个儿又是个懒散性情,自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懒得都要长出几根懒筋来了。是以这会儿天没亮就被拖起来,沈清玉整个人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倦怠。   “少夫人的衣裳有些窄了。”秋菊把立领的中衣搁在一边,择了一套宽松的换上。沈清玉闻言低头看了看,还没觉着什么,就听蔣妈妈道:“少夫人近来气色越发的好,这是长身体呢。”   沈清玉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反思了一下最近的行为,除了吃和睡,好像真的没做过什么旁的事情。她默认了蔣妈妈长身体的话,安慰自己长肉都是正常的,身子康健才最要紧。   “今儿个又要用上半盒脂粉了。”冬梅低头往她腰上挂了一·色·的荷包玉佩,她们姑娘天生的好相貌,眉眼从来不必描画,是以往日里上妆都少,偏生嫁进来以后,每每出了北院都得用脂粉遮掩原本的好气色,冬梅心里头不顺气儿,只怪那些人无事生非,整日盯着旁人瞧,让她们姑娘做什么都不能自自在在的。   沈清玉也不爱上妆,总觉得那些脂粉腻得慌,洗起来又是十足的麻烦,可总得入乡随俗,诸位都是盛装款款,她总不能素面朝天,再者近来日子过得舒服,脸上长了肉,面色也越发的好,这么着不加掩饰地出去了,可不是刺那些盼着他们不好的人的心吗?   一群人忙活了半晌,好容易拾掇利落了,看天色还早,沈清玉趁空用了早饭,还往荷包里塞了许多丸药和蜜饯。这趟出门她带了蔣妈妈和二十四暗卫里名唤丛月的女卫,虽然她们估摸着好歹是在宫里,太子那一边的人应当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可也总要防患于未然。   “这里我就拜托给嬷嬷了。”沈清玉几乎把侍候的都留在了北院以防万一,她心里总觉太子那头太急了,有点像是狗急跳墙,不计后果,虽然不知里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但谨慎小心总是没错。   前来赴宴的人皆从侧门入宫,沈清玉扶着丛月的手走下马车时,正有两个宫人迎了上来,福身称礼。入宫贺寿的女眷都只能带一个女婢,蔣妈妈与得福得寿和一众侍从等在宫外,忧心忡忡地看着沈清玉和丛月入了宫。   大齐皇宫气相庄严,因是从偏门进来,一路上并未看着前殿风光,行了几乎两刻钟的时候,才堪堪到了东宫门外。宫中景致不多,厅殿楼阁皆以轩峻为要,人行其中,先时或觉宽敞,越往后走却越觉挨挤,约莫是在这个宫门口喊一声,那个宫里头就把声儿听真切了。   东宫虽是储君居所,也只是这群楼殿宇中的一座,其间并无什么值得玩赏的地方,只有一小块勉强称作花园的地界儿。因着太子妃生辰,宫中暖房特意培了些新鲜花木来凑趣儿,花开正盛,却免不了有些落世的光景,这些娇贵花木本就经不起寒,在外头这么一冻,根底算是全毁完了。   太子妃未至,赴宴的女眷只好三三两两凑做一堆,闲聊消遣。沈清雪一眼便见着了方走进来的沈清玉,便将她拉过去一起闲话家常。   “原是国公府的新媳妇来了,说来我们往日里都与清雪相熟,倒是与这位妹妹不甚熟悉,今日见了,大家正好亲近亲近。”   “这位妹妹非是清雪的嫡亲妹妹,咱们自然是不相熟的,说来也是好人品,我们竟都不及呢。”说着就要上手来摸,沈清玉稍一蹙眉,丛月就把那人的手给攥了,沈清雪也觉不尊重,便沉了脸带着沈清玉换了个地方说话。   “妹妹来赏这些牡丹,不要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沈清玉笑笑,也便顺势与沈清雪说起了牡丹经。冬日赏牡丹虽好,可到底不是时节,只这么一会儿就有些蔫儿了,太子妃生辰摆放牡丹本是图个吉祥贵重,这下子倒显得兆头不好。   “妹妹如今过的好吗?有没有人为难你,家里吃的用的尽够吗?”沈清雪到底还是忍不住发问,沈清玉认真答了几句。沈清雪见她面色苍白,血色不显,心中愧疚难捱,竟生生红了眼眶。沈清玉忙忙按住她的手,带她往偏僻处去,又引她瞧花说玉,渐渐地才消散开来。   “都是我没个形状,方才若教人瞧见了才不好,妹妹莫取笑。”   沈清玉已经没脾气了,她也实在是拿不准自己这位长姐。太子妃生辰,她们若是泪洒当场,那可就有的热闹瞧了。   外间天寒,不是长久居处,不多时便有宫女引她们入席。经了方才门外那一出儿,沈清玉实不敢把沈清雪单独放着,两人挨在一处,倒是姐妹情深的模样。太子妃自阁后转出,众人皆出座相拜,一番见礼,方各各落座。沈清玉这才得了空去瞧太子妃形貌。   在闺中时沈清玉便闻太子妃贤淑之名,皆说她品格端方,深明礼义,对上孝重,对下慈和,是个极难得的贤良人。今日一见,旁的倒还罢了,只通身那股子风流妍妩的气韵便要教人心醉神迷,这也是沈清玉头一回为一个女子惊艳。其实太子妃并不如何貌美,可你也说不出她究竟是美还是不美,她的气韵已让人难以再去描摹她的眉眼姿态。   很快便有宫人摆酒设馔,因来的都是女客,是以案上只陈了桂花酿和梨花酿两种甜酒,余下饭食都是很精致的小炒,有些怕冷的下头还设着小炉。丛月借着为她斟酒布菜的功夫瞧了,见无大碍,沈清玉才敢动筷。   殿中摆着几个火盆,还是有风不住地往里头灌,沈清玉拢了拢外裳,露在外头的手不多时就已冰凉。她握紧了白玉手炉,几次状似无意地往太子妃那边看。此前太子一系在她心里都是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心胸狭窄行为下作之人,可今日见了太子妃,她也不得不说一句形貌惑人,此时此刻,她竟有些不愿将那些龌龊事与太子妃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妹妹吃一吃这蟹黄豆腐,咱家的厨子这道菜也做得好,却不如这个有滋味,细细绵绵得当真适口。”   沈清玉回神,依言去尝,入口绵密,咸香醇厚,果然十分惊艳。她正欲喝一碗红豆粥暖暖身子,便闻琴筝声起,檀板轻响,八位舞姬皆着一身轻薄云衣,款款而来。在家看惯了南腔北调,这会儿偶见这样精致的歌舞,沈清玉也不由跟着轻轻唱和。水袖轻扬,婉婉连波,歌声如玉石击罄,又如秋水妩媚,余韵飘飘,旖旎温存,仿佛一时飘到了九霄之上,携了漫天春花,映了一弯秋月,柔婉凄艳,竟要将人的魂魄消散了去。待歌停舞住,众人一时都有些怔愣,直到太子妃出言祝酒,方都渐次缓回神来。歌是好歌,曲是好曲,只难免有些不应景儿,可观太子妃面色,她仿佛并不十分在意,于是众人也都忽略了这凄艳歌舞不合寿宴的事。   太子妃年方十九,观其言止,却早已脱了那些闺阁女儿的天真活泼,与她说话,如沐春风,众人皆陪了一盏,复而各各离席敬辞,所言不过是些长寿富贵,安泰吉祥的祝词,轮到沈清玉时,她方要出言,便被太子妃唤近前来。   “说来也当是本宫敬你一杯才是。”太子妃起身,沈清玉立刻适时表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来。   “世子为国尽忠,如今尚未好转,父皇母后和太子都十分挂念,妹妹素日照料世子辛苦,也一样是为国分忧了。”   这话情真意切,配着太子妃柔婉的声音,倒教人心中动容。沈清玉也未推脱,颔首低眉将酒饮下,身侧侍女约莫是想来添酒,谁知脚下不稳,竟要往她身上倒来,沈清玉往旁边错了一步,那侍女便脚下一崴跌落在地,酒壶酒盏落在芙蓉毯上,氲开了一片暗色水渍。   不过一个小小间曲,沈清玉回到座位上时,眼中的笑都已散尽了。   再去看时,太子妃仍是那个举止娴雅,眉目温婉的储妃,可沈清玉瞧着她,却觉心里冰冷讽刺。宫中侍女皆是严格受训而来,即便站立一日也不会有何不妥之处,生辰宴这样重要的日子,如何会失手如此,左不过是受人指使,想把那酒浇到她身上来。若只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难堪还罢了,若是另有深意,还有算计,今日这场可就是实打实的鸿门宴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上的气氛已经热了起来。因着适才太子妃的礼待,倒也无人再与她说些酸话,可满屋子乱飞的眼神却让人心里不舒坦。今日这宴席虽小,却并无应付之处,接了的帖子的都是高官嫡女,王公嫡妻,择的都是及笄了的女子,也好玩笑谈天。沈清玉知道旁边席位里一直拿眼角觑她的女子是什么意思,这样的宴席,照她从前的身份是不能来的,偏偏她捡了空,以庶女之身为世子冲喜,才得了个世子夫人的尊位,在太子妃宫中有一席之地。她实不能理解这种嫉恨心思从何而来,只好哭笑不得地视而不见。   酒酣歌热,各家女眷或三两叙话,或寻机上前与太子妃闲话家常。二皇子妃庄氏不知何时到了她们这一席位旁,沈清玉与沈清雪起身见礼,庄氏便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她们中间。   庄氏身材高挑,仪容不俗,眉眼间却浸着几分刻薄味道。三人说了没几句,沈清雪便已有些坐不住了。庄氏不知是没心肺还是刻意如此,话头屡屡往沈清玉代沈清雪冲喜之事上拐,字字句句叹姐妹情深,可话中之意却让沈清雪无地自容。沈清玉转移了几次话题,见庄氏铁了心如此,便冷了神色,淡淡道:“适才太子妃娘娘已经说了,世子爷为国尽忠,我得以照料世子,乃是福分和荣耀,亦是为国分忧,何谈苦和累,您太多心了。”   庄氏讨了个没趣,却暗自纳罕,瞧着是个雪玉堆出来的人,仿佛稍碰一碰就碰坏了,谁知内里竟是个这样有主意的,冷不丁沉下脸来,倒教人心里先怯了三分。   沈清雪见沈清玉顶撞庄氏,忙忙地把话转了开,庄氏却并不领情,仍是句句带刺,沈清雪便趁着沈清玉转头去与丛月说话的功夫自去寻太子妃祝酒了。   庄氏滚刀肉一般缠着沈清玉说话,她推脱不得,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庄氏撕破脸,稍一犹疑,周遭便围上来四五个女眷说话,她一个都不熟悉,想教丛月去把沈清雪拉回来,可此时她那位好大姐已经被太子妃拉了坐在主位上。沈清玉眼皮直跳,今日这般宴席,主位便是身份地位,旁的夫人小姐都不敢往主位上靠,只沈清雪毫无顾忌,恍无所觉地就坐了上去。先时她再四地说过了勿要与太子妃太过接近,事事务必遵从规矩,宁可过迂,也不能落人口实,眼下那话还热着,沈清雪却早已将它们抛诸脑后。此时此刻,她倒也明白白氏与她说起嬷嬷教导沈清雪的种种无奈之处时的心绪了,恨其不争,偏毫无办法,就是你事事都为她打算周到了,她也能给你寻个空子出来让旁人往里钻。   “今日是娘娘生辰,我们不好一直在这里说小话,各位姐姐先坐,我去与娘娘说几句话。”沈清玉一面说着一面左避右闪地脱身,却不知哪里伸出几只手来直扯她的衣袖,丛月也被一众女婢缠着,沈清玉最厌生人碰触,眼下七手八脚,忙忙乱乱,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   “妹妹这里说得好热闹,我也来听听是说什么新鲜话儿呢。” 沈清玉侧首看去,见是一个眉眼讨喜的俏丽妇人,正是方才与太子妃进了祝辞的襄郡王妃,这回诸人不敢再纠缠,纷纷规矩行礼。   沈清玉方一脱身便去寻沈清雪的身影,可主座上哪里还有人在。   “我这衣衫上沾了些酒渍,不知妹妹可否陪我去后殿更衣。”   沈清玉知道襄郡王与郑锋有旧,几乎是过命的交情,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便带了丛月与她一道去了。   一路七拐八拐,好容易到了后殿,又是层层询问拦阻,等她们见到沈清雪时,她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沈清玉甫一瞧见那衣裳,一颗心便彻底沉了下去。京中谁人不知这一身百蝶穿花的绣样儿是太子妃在闺阁中穿着的,金丝银线,针针心血,是六位江南绣娘精心为太子妃缝制的及笄之服,在京中传为美谈。再仔细去瞧沈清雪的神色,竟见她唇角含笑,眼角眉梢隐隐有羞赧风情。沈清玉攥紧了双手,头被气得发晕,连带着对太子妃的询问也带了几分敷衍。太子妃只是笑笑,并未计较,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走了出去。   这宴席于太子妃而言约摸十分得意,到了出宫的时候,太子妃特意携了沈清玉的手,与她慢慢地叙话。   “这些日子总听人说妹妹好人品,如今见了才知传言不虚,可知世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待来日世子醒转,与妹妹郎才女貌,才是上上之福。”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沈清玉都不禁要怀疑方才席上发生的一切是否为真了。太子妃携着她的手温暖而柔软,一如她唇边的笑,教人一见忘忧。   “妹妹觉得什么是真心呢?”   沈清玉为太子妃的话一怔,继而垂首道:“臣妇只知不辜负人,不辜负己,拼力保全,尽心维护,其他的,并不知晓。”   太子妃笑意加深:“可见妹妹是个明白人,在本宫心里,真心便是求他所求,苦他所苦,虽刀刃加身,也不稍有退却。”太子妃说着止了步:“就送妹妹到这儿了,你我相处的日子还长,有话不必一日说尽了。”   沈清玉福了福身,抬眸去看她时,却见她眼中殊无笑意,仿佛有着无尽的温柔和哀愁。   襄郡王妃一路将沈清玉姐妹二人送上马车,遥遥地见她们走远了,才回身离去。   一路上沈清玉都在拐着弯问沈清雪后殿发生了何事,却被她左遮右挡地避开,沈清玉心里不安,终究无奈,只能阖眸假寐,思量对策。从宫中回来,沈清玉并未直接回诚国公府,而是亲送沈清雪回沈府。沈承言特特推了差事回府候着,等见着两人的神情和沈清雪的装扮,他的心也凉了下去。   年氏着人把女儿哄回了屋,沈清玉也未遮掩,一五一十将席上情形与年氏和沈承言说了。年氏倚在高几上不住地揉着额心,嘴唇也紧紧抿着,沈承言恐母亲气怒伤身,方要出言劝慰,便见年氏已经状似平静地开了口:“你们大姐的事我心里自有主意,她若再要入宫,我便亲自把她的腿打断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罢。”   沈清玉心中无奈,起身请罪:“是我没看好大姐,有负母亲所托。”   年氏眼中皆是冰冷的怒意:“自作孽,不可活,谁的日子都该自己过。”   从主屋出来,兄妹二人皆是又忧又愁,沈承言叹了口气,把跟着的仆从遣远了些,方与她道:“东宫来人下帖子时,母亲原本是要寻借口推脱的,谁知大姐想着办法躲开了侍候的人,自个儿跑到东宫来使面前接了帖。”他摇了摇头,难掩失望之色:“大姐是听不进劝的,她只会做她认为对的事,我们再怎么说都是徒劳,三妹不必耿耿于怀,除非你长了三头六臂,否则也难以压下大姐对太子妃的亲近之心。”   沈清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进宫一趟简直是无比地费心费力,人心隔肚皮,千日防人终有疏忽,她自认能力不足,手段不够,实在是看不住那心思百变的姐姐。   “国公府的日子过得当真如此辛苦?”沈承言见她面无血色,又想到国公府里那许多难缠的人和事,便蹙了眉道:“若真撑不住,可回家来说一声,咱们家的门第虽不比国公府,维护自家女儿还是能做到的。”   沈清玉笑笑,背过人拿手指在脸上使劲蹭了一把,沈承言瞧见她指腹微白的脂粉沫子,好笑不已地虚点了点她,过后却也颇为心酸。   他们兄妹虽非同胞,往日里却很是和睦,沈承言读书时在外瞧见什么新鲜物什,也都会带给她们姊妹玩赏,说到底,这是个心疼弟妹的好兄长。沈清玉看他这副表情就知他心里还没过去,便与他往背风处走了几步,才笑语盈盈道:“今日出门时蔣妈妈还说我胖了呢,你放心,国公府虽有难缠的人,纷扰的事,可总归还是能过得好的,婆母待我极好,下人也很服帖,只那么些有歪心思的人,总也打不进北院里来,我好歹是世子夫人,就算只是个壳儿,也是能狐假虎威的。”   事到如今,多思无异,沈承言只好抬手拂去妹妹肩上落下的枯叶,而后郑重道:“这总是你的家,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可遣人与我说一声,为兄虽无用,到底还有一身力气,一双手脚,不会容人欺了你去。”   兄妹二人正说话,外头来人报,说是国公府里头有事寻她,蔣妈妈已带人套车了。   寻常的事蔣妈妈不会这样急,沈清玉略一思忖,便要往年氏处告辞离开。沈承言趁空与她说了说韩家之事,沈清玉脚步微缓,听罢浅浅一笑:“我知道父兄是会把事处置好的,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旁的也管不到了。”      ☆、第11章 罪奴   上了马车,沈清玉还在想沈承言说的韩家之事。韩家舅父不肯脱离太子的势力,任职期间便办了两桩从情·枉·法的糊涂案,这些把柄都在太子手里头捏着,但凡发作出来,没脸的就是沈家,是世子爷和她这个世子夫人。韩家舅父当真不知这里头的干系吗?只怕是明知故犯,要拿着他们这一家子的人去搏个功名。父亲无奈,难以转圜,只好让姨娘一纸文书与韩家断了干系,其间种种人情拖累自不必说,经此一事,沈家纵然未被拖下水,也总是丢了脸面,伤了皮毛。韩氏与韩家再无干系,从此便是个无宗无族之人,虽未有卖身契,却也比不得从前的贵妾身份了。沈清玉靠在轿壁上阖眸假寐,心中并不如何舒坦,那日她与韩氏说的话想必都已传到了父亲和嫡母耳中,他们虽会断了韩家这个累赘,却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善待韩氏,于她而言,这便很好了,二哥特意与她说了这一句,便是要她安心的,至于没有利用价值的韩家会有何下场,那就不是她能关心得了的了,韩家舅父既然不顾亲戚情分,她也不必费心周旋。   “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揉了揉眼,把帘子掀了条小缝儿往外瞧,见不是寻常走的路径,便探询地看向蔣妈妈。   “方才是国公夫人的亲信带着钱先生身边的人来报的信,说是带咱们往曲阳楼去一趟,倒没说是什么事。”   听是白氏和钱老的主意,沈清玉便没再问,只摸了摸肚子冲蔣妈妈撒娇点菜。   “进宫去就是活受罪,等着咱们回去了就做些好菜吃,出门的时候我教秋菊冬梅那俩丫头看着猪肚鸡的火候,到时热热地喝上两碗,那才好呢。”   沈清玉听得直吞口水,两人说说笑笑,直到外头传来得福的声音,沈清玉才教请了钱老进马车来。   马车宽敞,再坐两人也是尽够的,他们停在曲阳楼街对面的巷子旁,避着人往那边瞧去。   “先生唤我们来此是有何事商议。”沈清玉看到对面曲阳楼门外挤满了人,上头还有人大声喊着什么,楼两旁也停着数辆华美精致的马车,另有家仆牵着几匹高头大马,只观其形,便知是王孙公子,膏粱子弟。   “今日请少夫人来此,是为我等做一回主。”钱老拿出邸报,另奉上两张信件:“少夫人观后便知其意。”   沈清玉从善如流地接过,仔细翻阅了起来。邸报上余事不论,最重要的便是武阳侯被抄家问罪的消息。她一面看,钱老一面在旁解释:“武阳侯的罪名是通敌,究其根本,是因其为美色所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纳了北胡女为妾,又两次泄露了重要消息,虽未造成严重后果,却已触了皇上逆鳞,不过因其非有心泄密,是以并未满门抄斩,便夺其爵位,族中男丁悉皆流放,女眷没入乐籍,因武阳侯旧日曾与朝中数位官员有旧,上下转圜,其府女眷并未全数罚入教坊司充作官妓,若有那愿意出钱赎买的人家,都可各自领回,虽不能除了乐籍,也到底是个安身之所了。”   搁下邸报,沈清玉又拿起信来细读。其中一封旧些的是两年前一个名唤于瑞的人写给郑锋的,开头寒暄了几句便直入正题,所求乃是央郑锋照料林瑶一二,待他完差归齐,定会往侯府求娶。   “于瑞与世子有旧,其人温文执着,曾为世子办差行过方便,又几番仗义执言,二人算得有些故友情分。林瑶是武阳侯已故嫡妻留下的唯一骨血,这武阳侯颇有些昏聩,因此林瑶也是受了不少委屈,过得从来不像是个侯门贵女,只后头与家中女侍做些针线帮忙家计时与于瑞相识,两人都是爽利性子,就这么定了情。于瑞是有些来历的,不过到了这一代只剩个空架子而已,林瑶年渐长大,容貌也是一年好似一年,那侯爷是待价而沽,何肯允了这样一门婚事,两边都不肯松口,正僵着时,赶着朝廷有个艰难差事,于瑞为了争这一门婚,随了大军往西南去平乱,到了如今,乱是平了,功也有了,人却失落在了战场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要说林姑娘也是情意深重,为了等于瑞回来,算是与父亲翻了脸,同着丫头婆子一并住在庄子上,好好的千金小姐落魄得连村妇都不如,就是那一年知晓了于瑞公子的事,也是决计不肯回头,竟将头发梳起,只作于公子的未亡人。”   沈清玉并未经过这样生死相许的情感,闻言也觉感慨,钱老亦是慨叹连连:“接到这信的那一年咱们世子也在战场上,这事是老夫着人办的,后来林姑娘的日子好过许多,偏那是个要强性子,决计不肯无功受禄,老夫也便教人随了她的性子,暗地里接济照料,武阳侯府坏了事,咱们也是多方打点,她在里头并没受什么委屈。”钱老慢慢地呷了口茶,这些女眷本就是要充入教坊司或买卖为奴的,在狱中哪有好日子过,那些个没根底的,无一不是教人轻薄欺辱,只保住这林瑶就已费了不少的人情功夫。如今多少眼睛盯着他们世子这一头儿,稍有不慎那就不知要跌到哪里去了,尤其太子一系,只怕眼睛都长在他们身上了。武阳侯府事发得快,他们这边世子爷未醒,明枪暗箭是一波接着一波,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能长出三头六臂处处照料。这林姑娘是在武阳侯府的族谱上的,见过的人多,身份贵重,暗下换人或是潜逃都行不通,一旦被捉住了,那就是丁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了。林姑娘也不肯跑,她是宁肯光明正大地殉节而死,也不肯从此躲躲藏藏,苟且一生:“林姑娘估摸着是想等到最后一刻,实在是等不着于公子了,也就放心去了。”   沈清玉抿了抿唇,打开另一封信来瞧。但见其上写了些名字,后头跟着几句对是否赎买林瑶一事的看法,从前看到后,支持和反对之人几乎各占一半。沈清玉放下信件,思量片刻,说道:“先生带我来此,是想让我决定是否赎买林瑶?”   “正是此意,如今世子未醒,我们这些老家伙各执己见,只能由主事之人决定,少夫人乃我等主上,既然无有定论,只能呈由您定。”   沈清玉复又低头去瞧信上所记,支持赎买林瑶之人是说信义为重,此不过小事尔,料圣上不会苛责,而反对赎买之人便是引经据典,古往今来说了几句,便说到皇上很忌讳臣子与他唱反调,现下看来不过是赎买一二女奴,可将来世子醒转,功高震主,此事再被有心之人利用,到时会造成什么后果谁也不知。再说这林瑶是永平伯指名道姓要的,永平伯亲族又掌兵、吏二部,其人颇得圣上欢心,又与太子一系有些往来,一旦因此事对世子怀恨在心,那带来的麻烦就不可估量了。   沈清玉也瞧得头疼,从私心来说,同为女子,她自然很想救林瑶脱离苦海,可眼下这事她也没法一概以私心而论。   “永平伯此人很是难缠吗?”   钱老皱了皱眉,只觉有些话难以启齿,可此时也不能含混其词,便只能大概说道:“此人是个极擅为官之人,加之当日圣上初掌朝廷,永平伯便倾全族之力助之,圣上感念其忠心厚谊,封其为永平伯。永平伯长袖善舞,极好女色,尤其是这高门贵女,多少抄家罚没之族,那大家的夫人千金,但凡有价,便没有他不收揽的。林瑶花容玉貌,能歌善舞,永平伯见过一面,终不能忘,从前不可强得,如今有了这机会,他是定不会放过的。”他说着眉峰微拢:“永平伯瞧着好相处,却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人,若咱们强行将林姑娘赎来,他争不过也不会在面上闹将起来,可暗地里,只怕不少给咱们使绊子。”   沈清玉揉了揉眉心,拿起茶盏一气喝了半盏,又阖眸静思片刻,方问道:“若是世子醒着,会否赎买林瑶?”   钱老点头:“世子重义,必会赎买。”   “那就赎买。”沈清玉把邸报和两封信整一整搁在一旁:“左右已是这般光景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撑着就是了。”   钱老松了口气,摇头叹笑:“少夫人高义,我等不及。”世子之事,实与沈清玉荣辱一体,她能如此轻便地说出赎买二字,瞧着简单,心性胆量却不容小觑,这般心思灵透,情义两全的人,倒也能撑得起这一身尊荣了。   沈清玉摆了摆手:“先生就别拿我打趣了,您既来问我,其实心里已有主意,您是想救林瑶的,左不过是拿我当幌子罢了。”   钱老唬得忙忙请罪,沈清玉也不当回事,只一笑置之。   “这趟咱们也只能赎买林姑娘一人,再多就要招人口舌,引上头不满了。她那些丫头婆子早早地换了出来,待她来了,趁便仍旧服侍她就是了。”钱老一一交代清楚,便着得福得寿带两个侍从并支来的银钱去赎人了。   “母亲对此事如何看待?”   “夫人说了,您是个心有成算之人,这些事就都由您做主。”   沈清玉捋了捋袖子,弯唇笑道:“只当是积福行善吧,也不知此次林府有多少买卖之人?”   钱老沉吟片刻,诚声道:“老夫知晓,却不建议少夫人过问太多。林家这回摊上的事不小,圣上既说了要入乐籍,充官妓,咱们就不能一味地施了善心,反显得圣上刻薄寡恩,只赎买这一位已是战战兢兢,冒了极大风险,旁人是万不能再施恩了。少夫人心地纯善,知道有人要跌入火坑,救不能救,眼睁睁看着也会难捱,倒不如只当不知,也省得心内煎熬。”   沈清玉心中确然不忍,却并非不知大体之人,她最知量力而行的道理,事到临头,却还是犯了心软的毛病。索性便听了钱老的,只当自己是聋子瞎子,不闻不见倒也罢了。   曲阳楼的叫卖很快开始,往日里金尊玉贵的夫人小姐如同最低贱的货物一般被拉上台去,各家如同买卖牲口,动手动脚,指指点点,但凡还有些羞耻心,都要被这等情形剜心裂骨了。   蔣妈妈掀帘去瞧了一眼,心里头怦怦直跳,只能不断地念佛,仍是忍不住道了声“造孽”,旁观者尚且如此,遑论身处其间之人。蔣妈妈和丛月拦着不教沈清玉瞧,只一味地说话引她转开心思,生恐她心里过不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得福在外禀了一声,钱老先下了车,临去时道:“林姑娘已赎回了,我等自去安置,等回了府再叫她来给您谢恩。”   路上丛月先出去赶车,留了蔣妈妈和沈清玉说些体己话。默了片刻,蔣妈妈恨声道:“这么一件事,他们难不成就拿不了主意?偏偏的要往您跟前儿送,这也罢了,有话在府里头说,不见着也不至这样难受,可又要把您请到这儿来,前前后后瞧得清楚,听得清楚,他们倒是解决了件为难事,可把您给陷在里头了!”   沈清玉勉强笑了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世子爷昏迷,这些琐碎事也不能出去寻旁人做主,清客幕僚没了主心骨,各自都有主意,钱先生虽然资格老,可也不是正经主子,赎买林瑶的事他一人说了不算,若生生地自作了主张,未免要互相嫉恨,以至离心,这事也只能递到我跟前来。”还有旁的原因,可这些话不便与蔣妈妈说。这次的事约摸是钱老想历练她,让她明白嫁到国公府,嫁给一个手握兵权的世子爷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可能像别家的夫人太·太·安·享尊荣,天真不谙世事,而要明晓厉害,决断利弊,即便不能为世子分忧,也不可与他添乱。而今日那两封信亦是钱老甚至白氏对她的信任和托付,比如现下,她便对那些师爷清客有了大约的印象,往后应当还要接触,既不可避免,就只能用一件震人心神的事让她从安逸中脱出,明了自身和世子的处境。   她偎在蔣妈妈肩头不住苦笑,真不知此时是该为婆母和下属的信任信服而高兴,还是该为未来即将面对的风雨飘摇而不安。今日这事确然给她敲了个警钟,抄家灭族,买卖女眷,这些事残忍而不讲道理,于她而言,的确是直击人心,惊心动魄的一课。只有她亲眼所见,才能真的放在心里。一路只听车轮辘辘,她每每想到钱老那笑面翁的模样便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人不可貌相,本以为相处起来如沐春风的人其实心深似海,虽然不会害她,却不知何时会给她当头一棒,让她又疼又晕,还无可奈何。   回了国公府,老嬷嬷先引她回了北院,还传了白氏的话,教她先洗漱休息,等白氏晚些时候来瞧她。沈清玉心中领情,殷勤客气地送走了老嬷嬷,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寝房。   歇了没一会儿,便闻人报唐嬷嬷带着一个女子在外请见。沈清玉心知是适才赎买的林瑶,便携了蔣妈妈一道去见。   丫鬟掀开红毡帘,春兰夏荷迎上来引她进去,唐嬷嬷带着林瑶立在堂中,见着沈清玉,忙携了林瑶一并见礼。   “林姑娘不必如此多礼。”沈清玉虚扶了一把,上下打量了一回。这林瑶应当是简略收拾了一番才来见她的,沈清玉观她的眉眼鼻唇,自是长得很好,只面庞线条冷硬分明,便少了些女儿家的温婉,多了些坚硬刚强,但瞧着很是伶俐剔透的模样。   “这礼是少夫人当受的,您高义救我,我知道您承了不少压力,有着不少为难,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以此身做牛做马还报少夫人。”   林瑶说起话来不卑不亢,饶是如此行礼谢恩都是一派贵气模样,她身上并无半分脂粉俗气,清清丽丽的一个女儿家,自是当得起花容玉貌这四个字,尤其是那一双弯弯笑眼,为她添了许多灵气,只瞧着便教人心生欢喜。约摸这些日子过得实在不好,即便已收整过了,仍是面黄肌瘦,身无余肉,隐隐有几分形销骨立的光景。   沈清玉心里很喜欢她,不仅是模样儿,还有举止行动,都是很合眼缘的,不过她也没有教人家一个侯门闺秀侍候的意思,纵然没落了,好歹也是郑锋故旧的心上人,好吃好喝养着就罢了,做牛做马她实在消受不起。   “林姐姐与我说会儿话吧,方从外头来,身上可冷吧。”沈清玉挽了她往侧间去歇息,春兰夏荷知意,立时去备了茶点,另将猪肚鸡的汤舀了两碗出来。林瑶被她带着往里走,不知所措地瞧了唐嬷嬷一眼,见唐嬷嬷并无别意,也便放松了随了她去。   “难怪钱先生和嬷嬷都与我说少夫人是个宽和良善之人,这会儿一见,果真并无虚言。”林瑶冲她露了个毫无阴霾的笑,一时宛若春花初绽,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沈清玉也不禁冲她笑笑,心道还好救了人出来,否则这样一个金玉般的女儿家恐就要香消玉殒了。   两人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林瑶很有分寸,虽则亲近,却并未少礼,举动进退都有章程,蔣妈妈和唐嬷嬷瞧了,心里也放了一半儿下来。   说过了话,好好地用了些点心汤饭,沈清玉便带她往特意备下的屋子去。掀帘一瞧,里头虽不是如何奢华,该有的却尽都有了,林瑶感念,仍是道:“少夫人有意照顾我,只是实在没有必要,我身为罪奴,能这般干干净净地活着已是天大的恩赏,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才是最好,您不必为我处处费心。”   沈清玉也知是这个道理,林瑶不是个能安然享旁人接济之人,否则当日就不会一再拒绝钱老的照料了,只是她也另有打算:“适才与姐姐叙话,知晓姐姐对家计营生颇有见地,我的嫁妆里有一处布庄和一间绣品铺子,里头没多少亲信人,生意渐渐地消疏了去,姐姐刺绣的手艺绝佳,又知外头布庄和绣铺的行情,让姐姐代我瞧着再合适不过,只这是一桩颇费心力的事,此后便要偏劳林姐姐了。”   林瑶想了想,便颔首应承了下来:“不敢说能把庄铺经营成什么样,只不负少夫人所托就是了。”   从林瑶处回来,只听春兰和夏荷叽叽喳喳地新鲜院里头进了这么一个人,蔣妈妈也是高兴:“这倒好了,听说那林姑娘早年自己过活的时候也是擅经营的,正好那两处庄铺也要换人,若能有个得力掌柜看着,也是件极合适的事了。”   “这几日林姑娘就交给你们几个轮流瞧着,不必监管,却也要小心处着,咱们院里现下是多事之秋,不能有什么乱子,林姑娘虽然可信,也要防着旁人从她身上来打主意。”沈清玉交代了春兰夏荷,瞧她们一脸郑重,便笑道:“你们回去也告诉秋菊冬梅一声,不用如临大敌,我也只留她住上一半月的,待她身子调养的好些,外头庄铺诸事也都齐备了再说,这些日子,你们可与她亲近,让她疏散愁闷,可当说什么不当说什么你们心中应该有数,再有,晚些时候请钱老给她开个方子,咱们送佛送到西,索性帮人把身子补起来,也只当是全了世子与于公子旧日的情谊。”   春兰夏荷福身应是,转身自去吩咐。蔣妈妈叹了口气,欣慰地瞧着沈清玉道:“姑娘办事越发老成了,这样就好,咱们这样做了,林姑娘也好,咱们也好,都是个保全情分的法子,这般细水长流的,才是处长之法。”   沈清玉方才喝了一碗鲜鲜热热的汤,这会儿肚子里暖融融地,也便犯懒地趴在引枕上,随手鼓捣小几上的香盒香匙玩儿。蔣妈妈给她解了外头的衣裳,两人坐在炕上,懒洋洋地歇冬。   “少夫人,夫人来了。”秋菊在外禀了一声,沈清玉起身披了外裳,起身迎了白氏进来。   娘俩如今越发地不认生,白氏把沈清玉推到炕里头,让她安安生生躺着,屋里没了侍从,两人自自在在地说话。   沈清玉将宫中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白氏听着沈清雪在后殿留了一会儿的事,忖了半日,才道:“那么一会儿功夫,说是有什么不体面的事也不可能,至多就是说两句话,麻烦的是那身衣裳,加上先时太子妃对她种种礼待,甚至二人同坐主位,这话说出来可就好听了。”   沈清玉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太子妃他们没敢把事一下子做绝,也是怕沈家反弹过大,落得不好,这般一步步来,试探着逼迫才是高明,只叹她那长姐,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就这么配合着人家演了一出大戏。   白氏也不想多说沈清雪的事,只不过这事说大不大,万一有那么三两个糊涂的,那就牵扯大了:“过两日娘趁空去沈家门上坐坐,探探你母亲的意思,若是……”白氏叹了口气,若是沈家夫人慈母心重,被女儿牵扯着往太子一头儿靠,那她们这边就要另做打算了,不过只要沈大人不糊涂,就还有得转圜,只后宅纷扰,难免影响前庭,到时就麻烦了。   略过此事,沈清玉提了提太子妃、二皇子妃和襄郡王妃的表现,白氏点了点头,语气惋惜:“太子妃在闺中时是个顶好的姑娘,心思细,行事磊落大度,偏偏是个痴心人,自嫁了太子,连着自家宗族也不在眼里了,心里只有太子那么一个人,这么些年,太子为了争权夺势,不知纳了多少回去,太子妃也都不计较,还巴巴地为太子说项,里里外外耗尽心血,为他教养儿女,管制妃妾,现下东宫里能这么太平都要归功于她,外头多少人说她好呢,可咱们女人家看着,那能是真的好吗?”   沈清玉心有戚戚地吃了块红豆糕,想到出宫时太子妃所说的“真心”之语,一时感慨,一时心有余悸。自己的生辰还要帮着夫君这般筹划,不知她在看着自己夫君与旁人眉来眼去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想头。   “娘知道你并不厌憎太子妃,说来娘也不讨厌她,可她一心都是为了太子,那做什么都不会有顾忌。今日那一出儿故意撒酒,只怕她也瞧出你不是个傻的,万一到时闹出什么才是不好看,所以才把方向转到了你姐姐那儿。其情虽可悯,行为却真真地可恨,要知道有时面上凶恶的才好对付,若是凶恶在了肚子里,那才叫难缠。”   沈清玉认真点头表示明白,白氏又说起二皇子妃来:“那是个心浅肚薄的,皇后做主将她封做皇子妃,那才是辱没了皇子。”   “二皇子的母妃是淑妃,要说宫里头妃位不多,淑妃也是高位了,如何会如此由得她来?”   “傻孩子,妃子位分再高那也是妾,何况皇上对她虽有心,到底不如国母贵重。你不知那淑妃的来历,早年是被赐下教皇上通·人·事的宫女,跟了皇上时虽然是个清白身子,到底说出来不好听,到了皇上即位,念着往日的情分给了她一个妃位,这么些年来也并无寸进,除了二皇子,再无旁的子女了。如今她年岁渐大,也不可能再生养,恩宠薄了,又无依恃,只能在妃位上熬着。再说二皇子,母妃如此,他皇子的尊荣也撑不住,旁的兄弟都有母妃外家可依,唯有他得靠自己,宫中朝上,种种纷杂咱们瞧不见,可看着家里这些爷们儿,总也能想到一二,太子兄弟不多,能拉拢一个是一个,这二皇子也早早被他拽进了自己这头儿,自然在他心里,二皇子什么都得听他的了。”   沈清玉啧啧了两声,噘了噘嘴道:“他倒是想让全天下都是他的奴才呢。”   白氏失笑,拿帕子抹去她嘴边沾着的一点红豆沫儿:“可皇子就是皇子,哪里能当得了奴才?他欺负的人家狠了,早晚有一日要遭了反噬。”   沈清玉深以为然地点头:“那娘识得二皇子吗?”   白氏被她带得也开始喝茶吃点心,慢慢将这些往事道来:“早年锋儿是在宫里头读书的,与各皇子都算是熟识,二皇子也来过咱们家,瞧着处处谦让守礼,却是个肚里有数的性子,虽然被拨拉到了太子那一堆儿里,到底也没帮他办成什么差事,甚至屡屡地私下里帮衬着咱们这一头儿,与咱家关系不差。”   “那襄郡王呢?”沈清玉听皇家秘辛上了瘾,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白氏瞧。白氏见她一张小脸儿圆圆润润,眉目如画,梨涡浅漾,心里更加疼她,便也没什么忌讳的,一气儿说到了襄郡王头上:“襄郡王行三,是贵妃所出,他能得这郡王,也是因为在北胡之战中立了不少功劳,如今皇子里头有王爵的少,冷不丁封了个郡王,难免教人侧目。贵妃如何,娘不常与她来往,倒是不好说,可这位襄郡王是个好孩子,从未见为难过锋儿,与朋友相交,瞧着也不是为了权势名利,不管他心里打什么主意,好歹做出来的事让人舒坦,那是个极会做人的孩子,心机手段不少,却让人觉得他光明磊落,忠厚可靠。依你说那襄郡王妃所为,也应是他交代了的,平日往来,咱们也不必避讳,你若喜欢那郡王妃的性子,常来常往也未尝不可。”   沈清玉一一记下,感叹皇后母子实在不会做人,就是皇帝也没见非要按着全天下的头做他的奴才,可这太子就要人人都顺服于他,凭什么呢?凭他手段下作,心胸狭窄吗?   把皇室这一堆子人先撇到一旁,沈清玉说了她对林瑶的安置,白氏赞同道:“这事你办的很妥帖,娘也是听了些那林姑娘过往的事,咱们养着她反让她不安心,倒不如寻这么个体面活计,也安顿了她,也让她有个·操·劳的,免得胡思乱想,再添不快。”   屋里头都是点心的甜香,热茶氤氲,暖暖地浸入肺腑,沈清玉语调轻快地说起今日宫中的歌舞,娘儿俩个正新鲜,便闻外头报:“太夫人处来人,请少夫人过去叙话。”      ☆、第12章 攀龙附凤      本来还阳光灿烂的心情瞬间就灰暗了下来,沈清玉不情不愿地蹭到炕边,慢吞吞地踩着绣鞋下了炕。春兰夏荷准备外出的衣裳,秋菊冬梅拿了粉盒过来往她脸上厚厚涂了一层。白氏眉心微蹙,也上前给她整衣着裳,一面整一面道:“娘和你一块儿去,看又是出什么幺蛾子呢。”   蔣妈妈方才已经回去休息,听了太夫人处叫人,睡意一时都跑光了。见蔣妈妈进来,沈清玉上前摇了摇她的手道:“我带唐嬷嬷去就好了,妈妈在这里休息吧,娘也和我一道去呢,没事的。”   蔣妈妈胡乱点了点头,站在一边计量着那头儿是要说什么事,眼见唐嬷嬷进来了,才又叮嘱了几句,忙忙乱乱地走了。这边披了毛皮斗篷,出屋走了几步的光景,就听那边房里传出些吵闹声,沈清玉轻轻往那头儿带了一眼,便有人上前禀道:“是李婆子和路嬷嬷,宋嬷嬷吵嘴呢,平日里也有绊嘴的时候,都没像今日这样厉害的。”   沈清玉赶着出门,一时无法细究,春兰便和夏荷一道去寻蔣妈妈,瞧瞧那头儿是闹腾什么呢。这里才走了三两步,那屋子的门就大开了,又是一阵吵嚷声传了出来,白氏把沈清玉挡在一旁,似笑非笑地往太夫人那边派来的人脸上瞧了一眼,冷声道:“不管是哪头来的,都是给主子分忧的,这般三天两头寻主子的晦气,也不知是故意的呢,还是无心。”   那人知意,也不敢接这个茬儿,只能默默记下,回头学给太夫人听。   她们也没再停留,一径地出了北院,绕小道去了太夫人的屋子。   屋里也没旁人,这样不早不晚地叫了她来,沈清玉心里猜了几个缘由,左不过是借小题做大文章罢了。她心下稍定,随在白氏身后福了福身,便低眉顺眼立在堂下,只作一副木头样。非是她意在装憨,实是这些老的老,小的小,一个比一个难缠,而对付聪明人和蠢人的法子自然不同,她不想被人当做聪明人对付,那般还不知能否应对得了,便只能装傻了。   叫了一个,倒招来两个,太夫人的眼神在二人身上缓缓带过,也不教她们坐,只慢声慢气道:“今日入宫,倒不知你觉得如何,听说你那长姐与太子妃很是投缘。”   这话这样快就传了出来,沈清玉抬起头来,恭声道:“宫中很好,太子妃慈和,谁家夫人小姐都想与她亲近,我姐姐慕太子妃贤名,太子妃也是平易近人,才显得投缘了些。”   这话说得巧,倒把那些不干不净的猜测都堵了个严实,太夫人好没意思的笑了笑,抬手教二人坐了。   “你年岁小,不知太子妃娘娘的贤德,咱们这样人家的媳妇若能学得她一二分都是全家的福分了,平日无事,你倒可多多与太子妃往来,天长日久地,对咱们国公府有好处。”   沈清玉只一味应是,也不搭话,也不反驳。那太子妃在东宫里头,教她去常来常往,且不说她能否时常进宫,只说这般瓜田李下,还真是不怕旁人说出好听话来。   “听说你赎买了那武阳侯府的嫡小姐进府,可有这么回事?”   消息这样灵通,看来是一直遣了人跟着她了。沈清玉笑笑:“这都是那些先生的意思,到底其中有什么瓜葛,我也是不清楚的,不过瞧着是很有缘故的样子。”她把事推了个干净,左右这老太太不可能招来那些清客幕僚问责,这般敷衍着就是了。   “那么个落魄千金放在你们院里,一时天一时地的,也没好生教导过,难免给你添烦,不若送到这儿来,祖母让人教导几日,多少也让她懂些规矩。”   沈清玉感激地冲太夫人笑:“祖母慈心,本不应辞,只是那位林姑娘不是要留在府里的,先生们说已经给她找好了去处,待这阵子武阳侯府抄家的风头过了再安排她离开,留在府里,恐招闲言呢。”她教林瑶管事的事原本就是要放在台面下的,到时会安排妥帖,不让人知道,如今这话就是放在将来也寻不出毛病。   太夫人气闷,可面对着一张乖巧笑脸,也做不出伸手打脸的举止来,只能先把气咽下去,淡淡道:“这也罢了,你们都大了,心里有主意,老太太这点好心也不当什么了。”   沈清玉忙起身请罪,话说的漂亮,偏不见一句实言。太夫人摆摆手,面色冷然:“行了行了,不必哄我这老太婆高兴了。说来如今一院的事务都压在你头上,样样都是要仔细思虑的,可怜你一个小人家,哪里能撑得过来。”太夫人说着往门外唤了一声,门帘掀起,走进来一个穿着红袄绿裙的丫鬟,身量苗条,眉细眼俏,看着是一副精明利落的模样。那丫鬟进来便拜,沈清玉侧身避开,只作不见。   “这丫头是日常侍候我的,待人接物都很是妥当,往日里锋儿在外为国效力,屋里头连个侍候的都没有,咱们这样人家,屋里清冷也不合规矩,到时出门那不知道的倒要说你擅妒,不如祖母赐你一个,又规矩又体面,这丫头也定然忠心不二,翻不出浪去,你也可松快松快,如何啊?”   感情前头都是铺垫,这会儿才是正戏,她已挡了一回事,这回再挡,难免老太太要借机呵斥。她抬头看了太夫人一眼,见她笑容慈蔼,心里却一片冰凉,这么个心思又深又狠的老太太,只怕将来还有的纠缠。   “母亲赐人,她小人家的不好拒绝,可眼下那屋里头哪里需要添人呢,锋儿还昏睡着,什么时候醒来也不知道,平白的让人家一个年轻丫头进去一道守,守得住还好,若将来守不住,可不是教玉儿糟心吗?还糟蹋了母亲的一番美意,才是大大不妥。只说今日我们出门时母亲赐下的那两个嬷嬷便在院子里大吵大闹,锋儿还病着,哪里能经得起这些喧嚷,您送嬷嬷来本是一片好意,可现下弄得个这般结果,岂不让人说那两个嬷嬷是仗着母亲的势才不把世子夫人放在眼里吗?这样说出去,于母亲的慈心有损,才是我们这些小辈不孝呢。”白氏语气恭敬,面上一点笑都没有。这老妖婆,早年用这些来拿捏她,这会儿还要来拿捏她的媳妇,她自个儿吃亏受罪只能怨自己命数不好,媳妇这里她可不会让的,谁知放进去的这个是妖是鬼,回头害了她儿子,她说都没处说   太夫人眯起了眼,白氏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沈清玉见太夫人气得手也抖了,想她是要趁此生事,可她竟生生忍了下去,到了摆手一笑:“罢了罢了,我也是老眼昏花了,送了那么两个进去,既然不趁手,便都送了回来罢,也省得给你们添烦了。”   沈清玉可不管太夫人是什么打算,那两个嬷嬷虽然翻不出天去,留着却也是个祸害,她觉得太子那一头儿太急了,哪一日狗急跳了墙,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再做出什么事来,才是得不偿失,所以她立时就应了,也没管太夫人看过来的那立时就想掐死她的眼神。   “说来你进家门也有些日子了。”各人重新落座,太夫人闲适的模样仿佛先时的事都没发生,仍旧缓声道:“当年你母亲进来,也是不多久就管了家,轮到你这儿也要一视同仁,你是咱们府里嫡长孙的媳妇,不管在家时是什么身份,嫁了进来就得撑得起世子夫人的名头,教你管家也是证名分,早早晚晚地,这些东西也得传到你们手里了,倒不如趁着现下的功夫赶紧学起来,将来不耽误事。”   说到这个,白氏也有些卡了壳儿。当年她初嫁进来,屋里没个帮扶的,处处都受着桎梏,那时若不想办法管家,就是把自个儿的一条命交到旁人手里,所以她急急地揽了管家权,殚精竭虑地理了两三年,才算是有了管家的实权。若说谁家新媳妇不想管家那是不可能的,管了家手里才能握了权,真正的是一家子的主母了,她侧头看了沈清玉一眼,想知道她心里作何打算。   沈清玉缓缓笑开,温声道:“祖母这样疼我,我心里很高兴,可孙媳自认能力不足,见识不够,难以撑得起这样重要的事,不若先让我同母亲学着,等什么时候有个章程了再试着管事,那样才不负祖母这般为我着想。”   沈清玉温言软语,言笑款款,一派天真纯稚,饶是太夫人有心寻事,一时间也发作不得。相顾无言地喝了两盏茶,两边就都散了。   “好个乖滑的丫头,若不是太子妃那儿传了信儿来,我倒要教她瞒住了。”太夫人怒得气也喘不匀:“不知好歹,难不成她还真要守个活死人守到死不成!”   嬷嬷见她实在说得不像,忙往外看了几眼,见无外人,才慢慢地开解:“约莫是少夫人年岁小,不懂事,她哪里知道守一间空屋子的苦呢?再过些日子,她就晓得谁才是真的为她好了。”   失态过后,太夫人缓了一阵,仿若无事地摸着腕上佛珠:“连管家的权力都不看在眼里,也不知是蠢钝还是一颗心当真全都投到我那好孙儿身上了。”   “瞧您说的,如今世子爷还昏迷着,听前月那些太医的话,约莫是不会醒了,只是熬日子罢了,少夫人花儿一样的年岁,从前与世子也无甚干系,岂能动了这样的心思,左不过是孩子家胆子小,被夫人给管制住了,才这样冥顽不灵。等她醒悟过来,自然就知道该往哪边靠才能得了庇护了。”   “你说……”太夫人招了嬷嬷近前,低声道:“是不是我那孙儿病情好转,眼见就能醒来了?否则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如何能这样坚定,丝毫也不动摇。”   “不能吧……”嬷嬷倒吸了口气:“那时候咱们府里是请过太医的,连着太子殿下那头儿也是派了大夫来看过的,都说情形不大好,约摸只能熬日子了。”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儿了,你忘了北院那头还有个通医术的大夫了?再者说,他们一直防备着,说不准那些病情都是装出来的呢?”   “这如何能装。”嬷嬷掰手指头数了几个太医:“那都是太医院里头拔尖儿的了,岂会看错呢?”   主仆两人大眼瞪小眼,良久,太夫人道:“寻个机会再请人来一趟,这次得看准了,到底是个什么样儿,不能教这群人把我给瞒了。”   回了北院,沈清玉坐在炕上默了一会儿,然后凑到白氏跟前小声道:“娘,世子爷好歹是她的亲孙儿,她如何……”   白氏冷笑:“亲孙儿又如何,对她来说,只有听她安排,对她无不遵从的才是她的骨血。”到了这会儿,白氏也不遮掩:“你道这国公府的二老爷为何离京甚远呢?早年你二叔颇得重用,就算不能承爵,凭着自个儿的本事也是高官厚禄,富贵荣华。可那是个心有成算的,孝顺是孝顺,却不爱旁人对着他指手画脚,连着娶妻也是自己拿了主意,迫着你祖母应了的。这也不怪他自作主张,当年给他看好的一门婚事是你祖母本家的一个侄女儿,那是个眼皮子浅的,行事刻薄恶毒,实不堪为妇,只有一个好处,那便是投了你祖母的缘,事事都愿顺她安排。你二叔不愿把中馈托付给这样一个人,也因此和你祖母有了嫌隙,后头你二婶进了门,也是个不愿受人摆布的,夫妻俩明里暗里地摆脱你祖母的安排,就落了个不孝的名头。你二婶在生下你那堂弟前也曾有过身孕,没过两月,莫名地就落了胎,险些一尸两命,好歹搁浅着养好了身子,你二叔就弃了京城大好的局面,带着你二婶往外乡为官过活去了,如今你堂弟虽然回来了,可里里外外侍候的都是他在家里的那一套,不与咱们这儿掺和,你祖母是想·插·手也不得空,只好作罢。”   知晓了这一桩陈年旧事,沈清玉咂咂嘴,明白了太夫人心里头的念想。合着她与太子那边也算是同声同气了,两头儿都爱控制压制旁人,按着别人的头做奴才,这样的性子难怪早年把那一府的姨娘庶子女都给收拾了。   “世子爷不肯听她安排,不愿为她牵累,所以她要想着办法把世子爷的权力都给夺回去,重新做这府里说一不二的老太君,控制所有人不能稍加反抗。”沈清玉喃喃说罢,皱着脸叹了口气。这就麻烦了,她心里最看重的不是国公府的尊荣,只一心地攀附太子,图着将来能算个从龙之功,这一院子的儿孙都不在她心上,人一旦没了顾忌,那便是最难缠的疯子,谁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沈清玉现下也不敢把那老太太当做郑锋的祖母看待了,想来就算她不会亲手下毒陷害郑锋,也会睁一眼闭一眼,掩护真正的凶手,以图拿回自己的权力,甚至待太子承继大统,她就能享尊荣权位,让这一家子都依附于她。原说虎毒不食子,如今因着权势,人反倒连虎都不如了。   “你心里知道就好,咱们多多防着她,眼下这情形,她也不敢在明面上做出什么来,锋儿身子已经好多了,咱们再撑些时日,总能好的。”   沈清玉乖乖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想到不知那些年,白氏一人在这虎·穴·狼窝中是怎么过活的。   晚饭沈清玉请了林瑶与她一道用,言明是接风小宴,并说了不再有下回,林瑶才肯逾矩落座。摆饭斟酒时沈清玉问了春兰一句,知道猪肚鸡的汤给白氏那儿送了一盅,才安下心来用饭。   汤盅是秋菊冬梅亲自送去的,白氏着人赏了她们两把钱,又留她们说了几句话,才叫人送了她们出去。   “要说少夫人当真是孝顺,您瞧,喝个汤也想着要给您送来些。”   白氏含笑尝了一口,也给老嬷嬷盛了一碗:“果然是好滋味,那蔣妈妈的厨艺当真是少有,怪道那丫头进来都圆了一圈儿呢。”   老嬷嬷拿帕子擦了擦嘴:“少夫人做事细心周到,从出了那调料代毒的事之后,她那小厨房里头的各色调料都有人专门看管,层层细查,想动什么手脚也不可能。”   白氏把汤碗搁下,笑着叹了口气:“今日那老太婆拿着管家来收买试探,我当时心里也犯嘀咕。谁知那丫头是个极能拎得清的,话说的漂亮,拒绝也拒绝得果断,换做我在她这么个年岁,大约也是不及的。”   老嬷嬷道:“少夫人是庶女出身,那家的夫人虽不是个小心眼儿,可到底不是自个儿肚子里出来的,哪能和亲生的一样。庶女要活得好,就得心里明白,做事妥帖,沈家老夫人是个老佛爷,闲事一概不管,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对这些孙子孙女一视同仁,哪个想依靠她都是不可能的。少夫人年幼无恃,生母又是那么个糊涂人,可不就得自己拿得起,拎得清,若不如此,哪能好生生地过活呢?”   “难为她了。”白氏用银勺搅着碗中汤羹:“若是她管了家,此后的精力就都要分散开了,且处处都受掣肘,白日黑夜没个停歇,只要那老太婆稍稍做些手脚,就能让她寸步难行,到时就是不往那头儿靠都得和那边打交道,说来这谋算倒是够毒,看来是真的等不及了。”   老嬷嬷默了片刻,斟酌道:“依我看,竟得万千地防备了,这会儿正是要紧的时候,一旦有个不妥,那……”   白氏敛眉,猛地站起了身,老嬷嬷被她惊了一跳,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她风风火火叫了几个管事进来。这饭是没法安生吃了,好歹把事交代完了,今晚上才能安心。   用过了晚饭,春兰几人亲亲热热地与林瑶一并回了屋,沈清玉教人将李婆子唤来,方打了个照面,便赏了她鼓鼓囊囊的一个荷包。   “老奴谢少夫人的赏。”李婆子高高兴兴地收下,只凑趣儿说话,也不邀功,也不多言。两边儿上说了几句,见沈清玉是个心里清楚的,李婆子才道:“那两个住的离咱们这儿过近了,屋里头的消息如何瞒,外边儿都能看出些许端倪,老婆子与她们相处了几日,那两个实在不是好对付的人,这会儿是被看管住了没有施展的余地,一旦咱们这里忙乱起来,可就不知会出什么纰漏了。少夫人是尊贵人,不好与她们掰扯,那两个是在斗心眼儿的堆儿里头长起来的,若是说理,哪有说得完的时候,她们既擅黑白颠倒,咱们也不和她们打那些机锋,只比谁能扯得下脸皮就是了,她们自恃身份,端着奴才的身子还不肯放下身段儿,这也就教老婆子钻了空子了。”   沈清玉笑笑道:“这两个嬷嬷能这样顺利离开也都是您的功劳,今后那些不老实的,有心思的仆婢就都交给您了,我在这里多谢李妈妈了。”   李婆子慌忙摆手:“少夫人折杀我了,在府里时夫人就说了,老奴来这里是为少夫人排忧解难的,万不能反给少夫人添乱,老婆子知道分寸,您放心就是。”   蔣妈妈亲送了李婆子回屋,两人进了屋儿,教厨下置办了些酒菜,慢慢地叙起话来。   “今儿这一出,你可是想了不少时日吧,那些话都是把平日里的嘴堆到今儿一天来吵了,这下子太夫人那头儿理亏,来的人回去再把话一学,那两个走了也没个好果子吃。”蔣妈妈咂了一口酒,把炖的烂烂的牛蹄筋吃了一大口下去。李婆子有样学样,一面吃一面点头,慢慢说道:“不瞒老姐姐,我来时夫人就说了,今后我就在少夫人这儿养老了,得全心全意地侍候少夫人。自我到了这儿,这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咱们少夫人好了谁都好,少夫人不好,咱们更该往地狱里头走了。咱们这些人,能活到老姐姐这份儿上,时时被主子记在心里,处处被抬着敬着,那才是活出了滋味儿呢。少夫人是个记好儿,念旧情的,我一心为她,勤勤恳恳,将来也有好日子等我呢。”   蔣妈妈抹了把嘴,给李婆子倒了盏梨花酿:“这话才是明白呢,别看少夫人年岁小,可心里都清楚,只要一心地为了她好,记住自个儿的本分,好好儿地办差,就绝没有亏待咱们的时候。你也不必羡慕我,你是夫人那儿送来的,少夫人只有敬着的,咱们眼明心亮了,还怕没人抬着捧着吗?”   两人吃吃喝喝,闹到天色晚了,这才慢慢地收拾了,各自回去。   这晚上月寥星稀,年氏立在窗下,等丫头进来,问了几句沈清雪那边的情形,心里头更是堵得睡不下。   “夫人若不放心,就去看看何妨呢?咱们家的大姐儿自小娇惯,何曾受过这些委屈,您与她好好说说,能说得通的。”张妈妈给她披了件斗篷,着人提了灯笼,携着她往外去。   年氏也是不放心,就势随着张妈妈去了,到了那边屋里,见沈清雪把丫鬟当做垫子,缩成一团睡的正香,她这心里疼也不是,气也不是,慢慢地疏散了片刻,才使唤人把沈清雪叫起来,进里头去说话。   “娘。”沈清雪站在几步之外,怯生生地瞧着年氏,这会儿也不敢往上凑了,便一脸委屈地揪扯着帕子。   “想了一日,可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了?”   沈清雪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知晓了,我不该不遵规矩,与太子妃过于亲近,还坐了主位,留了把柄给人说嘴。”   “既知道,当时为什么犯这些毛病?”   “人家一时没想到,再说了,太子妃是个极好的人,才不会在意呢,娘娘还夸我贤淑明理,还说与我很是投缘呢。”   年氏看着女儿一脸的天真,额角便是一阵抽痛,她头一次真正怀疑那些年对女儿的疼爱是否过了,才让她养成了这般万事随心,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娘问你,今日在后殿究竟碰着谁了。”   沈清雪一怔,低着头始终不答言。年氏紧紧盯着女儿瞧,心揪得越发得紧,她咬了咬牙,忽地起身上前重重打了沈清雪一巴掌。沈清雪不妨被打得偏倒在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年氏:“娘,你居然打我!”慢慢地,沈清雪的眼里露了些愤恨:“不过是那么些小事罢了,外头人还没说嘴呢,你就先要把我打死了!太子妃娘娘那么好的人,你们偏要用那些脏心思去揣度人家,你也好,三妹妹也好,整日里那么多心思不累吗?再者说了,太子殿下是储君,是国之正统,咱们效忠他本来就是应当的,爹从前糊涂,只要往后咱们好生与太子往来,我再与太子妃娘娘转圜转圜,就是将来,咱们家也是富贵可保的啊!”   年氏僵立当场,简直连哭都哭不出来。当日冲喜之时,女儿便是一派的不识大体,不保家族的模样,只要自己舒坦了,旁人好不好全不在她的眼里,自私如此,愚蠢如此,这当真是自己付诸心血养大的女儿吗?   “雪儿,你心里头是清楚咱家的处境的,是不是?”年氏步伐沉重地坐回去,连声音都是冷的。沈清雪不敢再耍赖装憨,只低头道:“女儿只是隐隐听爹爹说过几句。”   “今日娘就给你个准话,不管是谁,咱们家效忠的只有皇上,谁是皇上咱们就听谁的,至于旁的人,照着身份高低,该敬的敬着,该远的远着,至于谁是明日之君,与咱们半分干系都没有。你说我们心思脏,娘告诉你,若没有我们这些脏了心思的人,你今日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做一个穷酸丫头,哪里还能在这里天真无知地做你的千金小姐?你从小长大,吃穿住用,没有一样不是你爹在外辛苦才得来的,没有你爹战战兢兢,算计进退,就没有你养尊处优的生活,若你能硬气地说你不必我们管,从此自己一人就能活得好好的,那娘可以不管你,也只当没生过你。雪儿,人不能忘本,娘知道你慕太子妃的品格儿,可无论是谁,那都是外人,我们是一直养着你护着你的家人,你若觉得能把家人抛弃了,一股脑儿地卖了,去得外人的好儿,那娘也无话可说。”   沈清雪被说的又羞又愤,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她倔着性子不肯开口,良久,才撑不住嘟嘟囔囔道:“我知道了。”   “娘问你,今日在后殿发生了什么。”   沈清雪紧紧攥着衣角,抿唇半日,低声道:“我与太子妃一起去更衣,不慎撞了手里提着茶壶的宫女,太子正好回后头有事,见状便帮我挡了一下。后来太子妃带着太子去更衣了,我身上也溅了些茶水,就换了太子妃赐下的衣裳。”默了片刻,沈清雪抬头道:“就这些了,女儿好歹是知道廉耻的,不至于和旁人有什么越礼之举。”   年氏丝毫没有被安慰到,就是真的没什么大事,可女儿的心已经被人牵着走了:“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里闭门思过,什么时候真的知道错了,再往外去吧,我会对外说你着了风寒,不便见人会客,若是这次你再不顾规矩四下乱跑,那娘就把你送回乡里,从此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罢。”   沈清雪下意识就要反驳,却在看着年氏的神情时生生将话咽了下去。她咬了咬唇,膝行着到年氏身边,含泪道:“女儿不是故意那般说的,是女儿任性,可是我心里并不是不把家里人当回事。我想着若是我将来能有造化,定会照顾爹娘,照顾弟妹,三妹妹替我冲喜,我也会补偿她的呀,我会……”   “雪儿,你心里想着你会有什么造化呢?”年氏为她拢了拢鬓发,这一问问得她面色苍白,一句话都再说不出。   “我竟不知,自己养出了一个专想给人做妾的女儿,真是自甘下贱!”   “太子的妾是不一样的,各家正头夫人见了不也得参拜?太子妃是个极好的人,会护着女儿的。”   年氏连坐都有些坐不住,她狠狠掐了下眉心,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本来娘已经为你看好了几家,只等过些日子就开始给你议亲,这会儿看来,好人家你是嫁不了了,若是再这样糊涂胡闹下去,娘也护不住你。多少道理都讲给你了,娘自认能给你的都已经给了,今后你若听话,娘自然给你打算妥帖,若还是这样一门心思地想往皇家做妾,娘也管不了你,可你记着,妾就是妾,谁的妾都一样,无事时看看咱们府里的妾是如何度日的,她们的身家性命都在我手里,你爹再喜欢她们,也不会因她们与我生了龃龉。嫡妻贵重,妾为半奴,你若如此轻贱自己,只当我和你爹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从屋里出来,迎头打来一阵冷风,年氏木呆呆地并没躲避,张妈妈急的忙给她披上斗篷,直教人去准备姜汤。   “老爷来了有一会儿了,您有什么话与他说说吧。”看着年氏喝了汤,张妈妈便带着众人退了出去。年氏腰背微佝,见到沈昭还未说话,眼泪就先下来了。   “没事,雪儿是咱们的女儿,好好教就是了。”沈昭多久没见过嫡妻哭成这般,一时无措,轻一下重一下地揽着她拍哄。   年氏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教了,我从小疼她,却是害了她,让她不知道高低深浅,就这么着要把一家人都陷进去啊。”   沈昭叹气,心里也是为难,只是究竟不似妻子心肠柔软,便说笑哄她道:“太子若说也是貌胜潘安,又是那么个尊贵身份,谁家女儿见了能生出恶感呢?咱们雪儿只是还小,不懂事,等咱们关她一阵子,让她清醒清醒,到时自己就知道丑了。”   “老爷就会哄人。”年氏嗔了他一句,心里好受许多:“您也不必把我当成无知妇人,雪儿这事得好好处置,不然就是给咱家,给她自己招祸。方才我叫人去把两个教养嬷嬷挪到雪儿院子里,从此三餐清减,侍候的只留一个老妈子,让她知道些疾苦,才能真的懂事起来。”   沈昭也赞同如此:“只盼夫人莫要心软才是。”   年氏深深呼了口气,难得撒了回娇:“您只瞧着便是,只要为了儿女,我就没有心软的时候。”若太子是个好的,太子妃也如面上一般好相处,女儿如此死心眼儿,她也就认了。可眼下太子屋里头的新人一个接着一个,哪里有半分真心。太子妃面儿上是个菩萨,内里的手段是极厉害的,宫里头多少牵扯,那些女人多少心眼儿,还不都服服帖帖,打眼瞧着纳进去的人,那些高位的,娘家有本事的,谁留得住一个孩子,有孩子的还不是能牢牢捏在太子妃手心儿里的人?这样一个千机万变的地头儿,她的女儿去了就是被活吃了的命,她是宁肯留女儿一辈子不嫁,也不能让她丢了性命的。   沈昭原本是来问沈清雪的责,这会儿哄着哄着,也把那些事都忘了。夫妻两人许久没有同房,沈昭借着年氏今日软弱,好好儿地施展了一番手段,两人换了个方儿摆弄,渐得了些往日没有的趣味。张妈妈在外停了几晌儿,吩咐丫鬟们仔细里头的吩咐,这才叹然一笑,慢慢地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灰常良心的一章了~日常求收藏,求留爪~   ☆、第13章 永宁郡主   过了东宫的生辰宴,目下也并没什么要紧事需要沈清玉踏出院门,她便关了院子,一心一意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日主仆几个围在一起同蔣妈妈学做点心,旁的还好,只成模时是一色儿的东倒西歪,不成样子。沈清玉捏着自己手心的面团,再看四个丫头做好的,一时笑得两眼弯弯,扯着蔣妈妈的袖口道:“妈妈瞧,我做的可不是最丑的,你可不许再说我了。”   蔣妈妈笑着摇了摇头,吩咐人把面案馅料都收了,不教她们糟蹋东西:“是啊,咱们姑娘不必学着做,会吃就罢了。前儿蒸好了一屉的点心,我一眼没瞧见,姑娘就一人吃了半笼,后头中午煮好的佛跳墙是一口都没吃下,咱们姑娘可不能这么吃了,多几日的功夫啊,手背上的肉窝儿都出来了。”   沈清玉厚着脸皮伸出手来,笑嘻嘻道:“哪有啊,人家还是十指纤纤呢,您前儿还说我长身体呢,我都觉得近来身子好多了,身量也高了不少。”   蔣妈妈摸了摸沈清玉温软的小脸,看着眼前修剪齐整,秃秃平平的指甲,暗自叹了口气,好容易养的一把子指甲一下子都剪了,姑娘是半点都不可惜,整日里笑呵呵地度日,她心里是当真没有苦累的时候吗?还不是打小儿就学着认命,学着弃了那些已失去的,护着能保住的,这么一年又一年,便迫着自己无论在什么日子里头,只要能忍,就好好儿地经营,如今北院这一亩三分地被姑娘护着养着,成了一小片乐乐呵呵的桃花源,外头多少恶意陷害,虎视眈眈,都尽拦在外头,说来总算熬了多半过去,如今世子醒转有望,只盼着天可怜见,让她们姑娘的福气早些来吧。   屋中说说笑笑,唐嬷嬷从外头回来,便去茶房捧了茶盘茶盅来,白氏那里得了今年外邦进贡的新茶,拢共也没多少份儿,皇帝念着郑锋,下赐国公府,白氏得了些,半分没留,都遣人送来了。   茶香氤氲,入口清淡,回味微甘,平日里无事品着倒是极好。沈清玉教她们都坐了,主仆几人一起尝了个新鲜。   喝了茶,唐嬷嬷借着收整茶盘的功夫把四个丫头都遣了下去,沈清玉见她有话说,便也认真地整了整衣裳,听她慢慢道来。   “今儿个往夫人那边回事时听见沈府来人传了信,说是少夫人的姐姐不慎着了风寒,如今闭门养病,往后都不能随意走动了。”   沈清玉愣了一愣,思量片刻,因说:“这也好,母亲心里明白,传信来也是教娘放心,母亲那头儿既拿了主意,咱们也不必胡乱猜度了。”   唐嬷嬷点了点头:“夫人也是这么个意思,只是宫里头到底动了心思,沈家夫人这样防备,也不知能不能顶用。”   沈清玉想到自己那长姐的性子,一时也有些拿不准。说白了,沈清雪是被娇惯坏了,面儿上看着仿佛是明理知事,又疼惜弟妹,可究其根本,却是披着良善的皮子,连她自个儿都骗进去了。如今太子妃恐是拿捏住了沈清雪的心病,引着她往太子那一头儿靠。年氏极疼这个女儿,现下看来是翻不出什么大浪,谁知将来如何。   沈清玉笑笑道:“只看大姐能否转得过弯来,咱们再看看吧。”   说罢了这事,唐嬷嬷趁便将二皇子府的事说了:“听说二皇子妃病重了。”   沈清玉着实有些诧异,她想起庄氏的模样精神来,奇道:“才几日的功夫,如何就病重了,是什么病?”   “说是自来身子弱,一直没断根儿的,这会儿不妨吃了些冷茶,后又用了冷热相冲之物,晚上睡觉又不小心着了风,这才一下子发了起来,断断续续地折腾了三两日,一直都没见好。”   沈清玉在这里皱眉,不妨唐嬷嬷凑近了些,低声儿道:“说来这些着冷着热的病症最是说不清的,高门大户里头多少都是因为这些没了命,老婆子也不敢胡说,就是觉得太巧了些。”   沈清玉扯过一个浣花软枕抱在怀里,讷讷道:“那……”   “二皇子府那边都在备事,估摸着是不中用了。”唐嬷嬷说着斟过一盏玫瑰露慢慢地劝着她喝下,见她好些才道:“若那边过不去了,咱们这里也难免折腾,多少都是要去看一眼的,院里头也得素净几日。少夫人没多见过这些,老婆子便托个大,一力替您打点好了,您只管好好儿地,莫教人冲撞了便是。”   沈清玉一下子便笑了出声,唐嬷嬷不知缘故,也跟着笑笑,说道:“老婆子不知说了什么逗了少夫人笑,这可是该赏的。”   沈清玉把果子盘往唐嬷嬷手边推了推:“我只是觉得我当是这天下最轻省的太太夫人了,事事都有妈妈们帮我办得妥帖,我也只剩下高坐堂上,琢磨吃喝了。”   唐嬷嬷正色道:“这可是折杀老婆子了,您是我们的主心骨儿,有您在,我们办事才有个出处和章程。我们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见过了,做事有旧例,行事也轻便。老奴托大说一句,少夫人的年岁还是个孩子,咱们大齐寻常人家十·八·九出阁的也有呢。再过上几年,少夫人见得多了,什么事还不是看一眼就明白了?这会儿我们这把子老骨头还中用,就好好地侍候主子,这才是我们主仆一场,彼此不负。”   沈清玉动容地点了点头。从她嫁进来,除了在外头见些为难算计,其实并未真正落到她身上来,她能在这院子里过得这样轻松,白氏在背后不知承了多少事。还有这些老妈妈和亲信丫头,个个把她放在心上,若这样还要怨天尤人,那也实在不知足,她素来看得开,不管前头还有什么等着她,只要家里头好好的,出了北院,她也不怕旁人。   “过几日夫人就要教绣娘来量身制衣了,少夫人的身量高了些,长得越发好了,夫人那儿寻出不少好料子来,咱们好好做上几身,鲜鲜亮亮才好。”   沈清玉还未答言,就听蔣妈妈道:“前儿个少夫人还把旧日里没上过身的衣裳给了林姑娘几身儿,这回做衣裳,给她也做两件新鲜的,我瞧着她背过人去总也没个笑脸,到底是宗族都没了,面儿上无事人一般,心里不知有多苦呢。”   说起林家,三人都是唏嘘,沈清玉便问起剩下的林家女眷如何了,唐嬷嬷无事时打听过几句,闻言道:“说来总比那教坊司里头好,从此虽说是奴婢之身,到底从前不俗,有那怜香惜玉的赎了回去,只要肯认命,也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沈清玉才点了一下头,就见春兰风风火火地进了来,拧着眉道:“外头不知来了个什么郡主,说话就要往咱们这里头闯,何公公带人把她拦下了,这会儿还僵着呢。”   一语未了,夏荷也匆匆跟了进来:“说是晋王的嫡次女永宁郡主,今随了其兄入朝觐见,前些日子方到了京里,不知怎的,偏要见您一面,是太夫人身边的嬷嬷跟着来的。”   唐嬷嬷知沈清玉并不知道这些人,便道:“晋王是早些年封下去的异姓藩王,素来亲附朝廷。永宁郡主幼时随父兄入京,因着太后喜爱,一直养在膝下,长到了十二三岁上,太后病重去了,才随了长兄家去,算来也隔了数年。她早些时候来过咱们家,和太夫人那儿走得亲近,咱们家里头的四姑娘,五姑娘都不怎么与她往来,郡主因身份贵重,皇上皇后疼爱,性子难免骄纵,能让她敬怕的人屈指可数,只每每瞧见咱们家世子爷,都不敢高声呼喝,从没敢在夫人和世子跟前儿摆过郡主的谱儿。”   沈清玉心里头有了数,分神去想难不成郑锋是个活阎王,把人吓得大气不敢喘,或是……或是那郡主女儿心性,不愿在他面前摆架子罢了。她下意识瞧向唐嬷嬷,张嘴要问,才觉自个儿动了傻心思,便转了个方儿道:“郡主如今可议亲了吗?”   唐嬷嬷半辈子在深宅大院里挣扎,看了沈清玉的神色,听了她的话音儿,心里就明白她想问什么了,心里头不禁好笑,又疼爱这个懂事讨喜的小姑娘,因说道:“她这时候入京,想就是为了议亲的,老奴这就差人去寻夫人来,有夫人在,总不会教这些没来由的人欺到您的头上。”   沈清玉教唐嬷嬷瞧得不好意思,便撒着娇催她快去。唐嬷嬷笑着去了,沈清玉才敛容道:“一会儿蔣妈妈带着冬梅丛月并何公公几人守着世子,万万莫教人闯了进去,外头让唐嬷嬷跟着,再把芷萝一并叫来。咱们不知永宁郡主打得什么主意,可总要防着她身边那些奴仆,尤其是太夫人那边的嬷嬷,不能教她们浑水摸鱼,做出什么事来。”   蔣妈妈知道里头的厉害,太夫人差了嬷嬷过来恐不只是引路,她们这儿紧防着还来不及,何敢懈怠。   堂屋里头燃了几个火盆,丫鬟来往上茶上果,展眼便见软帘掀起,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柔媚袅娜,身材俊俏,举止爽落,有大家之风。沈清玉上前与她见礼,永宁郡主也不抬眼,任由侍从把斗篷脱了拿在一边,才淡淡瞥了她一眼,冷声道:“少夫人可教我好等,前儿入宫时,在皇后娘娘门外都没让我稍等片刻,到了你这儿规矩反大起来了。”   沈清玉挑了挑眉,也不接她的茬儿,只看向她身边的嬷嬷:“郡主身份贵重,行事自然不必再四思量,可嬷嬷是办事办老了的,怎么也不知提前来说上一声,我们也好早早地准备起来,免得怠慢了郡主,说来约莫是嬷嬷上了年岁,越发糊涂了。”   周嬷嬷被这么说到脸上,偏生没法当着一屋子的贵人发作回去,往日里在太夫人跟前儿,哪个不是赶着来巴结,今日这么一出儿,她心里恨得什么似的,只好牢牢记下,来日寻机还报。   沈清玉也不管周嬷嬷心里是怎么想的,说了声“请”后便径自转身往里去了。太夫人今日这样伙着外头人给她没脸,让她为难,她也没必要上赶着把自己的脸面赔给旁人踩。   永宁没料到她竟敢就这么晾着自己,侧首看了周嬷嬷一眼,嗤笑道:“要说长辈跟前儿侍候的,就是猫儿狗儿都要比小辈金贵,今日这事是我偶起了兴,央着周嬷嬷带我来的,你心里有什么只管冲我说,何必给老嬷嬷没脸,也显得你不尊重。”   沈清玉简直要被她气笑了,这么个人,说来也是金枝玉叶,在太后跟前儿待了几年,照理说,人情世故是该明白的,自己并没欠她,她一进门就先来了个下马威,本就是极失礼的事,便是皇上嫡亲的公主,也未见有她这般跋扈,想好的虚与委蛇,相安无事派不上用场,沈清玉也不打算做小伏低,今日低了头,就还有明日,后日,但凡自己且退一步,那些不知好歹的就要踩上来了。   “既是郡主之过,那倒也无碍,您请坐吧。”   永宁一拳打在棉花上,心火“呼”得一下就蹿了上来,沈清玉看了她一眼,道:“我与郡主往日可有冤仇?”   永宁被问得一滞,又想到从太夫人那儿听来的话,这人刁钻乖张,不是个好相与的。她皱了皱眉,看见沈清玉一双眼冷冽如冰,心里一颤,那股火儿莫名就不敢发了,半日,淡声道:“不曾。”   沈清玉点了点头:“那郡主便坐吧。”   永宁被仆婢簇拥着坐了,呷了两口茶,心神也定了下来:“听说少夫人赎买了武阳侯嫡女,往日只听说这女子是个不驯父母的,究竟也不知根底,今日既来,不妨看上一看,聊作消遣。”   “不知郡主想要见她,我已派了她一件要紧差事,这会儿还没归府,再说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见与不见有什么要紧。”   永宁一噎,转眼见芷萝就要打帘出去,便厉声喝止:“做什么去,难不成是给谁通风报信吗!”   芷萝听言,便回转身来,垂首侍立,沈清玉道了声“你去吧”,芷萝便不再理会旁人,快步地走了。   “郡主也太多心了,那丫头不过是下去传些点心,备些日常之物,何来通风报信之说。您不必草木皆兵的,安生坐着品茶吃果岂不两相便宜呢?”   永宁冷笑:“你也不必与我绕弯子,我今儿个来是瞧瞧郑家大哥的,别后这么些年,总也没见,如今郑家大哥遭了这样的难,我总也得帮扶一二。”她说着招了招手,后头一个默默无言的妇人走上前来,永宁因说道:“这是我王府里寻常看诊的女先生,医术极好,见识广博,旁人看不到,看不了的,她都能有办法,我既来了,就不是白来的,整日里死守着有什么意思,能想法子帮着人才是真的尽了心力。”   沈清玉用帕子掩了掩嘴,若真的是为了郑锋好,她自然无不遵从,可凡是与太夫人牵扯上干系的,她是丁点儿都不敢碰,何况钱老医术已足,实无需冒这样的险。   唐嬷嬷适才已传了话去,算着夫人将至,心下稍安,便先开了口道:“老奴逾矩,多一句嘴。”   沈清玉点了点头,唐嬷嬷才接着道:“郡主几年没来府里,家里的太夫人也是念得紧,都道您是个遵规矩,知体统的金贵人,老奴也一直深以为然。”   永宁旧日见过唐嬷嬷,知她本是白氏身边的人,又听她这样说话,面儿上便露了几分笑。   “今日您带了女大夫来给我们世子瞧病,原是极好的意思,只是眼下到底不便。”   永宁有些不耐,绷着脸打断她的话道:“有何不便,难道我会害郑家大哥不成?”   “郡主多心了,老奴何曾有这个意思,只是男女有别,现如今我们世子用着汤浴疗病,那药汤是熬了许久的,一旦泡上,得足足地泡够了时辰才好,中间儿不得有片刻的停息,郡主身份尊贵,又是未嫁之身,实不便接近,这位女先生虽是大夫,也不能逾了男女大妨。”   打从进来到现在,永宁的气焰一直都被压着,就是吵起来也好,她还能仗着身份问责,偏生这一院子的主子奴才都如此温吞,她说上十句,人家就跟听不着似的,不理不睬,该如何就如何,她自小娇惯,就是皇后太子都给她几分薄面,这会儿被落了面子,哪里肯依,何况她心里念着郑锋,更加不肯让步,便一拍木几道:“你们也不必糊弄我,哪里就这么巧了,我方来了,那里头就泡上药汤了。我还偏偏不信这一套,就是真的又如何,郑家大哥为国征战,能救得了他便是大大的功德,想来就是传了出去也不过是那么几个不通情理的说嘴,余者自然知道我是为了郑家大哥好,你们这样拦着挡着,不知都安的什么心,如此迂腐驽钝,迟早要害了他。”说着,便带了一众仆婢就要往里闯,沈清玉早早地吩咐人在门前挡着,一时谁都越不过去,只吵吵嚷嚷,闹成一团。   “我瞧谁敢动我一下,你们这些奴才可是不要命了?再拦着我,当心把你们千刀万剐了。”   听永宁骄纵如此,沈清玉彻底冷了脸,她也是头一回遇着这样以势压人,不讲情面的,就连太子妃都知道对着她不能硬来,这人倒不知凭的是什么。且不说今日是永宁寻事,只说郑锋至今未醒,功名未显,便要教皇上对他们一家礼待再三了。就是真的闹出了什么,最后也是两边劝解,绝不可能责罚她来让永宁消气,若然当真要她咽下这口气,受了永宁的欺辱,传了出去,说保家卫国的功臣之妇反要教一个身无寸功的郡主折辱,天下人都要为此寒心了。她素来不爱先招惹人,可被人欺负到头上,既不能躲,就只能迎,无需忍让的时候,她一点儿都不会让的。   眼见着永宁想上来拉扯沈清玉,唐嬷嬷和几个丫头往前头挡了,横眉立目地瞪着她,那些仆妇还算有些眼色,就是被永宁喝了几句,也只敢虚张声势地往前来,不敢当真伸手拉扯。   “郡主可想好了,此处不是晋王府,是京城的国公府,无论谁家都要有个规矩王法,您如此行事,该如何收场,到时也是不讲情理就能避过了吗?还请郡主住手,否则我只能不客气了,从此我们国公府与晋王府的梁子也就由此结下了,郡主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你别唬我,我堂堂郡主,还怕了你一个小小庶女不成?闹起来就闹起来,到时让人都瞧瞧,所谓的世子夫人是如何因一己之私害了保家卫国的世子爷的!”   沈清玉深吸了两口气,已不打算与她费唇舌,正待唤丛风进来收场,忽听一个清冷女声响起,压下这一片浮躁火气:“真是没个规矩体统,惊着了我儿,看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第14章 撒野      沈清玉转身,见是白氏,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永宁对白氏究竟敬畏,虽然忿忿难平,还是先让人住了手:“夫人,我这也是为了郑家大哥好,您太过小心了,总觉旁人不安好心,这么下去,如何能寻到有本事的大夫,我知道您的担心,您放心,只我和这位女先生进去,绝不会碍着郑家大哥的伤病的。”   白氏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老嬷嬷带着几个大力婆子一并拥了上去,硬是将永宁这边的人驱散了开,周嬷嬷见了,忙拉扯永宁道:“郡主身份贵重,我们哪里能及,您说句话,谁敢不听,夫人是一时没想明白,过后世子好转了,都要念郡主大恩呢。”   永宁见白氏维护沈清玉的模样,咬了咬牙,心一横道:“本郡主说的话何时打过折扣,夫人,永宁得罪,待世子好了,您就知道我的心了。”说着竟亲自往里头冲,不管不顾地撒泼动手,白氏柳眉倒竖,喝道:“都给我拦着,回头责罚下来,我用命来填!”   眼见事态难以控制,一屋子的婆子媳妇打成一堆儿,下手都避着郡主,究竟永宁的身份在那儿,她们既不便寻男丁来冒犯阻拦,也不能真教她闹出什么事,否则回头也有的描补,正头痛间,外头来人报,说是晋王世子来带小妹回去。沈清玉松了口气,与白氏商议过后,紧着差人请世子来此。   晋王世子并没进来,只是在外与白氏问了安,他手底下的两个小厮并一个大力嬷嬷不容分说地把永宁拖了走,剩下的仆从也都灰溜溜离了去。   “小妹无状,给夫人添乱了,改日小侄定登门向您请罪。”说罢,与沈清玉颔首为礼,转身去了。   屋里头空了一半儿,才见满地狼藉,杯盘碎裂,沈清玉素喜的一套茶具都碎了个干净,那海棠毯子上不知从哪里染了块污迹,春兰蹲身瞧了瞧,气恨道:“毯子也不能要了,这都是我们少夫人喜欢的东西,全被糟践了。”   白氏气的头疼,沈清玉忙扶了她往里间去坐,蔣妈妈几人这时候才敢开了门出来,方才外头那阵子动静还真唬人,她们直以为那一群人要打进来了呢。   “亏得你事先小心,否则那起子没安好心的东西就都进去了。”白氏手也是凉的,沈清玉给她塞了个手炉,宽慰道:“好事多磨,世子快醒来了,自然诸多磨砺,媳妇今后会更加小心,但凡生人,便是公主王侯都不教进了,今日是我疏忽,没想到她能那么做。”   想到永宁适才那状若疯妇的模样,白氏忍不住口出恶言:“就这样糊涂的东西还念着锋儿呢,不知廉耻,不知所谓,没个规矩体统,生生糟践了‘富贵’二字,这么个浅薄心性,被人三言两语挑拨得连自个儿的身份都忘了,蠢钝不堪,谁家敢聘回去执掌中馈!”   沈清玉也是头一遭见着这样不要规矩体统,不要脸面尊荣的,适才那永宁出门时钗环都乱了,头发也散了,衣裳皱了几处,这样被人瞧见,不知要传出什么来。   “祖母那里着急了,今日她只是试探,不知来日还会干出什么,这一出出的,万一有个疏漏,后悔也来不及。”   白氏深吸了口气,沉吟半日道:“教丛风几人封了院子,你辛苦些,咱们在屋里头闷些时日,待过了这一阵,娘好好儿带你出去散散。”   沈清玉笑道:“我知道娘的意思,总是关了门才能安心,您放心,这里头有吃有喝,我且坐得住呢,只是外头少不得要娘为我转圜了。”   白氏摇了摇头:“娘知道你懂事,放心,咱们只熬一熬,熬过去就好了,也别跟那些糊涂人生气,那些茶具绒毯,娘都给你重新补齐了,咱们乐乐呵呵的,别把气存在心里。”   白氏匆匆来,匆匆去,留下老嬷嬷帮着收拾乱摊子。沈清玉进了屋去,又唤了蔣妈妈几人进来,细细吩咐他们:“今儿这事给我提了醒,咱们今后更得小心了。”她看向何晏:“烦何公公与丛风交代一声,差几个人沿途去伏着,见着不明不白的人往咱们这儿来,好歹能早早提醒一声,也有个防备。另外院子里外那些存着旁的心思的也都看管起来,轻易不许多说一句话,谁敢乱了规矩,就地发卖,屋里屋外,值守的人再多添些,但凡进·出的都得有缘由,谁不明不白地四下乱走,就捆起来处置了,这会儿严些,总比将来遭了难再后悔强。”   何晏把话重复了一遍,见没什么纰漏,就下去吩咐处置了。   接下来沈清玉又叮嘱了些屋里头侍候的事,特提了要重赏方才尽力拦阻的那些仆妇,教她们都暂且不要出院子,大家紧着些弦儿,别被人钻了空子。   “依我看,芷萝丫头也可使唤了,方才把林姑娘按在屋里就见着她是个伶俐人,又加心里明白,办事妥帖,在外屋听传是尽够了。”唐嬷嬷把能用的人都拢了拢,沈清玉道:“既是嬷嬷说了,就让她来听使唤吧,屋子里规矩多,春兰好好教她,别错了行止,辜负了主仆情分。”   事情一一安排下去,沈清玉适才又是惊又是气,这会儿就短了精神,离吃午饭还有些时候,她便先裹了毯子,在小榻上稍歇。   蔣妈妈守在一边,一面轻轻拍她的脊背,一面道:“我们看了这么些日子,芷萝实在是可用的,那时送了芷萍回沈家,离开时芷萝前后打点,还把银钱留了些给芷萍周转,如此,她们二人的情分也算是周全了。这是个脑筋清楚,又念旧情的丫头,就是咱们晾着她这么些时日,也未见有什么嘀咕的,反是尽着本分寻了差事做,也暗暗地把院子里头的情势记下了。寻常和春兰那几个丫头说起,便说知道少夫人如今不用她是在看她的品性,试她的规矩,前头有芷萍那么个不晓事的性子,少夫人能留下她已是天大的恩德了。这么着,我和唐嬷嬷才肯慢慢儿地给了她些差事,也觉她可近身侍候了。”   沈清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醒了醒神儿才道:“若是寻常时候,先时那个被驱离的芷萍我也是会用心教导,让她明白的,可眼下院子里是这么个光景,芷萍又是那般自作主张,心比天高的样子,我便一时都不敢留了,这时候就是好用的才用,不能用的都得弃了,否则让人钻了空子,我这儿就彻底乱了。芷萝能明白事理,恪尽职任,我也不会亏待她,等些日子,若是真的得用,自然与春兰几人等同。”   “这样就好了。”蔣妈妈见她还是有些迷糊,眼看着就到饭点儿,一会儿睡得不上不下再被吵起来才叫难受,便又慢慢地说话引她清醒:“要说林姑娘也真是个洒落人,千金小姐从高台上落了下来,也不扭性子,也不伤春悲秋的,我照着您的意,寻了两个小丫头照管她一二,谁知那孩子竟拒了,自己把里外置落得利利整整,半点都不含糊。往日里又寻了我或是四个丫头一起做针线,您那两件中衣,只怕有不少是林姑娘的手艺呢。”   “随她吧,左右过些时候就出去了,到时她也可轻省轻省,在这里住着主不主仆不仆,想她心里也不如何舒坦。”   “我瞧着她也还是惦念着林家,常听她说起的那几个人我也都打听了,当天和她前后脚儿被人赎买了回去,或是为奴,或是做妾,怎么着也比充了官妓强许多,林姑娘心里也知道,只教我们打听过这一回,就没再问了,倒是个不为难人,知晓进退的好姑娘。只可惜运道不好,今后如何都不能做人嫡妻,就是做了妾,生下的孩子也是奴才的孩子,连那些有身契的丫头都不如,这么着,算是断了今后嫁人的路径,将来于公子回来又怎么着呢?总不过是两边儿为难,彼此伤感罢了。”   如此絮絮说了会儿话,沈清玉便撑手坐了起来,外头秋菊来唤了一声,说是摆饭了。她便揉了揉脸,穿好绣鞋往外头来。   午饭是炒珍珠鸡,焖鸭掌,炸的酥软的虾饼,并什锦豆腐,油焖草菇,香喷喷的粳米饭,另有一道冰糖白萝卜汤。那鸭掌焖得入味,稍稍一抿,软嫩的肉就滑到了口中,就着菜汤拌到米饭里,一下子就教人开了胃。虾饼外皮金黄,酥脆脆地适口,内里虾肉嫩滑,口感很是细腻醇厚,旁边还配着酱料,酸甜的,香辣的,鲜鲜地溢了满嘴。秋菊冬梅一旁站着,见她不去夹那两道素菜,便挽了袖子上前给她布到了盘子里,沈清玉瞅了秋菊一眼,秋菊冲她笑笑,退后两步道:“这是蔣妈妈交代的,说是姑娘不能总这样挑食,什么都要吃些,您可别只瞪着奴婢。”   午饭用罢,外头进来人手脚利落地拾了,沈清玉在地上转圈儿消食,春兰夏荷便来陪她说话。   “要说这么些年,奴婢也是头一遭儿见这样不要体面的郡主,都说是身份越高越要脸,轻易都不肯口出恶言,唯恐失了规矩教下头人说嘴,谁知今日就见了这么一个混不吝的,在别人家的地盘儿撒野,一上来就撕破了脸,奴婢见她头一面,看她样貌不俗,还当是个能说进话的,谁知是个心眼儿糊涂,顾前不顾后的人,真是白白瞎了一身尊贵和那副好相貌。”春兰对着今儿个外头碎了坏了的物件儿单子,越对越是上火,夏荷凑过去瞅了一眼,小心眼儿的病症也犯了:“照说这都是郡主损坏的,那过几日晋王世子来了,是不是能叫他赔偿咱们。”   春兰在她脑门儿上狠劲戳了戳:“瞧这个守财奴,真是促狭蹄子,不若到时就让你拿了单子去给晋王世子,帮咱们讨回债来,怎么样啊?”   见夏荷还把话当真了,沈清玉和春兰登时笑了起来。说说笑笑消散够了,沈清玉便一心地要去午睡,蔣妈妈拿她没办法,见她困得两眼水雾蒙蒙,只得好生侍候了这个小祖宗去歇午儿,自己拿了剩下的账单册子与唐嬷嬷一道校对。      ☆、第15章 诛心      永宁在屋里哭了有一会儿,连午膳都弄·性·不肯吃,外头侍候的不敢耽搁,只得往书房去报了世子。   褚翊正与师爷说些要紧事宜,听了来人报,只轻飘飘一句“随她”,便不再多言,下人知晓世子的说一不二,只能苦哈哈地回去接着劝郡主用膳。   师爷素知这位郡主的荒唐,身为女子,贞静贤淑半点不见,倒学了一身眼高于顶的纨绔气,来了京城里,连他们世子都不肯轻易得罪这些世家大族,郡主倒好,仗着一个不高不低的身份去人家府上耀武扬威,弄得一身狼狈,体面尊重一点儿不留,竟不像是个郡主,活似个市井泼妇了。   又说了两句,看时辰差不多了,褚翊起身道:“先生自便,我有事要理。”   师爷忙起身相送,看褚翊走远了,方捋着胡子叹出声来。   永宁在家无法无天惯了,晋王素愧从前将女儿留在京城之举,是以无论什么事,都是放·纵溺宠,偶荒唐的过了,也只是轻轻带过,全作不见。褚翊对这个妹妹向来敬而远之,他早年并非没有管教过,可父王每每拦阻,以孝道相压,永宁又屡屡佯作寻死,他渐渐便不掺手,只要不过分,都随她去。这回入朝,父王定要他带永宁一道,要在这里为她寻个如意郎君,好好儿地议门亲事。父母不随,长辈未在,他一个长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在京城议亲的事褚翊从未放在心上过,永宁如此品性,结亲就是结仇,他没必要赔上自己的面子。   褚翊行至永宁屋外,听里头一阵响动,厌烦地蹙了蹙眉,让人将门大开,里头果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场景。往日在晋王府里褚翊碍着重重牵系不好如何,现今到了这里,他可没那么多的柔软心肠。   永宁站在矮凳上,一双眼忿忿瞪着褚翊,两手紧握白绫,恨恨道:“我的嫡亲兄长不向着我,反向着外人,左右我是个多余的,大不了就寻了死,也好让你们松快松快!”   褚翊冷眼看着她,眉眼纹丝未动,永宁原本准备踢开凳子,这会儿也心虚了起来。下人被事先叮嘱过,都跪在一旁动也不敢动,褚翊等了半晌,讽刺一笑,径自入门坐在上首。永宁死不敢死,色厉内荏地哭骂了一阵,只好自己先下来了。   她方挨着了地,外头就有小厮侍从按住和她一起往国公府动手的仆从,高高举起板子便打。这声儿丝毫没有作假,打在肉上,让听的人都浑身发凉。永宁喝了几句,没人听她的,她便回身看向褚翊道:“那都是我的人,你凭什么……”   “北院是世子夫人之地,你又凭什么去撒野?”褚翊慢条斯理地浮着叶沫,话说的不紧不慢,偏偏的让人脊背发凉,无地自容:“从今儿起,谁跟着你出去胡闹,就打死为止,我倒要看看,究竟多少人不怕死,赶着上来讨你喜欢。”   褚翊说打死就是真的打死,无论是上了年岁的仆妇,还有素有功劳的大夫,但凡是在北院动了手,动了嘴的,全都没留活口。永宁被吓得浑身打颤,偏无人扶她一扶,大冬天的,她跌坐在门边,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看着他们,这些人都是为你死的,日常服侍,不能劝主子往好里走,反花言巧语助你的兴,他们受尽苦楚而死,罪孽也都加在你的身上,但凡你有什么行差踏错,我是不能把你如何了,可你身边儿这些撺掇你,帮着你行不正之事的人都没有命存。”褚翊往旁边看了一眼,立时有新来的小丫鬟扶了永宁起身,将她安置在木椅上。   “说说,今日这出儿是为了什么。”   永宁当下不敢再耍赖撒泼,她抖着手抱紧手炉,哆嗦着嘴唇道:“我……我是为了郑家大哥,咱们府里有好大夫,能……”   “永宁,我要听的是实话,如今在这里,只咱们兄妹二人,我如何管教你,谁都不敢置喙。”   永宁一下子跌在地上,声儿脆的教人听着都疼,身傍无人搀扶,她也不敢拿娇,只背靠着椅座儿,半日才道:“太夫人说郑家大哥被那个庶女把持着,谁都不知道身体到底如何了,我就想带人去看看,女先生医术好,我……”她想起方才女先生那般死不瞑目的模样,怕得捂住了头:“我不是有意,我没有错,我……”   “那女先生算个什么,不过寻常医女,能及得上太医圣手?你这心性倒也足够蠢钝,难怪为人挑唆利用,倒还真是易使的刀,只可惜是卷了刃儿的,徒有其表,里头半分刚性也无。”   永宁被说的满面涨红,不敢反驳,只在心里道:待来日见着父王,见着皇上皇后,我定告你一状,让你这般欺辱我。   褚翊看她神色就知她心中所想,也不在意,只道:“你自小富贵荣华,就是到了京城太后膝下也是从未受过委屈,何况当日你所以留下,全因你自己不听父兄之言,一心出头冒尖儿,连着正经的公主都敢得罪挤兑。如此也罢了,而后回了家,便持着着所谓委屈为所欲为,做了多少糊涂事,今日你见我打死几个仆从就吓成这般,可知你往日任性恣意,无形中伤了多少人命?父王纵容,我可不惯着你的毛病,你当你自己有多金贵?一口一个庶女说着,轻狂得连自个儿的祖宗姓氏都要忘了。我不妨告诉你,你虽是郡主,一无封地,二无实权,不过是个名头好听,人人给你脸面,不过是各人要脸,不必要与你掰扯罢了,你这般品性行止,可堪‘郡主’之尊?父王教我为你议亲,可知这是天大的笑话,谁家如此想不开,要娶一个糊涂到了骨子里,蠢钝不堪之人为妇。”   永宁被说到了心坎儿里,挣扎着跳起身来,几乎是目呲欲裂地瞪着褚翊。褚翊摇了摇头:“我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但你仿佛是认不清自个儿的身份,我就让你清醒清醒,知道知道,往后莫再一口一个郡主,一口一个尊贵了,自恃尊贵,往往无甚可尊可贵之处,看你便知了。”褚翊还嫌不够似的:“你这趟缠着父王与我一道入朝,是为了诚国公世子罢,不妨说一句,世子那样的人物,绝不会娶你这种不通之人,自小在皇城长大,连旁人家里的势头都看不清楚,伙着外人把郑兄放在火堆里,不是那世子夫人机变,你此时已闯下大祸,这般行止还说为了人好,真是可笑可叹。退一万步,郑兄瞎了眼,愿纳你进府,照你这种贪图富贵,显弄荣华,旁人糊弄两句就动了心肠的性子,那国公府一准儿两天就完。”   永宁气得发抖,心口也一阵一阵地森凉,褚翊冷酷地勾了勾唇:“你心里想着若是郑兄能醒,就借着太夫人的势,胡搅蛮缠地进了郑家去做平妻,仗着你这郡主身份,压那庶女一头,好好儿地显显尊荣和本事,是也不是?”   褚翊素日不愿多言,可一旦他说了,就必教人羞愤欲死的。永宁身上一阵凉一阵热,亲信丫头仆从都成了尸首,这会儿侍奉的本就是褚翊派来的人,她惊惶无错,慢慢缩着成了一团,哆嗦着道:“你住嘴,住嘴!”   “今日在那北院里头,就是到了谁冒犯了你,你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为你喊一句冤,我是没那闲工夫,说不得还要因你丢脸。圣上就更不会理睬你了,到时你就知道这郡主身份有多贵重,旁人有多看重你了。”褚翊的眼睛冷冰冰地比外头的冰碴子还冻人:“该说的今日我说最后一回,咱们先说好,后不恼,你规规矩矩的,就还是劳什子的郡主,不规矩,不顾体面,那就连个奴婢都不如。有一天你闯的祸牵累到了家里的时候,我会立时大义灭亲,你不信就试试,看我先斩后奏了,父王会不会杀我给你抵命。”   褚翊走后,屋中空荡荡地清冷,永宁不敢瞧外头收尸的情形,跌跌撞撞进了内室,寻了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进去,没多久,嚎啕大哭了起来。侍从皆充耳不闻,只在一旁,看着她不给世子添烦也就罢了。   出了院子,随在褚翊身旁的侍从都觉出了口气,这么个骄横跋扈的大小姐,往日里头被骄纵惯了,只觉得哪里都是他们晋王府封地,作威作福,心高气傲,这不,可受了教训了吧。褚翊却不觉如何,他今日这番废话,自己都觉得无聊,那么个糊不上墙的东西,实在不值得他浪费唇舌,若非眼下圣上有削藩之意,怕永宁添乱,他也懒得管,懒得问,至多任她去作死,等到了限度,就自领苦果罢了。他想到那些年大妹妹因为这二妹妹受的罪,还有那些被她乱点鸳鸯谱害死的奴婢小厮,甚至是晋王府封地的姑娘少爷,目中便是一片沉冷,父王知道自己的性子,这回让自己带她来,心中就已经有了数。他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若扳不过二妹妹这性子,他也不会稍加回护,晋王府的脸面丢到这里也尽够了。   北院早晨那一出儿没多久就传遍了国公府,郑弘钧前些日子因郑涵之事落下的伤还未好完,听了这话只作一笑,不顾傍边回话的清俊小厮,顺手儿就把严氏揽在了怀里。严氏衣襟微偏,那小厮也不避讳,笑嘻嘻地往二人脸上瞅,郑弘钧回他一个暧昧眼神,哄着先叫人下去。   严氏浑身都不自在,偏偏不觉想着方才那小厮的谑笑眼色。郑弘钧挑起她的下巴,慢悠悠儿道:“趁着她被人欺到门上,心里委屈的空当儿,与我那小嫂子好好说说话,你心里头不是有许多话要说吗?就把我这不正经夫君的事与她多说些,她年轻,没尝过这些滋味儿,可是你懂啊,你最明白了,我的好夫人,你去说,让她多问问,多知道知道我,回头我得了意,咱们一床快活岂不好呢?”   庄氏低了眉眼,半晌谄笑道:“可我看她不是个能教人说动的,前头祖母那般算计,还不是落空了,万一被她闹出来……”   “她一个黄花闺女,哪敢闹出来。”郑弘钧绕着她的头发丝儿,一时想着那些调料里头的毒当种下了,一时又想到沈清玉那模样儿身段儿,心里的火儿不住地往上蹿,遂咂咂嘴道:“美人儿是要温存相待的,祖母那般直眉愣眼,岂不让她心里害怕?这情窦初开的女子,哪有不喜俊俏郎君的,我大哥再好,那也是个废人了。她被家里迫着来冲喜遭罪,心里哪能情愿,又何能守得住,只要让她消受一回……”郑弘钧享受似的眯了眯眼,转而看向严氏:“你不想做世子夫人吗?等夫君我做了世子,咱们就是顶尊贵的,到时要什么没有呢?你在娘家人跟前儿岂不有体面?”   严氏知道他们一旦真的能引了沈清玉来,那就是捏了她的把柄,从此在郑锋身边儿留了个最保险的钉子,是生是死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可一想到沈清玉看她的那种眼神,她就觉得自己连皮带骨都教人看透了,她怯怯地往郑弘钧身上靠了靠,刻意媚着声儿道:“我为夫君另寻些妹妹岂不好呢?咱们就由着他们闹去,回头自然有利,何必冒险与北院搭边儿,一个不好,就像这次似的,被拿了去借题发挥,大加惩处,万一……”   “没有万一。”郑弘钧的手直往严氏衣裳里伸,心里头想的却尽都是沈清玉的模样儿:“有祖母在,谁敢真的要我的命,再说,咱们这样做才是投了祖母的好儿,何况……”他一把扯住严氏的头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那是大哥的人,大哥的东西,他没动,先让我给尝了,你说,你说……”他兴奋得浑身发抖,像是已得偿所愿:“那我就赢他一次了,就有一样是比得过他的了,他的东西,他的人,是我的,是我的了……”   屋里头隐有·欢·声,小厮丫头混缠着往窗里头望,动手动脚,眉飞眼·交,好一似干柴烈火,就着那浮·浪·之声,在窗下暗暗地燃了起来。      ☆、第16章 不堪      天色微暗,院子里都点起了灯,沈清玉和四个丫头并芷萝围成一圈儿踢毽子做戏。蔣妈妈和唐嬷嬷抓了把瓜子远远瞧着,难得清闲安逸。   几个女孩子里反是芷萝踢得最好,一气能踢近百个,花样儿也多,怎么都落不到地上,沈清玉笑着数数儿,高兴得小脸通红。   “行了,姑娘们,外头冷着,顽一会儿尽够了,进屋里喝杯热茶,咱们该用饭了。”两个老妈妈吩咐人去备茶,晚饭也准备着提上来。沈清玉拢了拢月白绣花小袄,几个姑娘家说说笑笑进屋去了。   正捧着滚滚的茶暖手,外头来人报,说是四姑娘五姑娘差人来问少夫人好,知北院封院,不便亲来请安,特遣人送些亲手做的物件儿,以表心意。   春兰夏荷从角门出去接了,回来道:“两位姑娘有心了,问了今日永宁郡主在北院的事,让少夫人莫把气存在心里,只当那是个糊涂人,看过就忘,不值当气恼一场。”说着,捧了二位姑娘亲做的鞋袜绣帕,另两个打好的络子:“来人说这些不值什么,只当是个心意,搏少夫人一笑罢了。”   唐嬷嬷接过来一一地查验了,待沈清玉看过,回了几句话,就规规整整理好,另收起来。   闲话时,唐嬷嬷将晋王世子那头儿的事当消遣说了:“今儿个跟着永宁郡主在咱们北院撒野的那些仆从都被晋王世子给处置了,永宁郡主也禁足府中,又来了两个管事婆子要了咱们北院损失的那些物件儿单子,说是上门赔罪时一并送还。”   春兰接话道:“这世子倒会做人,可偏偏有那么个拖后腿的妹妹,这事传出去,丢脸的也是晋王府,在院儿里走一圈,就没有不笑话那郡主没个体统尊贵的,好好儿一个姑娘家偏学的一身跋扈气,和奴才丫头打在一起,还扯坏了衣裳首饰,走时高声呼喊,生怕旁人不注意她似的。”   夏荷从鼻孔里出气,冷哼道:“还想拉扯咱们少夫人呢,也不瞧她那副野猴儿样,什么脏的臭的就往跟前儿凑。”   蔣妈妈虚拧了她一把,又是疼爱,又是好气好笑:“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什么人都敢编排,当心哪日吃了排头,到时再回来和我们哭。”   夏荷扮了个鬼脸,又转头去问唐嬷嬷:“我瞧那郡主最是没个规矩的,在咱们地盘儿上还敢动手动脚的,想她在晋王府那边儿也不老实吧,恐更是弄性尚气,洒落无度呢。”   唐嬷嬷来了谈兴,索性把这郡主的事说了个底儿朝天:“在家那头儿的事咱们都是听说的,不过老婆子看来,倒有六七分是真的。都说她最是个喜好显弄的人,在京里头住了几年,仗着太后的势处处挺腰子,回了晋王封地更是个没笼头的马,整日里富贵荣华堆叠着,偏还是不知足,冷不丁就要弄出个故事来折腾一场。从前还往封地政务里头伸手呢,说是收了人家东西,寻了晋王去歪缠,晋王对女溺爱太过,不知办了多少没根底的事,后头被晋王世子教训了,才渐渐地收了手去,这也罢了,再往后又好给人牵系姻缘,那些脏心烂肺的就趁机投了她的好儿,煽惑得她连个是非体统不顾,生生地全了数桩孽缘,有的是把好好的大家千金许给没来由的奴才马夫,把身边儿浅薄刻毒的丫头许给才貌双全的少爷,那些烈性的,不知多少没了性命,顾及父母的,就得满腹苦水地过一辈子,晋王糊涂,这些事儿只当了小事,世子上下都说不通,也因此和晋王生了许多闲气。”   几个丫头都鄙夷地撇着嘴,那厌憎的神色仿佛听一听永宁的名号就脏了耳朵一般。   “这些都不说了,老婆子还听了一桩事,说的模模糊糊,却也是让人唏嘘感叹。”唐嬷嬷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道:“永宁郡主上头还有个长姐,那位大郡主打从娘胎里出来,脸上就带了好大一块黑漆漆的胎记,年岁越大,胎记越大,生生爬了半个脸去,可听说这位大郡主十分地贤淑知礼,轻易不肯多说一句,多动一下的。偏偏这位不投晋王的好儿,自小长大没少受委屈吃挂落,永宁不顾念姐妹之情,处处地比着大郡主好显示自己,等大郡主到了婚配年岁那更是过分,竟想着把自己底下一个颇得恩遇的清客配了大郡主。那清客贫寒出身,宗族根基一概皆无,说是有学问,却是个卖弄唇舌的油滑小人,大郡主好歹金枝玉叶,岂肯配这样的轻薄浪子,那永宁却偷偷儿地把清客放进大郡主的院子,想着生米煮了熟饭,大家都欢喜。亏得世子心里明白,也早有防备,逮住了那痴心妄想的东西就给……”唐嬷嬷咳了一咳,低了声儿道:“那东西不仅被逐出了晋王府,流放到苦寒的地方,从此更是个太监身子,再不能动歪心思了。”   夏荷拍手称快:“就该这样,我还嫌不够呢,都这般了,那郡主怎么还能四处钻营,都不知道丑吗?”   唐嬷嬷冷笑道:“她若是知道要脸,那就不是这么个光景儿了,我瞧着她是要倒霉,世子不是晋王爷,她再撒野,就有好果子吃了。”   “嬷嬷不早说,早知道了,就把她用过的杯盘碟碗都扔了,省的脏了手。”   唐嬷嬷往夏荷腮上一拧,道:“她投胎似的往咱们这儿跑,哪有功夫说这些,再者,不管如何她都担着个郡主名号,好歹还有太后的脸面,咱们面儿上怎么也得说得过去,至于私下里……”她嗤了一声:“私下里谁家正经的夫人太太,姑娘小姐与她结交呢?不过是个名声臭完了的人,只要别往咱们跟前儿来,只当那是个臭虫污物,丢开就完了。你瞧这几年她不在这里,谁还提她一嘴呢,你们从前在家里就不知道她,谁还真把她当个人看?”   众人都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决定以后见着就绕着道儿走,再不与她多说一句话的。   “她还在美梦里呢,不知这些举动都会给晋王府添乱,如今……”唐嬷嬷沉吟了半日,道:“如今这些藩王不比从前了,京里局势紧张得很,都在这里头打听消息,只她一个看不出口儿,倒是难得的一个从头糊涂到脚的人。”   沈清玉听得一愣,几乎无声道了句“削藩”,唐嬷嬷意味深长地一笑:“姑娘聪慧,眼下正有这些个传闻呢,究竟怎的咱们不知道,想来多半是有这个意思的。”   大家闲话一回,各去用饭,等天全黑下来,白氏和钱老才一道来了。   钱老诊脉,沈清玉与白氏慢慢地叙着话,说到晚饭菜色,白氏道:“拢共就那么一个暖房,青菜是有限的,等娘周旋几日,你们就能多吃些鲜菜了。”   沈清玉倒不在意:“如今我这里关门过日子,外头为难的人定然不少,娘已经承了太多的压力,不过是几把子菜的小事,咱们就不与他们争了,等世子爷好了,到时咱们单独建一个暖房,谁都别来蹭咱们的便宜。”   白氏失笑,拧了拧她滑溜溜的脸蛋儿:“好,娘都听玉儿的,咱们就忍上一忍,来日再教他们尝尝厉害。”   说话时唐嬷嬷端来了茶点,沈清玉特意服侍白氏尝了尝红豆糕,见她喜欢,便说明日蒸了新鲜的,再让人给送过去,白氏略吃了两块,拉她安生坐下:“别忙活,咱们娘俩说会儿话。”   沈清玉笑道:“都说新媳妇嫁了人,首先就要学着站规矩,条条框框,折腾没完,只我从进了门就没给谁站过规矩侍过膳,说来娘可是天底下最良善温柔的婆婆了。”   “少贫嘴。”白氏给她喂了口糕:“你这丫头可就仗着这张巧嘴哄得一院子人围着你团团转,可知到底是个油滑的小骗子。”   沈清玉大呼冤枉,起身道:“才不是,人家是真心的,不若我给娘站站规矩,侍个膳,也好显得我懂事知礼呢。”   “我的儿,你可别折腾你娘这把老骨头了,你乖乖的,和锋儿好好的,不知省了我多少事呢。”白氏心知媳妇是在逗自己开心,她也很是领情,便先将烦恼丢在一旁,只顾说笑。   没多久,钱老那里诊脉毕,出来笑吟吟道:“少夫人素日按摩得法,将来世子爷醒来也能省不少恢复功夫。”   白氏与沈清玉听了钱老话音儿,心里俱是高兴,沈清玉又说起郑锋近日对外界的反应越发频繁,钱老听得直点头:“就这些日子了,不拘哪一天好些,估摸着就能醒了。”   到底是个振奋人心的事,沈清玉傻乐了一阵,慢慢淡了笑,对白氏和钱老道:“近来那头儿几次三番地试探,加上永宁郡主这一遭儿,她们恐是怀疑世子身子好转了,我这几日心里总是慌慌的,没着没落,纵守卫森严,也常觉不安。”   白氏心中难定,眉头紧蹙,钱老拿的住,只略略沉吟片刻,便道:“从前宫里头和太子那边没少差大夫来探看究竟,我这里用药和针灸之法暂从脉象上瞒过了人,让他们觉着世子恢复无望,这才得了些调养的空闲,只是那法子终究于身体有碍,再不能使第二回,他们再来,实在拦不住了倒也不妨,世子如今好转在即,不比从前情形不稳,让人易做文章,咱们索性就大大方方把消息送出去,让圣上知道的清楚,如此,也能教那些动手之人忌惮一二。”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白氏叹了口气:“让宫里头的太医接手总比让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动手强,若是真的压不住,咱们就请了恩旨,请皇上的心腹太医来看管,倒也算是个震慑的法子。”   此事议定,白氏和钱老也不多留。钱老先行礼离去,白氏慢了一步,在门前看着沈清玉一双手上秃秃平平的指甲,又是感叹,又是感动:“你每日给他按摩,手上吃劲,素日按揉手的那些药材尽够吗?万万都要用最好的,别可惜东西。”她说着又去叮嘱丫头婆子:“有什么急的难的,你们少夫人不与我说,你们也要悄悄儿地告诉了我,万莫教她受了委屈。”   沈清玉失笑道:“娘,我这里全都好好儿的呢,你别记挂,我可最是个厚脸皮的了,缺什么少什么一定会大方张口的。”   白氏又摸了摸她的手,虽是和从前一样的柔若无骨,总还是教人心疼,按摩之事最要劲道,也要巧力,他那儿子在外锤炼得一身铜皮铁骨,哪是那么好按揉的,亏得儿媳日日不辍,做得比谁都要好,这么着,她才渐渐看着了儿子清醒的希望,这让她怎么能不疼惜儿媳。   千千万万地叮嘱了几遍,白氏才从角门走了,沈清玉站在门边,看着廊檐下花梨木吉祥如意图样的宫灯,怔怔想着近来的事。太子那边太急了,像是郑锋醒来,下一刻就会要了他的性命一般,仿佛是郑锋手里拿捏着什么,让太子不顾体统,不顾后果地想要他的性命。这里头定然还有隐情,钱老当是知道的,他们不说,就是事关重大,不能宣之于口。她轻轻阖眸,半日,重重呼出一口气。也罢,都走了九十九步,只差最后一哆嗦了,不管里头有什么要命的事,总拼力护着就是了。      ☆、第17章 旧疾      出了北院,前头有仆妇执灯,白氏也便缓了步子,与老嬷嬷慢慢走着。   “当日与沈家定亲,那都是被皇后,被老太太逼迫得,我若不先下手,她们就要拿捏我儿的婚事了。那时候锋儿还在外头,我私下给他说了这门亲事,心里头也是忐忑。那孩子自己做主惯了,凡事都有成算,就是那些传下来的规矩也没能束缚得了他,我那时候是真怕沈家嫡长女不讨锋儿的喜欢,他回来了心里要怨我,谁知道就等着了他伤重不醒的消息,后头嫡长女换了庶女,我更是安不下心,生恐坏了我儿姻缘,让他后半辈子都不能畅意。可如今倒是应了句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迎了玉儿来家,倒也算是我儿之幸。”   老嬷嬷笑道:“老婆子托个大,说来我也是看着世子长起来的,满京城里,就是凤子龙孙也鲜见能及得上他的。世子往日里头极有主意,那么小的一个人,就能想着法子做了自个儿想做的,把不想做的,不想要的都丢在一边儿去,偏生他做的周全妥帖,光明正大,还无人能说出什么来。早年间太夫人还想趁着世子年岁小,没定性,用女色糊弄他呢,那么些个花红柳绿的美人儿,连我这个老太婆看了都很是动容,偏世子爷一眼不看,视那些个燕瘦环肥的像是粪土一般,这么着,才样样都不落把柄。世子爷沉得住,拿得稳,从不受人煽惑挑唆,老奴瞧着,也觉欣慰,只等将来……”老嬷嬷笑开,满是希望:“夫人的福分在将来呢。”   白氏也是又笑又叹。老嬷嬷又道:“您别担心世子会待少夫人不好,您是个何等样难讨好的人呢?如今还不是尽疼着少夫人。咱们只说那月貌花容,身段儿性情,哪一样不是拔尖儿的,这样的再不喜欢,那可真是要往仙山里头去寻个仙女儿了。”   白氏笑道:“说就说,还拿我作伐子,嬷嬷这心可也偏到那丫头身上去了。”   老嬷嬷一气儿地笑:“哎呦呦,还来酸我呢,可见着是有了媳妇,旁人都越发被比成泥猪癞狗了。”   这边厢喜忧参半,太夫人院里却是愁云惨雾,各人都提着心弦儿,生怕一个不对就吃了挂落。   半夜过去,炕上还是窸窸窣窣没个安生时候。周嬷嬷试探着问了一声,听着回应,便轻手轻脚地点了烛,往里头去了。   “太夫人心里头有事?”   太夫人翻了个身,慢慢儿靠在引枕上:“北院那头儿今日如何了?”   “着人看着呢,只瞧见人来来回回,除了夫人和那姓钱的先生,旁的也没得入内,看着是风平浪静,没什么事。”   太夫人冷笑了一声:“那竟是个不好对付的,连永宁那样的人都没在她手上得了好,本以为就算不成也能看看我那孙儿身子何如,没想到连面儿都没见上,更别说探清究竟了。现下永宁无事,她也一并全身而退,两边终久没个跌了损了的,连个文章都做不出来,好端端的局面,一下子就破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   周嬷嬷忙不迭接话:“少夫人乖滑,在咱们这儿演了这样久的戏,总算也扮不下去了,本想着是个年小心浅的,谁知竟那样厉害,几句话下来,真真如刀子一般,不管谁的面儿都敢下,越发连个尊卑上下都不顾了,老奴瞧着,竟似了咱们那国公夫人十成十。今儿永宁郡主的事被轻轻带过了,可咱们也看清了少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人,将来对付起来总归有个章程,这倒也是一个好处。”   太夫人道:“你个老货,打量我不知你的算计呢,你是因为她驳了你的面子,心里过不去,才这样添了油加了醋,和我这儿弄鬼儿呢。”   周嬷嬷忙的打嘴,陪笑道:“太夫人心里明镜儿似的,可老奴也不敢胡说乱道的,今日虽没见着人,只看那情形,防备得再周全不过,定是世子身子好转无疑了,否则哪里需得这般仔细。她们婆媳一道儿把信儿瞒的严实,到了这会儿,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步了。”   外头隐有风声,屋里头昏昏暗暗,太夫人默坐了一会儿,叹了一回:“锋儿是个何等样得力的孩子,若能听了我的,一家子往一处使劲,岂不好呢?偏偏的要走那歪门远道,听了他母亲的,别扭着不肯低头,到了这一步,谁都退不得了,我哪里能不疼自己的亲孙儿,可到底国公府的体面前程才最要紧,少不得要委屈他了。”   周嬷嬷不敢接这个话,见太夫人身影萧索,便劝道:“没有您,哪儿有旁人,这些事您实不该太搁在心里。要说咱们现今也探不到北院消息,原本的那两个嬷嬷,若是太夫人一心地不往回收,留在那儿,也是个意思,如今倒没门路了。”   “你知道什么。”太夫人森森地笑了笑:“这么些年,还不够你瞧清楚我那儿媳呢,她最是个能做文章的人,北院那么个情形,若是那天她们没和那李婆子吵嘴还能搁浅,可你也听着回来的人说的那些话了,原以为她们两个能得用,谁知被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婆子算计了,说出一套无法无天的话来,还说自个儿是我这里出去的,怎么也是有身份,有体面的,就是北院的主子也不能拿她们怎么样,这样的话说出来,我那儿媳记在心里,将计就计,做出个故事来,攥住我一个把柄,回头说了出去,咱们这里反而被动,到时我稍稍动一动,她就有话等着,有事捏着,那才是大大的不妙。”她伸手接过一小碗温水喝了,很有意思地笑了一笑:“倒是个滑不溜手的,往院子里放那么一个泼辣货,还是她家里嫡母给的,咱们这儿碍着情面不好处置,只能咽下这口气,不吭不哈的,连个面儿都没露,转眼就把两个嬷嬷给打发了,瞧着年岁小,再过几年,就不好收拾喽。”   见太夫人浑浊的眼里满是冷意,周嬷嬷冷不丁打了个颤,她扶着太夫人歇了,慢声慢气问道:“那咱们再寻人来瞧瞧世子的身子吗?总得心里有数,才好忖着力道动手。”   太夫人阖了眼,像是已经睡沉了,周嬷嬷不敢再问,正捧着蜡烛欲出,忽听那边儿太夫人道:“明日一早差人去禀太子,教他寻个妥帖人,谋个妥帖路径儿,总要有个让她们不能拒绝的方儿才好。”   周嬷嬷又等了半日,见再没话吩咐,才悄悄儿地移到外间儿来。她一夜不敢睡,等外头微微地有点儿亮光,就起来寻了个心腹小厮,让他快快地去禀了太子,万莫耽搁。   今日倒是个大晴天,沈清玉一早起来,磨蹭了半日,才教蔣妈妈去请钱老来,她昨儿半夜便睡不实了,还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会儿面上没半分血色,怏怏的连话也懈怠说。   蔣妈妈立时遣了人去请,心里又是急又是气,在地上转了两三圈儿,一个正眼都没给她。沈清玉自知理亏,哄道:“我往日里犯了旧疾也是这样,耽搁一半日的也没甚要紧,妈妈别气,我今后再不这样的,只是昨夜懒懒的不想动,才一气拖延到了现在。”   说话钱老就到了北院屋外,蔣妈妈给她略收整了一番,便将帐子都放了下来。钱老进来,沈清玉挪到床边来隔着帐子伸出手去,钱老来回探了几遍,叹气道:“少夫人这是早年坐下的病根儿,一到了冬日身子就受不得,老夫问一句,少夫人可是极为畏寒?”   “这些先生问我就都知道了。”蔣妈妈急的什么似的,也不耽搁,嘴里连珠炮似的,把能想着的都说了:“我们少夫人一年四时手脚都是凉冰冰的,尤其到了冬日里头,就是在屋里,手心儿也是勉强温着,入夜歇息,总得盖一床厚厚的被子压风,若平日里有个什么不对付的,立时发作也是有的,先生看可有法子除了这个病根儿,如此下去,我们少夫人如何受得了。”   钱老又细细地问了旧日用的什么药方儿,病发时觉着怎么样,蔣妈妈一样样记得清楚,说的利索,钱老思量片刻,道:“亏得幼时治得及时,就是坐下了根儿,总也不至伤及根本,老夫开个方子,少夫人每日认真吃药,过个三两日也就无碍了,只是少夫人到底身子弱,日后想要结壮些,就得在膳食上用足功夫,更兼多走动走动,慢慢地把身体补养起来,只要少夫人遵医嘱,过上四五年,也就能除了这根儿了。”   蔣妈妈大松了口气,待开好了方子,就亲送了钱老出门,钱老见一屋子的婆子奴婢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宽慰道:“今日吃了药,晚上就没妨碍了,也不必太过担忧,这病虽是经年积下的,到底大方儿已经无碍,剩了些难缠的小症,将养着就尽够了。少夫人病着,心里头不能存下事儿,诸位都放松下来,少夫人才能安心养病。”   蔣妈妈几个道了谢,看钱老走远了,才各有思虑地转回屋来。   “咱们少夫人这病有两年没发了,冷不丁发作起来,谁知是因为冷着呢,还是因为素日劳心劳力,累着了。”   春兰忙捂了夏荷的嘴,见左右没外人,才低声斥道:“这话怎么能混说,传出去了,说咱们对世子有怨,前头姑娘辛苦做下的那些好儿就都白费了。”   夏荷忿忿,却不敢再多言,蔣妈妈怔怔看着里间儿,好半晌道:“行了,有病治病,钱先生既说了将养着,咱们就都把事儿担起来,别再教少夫人费心,左右已是这样,多余的话不要再说。”   四个丫头齐声应是,各自径去办差。   “让妈妈担心了。”沈清玉靠坐在小榻上,身上拢着厚厚的兔毛毯子:“我旧疾发作的事万不能传出去……”   “这些我都知道。”蔣妈妈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请大夫时我们也是小心着的,你生病这事儿也还没传出屋子,就放下心吧,安安生生养病,屋里屋外还有我呢,从前咱们在沈府怎么样,如今还怎么样,我还没老,再护你几年有什么要紧。”   “妈妈又心疼我呢?”沈清玉歪头逗她:“我估摸着这病也当犯了,前两年的冬天没今年冷,才入冬多久呢,就下了几场雪了,犯一犯也好,总比积在身子里强许多,何况如今还有钱先生这样的神医,几剂药下去,什么病不是小事儿,咱们库房里头前儿娘送来的那些燕窝人参,如今尽可用上了,我不过吃吃喝喝将养身体,有什么好在意的。”   听她这么说,蔣妈妈心里又是酸又是疼,仍是笑道:“知道了,我不说了,可今后若累了便不许逞强,世子的事下头人也能分担,莫要尽着为他好,拖垮了身子。”   正说着,外头报白氏来了,沈清玉还未起身,就见白氏匆匆进来,急惶惶按住了她:“究竟怎么样了,身子不舒服为什么不当时叫人,偏偏的熬到天亮,这回是没什么,下回呢?谁教的你这样性子,连自个儿的身子也不顾惜。”   劈头挨了一顿数落,沈清玉人也蔫儿了,白氏一早在处置府里头的家务,听了北院的事,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后头又听是从半夜熬磕到早晨的,她就知道这丫头是顾忌着半夜叫大夫,怕引人注意呢。白氏说了两句,眼眶也红了,沈清玉哭笑不得地要哄,就见白氏狠狠瞪了她一眼:“从今起唐嬷嬷代我看着你,小小年岁,学的这样逞强,往后可怎么得了,身子养好前不许出屋门,屋子里再点上几个炭盆,我教人拿了银骨炭来,清清静静的没有烟尘,正好暖和,那些各色补品,燕窝鱼翅,牛乳人参,该吃的一样不许落,咱们家不差银钱,哪怕你吃龙肝凤髓呢,娘也尽力去给你寻来。”白氏说着又嘱咐小丫头们:“日常陪着你们少夫人多活动腿脚,走一走,玩一玩毽子,扔一扔沙包,寻些新鲜物儿引她开开心,等你们少夫人好了,我重重赏你们。”   沈清玉就这么被按在被子里,屋里头地龙加炭盆,被子里还有大大小小数个汤婆子,直热得她哭笑不得,又酸又暖。这样多的人心疼她,她其实很高兴,不过她当真没有那么舍己为人,昨晚不愿叫人,一是知晓这是旧疾,只能慢慢熬过去,一时叫了人来也无甚大用;二来就是晚上外头寒,她在被子里捂着暖暖和和,就是睡不下也懒懒得懈怠动,才一径拖到了天明十分。可一个个的都不知想到了哪里去,只觉得她是照料郑锋累着了,是不愿给人添烦才拖延着,她解释了也没用,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第18章 魑魅魍魉   外头传话说晋王世子亲往北院来赔罪献礼时,沈清玉正捧着一小碗虾肉馄饨吃得不亦乐乎。庄子上特意养的大虾,个顶个儿地活蹦乱跳,馅儿里头间或有些虾肉粒,又弹牙又鲜甜,汤水也都清清立立,丝毫也不腻口。   听了来人报,沈清玉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馄饨咽下,才道:“北院封院,我不便外出,唐嬷嬷带着春兰夏荷去接应一二,望世子恕我慢待之罪。”   唐嬷嬷依言去了,沈清玉把碗里的汤喝了,与坐在一旁的蔣妈妈说道:“照理说他一个藩王世子,就是赔罪,也当去向娘赔罪才是,往我这里,还是亲自来的,这算什么,礼待太过了。”   蔣妈妈笑道:“这就是他会做人的功夫了,他这么一来,咱们心里头就是有气恼不满,也不好从此不相往来,还觉着他为人诚恳好礼,反更有交情。”   沈清玉抿了抿唇,心里却觉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如今正在削藩的风头上,只盼他当真是一心赔礼结交,若是有个什么想头图谋,那她这里可招架不住。   褚翊就在北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等候,见着唐嬷嬷带了两个丫头迎出来,也丝毫没有怪责之态,反客客气气说了两句话,就教人将礼品单子呈了上来。   礼品单子共有两份,一份记着永宁在北院磕碰坏的物件儿,另一份则是晋王世子特带来京城的人情土物。唐嬷嬷不过略看了看那土物单子,夏荷则拿着赔偿单子认认真真地翻看校对。   褚翊见夏荷一身青袄青裙,清爽利落,认真比对单子时秀气的眉眼间颇有些憨态,虽姿容并不见出众,却别有一番乖觉动人之处。他看了一会儿,不禁出言逗她:“这位姑娘这般仔细,想是怕我赖了世子夫人的物件儿,不若我叫人将箱子开了,姑娘连单子带物件儿一并对了才能放心。”   春兰一直在旁边看着,见褚翊眉眼舒展,语中带着些戏谑的·调·笑,她皱了皱眉,将夏荷手里的单子收了,福了福身道:“奴婢等失礼了,请世子恕罪。”   夏荷被春兰挡在身后,自己也没觉如何,褚翊见状,只略笑笑,又说了些赔罪问礼的客套话,便带人离了。   见晋王世子走远,春兰便回头重重拧了夏荷的耳朵,夏荷心知理亏,不敢反抗,灰溜溜地随了她们回了院子里去。   “你呀你,那可是晋王世子,人家递上礼单是客套,你可倒好,还当真校对起来了,亏得世子不计较,否则你不是给咱们少夫人添乱吗?”进了院子,见没外人,春兰就掐着夏荷的腮帮子好好把她教训了一顿,见夏荷一脸心虚委屈,剩下的话就再出不了口。春兰无力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带人去把那些物件儿整理好,该擦洗的擦洗,该摆出来的就摆出来,小心着些儿,别磕了碰了,不然你瞧我罚你。”   夏荷揉着被掐红的脸蛋咕哝道:“那些都是少夫人最喜欢的,就是补一时也没法补齐,我不是着急吗,今后再不敢了,好姐姐,你别和少夫人告我的状。”   春兰素知这小丫头财迷护短的性子,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的,听了这话,气不是,笑也不是,只好让她快去办差,自己和唐嬷嬷进了屋去。   沈清玉正与蔣妈妈一道对账册,见二人进来,随口问了两句,春兰答了,过了一阵,支吾着道:“少夫人,奴婢有话与您说。”   沈清玉正被这些账单册子圈得紧,听了这话,忙不迭搁了笔,就要带春兰一边去说话。唐嬷嬷见蔣妈妈要说她,便笑着按了蔣妈妈的手,接替着沈清玉坐下对账,让她自去消闲。   主仆二人换到外间儿去喝茶说话,春兰便将适才迎晋王世子时的事慢慢说了:“我瞧着世子的眼神不对,怕是有些喜欢夏荷的,夏荷又是个傻丫头,估摸着丁点儿都没发现,我想着今后世子与咱们这里有什么交集时,还是让夏荷避着些吧。”   沈清玉捧着茶盏忘了喝,半日道:“还是你细心,既如此,今后就莫让他们再见了。”   春兰是最知沈清玉的,二人素来半是主仆,半是姐妹,她也知道自家姑娘从嫁进来就开始给她们打算终身了。她一旁瞧着,姑娘是要给她们择一个干净勤恳人家的,到时除了奴籍,带了嫁妆,又是世子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如此身份,嫁一个正正经经人家,做正头娘子才是最好归宿。至于为人妾室,不说她们自己,就是姑娘也绝不会答应。她心里知道,姑娘一直很疼她们,不会任人糟践了她们,她一直惜福,也从不肯轻贱了自个儿。晋王世子身份好,相貌好,可那不是她们这等人能肖想的,夏荷就算真得了世子的心,也不过是个通房侍妾,半主半仆,看人眼色过日子,就是生下了孩子,若是没有造化,也是母子一道伏低做小,辛苦一世,更有甚者,连性命都存不下。那些王爵侯门里,冲冠一怒为红颜,三千粉黛尽抛却都是笑谈,嫡妻贵重,尤其是王侯,谁会要一个奴才丫头做正妻呢?虽然如今八字连个点儿都没有,可她素来是防患于未然的性子,这些要命的事,还是趁着势头没冒出前就牢牢掐灭得好。   这里慢悠悠叙着话,就听外头说钱老来北院请脉了。沈清玉看了看天色,这才多早晚,不论是她还是郑锋,都没到诊脉看症的时候。她皱了皱眉,钱老这样急,恐是外头又有什么事了。   等屋里头只剩了几个信重人的时候,钱老才道:“二皇子妃大安了。”   沈清玉尚无反应,唐嬷嬷便奇道:“不是说连棺木都备好了,怎的悄无声息地就大安了?”   钱老道:“京里来了个叫吕业的大夫,说是已制出解寒城疫症的方子,前日有人代他献了上去,后头不知是谁,又荐他往二皇子府看诊,这才几日的功夫,皇子妃已能说能动,气色愈好,据说连那些个病根儿都除了。”   正说着,白氏就打帘进了来,几人纷纷起身行礼,白氏一路摆手,就在沈清玉身边儿坐下:“你们接着说。”   钱老点了点头,说道:“此人所制的解除疫症的方子太医院验过,说是极效验的,如今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他黄金百两,赐入太医院为官。”他一面说一面在心里叹息连连。当日寒城之中疫症忽发,世子当机立断,将尚未染疾之军民百姓迁于城外,能保一个是一个,世子自己却带着其余疾重之人困守城中,吩咐随军医师尽力医治。他当日随侍在侧,苦心探寻疫症根由,几番试验,终得了个模糊的方子,管用与否他不知道,可总还少一味极罕见的药材,那药材难生难长,他虽差人去寻,也是机缘茫茫,毫无指望。寒城中人一个个死于疫症,世子虽强撑着主持大局,到底也人力有限。若非他在世子初染疫症时喂其服下唯一的一颗解毒丹丸,世子拖着一身重伤,也绝撑不到此刻。后来寒城就成了一座死城,他拼力救治,也只保住了寥寥十数人的性命。那场浩劫太过惨烈,此时想起,心中犹悸。他这些日子从未停止过琢磨药方,可屡屡碰壁,始终难以有个明确结果,这位倒好,不仅献上了方子,还献上了数株罕见药材,如此大功,焉能不让龙颜大悦。   沈清玉知道郑锋的昏迷与寒城疫症有关,此刻听了这样的话,心里却觉异样,她便直接问道:“这人有什么不对吗?这个时节儿进了太医院……”沈清玉看着钱老,没把话说完,钱老叹道:“少夫人心思灵巧,已经猜到了。”   钱老也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再往下说,只听他转了话头道:“现如今世子醒转在即,这事约摸已被有心人探得了,原本想着就干脆通禀入宫,震慑那些心存不良之人,谁知现下能解疫症的大夫进了宫,这回不等咱们自己把消息传出去,只怕宫里说话就要赐人来为世子看诊了。”   话毕,屋里头就是一阵静默,唐嬷嬷蔣妈妈退了出去,屋里一时只剩了他们三人。沈清玉的话憋在心里难受,索性说道:“此人又是太子的一步棋?他能解寒城疫症,却不早不晚地赶了这么个时节……”她皱紧了眉头,心里的猜测却不敢说出口来,当日寒城因了这疫症几乎是全城无人存活,惨烈之处不可名状,若他们早能解此疫,而迟迟拖着不说,那就是为了除掉一人而拿满城百姓的性命做赌,如今就是拿出来又能如何,寒城之人几已绝迹,郑锋又即将好转,他们此时如此作为,不过是想找借口再害郑锋一回。她心中头一次对太子生了深恶痛绝之感,甚至觉得恶心,这样一个人,莫说能否为储为皇,恐连为人都不配了。   钱老见她猜的七七八八,心里感叹,却也更加无奈,有时真相可能比猜测更加残忍,可有些话他此时没法说,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生死之间的挣扎博弈,都只能待日后再言明了。   白氏只知自己的儿子是重伤又遇疫症才昏迷不醒,其中纠葛为何她一直没有追究,今日听来,再看钱老这般神情,她闭了闭眼,恨声道:“天杀的王八蛋,狼心狗肺,若他们真敢动手害我儿子,我就和他们拼了,大家一起死,一命换一命,我倒要看看,那太子是不是真的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皇帝是不是真的就要牺牲臣民江山保他那混账儿子!”   钱老重重叹了口气:“破釜沉舟,以命相搏,说来何等容易,只是终究拖累牵绊多,夫人不只有世子一个孩儿,四姑娘也是您难以割舍之人,没到绝处,咱们不能自断后路,就算咱们将这一切的事都揭出来又能如何。皇上虽对太子有些不满,可太子之下还有四皇子,五皇子两个嫡子,更牵系着一国之母,只看着这些,皇上就不可能轻易废了太子。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一国储君若是德行有亏,那牵扯就太大了,如今国中稍定,连削藩都得小心翼翼一再试探,若是由太子牵七扯八,到最后只能是朝内不安,四境不宁。皇上信重世子不假,可终究臣子是不如家国亲眷的,若然咱们把这些事昭告天下,闹得沸沸扬扬,迫得皇上不得不处罚皇后太子以安臣民,那就是往皇上心里·插·刀子,从此世子前头的功劳,今后的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只怕都悬了。人皆护短,伤了皇家的面子里子,只会将世子置于难堪之境。”   “难道就让我儿白白受苦吗!”   钱老道:“自然不能平白承下这些委屈迫害,可到底如何,要从长计议。废储一要有十恶不赦大罪,二要皇上自己意愿如此,咱们不能相迫,却可运筹谋划,让他自己有所行动。”说到这里,钱老已觉自己说了太多,便止了话头,说:“世子究竟是如何昏睡不醒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才能从这重重算计里保住世子。”   “宫中若赐太医医治只怕不能相拒,能否……”沈清玉斟酌了斟酌:“能否请襄郡王帮忙,若实在无法拒绝吕业前来,就另派几个向着咱们或是心思清楚的,最要紧是资格要老,身份要高,说话要管用,让吕业不能轻易使手段相害,到时咱们再安排安排,总能护住世子的,实在不行,我就只能耍赖撒泼,我是个女子,还是小辈,皇上就是觉得我不成体统,也总不能和我认真计较,左右都是定要挡住的。”   白氏失笑,面色缓了缓:“这也是个法子,先生看如何?”   “这样很合适,少夫人聪慧,让襄郡王相助,倒是个机变之法。”   “我想的都是耍赖的法子,到底如何,还要先生费心筹谋。”   “那就这么说下了,回头就把事报上去,说世子爷好转,不日就要醒来了,再把脉案呈上去,明明白白的,日后有个什么总是有个比对的。”钱老定了主意,抬眼看向两人。   白氏点了一回头,又道:“只传出话去,说锋儿好转,全是玉儿冲喜照料之故,往那飘渺之事上靠,总不留下话柄,省的说咱们欺君瞒人呢。”   说到神鬼之事,钱老叹道:“长生之事,缥缈无根,偏有人一心探寻,如今吕业整日烧丹炼汞,究竟有些效用,皇上虽不至一心投于此间,到底有几分倚重期盼,说来此人有些本事,就是不知来历为何了。”   婆媳两个更是忧心,若皇上因长生之事而对那人多有偏护,他们这里就要小心再小心了。   最后白氏往卧房去看郑锋,沈清玉一人送钱老出屋,左右无人,她忍了又忍,仍是问道:“先生,这疫症究竟是他们能治而不肯治,还是……”她直直看向钱老;“还是太子那些人就是疫症爆发的罪魁祸首。”   钱老一顿,往前后看了看,惊声道:“少夫人慎言!”   见钱老面色大变,沈清玉心里多少有了底,本觉这话十足荒唐,却原来不是她胡思乱想的。沈清玉闭了闭眼,指尖发凉,二人相顾无言,半日,钱老哑着嗓子开口:“其中隐情,待世子醒转自然会度情与少夫人道来,如今我什么都不能说,您也什么都不知道。少夫人,现下保住世子才最是要紧,剩下的,少不得要忍要让,要装傻充愣,避其锋芒。”      ☆、第19章 浑水      在门边缓了好一阵子,沈清玉才慢慢踱进了里屋,白氏坐在炕沿儿看小几上的绣花样子,见她才进来,便招手叫她过去。沈清玉挨着白氏坐了,心里还是慌慌的没个定数,可面上也不敢露出来,白氏见她笑意勉强,以为她心里还是没过去,便说话引她发散。   东说西谈的,就说到了二皇子府的事上去:“那时说庄氏好了,我也没放在心里,外头打听来,说她纵性打死了几个妾室,好好地发作了那两个侧妃一通,偏说是狐媚子害她,想独个儿占着皇子恩宠,如此这般,闹得实在不像,后头被皇后遣女官来责了一番,才消下这股气焰去。说来也真真丢人,如今外头人瞧着二皇子都不是好眼色儿,好好的一个皇家子孙落得个这样地步,真是不知该叹该怜。”   “她……”沈清玉低了声儿;“她真是自己病了吗,还是真的……”   白氏笑笑:“若说那府里有谁能给她这个正妃下药毒害那是不可能的,她是皇后看中,圣旨赐婚的,身份搁在那儿,往日里借着皇后的势没少作威作福,那些侧妃侍妾的,挨不着她的边儿。”   沈清玉眼巴巴瞅着白氏,把她看得直笑,方才愤懑也散了不少:“庄氏病的太是时候,只怕是那日在太子妃生辰宴上种下的因,她帮衬着太子妃拖着你,又说了那些现成话,多少违了二皇子的意,这才惹了这场病来。”   沈清玉砸了咂嘴,半晌无言。   “皇室侯门的,哪儿是那样容易进的地方,只说咱们家,就有多少不干不净的恶心事,父子不是父子,夫妻不是夫妻,都是司空见惯了的。这回庄氏逃出命去,二皇子就要不好受了,你只瞧着这回的事,太子妃偏偏的让她来惹你,为的什么,他们心里只怕也清楚二皇子不肯真意顺服,索性断了他的退路,让他和咱们,和襄郡王那边结了仇,就不是斗成乌眼儿鸡,也不能再交好,如此,才是他们得了意。说来也是没办法,二皇子又能怎么样,你瞧他娶亲这么些年也没个好消息,若不是身子有问题,就是心里有想头,他自个儿被人辖制,就再不愿让孩子也被利用了。”   沈清玉怔怔听着,就见白氏冷笑道:“这些事儿咱们能看清,上头未必就看不着,左不过是制衡二字罢了。”   说了半日闲话,白氏将蔣妈妈叫了进来,细细问过沈清玉的起居,听她这几日睡得好,吃得香,半夜不再发汗了,才放了些心,又差人去赏院里的人。白氏也耽搁不了太久,只这么会儿功夫,外头管事婆子就轮番儿地要来回事了。   白氏走后,沈清玉也不要她们进来侍候,她抱膝坐在榻沿儿,瞧着帐子里躺着的郑锋,心里一阵阵的惶然无措。若寒城疫症是一场阴谋,是陷害郑锋的毒计,那如今他们眼见着郑锋即将要逃出这劫难去,又怎么会轻易收手。他们知道调料之毒没能要了郑锋的性命,就要亲自来探看究竟,后面还不知有多少算计,自己真的都能挡得住吗?她不知这里头的事究竟有多要命,可却知道皇家王侯,都只会往大面上计量,钱老说的没错,就算这些事被掀了出来又能怎么样,或许往日郑锋舍命救大齐于水火时是个英雄,可如今大乱已平,他又功高如此,只怕静下来,那些惯于争权夺势之人又要防着他的功,忌惮他的劳了。她不知皇帝对郑锋情谊几何,可一旦国公府拿此辖制皇帝,迫他伤了皇后,废了太子,那才是他们这些人的末路。   权衡进退,实在是让人殚精竭虑,伤神伤心,纵然沈清玉在世宦之家长大,也不能全然明了于心,如今被赶鸭子上架,只好绞尽脑汁,拼力一搏了。   午饭时沈清玉抓着一只烧鸡腿吃的心满意足,蔣妈妈一旁瞧着,见她仿佛和饭菜较上劲了,紧盯着补身的那几道一气儿往肚里塞,平日不爱吃的素菜,今日也就着吃了。她默然叹了口气,给沈清玉盛了汤搁在手边。想是有大仗要打了,瞧她们姑娘这副气势慨然的模样,真是让人想郁郁也不能,只剩哭笑不得了。   “烧鸡真好吃,咱们明儿再上这道菜吧。”眼见着盘子里剩下多半只鸡,她抿了抿唇,回味了一下烧鸡的浓香微甜,只觉骨酥肉嫩,肥瘦相宜,几乎要让人把骨头都吞进去了。   蔣妈妈答应着去了,换唐嬷嬷来屋里侍候。沈清玉问过一会儿给蔣妈妈端去的菜色,又让给加一道鸡丝燕窝,才放心教人去了。唐嬷嬷给沈清玉端了盏清清淡淡的茶,主仆两个说话散食儿。   “嬷嬷,世子爷昏迷时,太夫人有否亲来看过,现今她如此急躁,却只拐弯抹角地遣人试探,这是为何。”   唐嬷嬷冷笑道:“她哪里是没来,世子刚被送回来,太夫人整日里就在北院坐镇,那些日子,什么妖啊鬼的,时不时就蹿出一个来,夫人是一时片刻都不敢离开,几乎一眼不错地看着世子,就这样,还是出了纰漏。”唐嬷嬷似是回忆,愤懑又讽刺:“煎药做汤,里头冷不丁就冒出些和药性相悖的东西来,药渣被递出去瞧了,回来层层查验,人是罚了不少,仍是遏制不住。夫人为了世子,也没了法子,借着娘家的势,在府里撕破脸大闹了一场,太夫人那人,从前不知怎么样,可如今就是手里头再毒再脏,面儿上也要装个活菩萨的样儿,她最是要名声的人,就是自欺欺人,也得把相装下去。”   沈清玉赞同地点头:“是啊,看她那样子都要伸手来掐死我了,可面上口中,还是一副慈心善意的模样。”沈清玉还是头一遭见唐嬷嬷如此挤兑太夫人,许是她们处长了,彼此有了信任了解,才能这样无所顾忌地说人说事。   “夫人那一场闹腾得太夫人不敢再踏足北院,还处置了五六个那边的管事婆子,虽说是咱们这头儿占了上风,可这样的折腾,伤人一千自损八百,谁能高兴得起来,国公爷也因得这些事与夫人闹了许久的别扭。”唐嬷嬷叹了一回,自己怔了半日,摇头道:“如今这北院里头能这样干净,是夫人舍了多少面子人情换来的,就是现下,恐外头还有闲话呢。闹得那一场,夫人断断续续病了小半个月,用了些厉害药才撑得起来。太夫人如今不敢往北院伸手,还是因为旧日的那些把柄,无人状告她,她就还是国公府的老太君;有人一心一意地与她作对,那她的麻烦也不小。夫人素日顾忌着世子和四姑娘,有些事儿总不好做绝,一家子人,彼此遮饰,倒也能搁浅。太夫人知道夫人最在意什么,若是真的逼急了,夫人鱼死网破,谁都逃不出去,这样两边对峙,眼见夫人狠了心,决了意,太夫人就不敢再倚老卖老,以孝道相迫了。”   沈清玉能想象得到那时有多惊心动魄,依着太夫人的性子手段,白氏必定是用了十二分的心力才能暂时遮挡得住,便是如今,这北院看似安全,却不过是薄薄的一层壳儿,一个不对付,就能碎成齑粉。若是诚国公站在她们这一边还好说,可听唐嬷嬷的话,看她嫁进来后的光景儿,那国公爷显然是掣肘颇多,就算对郑锋有几分慈父之心,也抵不过孝道和他的美妾儿女。她忽然为白氏心酸,那样一个女人,终究要在这里蹉跎。   “太夫人旧日的事,如今还有证据吗?”沈清玉想到那些秘闻,妾室和庶子女没一个能逃出毒手的,她虽不知旧日隐情,可每每看到太夫人那双眼,她就脊背发凉。   唐嬷嬷饶有深意地笑笑:“当年的事儿,总不是没有痕迹,夫人被·逼·的最紧的那几年也使了不少功夫,多少有些用处,虽不能一下子抖出来,可到底有个震慑,否则这么些年,夫人怎能安生度日?没有白家做后盾,没有那些如山铁证,夫人早被所谓的孝道和夫妻之情折磨去了性命。现如今瞧着太夫人是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了,可暗地里的算计却从没停过,她不敢一下子把手段全使上来,怕遭反噬,可勾勾连连的,那些个和夫人还有咱们世子不对付的都被她搜罗了来,少夫人见过永宁郡主,当知道太夫人的手段了,这么一步一试探,一步一逼迫的,仗着夫人还挂记着未及笄的四姑娘,就争斗到了如今。”   沈清玉支着脑袋,觉得郑家就是一潭又深又浑的水,她一脚踏进来,连自个儿都没顾及好,就得摸着黑掺和进这些生死算计之中,好在她一向心宽,否则这会儿都得被吓掉半条命去。   眼见着这些话把沈清玉震住了,唐嬷嬷也没在意,这么些日子处过来,少夫人是何等样人她心里头极有数,从前不说,是看不清楚,不够信重,如今说了,是想让这孩子明白郑家的情势,莫要行差踏错,把自己搭了进去。   “当日与沈家结亲,夫人也是万不得已。”唐嬷嬷给沈清玉端了一盏荔枝露,看她慢慢喝下去,才接着说:“世子是个有主意的人,打小儿就跟着他舅父往军营去历练,家里头的事,他看的明白,想得清楚,谁想糊弄他,利用他都是做梦。太夫人试了几次无果,又撺掇着国公爷教训过两回,还是被世子轻轻带过,这么着,从小到大,家里头除了夫人和四姑娘,剩下的不是敬他就是怕他,所以世子就成了个少年老成的性子,又处处地出挑,早早立了业,因着世子立得稳,夫人的日子才好过不少,好歹说起什么来,府里头总有个人护着她。”唐嬷嬷笑笑:“话匣子一打开,说着说着就说远了。”她看着沈清玉,笑容温柔平和:“世子年岁早到了,婚事一年拖一年,往年世子在京里时,还没人敢·强·逼·他做决定,后头他出了京和北胡打仗,皇后那边的亲戚几次来,都是有结亲的意思。可姻缘之事,夫人不愿逼迫世子,世子也说他来日自有主意,母子二人互相体谅,这些事都说定了,偏偏的来了那些狗拿耗子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儿。皇后要赐婚,夫人硬是扭着不肯,贵妃在旁边进言,皇上到底没下旨,而后又是太夫人,这么一波接着一波,眼看着皇后就要强行塞人了,夫人无奈,只能抢先一步订下,堵了旁人的嘴。定了亲事后,夫人心里一直不安,谁知就等来了世子伤重的消息,再往后,就迎了您入府,老奴说实话,当日夫人是不放心的,可到了现在,若问夫人心里头疼惜的人,那少夫人定是排的上个儿的,夫人心里只怕把您当自家女孩儿待呢。”   沈清玉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唐嬷嬷与她说出这些话来便已是推心置腹了:“我知道呢,不仅娘疼我,嬷嬷也是疼我的,多少糟心事儿你们瞒着我,我虽不尽知,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嬷嬷不用担心,咱们一心同舟,总能过了这个坎儿。”      ☆、第20章 一锅端      等傍晚见着哭容狼狈的郑锦蓉姐妹,沈清玉才知自己的话说得太满了,有些时候一心同舟虽然能过一个坎儿,可架不住这国公府里头坎儿多,这个过去了,下一个就在脚边,让你避也避不及。   姐妹两个都是气喘吁吁,发鬓微乱,只知慌乱地抹眼泪,郑锦蓉在啜泣的空当儿抽抽噎噎道:“嫂嫂,我的丫头不见了,你救救她,救救她罢。”   沈清玉听得半懂不懂,正待细问,就见唐嬷嬷与何晏匆匆走了进来,唐嬷嬷神色仓皇,隐有愤恨之色,何晏倒是沉得住,却也是一身冷肃,眉眼阴沉。   “妈妈带她们去照顾问话,有什么要紧的事就代我拿主意吧。”   蔣妈妈依言领着两个小的去了隔间儿说话,唐嬷嬷几步走近前来,慌张道:“夫人被太夫人提到家祠去了,里里外外守了几层人,都不教随意进出,我们打听了,国公爷现不在城里,府里也都封了门,少夫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正说着,芷萝领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仆妇在门外站住脚,吩咐得福看住她,进来禀道:“少夫人,夫人那边派了人来报信,奴婢带人进来了。”   何晏掀帘一瞧,见是白氏的心腹婆子,就立时带了人进来,那仆妇方一见着沈清玉,便哭着扑到她的脚边,几是泣不成声:“有人陷害夫人与外男私相授受,这会儿被太夫人带去问话了,夫人说这事恐不能善了,一切但凭少夫人调度。”   唐嬷嬷见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实在不像,便搀起那仆妇来过一边去问话,等问清楚了,教人先带下去看起来,等这事过后再说。吩咐罢,转回沈清玉跟前儿,将里外的事说了:“今日一早有人给夫人送了一个匣子来,夫人还没打开,太夫人就带人浩浩荡荡杀到了夫人院外,逮住了那送匣子的人,拿住了匣子里的东西,见是一块雪缎制成的帕子,上头有夫人的闺名,另有一支金钗,上镌着两个单字,其中一个是夫人名讳,另一个是……”唐嬷嬷咬牙道:“是夫人未与国公府议亲前家中为她看好的一个秀才的名讳。那送匣子的人没经几句问,就说夫人往日里也与那人多有往来,或是诗词,或是物件,都是他传递的,太夫人由此说夫人不守妇道,与外男通,就把她捉到祠堂,说是要给休书。”   沈清玉心里“咯噔”一声,几乎是立时站起身来。   “少夫人,夫人她不可能……”   “我知道。”沈清玉抬手打断了唐嬷嬷的话:“娘是什么人外人不知,我如何能不知,这次的事是个局,那送匣子的人就是人证,帕子和金钗就是物证,这两样东西最好伪造,却偏偏弄了个铁证如山。”她闭了闭眼,嘴唇紧紧抿着,一时心中慌乱,只能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双手紧握在一处,想了一想,先吩咐道:“差人去暗中护着娘,若有机会,告诉她四妹妹在我院子里,我会想办法尽快救娘脱身。一切都以娘的安全为要,实在等不及便救出娘再提后话。”   吩咐了这件要紧事,沈清玉才分出心神来斟酌对策。   “少夫人。”蔣妈妈走了进来,与唐嬷嬷对视了一眼,面色冷得像冰:“四姑娘的贴身丫头被发现淹死在前院湖里的冰窟窿里,我已差人去看着了。”   沈清玉心头一跳,直直看向蔣妈妈,缓了缓气才压着声音道:“到底怎么回事,妈妈就都说了吧。”   “今日四姑娘五姑娘和往常一样在绣房做绣活儿,忽进来一个嬷嬷说夫人教四姑娘去那边厅上有事要说,四姑娘没怀疑,与她走出了屋,是五姑娘的丫头彩琴在外暗暗地摆手,才让五姑娘生了疑心。五姑娘佯装肚子疼,引了四姑娘回来,两个丫头一番周旋,从绣房一气儿跑了,那嬷嬷带了数个小厮丫鬟四处地寻,二位姑娘就从花园狗洞脱了身,本是要找夫人去的,谁知往夫人院子的路上严严地守着许多人,五姑娘机敏,见事不对,就拉着四姑娘往咱们这儿来了,里头究竟有什么事不好说,可眼下这个时节儿,湖水都结了冰,小环素来机警忠心,怎会丢下四姑娘自己跑到前院的湖里头去,若不是丛风统领下头的人擅长寻人,沿途又有拖拽痕迹,冰面上还有小环的一只鞋,也没人能发现她淹死在那儿,这么样看来,小环是被人有意害了的。”   沈清玉使劲掐了掐眉心,心念几转,勉强平了气息。蔣妈妈扶着沈清玉的肩膀,目中全是心疼之色:“那彩琴现在还在咱们院里候着,我也没敢告诉四姑娘小环的事,两位姑娘吓坏了,恐是一路被追赶到这里,这会儿还没缓过来,有春兰夏荷陪着,不会有事。”   沈清玉吩咐将彩琴叫进来,彩琴这会儿已捋清了话,条理清晰地禀道:“奴婢本来和小环一处说话,忽有人叫她出去,见是平日常叙话的姐妹,奴婢就没多小心,谁知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环也没回来,奴婢遂起了心往外头寻,就见着一个嬷嬷带着七八个小子丫头,各处地布人,还说什么‘不能教人跑了’、‘那边厅上还等着’等话,奴婢看四下那些平日里说闲话办差的人全都不在了,绣房周遭静得什么似的,就知事有不对,匆匆地回去想禀告姑娘,正听见那嬷嬷的话,见她骗着四姑娘出了绣房,便与五姑娘摆手示警,而后我们趁那嬷嬷不备,从假山堆儿里蹿着跑了。”   “这次的事多亏了你,这会儿外头乱着,你就和你们姑娘在这里待着,过后我再赏你。”   彩琴强笑着谢了恩:“少夫人,奴婢多嘴问一句,这会儿可寻到小环的踪迹了。”   沈清玉面色一滞,唐嬷嬷便紧着将人送了出去,吩咐好生安顿,不教私下乱走。   这边彩琴才出去,得寿就押了一个扫地婆子进屋来,两个小子扭着她的胳膊,得寿道:“这人往外传信,奴才问了,加上这回,已传了四回信儿了,都是奴才不察,请少夫人责罚。”   “传了什么信出去?”   “她传了二位姑娘在咱们院里的信儿出去,奴才到的晚,那信已经送出去了。”   说话的功夫,就有人回:“周嬷嬷带了几个护院,手里都拿着木杖,一路往北院来了。”   沈清玉目色冰冷:“这是要打进来,把我们婆媳俩一锅端了?”她转头吩咐何晏:“教丛风带人把胆敢闯北院的东西都给我打出去,生死不论。”   何晏阴沉地应了一声,转头自去吩咐,秋菊进屋道:“少夫人,周嬷嬷说太夫人想念四姑娘,少夫人这里乱糟糟的不便,就把四姑娘送到太夫人那儿,只要接了姑娘,她就带人离开,不扰少夫人清净。”   “让她别说这些废话,带着人离开这里,否则就休怪北院无礼了。”   秋菊气哼哼道;“奴婢这就去说,让他们滚得远远的!”   沈清玉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婆子,见她面上无半分惧色,反微微撇着嘴,似是颇有些得意。沈清玉掸了掸袖口,敛眉看向她:“你觉得自己立了功,外头又来了太夫人的人,你自然能全身而退,是不是?”   那婆子低了头,半晌嗤笑一声道:“少夫人也太过小心了,奴婢只是太夫人遣来照料您的,一旦您有什么想不到顾不到的,奴婢就与太夫人通个气儿,好让您能好好照料世子爷,这是太夫人的慈心,您怎能如此不孝。再说,四姑娘是太夫人的孙女儿,您不过是个嫂子,何必要为了不甚相干的人·事与太夫人作对,依我说,您就好好儿地把人送出去,自己清净,旁人便宜,岂不好呢?就是事后说起来,您也是孝顺祖母,不得已而为之,左右怪不到您头上。这府里到底还是国公爷最大,国公爷最看重的人是谁?还不是太夫人。只要太夫人护着您,谁敢和您挺一挺腰子?到时……”   “你为何对我和世子爷下毒?”沈清玉怒气攻心,强压下这股急怒缓缓开了口,头一次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制人:“可是北胡乱贼派你来的?”   那婆子怔了一怔,才喊了一声:“我何曾下过毒”,就被得寿拿抹布堵了嘴。   “母亲那边刚有个递匣子的人,把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这里就有你下毒谋害我们,我料想你二人是北胡奸细,串通一气来害我们全家的,是也不是?”   何晏方一进来就听了这番话,登时双眼一亮,几步上前行礼道:“少夫人所言甚是,府中猝然生乱,定是北胡乱贼妄图谋害世子,老奴这就带人下去,把口供完完整整问出来,说不得太夫人也是受人蒙蔽,解释清楚就好了。”   沈清玉心知何晏是做惯了这些事的,只要落到他手里,就是一清二白都能审出个子丑寅卯来,把这人交给他,就能得来一份口供辖制太夫人。她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一团,喉咙如同哽了铁块,周身的血液都仿佛凉透了。她还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持着世子夫人的威严体面,纵然心里惊惶骇怕,也绝不能露出分毫。这里的人都把她当做主心骨,若她都乱了,只怕连白氏带北院都要一并陷进去了。   “教丛风差人往白家报信,请白家舅舅、舅母来为娘做主。”她敛眉细思,又道:“让人去请父亲回来,就说家里乱起来了,把这事前后尽量讲给他听,请父亲看在夫妻之义,父子之情上保我们婆媳俩一命,别让我们婆媳就这样被人算计得没了性命。”   即刻有人下去寻人传话,沈清玉定了定神,见唐嬷嬷一脸的欲言又止,便吩咐:“外头烦妈妈为我处置归整,我与嬷嬷有话说。”   蔣妈妈点了一回头,一点儿不打磕儿地径去处置,沈清玉带了唐嬷嬷进了里间,左右无人,她轻轻靠在榻上,喝了两口热茶才略略缓了些心中寒意:“有什么话嬷嬷就说吧,这会儿瞒着也无用了。”   唐嬷嬷叹了口气:“前几日少夫人病着时,就有关于夫人旧日的流言传开了,夫人不教我们和您说,怕您又多担一份儿心,更是难以安心将养,我们也就这么瞒了下来。”她坐在绣墩上,满脸都是懊悔:“也是老奴糊涂,这些事如何能瞒,这一下子发起来,倒手忙脚乱了。”   沈清玉听是白氏旧日之事,又牵扯到什么秀才旧情,就一阵阵地头痛,如果能避,她是绝不愿意打听婆母私隐的,可到了这会儿,也由不得她推脱:“嬷嬷说罢,我听着。” 作者有话要说:  这大概是一个一见钟情的故事,开头是轻松美好滴,从相悦相惜到相伴一生,他们会经历很多坎坷,不过对彼此的感情从未稍有浅减。世子很快就会醒来,贵胄侯门沉浮起落,彼此算计制衡,他们的爱会成为彼此心中最珍贵的温暖。 宝贝儿们包养一下作者呗,戳一戳作者专栏,收藏一下~爱你们,么么哒   ☆、第21章 私订偷盟      “这事就要从夫人未出阁的时候说起了。”唐嬷嬷似是叹惋,又像无奈:“当初白家老夫人给夫人看好的是一个极有才华的秀才,这秀才名唤戴泊,祖上袭过伯爵,到了他这一代,中间种种波折,那爵位早也被收了回去,就从科举出身了。戴家祖上与白家算得有亲,戴泊往白家暂住时,被白老夫人一眼看中,经了一番考量打听,便准备将当时还是白家姑娘的夫人许给戴泊。这戴泊样样都好,才华好,样貌好,心地好,不为富贵威武动容,是个能沉得住的人。可坏就坏在他心地太好,对谁都心软,彼时夫人的表姐也客居于白家,见戴泊才华卓绝,朝内又有旧亲故友,只待慢慢地考了上去,为官入朝指日可待。那表小姐动了心思,便以自己的孤女之身为借口,每每装委屈扮可怜,伤春悲秋,哭天抹泪,这样就让戴泊对她软了心,屡屡相助,几番为她周旋转圜,一来二往的,就有闲话传了出来,白老夫人几次提醒不过,就淡了与戴泊结亲的心思,后头……那表小姐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下作手段,用药引着戴泊有了肌·肤·之·亲,这二人也就顺势成了婚。老夫人当时气得什么似的,那戴泊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算计了,他心中愧疚羞惭,在老夫人和夫人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头就走,从此再没往白家门上来。再往后,戴泊当真出仕为官,只是拒了亲友为其打算的好意,求了个外放的官职,远远地走了。”   沈清玉心中唏嘘,就听唐嬷嬷道:“夫人原本……”她唉声叹气地捶了捶腿,半日道:“那戴泊与夫人彼此知道二人是要议亲的,素日相处,戴泊处处体贴守礼,若说对夫人的用心,绝没半分虚假,只是其人心软,耳根子软,这么错着错着,就彼此无期了。”   沈清玉不知白氏与那戴泊有几分情意,可却知道这段陈年往事在如今这个情势下实在是太要命了。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传了出来,等传到夫人耳朵里时流言已说的有鼻子有眼了。都说他们二人传信递物,情意相通,那戴泊置家中妻儿不顾,一心只念着夫人,这些话越传越难听,那起子闲口碎·舌的小人就借着这话下酒下菜,越发传的没了体统。这几日戴泊的夫人忽然悄没声息地入了京,在城边儿上赁了一处宅子住着,有好事的特意去寻她说话打听这些事,她不压着,反掩帕落泪,她这么一哭,可不就把夫人钉在那儿了吗?夫人差人去寻戴家夫人,谁知人家闭门不见,还泼了去传话的人一身水。夫人没法子,转头去查了流言根源,遣人遏制解释,总是没有用处,本以为也就这些手段了,可今日这么一遭儿,才知往日那全是铺垫,这一击才是最要命的。”   沈清玉揉了揉脸,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心里也有了章程:“若今日真叫他们得逞,把娘赶回白家,嬷嬷说我和北院会怎么样呢?”   唐嬷嬷一惊,拧眉在地上来回转了两圈:“他们,他们……”   “有娘护着,我才能一心一意照料世子爷,外头多少刀光剑雨,都是娘一力承下,这样,北院才暂时得了安稳。若娘不能留在国公府,我自己一人撑着北院,只要太夫人那儿多出些幺蛾子,我就要手忙脚乱,自顾不暇了。她这是想把娘这层保护壳儿给剥了,然后慢慢对付我,对付世子。”   唐嬷嬷恨得咬牙,头晕脑胀,一时恨不能拿起刀子去结果了那老虔婆。沈清玉苦笑,指尖在茶盏边沿慢慢滑过,良久,叹道:“三人成虎,这谣言再传下去,纵然今日娘能得脱,来日也必成大患。”她理了理袖口,长呼一口气道:“如今流言不可遏制,却可另下一剂猛药来将这水搅浑。旧日之事嬷嬷最为清楚,戴泊与其夫人是先有了肌肤之亲才无奈成婚,其间种种,都是文章,咱们要帮娘脱困,便只能将流言引到他们夫妻二人的身上去。这般私定终身之事最易流传,到时众人有了说嘴,就不会再拿娘来做文章了。至于到底如何,自然还要问过娘,若娘同意了,嬷嬷可与何公公商议,往外传话的时候要把娘和戴泊的事摘清楚了,左右他们当时只是有意结亲,咱们只说戴泊投谒白府为寄足之地,却与当时同样客居白家的表小姐有了首尾,为了遮丑,便让他们二人结为夫妻。可白家觉表小姐和戴泊私订偷盟,轻浮逾矩,从此就断了往来,娘与戴泊却是连面都没见过几回的。这样说,借着戴泊夫妻的这股风儿,才能让娘从这些风言风语里解脱出来。”   这些话大多都是实情,可唐嬷嬷到底有些犹豫。沈清玉也怔了好一会儿,才道:“嬷嬷觉得那戴家夫人是无事来京中闲逛的吗?”她咬唇苦笑:“我何尝不想干干净净,丁点儿也不做狠毒事,可此时不能心慈手软。戴家夫人将娘派去的人拦在门外,甚至无礼相待,摆明了就是要坐实流言,她是本心想要如此还是受人指使都不重要,她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让娘与外男通的流言愈演愈烈,直至不容于夫家,甚至牵连到世子爷身上。他们今日可说娘不守妇道,来日会否说世子爷血脉有疑?这些话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对咱们而言,就是弥天大祸。”   唐嬷嬷如当头棒喝,从方才就因接连出事而糊涂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打了个激灵,端正跪下给沈清玉磕了个头。唐嬷嬷避过沈清玉的搀扶,正色道:“老奴糊涂,竟枉费了少夫人一片苦心,昏头昏脑,不知进退,该当责罚,待过了此事,老奴自去领罚。”   沈清玉见她决意如此,便没再劝阻,转而叮嘱道:“若得了娘的同意,这流言传出的分寸就由嬷嬷与何公公拿捏,能不伤无辜最好,我……也盼着大家都好。”   唐嬷嬷惭愧懊悔,一张老脸也抬不起来,沈清玉失笑,正欲劝慰,便见蔣妈妈掀帘走了进来。   “方才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府里今日进了外男,是太夫人差人接进来的,那人与太夫人娘家有些七拐八拐的亲戚干系,其人家境寒薄,好吃懒做,有些偷鸡摸狗的本事。今日被接进来,就是要与四姑娘有个首尾,好能与国公府攀亲带故,从此行事更有倚杖。”   沈清玉没忍住掀了茶盏,方才的进退得宜,冷静沉着一时都再绷不住。蔣妈妈上前揽住她的肩,一下下在她肩头拍着,好一阵,沈清玉才咬牙道:“蓉儿还未及笄,还是个孩子,更她的嫡亲孙女,她怎么忍心……”她心中一阵阵后怕,万一今日锦怡不够机灵,没拉住锦蓉,那此刻……她闭了闭眼,咬牙道:“教人把那人拿住了吗?”   “丛风已教人把他拿住关起来了,等这事过了,自然有好果子等着他。”蔣妈妈心疼得哄她,也是又觉荒唐又觉可恨,这国公府里头,真是说脏说臭都是抬举,那些人的手段太阴毒下作了。   唐嬷嬷早落了泪,抬手就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我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还为旁人心软,老奴这样的,打死都不冤。”她说着整了整衣裳,抹了脸上的泪:“老奴这就去办差了,等处置妥当了便来回少夫人,这些脏心烂肺的东西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清玉深深吸了口气,握住炕几一角:“太夫人这样做,是想借着四妹妹辖制娘,一旦四妹妹清白有损,娘必然处处掣肘,和着那子虚乌有的私通外男的事,她不想受制于太夫人都不能。到时娘拿了休书离开郑家,也不能再拿旧日把柄威胁太夫人。”她揉着额心,勉强起身站定:“从现在开始,四妹妹和五妹妹就在北院住下,找人照料看着她们,等这事过了,再说往后。”   这里唐嬷嬷出去,何晏便与她打了个照面进了屋来,他手中拿着一张口供,禀道:“奴才将事都办妥了,那老妪是北胡乱贼无疑,若太夫人有疑虑,可将此人移交入宫,定能审出许多陈年旧事来。”   “我不能离开北院,你带着娘那里来的婆子去,认出那送匣子的人当即拿下,把这事坐实了,口供人证护好了,等太夫人的话,若是想一家子太平呢,就好生把娘送回来,若是想闹腾起来,那就大家都没脸,鱼死网破也不是什么难事。”   何晏应了声是,又道:“传话说国公爷在路上了,估摸着至多半个时辰就到府里了。”   “把太夫人对锦蓉做的事告知父亲,传我的话,就说求父亲救我们婆媳姑嫂一条命吧。”   何晏答应着去了,蔣妈妈一把将沈清玉搂在怀里,无声落泪。   “周嬷嬷那伙人都处置了吗?”   蔣妈妈拿帕子把脸抹净,才道:“都处置干净了,丛风手下有数,没真要人性命,周嬷嬷被捆了扔在柴房里,等事过了咱们再料理她。”   屋里静了会儿,便响起沈清玉幽幽的叹息声:“等会儿让厨房里做些好饭好菜给人吃,吃好了才有劲干活,告诉他们,凡是忠心护主的,过了今日我重赏他们,可若心存不良,想趁乱生些故事的,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不顾往日情分了。”   蔣妈妈应了一声,沈清玉见她担心之色溢于言表,便勉强露了个笑道:“我要吃虾肉馄饨,还要吃桂花鱼条,饭后喝栗子红薯糖水。”   看沈清玉点了几道菜,像是有些精神了,蔣妈妈才略放了心,径自去厨下忙碌。屋中没了人,沈清玉嘴角挂着的笑便都落了下来,她慢慢窝在榻上一角,一点点忖着今日府中诸事,生怕有什么错的漏的,被人拿捏生事。   等饭好了,何晏的差事也办完了,知道白氏无事,沈清玉才大大松了口气,虚脱般靠在引枕上。   “奴才去时太夫人正同着一些不知哪里来的郑家长辈斥责夫人,地上摆放着些许刑具,傍边还放着一纸休书,不过有咱们的人护着,夫人并未受制。后来奴才拿出口供,太夫人大怒,教人来拿下奴才,丛风几个接着就把人都收拾了,见满屋子没个使唤的人,太夫人才肯与奴才好好说话。奴才与他们周旋良久,也照着少夫人的话说了,太夫人果不敢再步步·紧·逼。后头白将军夫妇来了,又过了一阵子,国公爷也赶回了府里。将军和国公爷都看过了供词,也知道了事情始末,最后太夫人不得不说是冤枉了夫人,也将休书给烧了。那送匣子的人已被白将军扣下,咱们院里的扫地婆子也一起被提了走。郑家长辈已被国公爷送出府去,现下白家夫人陪着夫人回了院子去歇息。后续的事,有白将军和国公爷料理。知道了四姑娘的事后,白将军没等国公爷发话,就把人全拿了杖责,奴才走时还没停,估摸着就是不死也废了。方才白将军着人与奴才一道回来,除了扫地婆子外,一并将那被太夫人接进府来的外男押走了,还传话说‘外甥媳妇别被这些腌臜物脏了眼,我这做舅舅的自有处置’。”   沈清玉笑笑:“那便多谢舅舅了。”她想了想,问道:“你传了我的话,又说了四妹妹的事,父亲神色如何?”   “国公爷十分激怒,当场额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还让奴才回话,说让少夫人安心,他们做父母的,总能护得住自家孩儿。”   沈清玉这回才放下心来,事情到了这一步算是有些转机,最要紧的几件事都了结了,经了此事,想必国公爷也会提起心来,她们婆媳姑嫂才能得些庇护周全。   “夫人也教奴才传了话,说少夫人做得好,之后的事都交给她了,少夫人只瞧着结果便是。”   沈清玉抿唇应了一声,吩咐道:“今日折腾了这半日,想来北院人心也差不多看清了,公公着手清理人吧,不怕人不够用,总要忠心才好。”   何晏弯腰,应是的声儿听着颇有些阴瘆瘆的,沈清玉心中更放心了,何晏能如此有心力,想必此后北院总能干净大半。   “一会儿我让蔣妈妈发下赏去,到了冬日,每人都再做上几件厚厚的棉衣棉被,这些做被服的银钱都从我这儿出,不必经公了。”   何晏这回笑的颇为真心:“奴才谢少夫人赏。”   既然剩下的活儿都被白氏揽了过去,沈清玉便躲进卧房去寻清净,晚饭就在屋里头吃,她才吃了两口桂花鱼条,就见冬梅拧着眉头走了进来。方才的好胃口一下子跌了个干净,沈清玉认命地搁下碗筷,无奈地拖长了调子:“又是什么事儿啊?”   “少夫人……”冬梅叹了口气:“夫人那里来人说宫里传了话出来,明日就赐太医为世子诊理脉息。”   沈清玉只觉那口桂花鱼条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儿,她拿过茶盏大大喝了几口,一拍桌子就站起身来,来回走了两圈,气哼哼道:“宫里是不是专门儿的啊,赶在这么个时节儿,连口气都不让人喘了。”   冬梅忍笑,见自家姑娘白净的小脸上气出了两团红晕,忙开解道:“白将军特送了两个厨子来,夫人全送到咱们这儿了,等明日午饭他们就能好好露一手了,听说那两个是极正宗的师傅,做的菜在外头也是声名远播的。”   沈清玉轻轻哼了一声:“说得我好像就知道吃似的。”虽是这么说,她还是略缓了气:“明日饭菜齐了,给娘和父亲那里进一份上去,让他们也尝尝罢。”      ☆、第22章 凉薄   一日事了,唐嬷嬷往白氏居所回事,将今日危急时沈清玉的种种调度做派都说了,最后惭愧道:“老奴糊涂,竟未领会少夫人苦心,现在想起来,这一张老脸都没地儿搁。”   白氏倚在榻上,闻言苦笑道:“从那孩子进了咱们家,没一日得了安生,她身上还有旧疾,后来我也打听了,她在家时有两年没再犯过,如今整日劳心劳力,把锋儿照料得妥帖,反累了她自个儿的身子。”她低头去理了理衣角,想到今日匣子中的手帕,当年在闺中的情形依稀就在眼前。那老太婆有本事,虽然那金钗是假的,可帕子却当真是她旧日所绣,那时她与戴泊尚彼此心属,互敬守礼,唯一的逾越就是戴泊为她折梅伤了手,她情急之下拿自己的帕子给他裹了伤口。后来戴泊说帕子不慎掉进了火盆里,便再也没拿回来,他们之间几经波折,到底也离散了。多少年了,没想到再见着这手帕,居然会是如此情形。当年看到戴泊与表姐有私时的失望痛心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渐渐消弭,反淀成了一层岁月的余灰,每每想起,都让她痛恨厌憎。她知道戴泊非是有心与表姐有了越礼之举,可若非他给了表姐靠近的机会,若非他一次次因表姐与自己起冲突,生争执,怎会让表姐对他日益依赖,甚至寻隙下药,达成目的。他对谁都良善心软,看不到旁人的机心算计,只对自己最为苛刻残忍,到了最后,她连看都不愿再多看戴泊一眼。   怔了半日,白氏闭了闭眼道:“今日这事是我疏忽,没料到会演成这么一出大戏,险些就着了人家的道。一切都照着玉儿说的去做,将流言布散出去,找人看着戴家,盯着他们接下来的动作。”她在心里叹息,不管这帕子是如何落到老太婆手里的,自己与戴泊和表姐终究要走到这一步了。   提起旧日的人和事,白氏便有些郁郁,她按了按眉心,强压下这股心绪,缓了良久,忽地冷笑道:“照说蓉儿平日对那老太婆算得孝顺敬重,鞋袜绣帕,有我们的也必有她祖母的,谁知事到临头,那老太婆倒能狠下心肠,这般算计我儿。”她勾了勾唇,挑眉道:“等着吧,都等着吧,往后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会十倍百倍地报还了他们,谁都逃不出去。”   唐嬷嬷心里同样愤怒悲哀,主仆两人默了一阵子,唐嬷嬷先开了口:“少夫人说就先把四姑娘,五姑娘留在北院,等夫人腾出手来,再好好给您送回来,二位姑娘在那儿,您只管放心。”   白氏点头:“有玉儿在,我没有不放心的,说来这次倒多亏了锦怡丫头。”她沉吟片刻,忽笑道:“我心里有计较了,往后必不会亏待了她。”   唐嬷嬷也笑:“五姑娘机灵,又是好心肠,和那起子脏心烂肺的丁点儿不一样,这次她种了善因,往后必有善果。”顿了顿,唐嬷嬷敛了笑道:“倒不知那老太婆哪里寻来那么一个不成体统的人,为何非要利用他害四姑娘。”   “她娘家如今没个合适人,四丫头究竟是国公府嫡女,年纪尚小,身份贵重,寻常谁敢找死,倒是那一无所有,无牵无挂的市井之徒,本就是个唯利是图,拼命想往上爬的人,得了这个机会,哪里管其中的弯绕后果,被那老太婆忽悠了几句,就觉得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这样一个浅薄无知,又全然受制于她,更与她有些亲戚关系的人,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心知那人落到白将军手中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唐嬷嬷便也没再多提。又絮絮地说了会儿话,唐嬷嬷不知想着了什么,凑近了几步,低声儿笑道:“少夫人是个痴心人,咱们只当她是良善清明,事事想得通,不计较,可老奴伺候了少夫人这么些日子,倒觉得……”   见唐嬷嬷卖关子,白氏笑骂:“个老货,才离了我这儿多少时日,就学的这一身脾性,还不快说来我听。”   唐嬷嬷绷不住掩了掩嘴:“依老奴看,少夫人竟像是对世子有几分情意。”   白氏诧异:“不能吧……他们从前也没见过面……”   “老奴半辈子瞧了多少人,总不能连身边儿的人都看错了。世子何等英雄,当日保家卫国的英姿谁不知道呢?何况又是那样好相貌,少夫人嫁进来后又听了世子不少的事,还看过了世子练的字,习的书,就是还没说上话,多少都有些熟识了。这么些日子下来,老奴觉着少夫人自有一股子痴意,又是那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可人儿,莫说是旁人,只老奴看着,也怜惜爱重得不得了,将来世子醒了,小夫妻琴瑟和谐,那是多好的光景儿。”唐嬷嬷看了白氏一眼,宽慰她道:“那时才是夫人的好日子呢,这会儿这些个恶心事,咱们只当是好事多磨,熬一熬就都过了。”   白氏失笑,眉眼间染上了些惆怅惘然:“只愿将来锋儿醒来,万莫辜负了玉儿才好。”   说话就听着有人报说国公爷来了,唐嬷嬷紧着宽解了白氏几句,便从侧门悄悄地走了。   唐嬷嬷回来时,沈清玉正抱着手炉让秋菊给她擦头发,唐嬷嬷接过秋菊手里的活儿,把人都遣了下去,沈清玉懒洋洋地半眯着眼道:“钱先生方才来看过世子爷了,我说今日那么大动静,怎么先生也没来看上一看,原来是太夫人教人把前头给围了,先生他们也忙乱了半日才脱身。说来她也是好大的胆子,世子还没如何呢,她就想着抄家了,也不知是想寻什么,这样急惶惶的,脸面规矩全都不要了。”   唐嬷嬷冷笑连连,在心里咒骂了那老虔婆千百遍,正兀自愤恨,便听沈清玉道:“明日宫里又要来太医了,让吕业来是皇上的意思,没法拦阻,所以郡王进言,另赐了两个素日为皇上看诊的老太医来,到时咱们都在旁盯着,总不能教人在眼皮子底下伤了世子。”   “又要辛苦少夫人了。”唐嬷嬷扶着沈清玉躺在引枕上,慢慢地给她擦着发尾:“少夫人是咱们的福星,有您在,总是没错儿的。”   沈清玉失笑,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大不了就豁出脸面去,左右经了今儿这一遭,再退也无处可退了。”她盯着靠背上的梅花暗纹,醒了醒神问道:“娘可说了吗,传流言的事是否要着手去办。”   唐嬷嬷收了棉帕道:“夫人说一切都照您的意思去做。”她往妆台上拿了柄玉梳,扶起沈清玉来给她通头发:“夫人心里明白,咱们再心慈手软,就是把自个儿往死路上推。”   沈清玉拿过梳子来自己梳,看着像是被打蔫儿了的花朵,唐嬷嬷接过秋菊端进来的牛乳,看沈清玉慢慢喝下,才道:“老奴今日那阵子的犹豫不是为了戴泊的夫人,而是因那戴泊。”她叹惋着摇了摇头:“戴大人旧日……算得对白家有些情意,后头虽不再往来了,可白家偶遇着什么难事,都有些戴大人的影儿,老奴一时想起从前,就犯了糊涂,可如今到底不是从前了。”   沈清玉随手将小盏搁在一边:“我知道嬷嬷是个念情分的人,今日的事您实在不必耿耿于怀。”她知道后头唐嬷嬷往何晏那里领了二十个手板儿,分了四次来打,打不打的不要紧,关键是脸面,其实唐嬷嬷那时候并未有什么不对之处,不过是主仆商议,自然会各有想头,嬷嬷到底还是顾念大局,听从吩咐的,只是嬷嬷自己对自己太苛责了。   “少夫人心慈,老奴就得自己警醒些。”她在心里叹气,少夫人顾忌着她是夫人那边来的,若处处忍让,难保不会有一日奴大欺主,到了那时,岂不辜负了主仆情谊。她唏嘘着捶了捶腿,忽想到什么,便低了声儿道:“今日白将军夫妇能顺利进府,还多亏了二房的弘铎大爷,是他震喝看门的仆役,将白将军一行人引进来的。”   若不说,沈清玉险些要忘了郑弘铎这么一个人:“这情咱们暂先记下,来日有机会再还。”她绕着一绺儿发丝在指尖把玩:“他可会因此有什么麻烦?”   “刁难是一定的,不过弘铎大爷向来有办法,而且国公爷和白将军也会处置妥帖,少夫人不用担心。”   “嬷嬷,从我嫁进来,就未见父亲来瞧过世子,只差人来问过两三回,这是因我在此不便,还是……”   唐嬷嬷摇了摇头,笑容发苦:“因着少夫人在此不便也是有的,只是往日里国公爷与世子爷就不如何亲近,便是您不在这儿,约摸也就是来看上三两回罢了。”既已说了,唐嬷嬷就索性全说了出来:“国公爷秉性宽厚温和,只有一样,便是过于顺从太夫人,因着这一样,早年夫人和世子没少受委屈。太夫人为人厉害,行事不择手段,国公爷又想一碗水端平,左右都不得罪,所以到头来,只能是夫人自个儿熬着挣着。不瞒少夫人说,当年因着有太夫人这么个厉害婆婆,还有国公府旧时说也说不清的污糟事,满京城里疼爱女儿的人家并不如何属意国公府这门婚事,夫人所以嫁到国公府来,也是因着与戴泊亲事不成,耽误了年岁,白府又因戴泊和表小姐的事传出了些不好听的话来。夫人议亲艰难,才不得已嫁进了郑家。那时候保媒的嬷嬷是宫里太妃跟前儿的贴心人,也因为有她压着,夫人刚嫁进来那些年月才能好过些。后头太妃没了,嬷嬷回乡奔亲,白老夫人也随着将军离城赴任,满京城就剩那么三两门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夫人没了倚杖,太夫人没了避忌,立时就变本加厉要压服夫人。若是普通婆媳那般,只是让媳妇低头也就罢了,太夫人却是把人当狗,当棋子,不容一丝儿的违背,就连夫人身边的陪嫁丫头也要一力安排。夫人不愿如此,便想着法子与太夫人周旋,可媳妇和婆婆争斗,哪有能全然占了便宜的,等夫人有了世子,生活的更是艰难,太夫人因着夫人不肯听话,居然想让她落胎。夫人也由此全然醒了过来,不肯再报丝毫的侥幸,婆媳两个竟成了你死我活的局面。夫人几乎是一夕之间就从还有些天真的年少妇人成了个泼辣周全的媳妇,拼死拼活诞下世子,究竟也伤了身子。那时候白老夫人接了信匆匆赶了回来,夫人才能好好儿地做个月子,勉强将身子调养了过来。”   沈清玉听得心有戚戚,设身处地,若然白氏也是个恶婆婆,那她绝对要比今日过得辛苦百倍,她如今有白氏护着,尚且要殚精竭虑,可白氏当年谁都没有,连丈夫也依靠不住,若自己不步步周全,简直连性命都保不住。她拢了拢手臂,顺嘴问:“后来呢?”   “后来夫人尚没出月子,陶姨娘就进了府。”唐嬷嬷眉头拧成了一条疙瘩:“国公爷虽然敬重夫人,到底爱宠不足,那陶姨娘一进门,就几乎把国公爷的心都给把持了去。陶姨娘一身荣辱都倚靠着太夫人,自然是太夫人说什么做什么,也因此得了太夫人的济,得以与夫人相抗。世子爷年岁渐大,或许自幼就看着母亲辛苦,他很早就极为懂事,习文练武,日夜不辍,小小年岁就学得不动声色,老成持重,处处都护着夫人,也因此明里暗里得罪了太夫人。国公爷教训过世子几回,后头觉世子不孝,夫人不顺,便…….”唐嬷嬷心气不平地重重叹了口气:“便更加优待陶姨娘母子,几乎到了宠妾灭妻的地步,又过了几年,夫人再度有孕,这一回太夫人又加为难,险些让夫人一尸两命,世子也因此与太夫人和国公爷大闹一场。夫人生下了四姑娘,却也从此不能再有身孕。世子深恨此事,曾问过国公爷为何不护佑妻儿,大丈夫不能齐家,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如此,父子俩的心结便种下了。这么些年,虽都是面上和气,彼此护持,到底还是有旧日隔阂在,世子爷长成后握了兵权,揽了国公府大半权力过去,父子也因此更加疏远。直到世子爷昏迷,国公爷才像是个慈父,外头虽是夫人一力撑着,国公爷也并未甩手不理,到底多番斡旋,让夫人也轻省不少。”   “那今日的事,父亲会护着娘和我们到什么地步?太夫人做下这样丧德败行的事,会否有所惩戒?”   “国公爷与夫人母子虽然不甚亲密,可到底不会着意相害,这回生了这样大的事,还有四姑娘的事在,国公爷就算孝重太夫人,也总会有个分寸,至于惩处之事……”唐嬷嬷摇了摇头:“往年比这个荒唐过分的还有呢,不也是让她逍遥跋扈到了今日,处治一二仆从,略略限制太夫人还有可能,若说当真惩治她,只怕是难上加难啊。这次的事碍着夫人和四姑娘的名声根本无法大张旗鼓讨个公道,照着老奴的经验,若是咱们执意要太夫人给个交代,让她当真受了该受的惩罚,那在国公爷那儿,就是不孝不顺,欺压长辈,就算是有前头的根由在,也会让国公爷的心偏到太夫人那头儿去,一来二往,不过是让她更有了脱逃的机会,想让她付出代价,总要慢慢计量。”   沈清玉怏怏“嗯”了一声,心里又憋屈又难捱,回忆了一下诚国公的形貌举止,一时竟想不出那么个文士般温厚之人却是个对妻儿这般冷漠的夫君和父亲,这样矛盾的人,难怪爹与自己说起他时,颇有些无奈叹息的意味。   “娘可真厉害,若换做我,只怕要被人吃的骨头不剩了,哪里还能护住一双儿女,掌家至今。”   “夫人早年也不像如今这样手段厉害,在家时有母亲宠着护着,哪里会这样雷厉风行,只是被国公府里头的人和事磨砺的,若不厉害,连命只怕都没有呢。”   说了一回,散了一回,沈清玉装着一脑袋的陈年旧事爬到了帐子里,外间熄了灯,周遭一片漆黑,她适应了良久,才慢慢能看到黑暗中隐约的轮廓。   床帐落下,自成天地,沈清玉托着下巴,看了郑锋一阵子,在他脸上摸了摸:“原来也是个小可怜儿啊。”她自顾自叹了一回,凑到他耳边唠唠叨叨:“你快醒吧,再不醒我们都要被人欺负死了。”想到府里暖房中绿油油的青菜,补充道:“想吃新鲜菜都吃不着,蔣妈妈做饭可好吃了,我也会做,你醒吧,我……我害怕。”不知何时竟落了泪,沈清玉拿手背擦了擦脸,一面觉得自己没出息,一面把鼻涕眼泪都蹭到了郑锋的肩上。今日的事,她不是不害怕的,可她不能在人前害怕,不能在人前落泪,她是主子,是北院的主心骨,就算什么都不做,只站在那儿,也是一院人的依靠。所谓主子大抵如此,享尊荣富贵,也要担责揽任。明日太医前来看诊探脉,她知道定然又是一番周折。   今日钱老说郑锋情形不稳,虽境况愈好,可往日用药过杂,后又不慎中过药·毒·,脉息虽好,醒转有望,可再拖下去,恐未发之毒淤塞于经络脉髓,变生不测,若是如此,郑锋后半辈子只能在床榻上度过了。所以他给郑锋用了极重的药,此药钱老已费心调配良久,压箱底的药材都用了进去,趁着郑锋情况大好,将醒未醒,能强行疏络抑毒,激得人早日醒来,郑锋醒后,也不会因昏厥时日长而囿于床榻。只要他醒来,行动立时便可与康健常人无异。唯有一点,那药极重且效,所以遗症颇多,目前虽不知究竟,可到底是要受苦的。只能靠郑锋自身慢慢化了那药性,才能将遗症一并根除。如此虽有弊端,可总比耗着等着,待郑锋醒来却只能在床榻之上度过一生来得强。这般骄傲的人,必宁死不愿如此。   沈清玉念着郑锋服药后可能有的症状,心里忧烦不已,加上这一日的糟心事,压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吕业既来了,就不会轻易被打发走,看钱老对其忌惮的模样,那定是个十分不好对付的人。更兼如今吕业是皇上赐下的人,是皇帝的恩宠,他们应对时更要添十二分的小心,究竟如何,只能相时而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本文涉及的医方药理纯属虚构(俗称胡说八道),一切为剧情服务~ 动动泥萌的手指头收藏一下呗,么么哒~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8034033”,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23章 相见欢   昏睡了太长时间的身体僵硬迟滞, 郑锋望着帐顶,从一片昏暗熬到晨光熹微, 待堪堪能活动四肢, 才低眉看着偎在自己肩上睡得酣热香甜的人。   帐子里浸着一股细细的甜香, 清淡温暖,把这小小一方天地染得温馨舒惬。他抬起手臂,轻轻拂过她脸上隐约的泪痕, 才知梦中感知的一切并非虚幻,他听到她在哭, 细声细气,纵然朦胧模糊,却可怜得让他心中发酸。这些日子他并非全无感知, 偶尔能听到感受到什么,却像隔着一层雾, 只能在无边梦境里挣扎,他隐隐知道身边有一个人,一直在絮絮叨叨与他说话, 虽辨不清究竟说了什么,可也让他的意识一天天清明了起来。   他小心地把胳膊从她怀里抽了出来, 侧身支肘看着身边唠叨的小胖子。就是这个人?日夜与他共枕,在他梦中还不消停,直将他扰的醒了过来。   她正睡得熟,樱花瓣儿一样粉嫩柔软的唇微微张着,吐息间带出一股温热的香甜。郑锋敛眉, 继而失笑,原是当真有人能够呵气如兰的。她的肌肤透薄白皙,仿佛上好的白玉凝着一层姣姣月光,其娇美之处,饶是如此酣然沉睡也未减半分。他伸手在她微微卷翘的睫毛上触了下,又轻轻摩拭着她面上如雪的肌肤,指尖所触温润滑腻,便是最上等的玉石也难及其一。郑锋从不觉自己是会为女·色·所迷之人,可如今,他当真为这般雪肤花貌而心动失神。   沈清玉梦中被扰,秀气的眉头一点点蹙起,嘴唇也慢慢嘟了起来,白白·嫩·嫩的,像一颗胖滚滚的小圆子。郑锋失笑,放轻力道在她肩上拍哄,几息之后,沈清玉方展颜砸了咂嘴,往他怀里温暖的地方靠过去。   郑锋由得她温·软·的身子钻进怀里,他低笑了下,顺从心意伸手揽住她,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下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抚。   沈清玉半梦半醒间觉得周身暖洋洋地泛着懒意,平日里总是微凉的手脚也像是放在了一个大熏笼上,从里到外热了起来。她无意识地蹭了蹭脸,觉得有人一直在摸她的脑袋,便嘟嘟囔囔地动了动身子,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院中已有仆从洒扫备饭,白氏昨夜劳累,久未承·欢·的身子一下子被揉展开来,难免有些酸·麻不适。这时已过了她平日起身的时辰,身后的人依旧睡得正酣,她怔了良久,眼泪顺着脸淌在枕上,氲出一片心酸无奈。她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也要这样,对这个早已失望透顶的夫君曲意逢迎,做小伏低,甚至不顾尊重体统,用了许多法子去讨好迎合他。她知道,他素来喜欢柔弱顺从的女人,处处以他为天,样样都遵他意,她也曾经对这个夫君有过期待,想着要做一个柔婉的女人,相夫教子,恩爱一世,可那终究不是他们两人能走的路。她可以柔软,可他却丝毫护不住她的柔软,一次,两次,她学会了不再依靠,不再相信,不再对他抱有期待,这样一日日过下来,便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白氏自嘲一笑,想到昨晚他在耳边一声声唤她“若华”,便觉讽刺涩然,他总还记得她的闺名,她还以为夫妻离心这么些年,早也该忘到脑后了。   一条手臂轻轻搭了上来,接着便有温热气息拂过耳畔,白氏侧首将眼泪抹在枕上,佯作迷糊地反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郑长泰揽紧了她,缓了缓睡意,才慢慢与她说话。昨夜妻子久违的柔顺妩媚让他大失方寸,竟像个毛头小子,折腾得过了劲。他多少时日没这么舒泰过了,她一直强硬,不肯与他低头认输,两人暗中较劲,经了昨日,她才肯与他说两句软话,才肯依靠他,求他。他终究还是她的夫君,总要经些事,她才能明白他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才会再对他用心用情,而不是看似恭敬,实则视而不见。   夫妻两人姿态亲密,却各有计量,白氏身子发冷,心里也冷。她早年心灰意冷,只想守着自己的儿子女儿过活,从没认真算计陷害过谁。老太婆这样对付蓉儿,就是剜她的心,割她的肉,事已至此,她持着过去那点子可怜可悲的心意尊严还有什么用。左右这辈子已是这样,不若就放下一切拼一把,好歹能让儿女遂心顺愿,也就是她一生所期了。老太婆,皇后,太子,她和她的儿女都还有这许多麻烦,如今已被逼至悬崖,不向前拼杀就要粉身碎骨,既然如此,便各凭本事罢。白氏越发往郑长泰怀里偎去,若论不择手段,她其实并不逊色,来日方长,都且看着吧。   屋门忽然急响,白氏方才起身趿了鞋子,便听老嬷嬷在外颤声道:“夫人,世子爷醒了,世子爷醒了!”   钱老大早的被丛风匆匆提溜了来,这么些人里,他算得最为镇定的一个。沈清玉站在几步之外,偷偷拿余光瞪了郑锋一眼,心里还记恨着这人与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真能睡,小胖子”。这是什么话?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身子,不情不愿地承认最近是吃的多了些,可她和“小胖子”三字总还有老远的一段距离,再说,她照料他也很辛苦,又不是只吃不动,看了看手背上浅浅的肉窝儿,沈清玉闭了闭眼,把手背到身后,自暴自弃地偏头问蔣妈妈早饭吃什么。   郑锋虽在与钱老说话,却一直留意沈清玉的举动。见她面上装的娴静乖巧,一双眼却灵动婉媚,教他一看进去,连句重话都舍不得与她说。适才他与钱老单独谈了话,对这段日子的事也大约有数,晓得这小姑娘是母亲为他寻来冲喜的媳妇,他哭笑不得又滋味莫名。许是意识朦胧时一直有她守在身边,许是从昏迷中醒转,第一眼便见她憨然懵懂,全心依赖的模样,他竟一瞬便对她生了欢喜。此前岁月或是进退筹谋,或是刀剑相拼,无一不是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心肠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得足够冷硬,不会轻易动容,谁知看着她冲自己毫无防备地笑,小小梨涡儿开在白嫩的脸上,一双眼亮澄澄地含着柔柔秋水,软绵绵得仿佛能全然被他握在掌心,他的心蓦地被什么触动,一点点涌上了爱怜爱惜,柔软的让他无所适从。一眼欢喜,由爱生怜,他未加抗拒,便将她纳入了心窝。   得福端了药盏进来,沈清玉顺手接过,坐在床边将药搅凉,乖乖递到他眼前:“你一口喝了就苦一下,喝完就好了。”   听她软软地说着孩子话哄他喝药,郑锋蓦地笑开,映得那张有些冷厉的面庞显出了十二分的温柔俊朗,沈清玉看得连眨了几下眼,忙抿唇低首,去托盘里拿了蜜饯出来等着递给他吃。   郑锋两口喝了药,见她来拿药盏的手指秃秃平平,想到钱老所言,自她嫁进来,每日为他按摩的便是这个小姑娘,他心中爱惜,倒想好好抱抱她,哄哄她,问她累不累,辛苦不辛苦。   卧房的门忽地被人推开,白氏疾步走了进来,她极力撑着的体面在见到醒着的郑锋时都轰然崩塌,沈清玉头一回见着白氏哭成这样。忙扶了白氏坐在床边,接过热茶让她喝两口缓一缓心绪,又拿了帕子细心地给她拭泪。白氏心里熨帖,握着沈清玉的手让她在旁边绣墩坐下,才算是把方才那股激动喜悦给压了下去。   郑锋握住母亲的手,笑着拿帕子给她擦泪:“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今后不会了。”   白氏哽咽着攥住他的手,一面点头一面笑,眼泪又是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哭了一回,劝了一回,才见郑长泰也一起来了。沈清玉起身行礼,郑锋亦颔首为礼,郑长泰虽不似白氏那般情难自已,也是略略红了眼眶:“醒来就好,今后咱们一家好好的,也少些折腾。”   正说着,下人来禀说早饭备下了,请主子们移步去用,沈清玉让唐嬷嬷和蔣妈妈请了白氏,郑长泰并钱老往侧间儿用饭,她独个儿在屋里和郑锋一起用。屋里没了外人,沈清玉也松缓了些,她先拿了两盏冰糖燕窝和郑锋分吃,郑锋素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可见小姑娘眼巴巴的模样儿,便也略尝了些。吃过燕窝,沈清玉又给他捡了两样软糯糕点并半碗碧粳粥,自己端了一小碟儿虾饺慢慢吃着。郑锋与她相对而坐,见她吃的认真又香甜,便伸手在她下巴柔软的肉上轻轻一捏。   沈清玉气得咬牙,绷着脸往后缩,看了他两眼后便自顾自地继续吃。她知道他这是笑话她胖,越想越委屈,吃过了饭,喝茶时都是扁着嘴的。   郑锋方才醒来,虽说身子强健,也还是稍感疲累,他吃过饭,由着她服侍他净手漱口后便捏了捏她的嘴:“乖,不生气。”   沈清玉被他捏过的地方一片麻,面红过耳,明明窘迫得不得了,还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儿来。郑锋看着她,一时间心软如绵。这小姑娘分明长了一副清婉灵动的模样儿,却是个逗一逗就当真,多逗一逗就发急的天真性子,再如何充的一副大人做派,总还是掩不去骨子里的稚弱懵懂,她的眼睛太美,也太干净,只需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真心,像是一只毛茸茸,胖乎乎的奶猫儿,便是长了爪子,也只乖乖缩在小肉垫里,连抓人都抓不疼,可爱可怜,能攥在掌心好好疼宠。   白氏吃过饭回来,见儿媳一脸委屈地躲了儿子老远,眉头便立时一皱。她心念几转,先进去把儿媳支开,然后正色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将给他议亲娶妻的前因后果一一说明了,最后又道:“这事是我做的有欠考量,可当时的情形也实在是没有办法,非是我不先与你商议,当时你在外头打仗,行踪不定,家里的信都送不出去,再往下等,谁知他们会给你塞个什么样人进来,到时皇上再被说动赐婚,咱们母子俩哭都没地儿哭。玉儿嫁进来,都是我和她父母亲强行决定的,她一个小姑娘家能怎么着,不管你心里喜不喜欢,她都在危急的时候帮了咱家,儿啊……”白氏叹了声,絮絮地将沈清玉的种种好处说来:“便是母亲也不知有没有她这样细心,她是个好孩子,容貌品性都配得起你,你……”   “母亲。”郑锋哭笑不得:“你何时见我不喜她了。”   “那方才……”白氏一肚子的话没说完,愕然与郑锋对视片刻,好一阵子,母子俩一块儿笑出声来。白氏拿帕子掩了掩嘴:“如何,我给你挑的人可不错吧?”   郑锋点头,坦然道:“确然不错,儿子很喜欢。”   白氏一愣,登时乐了起来:“你知道就好,她可是个顶好的孩子,又聪慧,又实心眼儿,你可不许欺负她,否则看我饶不饶你。”   说着,便有人报,说太医们已进了府,说话就来北院了。沈清玉匆匆进来,白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往外去准备迎太医进来。郑锋招来何晏,吩咐扶他往隔间儿去见太医,沈清玉看了看他的脸色,劝道:“你还没全好,就在这里吧,好歹能舒服躺着,隔间儿的榻硬。”   “听话。”郑锋哄了她一句:“你在这里,不要出去,等外人走了我自然就回来。”   沈清玉听他语气温柔,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暖意,她被哄得抿了抿唇,便从枕下拿出一对手套来给他:“这是我和钱先生商量好的,那吕业擅毒,万一他给你诊脉时动了坏心思就不好了,所以我赶着做了这手套,钱先生又拿去在药汤里浸了,一会儿诊脉时你戴上,他若指尖藏毒就会立时被发现,总能防备一二,这手套很薄,不会影响诊脉的。”   郑锋接过,细细看了几眼。只见手套式样简单,针脚细密,轻薄如云,上头做成了长长的袖子,直戴到臂弯处。沈清玉见他看得仔细,两手在身后偷偷搅在一处,心里念着“千万别发现”,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郑锋忽地将袖口翻了过来,果在隐蔽处发现了一只樱粉色的兔子。   “我……我……”沈清玉百口莫辩,只能讨好地冲他笑,企图装傻,蒙混过关。   郑锋挑眉,在那兔子上摩拭了几下,然后冲她极为温和地勾了勾唇“兔子绣的不错”,说完就同着何晏几个出了卧房的门。   这是什么意思?是不计较还是打算秋后算账?沈清玉抹了把脸,咬唇苦恼地把自己瘫平在了榻上。那兔子只是她临时起意绣上去的,本来就绣的很小,若不仔细瞧,根本瞧不清楚,她和丫头们赶制手套时见郑锋那张脸携着些冷剑的寒锐味道,就想给他添些活泼柔软的东西,一时胡闹,便绣了上去,谁知她好容易使一回坏,就被逮了个正着,她绣的时候也不知他正好这会儿醒来啊。   在榻上滚了一圈儿,听蔣妈妈和唐嬷嬷在外请安,她起身整了整衣裳,请她们进来。   “这是新的人丁册子。”唐嬷嬷把一摞册子放在一边,另搁着两匣子的卖身契:“何公公都整掇出来了,咱们院里有异心的人不多,倒也没大动干戈,这些卖身契少夫人管着,今后处置个什么都方便。”   沈清玉打开匣子略翻了翻,又看过人丁册子:“赏都发下去了吗?”   “每人二两银,另添两套棉衣被褥,今儿一早赏银已发下去了,棉衣被褥再等半月才能归置妥帖。”唐嬷嬷笑着和蔣妈妈把册子匣子收起:“这样厚的赏,也就是少夫人心慈了,下头人多少都说您好呢?今后办差想是更要当心了。”   “他们这些日子也够折腾了,如今世子爷虽然醒来了,咱们也都不能松懈,更要提起心力,处处小心才是,这些赏赐也不当什么,只要他们好好办差,忠心不二,后头自然还有好处。”   唐嬷嬷笑着称是。沈清玉问起周嬷嬷,蔣妈妈答道:“今日一早就送回太夫人那儿去了,国公爷做主打了她十个板子,估摸着怎么也要养上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再出来走动,剩下和她一道砸咱们北院门的的人都杖责二十,就地发卖了。”   沈清玉沉默着点了点头,又见唐嬷嬷拿手捶腿,便问她是否有腿疾。唐嬷嬷叹道:“老了,不中用了,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儿,这会儿发作的越发频繁,才冷了多几日,就受不住了。”   “一会儿请钱先生帮您瞧瞧,腿疾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唐嬷嬷摆手:“不了,年轻时候跪坏了腿,这么多年都是贴膏药过来的,大夫不知看了多少,都只能缓解,不能除根儿。”   “让先生看一看吧,就算只能缓解,也要用些好药,嬷嬷不是还要照料我吗,自然要康康健健的才好。”   唐嬷嬷心里感念,知道她们这主子是个心里存人的,谁对她好,她就还谁更多的好,真心对真心,倒是难得的痴心人。   半个时辰左右郑锋才被何晏几人扶回了屋,沈清玉帮着把他安顿在·床·上,见钱老一脸严肃,仿佛是有话说,便很有眼色道:“我往厨下做些吃食,你们说话吧。”   郑锋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让何晏跟着去侍候。 作者有话要说:  悦容貌,喜性情,这是他们的一见钟情~接下来会甜几章,然后就是与各路心怀不轨人马的争斗了,有坎坷,有温情,希望你们喜欢。   ☆、第24章 相悦      厨下正是忙碌时候, 沈清玉一进去,众人纷纷撂下手上的活计, 垂手站成两排恭敬行礼。沈清玉留了两个面案上的师傅, 见昨日吩咐的大鳗已经处理妥帖, 便吩咐上锅去蒸,她和春兰夏荷跟着蔣妈妈去调理鸡汤。鸡汤是一早便煨着的,掀开盖子, 一股极鲜浓的味道便扑到了鼻间,沈清玉抿了抿唇, 盛出一一小勺到碗里尝了尝,登时觉得舌尖满是鸡汤香浓的鲜味。蔣妈妈见她还一本正经地尝了起来,不禁点了点她的脑门儿:“我的好姑娘, 咱们是来做什么的?您可不能这么懒散下去了。”   沈清玉讪讪笑着搁了碗,磨磨蹭蹭去准备做鳗面的汤汁。等大鳗蒸好, 加了鸡汤一并揉成面团儿,沈清玉便握着擀面杖,吃力把它擀成面皮。   屋里面案上的师傅也被遣了出去, 夏荷撇了撇嘴道:“妈妈,这些活儿我和春兰姐姐也能做, 何必让姑娘辛苦。”   蔣妈妈拧了拧她的耳朵:“就你心疼主子,我们都是铁石心肠的人哪?”她指了指面和几个小汤盅里头的汤:“这一顿饭咱们姑娘就只擀了个面,你还叫辛苦,回头让人听着了,背后议论姑娘懒散, 嘴上说要给世子爷亲手做面,结果什么都没干,这话就好听了?”   夏荷嘟嘴,蹭到春兰身后默不作声,春兰失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做这些尽够了,剩下的奴婢来吧。”   沈清玉简直要被这几个唠叨得手忙脚乱,她乍着手回头拿眼溜了三人一遍:“妈妈,姐姐们,我过会儿就擀好了,你们去热锅吧。”   好好歹歹做了几碗卖相尚可的鳗面,沈清玉装了两碗到食盒里吩咐给白氏和郑长泰送去,又教另备些给郑锦蓉姐妹和林瑶尝鲜,然后便洗了手先回了屋,吩咐厨下准备上菜。   走到卧房外时沈清玉略站了站,等何晏进去说了一声才提步进屋。郑锋和钱老还没说完,沈清玉听了一耳朵什么“韬光养晦,暂避风头”的话,面上也只做什么都没听见。郑锋并不避着她,见她小猫儿一般小心翼翼踱了进来,心里好笑,便冲她招了招手。   “这是偷面去了?”郑锋伸手蹭去她发丝上粘的些许面粉,握住她的手腕借力起身,沈清玉忙忙扶住他,见他尚能站稳,才一点点带着他坐到窗下的榻上去。   “先生就留在此处用饭,余事饭后再论。”   钱老抬手一揖,随着何晏往外间去了。   “从今起北院仍闭门谢客,对外只说我病情不稳,遵太医医嘱卧床静养,闲事不理,闲人不见。”   沈清玉点了点头,问过他后便吩咐人摆饭。待侍从皆退了出去,才问道:“四妹妹五妹妹还在咱们院里,你要见吗?”   郑锋挑了一筷子面,见汤清面立,便先尝了一口:“这是你做的?”   沈清玉冲他笑笑,心虚地应了一声,还是老实道:“我只是擀了面,然后加料煮出来,剩下的都是旁人做的。”   “面不错。”郑锋逗了她一句,才答她的话:“四妹五妹就都不见了,她们年岁尚小,经不住问,若见了我,从这儿出去就得被人吃了。”   “那……”   “我已吩咐下去,先将她们送到北院旁的院子里,另派人保护侍候,安全无虞。”   听他有了安排,沈清玉便不再过问,低下头安安静静吃面。   才吃了面,正慢慢喝汤时见何晏进了屋来,郑锋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何晏知意,便打了个千儿,躬身退了出去。转回头来,见沈清玉的脸都快埋进碗里了,郑锋才稍显无奈地蹙了蹙眉,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我就这么可怕?让你处处都小心避忌。”   指尖的触感柔软滑腻,郑锋轻轻摩拭了两下,见她瞪圆了眼睛像要咬人,索性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挪坐过来。沈清玉擦擦嘴,看他一脸坚持,便猫着腰凑了过去,待坐定了,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郑锋被她这样看得心软,抬手按了按眉心,将她轻轻揽进了怀里。沈清玉僵着身子任他动作,不敢靠实了怕压着他,郑锋在她肩上拍了下,一径揽着她倚在了靠背上:“说说,为什么怕我?”   沈清玉惊魂未定,两只柔柔的小胖手搅在一处扭来扭去,郑锋看得有趣,握过她的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直把人·揉·的满面通红,像个小虾一样蜷在他怀中,才笑问道:“说,为什么?”   沈清玉咬唇无声抵抗了一阵,直到他开始摸她的脸,才支支吾吾狡辩:“我……这不是怕,是敬重来着,才没怕呢。”   “敬重。”郑锋嗤笑一声,慢慢摸到她柔软粉嫩的唇,沈清玉紧紧抿着,求饶似的拉住他的袖口,一双眼·湿·漉·漉·地透着可怜。   “今年多大了?”郑锋闭了闭眼,移开手放她说话,唇角的笑温柔似水,将那些淡漠疏冷都驱散开来,他这样抱着她,温柔地与她说话,与她想象中或听到的一点儿都不一样。沈清玉的侧脸贴在他胸前衣襟上,答道:“我十五了。”   “这么小。”他将她抱得更紧,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下在她白嫩的脸蛋儿上摩拭:“我是你的什么人?”   沈清玉的脸被他摸得有些疼,听他这样认真地问话,心里虽则羞怯,还是低声道:“是我的夫君。”   “你我是夫妻,不管是因何成婚,此事已定,我并无不满,也无怒意,你不必怕我,也不必这样战战兢兢地敬我。”   沈清玉听他一言道破她的心事,一时间有些窘迫,好半晌,才期期艾艾道:“我……我知道了。”   郑锋失笑,心道慢慢来吧,他低头瞧了瞧她满脸想找地洞钻的表情,捏起她的下巴道:“既是敬我,那手套上的兔子是怎么回事?”   沈清玉百口莫辩,支吾半晌,耍赖地摇了摇他的手,又生硬地转了话头:“今日那个吕业老实吗?有没有使诡计陷害你?”   郑锋不再为难,顺着她的话道:“虽不老实,也无妨碍。”   寥寥两句,沈清玉便心中稍安:“你如今醒了,要入宫拜见皇上吗?”   “我卧床难起,有太医脉案为证,如何能折腾着入宫,过一段时日再说罢。”   “那你……”   “咱们这里还和从前一样,我准备在府里好好养养身子。”   “啊?”沈清玉诧异看他一眼,郑锋也含笑与她对视,良久,沈清玉面红耳赤地“哦”了一声,想到方才进卧房时听到郑锋和钱老的对话:“是要避风头吗?还是……”还是怕功高震主,为君猜忌。她没敢把这话说完,只是有些担心他的处境。   “我是立功,并非获罪,无需紧张。”郑锋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不过是些官场上的进退之事罢了。”觉她放松些许,郑锋又使坏在她下巴上·捏·揉,果觉她身子一僵,仿佛浑身的绒毛都炸了起来,他低低地笑,觉这小丫头简直是个软·绵·绵的·奶·猫儿,他稍动一动,她就会给他些极可爱的反应。   沈清玉整个人被他抱着团着,像是没长骨头般被他揉的软绵绵,她若有尾巴,此刻定然拿条蓬松的大尾巴把自个儿全都围起来,不教他有地方下手欺负。   “为什么哭?”郑锋在她张嘴咬人前适时收手,轻拍着她的肩背柔声询问。沈清玉这会儿已经消了些对他的生疏之感。究竟是同床共枕了许久的人,虽然那时他昏睡不醒,可他的人和他身上的气息都是没变的,她对他既陌生又熟悉。从他醒来到现在,对她都很好很温柔,虽然他不做表情时显得冷峻疏离,教人不敢亲近,可他只要肯笑一笑,便温柔俊美得动人心神。她知道他是喜欢自己的,这便好了,他们今后是夫妻,如无意外,是要白头到老的,互相喜欢总要比相顾无言好得多,她会好好做他的妻子,打理家务,主持中馈,会让自己活得安心适意,也会好好照料他,这样,他们便能过一生一世了。   怔了许久,她才想到他适才说的话,斟酌了斟酌才道:“昨日生了那么多的事,我只是有些害怕,不是故意要哭的。”她说着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哭了,你听着了?”   “自然,你在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唠叨,我都听着了。”   沈清玉如遭雷击地从他怀里挣出来,窘迫羞愤地瞪他:“你……你真的都听着了吗?”她与他说的那些话里有些是不与人道的私心话,她连蔣妈妈都不说的。   见她实在太可怜,郑锋心疼地把她抱回来,一时想更恶劣地逗她,一时又疼她,心里又爱又怜,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小姑娘在怀里蔫蔫儿地缩着,郑锋逗她哄她,还是一样可怜兮兮,正待再好好宠宠她,便听下头人接二连三地禀报哪些人在北院外侯见了。   沈清玉从郑锋怀里爬出来坐回对面去,听来的人里有国公府门生,有同僚大臣,还有府里那些不知心思的人,她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烦了,不过也是人之常情,估摸着未来几日还会有这么几拨人,不管是真心请见还是凑热闹充情分,只怕都免不了折腾。她看向郑锋,见他已经收了方才面对着她时的温柔笑意,有些瘦削的脸显出了令人心神俱慑的威严疏漠。何晏甚至不敢稍抬一抬头,恭敬万分地回事答言后便躬身退出了屋。   郑锋略想了想接下来的安排,再去看沈清玉时,见她又装模作样地和茶盏较上了劲,他摇了摇头,在小几上轻敲了敲:“过来。”   沈清玉方才被他哄得羞怯不已,闻言只作听不懂,转而把茶盏递到他手边:“是红枣茶,很好喝,世子爷尝尝吧。”   郑锋见她喝的香甜,薄粉的唇泛着水灵灵的柔嫩,他蹙了蹙眉,正待说什么,便闻钱老在外请见。   距用完饭已过了两刻钟有余,钱老将熬好的药端了进来。沈清玉见郑锋眉眼间有难掩的疲态,才惊觉他是刚刚醒过来的病人,她是被他的气势所欺,倒忘了他身子尚未完全康复。   药里有助眠之物,郑锋服用过后很快睡了过去,沈清玉给他盖好被子,放下床帐,见钱老还有话说,便带他往外走了几步,放轻了声音叙话。   “先生,世子爷的身子何时才能痊愈,他如今醒来,照料上有什么要注意的?”春兰给上了茶,钱老吃了两口,叹道:“少夫人照料世子一向细心,如今世子醒转,眼见无甚大碍,就是药效未化,恐有些不虞之症,到底为何,还要再看。现下世子是犯了心口刺痛的后症,虽不要命,也是煎熬,我已开了方子,慢慢化解,待心痛之症愈后,再改新方。”   “这心口痛的毛病多久能好,这么熬着,怎么撑得住。”   钱老知道沈清玉这是关心则乱,便耐心解释道:“这病症不会持续太长时日,也不会落下病根,您只管放心。方才我端来的药一日三次,早晨那一次饭前服用,最后一次在睡前给世子用,能让他安生休息一晚,至于要注意的地方……”钱老将写好的要事递到沈清玉面前:“平日需仔细之处都已详尽记下,少夫人一看便知。”   沈清玉接过,方看了两眼,钱老便已拱手告辞,沈清玉送了他两步,想了想,又忙忙叫住他,说了唐嬷嬷腿疾之事,请他受累为嬷嬷诊治一二。钱老正要去与唐嬷嬷说几句话,闻言称了声是,便由侍从带着寻人去了。   沈清玉撤身进来,想到钱老的话,又思及方才郑锋种种行止,竟完全看不出他在忍受痛楚。她唏嘘佩服的同时不免为他心疼,便轻手轻脚进了屋去,细看钱老留下的叮嘱。   寻到唐嬷嬷时,何晏也正在一边,有人来回外头的事,钱老听了几耳朵,约摸知道是什么事,见人走了,他往前几步问道:“都处置干净了?”   “干净了。”何晏阴森森一笑:“遵世子爷的令,凡是狗胆包天,听太夫人调遣围了世子爷外书房的,一个个都按在太夫人院子外头的过道儿上打得皮开肉绽,我亲自去看的,没留一个活口,这次以后,想必这府里头的人都会记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最好连想都别去想。”   唐嬷嬷捶了捶心口,皱眉摆手道:“听着就·血·淋·淋·的,可别再说了,当心被少夫人听见,再吓着了她。”   何晏正色道:“正要各处去传世子爷的话,咱们院里不许议论这事,谁敢把话传到少夫人耳朵里,都决不轻饶。”世子对少夫人处处小心,方才他去屋里想上禀差事已完,看着世子爷的神色就住了嘴,没敢再说,后头被叮嘱了这么一通,就知道今后对着这位年纪小小的少夫人更要精心恭敬了。   唐嬷嬷听得怔了怔,随即咧嘴笑开:“哎呦呦,这可真是……”   何晏掸了掸袖口,冲着唐嬷嬷大大作了个揖:“咱们今后少不得要嬷嬷多多照料了。”   唐嬷嬷安然受了礼,笑骂道:“你这是将我的军呢,快别说话臊我了,我就是个奴才,要说照料,还是要主子照料咱们才是。”   何晏忙改口:“正是,正是,今后对上忠心恭敬,自能得了主子照料。”   何晏手里事忙,千头万绪,这里说不了几句就得走,等人一溜烟儿走了个没影儿,钱老才与唐嬷嬷说起正事。听钱老说完,唐嬷嬷左右看了看,叹了几声道:“我看着世子爷还没好利索呢,不至于的吧,先生过虑了。”   钱老笑而不语,唐嬷嬷忖了半日,拍拍胸口道:“这事交给我了,先生尽管放心。”   又絮絮说了几句,钱老提了给唐嬷嬷看腿疾的事,唐嬷嬷笑道:“这是主子惦记着我呢,老奴也是好大的体面。”   两人自往茶房里头走,秋菊从那边厢房里过来,冲唐嬷嬷福了福:“嬷嬷,四姑娘、五姑娘问她们二人能否去探望世子爷,我说了这会儿屋里谁都不叫进,可四姑娘一直在掉眼泪,我也没法子了。”   唐嬷嬷听得皱眉:“你先回去,我过会儿就去瞧瞧,只记得,院里头的规矩谁都不能破,就是眼泪流了两大水缸也得给我顶住喽。”   秋菊得了准话,匆匆回去劝说,唐嬷嬷叹了一回,苦笑摇头着进了茶房去。      ☆、第25章 当头棒      过了午, 阴云遮天蔽日,不多时外头就飘起雪花来。唐嬷嬷提着一个竹雕大漆描金双层食盒去了郑锦蓉姐妹暂居的厢房里, 丫头们远远见了, 忙都笑迎出来, 掀起毡帘簇拥着唐嬷嬷入内。彩琴手边放着两个擦洗过的手炉,见唐嬷嬷进来,便殷勤接过她手上食盒, 吩咐小丫头拿了手炉,一并往里间儿去了。   郑锦蓉姐妹都坐在炕上, 正一起解九连环作戏,唐嬷嬷暖了暖手,与她们二人问过安后打开食盒, 将里头的桂圆汤并两样糕点端了出来摆在炕几上。郑锦怡穿鞋下炕,扶着唐嬷嬷坐在炕沿儿, 又接过手炉塞在她手内,唐嬷嬷推拒不得,只得受了:“这样冷的天, 二位姑娘喝些汤暖暖身罢。”   郑锦蓉从知晓小环身死还有祖母算计的事之后便怏怏地提不起精神,这会儿略缓了些, 也还是神色勉强,没个笑模样儿。唐嬷嬷亲手将汤盏递到她眼前,叹气道:“小环的家人那儿,夫人已经赏下东西去了,她忠心护主, 这会儿没了下场,姑娘纵然伤心,这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您只一味地往牛角尖儿里头钻,终久怎么样呢?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姑娘……”唐嬷嬷哄着郑锦蓉喝了半碗桂圆汤,郑锦怡见她二人有要紧话说,便借口带了彩琴往外头去了。唐嬷嬷看着郑锦怡的身影怔了一怔,不禁苦笑摇头。   四姑娘出生时世子已随白将军在营里历练,等四姑娘知了事,世子更是已经早早立了起来,有了自己的一班人马。因着世子爷争气,且处处护着夫人和四姑娘,旁人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为难算计,夫人这才过得比早年松快了许多,四姑娘更是像个真正的公侯小姐一般无忧无虑长大。她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没真正见过事关生死的阴谋诡计,性子总归天真,为人处事不及五姑娘聪慧机敏,对人对事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说好听了是过于仁善,说难听了便是心无成算,这次太夫人算计她的事连着小环之死一并发作,从未见过刀光剑雨的四姑娘自然要承受不住,这才多久,面上连点儿血色都没了。唐嬷嬷虽然心疼,却也记着夫人的话,四姑娘已经长大,必须要懂事了,所以夫人才教她们将这回的事原原本本与四姑娘说个清楚,让她知道这国公府不是桃源乡,一着不慎,便会落入旁人圈套,葬送自己,连累亲人。   郑锦蓉眼角都哭得一片通红,这会儿又忍不住落了半日的泪,她擦了擦脸,勉强露了个笑:“我知道……我知道嬷嬷的意思,我只是心里难过。”她吸了吸鼻子,问道:“大哥什么时候见我呢?他身子怎么样了?”   唐嬷嬷敛了面上的慈和笑意,肃色看着郑锦蓉:“秋菊应当已经与姑娘说了,世子爷身子未愈,不便见人,就先不见二位姑娘了。”   “可我……”话方出口,郑锦蓉便在唐嬷嬷稍显冷厉的眼神里住了口,她握住心口,委屈得紧紧抿着唇,伸手去拉唐嬷嬷的衣袖,眼里都是讨饶意味:“嬷嬷……”   唐嬷嬷忍着心软,避开郑锦蓉的手道:“世子爷虽是姑娘的亲大哥,却更是这北院的主子,大齐的将军,他的吩咐就是命令,不管是姑娘还是夫人,都不能只把他当做家里普通的兄长和儿子,不想听话就与他哭泣要挟,您要多想想,世子爷为何要这么吩咐,这么安排,您任性打破了他的安排,是否会害了世子爷,害了您自己?老奴知道这次的事您受了天大的委屈伤害,可您是咱们国公府的嫡小姐,理应比旁人更加明白事理,知晓情势,若受了委屈,经了算计,一味地只知寻求庇护,那将来一旦失了庇护,或者从前庇护您的人需要您反过来保护,您又当如何呢?难道还是耍赖撒娇,哭闹讨饶吗?”唐嬷嬷握住郑锦蓉的手,直直看进她的眼里:“姑娘啊,夫人不容易,世子爷更是不易。旁人家的富贵公子尚锦衣玉食,不知愁苦,咱们的世子爷却要持·刀·立剑,生死相拼。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世子爷虽身份贵重,可也不得不从小警醒,撑起夫人和您头上的这片天,他过得有多苦,身上要命的伤口有几道,咱们在家悠闲度日,吃茶吃果的时候,世子爷是不是正在生死边儿上挣扎?如今人人羡妒世子爷的富贵荣华,高爵厚禄,可有几人想过他也会冷会疼,需要人关切保护呢?”   唐嬷嬷不容郑锦蓉退避,她也知道自己残忍,可昨日的事给她们都提了个大醒儿,若四姑娘再如此天真无忧,软弱退避,只怕躲过这回,下回也逃不过去,必得给她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才能让姑娘从安乐美梦中清醒过来,正视她的祖母,正视这国公府中的其他亲人:“姑娘,今日是小环受害,来日呢?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些忠仆接二连三无辜丧命吗?”   郑锦蓉逃不过去,只能硬生生地挨下这些·割·得她生疼的刀子,如同被当头重重敲了一棒,将过往虚假的平和美满都打碎开来。她看到了母亲的血,看到了大哥的血,她单纯天真至今,脚下踩着的却是他们的累累鲜血。   唐嬷嬷看她怔怔落泪,心里也是酸极疼极,却还要再添一把火:“您想想,若这次让她们得了逞,不仅是您,连着夫人,世子都要受人掣肘,拿住了您一个,就是拿捏住了夫人的软肋,到时但凡咱们轻举妄动,那都是要了夫人的命啊。姑娘,良善软弱总要有个限度,过了那个度,就是拽着亲人一起往坑里头栽!您也看清了,那些人都是吃人的魔怪,心思百变,骨头都不会吐,这次不成,他们还会想办法来陷害夫人,陷害世子,陷害您,您已经长大了,是个大姑娘,夫人是您的母亲,世子是您的兄长,他们可以护着您,您为何不能想办法护他们?或是坚强些,自己立起来,便是不能护住他们,也好好保护自己,小心谨慎,不给他们增负担拖后腿,这样才不枉他们这么多年的疼爱守护。”   郑锦蓉拼命挣开唐嬷嬷的手,微抖着把自己缩成一团。从出事到现在,不管是母亲还是大哥都未来看过自己,她的确心里委屈,下意识便要依赖他们去给她出气,为她解决问题。听到大哥醒来的时候,她喜悦之余,心心念念的却只有尽快见着大哥,向他哭诉自己的难过,让他给自己做主,却忘了要真心问一句他疼不疼,累不累。嬷嬷的话让她难过,难堪,痛苦甚至无地自容,却更让她清醒,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懦弱自私有多么愚蠢凉薄。她将宽容良善都给了心怀鬼胎之人,却让亲近的人承受她的无知鲁钝,为她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她把脸埋入双膝之间,痛苦又麻木地将这次的事一点点从头想来,此时此刻,她才生出无边的后怕和恼恨。娘一直说要自己小心祖母,小心这府里其他的人,她虽然记着,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因为她觉得就算彼此有些矛盾,可也总归是一家人,谁想到,最后要把她推入深渊的竟是她一直孝顺以待的祖母,是她心心念念要和平共处的亲人。从前母亲对付他们时,手段稍狠一点儿,自己便要怨母亲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如今想来,她那时可真是蠢得让人无言以对。   “姑娘。”唐嬷嬷坐过郑锦蓉身边,将她揽进怀里:“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咱们现在改,现在往前走还来得及,您若再自怨自艾,岂不枉费了老奴这番话,枉费了夫人和世子待您的一片苦心?”   郑锦蓉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她扑进唐嬷嬷怀里,几乎连气也喘不上来:“嬷……嬷嬷,再让我哭一回罢。”   唐嬷嬷想到这么些年夫人的煎熬,世子的支撑,心里亦是百味杂陈,不知何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第26章 贼心不死      北院外赠礼问安的官宦王侯往来不绝, 国公府的仆从这一日也算是将京城大半的权贵清流见全了。郑锋初醒,便已是这般鲜花着锦, 烈火烹油之景, 来日论功行赏, 得位封爵之时又该是何等气焰声势。因着如此,北院外各怀心思的侍从奴婢更加殷勤恭敬,赶着北院里头出来的, 不拘人是做什么差事的,都满口“姐姐姑姑, 哥哥爷爷”得乱叫一气。老远来打听消息的各房奴仆见了,不免又羡又妒,看了一阵, 便各自散了。   院外的尸首鲜血都被收了干净,待外头安生下来, 周嬷嬷才敢睁开眼与老太太搭话:“太夫人,时已过午,您不能总这么不吃不喝地耗着, 万一身子有个什么不对付,岂不是让那些个东西称心如愿了吗?”   太夫人面色铁青, 冷笑连连:“翅膀都长·硬·了啊,一个个儿联起手来对付我这个老太婆,好啊好啊,真是我的好儿孙,他那是打旁人吗, 他那是打我的脸呢!还没怎么着就学会教训他祖母了,真和他那个娘是一个德行,都是没良心,丧德败行的东西!”她看着周嬷嬷趴在榻上,被打的半死不活的模样,又想到郑锋竟敢让人在她院子外头把她的人给杖毙了,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地伏在了几上。周嬷嬷唬得连声大叫,把人唤进来给太夫人顺气排解,里里外外闹腾了好一阵子,才见太夫人强强缓了过来,接着就心烦意燥地把人都遣了出去。   见太夫人如此,周嬷嬷那点子添火助油的心思都被吓没了,她心里沉了一沉,忍下满腹的屈辱愤怒,违心劝解道:“太夫人,事儿到了这么个地步,咱们只有暂时咽下这口气,现下最要紧的是把国公爷的心给挽回来,等这事的余波过去了,咱们再慢慢筹谋,他们今日侥幸逃过去,来日……”   “行了!”太夫人扬手将茶盏掀在了地上,好半晌,大大喘了口气,无力地向后靠在引枕上:“我看我真是老了,竟没把那扮猪吃老虎的放在心上,若没有她,今日白氏罪名一定,谁能奈我何,真是没看出来,一个庶女出身的东西,倒有这样厉害的手段。”   提到沈清玉,周嬷嬷心里头的火儿又拱了起来:“太夫人也太抬举她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作为,没有北院里的侍卫和太监,她又能做成什么?时日还长得很呢,她总不可能永远在那小院子里头过日子,等这股子风头儿过了,她还不是任凭您拿捏?总要让她知道知道天高地厚才能学了乖!”   太夫人冷笑着摆手:“你以为她是个傻的?我那好孙儿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尚且奈何她不得,现在人醒了,今后更是要费一番力气了。”   周嬷嬷撇着嘴蔑笑,不以为意道:“您是这家里头的老祖宗,从前没收拾了她,不过是您心慈,没真正动手罢了,只要咱们耐住性子,熬过这一段儿,把国公爷的心思再给拢回来,凭他什么人,还不是任您拿捏吗?”   说到郑长泰,老太太眉头紧锁,沉声道:“只怕没那么简单啊,四丫头的事儿出来,你没看着我那儿子的脸上有多好看,我是真把他给惹急了,再把他的孝心给收拢过来,谈何容易呢?本想着事儿办成了,回头再慢慢把他哄转回来,这也没什么,可如今一概无成,又落了一身的埋怨,到底是棋差一招,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周嬷嬷“哎呦”了一声,笑道:“太夫人过于绊心了,国公爷的心思您还不知道?过了这一段儿就好了,他还真能和您犟一辈子呢?只是眼下他碍着那边儿没法儿视而不见,轻轻放过罢了,四姑娘只是个丫头,况且没有您,哪儿有他们的荣华富贵呢?做人总不能忘了根本,咱们国公爷就这点儿好,孝顺,不忘本。依老奴看,咱们就把那替罪羊牵出几只来,给国公爷消消气,过过面子,大家面儿上都好看了,这事儿也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翻篇儿了,往日里头不都是这么着吗?这次还是一样的,四姑娘究竟没真的被怎么着了,您就摆个姿态出来,说是被下头人给蒙蔽了,大家一起掩一掩,彼此遮饰,有什么过不去的。”   太夫人半阖着眼,在心里把周嬷嬷的话细过了一遍,到底嗤笑一声道:“就这么着吧,等会儿差人去和陶氏说一声,这段时日夹着尾巴做人,看时机对了,帮着国公爷疏散疏散心事儿,让他仔细想一想我们孤儿寡母往年的不易,也就罢了。”   周嬷嬷想了一想,身子往榻边儿挪了挪:“太夫人,现如今陶姨娘虽说受宠,到底不如往年得力了,咱们不如把备好的那个闺女儿接进府里来,老奴前些日子去宅子里瞧了,那丫头这两年长了岁数,生的更是水灵,加上咱们用了旧人日日·调·教,那举手投足,言语行动,真真是和翠袖那丫头像了个十成十,老奴担保,只要她在国公爷面前走上那么一遭儿,国公爷这心就有大半都回来了。四姑娘算什么,只怕到时候,国公爷连四姑娘是谁都抛在脑后了。”   太夫人教她说得心动,仍是压住了心思:“这会儿还不行,再等等。”   周嬷嬷虽说失望,也不敢再多话,点头附和道:“倒也是,这时候接进来是太打眼了些,等些时日也好。”她龇牙咧嘴动了动身子,忽想到了什么,一张脸笑得褶儿都绽开了:“太夫人,咱们不如再寻些有意趣的姑娘,等世子爷身子好了,再往他怀里那么一推,就是眼么前儿的瞧不上,总有个动心的时候。就是世子爷不要,少夫人还能推拒了吗?她若是推拒了,那就更有话说了,妒忌不贤,那可是妇人大忌呀!”   太夫人被周嬷嬷这一脸的急不可耐逗得笑了几声,虚点她道:“你啊你啊,这是被北院里那个得罪狠了,主意是一个接一个。”她摇头道:“倒是有些意思,就这么办吧。”   周嬷嬷连声请罪,面儿上笑着,心里恨得咬牙,只要让她逮住机会,准放不过那些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   说过笑过,太夫人心里头还是一劲儿提着,周嬷嬷见她忧色不减,试探道:“您是为了白将军带走的那些人心忧?”   太夫人沉吟片刻,叹道:“那些人和物件儿落在他手里,就是人证物证,说不得还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什么,他倒是不至于现下就把这些东西摊开来晾在太阳底下,可对我来说总是个威胁,少不得今后要对白氏避让三分了。”   眼看周嬷嬷还要开口,太夫人抬手阻了她道:“白家人用这些东西震慑我,我总得拿出个姿态来,不过是暂作退让,这些事儿从前我也没少做,有什么呢?等这一阵儿过了,或是来日情势转变,这些东西彻底无用的那天,他们还能如何?只要眼下他们不想鱼死网破,就得死死按住,大家一起装聋作哑,糊涂着过了也就罢了,还能怎么着?”   见太夫人似乎并不很在意被白将军带走的那几个人和那匣子里的东西,她心里疑惑,问道:“既不是为这些,还有什么是值得太夫人思虑的?”   太夫人这次并没回答,她慢慢捋着袖口衣缘,想到太子传来的密信,他让自己尽快寻到郑锋藏着的信件和账册,却并没说是什么信,什么账册,只说了那信封和内页皆描有梅花金纹,为防有假,将他送来的特制药水滴在其上,就能见到东宫暗记,她要寻的就是那些有暗记的信件和账册,有多少就寻到多少。她本想着先趁着白氏被困,北院被围,抢先去翻拾郑锋在前院的书房,等收拾了白氏,再往北院里头探。谁知书房瞧着不过是一群清客相公喝茶聊天的闲地,一旦真的往里头伸手,连皮带骨都被·剐·了个干净。她慢慢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前院书房守卫森严,她连那里的边儿都没摸着。如今郑锋醒了,那些信件簿册就更是寻不回来了。她思虑重重,不知太子的东西如何会落在孙子手中,她只怕那都是要命的物件儿,太子越是含糊不清,她就越是心惊肉跳,万一……她闭了闭眼,心里慌得厉害,忙忙差人再紧盯着北院的动静,一丝儿一毫都不能放过,连着里头来往的仆婢都得盯紧了,看他们都是做什么去了。   周嬷嬷被太夫人如此行止惊得心内难安,可看太夫人的神色又不敢再去追问,只好自个儿抓心挠肝,想着办法报复让她受辱的人。   傍晚时候北院旁边的院子就拾掇了出来,何晏和唐嬷嬷带着人帮郑锦蓉姐妹搬家。沈清玉听着外头的动静,转身帮郑锋压了压被角,轻手轻脚地出去送她们姐妹出门。   外头的雪似是更大了,白棉飞絮一般漫天洋洒,沈清玉只这一会儿没戴雪帽,便落了一头一肩的白。蔣妈妈方从屋里出来,一见这情形,急的三步两步就走了过来,眼见着春兰才把雪帽等物拿出来,待给沈清玉整拾毕,便兜头责了春兰一顿。沈清玉忙挽了蔣妈妈的手臂,含笑向她讨饶,蔣妈妈无法,在二人额上一人戳了一下,再对春兰道:“少夫人平日里注意不着,咱们就得样样精心,再有下回,看我饶不饶你。”   春兰笑着任蔣妈妈责难,而后道:“我知道了,今后必更小心的,妈妈快别多说话了,当心雪气从口里进去。”   沈清玉往前走了几步,见角门上人来人往,又往厢房瞧了一眼,今日郑锋说要给她们姐妹俩搬个地方,她还以为怎么着也得过两日了,谁知这样雷厉风行的,才说了不过半日便要将人挪出去。她招来一个在厢房侍候的老妈妈,问了几句姐妹二人的起居并搬屋子的情形,就让人自去了。正要往屋里去瞧瞧,便见唐嬷嬷搀着白氏进了院子,沈清玉紧走几步迎上去,当头儿便被白氏塞了个手炉:“身子才好了没几日,就这么大喇喇地在外头跑,等会儿着了寒,回头喝药时又要嫌苦。”白氏说着就吩咐蔣妈妈和春兰带她回去:“我去看看她们姐妹,你不必管了,人来人往的,再冲撞了你。”   沈清玉被说的一句都回不上来,只好撅了噘嘴,冲白氏福了一福,转身回了屋子去。   “还是个孩子。”白氏瞧着屋里落了帘,才侧首与唐嬷嬷说笑:“昨儿还说长大了,更谨慎周全了,今日就这么冒冒撞撞的。”她说着正色叮嘱:“玉儿还小,有什么想不到的你们都要替她想到了,往后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总要小心才好。”   唐嬷嬷端正行了一礼,扶着白氏往厢房里去:“您只管放心就是,老奴心里头都有数呢。”   丫头在外掀了帘,郑锦蓉姐妹并肩迎了上来,白氏一手牵了一个,看满屋里忙忙碌碌,灰尘扑面,便带她们去了隔间儿说话。丫头上了茶果,白氏喝了两口暖暖身子,才与她们姐妹二人道:“你们都大了,有些事母亲不说,你们心里也明白。”   郑锦蓉与郑锦怡对视一眼,谨慎地点了点头。白氏“嗯”了一声,接着道:“去了那边院子,自有人日夜护着你们,这一个月里头,你们就在屋里好生磨磨性子,什么人也不要见,外头的事也别打听,左右与你们不相干就是。我给你们请了两个教养嬷嬷,教你们些规矩学问,这也是个好时机,你们好生学了,今后出了门子,总也不至露怯。”   锦蓉锦怡起身福了福,恭声称是,郑锦怡又笑道:“母亲放心,我明白厉害好歹,必不会辜负了母亲一片苦心,外头的人,外头的事,我什么都不理,什么都不知道,只好好学规矩,习礼仪就是了。”   白氏伸手拉过郑锦怡,在她手背上拍了一拍,良久道:“母亲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今后你在我这里,与蓉儿是一样的,你们姐妹好生相处,好好儿过日子,余下的,自有母亲为你们周全。”   郑锦怡笑的真心又坦然:“女儿记下了,心里都明白的。”   待将姐妹两个安置妥当,白氏才得了闲儿坐下喝杯热茶。唐嬷嬷也累的够呛,主仆两个相对靠在厢房的炕上,半日才有精神说话。   “他们小夫妻两个相处得怎么样?”白氏慢慢拨着手炉里的灰:“锋儿久居人上,又在刀剑堆里过了这么些年,有时候我这个亲娘瞧见了,心里头都打颤儿,玉儿一个孩子,能禁得住他那气势吗?”   唐嬷嬷笑道:“您可又胡说了,哪儿就那么怕人了?”她往近凑了凑,把炕上的引枕递给白氏一个:“世子爷是个心里有数的人,我瞧着他待少夫人是极体贴的,您是不知道……”唐嬷嬷口内“啧啧”,将郑锋命何晏吩咐下来的话都给白氏学了:“您瞧瞧,连打个板子都不教少夫人知道,可见是心疼人呢。”   白氏挑眉,又觉就该是这样的:“可见是·入·了他的心了,太医来府那会儿,他把人关在屋里不教见外人时我可就瞧出来了,这是得了他的喜欢了。”   两人笑了一阵,唐嬷嬷道:“钱先生倒叮嘱了我些事,说是世子爷那边他已经提过了,少夫人这头儿他不好说,就叫我多看着些。”   白氏探询地看她,唐嬷嬷卖了个关子,才低声儿道:“先生说世子爷方才醒转,身子尚未完全恢复,一月之内不能有……不能有房·事,否则亏了身子,就还得再拖许久才能痊愈。”   白氏听了,先是怔愣:“这事……咱们倒是都疏忽了。”她想了一想,摇头笑道:“既如此,我一会儿去和他说,夫妻两个先分开住一段儿,等什么时候钱先生松了口,再让他们往一处住。”   “老奴是想着,世子爷才好,身上还不舒服,哪儿就能动了那些心思,待我再和他们分别说了,晚上再亲自在屋外头守夜,这也就妥了,不至分房别居罢。”   白氏失笑,问道:“你觉玉儿相貌如何?”   “老奴不敢瞎说,可这满京城里头,也寻不出再出色的了。”   “这就是了。”白氏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冷不丁瞧上那丫头一眼,都觉心里爱怜得不成样子,若只是相貌美就罢了,偏偏还有一股子……”白氏摆摆手,笑着“哎呦”了两声:“那小丫头最是个会撒娇的,天生的一股子娇滴滴的模样儿,又灵动得什么似的,你瞧我那儿子对她那紧巴巴的样儿,是个能持得住的吗?到时他一犯浑,满院里谁能制住他?嬷嬷就是看住一日,还能一直看着不成?索性就分了床睡,大家都便宜。”   唐嬷嬷也是笑,一面捶腿一面道:“都说知子莫若母,既然夫人都说了,那就这么着,等会儿您就去唱这个黑脸儿吧。”   等她们两人休息够了,外头才有人来请,说晚膳已经备好,请夫人移步往那边屋里去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鹊踏枝头风满袖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生情      冬日天短, 白氏才一出了厢房就见满院灯烛辉煌,漫天飞雪静静落下, 簌簌渺渺, 铺就一地莹白素毯, 映着宫灯暖·黄·的光,又明亮又温暖。白氏从檐下慢慢走过,听见脚踩雪毯发出的隐约“咯吱”声儿, 又见一路行来看着的宫灯精美华贵,寓意吉祥, 整个人便从心底里欢喜熨帖起来。院中仆婢往来,俱都静默无闻,偏那光那雪热闹成一团, 灯影雪色交相辉映,一时让人心中安谧, 几要忘了所有忧愁。再往前走几步,便见毡帘掀起,沈清玉执了一盏“福寿延年”图案的宫灯在门外迎她, 白氏不知怎么的,看着那清清丽丽的小姑娘, 瞧着那泛着暖光的宫灯,心底蓦地一热,连眼眶都热了起来。   “娘,咱们吃饭了。”沈清玉将宫灯递到一旁,搀了白氏一起进屋:“我教他们做了红豆圆子, 一会儿一边赏雪一边吃,那才好呢。”   白氏嘴边儿的笑掩也掩不住,一路点着头进了里间儿。屋中暖意融融,混着饭菜的鲜香,一时倒教人胃口大开。郑锋醒了有一阵儿了,见自个儿的小娘子将母亲照顾的妥帖,也不禁缓缓笑开。他许久没见母亲笑的这样安心适意了,那种愉悦欢喜仿佛都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   略用了些晚膳垫肚子,他们便换到临窗的炕上去赏雪吃圆子。郑锋身子尚未好全,沈清玉只给了他两三个圆子吃了应景儿,她和白氏都盛了多半盏,就着雪景吃得香甜。   三人一面说,一面吃,一面看,舒惬放松,心里的那些个烦忧都早早消散了开,白氏端着小盏慢慢喝汤,忽想到什么,也不避着,径直对他们两人道:“锋儿身子还未好全,这一月里头,你们小夫妻自个儿商议着分了房休息,等钱先生什么时候说无碍了,你们再往一起住。”   沈清玉已经瞧过了钱老留下的叮嘱,知道郑锋不能劳神劳力,也没往旁处多想,便转头去看郑锋询问他的意思。郑锋看了沈清玉一眼,知她实在什么都不懂,便无奈一笑,对白氏道:“母亲放心,先生已经与我说过,儿子知道轻重,不会胡来,何况如今我尚未全好,终究身边有个人才便宜些。”   自己的儿子白氏多少还是了解的,这话虽说得缓,却没有什么反对的余地,打小儿这孩子就有主意,但凡他决定了的,她这个当娘的也没办法,只好依他。白氏又瞧了瞧沈清玉懵懵懂懂的样子,头疼地扶了扶额,退一步道:“晚上教唐嬷嬷在外值夜,你既说了你有分寸,就不能说话不算,到时若有不对的地方,就别怪我多事扰你了。”   郑锋轻点了点头,不再提起这话。白氏又和沈清玉说笑了一阵,眼见时辰不早了,便带着人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白氏临走时和唐嬷嬷交代了几句,等各自散了,唐嬷嬷又去寻蔣妈妈说事,蔣妈妈听了果然也当个话,叹笑道:“当日少夫人嫁过来时,这府里头的情形和现在不一样,也就没人教少夫人夫妻之礼,这会儿我与她说了,只怕还是一知半解的呢。”   唐嬷嬷笑道:“说起这事,咱们不如与夫人那儿报一声,等世子爷身子好了,寻些书册嬷嬷来教给少夫人这些事,不然这小夫妻……”   蔣妈妈点了一回头:“这都是以后的事儿了,这会儿我就去与少夫人说上一说,好歹让她知道大致是怎么样的,不怕和老姐姐说,我们少夫人在家里头时也没个贴心的长辈,这些事儿也就只有我这个当奴才的能说上两句了。”   唐嬷嬷叹了一声:“这几日就咱们两个倒腾着值夜,好歹辛苦上这一个月,回头就好了,到时万一有个什么动静儿,咱们也别怕得罪了世子爷,有夫人呢,再说世子爷是个通情达理的,知道咱们的忠心。”   蔣妈妈答应着去了,一进卧房,就见春兰夏荷乍着个手站在门边儿上,都偷偷抿着嘴儿笑呢,再往里看,两位主子一人扯了一角被子边儿,世子爷瞧着她们姑娘的眼神让她这老太婆看了都要脸红。再看她们姑娘,嫩生生的小脸儿上又是嗔又是气,水灵灵的眼睛瞪着人家,倒有九分像是在撒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姿态,难怪夫人和唐嬷嬷那里要这么防着了。若是世子爷身子无碍,她恨不能让小夫妻这么黏糊着呢,可想着唐嬷嬷的话,她就只能去碍人眼了。   等看着蔣妈妈,沈清玉才撤手放开了被角,郑锋顺势坐在床沿儿,含笑逗她:“我看这被子很好,又厚又暖,咱们两个盖着正好,不必换了。”   沈清玉脸上一片晕红,眼里隐隐有些恼意。她当初用这个大厚被子是为了照料他方便,也是因为冬日里她怕冷怕得紧,而郑锋那时虽然昏睡着,火力还是比她壮,两人一床被子,她能把他当做大暖炉,汤婆子,一晚睡下来都不怕凉。如今他醒了,会说会动还总欺负人,再这样亲近地睡着,她心里实在不好意思,所以方才便趁着他去与何晏丛风说话时换成两条被子来盖,谁知还没换好,就被他逮了个正着,还刻意动手动脚逗她欺负她。   郑锋见她颜若桃花,清美动人,又想到彼时母亲说的分房睡和这小丫头的神态,心中一动,微抬下颌道:“都退下,唤你们再进来。”   蔣妈妈犹豫,可一看郑锋眼里头的神色,便一句都不敢多言,转身带着人退了出去。   “来,坐这儿。”郑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冲她伸出手来。沈清玉瞧了他一会儿,才磨磨蹭蹭挪了过去,迟疑着坐了下来。   郑锋拉住她的胳膊往过一带,沈清玉只觉眼前一晃,半个身子就被他抱在了怀里。她慌乱过后整个人都僵了起来,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见她像个受了惊的小奶猫儿只知道怔怔盯着他瞧,郑锋禁不住刮了刮她的鼻头:“为什么要换被子。”   沈清玉被他这样低沉微哑的声音搅得心里一团乱,心口也跳个不停,接着连耳根都一并热了起来,郑锋捏了捏她软软的耳朵,笑着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下:“还换不换了?”   沈清玉的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她垂了眼,低声道:“不……不换了。”   郑锋见她羞得都要冒热气儿了,实在不忍再欺负,可见她这样软绵绵的模样,又忍不住再去逗她:“知不知道母亲为何要我们分房睡?”   沈清玉抬眼瞧了他一眼,见着他眸色沉黑,不觉抖了抖,偏头把脸埋到了他的衣裳里。郑锋低笑,声音又沉又柔,慢慢去嗅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小姑娘还什么都不懂呢,我的小可怜。”   沈清玉被他哄得越发娇气,平生头一次想把自己整个人藏在一个人的怀里,她在他衣襟里蹭了蹭脸,大着胆子伸出胳膊来抱住他,十分认真道:“我睡觉不会挤你的,也不会扰你。”   “玉儿。”郑锋闭了闭眼,又是好笑又是爱怜。他此前从未这般溺·宠·过一个女子,也不知自己原是能这般温言顺语,心怜意惜的。他瞧见小姑娘目光纯湛,像是素梅上一点皎皎莹雪,心底便骤然热了起来:“他们不是怕你睡觉挤我吵我。”他轻轻·摩·拭·着她的耳朵,看着她白嫩得几乎透薄的侧颈,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堪称温柔的笑,他垂首附耳,说出的话却沉得让怀中的小姑娘细细发颤。   吓着了啊。郑锋眸色沉沉,低低笑了起来,她这样可怜,让他把她捧在手心儿,尚舍不得使一使力,唯恐将这雪玉琢就的小姑娘弄疼了,弄伤了,可他心底这一片炙灼难耐又当如何呢?怀中人是他的人,一颗心干净纯粹得纤尘不染,只等他抬手攫取,便可从此握于掌心。他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待小姑娘眼底浮上一层委屈的水光,方把人安置在一旁,自己背过身去撑额苦笑。   蔣妈妈在外头侧耳细听,心里头七上八下,方才那般情形,万一世子爷血气方刚,持不住做了什么……她越想越急,偏在想到郑锋眼里的冷意时不敢轻举妄动,那么个人,温柔起来让人招架不住,冷漠起来让人心胆俱寒,想着唐嬷嬷的托付,蔣妈妈就是一阵的无奈无措,这样一个说一不二的男人,谁敢违拗他呢?   好一阵子,里头才传话叫人,蔣妈妈大松了口气,匆匆进了屋。沈清玉已经躲到屏风后去了,郑锋面上瞧不出什么来,蔣妈妈往床铺瞧了一眼,见上头没乱,就定了定心,径去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Alic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锦帐暖      二人分了里外间洗漱, 郑锋回来时,就见沈清玉换了一身淡蓝衣裙, 正坐在床沿点药香。他缓步踱到床畔坐下, 看她装模作样地紧盯着香炉不放, 小小的耳朵也都红·透·了。   身边人的眼神实在难以忽略,沈清玉想着那时他与自己说的话,又想到蔣妈妈方才与她交代的那些事, 终于知道白氏为何要她们分房别居了,越是明白, 她越是羞窘,见他还不依不饶,便回头佯作凶恶地瞪了他一眼, 推着他道:“你去趴着,我给你按摩, 等会儿就该服药睡觉了。”   郑锋笑笑,转身依言趴好,沈清玉将香炉摆好, 脱鞋跪坐他身侧。他阖眸等了半日不见她动作,回头看时, 便见她乍着手一脸苦恼的模样。郑锋失笑,反身枕在臂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瞧。   “世子爷,不若教专按摩舒络的太监来给你按吧,我力气小, 怕按不好。”   郑锋一笑,坐起身来自己更了衣,露出线条精悍的上身来,沈清玉面上一热,垂眼不敢直视他。   “按吧,往日里都这么按的,怎么今日不成了?”郑锋摸了摸她小巧的下巴,凑过去在她侧脸香了下:“乖,不闹。”   看他重新趴好,沈清玉活动了活动手腕,便尽心尽力地给他按起来。他方才说的不假,可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他不会说话不会动,如今这个可是活生生的,会逗她·亲·她的人,教她这么大喇喇地在他的身上按来按去,他不别扭,她总有些羞赧,尤其是经了方才的事后,她难免束手束脚。   屋子里静悄悄的,好一阵子,沈清玉慢慢放松了下来,她偏头看了看他的神色,轻声问道:“世子爷,你这会儿心口疼吗?”   被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摸来按去,郑锋苦笑着想是否当真要寻个按摩太监来了。这会儿听她发问,也便借着与她说话分散注意力,免得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无碍,小事罢了。”   心口疼也是小事吗?沈清玉皱了皱眉,按的额上都出了一层细汗:“真的不疼吗?若是难受你就说出来,我不会笑话你的。”   郑锋听她细·喘·微微,又嗅到一股熟悉的香甜气息,有些受不住的反手按住她的手:“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沈清玉急道:“那怎么成,钱先生说还要再按摩五日,不能敷衍了事。”   “我说成就成,我已经醒来,今日又走动活动得多,按摩不过舒筋活络,不按也无碍,就先燃着药香,明日再说。”   沈清玉不赞同地看他,一张小脸严肃又认真。郑锋敛眉盯了她良久,忽地勾了勾唇,长臂一伸便将她搂进了怀里。两人靠在床头,沈清玉的侧脸毫无阻隔地·贴·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了。   “明日我在隔间儿按摩,教何晏带两个按摩太监来即可。”   “是不是我按的不好?”   “傻丫头。”郑锋叹了口气,摸着她脸上小小的梨涡儿,剑眉轻挑,侧首低语了两句。滚热的气息喷拂在耳畔,携着他沉哑的声儿,一下子在她心尖儿上炸了开来,她躲了躲,仍是在他的臂弯里挣脱不开,半晌,她撑着胆子瞪了他一眼,凶巴巴的小样子可爱的厉害,郑锋故意在她耳边笑,伸手去摸她软乎乎的下巴,逗得她又气又急,张口就去咬他。郑锋任她咬,反手去摸她细细的小牙,又去摸她闪躲的舌头,沈清玉被他气得呜呜地叫,两只手抱着他的手腕往外掰。   正闹着,就听外头蔣妈妈说是送了两人要喝的汤药来,沈清玉趁机咬了一口狠的,连滚带爬跑到了·床·的那一头儿去。郑锋在被她咬了一口的地方亲了亲,直直看着她红彤彤的脸蛋儿慢条斯理地穿好了衣裳。   蔣妈妈端了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两个白玉莲花小盏,一碗是郑锋的汤药,一碗是沈清玉喝的牛乳。郑锋端过汤药几口喝了,托着碗底看了一圈儿,说来他还是头一遭用这般秀致的小盏喝药,倒也算有趣。侧头去瞧认真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奶·的小姑娘,他的心里莫名静了下来,方才的意乱·情·迷过了,此时心中却是怜意四起,他低眉瞧了瞧手指上整齐秀气的牙印,用拇指轻碾了碾,眼里皆是笑意。他此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这样喜欢一个人,或是因为她的眼睛太美太干净,或是因为她以最柔弱无害的姿态出现在他最毫无防备的时候,一头就撞在了他的心里。之后种种,虽只一日,可每每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就仿佛看着了明媚的·春·光,温暖缠·绵,一点点跃动在他的心上。   见她把莲花盏放回去,唇·上满是润润的水意,仿佛·露·滴·海棠,鲜妍纯湛。他眉峰微蹙,便教侍候的人都退下。蔣妈妈转身关门时,见到郑锋正将沈清玉抱到怀里,她稍磨蹭了一步,就被郑锋看过来的眼神迫得慌忙退了出去。   挥挥手教丫头们各自散了,蔣妈妈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世子气势如此,就是她心里知道该阻止他们亲昵,可怎么也不敢开口。眼见着世子如此喜欢她们姑娘,她这心里是又高兴又忧愁,只盼着他有个分寸,万一没有,她就不得不拼着这张老脸去讨人厌了。   两人腻乎着漱了口,沈清玉认真看了他几眼:“你心口难受吗?这会儿喝了药一阵儿就困了,到时就好了。”   郑锋被她眼里的疼惜关切看得怔了怔,便抬着她的下巴仔细盯着她的眼睛瞧。沈清玉被他这么看得疑惑又羞怯,便拉了拉他的袖口,故意冲他眨了眨眼。郑锋无奈笑开,凑近在她的腮边嗅了嗅:“一股奶香味儿,我们玉儿是不是还没长大,嗯?”   沈清玉抿了抿唇,飞快侧首在他脸上亲了下,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怎么都不肯露脸了。郑锋心柔如水,在她背上一下下拍抚,疼她哄她,过了一阵子,沈清玉的手悄悄覆在他的心口,轻轻按了下:“钱先生说你这几日心口都会痛,咱们早些睡吧,你好好休息,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心疼我?”郑锋这会儿确是有些乏力,心口的刺痛也是一阵阵煎熬,只是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就连疼痛都不会露在面上。从前征战时,他身上几道伤口深可见骨,仍纵马疾驰,千里奔袭。生死之外,就算是刀斧加身,他也能等闲视之。从小时起,他一直迫着自己迅速成长起来,他保护母亲,统御兵将,让自己成为一座安稳的高山,给众人保护依靠。他高高在上,摒弃了所有的软弱情感,在尔虞我诈,刀光剑影里百炼成钢,说冷说疼都闲多余,众人都道他无所不能,杀伐决断,这样纯粹的心疼怜惜,他许久都没见过了。   沈清玉“嗯”了一声,抬起脸来冲他撒娇:“困。”   郑锋失笑,亲了亲她的鼻尖,熄灭灯烛后落帐躺进了被子里。   小姑娘离了他有半臂远,纵没触到她,郑锋还是能觉察到她的紧张无措。帐子里默了一会儿,郑锋从床头小柜里拿出几颗夜明珠放在小几上照明。帐子里蓦然亮起,沈清玉拥着被子半坐起来,呆呆看着他。   郑锋重新躺回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咱们说会儿话。”   沈清玉抿了抿嘴,慢吞吞从被子里爬过去,又看了他一眼,才规规矩矩躺了下来。   “跟我说说话。”郑锋将她抱进怀里,一下下在她肩背上轻拍,等她放松下来,便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下:“什么都能说,谁欺负你了,谁惹你不高兴,都可以说给我听。”   沈清玉听他话音儿里掩不住的疲意,知道他这会儿身子不舒服,他这样难受,还想着哄她护她,与她轻声细语地说话。她心中酸涩又柔软,仿佛自己一下子有了靠山,有人包容她,疼爱她,将她护在怀里,风雨不侵。   “有娘在,谁能欺负我,欺负了我的,后来我都欺负回去了。”沈清玉不想这时候让他烦心,便转了话头道:“咱们也弄个暖房好不好?栽些花木青菜,都是咱们的,谁来也不给。”   郑锋低笑出声,嗓音低沉慵懒,沈清玉听得耳朵发烧,气呼呼瞥了他一眼,背过身冲里躺着。郑锋笑够了,从身后将她整个拢进怀里,她温热的小身子又软又香,鼻尖都是她身上奶甜的香气,郑锋气息微沉,稍一侧首便衔住了她玉白的小耳朵,沈清玉浑身一抖,使劲地偏头躲他,他的气息又热又·重,一下下打在她的耳·根·颈侧,烫的她仿佛连心也一起颤了起来。   “小胖子,肉都藏哪儿了,嗯?”郑锋抱紧她,嗓音越发低哑:“乖乖,别躲。”   沈清玉被他这么欺负,眼底都浮上一层委屈的泪意,她没和谁这样亲近过,心里又慌又怕,虽然并不讨厌抗拒,却有一股抑也抑不住的哭意,欺负她的是这个人,她却偏偏想投进他的怀里撒娇讨饶。   郑锋深深吸了口气,自嘲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闭了闭眼,拭去她眼角的水光,轻轻在她额头脸上·亲·着。沈清玉紧紧攥住他的袖口瑟瑟地发着抖,可怜地小声呜咽,娇滴滴的声儿·甜·腻·绵·软,在他心头不知死活地·撩·拨。   “不行,不要。”沈清玉躲进他怀里:“你身子没好,钱先生说……”   “嘘……”郑锋将她从怀里拉出来,看着她这副无助无辜的小样子,心头一下子就起了火:“我知道分寸,不会伤身。”   沈清玉被他哄得浑身都没了力气,就连骨头都软了,她心里喜欢他,依赖他,想让他抱,让他疼,可她更怕他乱来伤身。   “不要。”沈清玉耍赖地牢牢抱住他一条胳膊:“我困了,咱们睡吧,爷,等你好了,我什么都听你的,现在不能乱来,不然你的心口还不知要疼多少时日,那多难受,我……我心疼呢。”她耍完赖又撒娇,伸手去咯吱他,又咬又笑,郑锋被他闹得不由也笑了起来,陪着她玩闹了一阵,等方才那股冲动消了下去,才在她额上亲了下,把她重新抱回怀里躺好。   “睡。”沈清玉把手放在他的鼻子上点住,笑呵呵地磨人,郑锋叹了口气,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把这个宝贝往怀里团了团,哄她道:“明日就吩咐人整掇暖房,那里头的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谁也不给,好不好?”   沈清玉笑眯眯地“嗯”了一声,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脸,先闭了眼沉沉睡去。   等屋里头没了响动,唐嬷嬷才捶了捶·胸·口,摇着头在榻上歇下,小夫妻感情好是好事,只要过了这一月,她巴不得两人这样恩·爱·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喜欢幻幻的刀暁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鸟尽弓藏      一夜好睡, 次日清早,郑锋先被心口刺痛扰醒, 他敛眉深吸了口气, 阖眸调息片刻, 才略略缓了过来。怀里的小姑娘正睡得香甜,柔软的小手轻轻覆在他心口上,侧脸恬静怡然, 柔嫩的像是沾着露水的玉兰花瓣。郑锋在她脸上轻轻摸了下,又握住她按在他心口的手, 这小丫头昨晚轻手轻脚给她按揉心口,虽是傻气,却十足地教人窝心。   他阖了眼静静养神, 陪着她躺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小姑娘先微微嘟了嘴, 然后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来。昨日郑锋已见识过小丫头起床的风采,这会儿见她皱着小脸儿哼哼唧唧地撒娇,又是好笑又是怜爱, 由着她在怀里蹭着脑袋磨人。好一阵子,沈清玉那股子懵然褪了, 才开始不好意思起来。郑锋握住她的手,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一下下轻抚:“手脚这样凉,总还是得补身为要,昨日我已让钱先生开了方子,你每日与我一起吃, 什么时候身子补起来了,什么时候再停。”   沈清玉在被子里晃了晃脚,觉得已不像平日那般凉的难过,她堆着满脸的笑讨好他:“爷,药补不如食补,我不想吃药,再说我前些日子都瞧过了,先生也说我好了,不必吃药了。”   “是药膳。”郑锋把她裹进被子里,刮了刮她的鼻头:“一院子的人没一个能治得了你,吃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今儿嫌苦明儿嫌累,稍见好了就不肯吃药,还在这里腆着小脸骗人,嗯?”   沈清玉被当面戳穿,也不尴尬,继续厚着脸皮耍赖:“药膳不好吃,一股药味儿……”   “再说就直接吃苦药。”郑锋把她软绵绵的小身子抱进怀里,两个人暖融融地抱成一团,沈清玉无声咕哝了两句,也不敢再顶嘴,只在心里想着怎么托赖躲过去。   这么赖床对郑锋而言已是极新鲜的事,他瞧着小丫头一脸惬意懒散的模样就知她平日是赖惯了的,索性就陪着她一起说话犯懒。沈清玉窝在他怀里,手脚都被暖的热烘烘,说笑了一阵,她便觉他身上越发热了起来,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脖颈,急道:“我去请钱先生来。”   郑锋按住她:“无碍,昨日先生已经说了,这两日可能都会有些发热,熬过去即可。”   “可我觉得你身上越来越热,脸色也不好。”沈清玉从被子里爬出来,掀了帐子便唤人进来服侍梳洗,一面差人去请钱老到北院来。   外头雪还未停,雪光从窗子映进来,亮的几有些夺目。郑锋洗漱罢,换到临窗榻上坐了,随手拿过邸报来瞧,沈清玉整束毕,见他看着邸报面无表情,冷峻疏漠的模样,本想上前的步子便缓了下来。她喜欢他,却也怕他。这人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经年积威,气势已十足慑人。   “傻乎乎的看什么?”郑锋抬头,见她穿了一件鹅黄对襟小袄,整个人明丽温雅又婉媚可爱,那双眼尤其生得美,睫毛细密,轮廓俏媚,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纯澈,明亮柔婉,教人一看进去便先软了心肠。   沈清玉笑了下,接过芷萝递来的冰糖炖燕窝递过去给他。她知道他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可钱先生说他受伤昏睡的时候用药过多,如今醒来,不宜再大量服药,日常还是要以补养为主。眼见他微皱着眉头三两口喝了,沈清玉有些头疼地想她吩咐厨下炖的红枣羹该怎么哄他喝下去。   钱老很快就被人请了进来,诊毕脉息,又仔细摸了摸郑锋的额头,钱老道:“世子爷初醒,情形尚未稳定,昨日又费了精神,今日发热也就不奇怪了。这两日世子爷约摸都会如此反复,熬过去就无甚大碍,还是要以休养为主,莫费心神,另外要适当用些补身之物,一次少吃些,一日多用几次,过上十来日也就好了。”   沈清玉细细记下,见钱老寻了纸笔写下些膳方儿,便着人拿了方子去寻厨房管事,吩咐每日按着这个调度着备膳。   给郑锋开完了方子,接着就给沈清玉诊脉,诊毕,问了几句起居事宜,春兰都在旁答了。夏荷将迎枕和白绫帕收好,听见钱老长篇大套地说了一堆让人头昏脑涨的医方药理,接着才说了几句她能听懂的,夏荷尖着耳朵听了,又听春兰道:“先生这话很是,我家少夫人就是这些个症候,前些日子吃了先生的药,才将将见了好,就不肯再吃,您看是要接着服药还是换个什么方儿呢?”   钱老笑道:“这话昨日世子爷也叮嘱了,少夫人这是旧病留下的根底,不犯时就没干系,调养着就是了。少夫人既不惯吃药,就按着我昨日说的那个方儿,和世子爷一道调理,天长日久的,也没什么大妨碍。”   说过了病症药方,沈清玉看钱老方才带了些公文进来,便说要去寻家下婆子吩咐些事,带着几个丫头出了屋。屋里头一静,钱老先道:“少夫人是个极有分寸之人,从前您未醒之时她还肯吩咐我们几句,如今倒是能避则避,轻易不肯扯上干系了。”   郑锋笑笑,拿过茶盏喝了一口,接着就觉满嘴甜香,他皱了皱眉,往盏中一瞧,不由失笑着搁在一旁。他何尝不知这些呢?那小丫头瞧着活泼天真,心里头却比谁都明白,就是撒娇耍赖都守着分寸,对人对事谨慎得过了。   钱老想起郑锋嘱咐何晏的那些话,笑道:“少夫人看似柔弱,却坚韧明理,机敏聪慧,有些事您实在不必瞒她,她是个能经得起事的人,轻易不会被惊着,您也过于小心了。”   “我知道。”郑锋淡淡说了一句,他自然知道小姑娘不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可她坚强与否与他是不是仔细护着她并无冲突。   钱老默叹了一回,说道:“这次休书的事儿亏得少夫人急智,否则那罪名一旦定下,夫人今后就艰难了,这些日子世子爷昏睡着,老夫冷眼旁观,少夫人遇事不慌,处事不忙,进退有度,心怀仁善,心智并不逊于男儿啊。”   郑锋笑笑:“倒是少见先生如此称赏一人,如此,我替她赏些东西谢先生罢。”   钱老摆着手笑,看出郑锋并不欲沈清玉掺和进这些杂七杂八的事里头来,又想到二人相处的光景,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叹,谁能想到他们这不解风情的世子爷有一日会落到温柔乡里头呢?可再一想到世子夫人那容貌行止,言语举动,又觉是理所应当,人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往日里不觉怎么样,如今见了,才知那话竟是不错的。   “舅舅带走的那些人如何了。”   钱老答道:“白将军那头儿差了人来交代过了,那扫地婆子和送匣子的人被牢牢看着,将军从他们嘴里问出些东西来,现下是人证物证都拿捏着,一时不能做什么,只当是个震慑罢了。那心存妄想的市井之徒被安了个罪名关了起来,里头自有人好生招待他,也不会坏了四姑娘的名声,但凡是知道这些事的人都闭了嘴,没什么后顾之忧。”   “舅舅行事稳妥,这事就如此罢。”他问起林瑶之事,钱老细细说了,郑锋略一点头:“继续差人寻于瑞踪迹,林瑶就照着少夫人的法子安置。”   钱老答应着,提及了白氏和戴泊流言的后续,郑锋唇角微弯,眼里却透着淡漠的冷意:“太子为我倒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如此物尽其用,还真是难为他了。”他一手按在膝上,抬手捏了捏鼻梁:“戴家是什么情形。”   钱老笑呵呵道:“戴大人外放这些年历练得能力不俗,民心也得了几分,早年助太子一系料理过几件要紧事,这两年却不知为何渐渐与那边远了,也因此几番受了打压,如今不过是空有个官名,无甚作为。他那夫人原本是在老家度日,却忽地携家带口往京里来,戴大人独子现在太子手底下做事,只是不通人情,好显弄体面,已得罪不少人了。”顿了顿,钱老道:“白将军传了话来,说这事他会处置妥帖,不必咱们费心了。”   “舅舅这是心软了?”郑锋面无表情地摸了摸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找人看着,暂不必·插·手。”   又说了一阵,见郑锋眉心微蹙,疲态难掩,钱老便要起身告辞,郑锋摆摆手,问他:“伤亡将士及其家眷安置的如何,朝廷给了多少,咱们补了多少,把细册拿来我看。”   说到这儿,就见钱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郑锋了然冷笑:“也不必瞒我,我再将养两月,只怕手底下的人都要被人活吃了。”   钱老苦笑:“世子不必动怒,如今国里是个什么情形旁人不知,您还能不晓吗?那库里就是没被掏空,也是空了大半,圣上自有旁的雄心大略,哪里有余银来尽好地安置这些人呢?不过是大约地循个旧例,又加层层盘·剥,到了下头人手里,究竟还能剩几个钱呢?咱们虽在外头有进项,可日日这样添补,终归不是办法,如今四境不宁,北胡虽被击退,那虎视眈眈,狼子野心的邦国族落却是不少,咱们把自个儿的私库掏空了,来日事起,连个周转的也无,就像这回与北胡之战,若咱们手里没个备下的,早就不知被困死多少回了,钱粮·军·费纵然能在事后威迫转圜着得到手里,可当时如何来得及?”钱老面露讽意:“这场仗打的,咱们的库里的东西几乎都搭进去了,余下的只能勉强支应,朝中如此应付差事,焉知不是想让您将内囊尽付出来?都打得好算盘,如今国里安宁了,个个儿安享尊荣,想着自个儿家的那一亩三分地,外乱一平,就机心算计,权衡倾轧得无比精明,倒忘了当日大难临头时自己涕泣惶然的窝囊样子了。”   钱老越是说,心里越是愤懑难平,他们世子带着众将士迎敌而上,几番生死才得胜而归,到头来,还要为这些恶心事奔波周旋,当真是教人悲郁难纾,心冷心寒。   “去查,朝中本是要发下多少,到将士手中剩下多少,中间谁伸了手,拿了多少,一一地都列个详细单子过来。”他按了按眉心,神色淡漠冷沉:“谁吃了不该吃的,拿了不该拿的,都要一文不少地吐出来,那些是将士的卖命钱,谁拿了,就把命留下。”   钱老随郑锋出生入死,可每每见他这样面无表情,杀寒内敛的时候都难免心中生惧。钱老垂首一揖,应了声是,又渐渐地生了杀伐利落的扬眉之意,如今世子既醒,想来许多事都会有转机了。      ☆、第30章 相惜      沈清玉进来时正见着郑锋眉眼肃漠的模样, 她又瞧了一眼好似鹌鹑的钱老,才定了定神让他们准备用早饭。钱老的话也禀完了, 手里头的事千头万绪, 就势向二人告了辞。   “是很麻烦的事吗?”沈清玉见他虽然笑着, 那股隐隐的冷意仍旧挥之不去,又瞧他面色不佳,忍不住关切相询, 问完了又恨不能咬·自己的舌头,瞧钱老那模样, 显然是公事上出了问题,她这段时日已经往前头伸了不少的手,实不该再逾矩。   郑锋端过茶盏来喂了她一口, 随手将邸报搁在一边:“过几日你夫君只怕就要成这京中数位官吏的债主了。”   沈清玉不解其意,郑锋也不瞒她, 将事略与她提了几句,沈清玉皱紧眉头,心里头气愤悲郁, 她虽不知其中的弯绕厉害,可昔日北胡进犯, 京中情形历历在目,那些将士都是为国而伤,为国而亡,郑锋也险些因此丧命,从情从理, 便是不大加封赏,基本的钱粮总是该给发放的,可到头来,连这些东西都没能妥帖地收到手里,就连她在旁听着也觉心灰意冷。   “他们这招过河拆桥连个壳儿都不带打的,只怕不会那么容易就还银子,万一有人耍赖呢?”   郑锋见她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明有明着,暗有暗道”   沈清玉气恼难消,可瞧他面上却仿若无事一般,这会儿看着,就连适才的疏寒都没有了。她一下子·泄·了气,觉得自己的忧虑都是多余的,这人太过冷静自制,便是天塌下来也能从容应对,她与他不过相处了这短短时日,心底深处便抑不住地敬畏惶然,他确然待她很好很温柔,只是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是高山下的一粒尘埃,还不够人家一指头碾的,她整个人都被他拿捏在股掌之间,生死荣辱皆随他愿,这般,怎让她不怕他呢?   郑锋见她神色难掩勉强,略一思量,便将她抓到身边,捏起她的下巴,神色淡淡地盯着她的眼瞧,直瞧得沈清玉再也招架不住,眼里的惧意也藏不住时,郑锋才松了手,笑着捏了捏鼻梁。   沈清玉僵着身子坐在一旁,心里纷乱如麻,连一贯的装傻耍赖都使不出来,半日,郑锋抬手在她耳朵上捏了下:“摆饭罢。”   两人换到外间去用饭,沈清玉食不知味地吃了一个蟹黄汤包,就听外头连声往里头报,说是皇上发下赏来了,请世子准备着往外去接旨领赏。   早饭被打断,沈清玉心里反松了口气,她不知怎的心虚得厉害,仿佛方才在心里怕他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可眼下道歉也道不出来,这事没头没尾,连个说道都没有,她只好闷在心里,想着也许过了这会儿就好了。院中一番忙碌,等接旨的阵仗铺排好了,圣旨也到了北院之外。   宣旨太监一番抑扬顿挫,将皇恩昭昭示于众人,沈清玉垂首听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皇帝在圣旨中委婉地提及自己此前担心惨了郑锋,更是日日焚香祷告,为郑锋祈安,望天可怜见,如此家国栋梁能康健安然,再度为国效力。如今见他醒转,皇帝是喜极而泣,欣喜若狂,赏下无数珍奇药材,珍宝绫罗,望郑锋静养调息,以待来日再续君臣之情义。圣旨写得漂亮,赏赐也给的厚重,不管人家心里怎么想,之前怎么做,有了这么一遭儿,皇帝爱重臣下的名声算是落定了。   客客气气送走了这班子人,沈清玉扁扁嘴,搀了郑锋往屋里去,方才宣了旨,那领头的大太监大大地对郑锋谄笑奉承了一番,就算郑锋从头到尾都态度淡然,也挡不住人家那股子热情殷勤,就是临走时,那人也是嘴里口中一刻不忘把皇恩拿出来说,直把皇帝说成了日夜为臣子忧心,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的至仁至义的君王。沈清玉在心里给他竖了竖大拇指,能把这些空话说的这样动容恳切,还把他自个儿说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这份睁眼说瞎话,唱念俱佳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真教人不服都不行。   进了屋,沈清玉先没教郑锋脱了外头的大衣裳,两人在外间儿薰笼旁暖身,待身子慢慢热转回来,再进里头更衣整掇,免得一冷一热,骤然增减,再把他给闪病了。郑锋由得她围着自己团团转,见这样冷的天,她鼻尖上竟沁了一丝细汗,认真谨慎的模样仿佛眼里心上再无第二人,这样一心一意,关切至深的模样可真是让人心动。郑锋轻轻一叹,刮了刮她的鼻尖:“这会儿是不怕我了?”   沈清玉一怔,不意他还没忘了这桩没头没脑的官司,她一面低头帮他挽好袖子,一面把话在心里转了转,知道这会儿装傻无用,她只好老老实实道:“世子爷统御万马千军,杀伐决断久了,积威渐重,就连经年的老吏在您面前都要矮上三分,我只是个小小女子,难免有一点点的敬畏。”沈清玉伸出手来比了个一点点的姿势,求饶似的晃了晃他的手:“世子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了。”   “真会说话。”郑锋反手捏了捏她的脸,帮她把外头的长袄脱了搭在黄花梨衣架上:“换好衣裳出来把饭吃完,等会儿有事和你说。”   郑锋说完就利索地绕过屏风往外间儿去,蔣妈妈几人便捧着衣裙进里头来给她更衣。   “今日院里府里有什么事吗?”沈清玉拿过一件淡蓝色的缎面对襟褙子自己穿好,听蔣妈妈道:“热闹倒是不少,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就是听说太夫人身子不好,说是自个儿误信了小人谗言,险些害了家里头,更添着四姑娘的事,所以心口犯堵,茶饭不思,早晨已经昏死过两回了,还要挣扎着亲自给夫人赔不是去。”   春兰在后给她拢发整衣,沈清玉摘了手上的玉镯戒指,笑笑道:“都说太夫人厉害,如今我才见识着了。”她一并将耳坠也摘了搁在托盘上:“多看着点儿吧,别让人钻了空子,这样能屈能伸,心思百变的人,若再起了旁的主意,谁知下次咱们还能不能避得过去。”   蔣妈妈应了一声:“都安排好了,放心吧,”她一面说着就见沈清玉将配饰都取了下来,便肃着脸阻拦,沈清玉苦着脸道:“大早的来这么一遭就够折腾了,妈妈让我松快松快罢。”   “我的姑娘。”蔣妈妈叹了一声,硬是把人按在妆镜前重新挽了个随云髻,夏荷欠着身子往镜子里瞧,又绕过来往沈清玉脸上看:“姑娘真好看,我都快不会眨眼了。”   “可不是?”蔣妈妈笑眯眯地把沈清玉拉起来,前前后后地打量了一番,才满意点头:“这才对,您如今可是世子夫人,就是不出屋也不可太过素净了。”说着凑近了低声儿道:“您和世子爷正是新婚的时候,可不能懒着,日子总得自个儿经营,您说是不是?”   沈清玉往镜子里瞧了一眼,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等到了外间儿,饭菜都已经摆好了,郑锋摒退众人,与她隔了炕桌相对而坐。沈清玉先喝了一口面筋汤,又咬了一口鸡蛋卷儿,然后两腮鼓鼓地对上郑锋看过来的眼。   眼见着对面的小丫头一吃起来就什么都不顾,瞧着是个温雅的样子,手上嘴里是一点儿都不迟疑,郑锋伸过手去戳她雪白的脸蛋儿,沈清玉一面把饭菜往下咽一面“呜呜”地抗议着瞪他躲他,郑锋又摸向她下巴上软软的细肉,敛眉轻笑了下,才收回手去施施然地用饭,仿佛方才逗弄人的不是他一般。   沈清玉捂着自己的下巴满心忿忿,瞪了他半晌又大大咬了一口鸡蛋卷,不就是嫌她胖吗,她就让他嫌弃个够。   用过饭,喝过茶,两人换到卧房的榻上去说话,沈清玉半跪着给他按揉额头,不时偏头觑他的脸色,郑锋拍了拍她的手,把人拉到眼前,团在怀里抱好半倚在榻头上。沈清玉在他怀里挪了个舒服的姿势,闷闷道:“世子爷不嫌重吗?”   郑锋先时在想事,听了她的话停了片刻才明白她在不高兴什么,他“嗯”了一声,一腿曲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直到怀里的小姑娘开始挣扎才轻笑着把人抱紧,侧首在她发间亲了下:“乖,不动。”   屋子里静了一阵子,却忽地传出一阵又细又绵的惊呼声,沈清玉被他咯吱得鬓发散乱,手脚如何挣扎都能被他轻松按住,等头上的钗子都落到了地上,郑锋才将眼泛泪花的小姑娘抱回到怀里来。沈清玉浑身无力,方疏好的发髻都散了大半,这么靠在他的肩上,便也铺了他一肩一臂。   郑锋以手作梳慢慢给她拢着头发,见她因着方才玩闹而满面晕红的脸,一时只觉心动得无以复加。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习文练武,从军征战,生死之间来回游走,他也从未有过片刻踌躇犹豫。他要的,最终都会牢牢握在掌心。从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小姑娘,就知道他想·要·她,容貌,性情,色·色·样样都正好嵌在他的心上,这样鲜活的动容喜爱,他从未体会过。   沈清玉懒洋洋地像只猫儿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脸,又觉他在发间额上亲了几下,那些带着温柔怜惜的宠溺从他这些举动里一点点蔓延到心尖儿上,她微微嘟着嘴更往他怀里钻去,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两人的心跳仿佛都渐渐合在了一处。   “小东西,怎么这么爱撒娇。”郑锋低笑着把她抱上来,心口处被她软·嫩·的小脸蹭的直发痒。两人面对面躺着,沈清玉整个人都被他牢牢掌控,郑锋满意地在她下巴上不住摩拭,看她粉嫩的脸蛋儿上沁着几分柔软无辜的媚意,楚楚可怜又可爱可疼。他的呼吸陡然沉了下来,眸色暗的·灼·人心腑。   沈清玉被他瞧得心口急跳了几下,忙忙推着他挣扎着翻过身去,郑锋深吸了口气,由得她翻身折腾,等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便收拢手臂,自后将她牢牢圈住。   “你那时说吃完饭有事说,是什么事?”她的话音儿有些不稳,被他这样抱着,耳边颈侧全是他·灼·热·的呼吸,她只觉身·子·麻·了一片,脸上也烫得厉害。   郑锋掐了掐眉心,苦笑着想到自己信誓旦旦与母亲说他有分寸的那些话,如今这样抱她亲·她,甚至生了不管不顾的绮思,他从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冲·动的人,在她这里,他的分寸自制不经意间都失了大半。   “林瑶之事你做的好,如今府中事繁,明日我就会着人将她挪出去,都照着你说的安顿,好不好?”   沈清玉缩了缩脖子,揪着他衣袖上的云纹答应了一声,郑锋亲了亲她的耳朵:“见过襄郡王妃了,觉得她如何,愿意与她往来吗?”   沈清玉想了一想,晃了晃他的手臂,等他略松了劲,便往外挪了挪,然后转回身来看着他道:“郡王妃瞧着是个和气人,应当是处得来的。”   “你若喜欢,此后可与她多多往来,亲近一二,也不必刻意,总要你愿意才好,无需勉强。”   沈清玉失笑:“我知道了,不会委屈自个儿的。”她想了想,斟酌着问道:“世子爷,是因为这回的事襄郡王所助甚多吗?咱们今后……”她抿着唇,后头的话都不便再说出口。   郑锋瞧她为难的小样子,“嗯”了一声道;“不论公务,只叙私交,我有分寸。”他抱着她一并起身,等给她整好了衣饰,才叫了何晏进来。      ☆、第31章 爱重      何晏身后跟着跟着七八个才总角的小厮, 皆敛声屏气,躬身垂首地抬了箱子进来, 等将箱子安置好, 小厮们退下, 何晏才在屏风外禀道:“库里近三年的账册都在这里了,宫里赐下的物件儿正在入库,稍后成了册, 奴才立时就送进来。”   何晏出了屋,郑锋带着她将箱中账册都挪到了炕桌上, 两人相对坐下,沈清玉照着郑锋的话翻开账册看了几眼,听他道:“这些是我所有家当, 如今尽托付予夫人了。”   沈清玉见他神色淡淡,话中意味却无比郑重, 她心下一动,低头去慢慢翻看账本。这些账册经年置于箱中,每每翻动, 隐有沉朴木香绕于指尖,沈清玉认真阅看良久, 方渐渐静下心来。   这些账册大约能分三类,一堆儿是北院在国公府里头过的帐,一堆儿是北院单独的册子,另一堆儿是郑锋的私库册子。她扳着指头算了算,如今郑锋手里头的俸禄加上庄铺和一些私产盈余, 总算下来,其财力之盛实在教人咋舌不已。她捏着账册一角偷瞧了郑锋好几眼,心里感动他对自己的信任,又因着这样沉重的信任暗暗叹息。这里头很多都是不能与外人道的产业账本,还有一些是他养·兵的支用册子,说来每一样都是要命的东西,只要稍稍透出去一点儿,就足以给他带来不小的祸端。   沈清玉合了账本,凑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郑锋眼睛看着公文,随手在她的发顶揉了揉:“怎么,累了?”   她抿紧了唇,大着胆子把他手里的公文抽走搁在一边,然后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郑锋由着她躺在自己的臂弯,勾了勾她肉乎乎的小下巴:“又来撒娇。”   “爷。”沈清玉双眼亮湛湛地看着他,半日也没旁的言语。郑锋知她这时在想什么,也不多说,只一下下拍哄着她,让她安心安稳。   “我会做一个好妻子,打理好北院,让您无后顾之忧,我会担得起爷的信任的。”   郑锋轻笑,俯首在她鼻尖亲了下。用人不疑,他往年领兵是如此,如今对着自己喜欢的姑娘也是如此。他爱惜她,要与她共度一生,自然会给她应有的信任和珍重。   在他怀里定下心神,沈清玉抱着他一只胳膊,冲他笑得明媚又可爱,郑锋也不由随她一起笑开,好半晌,她爬起来整了整衣裳,才要回去接着看账本,就被他自后拥住,郑锋执着她的手,引着她在纸上写下两字。沈清玉低声念了一遍,听他在耳边道:“这是舅舅为我取的字,及冠那年尚在北地,到了如今,也还没几人唤过。”   沈清玉心跳的极快,她紧盯着纸上的字,等他一点点·亲·着她的侧脸耳后时,低声唤了一句“廷安哥哥”。   郑锋的心头如同被一支羽毛柔柔拂过,仿佛见着一只奶猫儿试探着冲他伸出了软绵绵的小肉垫,她开始放松,信任,一点点把自己交出来。他将小姑娘转过来坐在他的腿上,捧着她嫩生生的小脸极溺宠地亲,等她乖乖地攥住他的袖口,睫毛不停颤动时,才克制着亲了亲她糯糯的小·嘴。怀里的小宝贝紧张得连呼吸都滞了一下,呆呼呼的小样子逗得他怜意更盛。   炕桌被踢到一边,邸报账册散了一榻一地,沈清玉的长发自榻沿散下,淡粉的印花披帛也一并垂了下来,屋子里甜香隐隐,像是浸着融融·春·光,温暖·缠·绵。   直到何晏在外请见时,郑锋才略略起了身。臂弯里的小姑睁开了眼,水濛濛的眸子一片清澈柔媚,乖乖地依顺着他。郑锋心头滚热,等外头又请了一遍,他才闭了闭眼,喉头艰难地滚动了数息,方用外裳将沈清玉严严实实裹好,扬声唤人进来。   隔着屏风,何晏头也不敢抬,等把细册搁下,把要事禀完,他又把腰弯的更低,恭声道:“府里针线上的人来了,夫人那边吩咐该给您和少夫人备些新衣了。”   郑锋一下下顺着沈清玉的一瀑青丝,顺毛似的,来来回回地安抚她,听了何晏的话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就叫他退下去。何晏不敢多留,忙忙行礼退出了门外。   唐嬷嬷在外急的来回走转,见何晏出来,几步走上前低声问:“世子爷怎么说?”   何晏苦着脸道:“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您不是不知道世子爷的脾性,依我看,世子爷是有分寸的,咱们不必……”   “哎呦!”唐嬷嬷拍了下大腿:“你……”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低声儿道:“方才你也听着那响动了,我倒是想糊涂着呢,可万一……”   何晏摇了摇头:“我看不至于,且放心吧。针线上的人找人看好,等主子叫了,再把她们引过来,不许人乱走。”   唐嬷嬷只好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交代何晏听好了动静儿,何晏应着把人送出去,转回头来也没再去听响动儿。他在宫里时各样的人见的多了,之后到了国公府侍候世子爷,主仆数年,他心里多少有数,世子爷看重少夫人,不会置她于为难之地的。   炕桌被重新摆回中间,两人各占了一边平复心神。沈清玉瞧着适才宫中赏赐的细册,却一点都没看进眼里。她的心跳得厉害,直到此时身子还是软的使不上力。   郑锋拿了薄毯盖在身上,等心·火·渐消,才抬眼去瞧倚在另一头的小姑娘。她仍旧面红如霞,眼角眉梢都泛着如水的妩媚,他记得她在他怀中每一个反应,能清晰地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但凡他方才稍松了心劲,此刻只怕已将她抱入帐中了。   “看出什么了?”郑锋见她半日也没翻动一页,忍不住出言逗她,沈清玉抿了抿唇,也不抬头,只定了神去细瞧其上所记,见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皆价值非凡,且都是用心所赐,她将册子放在炕桌上推到郑锋眼前:“世子爷瞧瞧吧,好些都是您现下用得着的。”   郑锋拿过翻了两页,随手搁在一边:“圣上厚恩,挑你喜欢的摆来用吧。”   沈清玉见他容色淡淡,似乎并不在意,又一想,方往前挪了挪,低声问道:“爷,您是不是……寒心了?”   郑锋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在她鼻头上弹了弹:“小丫头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他又托起她的下巴,在她唇边·摩·拭了几下:“叫我什么?”   沈清玉偏头躲了躲,傻乎乎地冲他笑,就是不肯再唤他的字。   “寒心不至于。”郑锋摸了摸她嘴角微扬的弧度,一只手几乎将她整个脸都捧住了:“人人皆有自己的心思,这都没什么。”帝王之心高不可测,期待既已用尽,也就无所谓寒心冷意。   沈清玉一怔,看到他眼中隐隐的疏漠,又想到今日所闻,大军对战北胡,生死几度,伤亡几乎过半,可皇帝连军费和安置费用都一再减省,虽未明言,鸟尽弓藏之意却已尽现了。   “爷,就像你说的,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咱们扭不过来旁人的心思,可总能凭自己的本心做事。”她顺着他的力道绕过炕桌坐在他身边:“廷安哥哥若做债主,我就做债主婆,咱们夫妻共同进退,我虽力微,可我总能陪着你的。”   郑锋低头瞧她一副认真又严肃的模样,动容又不由失笑:“我做什么都陪我?”   沈清玉绷着下巴,两眼亮晶晶,只差与他歃血为盟了。好容易把人逗笑,沈清玉松了口气,探身拿过细册来和他一起瞧:“便宜不占白不占,咱们瞧瞧有什么好的,总得不吃亏才行。”   针线上的人还在等着,沈清玉便先吩咐她们去给蔣妈妈,唐嬷嬷,林瑶几个量身,既是做新衣,大家一起热热闹闹才好。她拨了拨算盘珠子,总了个大约的钱数给郑锋瞧,郑锋将算盘拨到一边,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你是这北院主母,一切你说了算。”   两个人四只手摆弄衣裳册子,沈清玉腾出一只手来在纸上记下两人要用的衣料颜色:“象牙白,玄青色,玄色,湖蓝,宝蓝……”她一面念叨一面问他的意见:“你还喜欢哪一种?不如挑两件鲜亮的。”   郑锋接过笔,另起一行写下给她的衣裳颜色,沈清玉瞧得满意,自去勾画花样纹饰。   等把衣裳样子捋清了,沈清玉见他面色微疲,便去摸他的心口额头,热已经退了,旁的从他脸上也瞧不出来,算算时辰,他也散了好一阵子了,这会儿休息正是时候,沈清玉把一应书册整了整推到一旁,自己先趿了鞋子下榻,然后拽他一起下来:“咱们换个时候再量身吧,你去睡一阵子,等会儿就用午膳了。”   郑锋拗不过她,只好重新躺回帐子里,沈清玉摆出哄孩子睡觉的架势,认认真真地给他盖好被子,拉好床帐,躺在他身边轻声地哼着小调。   许是帐中光线昏暗,许是身边人的慢声细语,郑锋生了从未有过的舒惬安谧,阖眸渐渐睡了过去。沈清玉一直听着他的呼吸声,等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钻出了帐子。   在妆镜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沈清玉猛地捂住了脖颈耳侧的痕迹,她满面涨红,不由想到方才二人过分亲·昵·的举动。好容易把这一身拾掇得将能见人,她才大大松了口气,好歹今后要注意些了,他们这样,实在闹得不像。   出了卧房,见何晏和唐嬷嬷蔣妈妈眼巴巴地等在外头,沈清玉心里有些不自在,只略交代了几句,便教何晏守好屋门,带着蔣妈妈往外说话。等到了隔间儿,蔣妈妈看沈清玉换了衣裳,头发也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又往人脸上细瞧,半日,她笑着叹了口气:“这便好了,世子爷喜欢姑娘,今后咱们的日子总是好过不是?只是如今情形不同,姑娘也得拿住了,不能容着世子爷乱来。”   沈清玉面红过耳,一口水差点呛在嗓子眼儿里:“我知道的,世子爷有分寸。”   蔣妈妈绷不住笑了,摸了摸沈清玉的脸蛋儿:“从前老奴就想姑娘将来会许到一个什么样的人家儿,谁知兜兜转转,倒是成就了桩好姻缘。咱们到了这国公府里,世子爷昏睡不醒的时候还好说,如今人无大碍了,又是这么样的人品身份,老奴在旁瞧着,只怕世子爷今后更是身份贵重,权势过人,这是好事,不过……”   “不过这般声势,总有人要心红眼热,更会有人上赶着来巴结拉拢。我是庶女出身,如今一朝身价百倍,必然要教人嫉恨敌视,处处为难,明枪暗箭,只会比世子爷醒来之前更加难以防备,我能依恃的人和事太少,只能自己警醒,步步小心,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蔣妈妈笑容发苦,起身将沈清玉揽在怀里:“我就知道姑娘是清楚的,咱们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怕麻烦为难,我陪着您,咱们总能走出一条敞亮的道儿来,姑娘别怕。”   “我不怕的。”沈清玉抬起头来,冲着蔣妈妈微微一笑:“世子言重如山,他说会护着我,就定会护我无虞。何况我不是瓷做的,泥捏的,不会平白让人欺负了去,再难走的路咱们都走过来了,如今是好日子,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怕的。”   蔣妈妈含泪“哎”了一声,有些话不想说,却不能不说,她总得把事想在前头,把话说在前头,才能让姑娘的路好走一些:“咱们当日进来的时候,也没带那些准备着开脸侍候的人,四个丫头您都有打算,这就不成了,您看是另外寻人,还是……”   沈清玉摇了摇头,说起这个她就心里堵,可她知道蔣妈妈是为了她好:“我不准备给世子爷挑人服侍,等……”她面色黯然:“等实在不成了再说吧,妈妈,您容我避两日吧。”她不是不懂这事的厉害,可她不愿现下就和他生分算计,若到了那一日,他的心一并分给了旁人,她虽可惜难过,可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的,这会儿她只想为他的信任疼惜犯一回傻,是赢是输,总是她用了真心了。   蔣妈妈心疼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就是知道该骂醒她,也总开不了口,下不去手。王公贵胄,哪一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最好的不过是对嫡妻爱重,不宠妾灭妻罢了,剩下的,还不都是妄想?尤其世子年少英雄,身居高位,品貌过人又前途无量,这样的人想一辈子守着一个人,实在太难太难了。她家姑娘打小儿就心里清楚,可到了如今,总也终于犯了傻,傻乎乎捧着一颗心全向着人家,她怕啊,怕姑娘这一颗心被人轻易抛开,到时姑娘该多难过啊。   蔣妈妈终于还是太疼她,便想着自个儿在旁紧盯着,实在不成再说。翻过了这篇儿话,沈清玉问起方才量身裁衣的事,蔣妈妈道:“照着姑娘的意思,先给林瑶姑娘选了衣料首饰,等都齐备了,再着人给她送过去,林姑娘走时就带些姑娘旧日没上过身的衣裳,也从您的嫁妆里挑了几样不那么打眼的钗环镯钏,不管怎么着,去了那头儿都是能安生度日的,林姑娘还说要向您谢恩呢。”   “谢恩就不必了,明日她走我未必有功夫去送,过了午就去瞧瞧她罢。”沈清玉又问起其他人来:“宫里赏下不少好料子,库里也堆了些精细的衣料,等会儿妈妈去挑几样,您和唐嬷嬷还有四个丫头并几个贴身侍候的人都做上两身新的,世子爷醒来总是喜事,咱们也高兴高兴,鲜鲜亮亮的才好。”   蔣妈妈谢了赏,又听沈清玉说今后北院里外的账都由她管了,一张老脸登时笑开了花:“那敢情好,老奴就说世子待您好,咱们总得把这家当儿攥在手里了才是名正言顺的主母。”   “那些账十分要紧,寻常只由您帮我一道处理,其余人是提也不能提的。”   蔣妈妈听了这些话,见沈清玉态度郑重,也不由严肃了起来:“姑娘说的我都记着,放心。”   说过了这些闲话,沈清玉问起午膳菜色,等又补了几道素日爱吃的,她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卧房去对账册礼单。   可这精心准备好的午膳并没按时摆上来,郑锋再度昏睡了过去,沈清玉吓得手脚冰凉发软,见这样,何晏忙亲往前头去请钱老速来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江春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Allie 10瓶;阿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两不相负   “少夫人宽心, 世子初醒,先时疫症伤病加身, 后又用了重药, 难免有些意料不到的遗留症候, 如今只需让世子在想吃的时候吃,想睡的时候睡,慢慢调养着, 待药性化去,也就无甚大碍了。”钱老收起银针, 起身道:“世子睡够了就会醒来,其间不必强行唤醒,这几日我就在旁边院子待命, 少夫人安心便是。”   沈清玉道了谢,着何晏将人送了出去, 这会儿回过神来,她才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了,没事了。”蔣妈妈瞧沈清玉面色煞白, 心里又酸又疼,她们姑娘这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才多久的功夫,就这样把人放在心上:“咱们外边去用些饭食,您身子弱,不能这么熬,否则世子醒了, 您又该接着病了。”   沈清玉勉强笑了笑,觉得实在没什么胃口,可又不想让蔣妈妈担心,便道:“端碗汤来我喝了就罢了,等会儿若是饿了再用,我知道轻重的。”   这么一守便守到了夜半三更,身边的人稍稍有了些动静,沈清玉便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郑锋半倚在床头,借着夜明珠的亮看到她满脸的慌乱担忧,他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几无血色的小脸:“吓坏了吧。”   沈清玉坐起身来怔怔看了他几眼,好半晌,她吸了吸鼻子,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两人在帐子里轻声说话,一日的惊悸难安退了,沈清玉的肚子很不应景儿地叫了两声,她表情都僵了下,接着便窘迫得满脸通红。郑锋伸手把她捉过来,摸了摸她的肚子,随即掀帐唤人摆饭。   因着是夜半,两人都只穿了一身中衣坐在榻上用饭,屋中并无外人,郑锋将她揽在怀里,把燕窝鸽蛋汤一点点喂了给她吃。   他这一昏睡,倒把这小丫头的真心给逼了出来,这样黏糊糊地偎在他怀里,倒不见先时的僵硬生疏了。   “我自己吃,你也快吃。”沈清玉想从他怀里坐起来,郑锋低头亲了亲她,也不让她起身,就着手里的银勺喝了几口。   见沈清玉吃了七八分饱,他就将碗勺都搁到一边。小丫头一脸乖巧知错地跪坐在他面前,手上还不时地揪着褥角。郑锋按了按眉心,先反手用大拇指蹭去了她嘴角的一点汤渍:“几顿没吃了?”   沈清玉讨好地往前蹭了蹭,试探着勾住了他的手:“都吃了,就是方才又饿了。”   郑锋微一挑眉,无奈地低笑了几声,沈清玉见他笑了,方才松了口气,便被他拦腰抱过去反手按在了膝上。   “疼。”沈清玉挣着身子去瞧自己被打了的地方,又羞又愤地瞪他,从她知事来,还没人打过她这儿:“你不讲理……”   郑锋抬手又是一下,等小姑娘咬着唇蔫蔫别过头去,一下也不挣扎了,他又禁不住地心疼:“还和我闹脾气,自己说错了没有?”方才两下他已尽力收着力道,可这第三下怎么都下不去手。   沈清玉嘴闭得比河蚌还紧,还用两只手捂住了耳朵。郑锋简直要被她气笑,又想训她,偏偏还想把人抱进怀里哄。   “不许哭。”郑锋把她抱起来,见她眼睛都委屈红了,心头就像被攥了一把,让他几乎是立时便揪紧了眉头:“一日都不好好用饭,若我这时不醒,你就这么饿着肚子睡?本就身子弱,还这么不当回事。”郑锋摸了摸她的肚子:“知不知错?今后该怎么办?”   沈清玉两只捂耳朵的手被他拉下来握在手心,他一下下亲着她耳朵柔软的轮廓,无奈捏了捏她的鼻头:“就会折腾我。”   沈清玉被他哄得满心的委屈都散了,偏还存着些许羞恼,她低垂着眼,凭他说话,就是不理人,郑锋看着她卷翘的睫毛,抬手轻触了下:“我不会有事,你乖乖的,别让我挂心。”   沈清玉嘟了嘟嘴,终于肯抬眼看他:“我今后会好好吃饭的,你也要保重身体,不能让我挂心。”   两人又各喝了一盅膳汤,才躺回帐子里去歇息。郑锋睡了许久,此时并无睡意,他把人抱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肩背哄她睡觉。沈清玉迷迷糊糊地,忽然觉得身上一凉,等她半梦半醒地伸手往微痒的地方拍去,就被人握了手轻哄了几声,她砸了咂嘴,不一会儿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帐子里只剩了她一个人,沈清玉探手摸了摸,觉身边床褥已凉,想来他已经起身许久了。在锦被上蹭了蹭脸,等清醒些许,沈清玉才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昨日被他打过的地方有些凉凉润润的,她想到昨晚迷蒙时感觉到的凉意,便解了衣带,转着脑袋往后探。半日,她攥着枕畔的白玉盒将自己重新埋进了被子里。   外间风雪已止,沈清玉倚在窗畔懒洋洋地赏着枝头落雪,听春兰禀报院中事宜。   “林瑶姑娘一早就被钱先生接走了,她走时在门外给世子爷和姑娘磕了头,林瑶姑娘说她定会遵姑娘的话,经营铺子,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负姑娘深恩。”   沈清玉笑笑:“举手之劳罢了,一会儿差人去那边瞧瞧林姑娘安置好了没,让人好好照料她,咱们既伸了手,就要把人安顿妥帖了。”   春兰点头:“奴婢省得,早晨蔣妈妈已差了人随林姑娘一起去,等林姑娘安顿好了再回来复命。”   沈清玉合了窗子,往嘴里塞了一块冰糖百合糕:“瞧你为难的,有什么事就说,什么时候学的遮遮掩掩了。”   春兰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奴婢想着要和姑娘说一声。”她上前一步,弯腰低声道:“今日太夫人那里打杀了几个人,另有十数人被送到夫人院里去,说是太夫人吩咐,这些人妖言惑主,挑拨家中和睦,照规矩当重重责罚,她人老糊涂,行事难免有些差错,还请夫人看在她为国公府辛劳一生的份儿上宽谅她这个做婆婆的一回。”   沈清玉嘴里的糕点一时有些难以下咽,她喝了口茶顺了顺,握了握发凉的指尖:“娘是怎么处置的?”   “夫人说太夫人言重,她不过是个小辈,当不起婆母的话,那些人她又给送了回去。”春兰笑容发冷:“太夫人将自己给儿媳赔罪的事宣扬的满府皆知,送去的替罪羊都是有了年纪的人,这些人在国公府中数年经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都不为过。若是夫人处置了他们,不仅会落得一个不孝的名声,府中也更要生乱了。亏得夫人隐忍,也当着一院子的人泪洒当场,随后哭得昏厥了过去。”   沈清玉皱了皱眉,想到这些纠葛便觉头痛。太夫人如此做派显然还未死心,从直来直往变为九曲十八弯,今后想必是更难应付了。   “盯紧了太夫人那儿的动静,咱们院中现下侍候的人也要慎之又慎,查清他们的身家背景,家中老幼上下皆细细地造了册,别再出现里通外贼之事。”   春兰将碧玉手炉塞到沈清玉手中:“奴婢稍后就去叮嘱他们,不过想来里通外贼的事也不会再有了,您不知道,得福得寿因那扫地婆子往外传信的事被何公公好一顿罚,现在还整日躺在炕上养伤呢,有他们俩做那儆猴的·鸡,也没人再敢懈怠耍滑了。”   又说了一阵子话,春兰伸手握了握沈清玉的手:“姑娘,您素来心慈,可贵胄人家,仆从命如纸薄,像我们这样被姑娘当人看的少之又少,这些日子奴婢冷眼瞧着,府里这样要打要杀的事绝不会少,您要心冷起来,万莫因不相干的人·事而伤神。”   沈清玉失笑,认真点了点头:“谨遵春兰姐姐教诲,我省得了。”   春兰嗔了她一眼:“您又来取笑奴婢,早晨世子爷走的时候吩咐了,若是他没在饭点回来,就让我们盯着您按时用饭,决不能再耽搁着耗身子了。”   “世子几时走的。”   “早晨天蒙蒙亮世子爷就醒了,随后带了何公公几个去了内书房,然后又召了几位先生来议事,内书房外有人守着,闲杂人等轻易不得靠近,世子爷说了,您若有事可差人唤他,不必避忌。”   沈清玉点了点头,探头出去往内书房的方向看,果见何晏带着一众人守在门外廊下,连窗下都有人着意盯着。春兰把沈清玉拉了回来,重新把窗子放下:“您刚醒来,不能这么吹风。”她笑着让沈清玉将红枣羹吃完,又慢慢道:“召来的先生外客都是从角门进来的,世子爷吩咐下了,他们不能随意走动,但凡行动都有数人跟着,说是怕冲撞了您呢。”春兰脸上都笑开了花:“您方才瞧着了吧,内书房的窗子都不教开,今早有先生往前头书房去办差,都是何公公带人先走了一遍,又亲来问过,知道您还在睡着,才开了内书房的门,带了先生出去的。”   “就你话多。”沈清玉往她口中塞了块核桃糕:“书房里要过茶点吗?”   “半个时辰前何公公往里送了一回点心,您放心。”   沈清玉默默叹了口气,她怎么能放得下心,郑锋肩上的担子太重,便是闭门休养,也是日日诸事缠身,他好像不会痛,不会累,永远不会倒下,像一座高山,庇护者依附而生的人。沈清玉摸了摸昨晚抹过药的地方,除了羞窘之外,更有隐隐的暖意和酸楚。他待她这样耐心珍惜,不管将来如何,只要他一日将她放在心上,她便一日全心全意待他,但愿青丝白头,两不相负。      ☆、第33章 对面相思   “去请蔣妈妈来。”沈清玉伸了个懒腰, 吩咐她道:“你在外头守着,就说我要对账, 无事暂不见人。”春兰应诺, 径去请人, 才掀了卧房的软帘,就见芷萝步履匆匆往这里来。春兰放下帘子往前迎了几步,等芷萝走过来, 便引着她往旁边说话。   芷萝面色似怒似慌,见了春兰也顾不得许多, 急声道:“韩家来人了,说是姑娘的舅母,原本被拦在门房里, 不知怎的被太夫人知道了,这会儿都被接去太夫人那儿好一阵子了。方才太夫人差人来请姑娘, 说是让姑娘去会会亲戚,别怠慢了家里人。”   春兰脸色铁青,绕着圈儿来回走了几步, 才道:“你再去打听信儿,我这就告诉姑娘去。”   沈清玉正拿了钥匙打开放置账本的箱子, 见春兰一副气怒交加的模样也不由提起了心。春兰略顿了顿神,便将方才芷萝所言禀了上去。   “韩家舅母?”沈清玉将钥匙搁在一旁:“可有说是因何事寻来?”   春兰摇了摇头:“这倒没打听出来,只是奴婢想着他们左不过是想从姑娘这儿讨些好处,往日里他们不都这么干的吗?如今指望不上韩姨娘了,就来寻您的麻烦。照奴婢说, 韩家已与沈家断了干系,她算得您哪门子的舅母,这回来还不知安的什么心!”   沈清玉敛眉细思,摇头道:“不管是因什么寻来,我都不能见他们,差人去寻我二哥……”她附耳对春兰交代了几句:“出门的时候与何晏知会一声,尽快把事办妥。”   春兰福身应诺,匆匆而去。   沈清玉打开箱子,将账本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心里仍在想韩家之事。韩家此时寻上门来,除了打秋风之外,恐还存着打探消息的心思,如今郑锋闭门不出,不见外客,若从她这儿破了例,那此前拦在外头的各路勋贵又该如何作想。她大约是知道郑锋的心思的,朝中形势不好,从上到下都各有心思,他这时候贸然而出便会立时成为众矢之的,索性便借着养伤的功夫韬光养晦,待这烈火烹油的架势缓一缓再作计议。所以她更不能拆他的台,他既闭门养身,她也便不闻外事,不会外人,如此悠闲度日,也没甚不好。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春兰满面轻松地回来复命,沈清玉合了账册,与蔣妈妈起身喝茶散了散,听春兰禀事。   “府里二爷接了信便去寻了韩家大爷,幸得韩家大爷是个通情理的,立时就把韩家舅母带了回去,奴婢特意去看了,韩家舅母走时那脸色您可没瞧见,又是憋气又是委屈,灰溜溜地出了府去。太夫人那儿来的人也打发了,她还说什么一家子亲戚,能帮衬就多帮衬,奴婢这才弄明白,韩家是来哭穷哭惨来了,言道姑娘得了势不把家里这些落魄亲戚放在心上,他们都快活不下去了云云。”   蔣妈妈冷笑:“往年韩家可没少从沈府搜罗财物,就是丢了官儿,也能安安生生做个富家翁,何至落魄凄惨?不过是人心不足,想着攀龙附凤,若是姑娘今日见了她们,那更是要甩不脱了,要说韩家这位太太也是个脸皮厚的,两家子都闹成这样了还敢寻上门来,真是不怕丢丑,也不怕给我们姑娘寻麻烦,她这样闹到郑家门前,可让人怎么看待姑娘?”   春兰也是满心气恨无处诉,口不择言道:“太夫人也太好心了,真真是个活菩萨呢!”   沈清玉禁不住笑了一声:“好个促狭妮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春兰实在是被太夫人恶心着了,更难听的话也不能说,只好这么撒撒气。   蔣妈妈接道:“春兰这话也没错,太夫人的手伸得太长了,都住在一个府里,老奴这心每天都是提着的,从前听说太夫人如何如何,如今见了她的招数,才觉……”蔣妈妈眉头皱得死紧:“也太过于阴毒下作了。”   沈清玉想到太夫人也是满心的不得劲儿,那人仿佛满身都沾着·毒·液,教人避之唯恐不及。   “不说旁人了。”蔣妈妈见沈清玉神色不佳,便着意说笑了两句哄她散散:“也当用膳了,这会儿就传罢?”   沈清玉往书房方向瞧了一眼:“书房叫膳了吗?”   “只怕这时候还忙着呢。”蔣妈妈劝道:“您先用,说不得书房过些时候就散了呢,世子爷千叮万嘱了的,您可别让他回头再来罚我们。”   沈清玉点了点头,便有丫鬟捧着大漆捧盒上饭上菜,屋中鸦雀不闻,待饭菜摆了一桌,丫鬟才都陆续退了出去。   沈清玉净了手,正慢慢地抹着茉莉香脂,瞧见桌上一道鱼肚炖老鸭,一味火腿炖肘子,当中放着一盆冰糖萝卜饮,傍边还有几碟子小菜和一小盆碧荧荧的粳米饭。她舀了一碗冰糖萝卜饮慢慢喝着,不时往外张望。   蔣妈妈见她这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正待再劝两句,便听门外一阵请安行礼声渐次传来。沈清玉听着动静,几乎是立时起身往门边迎去,蔣妈妈和春兰对视一眼,都笑笑退到了一旁。   二人用饭时郑锋从不留侍候之人,他既回来了,饭菜便被移到外面炕上的大桌去。   “你身子还没好就这么熬,还说我呢。”沈清玉逮着机会训他,先给他塞了两块松子糕核桃糕让他垫垫,才坐起身往桌那边爬。郑锋把人抱回来,舀了勺火腿肘子拌到饭里满满喂了她一口:“就爱吃肉,小胖子。”   火腿肘子炖的又香又烂,入口满是鲜咸,就着香甜的米饭格外适口,沈清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咽下去又自己大大吃了一口。   郑锋禁不住在她雪白的脸蛋儿上亲了亲:“明日我未必能有空闲回来陪你用饭,自己好好吃,不许任性。”   沈清玉也拌了一勺饭菜,凑过去喂到他口中:“那你要按时用饭用药,别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   两人达成了交换条件,继续挤在一起吃饭,一顿饭用完都大半个时辰过去,郑锋拉着她在地上散步消食:“上午都做了什么?”   沈清玉觑了他一眼,絮絮叨叨将上午做的事说了,末了又补充了韩家来人之事:“我让二哥寻了韩家大公子来劝人回去,想来他们今后不会再轻易寻来。”   郑锋笑笑,也没多说什么,等两人回了卧房去午歇,他才按着小丫头秋后算账。沈清玉被他咯吱得双颊生晕,鬓发散乱,衣衫半开,露出一点如雪如玉的肌肤来。郑锋心中一动,禁不住凑过去亲了亲,未等沈清玉掩衣,他便起身为她细细整好衣襟:“我就在内书房,既府中有事,为何舍近求远?”   沈清玉一怔,待被他抱回怀中,裹进被里,才半垂美目,嗫喏道:“这事还是二哥出面合适,究竟他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   “这都不是理由。”郑锋抬起她的下巴:“你心里不信我。”   沈清玉看着他的眼睛,心中莫名一慌,两手合握住了他的手腕。郑锋一叹,无奈低笑:“玉儿,我是你的什么人。”   沈清玉闭了闭眼,有些彷徨,又有些委屈,她知道他在逼着她将自己全然摊展开来,将最真的心捧给他看,对他毫不设防,坦然相对。可她谨慎小心这许多年,纵然倾慕他,爱重他,到底还是不自觉地有所保留,她下意识地靠着自己行事,有了为难之处,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他,怕他烦,怕他忙,怕他因自己身上的种种纷扰心生倦怠,实际上,她心底深处还是不敢全然信了他。   “夫君,廷安哥哥,你别急好不好,等等我,等我……”   郑锋看她双目楚楚,盈盈弱弱,心登时软了一半,他知道自己太急了,明知她此生都会相伴身侧,还是想将她全然掌控,他竟已再等不及。他自小习文练武,修的便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何曾如此大动·情·心,大约世上诸般事终究是各有因缘,他喜她爱她,许是先悦其·色,后·迷·其情,日日相伴,纵然日浅,却已·入·心。   “等什么?”郑锋在她玉白的耳廓上亲了亲,沈清玉侧首,见他垂·下·的发丝与自己的纠·缠·在一起,在这样静的时候,仿佛格外有种安谧意味。她忽地生出了些勇气,将他微微推开些,直直看向他的眼:“今日整理账册礼单时见着有人给世子爷送了四个美人,卖身契和房契也都一并送了来,说是琴棋书画,唱戏唱曲儿都很精通,只等爷有了空闲差人去外头置好的宅子里将她们领回来。”   郑锋看着她澄澈的不染丝毫尘气的眼,蓦地笑出声来。他爱怜地拨了拨她额前碎发,在她额上郑重一吻,随即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沈清玉抿紧了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片刻,唇角的笑也再藏不住。   “那人家送的礼怎么办,难道还要退回去吗?”沈清玉把脸埋在他怀里偷笑,却被他拎着耳朵拉了出来:“你是主母,如何处置,全遂你愿。”   怀里的小姑娘笑靥如花,娇腮生晕,一双晶亮的眸中全是掩也掩不住的喜色,郑锋被她这样毫无防备的欣悦逗得笑出声来,珍惜地·抚·着她精致的眉眼:“这就高兴了?”   沈清玉眨眨眼,也不说话。想到她嫁入郑家,入主北院,的确从未见过什么通房侍妾,便连二哥那样的人屋里都放了一两个侍候的,这人分明有着折花·采·月的本钱,偏生如此自持。她实则并不在意他从前如何,可当知晓他们二人此生都只会一心一意,一双一世,她又生了无边无际的甜蜜欢喜。他不要旁人,不爱·声·色,只要一颗毫无保留的心,她想,她总不能这样吝啬吧。   “还要我等?”郑锋捏起她的下巴,温柔地看进她的眼里。沈清玉忍着羞涩,两手抬起环住他的脖颈:“我会改的,以后什么都和你说。”   郑锋“嗯”了一声,手上直往昨晚·上·过药的地方·探·去,沈清玉勉强攥住他的手腕,整个人都快烧熟了。   “还疼不疼?”   “你……”她一生了愠色,双眼就亮的动人心魄,郑锋不住地·摩·拭着她颊上浅浅的梨涡儿,才暂且按下心底炽·灼。他想·要·她,身心都要全然得到才能填平心底的焦躁难安。昔年他无意·情·爱·声·色,眼中看过诸般·欢·场·纵·情,只觉燕瘦环肥不过如此,谁知如今动了·情·心,竟是这般对面相思。   一个午觉睡·得沈清玉最喜欢的一身中衣都被扯坏大半,她气得要哭不哭,双目盈盈,带着说不尽的娇美妍丽,郑锋忍耐着闭了闭眼,抬手覆额苦笑。   歇了午,郑锋前头还有事要理,沈清玉扒着被子仔细地觑他脸色,见他面色无虞,并没疲累之相,才将将放了些心:“至多一个时辰,你答应我的。”   郑锋站在·床·边整衣束带,沈清玉见他着了一身月白银丝暗纹锦袍,一头墨发被墨玉环半扣于脑后,少了几分冷峻凌厉,更衬得人气宇夺目,俊美无双,只是神色仍旧淡淡的,不笑时身上那股漠然疏离便无声蔓延,让人不敢亲近。他束好腰间的白玉素带,看向她时又携着温·存笑意,他·俯·身·在她·嘴·上·亲·了下,哄她道:“好,你乖乖多睡会儿,旁事勿理。”   等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沈清玉才拥被坐起身来。她悄悄从衣柜里拿出一身新的中衣小衣回了帐子里去换上,然后盯着换下的衣衫发起了呆。她清楚记得他方才在帐子里说的话,这样雅贵之人,说起这样略显·粗·鄙的话却温柔得让她心颤,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可她惊慌,羞怯的同时却无半分抗拒退避,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怜惜疼爱她的,纵未言之于口,可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已让她甘心将此身相付。   沈清玉小心地在他枕上躺了下来,枕畔衾里都是他身上清落如霜的气息,她眯了眯眼,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34章 齐人之福      晚间风寒似刃, 携着未消尽的雪气扑面而来,纵穿的再厚, 还是能觉冰寒刺骨, 直入肺腑。郑长泰拢了拢身上大氅, 望向前方院落灯火,脚下更快了几分。   陶氏着了件桃红色缎面立领对襟褙子站在门边远望,见着郑长泰来了, 也顾不得披衣,三两步便迎了出来。   “爷来了, 您今日累不累,可用饭了?妾身这就吩咐他们去备……”   郑长泰见她一身清弱,被寒风吹得摇摇瑟瑟, 心中不忍,便将大氅解下披在她身上, 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不用忙了,我已经用过,快进去罢。”   这么会儿功夫, 陶氏被冻得手脚发麻,面上却仍是笑开了花, 屋中仆从往来忙碌,陶氏顾不上自己,忙忙地侍候着郑长泰洗漱喝茶。   整掇毕,郑长泰拉她到身边坐下,侍从皆退出屋外候命。陶氏的脸有些·麻·痒, 她也不敢伸手去抓,忖着是方才只顾着等人,被风皴了脸。   房中烛火昏暗,身后就是铺着秋香色缎褥的檀木阔榻,郑长泰抬手松了松衣领,望着陶氏的侧脸略略失了神。陶氏微敛下颌,像此前的每一·日·一样把自己最像那人的模样摆在他眼前,她心中泛着麻木的涩意,面上的笑像是刻上去的,过了这许久,仍是一成不变。郑长泰将她揽进怀中,方要温·存,陶氏便略带嗔意地推了推他。郑长泰凝眉看去,只见陶氏面红如霞,自有一股妇人的·娇·媚·之态:“国公爷,妾有话要与您说。”陶氏半·推·半·就,故意将衣衫挣下半边,郑长泰看着她笑道:“什么话非是现下要说。”   陶氏娇笑,指尖柔柔地在他衣襟处勾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妾有些时候没见着怡儿了,心里想她得紧,想求国公爷的恩典,请夫人让我们娘儿俩见上一面,否则妾心里总是没个着落。”   郑长泰深呼了口气,面上带了显而易见的不悦:“这些事夫人既已做了主,你听她的就是,她们姐妹都大了,往年规矩松散,趁这时候紧紧弦也没什么不好,你想见她,等到了时候自然能见,这是为了五丫头好,别不懂事。”   陶氏面上的笑僵了住,寸许长的指甲不慎在郑长泰身上重划了一下。郑长泰倒吸了口凉气,所剩不多的·兴·致·也都被败光了。   眼见郑长泰合衣而起,陶氏满心慌乱,一时悲涩,一时又想到太夫人的叮嘱,她咬了咬牙,从后攀上郑长泰的肩,故意依着他的耳边说话:“爷别生气,都是妾不知事,今后不会了,您……您别丢下我。”   郑长泰为她最后一句话皱紧了眉头,半日,目色沉沉地回头盯着她瞧,陶氏努力做出一脸的楚楚盈弱,却在郑长泰越发阴沉的脸色里变为了惶恐不安。   郑长泰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不知怎的却想到了白氏,想到在她那儿的轻松惬意,和二人·欢·好时的酣·畅·淋·漓。可眼前这张脸分明带着让他日夜萦怀的风·情,怎么现如今瞧着却觉倦腻了呢?他转过脸去,听着陶氏带了颤音的辩解,半日叹了口气道:“你不用担心,五丫头也是我的女儿,谁都不能欺负她。”   得了这一句宽慰,陶氏才渐放下心来,她轻轻为郑长泰按着肩背,柔声道:“今日太夫人还说让妾好生侍候国公爷呢,太夫人说天气越发冷了,往年爷也是受不住这冷,您年少时……”   “行了!”郑长泰满心的不耐终于克制不住,他冷冷看向陶氏,素来温和儒雅的脸上显出了让人心寒的冷漠:“太夫人还说了什么,你不妨一次说清,省得爷次次来,次次都得听一遍这些陈年旧事,爷是来休息的,不是来陪你们玩儿心眼儿的!”他说罢甩袖而去,凭陶氏如何哭求都不曾回一回头。   夜风沁骨,长随在后亦步亦趋跟着郑长泰,眼见着他是往夫人院里去,当下便差了身边的小子跑着往夫人那儿去通报一声。这位爷是带着·火·儿的,万一去了再有什么不对付,一旦闹起来,遭罪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下人?   郑长泰吹了半路的风,那股·邪·火·也算是吹散了大半。这次四丫头的事实在是撞在了他的心坎儿上,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亲闺女,谁往她头上动手,那不就和算计他是一样的?何况还是这样卑鄙腌臜的手段,若是真得了逞,他还怎么有脸面对妻儿。想到四丫头还不满十五,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他就更是悲愤交加,郁结于心。那是他的亲娘,这是他的亲闺女,他还能怎么着?强强着息事宁人了,母亲还是在后头调三惑四,生怕这个家乱不起来。他的确对陶氏有些感情,可他不希望自己的女人是旁人算计他的工具,一言一行都是被人事先教好了的,这样的人,皮囊再如何也总让他心生倦怠。左右都不是,前后都为难,无路可走的时候他居然头一个就想到了嫡妻,也不得不承认,他居然是从心底依赖她的。   夜色·深·了,白氏躺了一阵子,还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生。老嬷嬷歇在屏风外的阔榻上,听着里头的动静,便点了烛,起身往里来与她说话。   “夫人是因今日的事睡不下吗?”   白氏倚在床头,半日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若我狠一狠心,今日就处置了那起子奴大欺主的恶仆,如今倒是不得不纵了他们,容得他们这样逍·遥。”   老嬷嬷见白氏面色冰冷,知她是被这事闷住了,便劝道:“处置他们不过是早晚的事,那些人既敢仗着太夫人的势围了咱们的院子,合围追打四姑娘,就该知道自己没有好下场,目今不过是让他们多蹦跶两日,都是秋后的蚂蚱,您何必为此置气?”   白氏摇了摇头:“嬷嬷,我只要一想到那些人助着老太婆算计蓉儿,我心里就过不去,若然那时候有个万一,蓉儿落到了他们手里,那我儿这辈子就都完了!我心里后怕得紧,恨不能生啖其肉,就算暂不能对付罪魁祸首,我也得让人知道谁敢动我的儿女一下,我就要谁的命,否则今后他们狗仗人势,岂不要欺到我们母子头上了?”白氏吐出一口·浊·气:“可我偏偏得忍,得放,我这叫什么母亲!。”   “夫人。”老嬷嬷咽下一腔悲怒,坐在床沿紧握着白氏的手:“咱们不过忍这一时,您忘了往年那老太婆的手段了?但凡让她捡着了一丝儿的理,一丁点儿示弱的机会,她就会不择手段利用国公爷的孝顺和愧疚再度兴风作浪。今日您处置了她送来的人,明日她就敢哭天抢地,卧床不起,只要您稍稍强势一点,就会让国公爷的心偏了去,目下国公爷因着四姑娘的事正与那老货起了隔阂,这正是咱们的机会。周嬷嬷家里的事咱们已经探清了,只要时机得当,一旦发作出来,那老货就少了个臂膀,咱们再慢慢儿地将她的羽翼都剪除了,此后就能高枕无忧了,您心里苦,老奴都知道,咱们再忍忍,再忍忍啊。”   白氏苦笑,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无声氲开在锦被的戏水鸳鸯上。她视线模糊,心中凄涩,瞧着这些木呆呆的鸳鸯绣样,却觉讽刺得厉害。   “夫人不必再耿耿于怀,有了这么一遭儿,四姑娘此后也会事事小心,她看清了身边的人·事,也会活得更明白些。这回的事四姑娘好歹能够避过,长了教训,此后也不至吃更大的亏。老奴瞧着四姑娘如今就知事了许多,跟着嬷嬷们学规矩,习礼仪都精心得很,老奴想着,这一月的·性·子·磨·下来,也就差不多了。”   白氏满心凄惶,她何尝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永远天真不谙世事,可在这样的地方,那般就是害了女儿。或许从前她曾有意无意将女儿与这些机心算计隔开,可经了这次的事,她再也不敢了。她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若是四丫头不能学着保全自己,防备恶人,迟早有一日会遭大罪的。   “说来陶氏也太不知好歹。”老嬷嬷眉毛一竖,冷笑道:“您是好心好意,她偏偏当您心内·藏·奸,也不想想,就她那上不了台面的样儿,您犯得着这么对付她吗?这才多久,就上蹿下跳地要见五姑娘,话里话外都说您要变着法儿地整治五姑娘,若不是五姑娘是个好的,咱们何必沾惹这些麻烦。”她想到陶氏那妖妖精精的·狐·媚·样儿就心里起火:“就是个玩意儿罢了,还真把自己当盘儿菜!”   白氏瞧老嬷嬷自己越说越生气,哭笑不得道:“罢了罢了,咱们只当她不存在就是了,只要不犯到我手上,我也懒得理她,只当是为了五丫头,那是个苦命孩子,如今五丫头对蓉儿有恩,我照料一二也是应当,咱们就拉她这一把,也算谢她这份善心了。”   老嬷嬷勉强应了一声,缓了缓气道:“要说五姑娘也是懂事,自己差了人传话送信出来,说‘是我自己求了母亲要与四姐姐一起同嬷嬷学规矩的,母亲心慈,一视同仁,还请姨娘勿要听信闲言,辜负母亲一片心意’,这话都这么传出来了,要是陶氏还不知好歹,那也真是蠢到底了。”   白氏笑了笑,摇头道:“只怕就是她想知好歹,也有人在后推着她让她不知好歹。”   老嬷嬷哼笑道:“蛇鼠一窝罢了,都是腌臜下作的东西,老奴就瞧瞧她们还能蹦跶几天。”   略过这些,白氏问了问北院之事,老嬷嬷脸上这会儿才有了点儿高兴模样:“我听说世子爷待少夫人是极好的,咱们差人去送东西问话时偶尔看见一丝半点儿,都说小夫妻是极和睦的,您就放心吧。”   白氏拢了头发,穿鞋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老嬷嬷给她披了件外裳,温言道:“老奴本来还担心世子爷性子清冷,怕是委屈了少夫人,谁知倒是这样温柔体贴,这样您今后也能少·操·点儿心。”   白氏随手搁下杯子,走到窗畔略开了丝·缝·儿来透透气:“那孩子从不在声·色·上放一丝半点儿的心思,我还担心他这辈子也没个贴心人,如今……我倒是真放心了,旁的都无碍,只要他有个暖心人就好。”她望着窗外无边夜色,话音儿缥缈又惆怅:“只望我没福气得了的,我的儿女都能得到,夫妻白首,同心同行才好。”   老嬷嬷想到夫人兄长送来的那块帕子,心里就又酸又疼。她们夫人这辈子也无甚夫妻缘,前头与戴泊的婚事是那么个结果,后头嫁了人,与国公爷又是这么个情状,半辈子就这样熬过来了,终究有几天的好日子过呢?她望向门边已经熄了的炭盆子,里头还有那帕子的余灰,夫人接了从前赠予戴泊的帕子便一瞬未停地烧了,她在旁看着亦觉不忍,那时都是青葱年少,夫人对戴泊是用了十二分的真心的,只可惜有缘无分,终究是孽缘。   主仆两人枯站了一阵,白氏正欲回身再去歇息,就听外头来人通禀,说是国公爷说话就到了,请夫人起身迎一迎。老嬷嬷听说就往外去逮着人细问,待知道国公爷是从陶氏那儿来的,脸上当时就不好看了。来人只是传话,也不敢抬头多说多看,老嬷嬷一挥手把人遣了,满心膈应地往屋里去回话。   “来就来吧。”听了老嬷嬷的话,白氏静立片刻,慢悠悠道:“点上灯吧,再让人烧上水,别耽搁了。”   老嬷嬷答应着去了,脸上却还是冷冰冰的。她们夫人素来爱洁,国公爷若是直接来的也就罢了,可听着方才回事的人话里的意思,还是在陶氏那儿折腾了一半儿才来的,这不是寒碜人是什么,沐浴时只怕夫人又要搓下一层皮去了。      ☆、第35章 两心知      帐中余声渐消, 二人偎在一处,一片昏暗中, 倒有些·情·浓·意·深·的滋味儿。片刻, 白氏背身而卧, 郑长泰抹了把汗,温声道:“这几日委屈你了。”他从后扶住她的·肩,白氏禁不住厌烦地皱紧了眉。她攥住绸被一角, 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笑,柔弱不胜:“只要爷心里知道我委屈就好, 我总是不希望你为难的,经了此事,想必府中会消停一段时日, 我也会管束好府中仆婢,不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郑长泰一愣, 半支起身握住白氏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昏暗中瞧不清面上神色,可郑长泰就是觉着她脸上隐带笑意, 还有些让自己心头·火·热·的柔弱顺从,这是他一直希望的, 妻子能够体贴柔婉,完全地依顺于他。   “爷。”眼看着郑长泰再度·情·动,白氏禁不住蹙了蹙眉,她勉强笑着握住他撑在脸侧的手,柔声地示弱求饶。郑长泰果真很吃这一套, 他心满意足地撤身而起,躺在一边有些昏昏欲睡。   “爷若困了就睡吧。”白氏偎到他肩上,当先合了眼。   第二日送了郑长泰离开,白氏便进到浴房去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在浴桶中,老嬷嬷叹了口气,在外支使丫鬟收整床帐,将整套的床褥都换了下来。   手·臂·颈·侧都被她搓的通红,她想到昨夜为他更衣时从他身上嗅到的那般腻人的脂粉味,想到从他衣襟处看到的胭脂痕,整个人便像是被虫子爬过了一遍,从心底泛起·恶·心来。她撩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心内讽刺又哀凉。夫妻多年,但凡他曾对自己有过片刻真心,就不会不知她有多介意这些。她可以对他旁的妾室通房视而不见,毫不介意,可她希望至少他到这儿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携着旁人的气息·痕·迹。   白氏靠在浴桶沿儿暂歇,她想着自己昨夜的言行举止,不由自嘲一笑,她终归是了解他的,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到了今日,她不再希求真心,所以也可佯作婉顺,游刃有余。她的一双儿女险些被人推下·无·间·地·狱,她再没心力支撑着那份倔强的骄傲尊严了。   不多时,便有郑长泰身边的小子送来了一套十二生肖的水晶摆件儿,老嬷嬷接了回来,刻意摆在白氏跟前儿哄她展颜:“国公爷还是知道您的,这些精巧的玩意儿正好摆出来给您高兴高兴。”   白氏拿起一个水晶羊来把玩了一阵,忽想到今日晨起时他温柔·体·贴·的模样,心头便是一阵不耐烦躁:“都收起来,屋里头东西多,摆出来显得乱糟糟的。”   老嬷嬷见她面色愠怒,忙不迭着人收进了库里,白氏见老嬷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摆摆手道:“嬷嬷不必劝我,过会儿就好了,您去厨房瞧瞧今日有什么补身益气的汤,差人给国公爷送一盅去,该怎么说都凭嬷嬷拿主意罢。”   老嬷嬷转身欲离,白氏又出声叫住了她:“盯紧了戴家那边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来报。”   老嬷嬷应了一声:“都看着呢,这几日人来人往,我看那戴家夫人就要坐不住了,我知道怎么办,您放心就是。”   半月倏忽而过,京城连着下了四五日的雪,到了这一日天仍是阴沉沉的,四下瞧去,白茫茫莹·透·透,像是个水晶玻璃罩儿,把一城都围了进去。   沈清玉醒来时,郑锋正倚在床头阅看公文。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衣,襟口和两肩都绣着亮银云纹,嵌宝白玉带束着他·劲·悍·的·腰·肢,更显得人挺拔潇洒,俊逸·风·流。   看着小姑娘醒了,郑锋随手将公文搁在床头小几上,轻轻摸了摸她温软的小脸:“睡好了?”   沈清玉在他掌心蹭了蹭脸,惹得他眸光怜柔地·亲·了·亲·她微嘟的唇瓣:“起来吃些东西,午膳有佛跳墙,还有庄上暖房送来的青菜,中午烫了给你吃个新鲜好不好?”   一提到吃,小胖子的眼睛就亮了,郑锋低低地笑,去摸她下巴上软乎乎的肉。   她被他宠的越发娇气,主动嘟着嘴小鸡啄米似的亲他薄凉的唇,郑锋被她这般认真又生涩的模样逗得直笑,见她气哼哼捂住自个儿的嘴不给亲,更是将她怜到了心坎儿里。   好容易·腻·乎乎地起了床,郑锋径直将她抱到榻上坐了。春兰几人将一应洗漱之物搁在屏风外,随后便行礼退下。这些日子她们再没侍候过姑娘洗漱更衣,都只是听差办事,或是陪着姑娘玩笑。先时春兰等人不解,可蔣妈妈却让她们别多管,别多问,只听主子的吩咐就是。她们心里虽有疑虑,也只好如此。   榻上铺着柔软的缎褥,海棠花的绣样精巧妍丽,傍边儿围着半圈儿的浣花软枕,生生将这阔榻堆成了锦绣小窝。沈清玉见着这·软·绵·绵·的地方就想往里·蹭,睡意一下子又被·勾·了出来。   郑锋将她的·脚·捉在膝上,拿了鞋袜慢慢给她·穿。她的脚极白,纤美得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羊脂玉,那层薄·嫩·的肌肤晶莹剔透,柔·腻·如脂,仿佛盈着梅花清冽冷甜的香气。   “我自己穿。”沈清玉·缩·了·缩·脚,抿唇严肃地瞪了他一眼。   瞧见小姑娘一双耳朵都红了,郑锋闭了闭眼,慢慢将棉袜给她穿好。伸手将人揽进怀里,随即从小几上拿了白玉膏来给她·揉·在腕上。   “我要搬到东间去住。”这会儿清醒了,她思及这些时日他所作所为,满心都是·羞·恼忿忿:“你的身子还没全好,不能这样。”   她连生气都是·软·绵·绵·的,又可怜又可爱。郑锋勾起她的下巴,在她耳边·亲·了·下:“这几日钱先生来诊脉,你可见他说什么了?我知道分寸,这般无碍。”   “你骗人。”沈清玉都要被他·欺·负哭了,眼尾泛着桃花一样的红,郑锋紧紧皱着眉,面色冷得像冰,眸光却·炙·得·似火:“不许哭,宝宝,不许哭。”   沈清玉怕他这样,每回他这么看她,接下来都会变了个人似的·欺·负·她。   “我肚子饿!”她急急惶惶地·抱·着·肚·子·皱着脸,又是耍赖又是装可怜。她知道他总是疼她的,如何都不会耽搁她的饭食,果然,听了这话,郑锋阖眸深吸了口气,顿了良久,才起身到一旁去清心平气。   离午膳还有大半个时辰,沈清玉只略用了几口垫肚子,然后便马上寻了正事来与他说。   “嗯,无事。”郑锋看过她说的几个礼送的过厚的人家,食指在褚翊的名字上点了点:“旁的送了多少就还多少回去,晋王世子倒可略减三分。”   这就是要与褚翊·交·好的意思了,沈清玉“哦”了一声,把礼单拿回来,又翻着库房账册,比对着抄录回礼。郑锋思及方才提到褚翊时沈清玉的神色,问她:“不喜这位晋王世子?”   沈清玉斟酌了斟酌,道:“倒也不是……”她想到当日与褚翊的匆匆一面,那人眼神冰冷如刀,整个人都有些说不出的阴沉和浮躁:“喜与不喜倒也说不上,只是并无什么结交的心思,想敬而远之。”   郑锋挑眉,惊诧于这小丫头敏锐的心思,她或许心思心机都不够·深,可却足够机灵聪慧,瞧着像个傻乎乎的小·奶·猫·儿,心中却自有成算。   “这人不必·深·交,只需过个面子情。”郑锋见她很有规矩分寸地不再多问,抬手揉了揉眉心,将她抱过来道:“他几次三番厚礼相赠,无非是想试探削藩之事,减三分回礼,他自然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清玉偏头看他,一副懵懂无辜的模样,二人对视几息,郑锋低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头:“小精怪。”   沈清玉这会儿才笑呵呵地抱住他的脖颈,把自己全偎进他的怀里。她答应了要全心以待,自然会依诺而行,何况过了这许多时日,他待她已是疼极·爱·极,将她当做宝贝捧在手心,若是她还不知好歹,岂非辜负了他的心意?她想知道什么都会光明正大地问他,不会再计算规矩进退了。   用过午膳,沈清玉自可接着歇午,郑锋却要往内书房去见人理事。她担心他的身子,却也知那些事半点都耽搁不得,他对外说是要休养调理,可日日诸事缠身,如何能清闲的起来?这些时日他偶尔还会一睡就是许久,身体倒是一日好过一日,钱老说他身体底子结壮,加之调养有方,所以才能好得这样快,只要再注意饮食,按时服药休息,不日即可痊愈。这话说得轻省,其间折腾反复却让人难以安心。她只盼着他平安健康,事事顺遂,许是上了心,如今他但凡有个什么不适,她心里只会更加难受。   “你陪我睡,要不睡不着。”沈清玉从后·巴·着他,耍赖似的要他背着,郑锋反手把她抱下来放在膝上,沉·哑·了声音逗她:“是不是要我疼疼才能睡得着?”   沈清玉一怔,连脖颈都泛起一层红,她挣了两下,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却见他言笑温柔,看着她的眼神几乎要把她的心烫伤了。   把人哄睡了,郑锋轻手轻脚掀帐而出,等屋中只剩了她一人,沈清玉才抱住被子,抿唇微微笑了下。只有这样,他才肯稍稍歇一会儿,否则这人又要把自己当成铁打的连轴转了。   晚膳是沈清玉亲自准备的,她正站在灶边舀了一小勺牛骨汤尝味,便见蔣妈妈眉头紧锁地进了来:“沈府送了信来,说大姑娘再过一月便要入东宫为太子良娣了。”      ☆、第36章 痴心      沈清玉提着食盒进书房时, 郑锋正提笔写着什么。他站在书案旁,左手负于身后, 如此面无表情, 骨子里的清冷便掩也掩不住, 眼见她来,侧首望来的眸色却温柔得让她禁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两人一道将饭菜摆好,郑锋先将她抱到腿上掂了掂, 看着满桌饭菜笑道:“我的玉儿真贤惠。”   沈清玉抱着他的脖颈,笑眯眯道:“那你是不是特别有福气。”   “自然, 而且还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郑锋哄了她半晌,才将人放下来用饭。牛骨汤熬的极香醇,汤色稠白, 只有零星葱花漂浮其上,热热地喝了几口, 就见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伸过来帮他把汤舀到粳米饭里:“这么吃可香了。”   郑锋戳了戳她的脸蛋儿,觉这小丫头近来越发没了规矩,对着他简直是骄纵至极, 半分都不见外。他低头笑笑,心中熨帖。让他百般·宠·爱·喜欢了这么些时日, 总算是把这小宝贝养熟了。   牛蹄筋炖的香烂,五香熟芥和香辣萝卜条很是下饭,郑锋换了大碗,满满吃了两碗才搁筷净手。沈清玉吃的小脸红扑扑,一双极漂亮的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愉悦光彩。郑锋捧着她脸亲了亲, 才拉着她在地上绕圈儿消食。   沈家来人的事郑锋俱已知晓,甚至知道的比沈清玉还要详细,他听她将自己知道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也没打算将那些糟心的细处说给她听。   “无事,既已如此,顺势而为罢了,这都是旁人的事,你不许放在心上。”郑锋不喜看她皱眉发愁,只希望她永远无忧无虑:“你父心里明白,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   “我想回沈家去看看,这事太突然了,我怕其中还有牵扯不清的干系,倒不如我亲去瞧瞧,好歹心里有数。”她不是不知晓如今的·情·势,大姐嫁入东宫,其中牵扯纷繁复杂,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她总要去亲眼瞧瞧父亲母亲的态度才能知道今后该如何行事。   郑锋沉吟片刻,点头道:“我陪你一道去。”   “不。”沈清玉绕到他身前,拉着他的手倒着走:“你如今闭门养伤,能不出门还是别出门了,沈家与咱们家又不远,我去去就回了,再多带些护卫,又不会有事。”   郑锋刮了刮她的鼻头:“在院子里闷了这许多时日,总得出去露露脸,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你能有什么分寸”,沈清玉嘟囔了一句,偷偷瞪了他一眼:“你这一出门,今后还如何闭门谢客,我怕太子那边趁机找你的麻烦。”   “就算我不出门,这几日也当入宫了。”郑锋笑着将她·拦·腰·抱起,满屋里转了一圈儿,逗得她又叫又笑,眉眼间的忧色也尽都化开。   “这才对,”郑锋捏了捏她肉呼呼的下巴,又仔细瞧了瞧她的·身·形,片刻,他眉峰紧紧拢了起来:“每日的饭食都吃到哪个馋·猫·儿肚子里了,怎么还是这么瘦。”   沈清玉翻了他一眼,心道那你还总叫我胖子,在他嘴里,她都不知自个儿到底是胖是瘦了。   两人说笑着回了卧房,正见何晏带着得福得寿和几个小厮在屏风外安置一面极大的玻璃镜,往镜前一晃,就能将自己的形容看得清清楚楚。何晏办完了差,便带着一行人躬身退下,沈清玉伸出手指戳了戳镜面,想到在沈家时,也只在年氏房里见过三两面小玻璃镜,如今这样大一面穿衣镜,其价值几何她还真想不出来。   郑锋自后拢住她,瞧着镜中成双人影。其中影像纤毫可见,他算了算距一月之期还有几日,勾唇轻笑了笑。   晚间钱老来请脉,沈清玉问过,知郑锋并无大碍,便出了卧房去寻蔣妈妈说话。看着人走了,钱老捋须笑道:“不若我给世子开一二清心平气的方儿,减·燥·去·火·最合适不过。”   郑锋敛眉,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钱老摆手,连连告罪,最后仍是正色道:“世子爷身体底子好,如今这般虽无大碍,可到底还是有些·节·制·才妥当,来·日·方长。”   从卧房出来,是唐嬷嬷亲来相送,两人走了几步,避过人在角门边上说话。   “世子正当年,血·气·方·刚·在所难免,老夫瞧着他虽有些·火·燥,却并未真正亏了身子,他到底心中有数,嬷嬷也不必提心吊胆。”钱老交代了几句,多的话也不好再说,唐嬷嬷苦笑道:“您不是不知世子的脾性,但凡他说了一,我们谁敢说二,这会儿夜间,寝房里再不许留人守夜,我们在外头,哪知里面的光景,这万一……我们做奴才的可怎么交代。”   钱老也是没法子,这位爷积威渐重,少年老成,他就是仗着年岁资历多说两句,也不好干涉太过,略劝了几句,便就告辞离开。唐嬷嬷在角门站了一站,见着蔣妈妈方从屋里出来,两人便一齐往茶房去说话。   “老姐姐膝盖上旧伤怎么样了,方才少夫人问起,我宽慰了她几句,心里到底也还是记挂。”   唐嬷嬷道了谢,捶了捶腿道:“经年旧疾,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好,不过钱先生还真是有两下子,才多久,疼起来时也不显了,到底是有真本事,也无怪世子爷那般倚重。”   蔣妈妈连连点头:“可不是,要说那些太医国手,说得天花乱坠,我瞧连钱先生的指甲盖儿都比不上,世子伤重如此,不几日就如没事人一般,我们少夫人旧疾难愈,如今也慢慢调治了过来,这样的神医,咱们从前可真没见过。”   夸了钱老一通,又说了一回闲话,唐嬷嬷才叹道:“如今屋里不许咱们值夜,连近身侍候,更衣洗漱都不用咱们了,我算是瞧着世子爷长大,从没见过他待谁这样紧巴巴的,少夫人好福气,世子爷也总算是有了些暖和气儿了。”   蔣妈妈也叹,却还是高兴居多,可有时她也觉得世子过了。她这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不是没见过男人·宠·爱·女人,可就是没见过这样·宠·的,但凡有她们姑娘在眼前,世子眼里就再没旁人旁事,那样的眼神态度看得她们这些侍候的心惊。世子不愿旁人近姑娘的身,疼着·紧·着,几乎把人捧在了手心儿,她虽觉着这样的感情热得灼人,却真真切切地为姑娘高兴,能得了这样知道疼人的夫君,才是姑娘的福气,今后也总能夫妻和顺一生的。   唐嬷嬷肚子里全是话,可怎么说都不是事儿,只好暂先压下,只盼着这一月快点过去,也让她松松心劲儿。   屋中烛火通明,沈清玉洗漱过后,只着一身中衣在·床·边儿踢毽子强身,踢了四十多个,停下来暂歇时,便被·压·着眉的郑锋逮住好一番·轻·薄。沈清玉躲了两下,反·激·得他更·制·不·住,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挣扎不得。   帐幔垂下,只有·床·尾的夜明珠映出一片温暖光晕,郑锋一面抱着她细细拍哄,一面自嘲苦笑。他在这小宝贝身上可算把一身·自·制·的心力都用尽了。情·生·爱·生,心·魔·丛生,当他对她的喜·爱·一日日加·深,怎能不想彻底将她据为己有。   第二日两人起身,沈清玉也不看他,直直要从·床·尾·爬下去。郑锋一把将她抱回来,勾起她的下巴笑道:“怎么不理人?”   沈清玉的脸几乎是一瞬便红·透·了。她只要一想到昨夜他说的那些话,就没勇气去看他哪怕一眼,她从不知道,这样雅贵之人口中竟能说出那些话来,她不是讨厌,只是不敢瞧他。   睡了一夜,帐中都是她身上清甜的香,沈清玉躲在床角,把自己·团·的像个白白胖胖的小圆子。郑锋倚在床头,等这股·难·抑·的心劲儿过去,才转头去瞧偷偷打量自己的小姑娘。沈清玉这时不敢惹他,也不敢躲,她从前躲过他,到了最后二人险些成了夫妻之礼。这些日子她也瞧清楚了,郑锋不喜她怕他躲他,但凡她躲了,他便要欺负得她彻底长了·教·训。   一番置落,二人出门上了马车,在马车中坐定,郑锋才将她头上的帷帽取下:“朝中之事我自有计较,你只需与家人说说话即可,旁的无需放在心上。”   沈清玉点了点头,冲他笑得两眼弯弯。她知道今日此行是郑锋为了让她安心,他纵容她,宠·她,处处为她着想,她心里都明白。   下了马车,便见沈承言带沈承行在门外亲迎。沈清玉随在郑锋身侧,等二人见了礼,方一道往府里行去。   沈承言往后错了半步跟在郑锋身边,叙了寒温方道:“父亲在花厅上等着,母亲身子不好,不便见客,稍后让三妹去与母亲说上两句话即可。”   沈清玉敛眉,想到昨日来府报信之人也只是寥寥说了两句,她只知沈清雪要入东宫为太子良娣,细处并不清楚,此时听年氏有恙,心中便添了些不安。   往厅上与沈昭行礼敬茶后,郑锋便与沈昭父子一道往书房叙话,沈清玉则带了春兰和丛月去内院探望年氏。   屋中到处都漫着一股苦涩药味儿,婆子在前打帘,等沈清玉进了卧房,见着年氏形容,先是一惊,接着便起了酸涩之意。      ☆、第37章 私会   距上回相见才过了多几日, 年氏竟像是生生老了十岁,不说鬓边白发丛生, 只说面色便憔悴得让人不忍再瞧第二眼。沈清玉想起从前的嫡母, 不论何时都是最重仪容的, 便无十分颜色,也是个颇有·风·韵·的美妇人,可如今这个人, 狼狈颓丧,眉眼沧桑, 像是被谁抽了骨,连·精·气·神都一并散了。   沈清玉先行了礼,而后接过丫鬟手中药盏, 亲自侍奉汤药,喝完了药, 年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借着张妈妈的力向后倚在·床·头,极费力地呼了几口气, 方挤出一个笑来:“都嫁了人,还是长不大。”   沈清玉眼眶一酸, 别过脸去缓过这股涩意,才笑道:“我们都还小,需母亲费心的地方还有的是,您若不保重身体,家里该怎么办。”   年氏闭了闭眼, 只觉心里又酸又痛。一个只受了自己些许好意的庶女都知道要心疼自己,可她的亲生女儿,被她千娇万宠,千呵万护着长大的心肝宝贝,却能毫不犹豫地拿刀来扎她的心。   “你们都是好孩子,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说罢这句,年氏阖眸·紧·着·喘·了几口气,等慢慢蓄了些力,才缓声道:“家里的事,听你父亲和二哥的,你的日子过得难,别因旁人惹恼了世子。”   沈清玉紧紧抿着唇,见年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的模样,也不敢再多说让她费心,只说了两句宽慰话,便扶着她躺好休息。   “夫人,三姑娘。”张妈妈听丫鬟耳语了几句,禀道:“大姑娘那边来人了,说要……要传三姑娘去说说话。”   沈清玉尚未答言,便见年氏撑手挣扎着起身,额上青筋暴起,几乎是嘶喊着道:“三丫头在我这里侍奉汤药,良娣娘娘等入了宫再摆这些谱儿罢!”用完了这口强撑的气,她便脱力倒回·床·上,这会儿当真是连·喘·气儿的力气都没了。   屋中一阵忙乱,等重新侍候着年氏躺下,沈清玉便与张妈妈一起到了外间儿说话。   “怎么会闹得这么严重,母亲是什么病症,如何……”如何会有了下世的光景?   张妈妈叹了一声,走到门边往外看了几眼,才撂下帘子,引着沈清玉到了里头屋角:“这是家丑啊!”张妈妈握住心口,连连呼气压下·胸·口·的滞闷悲郁。适才夫人已经示意她与三姑娘实话实说,三姑娘为人厚道有分寸,这事瞒谁也不当瞒她,当日郑沈两家冲喜结亲,图的便是从此同进同退,互相帮扶,所以才舍了三姑娘去·虎·穴·狼窝里挣扎,如今好容易柳暗花明,大姑娘却大张旗鼓地入了东宫。太子良娣位份不低,大姑娘又是家中嫡长女,搁谁都得认为沈家是另存心思了,大姑娘如此作为,是险沈家于不义,若是诚国公世子因此心生芥蒂,且不说郑沈两家的交情何如,三姑娘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沈清玉听说是家丑,心里便是“咯噔”一声,又听张妈妈道:“前些日子太子妃差了人来探望大姑娘,夫人千防万防,还是让来人与大姑娘说上了话,当时看着是没什么,夫人警醒了几日,也渐渐放了心。谁知那起子黑心烂肺的小人,趁着夫人松了心,白天大日就敢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大姑娘带出府去,等夫人这儿得了信,哪里还有大姑娘的影子?夫人急的差了人四下去寻,等了半日,才见大姑娘被太子身边的太监送回来,当时是老奴和夫人为大姑娘更的衣,她……”张妈妈苦声道:“好好的一个清白闺女,出去一趟就成这模样了,还能是发生了什么事?夫人当时急火攻心,呕了好大一口血,从那以后,夫人的身子就一日坏过一日,太医请了不少,可都说是心病所致,大夫能治病,何能治得了心哪!加上三天五日的,不是和大姑娘争执,就是与老爷求情求饶,外病内郁,就成了这模样。您不知道,那时老爷是真想处置了大姑娘的,可那毕竟是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夫人就是再气再恨,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骨肉去死?后头本是想把人送进庵堂里去,青灯古佛,白养她一生就是了,谁知皇后差了女官来,说是要聘大姑娘入东宫去做太子良娣,老爷夫人都不肯,可皇后手里有……”张妈妈跌足道:“皇后手里有大姑娘的·落·红·帕,另有大姑娘和太子亲笔写下的婚书,那婚书虽是个笑话,可到底是个把柄,一旦此事漏出去,老爷此后还怎么有脸在朝中为官,沈家女还哪里有活路?到了如今,大姑娘是定要入宫去的,因着此事,老爷没少与夫人发作,加上大姑娘不懂事,与夫人说不了两句就要吵起来,三五下里夹攻,就是多少名医良药也不管事了!”   看着张妈妈心灰意冷的模样,沈清玉又是怒又是寒:“母亲已是这样了,大姐也不肯服软侍候吗?”   “您不知道,从定下入宫的事后,皇后就差了人来教导大姑娘规矩,大姑娘身边全是宫中之人,行动就是规矩体统,夫人哪能享得了这个福,索性就再不见了。”   沈清玉是知道沈清雪的,看似温雅乖顺,可她被年氏宠惯着长大,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被人仰视,若是弟妹不如她还好,她还能像个大姐的样儿,一旦弟妹有什么地方越过了她去,那必定是明里暗里要受挤兑磋磨的。她一直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以至一身骄气,自私得厉害,一旦犟起来,那是谁都不放在眼里,也从不顾惜后果的,那人披了一层又一层的皮子,连她自个儿都觉着自己良善,委屈,顾全大局,如此,旁人还能说什么呢?   这次沈清雪能做出这样的事是沈清玉始料未及的,她与人无媒而合,还落下那样要命的把柄,分明是在逼迫嫡母,逼迫父亲。她在胆大妄为前就已经料到了结果,嫡母疼她,父亲为了声名和其余儿女也无可奈何,如此,她自可入东宫为太子良娣,从此也算得高高在上,俯瞰诸弟妹了。   沈清玉心中都是一片冰寒,遑论爱女若命的年氏。她长长叹了口气,胸·口·也有些·发·堵,太子行事太过阴毒,如此手段,何堪为君。沈清玉如今听到太子之名就生厌作呕,有这般储君,可真是家国不幸。   “三姑娘是个明白人,老奴也不说那些糊涂话,这次的事,夫人心里也觉得对不住您,只是大姑娘这次入宫,与咱们家也只剩个亲戚情分了,老爷发了狠,只怕要舍了大姑娘,今日也会与姑爷说清楚,若是姑爷因此有什么不满,您万万要忍耐一二,莫闹的夫妻生分,为了旁人,不值当的,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沈清玉皱了皱眉,发了一回怔,方笑笑道:“张妈妈平日里尽量宽慰母亲罢,事已至此,还能如何,总要想开些才好,我回头会荐一个大夫来给母亲瞧瞧,若有什么,妈妈差人来国公府寻我就是。”   张妈妈连连点头,哽咽了半日才道:“三姑娘仁厚,老奴省得了。”   正说着,便闻人报:“世子在院中向夫人请安,接三姑娘往前厅说话。”   丫鬟在外掀起了毡帘,沈清玉遥目望去,恰与郑锋四目相对。目光相接,二人都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郑锋今日着了一件大红镶边银白底子镂竹叶纹的锦袍,外罩月白斗篷。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形容俊朗,只站在那里,便要掳了多少·春·闺女儿心。   张妈妈一旁看着,见世子展开大红缎面出风毛斗篷将三姑娘围住,那张方才还显得矜淡疏漠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浅笑,最后还反手将三姑娘耳边的一缕碎发拂过耳去。其脉脉之意,便是她这老婆子也不由生羡。   “岳母有恙,我不便亲见请安,就在此行礼尽一二心意。”   张妈妈还礼不迭,客套恭敬话说了一箩筐,才将二人送出了院去。   距开饭还有一阵子,沈清玉便将郑锋带到自己出阁前的院子去闲游一圈。这小院自然不若国公府的北院大,进了院门,便几乎将整座院子都看清了。   院落无主,难免生了几分萧索之气,二人慢慢往里踱着,到了卧房,沈清玉推开房门,但见从前闺阁满是尘气,窗下一张书案都落满了灰尘,丝毫看不出从前是如何一个温馨舒惬的地方。沈清玉一时只觉心头略空,从前的日子仿佛被岁月一下子抹净,倒连些痕迹也无了。   “世子爷,少夫人,前厅开席了,咱们该过去了。”   春兰的话一下子冲散了沈清玉这莫名的伤春悲秋,她扬声应了一声,又回头瞧了几眼,想着今后她约摸是不会再来了。   从小院出来,沈清玉便觉郑锋有些不悦,她略想了想,侧头冲他甜甜一笑,看四下无人,春兰和丛月又走得远,便低了声道:“世子爷是不是心疼我。”   她语调甜糯地与他说话,露出一口细细的小白牙,郑锋面色缓了缓,眼里淌出温柔的笑意,瞧得沈清玉红了一张脸。她傻乎乎地笑着,想这人怎么这样好看,难怪让她这么喜欢。   小姑娘白·嫩·嫩·的脸因着风冷,透出些极淡的红晕,一双眼里全是鲜活灵动的光,只要这么笑一笑,就可爱温暖得让他心尖酸软。他含笑看了她几息,将她肉乎乎的小手握在掌心,一路行来,谁都没有再说话,途中偶有积雪,郑锋都将好走的地方让给她行,不教她脚底沾上凉冰冷雪,沈清玉觉得周身暖洋洋的,一直暖到了心里去。   离厅上近了,郑锋放缓了脚步,不由再次看向身旁的小姑娘。她瞧着像是个最柔弱不过的人,可心却比谁都坚定,也同样携了几分凉薄。方才闺阁中景,连他瞧着都心生不虞,可她就连失落伤感也只是一瞬,在确认旁人没把她放在心里之后,她也很快视那些人如无物。可能仍旧笑颜相对,到底也不在她的心上。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自嘲自己倒生了这患得患失的心思,被小姑娘放在心上的滋味他既已尝过,就绝不会容忍失去。   饭桌上的气氛并不如何轻松,沈昭纵然笑着,也掩不去眉眼间的郁郁,沈承言沈承行也都谨言慎行,轻易不敢多说一句。郑锋倒是席上最为从容的一个,他尽量拣了些沈清玉能入口的菜饭让她填填肚子,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这一家子人倒是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忽视了个彻底,旧日闺阁荒废弃置也罢了,这一桌菜肴也都是待客之物,精致是精致,却无半分心意在其中。自己与她相处不过寥寥时日,便知晓她的口味偏好,这些都是她的家人,却是丝毫也不将她放在心上。   素日二人一起用饭,因着她不爱吃菜,郑锋总要不时给她填几口青菜萝卜,两人亲近惯了,如今周遭都是人,郑锋虽收敛着没再喂她,可看着她的眼神却太过专注温柔,几乎是她这一口刚吃下去,下一筷子菜就落在了盘子里。沈清玉一无所觉,只一心吃饭,偶尔鼓着腮帮子冲他眯眼笑。   这一幕落在沈昭父子三人眼里,亦是百味皆有,各存思虑。   沈承言沈承行是喜意更多,沈昭却想的更·深,郑锋如此,未尝没有向沈家昭示三闺女之重的意思,他高兴之余,又想今日是否有何慢待之处,以至郑锋如此喜怒无形之人竟如此情绪外露。   一顿饭只有沈清玉用好了,郑锋瞧她吃的只是在家中七八分的量,就知小丫头偷偷犯了挑嘴的毛病。他也没多言,不动声色地搁了筷,打算就此告辞。   沈昭正打算再与沈清玉叙一叙父女之情,就听下人报:“大姑娘带人往厅上来了。”   沈昭一张脸登时沉了下来,连带着沈承言兄弟都颇有些尴尬不虞,沈清玉倒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她就是想看看沈清雪这么费心费力地要见她是有什么新鲜盘算。      ☆、第38章 迷心      郑锋不准备在此地多留, 遂起身为沈清玉系好斗篷,告辞离开。下人已出门去准备马车, 沈昭父子几人留不敢留, 只好没话找话, 缓和气氛。   离厅上近了,沈清雪方看清立在门边的一行人。她从前也见过郑锋,只是匆匆一瞥, 甚至连模样都没能瞧清,与太子相悦后, 她以为旁的男儿再入不了她的眼,谁知此时遥目望去,只见那人清隽挺拔, 濯濯而立,再走近些, 便能瞧见他过于俊朗的面容,那是一种偏于疏漠的俊美,如寒江冷剑, 清冷英挺,教人一眼看去, 心中不由生畏。沈清雪只觉自己呼吸一滞,心头狠狠颤了下,一时间,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大姐。”沈清玉当先唤了她一声,沈清雪恍惚了片刻, 才强笑着应了一句。   “若无要事,我们就先告辞了。”沈清玉颔首为礼,提步便走,沈清雪下意识伸手拦她。眼见她就要去握沈清玉的手臂,郑锋神色越发冷然,目光轻轻带过丛月,丛月知意,一侧身便挡在了沈清雪与沈清玉之间。   场面一时间颇有些尴尬,郑锋却恍若一无所觉,目光甚至未在沈清雪身上稍停片刻。沈清雪一颗心仿佛泡在黄连和醋坛里,又酸又苦,渐渐拧成一把火,一路烧到了头顶心。   “多日不见,妹妹倒与我生分了。”沈清雪不冷不热说了一句,脸上难看的厉害。沈清玉皱了皱眉,淡然回视,就见沈清雪冷不丁将身边两个美貌丫头推了出来:“今后咱们姐妹只怕见得少了,这两个丫头跟在我身边久了,素来知事,不若就送给妹妹,有她们照看你,我也能放心。”   沈昭原本没打算理会沈清雪,可她般般作为实在是太难看,他绷着脸往前几步,厉色斥道:“我们做父母的没说话,你倒先送起人来了,如今既还没入宫,就还是守着家里的规矩为好。”沈昭说着有意看向跟在沈清雪身后的数个宫中女官:“整日里学规矩,习体统,我看是越发不像了。”   沈清玉几乎要被沈清雪气得笑出来,她原本还有些话要与沈清雪说,这会儿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   “父亲,我们告辞了。”沈清玉不再理会沈清雪,回身浅浅一福便往外走去。   “妹妹与我没甚说的,难道与韩姨娘也没说的吗?妹妹如今是世子夫人了,也该多照顾生母才是,否则岂不是忘了恩义……”   “沈良娣话太多了。”郑锋目光如刀,一眼看去,沈清雪便觉阵阵凉意从脊背窜起,震得她动也不敢多动。   “吾妻之事,不容旁人置喙。”撂下这一句,郑锋便揽着沈清玉头也不回地离开,沈清雪看着二人背影,周身如覆寒冰,郑锋方才那一眼几乎吓得她瑟瑟发抖,她毫不怀疑,若她再多说一句,郑锋便要不留情面地教训她了。   庭中一片死寂,沈清雪僵了良久,被恼怒嫉恨冲昏的头脑才渐渐清明了起来。她不敢去看沈昭几人的神色,也不敢去看皇后派来的女官的神色,她恨不能方才一切都没发生过,恨不能寻个地洞钻起来,不去面对四下意味不明的打量。   “大姐。”沈承言闭了闭眼,忽觉疲累不已,他嗓音有些·沙·哑,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母亲病重了,你若能体贴母怀,就好好与母亲认个错,说说话,若不能,只当我什么都没说。”他说罢反身与沈昭一揖,带着沈承行一道去送郑锋二人离开。   沈昭今日算是在郑锋面前把脸都丢尽了,他望向这个如今几有些陌生的女儿,半日,摇摇头道:“原本我只是觉得你稚子心肠,不过是有些任性罢了,如今看来……”沈昭失望不已,摆摆手道:“你长大了,心里自有打算,这个家于你大约是无甚要紧,良娣娘娘去吧,今后不必来了。”   “爹爹只说我任性不知事,可当初您若肯将事情与我说清楚……”若说世子不日就会醒来,若说世子是如此风华,她就不会托病拒婚,不会闹到如今这般骑虎难下的境地。想到方才看到沈清玉披着红色斗篷,如雪中红梅一般的模样,她的心就刺得发疼,那原本不过是处处不如她的庶妹,如今却捡着她的漏飞上枝头,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沈昭脚下微顿,到底一哂踏进了屋门,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说尽了,他自认对这个女儿仁至义尽,在她与太子有私之后甚至为她想好了种种退路,只要她肯安分,他这个做父亲的会给她寻一门妥帖婚事,纵不能大富大贵,也是安稳一生,谁知到头来,竟落得一身不是,倒是他枉费心思了。   沈承言兄弟一路将郑锋一行人送出府外,沈清玉已戴好了帷帽,浑身裹得像个圆球儿,行动笨拙憨然,饶是沈承言此时心思沉重,也不禁笑出声来。郑锋小心地将沈清玉抱上马车,待她坐定,方回身与沈家兄弟略一点头,二人忙忙还礼,顿了顿,沈承言长身一揖,赔罪道:“家人无状,冒犯了世子,改日我定上门赔礼,望世子海涵。”   郑锋淡淡道了句“无碍”,便掀起衣摆进了马车,再无别话。   一路往里行的时候,沈承行忍不住道:“二哥,世子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生气了?”   沈承言止了步,望着枝头凝雪,苦笑道:“咱们这次是把世子得罪狠了。”   “不至于吧,我看世子不是这种心胸狭窄的人……”   “去读书吧。”沈承言拍了拍弟弟的肩;“哥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只要明事知礼就够了。”   沈承行心里满是疑惑不解,可看二哥神色也不敢多言,只好依言退下。   四下皆寂,连长随小厮都不敢凑近前来,沈承言阖眸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招了人来:“去查今日世子和三妹在府中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就是要赔罪,他也得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事犯在了郑锋心上。世子看重三妹,这赔礼改正若是做的不到位,于沈家不是什么好事。   马车缓行,茶香氤氲,沈清玉往口中塞了一块桂花糕,然后笑嘻嘻地拉了拉郑锋的袖口:“世子爷别生气了,寒着脸多吓人哪。”她说着便凑过去笑给他看,直闹得郑锋无奈蹙眉,长臂一展便将她抱到了腿上。   “其实没什么的。”沈清玉侧头靠在他肩上,两手被他握于掌心,珍惜呵护之意无从遮掩,她抿着嘴冲他笑,雪玉般的颊上漾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她就是个小心眼儿,心思手段也算不上恶毒,况且并不能伤到我分毫,咱们只当没见过她就是了。”   郑锋摇摇头:“你倒是心大。”   沈清玉看了看他的脸色,凑在他耳边道:“我从不记无关紧要的仇,可若是廷安哥哥哪日欺负我了,我是会记一辈子的。”   郑锋眉梢微动,目中淌出几分笑意,他看着她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轻捏了捏她的下巴,在她左颊的梨涡上亲了亲,随即拿了桂花糕喂她:“咱们先不回府,带你去街市上散散心,晚膳就在外头用。”   连日闷在北院不问外事,先时倒不觉如何,现下能四处走走逛逛,沈清玉心里自然很是高兴,她倚在他的臂弯,肩·背·都被他轻轻拍着,他似乎在想事,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下下·揉·着她的手,指腹上微糙的薄茧·蹭·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地泛着痒。沈清玉抬眼觑他,视线所及,是他略显清冷的侧脸,英挺又沉稳,不笑不语时,仿若一柄泛着寒光的利剑,让人敬之畏之。她想到他在沈家维护她的模样,又思及素日相对时他独予她的温柔,便不觉他这样让人生畏了。   “廷安哥哥。”沈清玉抱住他的脖颈坐起来些,斟酌问道:“今日我父亲是怎么说的,我大姐入东宫之事对郑沈两家影响大吗?”   郑锋抬手抹平她眉间忧色,哄她道:“无碍,掀不起大浪来。”   “真的?”沈清玉认真地看着他:“太子对你素来不安好心,这些时日什么下作招数都使过了,我只怕他还有后手。”   “他也只有这些招数了。”郑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见她伸手去够桌上的小盏,这些日子长了些肉的小身子在怀里笨拙地挪来滚去,这一身艳红之色更衬得她纯稚可爱,像一颗胖乎乎的小圆子。郑锋唇角微掀,又喝了一口,然后捏起她的下巴,将茶水尽数·哺·给她。   一盏茶喝完,沈清玉的衣襟也被·浸·湿·了,她面红如霞,又羞又愤地瞪他。郑锋拿着帕子慢条斯理给她擦拭下巴脖颈处的·水·迹,见她瞪他,修长的食指挠了挠她下颌上的细肉:“再这么看我,咱们就即时回府去。”   沈清玉闻言立时垂了眸,不敢再去招惹他。郑锋见她乖乖坐着,纤长微翘的睫毛一眨一眨,仿佛扫在他的心上,牵起一股微麻的痒意。他掐了掐眉心,凑近去亲她的眼睛,素来峻冷的面上满是怜柔的暖意。沈清玉揪着他的衣领,等他与她额头相·抵,阖眸平复时,才偷偷睁眼去瞧他的神情。   “怎么了?”睁眼便见她眼巴巴地瞅着自己,郑锋不由弯唇笑开,一时间,仿若冬日泠冰浸了暖阳,映得人移不开眼。沈清玉怔了一瞬,嘟着嘴凑上前亲了亲他。郑锋一手掌住她的后脑,轻与她·蹭·了·蹭·鼻尖,方要好好疼她,便觉马车忽地一滞,颠簸了数下,而后缓缓停了下来。      ☆、第39章 魔·障      “世子, 韦侯请见。”丛风将马车停到街角,肃目看向几步之外倚于马车旁的锦衣公子。这位韦侯勉强算是他们世子旧日同窗, 素昔靠着装疯卖傻, 插科打诨硬是与世子攀上了一二交情。非是他轻狂, 只是北胡之战后,整个大齐敢如此贸然拦阻世子车驾之人实在是屈指可数,怎么算也轮不到这位不着四·六的闲散侯爷。   郑锋未立时应声, 他先将沈清玉抱到一旁坐好,又给她整好斗篷帷帽, 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连一根头发丝儿都看不到了,方坐于门边, 推开半扇厢门,淡淡向对面望去。   没见着郑锋时韦延尚可借着侯爷的身份装一装傻, 可一旦见着了人,他纵面上笑着,心里也是不由发怵。从前一道在宫中读书时, 这位诚国公世子就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或荣或辱都只在他一哂之间, 后来年岁渐长,他更是与他们这些安享尊荣的世家子弟拉开了距离。文武兼备,战功累累,重权在握,如今更是大齐的英雄, 万千军马的统帅,有些人,让你连嫉恨都无力无途,可真是让人心灰得紧。   韦延吊儿郎当地上前几步,拱了拱手道:“是我无状,郑兄见谅。”   郑锋等着他的下文,韦延清了清嗓子,笑道:“郑兄闭门多日,今日难得会面,不知能否赏个脸,咱们坐下来喝杯清茶,叙叙同窗之谊。”   “有事便说,喝茶就不必了。”   韦延被·堵·得·干·笑连连,心道可真是数年如一日地不近人情。他搓了搓手,道:“我给郑兄送的礼到现在还无人去收,我就是问问,要是不满意我再找新的来,总搁在那儿也不是事儿啊。”   郑锋微一敛眉,袖口便被沈清玉扯了扯,他回眸看去,听沈清玉小声道:“他就是那个赠世子爷四美的人。”   娇·音婉婉,还掺着一股子酸溜溜的俏谑,郑锋眉间的疏冷登时化开,隔着面纱捏了捏她的鼻头。   “说完了?”   韦延怔了怔,迟疑着应了一声:“看郑兄似乎没什么大碍了,若是有闲,也别忘了同窗故友。”   眼看着郑锋的马车驶远了,韦延才好没意思地砸了咂嘴,说来他与郑锋还真是没什么旧情好叙,他这一遭厚着脸皮丢了面子,总得让人给他找补找补才行。   “他专程来拦你,就是为了说这么几句干巴巴的话?”沈清玉把帷帽丢在一旁,见他伸手捉她,忙侧身躲到马车一角:“正事还没说完呢。”他这样盯着她瞧,若是抱了她,两人定是不能好好说话的。   郑锋剑眉微挑,只好转手斟茶静心:“若无利可图,他不会专程来这一趟。”   “你的意思是他是受人指使?”   “想知道?”郑锋放下茶盏,冲她伸出一只手来:“凑近些说。”   “你骗人。”沈清玉更往后·缩·了·缩,这些日子与他亲近惯了,她知道他这样哄她是想做什么:“你说就是,我就在这儿听。”   小东西不好骗了啊。郑锋见她像是个受惊的小·猎·物一样可怜巴巴缩成一团,那双眼漂亮得让他心神皆动,他收回手,忍耐地压了压眉:“今晚还要我避出去吗?”   沈清玉气结,忿忿瞪他。自他醒来,二人·日·日·同起同居,她便趁他往内书房去时才着人备水沐浴,没几日便被提早回来的人看了个正着。那日种种太过·荒·唐,从那之后,她便不允他在她沐浴之时回房。他一直依言避开,没成想今日拿这个来吓她。   “你出尔反尔,欺人太甚。”沈清玉试图和他讲道理,却见郑锋低低笑开,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捉到了怀里。   “乖,乖。”郑锋这回没多·做·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拍哄。他反思了一下自己近日所为,想是当真把人吓着了。   把怀里的心肝宝贝安·抚·好了,郑锋才道:“韦延此人拈轻怕重,不会生寻美相赠的心思,就算是要学旁人来锦上添花,也不过是将手边贵重之物赠来,连搜罗的功夫都不会费。他今日特意拦车,是既想帮人办了事,又想让我知道他所为有异,在我这儿落个好。”   沈清玉皱了皱脸,对这些人弯弯绕绕的心思大感佩服:“又是太子?”   “或许。”郑锋笑笑:“不必想了,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   又是无关紧要。沈清玉嘟了嘟嘴,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那四个美人该如何安置?”   “从前如何,今后如何,无需刻意去管。”郑锋·动·作·柔缓地·啄·吻·着她的眉心眼角。既已有人按捺不住,必会露出更多破绽,他只需等着看戏就好。   平素郑锋并无在集市踱步散心的闲趣,如今带着沈清玉一道,看她笑靥如花,活泼的像是只·撒·欢·的小·奶·猫,饶是素日冷清惯了,也觉如此消·磨·时日无甚不好。   吴香阁中脂香粉浓,另一边则是珠光宝气。郑锋择了厢房,待掌柜将一应新出的香粉花膏,钗环镯钏恭恭敬敬呈在桌上,便着人赏了银,将人摒了出去。屋中没了外人,沈清玉才摘下帷帽,拿起眼前的一只花镯来瞧。凭心说,这些铺子里的珠玉首饰少有上品,这只据说是最为上乘的货色也只是胜在新鲜,花样雅俗不拘,倒也别有意趣。   见沈清玉拿起一盒胭脂摆弄,还用指尖蘸了一点观其成色,郑锋便敛眉用帕子沾了清水将她指上胭脂渍拭净,还吩咐人讲这些脂粉都撤了。   沈清玉眼睁睁瞧着脂粉盒子都被人撤走,抿唇严肃地盯了郑锋半晌,眼见他无动于衷,俊朗眉目间满是温存的暖意,每每望向她,仿佛这十丈红尘只有她在他眼中。她的心头凝着怦然喜悦,又酸又暖,只一瞬便教她消了与他计较的心。谁说只有男子怕陷温柔乡,这般真情挚意也能化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女子·裹·入·其中。   自吴香阁出来,二人便沿街漫步,侍从皆远远吊在身后,眼见前方一对成双俪影,似是自成天地,将旁人远远隔开。   “世子爷。”沈清玉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你尝尝这个。”她从油纸包中拿出一块核桃糕递到他嘴边,见他启口咬下,又拽着他往街旁一处蒸糕小摊上去:“还在家里的时候,二哥每从学里回来,都会带些糕点玩意儿回家,这蒸糕是他最常带的,可好吃了。”   郑锋付了银子,带她往背风处去,沿街小摊颇多,眼见小姑娘脚步轻快,兴致勃勃,郑锋便也随她瞧,随她闹。从街头到街尾,郑锋充当了钱袋子和小厮的职任,一路行来,都不知自己到底笑了几次。   “肚子饿。”沈清玉把新买的芝麻糕丢到郑锋怀里,理直气壮地支使他,郑锋无奈又纵容,被她这么呼来唤去,偏偏又是甘之如饴。   一行人进了食楼,掌柜虽不清楚郑锋身份,可观其容止便知非寻常人,他忙不迭替了小二,一路将人迎进了厢房,余事自有丛月料理,那掌柜领了赏,连连陪笑着退了出来。   “敢问世子爷,妾身能摘了帷帽吗?”屋中无人,沈清玉巧笑如花,目中满是嗔意,郑锋将她抱在膝上,随手将帷帽取下搁在一旁。他最喜她笑得毫无遮掩的模样,像是一缕光映在人的心底,便是寒冰铁骨,也能冰消雪融。   “你以后都不让我见人了吗?”沈清玉踢了踢·腿,脚后跟磕在郑锋·腿·上,她还故意用了点儿力。大齐虽重男女之防,可到底比前朝松缓许多,方才一条街走过来,无遮无掩,大大方方的女子多的是,也没见谁比她捂的更严实了,他近来不知给她添了多少规矩,既霸道又莫名其妙,若非看在他这样疼她,她早就和他翻脸了。   郑锋笑笑,轻而又轻地亲了亲她的鼻尖,沈清玉很没出息地被哄·软·了,纵强撑着生气的模样,也被郑锋三言两语化解开来:“自可见人,却不必见无关之人。”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寸寸逡巡,目中之·色·让沈清玉心尖儿都跟着颤了颤。她心里有些慌,总生出些郑锋要将她吃了的念头。   “乖乖,你想见谁,嗯?”郑锋握着她柔·腻·的小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他知道自己所为失了分寸,对小姑娘·禁·锢·太过,可这般已是他一再·克·制·了。他心中关着一头吞山噬海的·野·兽,他稍有放松,只怕要将她吓坏了。   “哼,你就糊弄我吧,我若说了,你又要欺负我。”沈清玉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肉乎乎的小手拍了拍郑锋的发顶:“谁让我·宠·着你呢。”沈清玉笑眯眯地说完,故意凑在他耳边·腻·乎乎地唤了句“宝贝”。她抱着他的脖颈,无比认真地瞧着他的眼睛:“世子于我是不二珍宝,我也会疼你的。”   小丫头太会哄人,一双眼纯澈得像是能照见人心。郑锋心头·激·荡,万语千言,都一时不知如何道来,他紧紧盯着她,等那股眩目的熨帖慢慢平复,方·哑·声一笑,将她紧紧拢在怀里。   沈清玉被他抱的骨头都痛,饶是这样,她还是想哄他:“我乖不乖?哥哥……”沈清玉·软·软·地笑着去·勾·他的小指,挣扎着稍稍坐起亲了亲他的脸颊:“我以后一直都会乖,都听你的。”她甜言蜜语完又去糊弄他:“我疼廷安哥哥才这么乖,那你疼不疼我?要是疼的话,我说的话你……”   剩下的话被他重重堵在唇齿间,他咬牙切齿地·啮·着她的耳朵,声音又沉又狠:“小骗子,小坏蛋,又想骗什么,嗯?”   眼见他越发不规矩,沈清玉脸皮也不要了,挣扎着耍赖求饶,郑锋被她捉弄的全身·着·了·火,偏偏又舍不得让她有一丝委屈,不上不下地吊了半日,他方靠在椅背上以手覆额,一眼都不敢去瞧她。   “嗳。”沈清玉坐在对面,用自家带的象牙筷戳他的手:“世子爷,你怎么不说话了?”他不理人,人家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唠唠叨叨:“你喝不喝花茶?又甜又香,清心去·火,可好喝了……”   郑锋猛地拿开手作势起身,小怂包惊得呆了一呆,慌慌张张跑了老远,方才嚣张得意的小模样丁点儿都瞧不见了。   郑锋被她气得又是敛眉又是笑,恨不得把这小东西揪过来揍一顿,又恨不得红烛帐暖,日日与她困于一隅,再不必理这红尘喧嚣。他从未如此偏妄,可每·日·守着她,想将她藏之于心,握之于掌的念想愈发·炽·烈,他知道自己失了分寸,用心过甚,用情过深,妄思太过,已生了执念。   千百念头转瞬即过,郑锋食指轻敲了敲桌面,眸色·沉·暗·地盯着那道身影:“自己过来,还是我抱你过来。”既已·诱·他入了·魔·障,那便谁都不能逃脱,痴妄也好,偏念也罢,他不是护不起软肋的人。   沈清玉背着手站在角落里,傻乎乎地冲他甜笑。他分明是个最雅贵清冷不过的人,偏偏又最喜欢使坏,她也是喜欢同他亲近的,可也总忍不住有些慌,有点怕,他每每逮住了她,就像是要将她·揉·入·骨·血,那些时候她连自己都要忘了,天地之间,只能依附于他,方得·解·脱。   “我没来过这家食楼,都有什么好吃的。”她笑得明媚又可爱,两颗梨涡酿蜜,将他的心浸得又酸又·软。明知是小东西糊弄人的伎俩,他还是忍不住心柔如水。   “来,玉儿乖。”他伸出手来,眉梢眼角都是疼惜的暖意,沈清玉抿了抿唇,权衡过利弊,才迈着猫儿一样的步子溜达到他面前来,他果然等不及她慢吞吞的动作,长臂一展便将她抱进了怀里。   “爷。”沈清玉笑的双目弯弯,灵动鲜活得像是温煦的光,映得人心中温暖。郑锋与她额头相·抵,低沉的语调中隐带无奈笑意:“我的玉儿还是太小了。”她还不懂,用情过·深,会生痴生·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江春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喵喵喵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纵容      玉食珍馐摆了满桌, 沈清玉咬着筷子尖儿傻笑,颇有些要将这些佳肴都吞进肚子里的意愿。郑锋舀了玫瑰元宵喂进她口中, 见她脸上露出满意舒惬的笑, 也不由摇头笑了起来。   “枣花酥。”沈清玉自己拿了勺子吃元宵, 郑锋依言拈了块枣花酥递到她嘴边。这枣花酥做成了莲花模样,层层叠叠的酥皮又脆又香,携着枣泥的香甜, 几乎是入口即化。她吃完一块,两只眼睛都亮了亮, 对这家食楼的饭菜大感惊·艳。   桌上大多都是牛羊肉所做菜肴,打眼瞧去,皆是沈清玉十分中意的菜色。她吃的两腮鼓鼓, 还不忘·抽·空冲他笑的又傻又甜。郑锋盛了一碗羊肉汤搁在手边凉了凉,等她嘴里空闲下来, 便接着给她喂了半碗。羊汤鲜香,里面零星的腿子肉也很是·软·嫩,沈清玉吃的头也不抬, 小脸也像是圆了一圈儿。   “喜欢这个?”郑锋将一碗虾米炒豌豆苗移到她面前,想着回头让府里的厨子学了常做给她吃。正忖着如何将她喂的结壮些, 嘴边便递来一筷子炒菜心,郑锋抬眸,对上沈清玉暖乎乎的笑意,怔了一瞬才张口将菜心吃了下去。他自幼所习便是食不言寝不语,可如今对着这个小丫头, 什么规矩体统都·乱·了个彻底。   用罢了饭,沈清玉捧着肚子呆乎乎瞧他,郑锋被她看得没脾气,只好认命地给这小祖宗·揉·肚·子。她是眼大·肚·子·小,以为自己能吞山吞海,实际上连条小溪也·塞·不下。   “世子爷侍候的好,赏你的。”沈清玉在他脸上·亲·了下,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打盹儿。郑锋心柔如水,间或在她·发·顶·眉心轻轻·啄·吻,一时间,颇有些安谧悠然的意味。直到丛月在外请见,郑锋方如从一场安谧静远的梦中醒转。他再度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小姑娘,拿了帷帽将她遮好,方扬声唤丛月·入·内。   沈清玉拄着脸扒在椅背上,听丛月道:“宅子那边传了信来,说是其中一位唤作入画的姑娘病重,想请您帮着寻个大夫,另外……”丛月瞧着郑锋冷下来的脸色,硬·着头皮道:“入画说她有事关家国之事要告知少夫人,还请少夫人见一见她。”   沈清玉两手垫在下巴上,小腿悠悠地晃着:“不是教人照看她们了吗?那里的婆子就连个大夫都请不来?”宅子那边的人终究挂在郑锋名下,她虽然未将四美接进府中,却也是差了人照管的,以免有何不慎,再牵连到郑锋头上来。四美的情况她是过问了的,这个入画素来安分,可没成想一寻事就寻了个大的,事关家国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她就是不想去也得去一趟了。   “有病就治,差人看着她,余事都不必理,若她不肯教旁人传话,那事关家国的大事就让她永远咽下去。”郑锋淡淡说罢,丛月便极有眼·色·地行礼告退,直到退出了门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如何?”丛风抱臂倚在墙上:“我说的不差吧。”   丛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和他走到一边,方压低了声音道:“是是是,丛大统领料事如神,我等不及。”她皱紧了眉头,语气倏地冷了下来:“倒也是个不简单的,一个被买来送去的瘦马,居然还有事关家国的大事要禀,还要亲见少夫人,想必是日子久了无人问,便要想着法子弄·鬼·儿了。若是真心有事要禀,那里侍候的婆子哪个不是机灵可靠的,何用借着病重搏取怜惜,又借着家国的噱头引少夫人前去,我看她想见的不是少夫人,是世子吧。”   丛风听她言语刻薄,一时有些诧异,转念一想,这丫头如今对少夫人满心敬慕喜欢,那入画身份尴尬,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难怪她如此厌憎。不过,饶是入画手段千般也不过是·媚·眼·儿抛给了瞎子,他们世子爷往年什么样的绝色未曾见过,还不是铁石心肠,半点儿不过眼不经心,他险些以为世子此生都要孤冷度日了,谁知如今对少夫人用了心,动了情,竟是这般光景,他还从未见过世子如此模样,都将人捧在手心儿了,还生怕有何疏漏之处,连带着他们这些属下也都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大意。这样用情,也不知是好是坏,可这些都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差人去看看这位入画姑娘,看她有什么要事要禀,若还是执意要见少夫人,也不必理她,让她自己等着就是。”丛月对一个手下交代罢,方回转身来与丛风大眼瞪小眼,半日,她忍不住道:“我听说那入画相貌妍婉,极是个美人胚子,世子他……”   丛风颇为无奈地拍了拍丛月的脑袋:“就是她长出个天仙样儿来也没用,你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吧。”   丛月不似丛风一直随在郑锋身边侍候,对于男人爱美之心实在是无甚信心,可听丛风这样说,她也只好暂且搁下,另一头接着打听这四人品性,帮着少夫人防患于未然。   “别想这些没用的了。”丛风听完下属禀报,转身道:“宫里来人了,此刻就等在府中,只怕又没个安宁时候了。”   马车缓缓而行,沈清玉揪着郑锋的袖子,苦着脸道:“他们是每天守在咱们家门外吗,怎么就来的这么及时,你身子还没好,宫中遣了人来还不知要给你派什么差事呢,都是我不好……”   郑锋看不得她皱眉忧虑,拿了玫瑰露一点点喂给她喝:“与你有何·干·系。”他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温声道:“如今之势,由不得我闭门不出,宫中迟早会来人,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我既开了北院的门,就不怕他们寻上门来。”她唇上沾了一点水珠,像是·柔·嫩·花·瓣上·浸·着的盈盈·露·儿,郑锋反手用拇指轻轻·蹭·去,复又在她·唇·上·流·连不已,沈清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饶是·亲·近·过许多回,她对着他仍旧很容易害羞。   “宝宝。”郑锋将她揽紧了些,勾起她的下巴哄她:“过来·亲·亲·我。”   沈清玉两手·抵·着他的衣襟,睫毛·颤·动·不已,一双灵澈的眸子·透·出·些清润的·媚·意,郑锋双·臂·如·铁,越发抱紧了她,一手在她的梨涡儿上·逡·巡·不去。沈清玉咬了咬·唇,两手试探着搭上他的肩膀,然后慢慢凑了过去。   斗篷落在·柔·软·的羊毛垫上,淡粉的披帛也一并垂了下来,好一阵子,郑锋方用自己的斗篷将小姑娘牢牢·裹·住,抱着·柔·声轻哄。   沈清玉把脸藏在他的衣襟里,听着他的心跳渐渐与自己·合·在一处,方偷偷露了一只眼睛出来。郑锋像是专在等这个小怂包,目光既·宠·溺·又戏谑,他垂首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小姑娘又一头躲了回去。   行至半途,郑锋将她抱到一边给她整理衣饰,沈清玉规规矩矩坐着,装出一副听话好乖乖的模样来。郑锋·摸·了·摸·她温·软·的小脸,几乎又忍不住要去抱她。   “世子爷。”沈清玉缩在角落里瞪他,话音儿还有些·发·颤:“我……我有话说。”   郑锋刮了刮她的鼻头:“好,玉儿说。”   “那入画说的事关家国的大事会是什么?咱们若不闻不问,耽搁了事可怎么好,不若我去见见她……”   “不必见。”郑锋敛眉掸了掸袖口:“丛月交给你,你有何事都可差她去办,她跟在丛风身边·日·久,凡事都有分寸,那宅子里的四人不知来路,不许去见她们,听话好不好?”   沈清玉抿唇点了点头:“我已经差人照管她们了,只待看清几人品·性,便要让她们跟着林瑶去铺子里作活。听回话的人说,她们有的会·调·香,有的会刺绣,还有的会作画,林瑶近来将铺子照管的很好,再添了这几个人,想来生意会更好些,待来日她们作活攒够了银钱也可给自己赎身,来去自如,你说好不好。”   郑锋微一挑眉,叹笑道:“我的玉儿这样周到,有何不好,只是这些人来去也罢,纵有天大的事,你都不必露面,只交给·下·头·的人去·处置即可。”   “我知道了。”沈清玉拖长了调子冲他扮了个鬼脸,把人逗笑后便伸着腿去踢他,郑锋任她撒娇,等她踢完了人还要问她脚踢疼了没有。   这人就是故意的!沈清玉气鼓鼓地被他重新抱了过去,听他问道:“玉儿在闺中时师从何人?”她有些念头做法与旁人大不相同,看似乖巧规矩,偏偶尔离经叛道得厉害,他有时几生了些要抓不住她的错觉。   “我在家中时父亲给我们姐妹请了一位女先生来教导规矩,后来我便拜了她做师父,先生她……”   “世子爷。”丛风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沈清玉止了口,听丛风禀道:“晋王世子请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库洛洛巨补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风雨      “何事。”郑锋踏入褚翊的马车, 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开门见山相询。褚翊笑笑, 眉间隐有阴郁之·色:“皇后将永宁召入宫中, 方才宫里传了信来, 皇上有意晋永宁为公主。”   郑锋将茶盏搁在小几上,慢条斯理地摩拭着翡翠扳指,褚翊看了看郑锋神色, 到底没瞧出什么来:“郑兄应当已经知晓圣上之意了,一个公主的身份, 一桩看似恩隆的婚事,能让郑兄与我晋王府生出嫌隙,顺带搅得郑兄家宅不宁, 可当真是一笔极好的买卖。”   郑锋抬眉,语调平稳无一丝·起·伏:“有意便是尚未落定, 为了晋王府的安宁,想必褚兄已有决断。”   褚翊一怔,继而挑眉轻笑:“郑兄还是一样, 丁点儿亏都不肯吃。”皇帝晋封永宁为公主,回头再把这劳什子公主赐予郑锋为平妻妾室, 这样的隆恩,搁在哪儿都得呼一声万岁。依着永宁那·粗·蠢不·堪·的·性·子,凭着这公主的身份,加上父王对永宁过分的纵容,那沈家庶女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过不了多久,就能·搅·得国公府天·翻·地·覆,照郑锋的心·性,必不会容了永宁胡作非为,到了那时,这位世子与晋王府便是间隙丛生了。皇帝打得一手好算盘,若是郑锋不愿接这么一个烫手山芋,那势必就得对皇帝妥协,同意削藩,并出人出力,此事无论进退,皇帝都不吃亏,就算一时间不能让郑锋全心投入到削藩大业之中,也能压制晋王府,震慑诸王侯。   “我父王多年·亲·附·朝廷,可·亲·附·也好,臣服也罢,封地终究还是晋王府的封地,无论什么东西,还是捏在手心放心得多。郑兄知道,我晋王府并无反叛之心,只是不愿任人宰割,子孙后代的事我是管不了了,若圣上肯用些·水·磨·工夫,天长·日·久地,也许不必大动干戈,就能将诸王侯尽皆收拢,前朝并非没有旧例,只是圣上不愿耽搁时·日·罢了。”褚翊唇边勾起一抹讥诮弧度:“不过也可理解,如今圣上手中有郑兄这样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器,如何还需要隐忍待发呢?只怕是剑之所向,风波尽平罢。”   郑锋好整以暇地品着盏中清茶,听褚翊说罢,也只是摇头笑笑:“褚兄何必试探于我,我说了,此事如何发展,皆看褚兄如何处置,处置的好,封公主就不过是一场闹剧,处置不好……”郑锋将茶盏置于几上,抬眼定定瞧了他一眼:“人随势走,我不过天地一蜉蝣,何敢与君上抗衡,就算有意止兵息戈,也只能从中斡旋转圜,至于结果如何……”郑锋亲为褚翊斟了一盏茶,慢慢推到他手边:“只能是各方尽人事,听天命了。”   谈话由此而止,郑锋离开马车时,褚翊扬声叫住了他:“我会尽快将永宁之事解决,郑兄见谅。”   郑锋略一颔首,面色不辨喜怒,褚翊心中没底,半日,向后靠在车壁上覆额苦笑。郑锋此人太过冷静理智,饶是眼前困局重重,也丝毫不为所动。凭心说,他心性不及郑锋。此次永宁将封公主之事,他困扰之余,先想的便是如何以此为筹码,与郑锋换得一二承诺,谁知到了最后,郑锋无动于衷,反是他自唱自演,枉做小人了。   只是,皇帝想出以·女·乱·功臣之家的主意来,也真是急的连体面都不顾了。   郑锋推门而入时,沈清玉便能觉察到他心绪不佳,待马车缓缓而行,她便挪到他身边,一下下给他平心顺气:“怎么了,晋王世子有什么重要之事吗?”   郑锋捏了捏她的鼻头,顺势将她的手合于掌心:“稍后我便差人往宫中寻太医来府,你暂称病莫出。”   “我不。”沈清玉皱了皱鼻子:“你先说,到底怎么了。”   “皇上削藩之心已定,而我不会出兵,只怕有人会为难于你。”   “他们为难不着我,岂不是会加倍为难你?”沈清玉把自己团在他怀中,两手抱住他的脖颈冲他笑得蜜一样甜:“怕什么呀,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难道还能·日·日·都在家中装病吗?再说,我不过一个小小女子,还能如何为难于我,我有廷安哥哥,绝不会有事的。”   郑锋阖眸叹息,半日,伸手刮了刮她的脸蛋儿:“真不怕?那些人口蜜腹剑,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我的乖乖当真不怕?”   “我的夫君是大齐的英雄,我既嫁了英雄,自己总不能做·狗·熊·吧,而且……”沈清玉嘟着嘴在他脸上亲了下:“哥哥绝不会让我身陷囹圄的,总不过是走一圈儿,见识见识各路妖魔鬼怪,从前也不是没见过,我是要陪哥哥走一辈子的,若一味地躲,还怎么走得下去?”   郑锋也知这个道理,可总舍不得让她去面对风雨,此时此刻,他心中生了抑也抑不住的戾气,渐渐凝在胸口,化为寒冰冷雾,浸得他心底发凉。   “夫君。”沈清玉看到他眼底像是凝了冰霜,冷得让她心疼,她摇了摇他的手,举起肉乎乎的小手做了个起誓的模样:“我绝不会有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回到国公府时,郑锋面上的冷意已经被小姑娘哄散了,二人一路往里行时,沈清玉奇道:“平素这里有许多洒扫来往的人,怎么今日这样安静?”   眼见北院将至,钱老已在路口候着,郑锋给她拢了拢斗篷,温言道:“府中诸事,回去自有人与你交代,我去见宫中之人,稍后就回,自己先歇着。”   沈清玉懵然点了点头,被丛月几人簇拥着往北院行去。   “大嫂,大嫂。”严氏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蹿了出来,沈清玉被她吓了一跳,未及反应,便见严氏一头磕下,哭得几欲昏厥:“大嫂给我做主啊,二爷他要娶二房了,大嫂,我还怎么有站脚的地方啊!”   沈清玉被她吵得头疼,方欲教人扶她起来,便听她接着道:“二爷要娶太子的表妹做二房,大嫂,我……我可怎么办哪!”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短·小君,明天补上,么么哒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江春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你好好想想-_- 11瓶;花椒 5瓶;安然、七夏宝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生变      沈清玉都想将太子两个字从耳朵里摘出去, 怎么一天到晚的哪儿都有他。眼见丛月带着人·硬·是将严氏半推半搀着带走,沈清玉方快步回了北院。   蔣妈妈和唐嬷嬷早在外候着, 一路无人多言, 待进了内室, 沈清玉叹了口气问道:“太子的表妹又是怎么回事?”   “说是表妹,可这一表就不知表到哪里去了,只是名头好听, 实则不是什么要紧人。”唐嬷嬷一面将热茶递到沈清玉手中,一面半讥半讽道:“谁知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想钓鱼还舍不得下饵,您不知道,这位太子表妹从前是有婚约的, 后头未婚夫婿早亡,无依无靠, 这才进了京来,让太子能物尽其用。如今将这人塞到咱们府里来,七拐八拐的, 也算是和咱们国公府有亲了。”   沈清玉·揉·了·揉·额角,一时对太子大感佩服, 这一国储君整日盯着旁人家的动静,无孔不·入,无·缝·不·钻,这样费心费力,也是难为人家了。   “姑娘, 这盒子里是……”蔣妈妈提了食盒进来,沈清玉“哎呀”一声道:“差点忘了,这是我和世子爷从食楼里给你们带的点心饭菜,都是很好吃的,妈妈们一会儿自去尝尝吧,别忘了给何公公几人送一些。”   蔣妈妈答应着去了,春兰也一道跟去帮忙,夏荷瞅准空子蹿了过来,将一碟子红豆酥递到沈清玉面前:“姑娘尝尝,这是晋王世子送来的,可好吃了,我都没舍得吃完呢。”   “今日晋王世子来府拜访,世子爷和您都不在府中,何公公就将他安顿在前院书房,后来宫里来了人,晋王世子便留下些人情土物离了府去。另有些蜀锦已经入了库,您要看看吗?”唐嬷嬷说着将那碟子点心另外拿开,哄着夏荷端着碟子去寻蔣妈妈瞧瞧饭菜点心,夏荷不情不愿地去了,唐嬷嬷才摇摇头道:“夏荷还是孩子,那点心是晋王世子特意给她带的,外头的东西,您怎么好随意·入·口。”   沈清玉皱了皱眉:“特意给夏荷带的?”   唐嬷嬷这才苦笑道:“是啊,不过人家世子也没这么说,只说是路上见着的,看着好就买了,送给咱们院里的小丫头们尝尝鲜,可听话听音儿,老奴看着,晋王世子怕是……”   “不行!”沈清玉急的站起身来:“夏荷不给人做妾,晋王世子也不成!”   唐嬷嬷忙扶着沈清玉的肩给她顺了顺背:“您别急,我知道您的心思,所以也就点了那晋王世子两句,他若明理,今后就当避讳了。”   “夏荷她……她的心思……”   “夏荷心思单纯,想是没瞧出什么来,您放心,今后不教他们再见面就是了,夏荷素来听您的话,也知道规矩,不会有事的。”   沈清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如今谁都没把话挑明,她也无法可想,过了一阵子,沈清玉同唐嬷嬷商量:“嬷嬷,您和蔣妈妈合计着,我想给夏荷瞧一瞧婚事,最好家中清白清净,衣食无忧,人品一定要好,我到时会给夏荷除了奴籍,另有嫁妆随嫁,我知道这有些难,可谁娶了夏荷也不会吃亏,只要待她好就成。”   唐嬷嬷笑着应下,心道少夫人到底是个痴心人,只要跟了她,就不会白跟一场,能这般为一个奴婢打算,比之父母也丝毫不差了。   说过这些,沈清玉问起府中异状,唐嬷嬷面色严肃,紧跟着长长一叹:“您和世子爷走后,何公公就带着人闭了府,说府中遭了贼,要捉拿贼人,如今已有数十人被押往庄上,余下的或就地发卖,或……”唐嬷嬷摇了摇头:“说是贼人,其实都是心怀不轨之人,牵一扯三,一家子都受牵连,老奴看了,被处置的也都不算冤枉,尤其是太夫人院子里,几乎把整院的人都给换了,里头再有什么隐情老奴也不知道,不过何公公说话就来了,他说世子交代,您要问什么,他都能给您禀清楚了。”   何晏到了屋外,有唐嬷嬷陪着,沈清玉便让他绕过屏风,进来回话。何晏先施了一礼,接着便将府中事细细说来:“今日处置的都是各方的探子,或是奴大欺主之人。太夫人院中多半是皇后和太子的眼线,如今已尽皆拿下,押往庄上听候处置,余下的,或有倚势欺人,或是心怀不轨,罪·名皆立,依其罪责大小,或是薄·惩以·诫,或是发卖送官,并无承冤受屈之人。”   这番交代倒是清楚明白,沈清玉也知道今日这一出儿是为了什么了,如今郑锋将府中探子一一扫除,等于是直接与皇后太子撕破了脸,想来是时机已到,他不打算再忍了。   “父亲有何话说?”   何晏回道:“国公爷一直在前院书房品茶论画,并无他言。”   沈清玉这回倒有些吃惊,依着郑长泰的·性·子,眼见着自己母亲被架空,居然也能一言不发,难道是郑锦蓉之事让他彻底寒了心,母子离心了?   沈清玉正欲细询,便见蔣妈妈带着白氏身边的婆子进了来,那婆子匆匆行了礼,急声道:“少夫人,那戴家夫人因着流言之事寻上门来,被国公爷的人带到了夫人院里去,如今二人正说着话,戴家夫人总把话往过去的事情上引,老嬷嬷说这其中恐怕有诈,让老奴来请您往夫人院里去一趟。”   往白氏院中去的路上,沈清玉将其中关节都想了一遍。郑长泰将戴家夫人引到白氏院中,是因为他心有所忌,还是想确定什么?沈清玉知道白氏与戴泊旧日之事,那是当真有些情意在的,如今戴泊夫人寻上门来,一旦心存诡念,随意误导上几句,传到郑长泰耳朵里,白氏哪里还能有好?果真是至亲至疏夫妻,她原以为如今白氏夫妻二人感情较往日好了许多,也算得夫妻和顺,相敬如宾,岂料郑长泰在这个当口儿起了疑心,如此试探,不管结果如何,夫妻二人心结必生。   “那戴泊夫人姓傅,最善佯作可怜,其人心思阴毒,少夫人要小心应付。”唐嬷嬷心里头拱了一把·火,她原本想着,若是傅氏敢寻上门来,她也学着那贱人当日的模样,给她兜头泼上一盆水,也好让傅氏知道知道,往人身上泼脏水是什么下场,可如今倒好,没把人拦住就罢了,把人带进来的还是夫人的夫君,不管是存着什么心,都够让人心寒意冷的了。   沈清玉是从偏门进了院中的,老嬷嬷一早候在门边,带着沈清玉悄没声息地凑近了明间。   “我们母子好端端地客居于此,不招人不惹事,也没寻到国公夫人门上来,您就是因着旧人旧事对我生隙,也总不至于这样欺辱我们母子罢,那些流言句句诛心,除了你,谁还会知道的这样详尽,如今好了,我们母子成了整个皇城的笑柄,国公夫人,您该高兴了吧,您都是尊贵的国公夫人了,能不能别再念着旧事,别再念着我的夫君了?国公爷待您不差,您何必还揪着往事不肯放手?”   话音儿凄婉,几欲泣血,若是不知根底的人听了,只怕是要觉得傅氏又柔弱又可怜,而白氏仗势欺人,旧情难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还有一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阿椋 4瓶;花椒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口·舌·之争      “母亲。”沈清玉看着门外垂首侍立的小厮, 认出那是郑长泰身边的长随,眉头立时皱了起来。夫妻有话, 自可关起门来慢慢说清, 这般试探猜忌, 与帮着外人欺辱自己的妻子何异?何况如此情境之下,白氏说什么都是错,再有这么一个耳报神, 那才叫个热闹。   白氏握着圈椅扶手的指尖隐隐泛白,眼见沈清玉含笑踏入屋中, 才略缓了缓劲儿,慢慢呼出一口气来。   “给母亲请安。”沈清玉福了一福,无视了傅氏, 慢条斯理地给白氏换了一盏热茶:“外间天寒,母亲暖暖身子。”   白氏勉强抿出一丝笑来, 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沈清玉回过身去,这才看清了傅氏的样貌。傅氏着了一件秋香色吉祥纹样缎面立领对襟褙子,身形瘦削, 穿戴简朴,瞧着颇有几分温柔楚楚的味道, 只是眼神漂浮无着,瞧起来有几分轻浮意味。沈清玉笑了一笑:“这位夫人缘何在此大呼小叫,若是我国公府招待不周,尽可好好说个明白,我母亲素来行事明决, 断不会委屈了夫人。”   傅氏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别过头去深深吸了口气,才撑着一脸柔弱不堪的委屈望向沈清玉:“这位就是世子夫人罢,瞧着便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与我等大不一样。”她唇角漫出一丝冷然浅笑:“这些事与小辈无关,按着辈分,世子夫人还当唤我一声……”   “方才还说呢,整日里头府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外四路的劳什子亲戚,这个唤一声姑姑,那个唤一声姨妈,认真说起来,不是打秋风就是攀交情,谁是当真为着情分来的呢?所以我如今一听‘你该唤我什么什么’的话就头疼,要按我的来,有话就说话,别攀那些个真真假假的亲戚情分,这位夫人说呢?”   傅氏被她噎得眼眶通红,一口气好悬没咽下去,白氏忍不住笑了笑,方才堵着的那口气也散了不少。   “好,世子夫人是贵重人,我们不配与您做亲戚,这也罢了。”要说傅氏也是个变脸如翻书的奇人,才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那股子泫然欲泣的劲儿就都散了。沈清玉懒得与她装相,直接道:“这里也没什么观者,夫人这场戏做的也无甚趣味。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寻上门来,口口声声旧人旧情,丁点儿证据都没有就要把罪名往我母亲头上安,这又是哪家的道理?夫人有句话倒是说对了,我母亲身份贵重,不是什么人都能往头上欺一欺的,夫人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我可就要与夫人好好说道说道了。”   傅氏没成想这会儿遇上个·硬·茬·子,原本瞧着是个如雪如玉的人,谁知如此不好对付。   “也好。”傅氏点了一回头:“既说到这个地步,那也没什么遮着掩着的了。”傅氏看向白氏,又是一副凄凄惶惶的模样:“若是国公夫人不怕丑,那便说一说也无妨。”   “我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可怕。”白氏冷冷说罢,转头径直对上外头那长随的眼:“既说了,就都好好地听个清楚,也省的留下什么疑惑,回头可没这么赶巧儿的机会了。”   那长随惊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往里瞅上一眼。   “如今外头流言传的沸沸扬扬,说我与夫君……”傅氏似是难以启齿:“不管我与夫君过往如何,都是光明正大,三媒六聘成了婚的,我们两情相悦,好容易到了如今,我不过是带着儿子到皇城里来客居一段日子,更不敢稍稍碍着国公夫人的眼,可我每日闭门,小心谨慎,还是成了您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知道,对夫君最后与我成婚之事,国公夫人仍旧忌讳甚深,若非夫君到底娶了我过门,如今这戴夫人就是国公夫人您了,您一直都放不下,挪不开,可……”   “夫人慎言。”沈清玉目光如冰,语冷如霜:“我听明白了,你这是只凭臆测就说那些流言是我母亲所为,是也不是?”   “如何说是臆测,那些事……”   “关于夫人的流言我也听了不少,说实话,倒还是挺引人深究的,毕竟这么些年了,也少有官家夫人传出如此……”沈清玉“啧”了一声,掩唇一笑:“也难怪夫人这样恼羞成怒了。”   “你!”傅氏伸手指向沈清玉,气得嘴唇哆嗦:“长辈说话,焉有小辈置喙的余地……”   “夫人还是别与我充长辈了,您也说了,我是贵重人,既是贵重人,就该有个贵重的模样。”沈清玉坐在白氏身边,端过木樨清露润了润喉,方淡淡道:“夫人还是知礼些罢,再这么指着我,我可要不高兴了。”   这小丫头牙尖嘴利,三绕两绕,绕得傅氏心气不平,想好的种种都和成了糨糊,搅得她心神不宁,傅氏不与沈清玉说,只一味看着白氏:“你怎么说,这流言……”   “既是流言,终有雨过天晴的时候,您不知道,前些日子,不知是哪个缺了大德的传了些关于我母亲的流言,明理人一听就知是无中生有,可偏偏就有人喜欢·搅·动·风云,那传出流言之人又蠢又坏,只怕是常怀不足之心,见不得别人好,所以才弄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出来,可不管那人再蠢再毒,这谣言不也消弭于无形了吗?可见,只要行坐端正,就是一时犯了小人,也总能驱散祸患的。”沈清玉整了整衣袖,把从食楼带回来的枣花酥递到白氏手边,冲她盈盈一笑。白氏心中泛酸泛暖,没想到有一日会被儿媳如此维护。   傅氏的脸憋得又青又红,沈清玉欣赏了一阵子,无甚诚意道:“夫人的流言也总会过去的,不过是看时日罢了。”她说着托腮笑的不怀好意:“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些谣言真的毫无根据,夫人一直三贞九烈,谨守闺训,又清白又良善,一点儿亏心事都没做过,若是如此,那谣言只能是谣言,夫人怕什么呢?您寻上门来,乱七八糟与我母亲说的都是什么,那是大家夫人该说的话吗?我母亲是国公夫人,身份贵重,锦衣玉食,儿女绕膝,又个个成器,为什么要忌讳这位夫人?难道就因为您……”沈清玉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就因为您的传闻传的够广够远,因为您又会哭又会装委屈吗?我母亲每天可是很忙的,你这么胡搅蛮缠,居心何在?”   傅氏一口血闷在喉口,扶着身边婆子的手才将将站稳,她狼狈至极,掉头想走,沈清玉忽地冷下脸来,将茶盏重重放在几上:“人先自辱,而后人辱之,心怀恶念,欲加害他人之人,也必不会有好下场。我母亲为人宽和,我可没这么好的脾气,若是我在外头听着了什么风声,或是再在国公府见着夫人,那……”她缓缓起身,“嗤”得一笑:“我可多得是手段,夫人若想尝尝,尽可试上一试。还有,我母亲素来言行端正,孝顺婆母,相夫教子,从无一丝行差踏错,更不会念着那些杂七杂八之人,夫人心思龌龊,别当旁人尽与你相同,夫人如此珍重自己的声名和夫婿,那还是安分些的好,毕竟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傅氏趾高气扬地来,灰头土脸地走,连老嬷嬷在旁瞧着亦觉痛快。沈清玉好没意思地砸了咂嘴,心里有些不高兴。她不喜欢与人吵嘴,出口伤人,自己也未见得有什么愉悦的,可偏偏有些人就是这么惹人厌憎。   送走了这不速之客,白氏饶有深意地打量着沈清玉,半晌,掩帕轻笑起来,笑的小姑娘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她才拉过沈清玉的手,疼爱地摸了摸她红扑扑的小脸:“真是没想到我儿这么厉害,把娘护得妥妥帖帖,把外人杀得片甲不留,平日里还真是瞧不出来,我们玉儿这样厉害,将来若是与锋儿吵嘴,我看他只有被你噎的份儿了。”   沈清玉脸都红透了,她方才只顾着吵嘴,这下子要在旁人眼里落下“口舌厉害”的印象了,她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不依地靠在白氏肩上:“人家都是为了娘才这样厉害的,您不能笑话我,也不许告诉世子爷,要不回头他该笑话我了。”   “他还敢笑话你?”白氏拧了拧她的耳朵:“我看是疼都来不及,这府里谁敢笑话我们少夫人呢。”   娘儿俩说笑了一阵,白氏心口的郁气散了,才开始冷笑起来:“这回也是我留了后患,错了主意,今后……再不会了。”   正说着,下人来报:“世子爷送了几个人来,说是要交给夫人亲自处置。”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快乐~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王不留行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风雪寒      沈清玉随在白氏身后行至院中时, 见门外长随已经离去,想来方才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会一丝不漏地传入郑长泰耳中。她有些担忧地看向白氏, 不知适才所言有否将郑长泰心中疑惑尽消, 便是不消, 也不要留下更多猜忌才好。   白氏若有所感地转回头来,正见着小姑娘眼中的关切忧思,她微微一怔, 倒是明白为何自己那冷冰冰的儿子会对这小丫头用情如此之深了。她就像是一束光,照的人心中生暖, 这样干净,这样温暖,饶是外间天寒地冻, 看着她眼中如星如月的光,便觉前路可期了。   “不必多思, 娘心中有数。”白氏停了一步,拉着沈清玉同行:“傅氏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她今日不过是无措之下有些慌乱, 加之旁无相助之人,她一个人做戏也无甚大用, 且这里是国公府,她不敢再多算计,这才轻易离开,可她这样的人最擅以弱取怜,世人观人观事, 有时便是怜者有理,一旦为人利用,咱们如何做都是错,所以……”   “所以万一遇着观者甚众的情形,就不能像儿媳今日这般寸步不让,比她更有理的同时也要比她更可怜才行。”沈清玉笑吟吟地把话说完,挽住白氏的手臂道:“儿媳都明白,您放心,我今日是气不过他们联合起来·逼·迫·于您,以后会就势而为,不会冲动莽撞,落入旁人陷阱。”   白氏一直都知道这小丫头是个极为灵·透·的,今日种种,倒教她彻底放下心来,瞧着是个可怜可爱的玉人儿,却心性坚定,行事有度,虽有些不足,可再过两年,等经过的事再多些,也就无甚疏漏了。   庭前跪着十数人,得福得寿带着一行侍卫在后看管,眼见白氏二人出来,得福忙忙上前行礼:“奴才遵世子爷的话,把这些胆大包天的贼人送来交予夫人处置,世子爷说了,这些人里通外贼,奴大欺主,死有余辜,夫人不必有何忌讳。”   老嬷嬷一瞧这些人,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紧着几步凑上来,眼里都是如·刀·冷意:“夫人,这些不是太夫人送来,又被咱们送回去的人吗?可见世子爷孝顺,知道您憋着气儿呢,这不就送来让您好好舒舒心了?”   白氏唇角凝冰,淡淡看过跪倒在地,满面灰败的人,就是这些人,围了她的院子,满府里追打她的女儿,险些让蓉儿为人所辱,平日里更没少站在太夫人身后,给他们母子下绊子,白氏缓缓而笑,此时反倒平静了下来:“仔细说说,都是有何罪责。”   “这些人胆大包天,擅自打听各院主子的衣食住行,连着院中奴仆的行迹也一并打探清楚,并以此为生财之路,以一条消息二两银的价格卖出,详细的还要再加价。”顿了顿,得福斟酌着道:“还掩护外人潜入府邸,欲·图谋不·轨。”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白氏叹笑着说罢忽地冷下脸来:“可见是平日太把你们当人了,才纵的一个个这样心大,我今儿倒是要看看,是刀·硬·呢,还是你们的脖子·硬。”   跪·伏众人皆都抖若筛糠,却无一人敢高声哭喊求饶。   “去搬把椅子来。”白氏对仆从吩咐罢,交代跟着沈清玉的人:“送你们少夫人回北院去,今日府里乱,莫要被人冲撞了。”   “娘……”   “听话。”白氏给她扶了扶鬓上玉簪:“回去好生歇着,闲事莫理。”   眼见着沈清玉踏出院子,白氏美目一横,一张端严·妩·媚·的脸上满是森森寒意。她坐于庭上,微抬下颌,厉声道:“给我打。”   侍卫闻声而动,一时之间,院中满是木杖击·肉·的闷响。   “不必堵着他们的嘴,我想听听,死到临头了,这些人还有何话要说。”   谁不惜命,到了这个当口儿,什么都是过眼烟云,一时间,求饶的,有话要交代的,高声哭喊叫骂的,纷纷攘攘挤在一起,伴着·血·色·浸·满·了整个小院。   “夫人,咱们回去吧。”老嬷嬷先时还觉解恨,往后却觉不宜入目,谁知白氏却瞧得一眼不错,面色冷得让人心中生寒。   “嬷嬷,你瞧瞧,这么些年了,这么些年了啊,我总算能痛快痛快了。”白氏·靠·在椅背上笑出了满眼泪光,她抬眼望天,耳边都是凄厉哭喊,不住地往心头·冲·撞。她想起那年自己产后虚弱,还在月子里便撑着病弱的身子寻郑长泰给她个交代,他们是夫妻,他怎么能一点儿都不帮着她,不护着她,她是这么信任他,将他当做夫君爱重的啊。可后来呢?她看着那个从不会·软·语温·存的夫君抱着另一个女人,笑得眉眼生·春,温柔似·水,看到她来,眼里只有不耐和无奈,那时候,她就已经死心了。她最脆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全心陪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她怪不着旁人,要怪,只能怪他们夫妻没有缘分。   是当真没有缘分啊。白氏抬手覆额,待满手染泪,方将喉间嘶喊咽了下去。这些人声声泣血,像是将她半生所恨所憾一并哭喊出来,替她毫无遮掩地痛哭痛骂一番。   到了最后,白氏周身脱力一般地回了寝房去,院中满目是·血,得福得寿面不改色地带人收拾了个干净。一桶桶水浇下去,冲散地上般般血迹,半日,站在最·后·方的黑衣男子走上前来,得福拱了拱手道:“殷先生,奴才这就带您进去,夫人今后的安全就全仰仗您了。”   老嬷嬷守在屋外,眼见得福带了个眼生的劲装男子进来,疑惑地上前几步将人拦下,得福与老嬷嬷见了礼,解释道:“这位殷先生为世子办·事·日·久,忠心可信,世子的意思是今后就由殷先生带着外头那六个女卫护着夫人的安全,您放心,平日里只有女卫近身保护,殷先生只是发号施令和以防万一,不会妨碍夫人日常行动,您看……”   老嬷嬷闻言又认真打量了殷霁一回。此人约·摸·三十岁上下,身姿·挺·拔,面容英朗,除却左脸一道不甚清晰的疤痕,倒也算得相貌堂堂。听说是世子吩咐,老嬷嬷不敢拿大,只是有些为难道:“得福公公,你也瞧见了,夫人这会儿……”   “无妨。”殷霁开口,嗓音颇有些嘶·哑,他想起那个女子在满院·血·肉·横·飞中露出的那抹笑,像是玫瑰·泣·血,哀婉凄艳,动人心魄:“属下在外等候,待夫人召见,再来拜见认主。”   老嬷嬷连道不敢,同着得福一道把人请去了厢房暂歇。   “得福公公,您给我个准话儿,府里到底出什么事儿了?这一天下来,我心里头就没得了安稳。”出了厢房,老嬷嬷寻了个背风处与得福说话,得福笑笑,弯腰拱手道:“也没什么大事,您把心搁在肚子里,万事有世子爷担待,殷先生是世子旧部,本事不小,身份不低,世子对其也是敬重有加,您瞧见他脸上那道疤了吧,就是外出办差时落下的,殷先生旧年坏了嗓子,说话也不对付,您老能照顾就多照顾些,若非实在放心不下夫人,世子也不至将殷先生派过来。”   老嬷嬷还是眼皮直跳,可得福却不肯再多说,他拱了拱手,看着六名女卫向老嬷嬷行礼问安罢,便转身离了小院。   天色又阴沉了下来,寒风呜呜,打得人冷意·透·骨,沈清玉拢了拢斗篷,望向太夫人院子的方向:“世子进去多久了?”   “见过宫中来使就去了,还没到一刻钟,少夫人,外间天寒,奴才侍候您回去吧,一时着了凉,世子该要担忧了。”   “何晏,是不是要出大事了。”沈清玉在亭中落座,丛月忙递上手炉,又在周遭置了数个火盆阻隔寒风。何晏在心里连连叹息,躬身道:“只是防患于未然,世子爷这回动静太大,府中干净是干净了,只恐会有后患,您且放心,不会出大乱子的。”   “没有大乱子,小乱子也少不了,是不是?”沈清玉握紧了手炉,直直看向何晏:“若非退无可退,他不会在此时如此作为,何公公,别瞒我了,我迟早都要知道的。”   何晏默了片刻,叹道:“奴才也只能拣着能说的说,隐瞒之处,少夫人勿怪。”他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道:“府中当真是遭贼了,奴才奉世子的命,今日原本是要借着内贼的名头闭府清人的,谁知还当真捉住了贼,只是贼人命陨,连个尸身都没留下,近日世子追查的一件极要紧的事也断了线索,有些人所作所为太过不择手段,世子担心,若不提早防范,会被丧心病狂之人·钻·了空子。”   沈清玉指尖发凉,半日,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是太子?”   “太子只是其中一个。”何晏未加隐瞒:“北胡一战,内情重重,奴才不便一一道来,可如今之势,由不得世子不多加防范了。”   外间雪飘风嚎,屋内沉默压抑。太夫人手中握着一摞口供,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哆嗦半日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祖母乃一家之长,孙儿无意与祖母作对,您年事已高,今后就在这小院中颐养天年罢。”   “你……”太夫人低头撕扯着那些口供,眼见其上“毒·杀,冤·杀,买·通·大夫,一尸两命”等字样,心跳的像是要·破·口·而出,她喉咙一片腥甜,浑·浊·双眼赤红疯狂,等这些纸张被撕得七零八落,她才伏·下·身癫笑出声:“没了,都没了,哈哈哈,都没了,谁也没有证据,我没杀他们,他们该死,他们……”她·恶·鬼·般盯住郑锋,阴·恻·恻地沉笑:“没有我心狠手辣,哪有你们父子的现在!是我,是我成就了你们……”太夫人捂住心口,重重·喘·息·着指向郑锋:“没有良心,和你那母亲一样没有良心!”   “祖母。”郑锋负手而立,一张脸像是千年凝冰,无一丝暖意:“当年真相如何,您心中自然清楚,妒·恨·生·魔,您究竟是为了谁,无需孙儿再赘述罢。”他双目如潭,常年杀伐决断的威势一出,饶是太夫人疯极癫极,也是胆寒不已:“祖父妾室子女一无所存,而有了年岁的婆子说,祖父极为敬重妻子,从无宠妾灭妻之举,妾室所出子女也一应送出府去,在庄上过活,祖父风·流,乃其一人之过,可这许多条人命加上二婶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儿,您不妨算算,自己身上到底背了几条人命。”   “他们活该,他们自找的!”太夫人抖着手捧住茶盏,饶是茶汤洒落,仍是坚持着喝完了一盏:“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   “当年对祖母极为忠心的两个婢女被祖母用·药·送到了祖父身边,其中一人已要赎身出府,与苦候多年的表兄成婚,事后,此女子投井而亡,另一个活下来的婢女因着祖父心中愧悔,不再沾·身,不能帮着您留住祖父,便被您作为泄愤的对象,找人卖到了下等·窑·子去,这二位也都是活该吗?还有祖父那些年幼的庶子,不过是些不知事的孩童,他们又有何错!”   “住嘴,住嘴!”太夫人摔了茶盏,踉跄着跌到榻下:“他们会威胁你父亲的地位,对,他们会威胁你们的地位,我杀了他们,都是为了你们好!我为了儿孙,我为了儿孙!”   “这话祖母骗骗自己就罢了,说出来不过贻笑大方。”郑锋冷眼看着太夫人在地上怒喝挣扎,半日,摸了摸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失望无奈早已用尽,如今对这个唤作“祖母”的人,他也只余冷漠无谓:“周嬷嬷孙儿带走了,此人仗势庇护家人,如今其家人获罪,她也应同罪,今后外间之事祖母还是莫要掺手,您知道我的,若是被·逼·无奈,就只能委屈祖母去过一过堂,将过往之事拿出来晒一晒,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你就不怕……”   “我有何惧。”郑锋望向屋外雪光,淡道:“祖母好生歇着吧,风雪已起,各自保重。”   “太子是正统,你如今这样与皇后娘娘和太子作对,就是自寻死路,是乱臣贼子,我所做的都是为了国公府,为了郑家,你……”   “正统?”郑锋目如寒刃,头也未回地大步而去:“不过是乱臣贼子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江春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ophia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同舟      寒风·裹·着冷雪打着旋儿地扑面而来, 郑锋抬手阻了侍从跟随,自己于风雪中缓步而行。   这般风雪较之北地尚不及其万一, 当年与北胡一战, 兵士将领几乎都是以血肉填城, 朝时兄弟,暮时成灰,杀·戮, 死亡,别离, 伤痛如影随形,无一人可得逃脱。北胡之战到底胜了,可此战葬送了太多兄弟的·性·命, 热血丹心,铁骨忠魂, 终究化作一抔黄土。他并非执意与皇帝作对,可征战北胡之人伤亡惨重,亡者留下孤儿寡母, 无靠无依;伤者力不能继,生计无着。这些人是护国卫民的铮铮男儿, 可偏偏连应得的安置银两都握不在手中,若不能尽好地安顿他们,他心中始终有愧。如今皇帝意在削藩,建不世之功业,抚恤银子自然也不肯尽多地拿出来, 两边各有思量,谁都不肯稍退一分。他一来要安顿下属兵士及其家眷,二来,北胡之战方才结束,兵疲马乏,伤亡惨重,不管是兵士还是百姓,都经不得再起兵戈,褚翊说的没错,于削藩一事上皇帝若肯积累世之功,兵不血刃并非全无可能,如今北胡虽得暂退,可四境不宁,各族落蠢蠢欲动,一旦因削藩而生·兵·祸,便又是一次血流成河。   他不肯出兵,皇上却打定了主意要削藩一统,加之太子步步·紧·逼,手段毒辣下作,若然不将府中肃清,只怕来日势急,终成祸患。目今各方暗探尽除,皇后一系必不肯如此放过,皇上都能想出以女乱家的法子来,如何不能坐山观虎斗,甚至添茶加火,逼得他不得不屈从。功高震主,绝非幸事,他现下如行于崖边,极目风光正好,脚下却是陡峭险途。他从未怕过什么,胜败亦从无入心,可如今软肋已生,心有牵系,更兼家中诸人,实在是输不起啊。   丛风冒着风雪而来,远远见自家主子负手而立,一手仿佛在轻轻摩拭着翡翠扳指。他心下一凛,将要禀报的事在心里过了三两遍,才敢·上·前道:“侍候太夫人的婆子传了话来,说太夫人定要将一直养在府外的女子接·进·来,属下已照您的意思吩咐下去,最迟明日,那唤作寒烟的女子就能入府。”   “看着她们,莫要碍了母亲的眼,余下的,随他们折腾。”   丛风知意,抬手一揖便转身而去。他跟在世子身边·日·久,知道世子这是对国公爷和夫人的夫妻情分已经全然不存指望。那寒烟是太夫人一直养着教着的,样样都照着国公爷旧日心上人的模样捏来,有这么一个人在眼前守着,倒也省得去膈·应夫人了。丛风轻笑着摇了摇头,他们这世子,看似君子端方,却最是个不在意繁文缛节的人,太夫人养着寒烟是何意愿世子早已明晰,所幸寒烟识趣儿,也不必费太大功夫,偌大的国公府并非养不起一个闲人,,只当养着圈住国公爷罢了。只是不知太夫人来日知晓自个儿忙活一场,全是给旁人作嫁衣裳,该要作何感想。   绕过长廊,郑锋面上的淡然自若尽都被风吹散,他拧眉看向站在冷风中的小姑娘,大步迈·入·了亭中。   “哥哥。”小姑娘笑若暖阳,像是三尺寒冰上生着的太阳花,一瞬便驱散了心头难言的孤冷寒漠。他神色略缓,眼神带过何晏丛月,二人鹌鹑样地躬身垂首,一动也不敢动。   “别绷着脸。”沈清玉把自己的手塞在他掌心,端着一张暖意融融的小脸哄人:“我来接你回家了。”   郑锋眼里终于露出几许笑意,衬得那张寒漠的脸更俊美了几分,沈清玉将手炉递给他,拉着他一道往北院走。   “宫中来人有什么事?”沈清玉仰脸吹着拂到眼前的雪花,自顾自玩儿地认真,郑锋敛眉,将她的脸严严实实藏在雪帽里,答道:“朝中有事,明日入宫。”   “无事,别担心。”二人牵着手,小姑娘手上一·紧·他便觉察到了:“寻常问话罢了,说不得还能挣个大官回来。”   “我才不稀罕什么大官。”沈清玉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郑锋薄唇微掀,略一发力就攥得她胖乎乎的小手动也动不了。   “哦?”他垂首看着小姑娘圆滚滚的身子,禁不住笑出声来:“我们玉儿连大官都不稀罕,那我能不能听听,世子夫人稀罕什么?”   沈清玉抿了抿唇,仰着脸认真瞧着他:“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无灾无病。”   郑锋心下微动,半日,曲指刮了刮她的鼻头,眼见北院将至,仆从尽都退避,他略一弯腰,便将小姑娘打横抱在了怀里。   “哎。”沈清玉惊了一跳,回过神来忙四下望去:“不许在外头抱我,放我下来。”   “无人敢看。”郑锋双臂如·铁,抱着她也不见吃力,还将她略略·颠·起来些,闹得她又是笑又是慌,方才那点儿愁绪也尽散了。   郑锋的脚下极稳,这样抱着她还温声细语与她说话,沈清玉揽住他的脖颈,瞧见四下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们二人,她心中安谧欢喜,倒生了如此走一辈子也不错的念头来。   远远见唐嬷嬷自北院冒雪而出,沈清玉忙让郑锋将她放了下来。唐嬷嬷这会儿也没心思打趣这对小夫妻,她眉间隐有忧色,径直道:“皇后娘娘赏了东西下来,这会儿人还在北院候着。”   收了赏赐,辞了宫人,听说皇后明日要召沈清玉入宫一见,郑锋这回也说不出“无碍”的话了,反是沈清玉心宽得不得了,还笑呵呵地在赏下的物件儿前翻来拣去。郑锋按了按眉心,吩咐人去请钱老来内书房,而后伸手将小姑娘一路抱进了卧房。   “干·什么皱着眉头,皇后又不吃人。”她半跪在榻上,两手搭着郑锋的肩,面色严肃,眼神戏谑:“只是寻常问话罢了,说不得还能挣些赏赐回来。”她往前凑了凑,笑的可爱又温暖:“你瞧我这么讨人喜欢,世子爷这样铁石心肠的人都舍不得我呢。”   听她拿他的话来噎他,他也是丁点儿脾气都没有。郑锋轻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逗得她急的要咬人,方抱着她温声道:“别怕,明日不会有事。”   沈清玉面上的笑僵了僵,没成想自己这一丁点儿的慌乱也被他看破了。   “明日无论她说什么,你应着就是,余下的我自会处置,无论是何境地,保重自己为先,丛月会与你一同入宫,没事的。”   “我才没那么胆小。”沈清玉两只手搅在一处,偷偷瞄了郑锋一眼。皇后和太夫人曾想给她搭梯子让她做出墙红杏的事还是等一等再告诉他罢。   钱老坐在书房下首的圈椅上,眼见这么会儿功夫,郑锋已经送出去四五封信,丛风几人被支使得团团转,他仍是嫌不够妥帖,那架势比行军对阵也差不了几分了。   “世子放心,如今之势,皇后还不至多加为难,有这么些人情也尽够了。”   郑锋将新写就的信折起封好,待丛风领了再去奔波,方随手整了整书案:“先生看皇后此举意在如何。”   钱老细思片刻,摇了摇头道:“少夫人年少,依着皇后心性,多半是想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糊弄震慑住少夫人,也好拉拢拉拢世子。您心里清楚,如今皇上和皇后可并非同心,二人各有思虑,而世子功高,手握兵权,既一时难以对付,倒不如恩威并施,能拉拢一把是一把。古来枕头风都是上上之选,皇后应当是想先见一见少夫人再做定夺。”   郑锋眉峰微蹙:“我与太子一系早已无话可说,他们心中应当有数,如何……”   “人证已死,物证不过鸡肋,世子手中之物不可能轻易拿出,既一时胶着,倒不如再想些法子,究竟世事易变,今日敌,明日友,对皇后和太子而言,只要尚未撕破脸,反复无常又算得了什么。说不得有一日对了世子的心思,那些物证也就可尽消了。”   郑锋面寒如霜,到底一哂而过:“沈家嫡长女即将入东宫为太子妃妾,这步棋倒是走得好,眼前纵是难堪困局,将来之事也难以言说。”   钱老点头笑笑:“正是如此。一国储君做出·拐·带·臣子之女的事,虽如今听着不好听,可来日那位沈姑娘诞下皇孙,沈家就是太子正正经经的亲族,再多想一想,若太子来日能够即位为帝,那孩子也是前途无量,而作为皇子外家的沈家,是会将宝押到国公府头上,还是押到宫中亲女和外孙的头上,太子这笔买卖做的也不算赔了。”   “明日我们入宫,府中之事就请先生多加看顾,此时不能生乱。”   钱老起身郑重一揖:“老夫明白世子所虑,也必不负世子所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我们会一起到老 20瓶;萧潇xht 4瓶;点绛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夜话      郑锋自内书房回来, 打眼便瞧见沈清玉在唐嬷嬷和老嬷嬷的引导下行宫中跪拜大礼,他略皱了皱眉, 免了二位嬷嬷的礼, 上前将她扶了起来:“这就行了, 不必再练。”   “还有最后一个,练熟了就好了。”沈清玉推着他的手,闷闷道:“这临时抱佛脚, 万一没抱对,到时我多丢人哪, 而且还给你丢脸。”   “无妨。”郑锋教何晏送两位嬷嬷自去歇息,带着她一路往里间行去。   “学了多久?”   沈清玉冲他笑笑:“至多半个时辰,也没多久。”   “知晓大致是如何就罢了, 她若要挑你的错处,便是处处妥帖也是无用。”   “亏得你不是在养孩子。”沈清玉给他倒了盏木樨清露递到他手心:“我都要被你惯坏了。”   郑锋笑笑, 将盏中清露一饮而尽,沈清玉鼓了鼓腮帮子:“这么香甜的东西怎么搁你这儿就同喝药一样。”她又倒了一盏,自己捧在手中慢慢喝着:“我知道世子爷这一下午都是在为我担忧·操·劳, 这会儿肯回来歇息,必是已经安排好了, 我明日只需去走个过场便好,是不是?”   郑锋“嗯”了一声,看着她唇上沾染的水意,禁不住·俯·身·凑了上去。   沈清玉·伏·在他怀里,听着他有些凌·乱·的呼吸声, 心也跳的一下·快·过一下,其实她有时也会怕他,纵然他未曾开口,她也能瞧得出他目中情意。他仿佛当真想把她攥在手心儿,碧落黄泉,也只有这么一个去处。可他太过疼她,让她几乎舍不得不听他的话,他不喜她与旁人亲近,不喜外人看到她的面容,不喜她躲他避他怕他,不喜她心中念着太多的人,她一直尽量顺着他的意,乖乖待在他的掌心,可她总觉得他想要的不止如此,她瞧不清他眼中情深几许,那里就像一潭·深·水,连她的心也要一并·吞·噬·进·去。   “我们晚上吃羊肉锅,我都饿了。”眼见他径直将她的外衫·解·下,沈清玉忙可怜巴巴地握住他的手腕求饶:“还有暖房送来的青菜,正是·鲜·嫩·的时候,配着羊肉可香了。”   郑锋撑手看了她一阵,一手不住地在她侧脸上·摩·拭,直到心中那股痴迷·燥·意慢慢平息,方将她抱起,坐在榻边轻语·温·存。   “晚膳已经备好了。”   春兰在外禀了一声,沈清玉忙用手捂住他的嘴,目中满是娇美至极的嗔意:“明日入宫,你不许这样,万一被人瞧见了怎么好。”   郑锋敛眉在她掌心亲了亲,又拨开她的衣领,见到耳后颈侧尚未消退的痕迹,新痕叠旧痕,像是红梅绽雪,靡·极·艳·极。他忍耐地压着眉,半日,方短促一笑,轻摇了摇头。难怪人说温柔乡是无解之·毒,如今方知,此·毒·裹·着世上最惑人的蜜糖,便是知晓一去万劫,也不能亦不愿回头。   饭菜皆已备好,唐嬷嬷最后一个退出门外,眼见世子哄孩子似的宠着少夫人,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担忧。老嬷嬷也在北院用了晚膳,眼见唐嬷嬷端了两碗鲜香的·鸡·汤来,便笑道:“这可正好,我们这些有了年岁的用这汤泡饭才是香呢。”   唐嬷嬷侍候着老嬷嬷吃上饭,便坐在她对面笑道:“您也瞧见了,规矩怕是学不成了,左右也是这样,世子心里有数,明日入宫必不会让少夫人吃亏遭罪的。”   老嬷嬷咽下一口香辣萝卜条,拿帕子抹了把嘴,叹道:“往日里只是听说,今儿个见了才知道,可这……”也太过了。   “这还不算什么。”唐嬷嬷说了一句也不肯再多言,只敛眉招呼着老嬷嬷吃好,老嬷嬷也没再多问,只是这会儿想起方才世子瞧少夫人那眼神,心里还是叹个不住。情·种·她也不是没见过,可就是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与世子扯上·干·系,往日世子丝毫不沾女·色,哪知动了心思竟是这个模样呢。   “不吃了。”沈清玉艰难地躲开一筷子薄嫩香辣的羊肉片,那股子咸香微辣的香气浸在鼻端,教她差点忍不住一口咬下去。可……她看着越发圆滚滚的身子,坚定地闭眼别开了脑袋。   “别扭什么,该吃就吃。”郑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转回来:“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身子又弱,不许胡闹。”   “我都胖了一圈儿了。”沈清玉咕咕哝哝说完,还是将这一口羊肉吃进了肚子里,一面吃一面舒惬地眯了眯眼。   “这是听谁胡说的。”郑锋将她抱过来,给她喂了半碗青菜羊汤:“好不好吃?”   沈清玉嚼着嫩生生的小青菜,喝着香喷喷的羊肉汤,立时就把“胖”这个字丢出了九霄云外。眼见着她又去夹冻豆腐吃,郑锋这才无奈笑开。分明还是个孩子心性,就这样还每·日·掐着腰同他说自个儿是个大人了,不要把她当孩子哄。他自斟了一杯桂花酿慢慢饮着,见她吃的两腮一鼓一鼓,雪玉般的脸蛋儿粉扑扑得动人,当真是秀色可餐。   用罢了饭,消过了食,到了帐子里,沈清玉盘着腿坐好,一脸严肃要与郑锋谈话。   郑锋压下弯起的唇角,也做出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来,等着看她今晚又有什么新念头。   “你说,今天府中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只是临时起意,所以才一直瞒着我的。”   “这些事不干净,本不想让你知道。”郑锋见她身着白色中衣,一头乌发垂肩而下,衬得身子盈弱纤楚,小小暖暖的一团,可怜又可爱。他心软如绵,按了按眉心哄她道:“难得出府,若你事先得知这些事,岂能过得·欢·愉,回来再知也不算晚。”   沈清玉皱眉看着他:“你花言巧语,你分明就当我是个孩子,所以才不肯将事情与我商量,你叫我有事不能瞒你,可自己却做不到,那今后我也学你,再不告诉你心里话了。”   “胡说。”郑锋到底一叹,不顾小姑娘的挣扎将她抱在怀中。沈清玉躺在他的臂弯里,噘着嘴别过头不理他,郑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饶是为了她好,可看她如此,倒觉此事当真是他做的不对。他一直觉得她小,需要疼需要宠,不愿教尘世纷扰浸染她一丝半点儿,可小丫头却不喜这样。他捧着她的脸与她对视,笑着在她梨涡儿上亲了亲:“是我不对,今后若有要事,定不再相瞒。”   他认错认得太快,又这样理所当然,满是温柔。沈清玉的气也生不下去,只好气鼓鼓地推他,要起身和他好好说话。   “就这样说。”郑锋刮了刮她的脸蛋儿:“皇上有意削藩,而我不会出兵,加上皇后太子虎视眈眈,另有一些现下不便说的缘由,若不肃清国公府,今后祸患无穷,所以我吩咐何晏探清府中仆从根底,闭门清人,谁知如此还当真捉住了贼人。”   “是太子所派?”   “与太子有关,却不是太子所派。”郑锋一下下顺着她的如云乌发,垂首道:“此事我尚未探清,待有了章程再告诉你究竟。”他将事情简化,将其中染了血色的地方盖过:“贼人身怀诡术,虽被发现行踪,却未留下丝毫可供追究的痕迹,行迹既断,再有猜测也是无法,不过肃清府邸之后仍是要多方小心,自今日起,但凡出得北院,都必须带着丛月一行人,不得稍离半步,知道吗?”   沈清玉认真点了点头:“那贼人究竟想偷什么,竟青天白日地入府行窃。”   “是一些账本名册,北胡之战内情错综,而这些账册就是证据。”郑锋轻飘飘出口,却将沈清玉震得头脑发昏,她扒住郑锋的手腕,期期艾艾道:“你……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你既问,我便说,不算什么大事。”郑锋抬起她的下巴:“还生不生气了?”   沈清玉觉得他多半是疯了,这样重要的事竟然只为了哄她高兴便丝毫不加隐瞒。她抿了抿唇,早忘了方才是为何而气,倒觉得是自己矫情又难哄,恃·宠·而骄了。   “我又不是不讲理。”她面有愧色:“今后若是不便,我……”   “你想如何就如何。”郑锋挑起她一缕微凉乌发绕在指尖:“我只要我的玉儿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沈清玉心头重重一颤,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眼,郑锋手上微顿,先是慢慢将她的头发顺好,接着便挑开了她的衣带。沈清玉两手攥住他的前襟,知道方才她躲他惹他生气了。   “廷安哥哥。”她这回不敢再躲,乖乖地任他整掇。帷幔轻垂,间或溢出些儿细碎的声儿,拂得红烛泪落,摇曳不息。   月过中天,郑锋方将白玉膏的盒子盖好,随手掷在一旁,沈清玉面朝里地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动也不敢动。   “不会落下痕迹。”郑锋将小团子抱过来,在她耳边沉声道:“我舍不得我的玉儿被旁人看。”他咬着她的耳朵,几乎要探到她的心里去:“一眼也不行。”   沈清玉今夜被他吓着了,这会儿眼角犹有泪痕,她呜呜咽咽地抹着眼泪,抽抽噎噎道:“你……万一伤着身子怎么办,你疯了。”   她胖乎乎的小手不住地揉着眼,逗得郑锋笑出声来:“乖,不怕。”他用被子将她裹好,半抱着倚在·床·头。待呼吸平顺下来,沈清玉方仰头去瞧抱着自己的人。昏暗烛光下,他的神情疏漠慵懒,素来清冷的一张脸浸了红尘声·色,俊美得几让人不敢直视。她看着他半掩的衣襟之下那道狰狞的疤痕,心像是被什么重重揪扯了一下,痛的她眼角发酸。   “寒城疫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轻轻给他·揉·着心口,垂首将黯然痛惜的神色掩去:“如今吕业尚在宫中,我听钱先生说其人擅烧丹炼汞,极受皇上信重,若他与太子沆瀣一气,那你……”   “蛇鼠一窝,何足惧哉。”郑锋半阖着眼,觉得怀里圆滚滚的一团不住地动来动去,他唇角含笑,只觉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小东西团住,温暖又窝心。   “你总哄我。”沈清玉趴在他的肩上,绕了他一绺儿墨发偷偷编小辫儿:“我知道吕业定不好对付,否则你早让他为寒城疫症付出代价了,哪会让他逍遥至今。蛇鼠生于阴暗之处,其心淬·毒,若是不顾一切上来咬你一口可怎么办。”   “让他来。”郑锋眉眼未动,食指准确地挠中了她下颌上的细肉,沈清玉张口就咬,反被他好一番·作·弄。   “当年寒城疫症并无丝毫证据,饶是我知此事与吕业脱不了·干·系,却也寻不到任何有力证据,此人行事阴毒,过分谨慎小心,如今敌不动,我不动,一旦有谁妄动,那便要露了破绽出来。他虽擅烧丹炼汞,可皇上也非一心希求长生之人,前朝教训仍在,他不至于过分信重一个炼丹之士。”   “听你这样说,皇上也不是糊涂到底的人,为何……”   “为何不惜民力,定要再起战火?”   沈清玉点了点头。   “谁都有私心,也都有野心,平定宇内,安抚四海,哪个帝王不希望建不世之功业。如今北胡既平,士气鼓舞,且……”   “且世子爷威名震四海,是大齐的大英雄,若是带兵出战,必能使对手望风而逃,不战自败。”沈清玉笑眯眯地接了话,郑锋一怔,不由摇头失笑:“你啊,也把你夫君想的太威风了些。”   “才没呢,我说的是大实话。”沈清玉晃晃他的手:“那你接着说啊。”   “皇上认为此时是一鼓作气削藩的最好时机,只要我肯为国拼力,必能安定四海,让诸藩王乖乖就范。”   一听他就是在逗她,沈清玉瞪了他一眼:“那你不答应,他会怎么办呢?”   “如今不过是在试探各方意愿,而晋王府就是突破口。晋王素来亲附朝廷,且其兵力在诸侯中最盛,封地更与另两位藩王相邻,拿下晋王府,削藩就成了一半儿。目今需要答应此事的不只是我,还有晋王及数位大臣,我就算不答应,他也不会打我一顿板子或降职威吓,可暗下里的震慑必定也少不了。”   “晋王和晋王世子那里……”   “他们不能答应,也不可能答应。”郑锋一手垫于脑后,另一手轻轻·摩·拭着她面上的梨涡儿:“一旦答应,晋王府就是俎下鱼肉,任人宰割。”   “我瞧那晋王世子精明得很,他瞧准了你不愿再起兵戈,一来就往国公府跟前儿凑,有求于人姿态还不难看,这样的人岂是好对付的,可就算大家都不愿,皇上若执意而为,那可怎么办?”   “明有栈道,暗有陈仓,眼下不宜再战,若执意如此……”   沈清玉抬头眼巴巴瞧他。   “那就得先把我的·军·费·还来,待伤病兵士皆有所依恃,我自然遵命而行。”可还来·军·费之后,又哪有余钱再起兵戈呢。   沈清玉怎么瞧他怎么觉得他腹中藏黑,她现下一点儿也不为他担心了,反而替旁人担忧。   “今日我回来时遇着严氏了,她说郑二要娶太子表妹做二房,这事于府中有没有影响?”   听她给这些人取的别号,郑锋不由无奈轻笑:“无妨,不必挂心。”算算时日,他谁也娶不了了。   沈清玉闻言偷瞧了他一眼,踌躇半晌,便一闭眼将皇后和太夫人曾想给她搭梯子的事说了个清楚明白,说完后她警惕地缩起来瞧他,却见郑锋也未有多生气,她松了口气,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也因此未看见他目中如刃冷光。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儿还有一更~   ☆、第47章 皇后      雪下了一夜, 第二日天还未亮,沈清玉便被郑锋从温暖的被窝里抱了出来。她素来懒散惯了, 被他纵的日日都睡到·日·上·三竿, 乍然这么早起·床, 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郑锋见她困得动也不想动,也不迫她定要现下睁眼。他坐于·床·边,慢慢将里衣给她着好, 小丫头倒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在他怀里睡得安稳非常。   蔣妈妈几人都已经捧盆捧衣地候在外头, 郑锋又容她睡了一阵子,眼看实在来不及,方将她一径抱到屏风之后, 端了一盏冰糖燕窝喂给她喝。   吃了燕窝擦了脸,又略用了几口早膳, 沈清玉才纡尊降贵地睁了睁眼,眼见时辰不早了,便推着郑锋自去整掇, 她唤了蔣妈妈来更衣梳妆。   因着今日并非命妇朝见,依着皇后昨日之言, 她不必按品大妆,如此过于郑重,失了亲近。既皇后有言,她为了不失礼数,纵不必冠服加身, 也要寻一身庄重些的衣裳,免得给人挑出错来。   蔣妈妈捧的是一件大红绣五彩牡丹的对襟褙子,这颜色与命妇吉服相近,倒也算妥帖,沈清玉又瞧了两眼,蔣妈妈笑说:“这是老嬷嬷特意给您挑的,放心吧,出不了差错儿。”   沈清玉方伸手去接,忽地捂住肚子皱了皱眉。蔣妈妈忙将托盘置于一边,搀着沈清玉紧张询问。   “妈妈,我怕是……”沈清玉苦着脸,低声对蔣妈妈说了几句,蔣妈妈亦是面染忧色:“老奴这就去与世子爷说一声,能不能……”   “不行。”沈清玉面色越发白了:“别声张,先收拾一下,回来再告诉他。”若他现下知晓她因着月事来了而身体不适,说不得就不教她入宫了。可眼下这么个局面,就算他不说,她也知道有些事是错不得的。   蔣妈妈一张老脸苦的都要沉水了,她们姑娘气虚体寒,一旦月事到了,头一日是连·床·都下不了的,她算了算日子,姑娘素来日子不准,这次距上次倒是隔了近一个月,这原本是好事,日子准了,就说明身子也好多了,可偏偏这回赶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   沈清玉苍白着脸笑了下:“一会儿多往脸上抹些胭脂,千万别叫世子爷知道了。”   蔣妈妈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可偏偏姑娘一倔起来那是十头牛都拉不住,她也无法,只得匆匆与姑娘收拾了,面儿上强强将担忧掩住。   屋里一群人将沈清玉团团围住,这会儿白氏也来了,见她面妆已毕,便慢慢往她发上戴了一套金镶孔雀穿花的首饰。小姑娘人长得好,这样一身过于端重的打扮也未压下半分颜色,反因着这庄重和清灵的对比而更让人挪不开眼。白氏失神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吩咐老嬷嬷给沈清玉上了一层面妆,这回再瞧虽仍是压不住这般清艳,却也再无法子了。   郑锋整束毕,一进来便见着小丫头春梅绽雪似的的模样,他几乎是立时蹙起了眉头。白氏回头见儿子立在屏风边上,一身湖蓝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俊逸无双,这么瞧着,与儿媳倒是一对儿最相配不过的璧人了。   郑锋从前听人道有女丽质天成,便是上等脂粉也是·污·其·颜·色,他彼时不以为意,后与小姑娘相守,才知脂粉·污·颜·色·所言不虚。可如今她盛装若此,虽掩去几分素面朝天的冰清玉润,却另显出些若有若无的姝·艳·来,言笑之间,举动含香,眼波流转动人心魄。他走上前来,抬手将她发上额饰取下,复又拿下一根簪子,白氏头痛欲裂,忙不迭过去拦了:“脂粉都上了三两遍,这样就罢了,皇后宫中也见不着外头人,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你们别耽搁,就去吧。”   上了马车,沈清玉将帷帽拿下,眼见郑锋这一路总是瞧她,她便歪头冲他一笑:“我好看吗?”   郑锋目中存了些笑意,继而拧眉道:“身子不舒服?”   沈清玉面色一僵,心道这脂粉都涂得这么厚了,他怎么还能瞧出来。她继续笑呵呵地糊弄他:“起的太早了,困。”   郑锋仔细端详了她的神色,一时被她凑上来亲了个正着,见她又拿帕子给他擦嘴,郑锋无奈地握了她的手:“困就在马车上歇一阵,到了再起。”他说着小心地让她躺在腿上,用斗篷将她严严实实裹好:“睡吧,我看着呢,发髻歪不了。”   沈清玉此时当真是难受极了,她腹中如·搅,又冷又疼,迎着这样的风雪天只想躲在被窝里睡觉。她知道,若是她想,只要说一句,露出一点儿不适的模样来,他就会毫无犹豫地将她送回去歇息。可她不能那么做,他已经够辛苦了,勾心斗角,权·力·制·衡,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有多少人想要他的权,他荣贵一身,也风雨一身。   这人年少时便将自己锻成了一柄剑,护持家人,所向披靡,众人敬他重他依附他,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统御万马千军的将帅,却从不是一个需要照顾疼惜的普通人。风刀霜剑他先尝,生死劫难他先赴,位高责重,爵高忧深,旁人嫉他手握权柄,羡他年少有成,却不曾想过,他也有倦极痛极,危极险极的时候,他也是需要人心疼保护的。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想过罢。   一路行来,他疼她宠她,将风雨阻隔在外,不教她沾染半点儿风霜,她也是想疼他护他的,更多的做不了,也只能如此为他分担一二了。   从马车出来,自有宫人上前迎候,二人在宫道上分路而行,郑锋低声叮嘱了丛月几句,才满心忧思地看着沈清玉离开。   路还是上一次的路,宫道上不少内监宫女在弯腰扫雪,一层扫净一层又覆落,沈清玉看着他们瑟缩打颤的模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人人皆有自己不如意的地方,居高位者是,常人仆从也是,谁又活得简单容易呢。   无论来过多少次,沈清玉都觉这后殿宫室太挤了,人心本就小,再这么挤在一起,想不小心眼儿都难。   行至皇后宫外,很快有掌事姑姑带了她们入内,沈清玉目不斜视,脚步放得又轻又稳,她想了一下昨日习得的规矩,在心里对自己满意点头,虽然是临时抱佛脚,可也总算抱住了一些,只要皇后不专程来检查她的规矩,那就应当漏不了馅儿。   “娘娘在里头候着夫人,夫人请。”那掌事姑姑在门边站住,不多时就有另一位衣着鲜亮的嬷嬷领着她们入内。这嬷嬷自称姓苏,眉眼慈和,举止有礼,寥寥几句,便教人仿佛见着自家长辈,从心里愿意与她亲近。   “娘娘一早就等着了,今日天冷雪寒,夫人冻着了吧。”   “我穿的厚,并不觉冷,倒是劳烦娘娘等着,是我的不是。”   苏嬷嬷笑的热络:“这是哪里话,娘娘早听说夫人高义,自愿冲喜照料世子,如今世子无碍,也都是夫人之功。”   沈清玉心里对皇后本就有忌惮,如今听了这些话也不由多想。她记得皇后曾想将自家甥女嫁到郑家来,算一算还是被她截了胡,若说皇后心里一点儿想法都没有那也不太可能,毕竟按着其一贯的处事之法,小心眼儿简直是改不了的。沈清玉提起了心,接下来入耳的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细细过上一遍。   进了暖阁,沈清玉跟在苏嬷嬷身后行大礼参拜,礼罢,便闻一道沉稳婉媚的声音传入耳中:“不必多礼,再过些时日你与本宫也算是有亲了,自该常来常往才好。”   沈清玉再行一礼,这才依言抬起头来。   皇后于宫中度过半生,往年花红柳绿见识的多,她自个儿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可便是见过紫红万千,也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一双眼。如山泉纯澈,海棠清妩,像是藏着一片灵动·春·光,教人一眼看去先生欢喜,继而便再也忘不掉了。   “果真好人品。”皇后叹笑着赞了一句,便教人在榻边置了绣墩:“此处没有外人,咱们好好说说话儿。”   沈清玉此时也看清了皇后样貌,一见之下,难免生了惊艳之感。皇后已有了些年岁,气韵虽然成熟,面容却几乎未存岁月痕迹,她相貌艳得迫人,眉眼间尽是端重威严,美则美矣,却教人心生退避。且不知是心中有隙还是当真如此,她总觉皇后眼中有种一望即知的算计和·欲·望。   接下来沈清玉先是泪眼婆娑地与皇后回忆了一下侍候昏迷不醒的郑锋的不易,然后又满怀感慨地述说了一番郑锋醒转后她的欣喜若狂,最后感念了圣上隆恩,居然一日几次地念着我家世子,吃不下睡不着,一等世子好转,便将人召入宫中相见,当然也没忘了皇后恩典,不仅对她多有赏赐,如今还亲自接见,温言谈心。这么一大通说罢,外头的天都已经大亮了。   皇后帕子都不知举了几次,其间屡屡想把话往旁处引一引,可也不知这小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逮住了她一顿猛力夸赞,只差给她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皇后陪着哭了一回,笑了一回,感叹了一会,谦虚了一回,最后又陪着感念了圣恩,这才来得及喝口茶润一润嗓子。   眼见沈清玉哭得快抽过去了,皇后也不敢再说重话,只好陪着笑待她解了哭意,再好好说话。其实沈清玉也不想哭,可她肚子疼,身上冷,眼前又有一个心思莫测的皇后娘娘,这会儿可真是心绪万千,心力交瘁,索·性·便好好哭上一哭,拖一拖时辰,好歹能少与她周旋几句。   “瞧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一看就是个实心眼儿,好孩子,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如今都是好日子。咱们总得往前头看,快别哭了。”皇后打叠起百般耐心,好容易让人止了哭,手里这条帕子也算是废了。   沈清玉哭得极有规矩,这么半晌儿也没花了妆,她吸了吸鼻子,冲着皇后露了个大大的笑,直把人笑懵了,方起身请罪。皇后简直怕她再哭一场,到时她还什么都没说,人就哭成这样了,被旁人瞧见了,还不定怎么想她呢。哦,人家大齐的功臣丁点儿爵禄都没得呢,你这儿就把人家的夫人欺负哭了,她事儿一点儿没做,名头落了个实,那才叫个冤枉。   哭这一招是不能再用了,因着她腹中不适,精神也自然不好,皇后扶了扶额,将话在心里转了个三四圈儿,觉得足够委婉了,才道:“见着你就想到了你们府里的太夫人,说来本宫在她眼前都还要自称一声小辈,丝毫不敢错了规矩,如今你进了门,也更要孝顺知礼,如此一家人才能彼此亲近扶持,也不枉你嫁入国公府一场。”   果然来了。沈清玉低下头拿帕子压了压眼角,木愣愣地应了声是。皇后一怔,等了半日才反应过来人家就只回了这么一句。   皇后压了压脾气,嘴边的笑已经有些冷了:“如今太夫人身子如何,精神头儿还好吗?”   沈清玉一板一眼道:“身子很好,精神也很好。”   这下连苏嬷嬷都急了,怎么瞧着是个灵透人,做起事来却是个木头性子,这话能这么回吗?这么回让皇后娘娘怎么接话,难不成还让娘娘赶着你没话找话吗?   “可我听说府上最近事多,太夫人院里才刚换了一批人,怎么,这些人都侍候得不好?至于一个不留?”   沈清玉对着皇后笑点了点头:“娘娘果然神机妙算,那些人办差极不当心,连祖母都说过这些人心存不轨,挑拨家中和睦,后来世子爷醒了,待身子好些便给祖母换了稳重懂事又听话的仆婢,想来有了这些人侍候,祖母今后更能顺心如意了。娘娘放心,孝顺祖母是我等本分,家中亏了谁,也不会慢待祖母的。”   瞧这话说的叫一个漂亮。将她未出口的话都给堵了回去。她就说呢,一个蠢人怎么可能避过那么些算计,安安稳稳直到如今,原来是个心内藏·奸·的。   “这就好。”皇后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眼神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她冲着苏嬷嬷使了个眼色,苏嬷嬷会意,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你与世子也算是患难夫妻,今后夫妻同心,情深意笃,自能家宅和睦,上下一心。”   话都是好话,沈清玉诧异之余忙垂首道谢,皇后摆摆手,笑存·深·意:“就如同本宫与皇上,只要夫妻一心,再照料好家中诸人,自能人人顺心,般般顺遂。”   沈清玉心下一紧,一股寒意爬上了脊背,她状似无意地看了皇后一眼,正对上她冰沉如水的目光。这般眼神她在太夫人身上也见着过,其间淬着幽幽暗·毒,毒·人·毒·心。   “娘娘,人到了。”苏嬷嬷话音方落,便有一利落娇媚女声扬起:“末将拜见皇后娘娘。”   “起吧。”皇后的神情重新热络了起来,她拉过沈清玉的手,重重握着让她转过身去,笑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森寒:“这位是单将军,别看她是个女将,可其功劳胜过多少男儿,说来世子手底下还未有女将,多添这么一个想必也无大碍。”   沈清玉抬眼望向单姓女将,只一眼,她便禁不住心生忌惮。      ☆、第48章 威逼利诱      “世子夫人。”女将微微一笑, 拱手为礼:“夫人唤我单琪即可。”   沈清玉亦福身还礼,这才面带笑容地将眼前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单琪相貌极为·娇·娆, 像是开得正盛的芍药花, 媚·意透骨, 却不带半分轻·浮之气,其眉眼间英气疏朗,言语举动颇有利落侠者之风。如此女子, 实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既见过了,你们年岁相差不远, 便坐下好好说说话儿,将来你们要见面的时候也多得很。”   沈清玉与单琪相邻而坐,她借着喝茶的空当儿瞧了瞧皇后, 只见其人仍旧端严庄重,偶尔看向她们二人, 眉眼间满是慈和温柔,就仿佛方才那般阴沉寒意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皇后方才所言, 便是要将此女归入郑锋军中,这般英姿·娇·媚·的女儿家, 还是个颇有功劳的女将,可当真是红颜知己的上上之选。沈清玉心中有些可惜,她并不厌恶单琪,反倒很喜欢她的磊落洒脱之气,可画虎画皮难画骨, 只看此人是由皇后引荐,她便不能不多加防备。   “说来我还未感谢夫人高义。”单琪忽然一句,倒教沈清玉稍有怔愣。她也未卖关子,径直道:“我与于瑞曾是军中旧友,西南平乱之后,他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曾多次听他提及林瑶林姑娘,归来之后,也想替旧友照料一二,谁知……”单琪面存庆幸之·色:“我以为将负故友,岂知夫人援手,赎买了林瑶,这才让我不至遗憾终身。”   没成想单琪与于瑞还有如此渊源,沈清玉笑笑道:“举手之劳,单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方才本宫所言可并非虚言哪。”皇后见她们二人寒暄得差不多,便接话道:“单将军极擅排兵布阵,西南之战亏得她多方筹谋,才能数次化险为夷。目今四海皆平,皇上另有别意,单将军既心有谋略,便不当埋没良才,归于世子门下,也总算不负其为国之心了。”   沈清玉低眉垂眼,配合着夸赞了单琪一番,可对其归于郑锋门下之事,却半点未做评断。她不知皇后到底意在如何,也不知单琪是忠是·奸,便只能避重就轻,过而不谈。   “好孩子,我看你二人甚为投缘,又都是极出色的女儿家,让单将军投身世子门下,你意下如何?”   皇后直直来问,沈清玉避无可避,只好再三斟酌道:“臣妇眼界有限,不通军中之务,世子也从不与我说这些,单将军自是不可多得的良才,可此事还得世子及各位将军做决断,臣妇实不敢妄言。”   “娘娘就别为难夫人了。”单琪大喇喇起身,略一拱手:“入·世子军中之事末将自行争取,这样重要之事,想来夫人也不好答言。”   “你倒是洒脱。”皇后摇了摇头:“也罢了,我知你还有要事,今日来这儿也是想见见世子夫人,瞧你这心都跑到宫外去了,我也不多留你,自去吧。”   单琪低首一笑,又与沈清玉客套两句,这才转身退下。   “如何,可不错吧?”皇后喝了口茶,笑看向沈清玉。沈清玉颔首:“能得娘娘青眼,自是与众不同之人,臣妇自愧不如。”   “这有什么不如的,她擅带兵打仗,你擅持家护业,各有所长,脾性相投,相处起来也不费力。”   沈清玉心头一紧,这会儿也被皇后的恩威无常搅得心中纷乱。   “适才说到你家太夫人院中旧人尽都撤换了,是不是?”皇后语调平缓,眉眼含笑,却隐含威慑,让沈清玉头皮都一阵发·紧。   “新人再好再听话,怎么及得上旧人趁手,你们小夫妻倒是一片孝心,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皇后拉过沈清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你也知道本宫素来将太夫人看做家中长辈,不若本宫赐下几名医女照料太夫人,也让你们小夫妻松快松快,好不好?”   皇后手劲极重,目光如刀如剑,只待她稍一拒绝,那利剑便要落下。沈清玉心中紧张,难免生了惧意无措,她垂于身侧的手紧紧攥住,好容易将心头惶惶压下,方笑道:“娘娘好意,本不该拒绝,可如今府中不宁,外人一律不得入府,连臣妇家里人都不敢随意·进·出·国公府,这几名医女虽然是娘娘所赠,可臣妇也不敢擅自做主,毕竟府上军务繁杂,有何不慎,便是对家国的轻忽。”   皇后面色不变,眼中隐隐的笑意却尽都散了,沈清玉被她这般直直看着,只觉心生惧怖,不敢稍动分毫。   “区区医女,只是去照料太夫人,国事虽重,可家中长辈的康健也不可轻忽了,你们经得少,有些事想不到,本宫帮你们想了,做了,还不好吗?”   沈清玉手心沁了一层细汗,也总算明白皇后方才种种举动之意。单琪不过是个威慑的幌子,而往太夫人身边遣人才是其最终目的。太夫人在国公府只手遮天多年,无一人可与之抗衡,多半都是因为那些皇后赐下的仆从。那些仆从借着皇后之名横行无忌,欺主肥己,丝毫未把国公府其他人看在眼里。如今郑锋冒着得罪四方的危险将府邸肃清,若她又将皇后之人带回府去,那他此前所做还有何益。皇后赐下的人,便是狐假虎威也有些震慑力,到时太夫人捡了空儿,府中哪里还有安生日子过,更别说若是那些所谓医女心怀鬼胎,只怕就不是·祸·乱国公府那么简单了。   “孩子啊。”皇后给她按了按鬓上头钗,慢声轻语道:“你这样通透的人怎么看不清呢,我且问你,单琪如何?”   “单将军自是巾帼不让须眉。”   “单琪家世颇高,到了这一代,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孙,单家几代传承,既无男丁,那留下的家业,家将又该给谁呢?”看沈清玉不答言,皇后叹了口气,抬手将屋中侍从尽皆摒退:“非是本宫危言耸听,实在是这人心易变,今日看着·春·花好,明日瞧着秋月·媚,咱们女人家啊,这辈子总是不易的。”   “娘娘……”   “听本宫说完。”皇后·硬·是拉着她坐到自己身侧:“本宫也是从你这个年岁过来的,小姑娘嘛,总爱做些不切实际的梦,可是梦醒了呢?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实不必说透吧。”   沈清玉鼻端都是皇后身上微浓的桃花香,她禁不住皱了皱眉,心中明白皇后之意。单琪姿容如此,家世如此,更是身有军功的女将,这般女儿家,便是配王公侯爵也丝毫不落下风,而郑锋也是带兵打仗之人,若遇着如此·娇·娆·芍药,而这芍药还可与他并肩而行,这是多大的吸引·诱·惑。二人若得朝夕相伴,共同进退,天长·日·久,谁能保证人心不变?而她不过是沈家一个冲喜结亲的庶女,没了郑锋的保护,便是大喇喇立于风雨之中,若是郑锋有意,她随时都可下堂让路。这般对比,倒真是让人心灰。   沈清玉在心里啧啧了两声。可惜了,她纵不太痛快,也不认为郑锋会舍她而就旁人,二人夫妻一场,她不至不懂他,若然声·色·可·惑,那他也不是他了。   皇后特意寻了单琪来,又与她这一番周旋,想是让她做个选择,是领回医女,还是让单琪归于郑锋门下,而她若肯顺从皇后,此后皇后也便是她的依靠了,这对于一个无甚倚杖的庶女而言,确实是个颇具·诱·惑·的条件。   “娘娘……”沈清玉满面为难地低着头:“臣妇……臣妇当真做不得主,臣妇惶恐……”   “你们是年少夫妻,这时候若与他说不上话,那何时能说呢?本宫知世子待你十分爱重,既是如此,何不早早为自己考虑。带回医女不过小事,回头本宫自然再有赏赐,便是他恼你一时,可若然那些医女能将太夫人照顾得好,他回过神来,哪里能怪责你一辈子呢?孩子,本宫手里正有些差事要寻人做,若你想好了,本宫这就要差单琪往京城外头去办差了,这一去不知多久才回,等她回来,此地都已物是人非,也许到时本宫和皇上还会为她赐一门婚事,她成了亲,自然也不好再往军中去了。”皇后见她面色苍白,精神萎靡,更觉是吓住了她,便接着添了把火道:“永宁进宫有些时候了,那孩子素来任性,不过也是肯听本宫几句的,她从前寻过你的麻烦,若是今后当真要朝夕相处,那……”皇后叹了口气:“你这样一个老实孩子,怎么挨得过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还有一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江春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阿阮软软软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强买强卖   打从见着皇后, 她便一直步步迫人,这才多久, 便心急得连威逼利诱的招儿都使出来了。事有反常必为妖, 看来国公府这一番肃清整顿是戳了皇后的心窝子了。她这样急, 却不敢硬要自己将医女带回府中,想必是忖着国公府方才清了人,她便急吼吼地往里塞人太过惹眼, 也太过惹人怀疑,若是自己肯主动带走医女, 对外便可说是她有心孝顺祖母,特意从皇后处求来医女照料,如此事便可成, 外人瞧着也好看。   皇后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可这番话一听就是糊弄傻子的。她是国公府的媳妇, 是沈家的女儿,不靠自己,不靠夫君, 不靠娘家,反倒靠着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后娘娘, 这又是哪家的糊涂道理。她又不与皇后过日子,到时为着皇后将身边的人一个个得罪净了,又没了利用价值,那下场简直可想而知。沈清玉都想问一问皇后是不是觉得她看起来就缺心眼儿,才拿这么些有的没的来蒙人。   她额上出了一层冷汗, 腹中痛的几乎想就地倒下,是以她几乎不用装,立时就露出了一脸凄凄惶惶的模样,她现下不想与皇后撕破脸,这毕竟是在皇后宫中,照着其一贯的行事作风,一旦真把人惹恼了,她受罪也是白受罪。   沈清玉心内哀叹连连,不知这天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子不似太子,皇后不像皇后,一个个尽生得好模样,行事却狭隘阴毒,专往下作里走。   “娘娘恕罪,臣妇实在不敢做主……”沈清玉一直重复这句话,瑟瑟缩缩的模样倒还真的能唬住人。   “本宫说了,自会为你做主,一个人若什么都怕,又怎么能抓得住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想想单琪,再想想永宁,这二人一旦与你有了交集,到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沈清玉简直想请太医来给皇后看看脑子,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能放出门,一国之母便是如此风范,当真是国之不幸。   车轱辘话翻来倒去说了数次,皇后也没了耐心,她想起前儿得的信儿,没忍住重重拍了小几。沈清玉立时抓住机会从她身边离开,退开几步蹲福在地:“皇后娘娘恕罪,都是臣妇无用,经不起事……”   “罢了罢了。”皇后强强压下这口气:“本宫只问你,肯不肯带医女回府照料太夫人。”   话已至此,周旋装傻都无益,皇后不要脸面,不讲规矩,她也再糊弄不下去。   “不肯”二字就在嘴边,沈清玉都准备好承皇后之怒了,屋中却忽然跑进来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   “娘娘。”苏嬷嬷紧着几步进来,也不敢去捉那狗,只小心道:“四殿下来了,现下就候在殿外。”   四皇子是皇后的第二个儿子,其人在京中素来无甚传闻,也几乎没人能想得起他来,听到四皇子候见,沈清玉心内一阵欢呼,这下子可能把她给放过去了吧。   “母后。”四皇子不待人通禀就到了暖阁之外,隔着一扇门,沈清玉听到一个颇为清润的声音道:“这小狗儿是外邦进贡来的,儿子训练多时,特送来给母后解闷儿。”   皇后面色略缓,见到沈清玉还木愣愣地蹲福在地上,遂皱眉抬手,让她起身归座。   还未待沈清玉请示能否暂先避开,四皇子便含笑踏进门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宝蓝皇子袍服的英武男子,二人眉眼间颇有几分相似。沈清玉站起身来,听他们二人给皇后行礼问安罢,方忖着其身份行了礼:“见过四殿下,五殿下。”   这二人一个是如玉君子,一个是英朗男儿,乍一瞧去都是赏心悦目的好相貌。   “老五怎么也来了。”皇后抱起小狗,听五皇子道:“儿多日未至,也没甚拿得出手的物件儿来讨母后欢喜,只能借着四哥的东风来凑个数儿,免得母后瞧我空手而来,连点心也懒得招呼儿子吃。”   皇后禁不住笑骂了他一句“油嘴滑舌”,便吩咐他二人归座。   “母后与世子夫人在说什么,儿要进来,苏嬷嬷还百般拦着,难不成是母后要偷偷给世子夫人什么好物件儿,我们这些人连瞧都不能瞧了?”   皇后轻轻顺着小白狗的皮毛,转头看向沈清玉:“方才世子夫人在向母后讨一二医女,以便更好地照料太夫人。”   沈清玉当下便毫无遮掩地肃了脸,皇后这是丁点儿面子都不顾,要强买强卖了?   “儿……”   “儿子认为世子夫人此举不妥。”五皇子截了四皇子的话,转头冲四皇子歉然一笑,而后接着道:“如今国公府中遭了贼,世子本就已焦头烂额,此事各府几乎都已知晓了。世子夫人虽是一片孝心,可贸然迎人入府,万一再出些什么事,谁都难以说得清楚,母后虽是慈心,到时却也难免身有嫌疑,依我看,世子夫人还是用些府上相熟的大夫太医便好,待这阵子风头过去,府上收整利落了,再来请医女入府不迟。”   话音方落,屋中便响起一阵尖锐惨叫,众人目光都集中在皇后怀中的小狗身上,四皇子皱了皱眉,上前将小狗接了过来:“这小东西认生呢,怕是惊了母后吧。”   皇后寸许长的指甲此时仍有痛感,方才她一时气急,不经意掐入了小狗的皮毛里,惹得它痛呼尖叫,闹得她心里也乱七八糟地生烦。四皇子显然有些心疼小狗,这会儿也不再提将狗留下的事,转而附和五皇子适才所言。沈清玉正幸灾乐祸着皇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肩上却忽地被人轻拍了拍,她下意识回过头去,正见着眼前一条手指粗细的花蛇冲她吐着信子。   裕德殿中诸臣吵成一团,郑锋立在众人之后,听着六部互相推卸责任,一时倒觉颇有意趣。这些人平素嘴里没个实在话,三分真七分假,这会儿吵吵起来,都脸红脖子粗地往外冒大实话。   “我们户部不给你们签字怎么了,你们自己回去睁着眼睛好好看看,那是人能写出来数儿吗?你们可真敢写啊,感情银子不是你们家的,说花就花了,不给签是为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儿吗……”   “你们户部看人下菜碟儿,我们和他们这数儿差不多少,凭什么给他们签不给我们签……”   入耳都是“银子,银子”,郑锋看向上首扶额默坐的皇帝,一时倒对他生了些同情之心。这些重臣遇着了银子,哪个肯退一步,今日若是不把那些超支过多的银子找回来,是谁都不肯消停了。而且,他这里还有些银子要讨呢。   “诸位,诸位,咱们有话好好说,皇上还坐在这儿呢,这也太没规矩了。”   此话一出,诸臣都慢慢住了嘴,可目光相接都是刀光剑影,简直恨不得再出去大吵三百回合。   “你们一个个说,别混成一片。”皇帝已经没力气生气了,他先点了几部尚书,令其将今年用度报上来,当堂挨个儿总算。   这一算就算出了问题来,最后一直在隔岸观火的梁国公被迎头砸来一口黑锅,这锅还是他亲儿子给他套上的。   “臣有罪,臣有罪。”梁国公一脸懵地跪伏在地,顺手一把按下他儿子的脑袋,简直恨不能当场拿把大刀将人给砍了,在这个当口儿出这么大纰漏,他以为他老子有通天的本事吗!   这回可好,各部憋的气都有了出口儿,那些小有纰漏的急着把梁国公父子推出来顶事,掺了一脚的恨不能当场就把·干·系撇个干净,才好生说了几句话,就又互相指责,有那搅混水的恨不得越乱越好,省的再往下查,牵连更多。   “你啊。”皇帝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梁国公父子,居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此事到底以拿了多少还来多少做结,偏袒成这样,一时让诸人更加激愤。   郑锋瞧了一场闹剧,却低头轻笑了笑。这倒有意思了,轻放成这样,这是生怕梁国公父子不遭人恨吗?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泠气息,倒驱散了满室的碳火气,此事皇帝已有定论,便是诸臣再有意见也得生生憋回去。郑锋从袖口拿出几张开支账单,正欲当廷请算,便见一内侍自偏门匆匆进来,他也未多看,只低头将账单理了个顺序,却忽地听皇帝唤他近前。   “今日议事暂罢,明日再总出个支用的数儿来,朕不想听到库无余银的话,你们各自去想办法。”皇帝说罢便冲郑锋招了招手,带他从侧门径直走了出去。   皇上既退,诸臣留着也没意思,待殿中众人都离了,吕业方从隔室走出,他看着皇帝和郑锋离开的方向紧紧皱着眉,半日,方独自挨个儿地熄了香炉中的香。      ☆、第50章 不配      “你也莫急, 贵妃知道此事,立刻就带着太医去了, 来人也说并无大碍。这事是六公主做的有欠妥当, 她年岁小, 你莫要与她计较,就当是朕替她陪个不是罢。”   “臣不敢。”郑锋语调平静无波,负于身后的手却隐隐浮起了青筋:“臣妻体弱, 恐礼数有失,今后也不敢再多搅扰娘娘凤驾。”   皇帝脚下缓了一步, 笑着摇了摇头:“你啊,就是这么个性子,罢了, 先去瞧瞧到底如何,等朕把事情问清了, 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殿中药香阵阵,贵妃和淑妃都在一旁瞧着太医疗治,几息的功夫, 太医便收手起身道:“世子夫人应当快醒了,臣已开了方子, 只要照方调理,就无大碍。”   贵妃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自去。   “你这丫头怎么如此胡闹,蛇也是能用来玩闹的?我不是说了,不许人再给你这些玩意儿, 这又是谁胆大包天给你寻来的!”皇后此时满心怒火惶惶,她原本还有些话要与沈清玉说,更想威迫着她将那些医女带回府去,可这会儿人被女儿带来的花蛇吓晕了,她正事未办,倒落了一身·腥,过会儿还不知如何向皇上交代,这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额角青筋直跳。   “母后。”六公主跺了跺脚,不快道:“我哪儿知道她这么不经吓,花将军还是小蛇,又不会咬人,方才我拿它给单琪瞧,人家也没吓成这个样子,这也太没用了,诚国公世子怎么娶了这么一个媳妇啊?”   “你住嘴!”皇后按住·胸·口紧着呼了口气:“这么个畜生还叫上花将军了,我告诉你,今后若再让我见着这些东西,你身边那些人就都不用要命了!你堂堂一国公主,金枝玉叶,整日弄·蛇·为乐是何道理,自明日起,你就给我安生待在宫里绣花读书,哪儿也不许去!”   “母后,她不是也没事吗,父皇平日最疼我了,我同他认个错不就行了吗?里头那个不过是个臣下,我没怪她无礼无矩就罢了,她还想寻我的事呢?”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四皇子掀帘而入,转身将门一并合上:“父皇曾有言,但凡为人,哪怕是宫中仆婢也不可随意轻慢欺·辱,世子夫人身份贵重,今日更是母后的客人,你以·蛇·相·欺·便已失了礼数,如今又无丝毫天家气度,反而学的一身无知无礼的小家子气,这难道就是你作为公主的体统吗?”   “四哥。”六公主不快地扯了扯皇后的袖子:“您瞧四哥,动辄就·爱·讲这些大道理,胳膊肘尽往外拐了,也难怪,四哥自幼就不在母后身边长大,和我们也不亲,有事没事就与旁的杂七杂八的人亲近·胡·混,我们算什么呢?你既没做到兄长该做的,就别来管我的闲事,母后宫中还轮不着你多嘴……”   “小六!”皇后这回可是动了真火儿:“给你四哥道歉!”   “也不必了。”四皇子冲皇后施了一礼:“儿子并非为旁人张目,实是六妹所为不妥至极。世子方从生死之间走了个来回,如今携妻入宫,尚未如何,妻子便先在宫中受惊晕厥,母后,您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听吗?功臣之妻,尚不如一国公主之喜恶来得重要,此言此行必会让为国鞠躬尽瘁的众臣寒心寒意,也会让人非议天家,说世子爵禄未得,反要先因功高而受忌惮排压了。”   皇后心神一震,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六公主还想再说,却被皇后尖若冰刃的眼神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郑锋很快赶至偏殿,贵妃和淑妃都从侧门避了出去,随皇帝往暖阁问话去了。   殿中只有丛月一人侍候,她见郑锋进来,也不言语,便垂头屈膝跪了下去。   郑锋未理旁人,坐在床畔仔细打量着沈清玉的脸色,方要将她抱起,便见小姑娘偷偷睁开一只眼,冲他笑得像个偷了油的小耗子。   丛月转身合了殿门,立在门边望风。沈清玉伸手握住郑锋的手,眨眨眼道:“我没事了,方才是吓唬他们的。”   “哦?”郑锋被她气得头疼:“方才太医所言也是吓唬他们的?”他已看了太医留下的方子,知晓她今晨精神不佳是因月事方至,体寒难捱,他这会儿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倒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眼见糊弄不过去,沈清玉才起身撒娇似的伏在他肩上,声音低的像是枕畔·私·语:“一开始我是有点儿不舒服,后头被那·蛇·惊了一跳,这才昏过去的,不过我只晕了一下,被人扶到·床·上前我就醒了,然后就想着左右都已如此,索·性·将计就计,也省得皇后再多说废话。”   “她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沈清玉忙安抚他:“她还没来得及为难我呢四皇子他们就来了,后头我被那·蛇·一吓,这不你就来了吗?”   这丫头有时心大得让人佩服,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要安慰别人。郑锋拿她无法,也不想再多留宫中,便将她扶着坐好,弯腰给她穿鞋。   “父皇,人家都知错了,你就别说我了。”六公主膝行两步,打算像前次一样混过去,皇帝眉眼一抬,到底是天威甚重,饶是六公主平日胡闹惯了,也不敢再装小胡为。   “你说。”皇帝抬手一指苏嬷嬷:“一句不得隐瞒,你只管说实话,无人敢责罚于你。”   苏嬷嬷左右为难,也不敢去看皇后眼色,只好叩头道:“今日奴婢守在暖阁门外,瞧见公主从隔间儿的侧门进了暖阁去,奴婢们并没瞧见花·蛇,只以为公主是要与娘娘玩闹,便没做声通报,待后头瞧见了花蛇的影儿,才知公主将其藏在了袖子里,可那时候世子夫人已经被吓昏过去了。”   “小六啊。”皇帝抬手揉了揉额头,这一天天家事国事的,件件都扰的他不得安稳,这个要他做主,那个要他评断,轻了重了都不是,他这个皇帝难当啊:“此事既是你的过错,现下就去向人家陪个不是,这事就这么过了。”   “我不!”六公主毕竟任性惯了:“她是臣下,我……我最多同世子陪个不是,她一个庶女,想也别想。”   皇帝的面色霎时沉了下来,在座诸人都下意识垂首低眉,连呼吸都不敢往重了放。皇后两手直哆嗦,半日才勉强挤出个笑来:“皇上,小六她不知事,臣妾……”   “不知事?”皇帝饶有深意地笑笑,看着跪伏在地一句都不敢再多说的女儿:“我看她知道的够多了,也罢,不想去就不去,你是公主,自然没什么。”   “父……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这就去……”   “来人,送公主回宫去,朕今后也无甚能教你的了,就这样罢。”   六公主虽然骄纵,但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她这时候已经知道自己错到了极处,可饶是她哭得梨花带雨,叩头不止,她那平日对她纵容有加的父皇也未再多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最近两天回家的时间不定,更新时间也不定,从明天开始恢复每晚7:00更新,谢谢你们的支持,爱你们么么哒~ 晚上还有一更~   ☆、第51章 春花秋月   六公主被带了下去, 皇后纵有满腹的话要说,满心的情要求, 可看着皇帝此时的面色, 她也是一字都不敢出口的。   皇上便是以庶子之身登上皇位, 嫡庶二字对其而言颇有些忌讳意味。平素瞧着是没什么,可是今日小六用这般轻蔑的语气提及庶身,便是无心冒犯帝王, 也准确地戳中了皇上的心窝子。皇后满心焦惶,只好安慰自己皇上不过是一时之气, 过了便好,可她念及近日皇上越发疏离的态度,心中便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父皇, 六妹年少不知事,不如就由儿臣代六妹向世子夫人致歉……”   “不必了。”五皇子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打断:“这本就是件小事, 不必闹得太过郑重,朕看他们夫妇也不是分寸必较之人,就如此罢。”   皇后的眉头越发拧了起来, 未及细想,便听皇帝问她:“事办妥了吗?”   皇后心头一跳, 叫苦不迭。这次召沈清玉入宫原本就是皇上之意,他想让自己将削藩之事透给沈清玉,看看其态度,若是好糊弄,就以权势爵位相·诱, 让她吹吹枕头风,尽快教郑锋软化态度;若是不好说话,那也可探清郑锋心中之意,可如今被小六这么一打断,她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与沈清玉提。   “臣妾尚未及问清……”   “罢了罢了。”皇上敛眉摆手,半日却兀自嗤笑:“皇后啊,皇后。”他一面说一面摇头,到底也未彻底夺了她的脸面。   “皇上。”内侍进得屋来,待皇帝允准,方躬身禀道:“永宁郡主被晋王世子接回了府去,听说是其犯了无德的大过,待世子处置毕,便入宫向皇上请罪。”   众人退出暖阁,四皇子转身见郑锋被内侍带着走近前来,眉心便是浅浅一蹙。他略停了停,待郑锋经过身边时,快速又小声地将方才所闻简单地说给他听。郑锋听罢,略一点头,随即脚下不停地往暖阁行去。   皇帝背对着门,仰面看着墙上一幅已有了些年月的仕女图。女子轻衫罗裙,团扇掩面,偶一回首,露出一双浸着·融·融·春·光·的眼。这双眼多·情·明·媚,却是从何时开始,里面似是蒙了一层浅浅的雾,再不复往日毫无阴霾。   郑锋停在门边,皇帝并未回身,只言语随意地教他寻个地方坐下。他也未推辞,便默然坐定相候。   “咱们君臣有些年头没这么说过话了。”皇帝转回身来,自己端了盏茶坐在榻上:“朕听闻你忽然间就清了府,动静大的满京城都知道了,怎么,府上当真进了贼人?”   “府中确是进了贼人,且臣怀疑是北胡乱贼。其人行踪诡秘,极擅用药,最后连尸首都未留下。这些人能青天白日地入府,便是府中有内应相接,臣不敢以家国冒险,是以宁肯大费周章,也要肃清府邸,以免为人钻了空子,看到些机密军务,那才是误国误家。”郑锋刻意模糊了肃清府邸与捉拿贼人的顺序,乍一听也挑不出什么错来。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叹道:“北胡之贼,其心未死啊。依你所言,想必京中尚有其他内贼接应,否则这些人如何能如此准确地摸进国公府中。”   郑锋垂眸,未接此话。皇帝也只是一提,未再深究。   “此次所以险胜,臣不敢居功,如今北胡只是暂退,来日战起,臣一人不足抵,还要军民一心,将帅相辅,方可守国安民。”郑锋拿出几张开支账单:“臣知皇上不易,可如今兵士未得安抚,若当真寒了他们的心,只怕下一回,臣就是血溅沙场,也难拦得住北胡铁骑了。”   暖阁之外,沈清玉与皇后、贵妃、淑妃同在侧殿对坐饮茶。大家略寒暄了几句,沈清玉谨守规矩未曾多言,倒是皇后屡次有意让贵妃淑妃退下,可二人就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依旧谈笑风生,将头钗胭脂说了个遍。   沈清玉捧着茶盏不时喝一口,被提到头上来便含笑应上几句。她在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几人。一时不得不感叹皇帝真是有福。   贵妃形容姣俏,便是有了年岁,仍存着几分少女灵动的模样。淑妃面容并不如何出色,可其肌肤白皙,清若芙蓉,言笑之间,可见温柔敏慧之·色。若说齐人之福,这后妃三人也算是占尽·春·光·了。   “说来今日还亏得贵妃来得及时,不过也太及时了些,本宫这里刚要叫太医,贵妃便带着太医来了,不知道的,还当贵妃能掐会算呢。”   “臣妾不敢居功,实在是赶巧了些。今日晨起臣妾便有些不适,遂叫了太医来瞧上一瞧,正遇着淑妃来与臣妾说话解闷儿,这才一道来了皇后娘娘宫中。”   贵妃这话听着就虚,可饶是皇后知道这些话半个字都不能信,此时也说不出什么难听话来。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奴婢遵世子的话来接夫人出去,待拜过皇上,便要离宫回府了。”   既是拜别皇帝,皇后便丝毫不敢阻拦,她心中满是焦虑忧思,却也只能端着庄重的笑对沈清玉勉励叮嘱几句,而后赏了两匹料子,便将人打发了。   出得殿门,沈清玉方觉浑身都轻松了几分,方才在里头听三位娘娘打机锋,饶是秀色可餐,她也有些端不住了。   这是沈清玉头一回拜见皇帝,她牢记着老嬷嬷教过的规矩,一板一眼地行礼,丝毫都未出差错。皇帝在上瞧着,觉这小姑娘机灵中带着几分稚拙,倒是颇有些·娇·憨可人的意趣儿。眼见她与自己的儿女年岁无差,皇帝便多说了两句,最后道:“今日是朕的六公主无状,你们就大度些,莫要与她计较了。”   沈清玉在心里撇了撇嘴,面上还是一副老老实实的听话模样。待郑锋不冷不热回过话,他们便再施一礼,告退离宫。   “你既与晋王世子交·好,便回去告诉他一声,永宁究竟是他的亲妹妹,更是在太后身边长起来的,有些事,也无需做得太过了。”   沈清玉饶是没去瞧皇帝的脸色,也听得出这话中的不满和警告。郑锋却只是眉目淡然地应了声是,他面上丝毫表情也无,便是沈清玉,也说不好他现下心绪何如。   “皇上,淑妃娘娘方才晕倒了。”有内侍匆匆来报,沈清玉一怔,正欲抬眼去瞧说话之人,却正见皇帝手背上青筋暴起,脚下也往偏殿方向挪了挪。   “去请太医就是,你去看着,无事再来报朕。”他说罢回头允了郑锋告退,也再无心多说什么。沈清玉瞧他一身的担忧焦急分明几乎抑制不住,可脚下却生了·根·似的,动也不肯再动一下。   风雪茫茫,天地几乎是阴沉一·色,四皇子与五皇子并肩而立,望着那对身影渐行渐远,忽笑道:“冰雪为肌玉做骨,也难怪郑兄那般·紧·着护着了。”   话音方落,五皇子便被兄长面无表情地盯住,他挑眉干笑,退后两步道:“罢,罢,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可四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美人常有,如此·娇·韵·天成的却不常有,你别说你一眼都没看啊。”   “简直是荒·唐·言语。”四皇子面色严肃,这会儿也摆出了兄长的架子:“世子夫人的样貌非你我所能评断,今后再不要说这些失礼的话了。”   五皇子撇撇嘴,好没意思地应了一声。他两手垫于脑后,疏疏散散伸了个懒腰,思及沈清玉眼角眉梢的风致,便蓦地摇头笑了起来。他想起那人,虽只得了她一二分神韵,想必也尽够用了。   “四哥,你瞧见什么了?”五皇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时面上笑意尽消。他往前走了几步,紧紧盯住那道橘色身影,直到四皇子出言唤他,他方慢慢收回目光,复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笑模样。   “是太子妃,你我还是避过吧。”四皇子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发现五弟没跟上来,他皱眉回头招呼了一声,五皇子反手拍了拍额际,调头大步赶了上去。   “四哥,你今日可不是来送什么小狗的吧。”五皇子嘻嘻哈哈道:“你何时与郑廷安关系如此之好了,怎么还专意帮他照料媳妇呢?”   “元靖。”四皇子止步看向他:“你如今身无差事,这几日便随我去书房一道读书。”他一双眼仿若能洞察人心,又干净又温柔:“读书明万代礼,读书知世间事,五弟,你心中所虑过多,还是读一读书,静静心为好。”   四下皆寂,冷风针刺般地迎面扎来,太子妃却稳稳立着,望着远处相携远去的郑锋夫妇怔然不语,半晌也未曾稍动。风雪凝寒又如何,若是有人能与你这般扶持同行,前路便是荆棘坎坷也无甚可惧了。   “主子,咱们回去吧,这会儿还冷着呢。”嬷嬷给她换了个手炉,心疼道:“事已至此,太子不会怪责您的。郡主毕竟是人家的妹妹,您如何能·强·行留人呢?”   “他会的。”太子妃闭了闭眼,一张口便咽了满腹寒凉风雪:“永宁是颗重要的棋子,可如今却是在我手里被人接走的。棋子尚未入局便成了废棋,这局棋恐怕也要重新布置了。”      ☆、第52章 梦·魇   马车中暖意融融, 沈清玉靠在郑锋怀里,肚子被他温热的大掌捂得甚暖。她安分躺了一阵, 便想掀开斗篷来透透气。   “不许胡闹。”郑锋重新用斗篷将她·裹·好:“疼得厉害为什么不说。”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居然将寒痛难忍的小姑娘丢进了狼窝里, 心头就忍不住一阵阵揪紧。他太大意了, 这世上诸般事,饶是事前安排了好一切,也总难逃“万一”二字。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沈清玉笑嘻嘻地从斗篷里挣出手来去·揉·他冷冰冰的脸:“这些日子吃了钱先生开的药, 又吃了那么些温补的饭食,我的身子早比先时好多了, 今日我不过是吓唬皇后她们的。女儿家这种时候都不会舒服,过几日就无碍了。”   郑锋虽不知旁的女子这种时候到底是怎么样的,可他知道她痛成这样必非平常:“回去请钱先生来给你诊脉, 今后不许再碰寒凉之物。”   沈清玉把他的脸挤得七扭八歪,等把她自个儿逗笑了, 方收手继续懒洋洋躺着。   “今日皇上召你入宫是为了什么,他后头怎么又把你叫到暖阁去了?”   为什么?为了让他看六部争吵,听户部哭穷, 观旱涝之灾掏空库银,察·贪·墨之辈欺上瞒下。让他知道朝中无余银, 皇帝也是克勤克俭,焦头烂额,如今之势,他能担待的就自己担待了吧。   “无事,只是有些人也当还银子了。”朝中缺钱是缺钱的事, 可那些已经批下来的·抚·恤·银子却不能任人盘剥。他早已递了消息出去,既然都当听不到看不到,那也勿怪他不留情面了。   “皇后今日与你说了什么?”郑锋不想让她听到这些·脏·事,便给她喂了两块牛·乳·核桃糕,等她吃得一双眼都眯了起来,方垂首道:“在那里受气了吧。”   “受气倒没受气,就是到宫中去长了长见识。”一国皇后不说母仪天下,脑子总得过得去吧,可那一位吃相也太难看了,规矩体统都不要,只要能达目的,脸·皮·也是可以随便扔的。沈清玉抬了抬眼,入目便是郑锋俊美疏漠的脸。这样一个年少位高,品貌过人的香饽饽,今后想扑上来咬一口的定不会少。她心里泛酸,面上却笑得太阳花一般明·艳:“世子爷可知单家那位女将单琪?”   郑锋想了想,倒像是有些印象,他方迟疑着“嗯”了一声,就见小姑娘脸上的笑也落下去了,一双极美的眼睛里满是楚楚盈盈的委屈。他皱了皱眉,未及开口,便听她接着道:“那就好了,单将军容貌绝艳,才华过人,带兵布阵样样精通,人家今天说了,想投入你门下效力呢,我瞧着倒是不错,毕竟良将难得,能得一个是一个。”   郑锋被她逗笑,反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没头没脑的,这又是哪来的醋味儿。”   “不是没头没脑。”沈清玉叹了口气,将今日在皇后处发生的种种都说了,末了道:“你瞧她说的这都是什么话,我看她为了塞人进国公府,已是不择手段了,那单琪和永宁……”   “永宁已非大碍,今日褚翊将她接回府去,必是已想出了一劳永逸的法子,至于单琪……”郑锋低头瞧着小丫头满面娇嗔的模样,轻笑道:“她是如何,与我何·干。”   沈清玉轻哼了一哼,继而叹了口气道:“我不知单琪到底是何意愿,她今日入宫,就只为了见我一面吗?你说她会不会与皇后有什么关系?”   “我虽与此人不甚熟悉,却知单家一贯家风,除却君主,不事他人,不论是夺嫡还是朝臣争斗,都不会轻易卷入其中。”郑锋见她眉间倦意甚浓,敛眉道:“不许再想这些无关紧要之事,乖乖闭眼睡觉,什么都不用管。”   “我还有话说。”沈清玉两手扒住斗篷,顽强挣扎着坐起来些:“你今日究竟寻了几个人帮忙啊?四皇子,五皇子,贵妃娘娘,淑妃娘娘?”   郑锋抱着她给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方道:“没几个人,五皇子并非我所寻,淑妃……大约是碰巧而至吧。”   “五皇子不是你找的?那他怎么那么卖力地为我解围,我还以为……”   “他既示好,接着便是。”   “无事献殷勤,这无缘无故的好我可不敢随便接,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可怕皇后母子了,一个个行事没有章程,什么都敢做。”沈清玉着意压低了声儿道:“和皇后太子还有那六公主比起来,小花·蛇·都可爱多了。”   眼见郑锋又有些不快,沈清玉忙寻了另个话题来转开他的注意力,省得他总念着她受了委屈,哪儿哪儿都不高兴。   “我记得娘曾说过,淑妃母家不显,身份低微,虽因着旧情得了妃位,可多年也无寸进,且恩宠不盛,所以才让二皇子无依无靠地受了那许多委屈,可我今日瞧着,皇上不像是对淑妃无意的模样,你也看着了,听说淑妃晕倒,他那样子简直……”   简直与我听闻你受惊昏倒时的表现所差无多。郑锋喝了口桌上甜汤,忖着温度适宜,便教她都喝了下去:“君恩无常,不是大事,今后我不会再让你入宫,别想了。”   马车直从侧门入了国公府,一路停到了北院之外,四下仆从俱退,郑锋方将沈清玉裹得严严实实抱了出来,便见唐嬷嬷迎面走来:“世子爷,方才寒烟姑娘来了,说是要给少夫人请安,这会儿还候在旁边的院子里,您看……”   “不见,让她自去。”郑锋抱着连脸都没露一点儿的小姑娘进了屋,方整束毕,便闻钱老已到了北院之外。   “如何?”郑锋带着钱老去隔间儿问话,钱老沉吟片刻,提笔写就一张方子:“少夫人这是自来气虚血弱,幼时又生过一场大病,而后虽然也用心调理了,到底没养得过来,前段日子我留下的食补方子也是对此有益的,如今虽然未能全然好转,也总是有些成效,今后按方调理就是了。只是……”钱老看着郑锋紧张失措的模样,抚须叹道:“少夫人体弱,如今年岁也还小,孕·子·之事还是要尽量往后拖一拖的。”   “先生开方子罢,旁的都无碍,一切以她的身体为先,定要全然调养过来,莫要再留下遗症。”   沈清玉洗漱罢,便一头趴进温暖柔软的被窝里睡了个天昏地暗,等她再醒来时,外头的红霞都染了半边天。   晚膳都是些清淡有营养的饭食,沈清玉睡了半日,这会儿胃口也开了,桌上的菜都吃过了一·轮,最后又喝了一小盅猪蹄汤才算是心满意足。   “小胖子,这是又吃好了?”郑锋捏了捏她的脸,带她在地上绕着圈儿地消食,沈清玉这会儿还是有些不舒服,可比起往日已经好了太多。   “今日回来时要见我的人是谁啊?为什么要见我?”   “是新入府的丫鬟,在祖母院中侍候,今后也许也会在父亲身边侍候。”   沈清玉瞪了瞪眼:“那不就是……可她为什么要见我啊?”   “许是听说我们世子夫人言行有矩,颇有名门之风,心中仰慕,才来请见罢。”   沈清玉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先是露着细细的小白牙不住地笑,后又瞪他道:“就知道又与你有关,我才不问呢,问多了你又要说我年岁还小,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是不是?”   “岂敢。”郑锋算了算时辰,觉她应当喝药了,又见她伸手去捂肚子,便吩咐人将汤药进上来,让她喝了再去歇息。   二人今夜都歇得早,往常这时候郑锋还要看些公文邸报,可今日小丫头粘人得·紧,他去哪儿就跟到哪儿,还撑着一张可怜巴巴的小脸与他撒娇。他饶是心肠再·硬,也舍不得放小姑娘一人独寝。   睡到半夜,沈清玉觉周身仿佛被一个大暖笼给罩住了,她挣扎半日方从梦中惊醒,这一动,便觉一直抱着她入睡的男人像是被什么给·魇·住了,他身·热·如·火,眉峰紧锁,滚热的额上都沁了一层薄汗。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章~   ☆、第53章 秘药      “醒醒, 哥哥醒醒……”   沈清玉又是拍又是唤,他却恍若无觉, 丝毫未有醒来的迹象。沈清玉心中焦灼, 知道这定不是普通的梦魇, 她思及往日他心口刺疼,醒睡无时的那些遗症,心头便是重重一跳, 一时间又是慌又是空,手也微微颤了起来。他抱得太紧, 沈清玉一时挣脱不开,只好将就着拿被子将二人盖好,随即扬声唤人进来。   何晏先听着了声响, 他不敢贸然进去,便紧着往隔间儿去把值夜的冬梅叫过来推她去探看究竟。   烛火昏·黄·的光从·床·帐缝隙洒了进来, 沈清玉问了一句是谁,而后吩咐快去请钱老过来北院。冬梅不敢耽搁,应了一声儿便紧着往外头去了。   郑锋仍沉在梦中一无所觉, 沈清玉借着光瞧着他满面的冷汗,又是心疼又是心焦。他脸上都烫成这样了, 面色却一如往常,那些·灼·热的火像是都被·裹·在了他的身子里,烧得他五内俱焦,灼得她心痛难忍。   沈清玉正用寝衣的袖口给他擦着汗,冷不防对上了他忽然睁开的双眼。他直直望向她, 目中也被烧的泛红,虽看似是醒了来,神情却大有些不对劲。沈清玉方开口唤了他一声,便被他攥住手腕按在脸侧,整个人如山岳般·覆·了过来。   何晏带着钱老踏入卧房,转过屏风,方听见了些响动儿,便被一声沉喝斥住了脚。何晏不敢再动,又等了一阵子,他皱眉与钱老对视片刻,正欲出言询问情况,便听到郑锋说:“到外头去,我稍后就来。”   这声儿·沙·哑·得厉害,钱老握紧了药箱,满心沉重地同何晏退出了卧房。   郑锋倚在·床·头,臂上一道寸许长的伤处仍旧在渗血,沈清玉坐在另一侧,衣上染血,满面泪痕。方才他就像是失却理智,不管不顾地来抱她,许是她最后的哭喊让他寻回神智,便将床头小几上的盖碗摔碎了,划破他自己的手臂方得片刻清·明。她知道他如此必是有什么缘故,不是遗症便是中了药,否则他舍不得这样待她。便是此时,他忍得手都在发抖,望向她的眼神却满是痛惜·怜·宠。   “先包扎伤口。”沈清玉不敢再靠近他,他已忍得如此辛苦,她再往过凑便是增加他的痛苦。   “别哭,没事的。”郑锋面色苍白,衣衫半开,一头墨发用发带半绑住,那些鲜红颜色却为他平添几多难以言说的·嗜·血·冷·戾。像是夜半醒来的·魔,侵得人心中发冷发寒,却又引得人与他同往,甘心·沉·沦。   又过了一刻钟,郑锋强强将胸口翻腾的血气压下,而后转回头来看向满面担忧的小姑娘。经了方才的事,她竟丝毫也不怕他,那般依赖眷恋又关切甚深的眼神让他的双手几乎又开始发抖。她这样对他毫不设防,全心信任,就像是他只要稍稍伸一伸手,她便能毫无犹豫地凑上前来。   郑锋紧紧压着眉,在见到她唇角方才结痂的血痕时,目中才愈发清·明了几分。   “你快去吧,我没事的。”沈清玉用被子遮住身子,也掩不住颈·窝·那些过于明显的红·痕,郑锋知道自己方才用了多大的力道,再过一会儿,这些痕迹就会发青发紫。她·皮·子·嫩,他平素那般小心,印下的·痕·迹都要一两日才能消退,这些没轻没重的痕迹,只怕几日都不会消了。   “哥哥,你手上还在流血呢。”沈清玉急的几乎想亲自去推他,可她不敢再火上浇油,她怕他再拿什么东西划伤他自己。   郑锋披了衣衫到了外间,钱老不及行礼,大步上前搭上了他的脉。何晏也知今夜这事非同小可,现下见世子和钱老都是一副思虑重重的模样,他的心情也越发沉重了起来。   “世子今日·入·口·之物可有异常?”   “无。”他一日都是与沈清玉同吃同喝,那小丫头谨慎得紧,但凡他·入·口·之物,都会拿银针一一验过,且他今日在宫中并未吃喝什么,现下这样就不可能是·药·从·口·入。   “老夫取些世子的血回去查验,若有异常,会即刻前来禀报。现下看着,世子脉象无碍,只是有些火燥难平,究竟如何,还要深究才知。世子要记住,不论这把火如何·灼·烧,您都不可·随·性·而为。”   送走钱老,郑锋并未转回卧房,他覆额倚于榻上,待何晏包扎毕,便抬手示意他下去。   何晏起身,抬眼便看到门后那一道纤弱身影,他迟疑了一步,到底还是快步退了出去。   “玉儿乖,回去好好睡觉,明日就无事了。”   他背对着她,饶是此时,那身影仍旧·挺·拔·稳厚,像是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能让她毫无顾忌地依靠。她半垂了眼,心中满是痛楚疼惜,可她此刻连凑上去陪着他都不能。她从没像此刻一样痛恨过自己,他这样疼她,什么苦都舍不得她吃,什么累都舍不得她受,可到了他受苦受难的时候,她却只能束手无策,即便是这种时候,他都事事以她为先,疼她护她怜她,未曾有片刻轻忽过她。   “哥哥,我给你弹首曲子听好吗?”沈清玉固执地不肯回去,还吩咐冬梅取琴,郑锋无奈地笑了笑:“乖丫头,你若想让我安心放心,就好生去歇息,有钱先生在,我不会有事。”   她急的眼泪都要掉出来,索·性·将卧房的门都大开着,她坐在里间儿的榻上,不时与他说一说话。   从他醒来之后的每一个晚上,她几乎都是睡在他的怀里,两人或是说一说白日趣事,或是给彼此唱一支悠扬的小曲儿,他们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她可在他面前尽情地犯傻。今宵夜凉如水,若是往日,她必定已将他当做一个大暖炉,把自己整个投进他的怀中,片刻也不曾离。   她鼻子发酸,不知是担忧思虑,还是夜半软弱,她竟一时无比想念他的怀抱。   曲子唱了一首又一首,小丫头嗓子都唱哑了,还是不肯听话入睡。郑锋知道她有时倔得厉害,便也只好随她。   夜色沉寂,人心也无比安宁清净,郑锋一手垫于脑后,耳边是娇脆的清歌·软·语,一时间,仿佛天地苍茫,只剩了他和心爱的姑娘,那些纷扰凡尘,都从此远离了。   天色将明,钱老方匆匆赶来了北院,他吩咐两个徒弟下去准备药浴所用之物,自己进来将事情大致交代了一番。   “昨夜我细察一夜,若猜得没错,此药应当是着意用作了香料,燃之无声无息,可暗害于人。”   郑锋闻言略一细想,心中便大致有了数。他问起此·药·药·性,听钱老答道:“世子应当也清楚,这并非是那些凑趣·秘·药,否则您也不会只对一人……”钱老饶有深意地笑了笑:“此物虽非下作之药,可其凶险之处却丝毫无差啊。”      ☆、第54章 祸心   裕德殿中的清泠之气仿佛仍萦绕在鼻端, 郑锋行至窗畔,看着屋外明亮眩目的雪光, 阖眸片刻, 道:“差人往宫中请医, 就说我旧疾复发,便请……吕太医来府上辛苦一趟。”   钱老心中大致有数,是以听闻郑锋有命, 他并未有何惊异之色。钱老应了诺,回头又说起此药香之凶险。   “此药本身无毒, 且十分精贵,便是拿着银子也无处去买。我早年行医于世,曾在巫医蛊术兴盛之处见过此物, 不过是能疗治疾病之辅药良引,若是搁在寻常人身上, 便是用作香料不停不息地燃上一日,一月,甚至一年都不会有碍。可世子体内寒城疫症之余毒未清, 就好比烛上之捻,只需以此药为引, 便能燃起世子体内·毒·火,药·毒·相·融,日日灼烧,炙烤五脏六腑,此毒此火发于肺腑而无法散之, 久而久之,内里便会烧成一片灰烬,使人受尽折磨而亡。”   “可解吗?”   “可解。世子接触此药香时辰尚短,虽药·性·入腑,却并未完全浸入五脏六腑之中,我已想到排解之法,只是此法难免要经受痛楚,甚至比世子昨晚之煎熬有过之无不及。”   “此言勿要再与旁人提起,稍后……”   “老夫明白,稍后少夫人问起,便尽量往轻了说,不会实言相告。”   郑锋想起那小丫头倦极而眠的模样便轻叹了口气,如今二人可算得病弱在一处,接下来便是不想卧·床·静养也得闭府修身了。   “此药与世子体内未解之·毒·相融,此后气血翻涌,浮躁难安的症状恐还会加重。这是一把火,不管世子心中当下存了何意,当药毒发作,原本可控的贪嗔痴念,种种心绪都会被这火烧得放大无数倍,甚至理智全无,只随心念而行。在此药毒除尽之前,您仍会夜夜梦魇,焦灼难安。”顿了顿,钱老着意提醒道:“您生情,情便难抑;您生·欲,欲·便·焚·身,心念与·毒·性·交互融合,会折磨得您……生不如死,是以……”   “另备静室,我去解·毒。”他知钱老之意,昨夜他所以那般无法自·控,便是梦魇初醒,心绪难平,加之怀中之人能轻易引动他的·情·心,才会一时失制,差点当真伤了她。他素来擅于克制自己的心绪,可那小姑娘实在是个例外,他对着她实难无动于衷,便是眼中不见,心中也难放下一时片刻。   “何时·毒·发?”   “世子昨夜已然发作过了,这是初时,还不会发作得太过频繁,下一次约莫是今晚同个时辰。可旁的时候,世子也当忌大喜大悲,免得情绪过重,提前引其发作。”   退出房门,钱老看着何晏带人忙碌来往,洒扫准备,便忍不住重重一叹。不必有何证据,他们都清楚此·毒·与吕业脱不了·干·系,吕业如今烧丹炼汞,故弄玄虚,借君王之信任当廷·毒·害有功之臣,此法虽则冒险,却实在有用。众目睽睽之下,谁又能抓住证据?他相信,此时此刻,那些引起毒发的香料已尽被清除,连一丝半点儿的证据都不会留下。而吕业深受信重,若然无凭无据指其暗害郑锋,且不论结果如何,皇帝头一个忌惮的便会是他们世子。   钱老心中悲郁难平,世子几番生死,方脱险境,又中此毒。莫说荣贵加身,连性命康健都难以保全。吕业所为,实在·阴·毒至极,这药香入体,引得人大悲大喜,大怒大恸,试问谁人能禁得住这般心绪起伏,若世子不是心志异于常人,只怕便要死在此·毒·之上了。   卧房中燃着安神香,郑锋踏入时,蔣妈妈正立于·床·畔,满心担忧地看着蜷缩而眠的沈清玉。   见到郑锋·进·来,蔣妈妈忙浅施一礼,郑锋抬手阻了,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几息的功夫,他便闭了闭眼,不得不转身出了卧房。   “这几日朝中事繁,我会在前院与众人商讨各项事宜,只怕无法日日归来,玉儿体弱,还请蔣妈妈多多照拂,若有要事,尽可寻何晏报到前院书房,不可有误。”   蔣妈妈垂首应了声是,对着郑锋也不敢多问什么。她正听着郑锋与她叮嘱细处事宜,便见何晏匆匆进来,垂首禀道:“世子爷,襄郡王和四殿下到了,奴才将他们迎到了前院书房等您过去。”   “看完了?”襄郡王捧着一盏热茶暖手,见四弟满书房绕了一圈,面上先是诧异怔然,而后又露出一副理应如此的神情来。襄郡王被这四弟逗得直笑:“怎么,觉得带兵打仗之人就该寒冰冷铁,不知风月?”   “这倒没有。”四皇子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明月清风”四字的匾额:“自从廷安带兵出京,我也有几年没见过他了,倒有些忘了,他原本也是侯门贵胄之家中无出其右的翩翩贵公子。”   说到此,襄郡王也有些感慨。这位故友提·枪·执剑,喋血沙场久了,他也几乎快要忘了御书房中那位提笔可安天下的不世之才了。书房中那么多的王孙公子,唯有他,可得先生赞誉有加,倾囊相授。   “‘醒来明月,醉后清风’,廷安兄这样心性,却偏偏陷在这污淖泥潭中,与我等俗人一同挣扎,可真是够不幸的。”四皇子摇头晃脑感叹完,正见郑锋负手立于门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瞧。   “廷安,你来了。”四皇子被钉子扎了似的直身而起,险些要把茶盏都掀了。   “这一套茶具是去年宫里赏下来的,摔坏一个,赔我一套。”郑锋几步上前与二人见了礼:“你们难得一道来,出什么事了?”   四皇子小心翼翼地把茶盏往里推了推,免得回头摔坏了,他去哪儿给赔来这么一套有市无价的东西。   “渠氏屡犯南境,战报已传入宫中,如今太子一系的裴昌自请领兵前往,父皇有意允准。”襄郡王将来意简单说罢,复又看了四皇子一眼。   四皇子笑笑,坦然与他对视,接了后头的话:“裴昌此人素来是无利不起早,当初北胡事发,他都能装病装瘸地赖在家中一步不出,怎的如今渠氏发兵,他便如此积极地要带兵相抗?三哥和我都觉此事蹊跷。南境之重,不消多言,若南地之兵落于太子之手,恐怕今后终成祸患。”   襄郡王暗叹着拍了拍四皇子的肩。这四弟打小儿就是个认理不认人的死心眼儿,长大了更看不惯太子这位同母兄长所为,便事事从朝廷大局而发,处处劝谏太子,屡屡阻其乱国之举。凭心说,四弟的这份赤子之心,他自愧不如。四弟所为,乃家国天下,并无私心,如此一人,生在皇家,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55章 赤子之心      渠氏犯境, 郑锋并非一无所知,可裴昌自请领兵出征之事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你们怀疑太子·通·寇以养·兵·自重?”郑锋直接将话说了个明白, 四皇子面有愧色, 但仍点头道:“渠氏此时进犯太过蹊跷, 裴昌自请领兵也太过积极。一旦此事当真如我们所虑,裴昌带兵入驻南境,假意击寇, 实则揽·财肥己,暗下·豢·兵, 到了那时,只恐南境危矣。”   郑锋见二人一脸凝重焦惶,不由皱了皱眉:“随裴昌同往之人圣上可有决断?”   襄郡王与四皇子对视一眼, 都有些恍然大悟之感。襄郡王面上焦·色·略缓,此时方如明镜·入·心, 拨云见月。他本不该如此急躁的,实在是父皇近日动作频频,不管是皇后身后的梁家还是他身后的董家都被多次打击压制, 他心无着落,才如惊弓之鸟, 失了方寸。   “南境之重,皇上心中有数,现下急躁无用,无论是谁,都只能等圣意裁决。”等皇上点兵拨将, 他们才能瞧清楚君王之意。郑锋虽也不赞成裴昌前往南境,可他更知道皇帝从未偏信于某一个人,其素来精于制衡之道,对太子所为并非一无所知,这种情形下,皇帝绝不可能将南境如此重要之地全然交给太子一系。若南境之乱当真是太子一手所为,除非皇帝立时废黜太子,将太子一系连·根·拔·起,否则,派裴昌去平乱便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了。   “派裴昌领兵,另添数位刚直能臣随军同行,如此相互牵制,倒是能让心存异心之人老实些。可父皇会派谁去,万一……”四皇子思来想去,在地上没头苍蝇般绕了三两圈,方一拍掌道:“有了!我这就去寻他,裴昌能自荐,他也一样能。”四皇子说着便要告辞:“三哥,你和我一起去吗?”   襄郡王还有事要与郑锋商议,便教他带人先去,他稍后会一并赶去。四皇子满心焦急,只怕那人自荐得晚了,回头父皇再派了其他人随军同行,便匆匆招呼了一声,脚下生风地带着人跑了。   “我这四弟是生恐派去的人不对,让南境百姓遭敌寇之扰,说来也怪,四弟自小便是锦衣玉食,蜜罐儿里头喂大的,也未见过多少民间疾苦,可他却是我等兄弟中最将百姓放在心上之人,有时虽说是毛躁了些,可其心之诚,其行之真,实令人汗颜。”   郑锋抬手给襄郡王添了茶,闻言只是略笑了笑。当日大军奔赴北胡,这位四皇子殿下可是将寻死觅活的招儿都使尽了,也没让皇帝开口允他随军同行。明知一去生死难知,他还是凭着一腔热血义无反顾,舍生忘死,这样的人,虽手段心机几近于无,且有时太过憨直,却教人不得不佩服。   “廷安,父皇将庄家二房嫡女赐予二哥为侧妃了。”   今日这些消息一条条地往耳朵里灌,郑锋握着茶盏的手一顿:“二殿下要封王了?”   “眼下父皇暂无此意,可如今庄家两位嫡女都入了皇子府,一为正,一为侧,不管将来二哥前程何如,庄家都不得不站在二哥身后了。”   “庄家……”庄家算得世代书香之家,如今庄家的当家人,二皇子妃庄氏之父于户部任主事之职,其余子弟便再无甚拿得出手的官职了。二皇子妃庄氏德行不堪,行事蠢钝,如今为皇后所助,乍然成为皇子妃,这般尊荣,实是始料未及,如此,何能让庄家不尽心以待。   户部主事官位虽不如何显要,但庄家这位当家人可谓长袖善舞,是个极圆滑通透之人,高官厚禄,指日可待,皇后想要拉拢此人,却又不愿拿自己的子侄来做饵,便将此女赐予二皇子,舍了无关紧要之人,得来一份颇有助力的忠心,倒也是打得好算盘。只是天意向来高难测,如今皇帝有意扶持二皇子,让庄家脱离皇后另起炉灶,皇后此为,可谓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淑妃有孕,将晋贵妃,二哥封王是迟早的事,只看父皇打算何时变动朝局了。”襄郡王想到曾听人说过的那些话。人人都言父皇待皇后和母妃一片真心,处处相护,事事退让,甚至任由后妃二家势力坐大,渐成两派之争。可身在局中,辗转于宫中朝堂,只有他自己明白,这恩宠荣华意味着什么。   当初父皇初初登位,数位辅政大臣处处掣肘,般般干涉,父皇无奈,便着意放任后妃二家结势成派,与那些老臣斗得你死我活。转眼这么些年过去了,老臣们或是被清算入罪,或是致仕返乡,再不能对皇权构成威胁。这一派倒了,如今朝上便只有皇后身后的梁家,和他母妃身后的董家互相争斗,彼此制衡。   目今父皇有意扶持二哥,淑妃的母家实在提溜不起来,父皇便将视线投向了庄家。庄家二房嫡女入皇子府为侧妃,加上淑妃忽然有孕晋位,二哥得封王爵只是时日的问题。却不知这新一轮的制衡是为了平衡权力,还是父皇又动了除去哪派之心。而父皇想要除去的究竟是梁家,还是他身后的董家?   君威难测,君恩似水,那高高殿堂上端坐的人不只是父,更是一国君王。他看不清父皇待他们母子真心几何,也看不清来路究竟有几多荆棘坎坷。昔日于北胡拼杀的一腔热血也随着这些争斗倾轧渐渐凉了下来。他想要河清海晏,靖平四海,他想肃清吏治,救万民于水火。这条路太长太远,他必须步步谨慎,般般小心,在看到光明之前,等着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羡慕四弟,羡慕他的赤诚坦荡,心无杂念,而他一身一心已染尘埃,早已不复昔年明·净无畏了。   襄郡王走后,郑锋便备了纸笔写字静心。他想起那时看到的皇帝对淑妃掩也掩不住的关切,那究竟是出于无法抑制的一片真心,还是又一场演给臣属看的戏码。   他慢慢摩拭着翡翠扳指,半日,轻轻一哂,便将眼前这疏放的狂草揉成一团,投入了火盆之中。   时近傍晚,钱老又被请到了北院之中。沈清玉见到他,开门见山道:“世子此次的伤病十分严重吗?这次的病因为何?”   钱老斟酌了一下,刚打算避重就轻,便又听沈清玉道:“先生不必瞒我,我知道这次必是十分严重的,您只与我说,我如何做才能帮得了他。”      ☆、第56章 折磨      钱老心有犹豫, 他知沈清玉虽则年少,却不是经不起事的人, 他就算照实说了, 也不会吓坏了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夫人。可他也曾有过视一人若命之心, 所以深知世子纵万刃加身,也不愿她有一丝伤痛煎熬的心意。这回的疗伤祛毒与过往不同,其过程犹如剔骨刮肉, 极痛之处,几不·欲·生, 若是让少夫人在旁观之,心伤意痛都是无可避免的。世子避于前院,便是不想教她看到那般场景。   眼见钱老沉默不语, 沈清玉索·性·起身向他行了一礼。钱老忙忙避开,连道不敢, 沈清玉面上尽是央求之·色:“我不会率·性·胡为,只求先生告诉我实情,便是您遮掩隐瞒, 我就能畅意无忧了吗?我知道他不愿我担心,也教先生不能告诉我实情, 是不是?”   钱老一叹,垂首默然不语。   “那我问先生,先生可否拣着能答的答我。”   眼前人的年岁几乎可当他的闺女了,钱老心头软了一软,到底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他无子无女, 妻亡家散,此一生孑然而立,也便舍了这把老骨头在世子帐下效命。如今数载已过,他亲眼看到世子是如何在刀光剑影,百万伏尸之中血肉相拼,生死辗转。   世子为国为民·刀·锋·染·血,百死无悔。却曾在全·军·大胜,众人快意相庆时独倚高楼,举杯邀月。钱老仍记得北地皎皎月华下那道孤冷身影,他孤傲自矜,冷静克制,年少得意,统御千军,可他的心里太寂寞了。而今他终于肯拥一人入怀,存一人入心。可这样的人,一旦动心动情便是无可回转,他将少夫人看得太重,是以失了分寸,失了自持,事一相关,便不由生乱。他不知该如何才是对少夫人最好,只能凭着心意免她苦忧哀痛。   钱老看向沈清玉,一时百感交集,感慨万千。世子终不再只寄明月,少夫人知他懂他,便是来路风雪重重,倒也尽都无碍了。   见钱老没有拒绝,沈清玉立时问道:“昨夜那般,是旧疾复发还是在宫中添的新症。”   钱老惊诧于沈清玉的敏锐聪慧,照她这么问下去,便是只能点头摇头,也瞒不了多少:“是在宫中所中药毒。”   “可有解救之法,如何能解?”   “以药汤入浴,辅以银针导之,如是数日,便可得解。”   “他不肯见我,是因为我会影响他解毒,还是……”沈清玉想到昨晚郑锋那般失制的模样,敛眉道:“还是我会引他毒发?”   钱老在心里摇了摇头,索·性·自己全说了出来。他将其中过于凶险痛楚之处隐下,尽量将此毒描述得无甚大碍,可沈清玉还是听得面色苍白,心痛难抑。   “先生不必瞒我,若非无法可想,他不会连北院都不敢回。既此药毒伴着心绪而发,那我便不会让他瞧见我。只是解毒之时,我想在外面陪着他,您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会碍您的事,可他如今这般受苦,我不可能佯作不知,独自逍遥,先生若悯我一片真心,便请帮帮我吧。”   夜色弥漫,月朗星稀,沈清玉用过饭后便罩了一件黑色斗篷,带着丛月一道往外书房去。   丛风在前引路,到了前院书房外时,沈清玉便闻屋中溢出一阵几不可闻的痛呼声,她双手紧紧攥在一处,险些要忍不住冲进屋去看看他的情形。   “少夫人,钱先生吩咐我带您到偏室去歇息。”丛风伸手指给她看,沈清玉眼见偏室与郑锋解·毒·之处只隔了一道门,便点头提步走了进去。   一门之隔,旁边屋子的响动几乎一丝不落地传入沈清玉耳中。她抱膝坐在榻上,一双眼直直望着透过那扇门映在地上的光,心中犹如被锋刃一刀刀划着,却偏生连痛都不能呼。   他这样的人,若非已经忍到了极处,是不会发出这般声响的。沈清玉抬手捂住眼,头一遭知道原来心痛欲碎竟是这般感觉。   浴桶中都是沉黑的药汤,郑锋双手紧紧握住桶沿,待又一根银针落下,他禁不住剑眉紧蹙,牙关紧咬,指节筋骨几乎要冲破皮肉,狰狞而出。   钱老饶是半生行医,此时也不由有些手抖。这般痛楚折磨,也亏得世子能忍耐至此。   半个时辰过去,浴桶中汤药渐凉,方才所用银针也都透着近乎不详的乌黑,钱老坐在桌旁紧着喘了几口气,才将将从方才沉重紧绷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先生去歇歇罢,奴才等会在此照顾世子。”得福给钱老倒了杯温水,见他衣领都被汗浸透了,便紧着吩咐人去备水备饭,照顾钱老歇息。   “先等等。”钱老摆了摆手,教得福去将通往偏室的门打开,他略缓了缓,这才搭着得寿的胳膊借力站了起来。   偏室中烛火昏黄,钱老扶着门边踏入时,被沈清玉惨白的面色惊得叹了一叹,他摇了摇头,道:“少夫人身子犹弱,万不可如此损耗心血,您……”   “我没事的,先生放心,我白日里都好好吃好好睡了,这会儿没什么不舒服的。”她几步上前,支着脑袋往那边屋子里探,一面看一面问道:“这会儿世子睡了吗?我能不能去瞧瞧他。”   钱老方点了头,沈清玉便一阵风似的跑了进去。他怔了怔,一时间倒有些哭笑不得。   郑锋躺在临窗的一张阔榻上,得寿正弯腰给他掖被子,见到沈清玉前来,他立时躬身后退几步,无声冲她行了个礼。沈清玉一双眼只一味瞧着无知无觉躺在榻上的人,哪里还能看得见旁人旁事。得寿见沈清玉形容憔悴,原本就极为白皙的脸更是寻不到一丝血色,竟像是比他们世子的气色还要差上几分。眼见钱老缓步往榻边行来,得寿忙搬了把椅子来置在一旁,让钱老坐下歇息。   “每次都这么疼吗?”沈清玉轻手轻脚地给他抹去额上细汗,只觉他的肌肤触手生凉,倒像是寒冬积雪,冰的人打心底发颤。   “每次都会比上一回好许多,这是头一次药浴疗毒,自然要折腾些,再往后就好了。”   “先生,我晚上能不能留下来照顾他?”   “世子方经了药浴针灸,此时已是精疲力竭,便是夜半梦魇,只怕也难醒来。这也好,梦魇总比毒发而引起心绪震动要好上许多,只要注意些,少夫人留下也无大碍。”钱老吩咐徒弟点上了安神香,又叮嘱道:“梦魇之时伴着气血翻涌,毒·火再起,便是不醒也是煎熬,到时需用此极寒药材不停擦拭身体,直到内热外逸,灼火退去方可停歇,那时,世子约摸就能睡个好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码字的时候对字句情节神马的有点钻牛角尖,所以一章要改好多遍,这一章先放出来,下一章等等就来~   ☆、第57章 君心我心      送走钱老, 沈清玉又叮嘱屋中侍从道:“这会儿世子无碍,你们也都去歇歇, 若有事我会唤你们过来。”   得福几人见她坚持, 便一道行礼退了出去。   四下皆寂, 屋中只留了一豆烛火,沈清玉握住郑锋的一只手,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瞧了一遍。   他睡着时就像是一块笼着月华的寒冰, 带着拒人千里的凉漠,方才经了一场折磨, 他除却面色有些苍白,便再无一丝虚弱之相。   沈清玉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偎在他的肩上。这个男人心志太过坚定, 便是万千锋刃加身,也永不会弯腰折骨。他克制, 内敛,从不会毫无顾忌地大哭大笑,只有对着她时才肯露出些柔软温存神色, 所以她一直喜欢惹他生气逗他笑,让他与她在一处时, 不必再顾忌甚多。   今日她在偏室听着他因痛极而呼,心中难捱的同时也生了恨意。他为国为民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好容易回到京里,回到家中,面对的却是更加错综复杂的算计。他有何错, 有何过,为什么这些人偏偏要为一己私·欲·置他于死地?这就是大齐的君王、国母、储君、重臣,他们要他听命行事,卑躬屈膝,左右逢源,将身家性命尽皆相付,却没有一个人,会来真心问他的寒温伤痛,   他可也会有愤懑不平,寒心冷意?一腔热血,一片丹心,是否也被这一步步的算计制衡伤得七零八落?   有泪顺着眼角淌过,沈清玉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悲郁尽皆咽下。无人护他,她来护;无人怜他,她来怜。便是生死,他们也同在一处,她总不会留他一人忍痛受苦的。   夜半时候,他果真陷入了梦魇。沈清玉吩咐人将钱老留下的寒凉之药化入水中,自己拿了棉帕给他一遍遍擦拭身子。他周身滚热,面上仍是丝毫瞧不出来,待擦过第三遍时,他的脸和身子方显出些因灼烫而发的红意来。   沈清玉腹中隐痛,头晕目眩,脚下一软便跌跪在了榻旁。隔着一层纱帷,丛月也不能贸然进来,只得连连急声相询。   “没事。”沈清玉缓过这阵头晕,便撑手起身坐回榻上。他身上的灼热已经渐渐消退,梦魇之苦似乎也轻了几分。她闭目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拿过旁边干净的中衣慢慢给他换上。   纱帷后传出些娇脆柔婉的歌声,丛月静静听了一阵子,与得福得寿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个带着苦意的笑。这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郑锋灼火已退,梦魇已消,沈清玉坐在榻旁,看他面上已无痛苦挣扎之色,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外间晨光初现,沈清玉轻笑一声,俯·身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轻轻抱了他一下,方吩咐丛月准备准备,她这会儿要回北院去睡觉了。   得福得寿在后围着丛月,一时帮她拿这,一时给她取那,殷勤恭敬得不得了。一直以来,他们二人瞧见的都是世子如何宠护少夫人,经了昨夜,眼见少夫人是如何照料世子爷的,他们感佩的同时也极是自愧不如,饶是他们两人自小就学着照顾人,也总是做不到这样小心温柔的。   “世子醒后问起,你们就说……”沈清玉顿了一顿,继而一哂。说什么呢,说她好好在北院待着,吃得好睡得香,根本就没来问过一句?这话说出来只怕他一个字都不会信。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君心似我心,他不会不懂她。   “一会儿我会差人从北院送吃食来,等世子醒来便教他多吃一些。”   得福得寿忙忙应了是,躬身垂首地送了沈清玉离开。   回了北院,沈清玉几乎是半闭着眼摸到了·床·边,可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她的睡意却一下子便散了。只消一合上眼,就仿佛能见到他昨夜的煎熬模样。她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辗转良久,无奈地唤了蔣妈妈进来:“妈妈,你给我燃上安神香吧。”   自己一手带大的闺女,蔣妈妈怎能不心疼,她勉强笑笑,取出香炉将安神香点上,然后坐在床沿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妈妈在呢,姑娘好好睡。”   沈清玉睡得半迷半蒙,却忽地被蔣妈妈拍醒过来,她睡眼朦胧地望去,听蔣妈妈道:“下头人来报,说是郑二病重,恐怕是有些不好,想请世子念在兄弟的情分上去看他一眼,严氏这会儿也候在咱们北院外,说是见不着你就不会离开。”   沈清玉的睡意眨眼间便跑得丁点儿不剩。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皱眉道:“病重就去请大夫,见世子算是怎么回事,还有严氏,她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这倒不知,不过听说郑二不肯寻大夫,只要求见世子一面,至于严氏,谁知她又打得什么算盘,依我看,她既愿意在外头受冻,就由着她去罢了,冻病了咱们给她请大夫,这有什么。”   沈清玉促狭地笑了笑:“妈妈这是还记着仇呢。”她说罢捂着肚子倒回·床·上,停了几息道:“消息传到前院去了吗?”   “传过去了,何公公亲去的,就是不知世子肯不肯见他。”   “嗯。”沈清玉沉吟片刻,又重新抱着汤婆子进了被窝:“我再睡会儿,妈妈瞧着些外头的动静儿,若是世子要去见郑二,你就把我叫起来。让唐嬷嬷去会严氏,她若有话就直接对唐嬷嬷说,是要请大夫还是要取药,让嬷嬷转告我就是,见面就不必了。”她现下真是怕了这一堆心怀鬼胎的人,能少见还是少见罢。   郑锋醒来时,外间已是天光大亮,钱老为他诊脉过后,倒是露了几许笑意:“这样就好了,世子再坚持三五日,过后便无碍了。”   “寻吕业来府之事,宫中有何话说。”郑锋径自穿鞋下榻,方披好外裳,就见得福得寿将饭菜摆了满桌。   “宫中说这几日吕业与皇上一道闭关修行,最快也要十日后才能出关,若是世子寒城疫症未除,那太医院中还有吕业留下的方子,世子自用便是。”钱老一行说一行走,等跟在郑锋身后停下脚步时,才看清了这满桌佳肴:“老夫今日可是沾了世子的光,这样丰盛,可见用心了。”   二人分主次落座,得福忙将一盅牛肉汤进了上来,得寿在后道:“这是少夫人特意吩咐下的,厨房一早就炖上了,世子尝尝罢。”   郑锋接过,略皱了皱眉道:“少夫人何时回去的?”   得福得寿不敢开口,钱老接道:“天还没大亮的时候走的,说是回去补觉了,要我说,世子也别打听,也别折腾,您总该了解少夫人,若是您再躲,就真要让人伤心了。”      ☆、第58章 兄弟      桌上摆的饭菜皆是郑锋素日所喜, 他此时其实并没什么胃口,可就算再不想吃, 也得尽量让她安心。   “世子这几日要少思少虑, 少夫人之事就尽量勿要过问了, 不过就是三五日,有北院一行人在,总也出不了什么纰漏, 您的身体要紧。”钱老也端了牛肉汤来慢慢喝着,心里却不由连连叹息。方才世子心绪涌动, 虽只是浅浅蹙了蹙眉,他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郑锋并没接话,用罢了饭, 钱老拿出一个白色瓷瓶来递给郑锋:“这是清心平气的丸药,世子觉浮躁难安时吃上一粒就能好些, 可这药一日不得食过三粒,无论如何,世子还是要控制心绪。”钱老将方才从外头传来的消息递给郑锋:“世子, 来日方长啊。”   郑锋笑了笑:“这几日有劳先生,我心中有数。”他说着将信打开, 略看了几眼道:“让人想办法把东西送到吕业手中,他会来的。”   钱老领命去了,正与何晏走了个对个儿,两人互施一礼,便擦肩而过, 各去办差。   何晏将郑弘钧处传来的消息说了,便垂首默立,等着郑锋答复。   “见。”郑锋答了,何晏马上着人安排,谁知这一面,是不是兄弟俩的最后一面呢?   何晏差人送了消息回来,沈清玉得知郑锋要去郑弘钧的院子,便也忙忙梳洗更衣:“严氏走了吗?嬷嬷回来没有?”   蔣妈妈一面给她拢着头发一面道:“还没呢,严氏那人颇能纠缠,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份儿耐·性,你就是把话扔到她脸上了,她都不见得能退后一步。”   沈清玉也有些烦严氏。虽说照她听来,严氏也是有几分可怜的,但是再可怜的人也不能专意来算计暗害旁人吧。她总觉严氏其人虽闷,可心并不比谁软,这种看似窝囊的人一旦生了坏心,只怕会比寻常人更难应付。   唐嬷嬷很快从外头进了来,春兰又是递茶又是递手炉,眼见唐嬷嬷面色阴沉,不由小声问:“二少夫人有什么重要事,连点儿规矩体面都不要了。”   唐嬷嬷往里瞧了一眼,将春兰往外拉了拉:“这人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今后还是寻人看着些,你常在少夫人身边,也要劝着,这位瞧着是唯唯诺诺,窝窝囊囊,却最是个不能沾惹的人,不管她有多可怜,也要告诫少夫人决不能与她有何来往。”   春兰点了点头,觉唐嬷嬷说得简直十分对她的心。那位二少夫人素来就是一副温温吞吞,畏畏缩缩的模样,其人眼神漂浮无定,连与人对视都不敢,看着软弱,可后来所做种种没一件能拿的上台面的,这样人躲还来不及,谁稀罕和她来往。她再问唐嬷嬷严氏究竟说了什么,唐嬷嬷却不肯说了。   春兰径去准备外出的斗篷靴子,唐嬷嬷抱着手炉站在窗子旁,想到方才严氏的话就不由冷了脸。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到了今日,世子能容他们有一席之地已是天大的恩德,居然还敢寻到少夫人头上,说世子不容兄弟,杖杀仆从,实在是心狠手辣,令人胆寒。   唐嬷嬷冷笑了下,这是还没见识过什么叫真正的心狠手辣,等今日过后,想必他们就会知道进退了。   沈清玉带着丛月和唐嬷嬷一路往郑弘钧的院子行去,到了院外,见丛风带人守着,沈清玉便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放轻脚步偷偷溜了进去。   丛风心里叫苦不迭,可他也不敢强行拦阻,只能亦步亦趋地在后跟着,若是一会儿里头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就立刻出声示意。   “大哥可知这些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是个庶子,是个没用的废物,旁人说起,都只知诚国公府有个国公世子,哪里知道其余子孙呢?我出了门去,旁人看见我,眼里都是明晃晃的奚落和讥讽,就像我根本就是个上不了筵席的狗肉!同是郑家子孙,大哥幼时便能随宫中的凤子龙孙一道听学,我呢?只能像个臭虫一样,躲在国公府里浑噩度日。大哥光耀大齐,是不世之材,是举国英雄,我们都不过是大哥的陪衬,就算是跳得再高,也没人稀罕看我们一眼!可我也是人哪,难道就因为我是庶子,就活该被人鄙夷,被人忽视吗?我承认,那鱼汤里的毒是我下的,可我没有当真要置大哥于死地,我只是想让世人看见我,看见国公府中还有一个二公子,我知道自己所为罪无可恕,大哥要杀要剐,就悉听尊便吧。”   郑弘钧满身颓丧,满面绝望哀凉,目中空无一物,像是为天下所负,早已意冷心灰。   沈清玉听了半晌,见郑锋虽未言未动,可被亲兄弟这样说到脸上,将所有的过错加诸于他的身上,他心中便能好受吗?沈清玉满心怒火,冷笑不已。真是好一个推卸责任,感情他自己上不了台秤,还都要怪到嫡庶之别上了?   她眯了眯眼,提步就踏入屋中,丛风阻拦不及,只能忐忑不安地候在门外等候吩咐。   “郑二公子说得真好,也真对。”沈清玉行至郑锋身前,直直看向枯如死灰的郑弘钧:“听你这意思,世子能有今日的成就,就是因为他乃国公府嫡子,而你之所以这样一事无成,贪杯好·色,全是因为你是庶子?”沈清玉目中尽是讥讽:“若我听说的没错,郑二公子虽幼时不能入宫听学,府上可是请了数个大儒名士教导诸位公子小姐的,可郑二公子自幼便不喜听学,屡屡借着太夫人爱孙之心欺辱众先生,因着二公子如此作为,才让国公爷渐渐死了心,只请了一般的先生凑凑活活地教了些处事之理。难道二公子当年不敬先生,贪图玩乐也要怪到嫡庶之别上吗?再有,世子并非从不顾及家中庶弟,彼时世子习文练武,也曾想请武先生来家中教导几位公子,可这时候,二公子又向太夫人说世子是要借此整治庶弟,所以武先生还没入府,这事就已经完了。这两样事总起来,您文不成武不就的,也要怪到嫡庶之别上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59章 杀·人诛心      丛风在门外瞧见郑弘钧一张脸又青又红, 又见沈清玉怒气冲冲地将郑锋拦在身后,忽然很是冒犯地想起了护崽的·母·鸡。这么些年, 丛风只见世子持剑立于众人之前, 风雨独挡, 几乎从未见过有人这样炸开浑身的刺,将他护于身后。   沈清玉从方才听到鱼汤之毒是郑弘钧所下,满心便只余憎厌愤恨。她知道有些话郑锋不会说, 他素来都是说得少做得多,可这些人呢?他们屡屡将自己的不如意栽到他的头上, 便是已对他下了杀手,还能寻出一大堆颠倒黑白的理由来。他们委屈,他们迫不得已, 他们有志不得抒,所以他们便能以阴毒手段加害于他, 害完了人,事情败露,自己还心如死灰, 委屈难过。   他们心气不平,便要将脏水都泼到他的头上来, 凭什么?就算郑锋不在乎这些无稽言语,她也不能容忍这些卑鄙小人来污他声名。   “二公子方才有些话说得还是颇为切合实事的。”沈清玉勉强压住心头怒火,双目如刀:“你是庶子,同样也是个废物。二公子能对自己有此认识,也还不算蠢钝到底。”   郑二一口血噎在喉口, 憋得他面色发红,气也喘不上来。   “这么些年,二公子锦衣玉食,花·天酒地,色·色·样样都是国公府所出,你是郑家子孙,却只知浑噩度日,于家族无半分助益不说,还不知轻重,掺和到可能连累满门的事情里去。二公子的确是庶出,可如今朝上庶子出身的官吏并不少见,爵高禄厚者亦比比皆是,诚然,庶出确然会失去一些机会,可那些机会并非不能找补。二公子这些年所失,父亲和世子也都曾想办法弥补,你若有心,习文练武,哪一样不得学。寒门之中,学子十年苦读,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哪一个能有二公子这样的富贵悠闲。想学文,有名师相授,想习武,有武师教导,你无须担忧衣食生活,只需一心向学,只要学成,何愁不能一展抱负?可你想想,从小到大,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沈清玉言辞恳切,含着深重的惋惜遗憾:“你将大儒名师赶走,将武师名将驱逐,你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通通耗光,然后你花天酒地,一事无成,还告诉自己说,你之所以成为一个被人鄙夷轻视的废物,都是因为你是庶子,因为嫡出的世子抢了你所有的机会,你没有办法到宫中与凤子龙孙一起读书练武,所以你既不知文,也不通武,所以你就荒废时日,一事无成。”   杀人诛心,惩处郑弘钧有什么难的,可他既对郑锋下了杀手,她就绝不会容他好过。等他明白过来自己今时今日的窘境都是他一手造就,后悔就会像蚂蚁一般,日日不停地啃噬他的心,让他生不如死,痛悔难当。   丛风此时都有些可怜这位郑二爷了,他触了少夫人的逆鳞,只怕不好过的还在后头。   沈清玉笑眯眯地瞧着郑弘钧目眦尽裂的模样,又接着道:“这么些年,世子屡立战功,一手将国公府扶持到今天这个地位,而你却整日顾影自怜,为人鄙夷不屑。这也无怪府外人只能瞧见一个诚国公世子,你想让人家瞧你,可是人家瞧你什么呢?”沈清玉啧啧了两声,用郑弘钧最难以忍受的那种轻蔑讽刺的目光看向他:“人家只会说,无怪乎是个庶子,当真是狗肉上不了筵席。”   “你闭嘴,你闭嘴!”郑弘钧呕出一口血来,几乎想扑过来掐沈清玉的脖子。   郑锋略一皱眉,立时将人护在了臂弯里。沈清玉身子僵了一僵,自觉方才有点儿太过厉害了,可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不把郑弘钧气死她都不能甘心,所以她一眼都不敢看郑锋,只一味盯着扑在·床·边的人道:“你这些年所倚杖的是世子为国公府带来的荣光,而你倚杖着世子,却还要伙同居心叵测之人来暗害世子,我都不知该如何说你才好。是丧尽天良,还是蠢钝如猪。你以为你是谁,没了世子,你又算什么?难怪你自己都说自己像个臭虫了,整日里活在·阴·沟·之中,想的都是龌龊见不得光的念头,这样一个从心到肺都烂完了的东西,只怕还不如臭虫。”   郑弘钧觉得刀剑加身也不过如此,他一手撑住地,抬起头来用血红的眼缓缓看过两人,半日,竟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   沈清玉被他这模样瘆得脊背发凉,便下意识往郑锋怀中·靠·了·靠。   “你既下了毒手,还说自己没有想将长兄置于死地,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亏心吗?想要权势就说想要权势,别以嫡庶名分说事。世子将国公府的门楣抬到今日这般境地,你倒想不费吹灰之力来捡漏了,怎么,你觉得以你这样的本事心性能持得住国公府的门楣?真到你执掌家业的那一日,才是国公府大祸临头之时。郑二,找个镜子好好照照你自己,看你配不配与世子相比。一个无才无德的不堪之人,倒是整日做起白日梦来了。”   郑弘钧口中呕血,慢慢染红了中衣前襟,沈清玉冷着脸,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中却只为郑锋心痛。这些都是他一直护着的家人啊,却一个个举着刀子往他的心窝子里扎,扎完了,还要给他安一堆莫须有的罪名,他难道真的不会痛吗?不过是痛习惯了,所以看似并不放在心上罢。   “大哥,大哥!”严氏不知从哪里跑来,她一径跪伏在门外,凄声道:“我们有错大哥可以教导我们,可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哪!求大哥饶过二爷吧,我们以后会改的,会改的!不是有句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吗?您可以教,可不能这样狠心,就要置二爷于死地啊!您手上沾了那么多血,就不怕报应吗!”   “给我堵了她的嘴。”沈清玉厉色看向严氏,等丛月将她严严实实捆好扔到一边,方冷笑着道:“若当日世子没能逃过那鱼汤之毒,他又要去哪里教导你们?凭什么你们做了错事,大难临头知道改了,便要让世子不计前嫌,宽容相待?若说报应……”沈清玉走到严氏面前,低头冷冷地看向她:“苍天有眼,会辨忠奸,报应二字,只会落在你们这些狼心狗肺之人身上,还有,今后若让我再听到什么报应不报应的,你的报应就要立刻来了,你信不信?”   严氏惊恐地睁大了眼,整个人被沈清玉的目光吓得瑟瑟发抖,她头一次知道平素瞧起来温柔无害的人一旦发了狠,是这样让人心胆俱寒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儿还有一更~   ☆、第60章 相思难解      小姑娘紧攥成拳的手在隐隐发着抖。郑锋闭了闭眼, 自后将她揽住,在她肩上轻拍了两下:“这些人, 这些事, 我从未放在心上, 别伤心。”   郑锋知道她在替他怒,替他怨,替他不平, 替他心痛。般般苦楚,但凡加于他身, 于她而言便是百倍伤苦。他心亦然,怎会不懂。   踏出屋门时,沈清玉脚下缓了一步, 她回首看着郑弘钧近乎癫狂的模样,冷声道:“世间诸般苦, 谁又能得脱逃,嫡有嫡的为难,庶有庶的辛苦, 便是你一直想要攀附的凤子龙孙也都有种种难以言说的苦楚。你如今只不过是想借着嫡庶之别来遮掩自己的无能无为,软弱不堪。若要恨, 你最该恨的是太夫人。你少时无知,贪图享乐,太夫人不思教导,反倒助着你将文武之师尽皆赶走,如此溺爱纵容, 不念长远,难道就是一个祖母对孙儿的疼爱吗?”   郑弘钧颤抖着双手扶住床沿,他周身的气力几乎都要散尽,心口也像是开了个大·洞,空落落地泛着疼。   沈清玉知道,这些话郑弘钧心里其实早就有数,只不过他一直自欺欺人,不肯面对,如今被她骤然揭出,那些前尘过往便会不受控制地在他心中一遍遍落下烙印。世上“后悔”二字最为熬心,不必旁人惩处,他自己就要先把自己折磨得奄奄一息了。还有太夫人,既一手造成了眼前这个局面,难道还想置身事外吗?要恨,也该恨对人才是。   “还有。”沈清玉肃目望向他:“世子从不欠你们任何一人。当日北胡犯境,人人自危,是世子将生死置之度外,才换得家国安然,可这举国安泰是他用血用命换来的,他受苦受伤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为了自己的庶子身份而怨天尤人?还是斗鸡走马,尽享荣华?郑二,你有没有良心,他付出一切拦阻北胡铁骑,九死一生回到家中,却要被你因为自卑嫉恨而算计得差点没了性命,你这样的人,便是被千刀万剐也丝毫无冤。你,还有你背后那些不择手段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埋没良心而追名利权势,你们岂堪为人!”   一番责骂,锥心刺骨,郑弘钧目中空茫,半个身子都拖在了地上,可他只望着虚空,一言不发,连方才那点儿癫狂笑意也都没有了。   沈清玉拉着郑锋的手转身出了屋,路过被捆得跌倒在地的严氏时她略停了停:“教人好好教导教导她,今后说话千万要当心,若再说糊涂话,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一行人走出院子时唐嬷嬷留了一步,沈清玉并没多问,便带着丛月先行离开。   “世子爷,我要回去了,你也快些去歇息罢。”沈清玉心绪未平,痛怒难安,可她想起钱老的那些话,怕再与他多说几句便会引的他毒发痛苦,索·性·就要从这里分开。   郑锋敛眉,略抬了抬手,侍从便皆躬身退远。他看着她唇角未愈的伤处,轻笑道:“世子爷?”   沈清玉抿了抿唇,匆匆看了他一眼。这还不是怕唤得过于亲近再让他生出旁的心思吗?她都这么小心翼翼,煞费苦心了,这人还要来逗她。   “你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药毒有没有发作?”方才屋中一番斥骂,她只怕有些话也会触动他的心绪,可现下看来,他也不像是有甚不适的样子。她仔细看着他的脸色,冷不防被人捉住了手腕拉到近前,沈清玉一惊,未及反应,便见他略弯了腰,两手扶住她的肩温声道:“我的玉儿好厉害,为夫今后要多仰仗夫人相护了。”   沈清玉一张脸霎时便红了起来。她干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我也不是总这么厉害的,你……”   郑锋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刮了刮她的鼻头,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方将心念压下:“我知道,玉儿是关心则乱,是不是?”   沈清玉左顾右盼,实不敢沉溺此间,他没分寸就罢了,她总不能陪着他一起胡闹。   “我困了,要回去睡觉,你放开我。”   郑锋越发凑近几分,口中说的话一本正经,偏偏与她呼吸相闻,目中也都是沉炽的·灼·热:“不想问二弟这里是怎么回事?”   “我回头问何公公或者钱先生就好,世子爷,你别胡闹,钱先生说了,你的身子……”   “无碍。”他直起身来,轻轻给她拢了拢斗篷:“回去北院,我与你细说。”   她仍记得他那时以瓷片划破手臂的模样,痛苦又疯狂,沈清玉拽住他的手,低声央求道:“回外书房去吧,等你好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可眼下你若因我受苦,我只怕就要难受死了,廷安哥哥素来最疼我,一定舍不得的。”   郑锋也知自己太过纵·性·失制,分明知道如此会引发内·毒,仍是着了魔似的不肯放她离去,多看一眼也是好的,饮鸩止渴,不外如是。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为难她。沈清玉往后退了两步,也不敢再多留引他动·情,便唤来丛月,匆匆离去。郑锋看着她似是避之不及的模样,目中尽是压抑忍耐的温柔笑意。虽言来日方长,可眼下已是相思难解。他从袖口取出钱老所赠瓷瓶,拿出一粒丸药服下,几息的功夫,那股血气翻涌的浮躁之感方慢慢退去。   适才屋中她一番痛骂之言,让郑锋心疼也心动,她总是如此,让他在心动已极时还能更加动容。方才那一瞬,他是当真想着不管不顾的。   丛风在后瞧着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从未见过世子这般莽撞冲动,失却理智的模样。他在心里沉沉叹了数声,这情意放得过多,只怕有时连世子自己都要控制不住啊。   郑锋负手默立了片刻,再度回头望向郑弘钧的小院。兄弟之情,他已是仁至义尽。这个地方他以后不会再来,里面人是生是死,也都看他们各自造化吧。   “世子,宫里人传出了信儿来,说是皇上和吕业提前出关了。”   郑锋轻轻摩拭着翡翠扳指,点了点头:“就这两日,安排下去,吕太医来府,府中诸人莫要失礼怠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阿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玉石俱焚      沿途还有些冰雪未融之处, 等走了老远,回首也看不到郑锋的身影了, 沈清玉才缓下脚步, 瞧着枝上还未落尽的细雪发呆。   今日她那一番话确是将郑弘钧打击得不轻, 可出口伤人,自己又能有多痛快,她每说一句, 都更为郑锋心痛不平一分。君父不是君父,亲人不是亲人, 种种算计,步步杀机,他驱逐外寇, 九死一生归来,却落得一身伤病, 满心尘霜。   今日不过是处置了一个郑弘钧,来日还会有更多的人,他们只会比郑弘钧更加心狠手辣, 难以对付。前路风雪满途,利刃遍布, 可她不会再让他寂冷独行了。   “总看我做什么?”沈清玉阖眸深呼了一口气,缓缓将·胸·口堵着的滞闷悲郁化入风中。她回头瞧着屡屡偷看自己的丛月,哭笑不得道:“我方才太厉害了,把你也吓着了?”   丛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激动得双眼发亮:“属下就是觉得少夫人……”她蓦地笑开, 一张圆圆的苹果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快意:“少夫人说的他们都还不了嘴,要是换成属下等人,绝说不出这么有理有据的话来,少夫人威武!”   沈清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主仆两人默然行了一段路,沈清玉偏头心虚地问她:“我方才那样吓人吗?”她往近凑了凑,拉住丛月的手腕道:“实话实说,不许骗我。”   丛月怔了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所见所闻,又往沈清玉脸上瞧了几眼,随即很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吓人两个字怎么能和少夫人有关系,属下所见,都是少夫人英姿飒爽,惩奸除恶。”她还有几句话没好意思说出来,少夫人这般容貌气韵,便是横眉立目,也让人挪不开眼,又怎么会吓人?   “那就好。”沈清玉背过手去,着意在残雪上踩着玩儿:“郑三夫妇是什么样的人,还有陶姨娘品·性·如何,你仔细打听整理了交给我,如今府中虽已清过一遍人,可这些人也不能不防。”   回到北院,正见夏荷眉飞色舞地与蔣妈妈说着什么,沈清玉问了一句,听蔣妈妈答道:“是在说晋王府的事。”   蔣妈妈轻手轻脚地给她解了外头的大衣裳,又见春兰几人端了铜盆面脂进来服侍她洗漱,便避到一边,专心说起了方才听来的消息:“永宁郡主往年在晋王封地做下的那些好事如今算是有了报应,她乱点鸳鸯谱,不知·糟·蹋·了多少如花的女儿家,现下人家苦主寻上京来,拼着一死也要讨个公道。幸得晋王世子仁厚,不仅承诺了会给这些苦主一个交代,更是当街施礼赔罪,这会儿整个京城怕是都听说永宁郡主那些龌龊事儿了。”   沈清玉沾了些茉莉香脂抹在手上,听蔣妈妈叹着气道:“这么一遭儿,永宁郡主的名声是坏完了,从这以后,但凡爱惜家声的谁还会与这位郡主有什么往来,议亲就更是不用想了,谁家娶了她回去做媳妇,就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要说那晋王世子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不成器的妹妹,人家背后说起来的时候,连带着晋王府都脱不了干系,今后恐怕他家大郡主也要受些牵连,一个闺女名声不好了,姐妹还能不被人指点?这可真是……”   蔣妈妈念叨着晋王府的事,沈清玉支着耳朵听,心里感叹褚翊做事狠绝利落,他着意安排这些人此时寻上京来,将永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这下子,便是旁人再有意利用永宁,也总不能把这么个无德不堪之人塞给郑锋吧。这位晋王世子一旦打定了主意,便不给人留丝毫余地,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肯为之,与这样的人作对,就要事先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唐嬷嬷还未回来吗?”洗漱过后,沈清玉换了一件浅黄撒花的对襟褙子坐在榻沿儿,端了一碗栗子红薯糖水慢慢喝着,一面喝一面吩咐给外书房送去些。春兰径去厨房传话,夏荷从外头看了一圈儿,回话说:“嬷嬷尚未回来,姑娘若要寻她,不如奴婢去跑一趟吧。”   “不必了,嬷嬷回来,教厨房给她炖一碗火腿白菜暖暖身子,出去这半日只怕要冷着了。”   夏荷福身应是,笑着往沈清玉身边走了几步:“奴婢也馋呢,想吃清炖鸭子。”   “想吃什么去厨房说不就成了,我什么时候克扣过你的饭食了。”沈清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去请何公公来,我有话要问他。”   何晏这里也早把话备下了。沈清玉摒退了众人,听何晏禀报郑弘钧的事:“这事还是夫人那里先看出的端倪。老嬷嬷查出往饭食里下药的是夫人身边一个侍候了多年的丫头,后头奴才等顺着夫人给的线索查下去,发现与那丫头联络的就是二爷本人。二爷使了些法子与这丫头有了首尾,还承诺说事成之后会娶她做二房,一来二往,这丫头就动了心,做下了背主的糊涂事。”   “我今日瞧着郑弘钧面色灰败,像是生了什么重病,严氏后头又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胡话,他……”   听话听音儿,何晏躬身道:“后头那丫头见事情败露,自知闯下大祸,为免连累家人,不仅将事情和盘托出,还写了供词,落了手印儿。夫人答应不追究她的家人,但是她得想办法将那些调料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何晏点了一回头:“事成之后,那丫头便投井而亡,夫人给了她家里一笔银子,也没再多追究。”   “郑弘钧的·性·命……”   何晏忙道:“世子仁厚,吩咐留他半条命。他今日一意要见世子,想是才察觉出自己中了自己的阴招儿,就想借着血缘之亲向世子求饶。他们夫妇二人做贼心虚,这才胡言乱语,口出恶言,说什么世子残害兄弟,心狠手辣,其实哪里是这样呢,不过是他们用自己那脏心思来揣测世子罢了。”   沈清玉想起方才所见的那对夫妇的嘴脸,冷笑着道:“真是便宜他们了。”   何晏面上称是,转回头来心想道,世上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动了手,害了人,说逃出命就逃出命去了?世子确然不屑与这些鼠辈计较,可心慈手软四字绝与世子扯不上干系。郑弘钧夫妻俩现下是逃过惩处了,可很快他们就会知道,这么活着,还不如给他们个痛快。   “父亲那边可有话说?今日郑弘钧没有派人去寻其他人吗?”   何晏知道沈清玉的意思,答道:“从府中清了人之后,其他各院外面守着的都是听命于世子的人,他们往外传的话都要先递到北院来,不管是二爷还是严氏,纵有天大的事要说要办,都得要过北院的门边儿。他们想寻国公爷做主,也得先长出翅膀飞过这重重关口儿再说。”   “府上诸人还老实吗?”沈清玉还不知府中如今行事若此,头一个想的便是会否有人寻郑锋的麻烦。   “少夫人放心,余下的都是识时务的人,就连与郑二爷一母所出的三爷在知道二爷病重之后,不也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院中哪儿都不去吗?这些人,只消火儿不烧到自个儿身上,就永远不会跳脚,只要无人助着,是生不出大乱子的。”   “陶姨娘还有五姑娘那儿如何?”   “夫人已经让陶姨娘闭门思过,整日抄写经文,外间的事她一概不知,一句不闻,至于五姑娘那儿就更是丁点儿消息都听不着了。”   沈清玉捧着茶碗怔了片刻,叹道:“母亲厚道,不想牵累无辜之人,可这些人却不知能不能体会母亲一片苦心。”   何晏低下头,阴恻恻地无声而笑。夫人确然厚道,不管是对陶姨娘还是三公子,都没想着再找他们的后账,往日怨今日仇都勉强一同盖住,不过是为了五姑娘当日对四姑娘的救助维护,只盼这一份善缘能结了善果,否则,他也只能代替主子下手整治了。   “烦劳何公公来这一趟。”沈清玉赏了他一个荷包:“目下府中诸事繁杂,何公公就多费心,待事情过了,我和世子还另有赏赐。”   何晏不着痕迹地颠了颠荷包的重量,一张老脸笑得像是开了花儿,他连连行礼谢恩,又另说了些新鲜事儿来让沈清玉换换脑子。   “您是不知,如今京里头哪个不说淑妃娘娘是老蚌生珠,老奴算着,淑妃娘娘年岁也大了,这一胎怕是要艰难些,不过这刚刚有孕就要晋位,倒也是让人心生羡慕。”   沈清玉瞧着何晏这副一本正经说闲话的模样就想笑,她觉得他大概很能和蔣妈妈还有夏荷说在一起,这几人凑堆儿凑趣儿,满京城里头的王公贵族谁能逃出他们的·嘴·去?   “照公公所说,二皇子如今算是否极泰来,要得位得势了?”   “应该是这样的。”何晏见自个儿把少夫人逗笑了,又是得意又是高兴,便接着道:“奴才这儿还听说二皇子府里近日热闹得很,皇子妃大概是倚着皇后的势久了,一时没回转过来,竟活生生治死了府里一个侧妃,还把二皇子脸上给挠出了一道极显眼的抓痕来。二皇子也是个敞亮人,就顶着一张伤脸满京城转悠,还特意往宫里去给皇上看了看。眼下皇上震怒,把皇子妃交给皇后惩治,说是务必得给那侧妃家里人一个交代。”   “这话传的倒像是有人亲眼看着了似的。”   “可不是?”何晏笑道:“这些热闹比那戏本子里都精彩,眼下这小庄氏还没入府,大庄氏又被警告惩治,庄家可是急了眼,庄大老爷还背着荆条亲自往人家门上赔罪去了。”   沈清玉在心里同情了二皇子一番,权势地位哪是这么容易得的,他的热闹只怕还在后头呢。   说过了旁人家的闲事,沈清玉吩咐何晏道:“你先将这三年京城里的邸报整一整给我送来,我要好好看一看。”她总得对京中局势有个更加透彻的了解,才能真正与郑锋同风共雨,不教他一人独力苦支。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江春秋、六根腋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软刀子      柴房中光线昏暗, 严氏形容狼狈地倚在墙角,面上又是灰又是泪, 和着脂粉乱七八糟地糊了一脸。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缝隙, 有明亮的光顺着缝隙漏了进来, 严氏睁大了眼,“呜呜”地叫着挣扎。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惊骇和心虚后悔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此时看到门缝越开越大,她只觉头脑嗡鸣, 心慌气短,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进来的人是唐嬷嬷,她面上带笑, 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置着两个绿地粉彩花鸟纹盖碗和一个瓷白汤盅。   严氏愕然望着她, 脑中依然一片迷糊,唐嬷嬷在门边站了一下,等看清了严氏现下的模样, 才轻叹着缓步走了进去。   “二少夫人别害怕,老奴就是来与您说说话。咱们一府同居也有几年了, 说句冒犯的话,您的年岁都能当我的儿女了,有些心里话,往日老奴碍着太夫人,碍着陶姨娘, 实在是没法与您说,如今得了机会,您就赏个脸,听老奴好好说上几句。”   唐嬷嬷将严氏口中塞着的布团拿了出来,却并没给她解开手脚上的束缚。严氏张大嘴紧着呼了几口气,惊疑不定地紧贴着墙面直直看向唐嬷嬷。   “您放心,世子和少夫人仁厚,不会害了无辜之人,您今日虽然说了那许多不中听的话,可我们都知道,您是被人蛊惑了,惊惶之下才胡言乱语的,是不是?”   严氏双目骤然一亮,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被关了这么些时候,她心中那股强撑着的气焰早就被·压·灭·了,眼下她只求能出了这柴房,留下一条性命,其余的,都不敢再想了。   唐嬷嬷拿出帕子慢慢将严氏的脸擦净,面上的神情悲悯又慈和。严氏心中原本焦惶不安,惊恐交加,可在唐嬷嬷这样无声的安抚下,她却慢慢平静了下来,甚至对唐嬷嬷生出了满心依赖。她委屈地哆嗦着嘴唇,几次张口都发不出声音,唐嬷嬷伸手给她整了整这一头乱发,方道:“我知道您的委屈,我也知道您做这些事都是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太夫人是您的长辈,二爷是您的夫君,他们说的话您也不敢违背,是不是?”   严氏拼命点头,眼泪又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其实早年您入府的时候,老奴见着您就觉着您面善,这样好的一个闺女儿,瞧着就让人心里喜欢,谁知后来……”唐嬷嬷摇了摇头,端起汤盅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这是山鸡丝炖燕窝,是老奴亲手做的,您尝尝罢。”   严氏原本凄惶的神情骤然变得警惕起来,老嬷嬷笑笑,先自己喝了一口,而后换了勺子喂给严氏喝:“二爷自小胡闹,才多大就学得一身纨绔气息,斗鸡走马,寻花问柳,无所不为,国公爷和夫人早前不是没管教过,可二爷仗着太夫人护持,也从没把那些良言听进耳朵里,娶了您这样一个清清白白,规规矩矩,孝顺温贤的媳妇进府,也还是丝毫不知道珍惜,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在眼里,背过身去没少为您惋惜。可我们惋惜有什么用呢?二爷是主子,我们是一句都不敢多言哪。”   严氏喝着鸡丝燕窝汤,听了这些话,眼泪不住地顺着眼角淌下。老嬷嬷给她擦着泪,自己也是老泪纵横:“后来您有了身孕,眼见着就要熬到头了,哪知道二爷糊涂又荒唐,竟生生地将自己的孩子给作践没了!这事出了,国公爷才不顾太夫人的劝阻,一心地要给二爷教训,可谁知道,打是打了,偏打过以后太夫人不依不饶,硬说是夫人从中挑拨,加上陶姨娘处处和稀泥,管教二爷的事也就不了了之,这么着,才纵的二爷一日日没了节制,不仅自己没个尊重,更是丝毫也不知敬重妻子,这院子里主子丫头,奴婢小厮,没规没矩地混在一处,您日日在这里头,也是染得一身污名。”   严氏哽咽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想起那时自己因为郑弘钧的不管不顾而落了胎,事后没有一个人像唐嬷嬷这样安慰过自己,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她是什么不知廉耻的脏东西,连她的娘家也是个个儿地不想与她往来,生怕就此坏了名节,也落个不知尊重的名声。可那难道是她愿意的吗?她也是不敢违拗夫君才被·迫·行事的啊。   “二爷荒唐,太夫人庇护,我们夫人就是有心给您做主也是无从下手,国公爷素来孝顺,也不敢再忤逆母亲,这件事到头来,就只有您一人受害。”   严氏猛地直身往唐嬷嬷身边凑:“我……我是被·逼·的,我也不愿的,我不是不知廉耻的人,我不是啊……”   “老奴知道,老奴知道呢。”唐嬷嬷看着严氏的眼:“我知道那些都不是您的过错,如果有错,也是太夫人,是二爷的过错,若不是他们丝毫不顾您的心意,没有将您当做一个该敬该重的好人家的女儿,怎么会这样威迫欺·辱·您呢?”   严氏满心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她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将自己所受的委屈一一诉来:“他们做的事……与我没有干系,我不敢害大哥,我不敢的啊!可是我怕,我害怕,要是夫君死了,我就连最后的依靠都没了,我不想当寡妇啊……嬷嬷,求您跟大哥大嫂求求情罢,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也不会胡乱说话了,嬷嬷……”   唐嬷嬷见她伏在自己膝上,像是要把心肝脾肺一道都哭出来,也是长长叹道:“老奴不是说了?我们都知道您是无辜的,您眼下这样受苦都是为了二爷做下的荒唐事。您别害怕,只要您今后好好儿的,安安分分的,谁又会和您这样的可怜人计较呢?就是怕……”唐嬷嬷将她扶起,轻轻给她按揉着被捆麻了的手脚:“就是怕太夫人再起心思,二爷不肯死心,他们若再做出什么来,就是您再无辜,只怕都没用了。”   “他们不是被看管起来了吗?有大哥看着,他们不会……”   “人心难测哪我的少夫人。”唐嬷嬷将盖碗中的茉莉茶喂给她喝:“眼下见着是看住了,谁知将来什么样呢?要是事情有变,回头二爷又好起来了,再娶回太子的表妹,依着太夫人对皇后和太子的恭敬亲附,府里哪儿还有您的位置呢?”   严氏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浑身像是被一桶冷水打透,是啊,她如今有孕艰难,太夫人和郑弘钧都对她颇为轻视不屑,一旦太子的表妹入府,她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她慌忙挣着手脚,急声道:“嬷嬷,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被休弃,也不想再被人任意欺·辱·了!”   “这……”唐嬷嬷为难地低下头,半日道:“老奴说到底也只是个奴才,再怜惜您也只能干看着,能有什么办法呢?其实有时,老奴对您可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就像今日,您听了旁人挑拨逼迫往北院去与少夫人说的那些话,您仔细想想,那些话说出来,不是教少夫人对您心存憎厌吗?他们想活命就让您用命去拼,您倒也听了他的,就那么没头没脑地闯了过去,后头在这里您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报应啊,残害兄弟啊,您想想,您自己占理吗?您那些话是给他们求饶讨命了,可谁又想过您该怎么办呢?”   “是啊,是啊……”严氏两眼发直,又哭又笑:“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   “如今二爷是这么个模样,世子也没想着要二爷的命,只要二爷好端端地活着,就是缺了胳膊少了腿儿,余生只能在床上躺着,也比他到时迎了新人进门,把您休回家去的好,您想想,照着您家里人的·性·子,您回去了,还哪里有好儿呢?”   严氏重重倒回墙上,后背也被磕得生疼,可她面上丝毫没有痛楚神色,只剩了一片茫然涩苦。   “这府里能纵着二爷的只有太夫人,要是太夫人今后都不能再管事就好了,那样,您也就能和二爷安安生生过日子了,到时老奴帮您说些话,夫人和国公爷再管制上,二爷老老实实了,哪里还敢再起旁的心思?您后半辈子也就能舒舒坦坦地过去了。要说您和二爷成了今日这个模样,还是要怪太夫人不讲究,她但凡肯为您这孙媳想上一点儿,您就不是今日这副模样了。”   严氏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怨恨,她狠狠挣着双手,也不顾腕上有多疼:“是啊,她要是没了就好了,没了就好了……”   “二少夫人慎言哪,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被人听着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有些话啊,放在心里,慢慢想,慢慢做,才是真的有用呢。”   唐嬷嬷将地上的盖碗汤盅收好,再叹了口气:“这回院里头的仆从都遣了,二爷也只能靠着您一人照料,可仔细想想,若今日需要照料的是您,二爷会不会伸手照拂呢?”她说着摇了摇头:“说这些也没用,不过老奴瞧着,二爷如今这样也好,好歹他不会出去寻花问柳,也不能再随意把什么人拽过来和您一床滚着,羞辱于您了。”她站起身来,看着严氏面上的空茫,又道:“听说太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了,身边侍候的也没个知心人,估摸着也很是念着您呢。”   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唐嬷嬷眯眼避过这阵太过刺眼的雪光,面上是一片冰冷的讥讽神色,她回头吩咐两个婆子看好院子,自己快步走了出去。   委屈?逼不得已?在她看来不过是蛇鼠一窝,用毒蛇去对付毒蛇才是好,这位二少夫人看似窝囊胆怯,可这样的人一旦心生了恨意,再被人挑唆几句,那可是比那狠在脸上的人还要毒辣得多。她往日所见,其龌龊阴毒可不逊于那老太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第63章 族殇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冬日的傍晚虽仍是寒意沁骨,可这般绚丽明炽的天色却给人心中添了几许温暖安谧。人心里热乎了, 这冬日严严倒也不难抵挡。   钱老在书房外静立了一阵, 忽见北院传话的小子匆匆而来, 得福接了信儿,回过头来对钱老道:“今日世子的晚膳不必从前头走了,少夫人亲自下厨, 稍后会差人送来。”   钱老捋着胡子笑笑。从世子搬到了外书房,为了便宜, 日常饭食大多与他们一样,走的是前院的大厨房,如今这前头的饭还没吃两顿, 少夫人就又·操·劳上了。有人惦记果真不同,衣食住行都被人放在心上。   他心中怅然, 笑中都染上了一丝落寞。   “前头才说了自个儿要侍候皇上修行,这会儿就着急忙慌地来了咱们国公府,就是这几日晴雪无常的天气都及不上吕太医心思百变哪。”   钱老眯了眯眼, 这回笑得倒是更真切了些,只是这笑容里满浸着一股子老谋深算的劲儿, 看的得福忍不住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先生,不如奴才带您去偏室歇着?里头暖和,又能听着世子那头儿的动静,不比站在这里强?”   “也好,也好啊。”钱老背着手随得福缓步行去, 人既然这么沉不住气地进了国公府,那这遭儿算是跑不了喽。   屋中茶香氤氲,寂然无声。郑锋与吕业相对而坐,各执一棋落子·入·盘。此局已下了良久,却仍未见胜负之端倪,   半日,吕业闭了闭眼,抬手将一把棋子扔入棋盘。胜负未定,棋局尽毁,郑锋却仍旧是一副冷静淡漠的模样,仿佛眼前人,眼前事,丝毫都不能落在他的心上。   “敢问世子,这白骨名牌是如何得来,世子手中可还有其他骨牌?”终究是吕业先沉不住气,他知道自己但凡先动便已是输了一半儿,可其事其物关心,他没法不乱。   桌上名牌由白骨而制,其上名姓由心头热血写成,白骨森森,鲜血阴沉,只消一眼,就能让人心骨生寒。   “此牌如何得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得来。”郑锋抬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海氏一族世代行医,隐于山水之间,如今得存者却要靠着药毒害人行世了吗?”   吕业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他手下使力,在几乎掰断桌角时被郑锋冷声提醒;“桌案何辜,不过是承了阁下的迁怒,滥伤无辜,不是海氏族规所定吧。”   “别再说了!”吕业握住骨牌,勉强稳下心绪,小心翼翼地将它塞入贴近心口的地方:“我来之前,世子对我的身份只是半猜半侧,对吗?”他兀自垂首低笑,有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洒落颓然:“如今我自入瓮来,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的罪责,千刀万剐亦不足惜。”郑锋面色无波,语声也是淡淡:“你要海氏一族亡魂得以解脱,就要先赎清己身罪过。”他抬眸,目光如寒冰冷剑,刺得吕业瞳孔微缩:“寒城枉死的军民冤魂得安之日,就是你海氏一族千余人魂魄解脱之时。救与不救,在你一念之间。”   “冤魂?”吕业双手撑案,笑的不可自抑:“世子要为寒城军民讨得公道,那我海氏呢?我们海氏一族的公道谁能还来?世子既然能拿出这骨牌,想必对当年之事也不是一无所测吧,便是如此,世子还要用这千余条无辜丧生的·性·命与我交易吗?”吕业渐止了笑,撑手前倾:“不如我来给世子讲个故事,这之后,你我再谈交易与否。”   郑锋略一点头,由他开口。   “海氏族灭已近二十载矣,如今高坐堂上的皇帝当年不过是一个机关算尽,意图夺嫡的皇子,而我海氏,确像世子所言,居于山水,行医救人。我族原本与世无争,与外无扰,可在一族人叛出族落后,便传出我海氏富可敌国,守万千财宝以自肥的话来。虽然最后那族人因罪为我族追杀而亡,可此言已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加之我族行事素来隐秘低调,很快就引来般般猜疑,当时的皇帝更是屡屡派人前来试探暗寻,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再后来……”   吕业起身,捏过一枚黑玉棋子在指尖把玩:“后来与我海氏相距不远的晁氏仗着自己兵力强盛,屡屡犯我海氏,若非我族所居之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阵法重重,早已支撑不住,被打的七零八落了。晁氏见不可强攻,竟放火烧山,又断了海氏与外界通粮之途,短短数月光景,我族就已是强弩之末,几无还手之力了。”   吕业抛起棋子,眼神紧紧追逐着它落入掌心:“就在我族困厄无计之时,杨斌从天而降,不仅带兵击退了晁氏,更与我族秋毫无犯,还帮着我们疗治伤兵,又是赠银,又是赠物,在我族恢复生息之后,便将兵马退至百余里之外,而他只身一人留在海氏,与我大哥——海氏族长成为了莫逆之交。杨斌何人?舌灿莲花,谎话虚言在他口中便掺了比真话还要真的情意,他不仅得了我大哥的全心信任,更让我族上下对他感恩戴德,近乎是他有所言,必都遵从。我当时只有十六七岁,海氏族规,但凡未满二十的男女族人,都要终日戴上绘着日月星辰的面具遮脸,直到二十岁行过拜祭天地先祖的大礼后才能摘下面具,以示成年。那时候,我戴着杨斌为我亲手所绘的面具跟在他和我大哥身后走遍了海氏的每一个角落。”   吕业张开双臂,仿佛见到当年那石殿内数百朵金玉所雕的莲花,他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语中带着说不尽的阴瘆笑意:“一朵金玉莲花就已是价值连城,其上所嵌珍宝精巧玲珑,只要看一眼,绝无人能移开目光。数百朵啊,那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只要是人,谁会不想要呢?经了晁氏之事,我大哥认为海氏日渐衰落,已无余力护住这些财物,而杨斌又是个心怀天下的仁义王公,将这些东西交给他,既能保住海氏,又能助杨斌得登大位,为天下百姓谋福。”吕业笑的弯下了腰:“那盛放金玉莲花的石殿机关重重,若没有我大哥亲授,擅入者必会与那一洞的财宝玉石俱焚。我这才知道,海氏一族当真是有敌国之财的,这些财物所放之处,只能由每一代的族长口耳相传,倾全族之力护之,若逢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就取之助明主安天下,救万民。我海氏济世守财而不得为官从·政,若有违者,则堕入无间地狱,生生世世,永不解脱。”   他目光炽灼地看向郑锋,眸中的阴沉大火似是要灼尽这世间万物:“我大哥将财宝交托予如此贤王,可最后海氏仍旧灭族了,世子要不要猜一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64章 万罪      郑锋垂眸, 望着棋盘之上凌乱的棋局,神色淡淡地将黑白二子各归其位。   吕业见他不答, 便一面摇头一面嗤笑出声。他皱紧了眉, 目中似是有些抗拒神色, 可也很快没于他眼中那似是无底的沉黑之中:“杨斌得到了金玉莲花,却并没有立时离去,没过多久, 江北大旱,可当时的皇帝穷奢极糜, 极力地搜刮民脂民膏,如此灾情,朝中却无派银赈济之意, 只是交给·下·面的官员各思对策,只要不从朝中出银子, 从哪儿搜刮赈灾都可。如此,江北百姓度日艰难,以至卖妻卖子, 人竟相食。江北灾情愈重,间有瘟疫爆发, 我们海氏世代行医济世,自不会袖手旁观,而此时,杨斌自掏腰包拿出几十万两银子,还将我大哥刚赠予他的金玉莲花拿出了数朵, 交予下臣解救百姓。他当时还说,当今乃是他的父皇,父亲不顾子民,枉为君父,做儿子的也逃脱不了罪责,是以他近乎不吃不喝,于谷中面壁三日,痛苦哀戚之处,实在让人动容。”   吕业抬手摸了摸鼻梁,径往桌旁端起茶盏大大喝了几口:“你们这位皇上,就是做戏,也做的太逼真了些,我想当时无论是谁,都难看透他诚挚仁厚的面具下那颗阴毒狠辣的心。”   他重新坐下来,也随着郑锋将二色棋子各置其盒:“我大哥感动于他为国为民的真心,便与他结为异姓兄弟,并将他的名姓落入我海氏族谱之中,刻于我海氏族碑之上,从此,他便与我海氏族人无异。如此又过了数月,杨斌忽然有事欲离,我大哥设宴为他饯行,那日他二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杨斌抱着我大哥痛哭了一夜。”说到此,吕业半讥半讽地挑了挑眉:“或许那时他还良心未泯,还知道自己对不住我海氏,对不住我大哥,可哭过之后,他该如何还不是一样如何,这杨家的人,都是虚伪透顶,阴毒透骨的不堪之人,原本就不该存于世上。”   “后来……”吕业指尖开始微微发抖,他从怀中拿出骨牌,紧握在掌心,贴于·胸·口:“吕业走后的第五天,那是个最平常不过的夜晚,可就是那一夜,晁氏准确地避过了我海氏所有的机关,悄无声息潜入族中,将我全族上下尽皆杀害。而初有异动之时,我大哥只来得及将我和两个孩子藏于山室密室之中,那几乎是唯一一处尚未来得及告诉杨斌的地方,我护着两个孩子,带着海氏最后的骨血希望在密室中藏了整整两个月,也由此留下一条·性·命。”   吕业目中开始泛红,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哆嗦着直直望向郑锋:“大哥遗言,要我从此隐名换姓,逃得远远的,再勿归来。他还说……说他识人不清,于族有愧,就是死了,也永难赎清这累族之罪。我这时才知道,原来那个会对着我们所有人笑,会帮着老者担水劈柴,带着小儿上树摘果的人存的是这样的心思。击退了晁氏之后,大哥没过多久就重新布置了族中机关,从头到尾,他都无比清楚。当晚晁氏那般进入族中,我大哥就已经心中有数了。”   吕业目中含泪,那些深埋的痛怒绝望被层层剥开,刺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像是浸在雪水里,寒凉冷痛,无可救赎:“晁氏来犯的人都是畜生,是畜生!世子如此怜民爱将,也见过当日寒城惨状,可我告诉你,我海氏之惨较寒城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逼问宝藏所在,男儿被剜·骨·割·肉而死,女子被……”吕业几乎是嘶吼出声:“他们死时经历了这世间最为绝望痛苦的事,可我海氏做错了什么?我们济世救人,我们与世无争,得不到苍天眷顾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到头来要遭此大劫,世子,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若论无辜,他们不无辜吗?他们行善事,做善人,不求富贵,不求闻达,为什么到头来要落得这样下场?”   郑锋拈着棋子的手微顿,他垂眸望向已空空如也的棋盘,慢慢合上了双目。   “可这群畜生也没得了好处。”吕业沉沉发笑:“他们将我海氏屠戮殆尽,遍寻财宝而不获,正当要退兵而出时,却被带兵而来的杨斌堵了个正着。我海氏族人是如何被杀,这些晁氏兵将就是如何被杀的,那一日尸骨遍地,鲜血浸土,真是好一处人间炼狱。”吕业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仍旧不住发抖:“那密室是先祖所造,机关极为精密,我在密室之中便能将外间所有一切都看得清楚,听得清楚。世子知道那种感觉吗?周身血液尽皆凉透,神魂从身体里缓缓剥离,痛到极致,麻木不已,到了最后,我连一滴泪都没有了。”   吕业撑肘扶额,慢慢揉着疼痛不已的额角:“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杨斌是自请来我海氏搜寻财宝的。海氏一族行医济世,声名极盛,很得民心,皇室先时不愿因海氏财宝而染恶名,便想使些软和法子窃得财宝。杨斌得到金玉莲花后不愿奉给君父,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一旦皇帝对他心生怀疑,不顾脸面派兵逼问,我大哥为了海氏族人能够活命,焉能隐瞒。到了那时,他不仅保不住财宝,连性命都会一并丢了,所以,他想出了一个一劳永逸的万全之策。”   吕业将骨牌置于桌上,一手不住地抚着这块早已凉透的骨头:“他一直以来都算计周密,先以晁氏对付海氏,等海氏全族命悬一线时便出手相救,如此,他自然就能以恩公的身份进入我族。再后来,他慢慢得了我们全族的信任,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敌国之财,他既已得到了,自然就不能容忍失去。他拖的时日太长,皇帝对他失去了信任和耐心,便派了自己的心腹前来明抢,这也正中他的下怀。他在朝廷兵马赶到之日,以财宝诱晁氏夜半潜入海氏,探宝寻物。晁氏中有的是他的内应,我大哥方一出现,便被内应·射·杀而死,族长一死,族人不知财宝根底,自然既不会乱说话,也保不住·性·命。若我当时从密室走出,也与我大哥是一样的下场。杨斌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开口。”   “朝廷的兵马到了,我们海氏的族人也死绝了,晁氏什么都不知道,从此,海氏财宝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皇帝心腹在族中搜寻数日,什么都没有找到,而杨斌从始至终都未将金玉莲花运出海氏,如此,既可掩人耳目,也能将金玉莲花藏得严严实实,毕竟当时没有比那石殿再隐秘的地方了。”吕业看向郑锋,笑的满面生·春,偏目中是一片严严死寂:“这之后,不管是皇帝还是外族,都不再提及海氏财宝,毕竟当日晁氏灭海氏一族是皇帝心腹亲眼所见,若海氏真有财宝,怎会不以财换命?何况他们已将族中翻得底儿朝天,自信再无一处遗漏,由此,财宝尽在杨斌一人手中,而世上几已再无人知晓宝藏内情。他最终只落得一个办差不利的罪名,其余的,半分都没有失去,你说,你们这皇帝是不是心狠手辣,聪明绝顶?”   “海氏也没了,晁氏也被杨斌以报仇之名屠戮殆尽,两族皆亡,杨斌却毫发无伤,那笔财宝被他用来招兵买马,收买大臣,与外族通,最终助他登上帝位,他这一路,可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鲜血上去的,要说狠绝,只怕世间无人能出其右。”   他将骨牌往郑锋眼前推了推:“你以为戮我全族就完了吗?我族中有言,同族不得无故相残,凡残害同族者,日夜为亡者怨气所扰,伤病加身,永不得安宁,且寿短苦多,受尽折磨而亡。杨斌杀了这么多无辜之人,用兄弟全族的鲜血为自己铺路,他心中自然不得安宁,他的名字在我海氏族谱族碑上,残害同族的名头也算是落下了。这之后他才做了几场噩梦,就觉是我族人纠缠报复,所以他想了个办法。”   吕业点着那血红阴戾的名字,声音如地狱恶·鬼·般森然瘆冷:“海氏一族有一种处置万罪加身之人的法子,那就是以此人距心脏最近的骨头为牌,用其人心头血在骨牌上写下其名姓,压入万罪山之下。但凡入万罪山者,除非得赦,否则永生永世困于山下,上天不得,入地无门,魂魄日日为罪火灼烧,永世不得超生。我族中都甚少用此法,可杨斌一用就将我们全族都压了进去。他记得所有死去之人的名姓,他们活着的时候,或与他围火共饮,或与他谈天说地,老者曾被他负于背上走过崎岖山路,幼者曾踩着他的肩头,从枝上摘一颗最新鲜的果子,他们待他犹如亲人,他怎么能忘记?加上海氏有规,族中男女需将名姓刻于心口以正其身,先祖认为名姓有灵,如此也是教族中众人不忘初心,不忘来路。他由此将各人姓名记下,命人将所有族人心骨取来,以族中特殊之法炮制成牌,其后又用族中秘药硬是在死人身上提了心头血,将其人名姓记于骨牌之上,这般做出来的骨牌便是过上百年也依然如初,骨森白,血殷红,将人的魂魄永镇其中。他将这些骨牌压入万罪山,并派人日夜看守,我海氏族人终落到这个万劫不复的地步。”   吕业一把扯开自己的前襟,却只见他心口并无丝毫痕迹,谁也瞧不出此处原是刺着他本来名姓的:“杨斌很快就知道族中少了几人,他没见过我们的真实面貌,便暗下散出人去四下寻找,一旦寻着便立时灭口。我们海氏世代行医,精通医术也明晓毒术,我若要改头换面那是谁也寻不着的。也只有世子神通广大,竟能拿出骨牌来试探于我,如今世子已尽知前因后果,还是一样要以我海氏族人来与我交易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有点沉重,不过很快就过去了~么么啾   ☆、第65章 取而代之      “寒城军民与海氏枉死之人一样无辜, 你以毒佯造瘟疫,几乎杀尽一城之人, 如此, 与当日戮你宗族之人何异。”郑锋抬眸, 目光平静地对上吕业眼中的悲恸难平:“冤有头,债有主,你以报仇之名滥杀无辜, 以海氏济世救人之术夺人性命,你将诸般罪孽加于海氏族人之身, 如此,也算是为他们报仇吗?”   “你……”吕业目中似是藏着一把要燃尽万物的疯火,他咬牙瞪视了郑锋一阵, 忽敛眉低笑了起来:“好一个世子,好一个战神, 果真是心如冷铁,血凉骨寒。痛不在你身,你当然能这样坦然地指责我, 可若易地而处,你亲眼见到族人为人屠戮, 难道还能秉济世之心,将恩怨黑白辨得分明吗?我海氏一族可死,天下人为什么不能死?世子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 可杨斌手上染着的是我海氏全族的鲜血,杀他一人怎么够?我要他有生之年,看到他处心积虑得来的江山支离破碎,看到他的子孙兄弟阋墙,自相残杀,我要让他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让他与我族人一样受尽折磨屈辱而死。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海氏亡魂得安,才能让他知道什么叫报应。天不报,我来报,我早已是天地共弃之人,莫说要屠寒城一地,便是屠尽天下人又如何?我海氏遭难之时,谁又曾伸一伸手,免我一族亡族之苦?不过这么些年,海氏便成了寂灭的尘灰,我们救过的人都早将我族抛在脑后,济世救人,仁心渡世,终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我仁或不仁,义或不义,有何区别?”   “当今不仁不义,毒辣狠绝,你方要替天行道,代族问罪,若你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又有何资格再去问他的责?你以报仇之名戮天下人,是以天下无辜之人的·性·命代他填罪,你可说自己是替天行道,是为族伸冤,而他当日戮你全族,自然也能说出十条八条万不得已的理由。缘由万千,结果只有一个,他害了无辜之人,灭杀海氏,而你,在被他害尽全族后又变成了与他一般无二之人。他不仅毁了海氏,也毁了你,毁了海氏最后的希望。你族世代行医济世,不问得失,只存本心,救人不为扬名于世,不为青史留名,只为丹心赤血,俯仰无愧。若为名为利,为求回报,海氏也不会隐于山水,安贫乐道。而今海氏族灭,你却将海氏世代之积善挥霍一空,以报仇之名·泄·尔私愤,万罪山下的千百冤魂,难道会因你滥杀无辜而得安慰解脱吗?你只会加重他们的罪孽,让他们生前所为变成一场笑话。”   有泪从眼角淌下,吕业却仿若无觉,直到一滴热泪落于手背,才烫得他如梦初醒,痛彻心扉。   他想起昔年大哥所言,海氏一族,其身可死,其心不可戮,千帆历尽,勿忘本心,万苦加身,莫忘归途。而今,他双手染血,满心尘埃,本心全失,归路尽断。已再无可回头了。   “我非你,未承你之痛,未历你之厄,自然没资格教你如何做。你我立场不同,恩怨难辨,便勿再论是非,只论得失罢。”郑锋语声沉稳淡漠,此刻却莫名给人以安心之感:“你投于太子门下,利用他达成报仇的目的,可曾想过如此是与虎谋皮。你看过当今的处事之法,又为太子害了无数人之性命,就当知道,比起当年的杨斌,如今的太子也不遑多让。你以为自己是在利用他,操·控他,可世事万变,你就不怕自己心愿未偿便会死于其算计谋划之下?无人想留一个尽知己身龌龊之人在身边,阁下玩弄人心,机谋百变,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难怪人家都说世子怀经世之才,难怪皇帝那般忌惮你。”吕业面上犹有泪痕,可此时他已将方才那点软弱虚迷都收了起来,他眉眼带笑,双手撑于案上看向郑锋:“世子一语诛心,两语三言就能捏住我的痛处来打,让我只能被世子牵着鼻子走,当真是让我自愧不如啊。世子提醒我当心太子,我也同样提醒世子一句,杨斌其人不择手段,当日可对我海氏下那般毒手,今日也可对世子刀剑加身。功高震主,手握重权,世子风光如此,怎能让他不心生忌惮?”   吕业嗤笑两声,摇头道:“你以为太子所为杨斌当真是毫不知情吗?不过是未触及他的底线,为了制衡,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登上帝位,看似是洗心革面,要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他与民休养生息,几次减免税赋,连我都快觉得他当日灭我海氏是为了得登帝位,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安乐了。可这好皇帝才做了多久,他就已经忍不住露出了本来面目。他原本就和他那穷奢极糜,残忍·暴·虐·的父皇一样,为满足私·欲·而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世子可知如今南郡数地遭灾,急需拨银赈济,而杨斌为了自己削藩一统,统御宇内的大计,竟就打算视而不见,与他那当年无视江北旱灾的父皇一样,任由万千生民在生死之间挣扎,而他,要让六部从百姓身上省下银子,用那些原本是用来救命的赈灾银养兵练兵,备送粮草,以成千秋大计。”杨斌目中尽是讥讽哀凉:“我海氏居然用全族·性·命成全了这样一个君王,可真是……死不瞑目啊,死不瞑目……”   郑锋握着茶盏的手倏然收紧,吕业见他额上隐有薄汗,微微挑眉,笑的风·流·无匹,潇洒飒然:“那药香之毒若搁在旁人身上,就算是时辰不够,未能全然发挥药效,也足以让那些人生不如死,情绪激荡而亡。可如今我观世子,却似并不受此药所扰,心性若此,实在让我佩服,佩服。”吕业说着双手垫于脑后,慢悠悠道:“世子得军心,得民心,才华绝世,武艺超群,你这样的人,为何会甘于称臣?我看着你每每拜于堂下,都觉那高座之人承受不起。”   吕业微一挑眉,语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对了,不只是我这么觉得,杨斌也常说,说你……”吕业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叹道:“说你孤高矜傲,虽屈膝俯身,心中却从未有至忠之念,你忠的是此国此家,是山河天下,是百姓生民,却从不是金殿上那个身着龙袍的君王。你说,像你这样的人如何才能让君主安心?谁都收服不了你的心,作为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心中该有多恼火,又该有多挫败?”   郑锋淡然回视,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吕业将这话铺垫至此,却未料眼前人这样无动于衷,他扶了扶额,摇头叹笑:“好吧,好吧,我知道,拿对付旁人那一套来对付世子就是大错特错,大蠢特蠢。其实我要说的就一句,世子如此一人,本不该屈为臣下,世子看重天下百姓,看重家国山河,何不趁势取而代之?有世子如此君主,这天下必河清海晏,万世太平。只有自己能做主,才能保住自己想保之人,才能做到自己想做之事。”   顿了顿,吕业饶有深意地望向郑锋:“我在宫中屡闻世子夫人之貌美风华,可彩云琉璃,易散易碎,心怀叵测之人对付不了世子,难道不会起心对付夫人?到了心头肉被人剜去的时候,世子后悔可也就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66章 赦罪书      郑锋目冷如冰, 刺得吕业几乎不敢直视。他这近二十载都在学着谋算人心,到了如今, 纵然未能全然看出这位喜怒无形的世子是何种心思, 却知道有些话是不能再提的了。   吕业敛了笑, 郑重拱手称罪,郑锋淡漠眉眼间尽是沙场征伐浸出的寒峻之色:“有些人,有些事, 旁人还是勿要过口,需知, 祸从口出。”   吕业一时竟不敢接话。屋中默了片刻,郑锋道:“君有君法,臣有臣责, 职任不同罢了,无甚屈身曲心只说。你所言的取而代之, 说易行难。大齐如今未至天下共诛的地步,而今上十数载休养生息之策余恩仍在,百姓犹念其德, 心仍向之。朝中虽有贪墨逐利之徒,却亦有铮臣良将, 这么些年,朝中重臣也都曾不拘派别,不辨出身,为国举荐过栋梁之才。世上之事,从不是非黑即白, 朝臣如此,诸皇子亦然。太子这般心黑手毒的衣冠·禽·兽·毕竟是少数,阁下侍奉御前,所见定比我更多,难道当真认为杨家众子孙无一人能拿得出手?当今民心未失,臣心未失,我若谋划取而代之,且不论这中间要经过多少年,便是当真成了,也是血染山河,白骨森森,而这期间我所失去的定会比得到的多得多。这世上最不能随心所欲的便是一国帝王,而再圣明的君主也难完全做到河清海晏,天下归心。纵观历朝历代,文武双绝之人不知凡几,可为帝为皇者又有几人?我自认承不起此职,也不想揽这个耗尽心血的责任。”   “世子·胸·怀若此,我亦无话可说。”吕业极尽自嘲讥讽地大笑了一阵:“我有时当真羡慕世子,年少意气,大权在握,能为想为之事,能护想护之人,说来世子比我小了这么多岁,可我居然看不透一个未及而立的娃娃,说出去可真是丢人。那好,你我不说大义,只说私心,世子权重若此,就不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郑锋看向吕业犹如二十许人的年轻面庞,抬起手来掐了掐眉心:“我非死物,亦非走狗,为何要等着人清算计较,杀之烹之?这些我自有数,就不劳阁下担忧了。”   吕业所言,字字句句都被郑锋顶了回来,偏生他还没法再撺掇回去。此人心志坚定,非三言两语可以动摇,他的这些把戏,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人家都没放在心上。其实吕业也算是听出来了,什么时机未到,民心未失,都是不过心的借口,这样一个人,但凡愿意,但凡狠下心肠,又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杨斌有些话说的没错,此人就算俯身叩拜,其心也从未顺服,他愿意,就是治世良臣,他不愿,就可做乱世奸雄。若然自己为帝为皇,也定难不忌惮此人。方才提及鸟尽弓藏,他竟无丝毫异色,吕业倒也十分好奇,他究竟寻了什么样的退路,才能这样泰然自若,事不经心。   吕业看着郑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之态,不由怅然一笑。说什么其路迢迢,其途多险,这人不过是不稀罕为君为皇罢了。   他想到昔年族中那个心无尘埃的少年,那是他,可那个人已经死了。若他能在少年时遇着这样一个心怀磊落之人,与之结交为友,此生倒也算无憾了。   “我承世子的情。”吕业叹笑道:“世子肯与我说这么多废话,也算是给足了我面子。但是时移世易,情势转瞬即变,只盼世子当真能永保此心,勿要后悔。”   “我做事,从不后悔。”郑锋反手为他斟了一盏茶,将话题绕回了此番相见的目的:“骨牌虽从万罪山下拿出,可照海氏族规,若要赦免被压入万罪山下之人,拿出骨牌只是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给魂魄定罪之人需以血写就赦罪书,并于万罪山外跪四十九个时辰以示其诚。若定罪之人已故或无法前来,就需要一个与之其血脉相连的至亲代其赦之。”郑锋看向他:“灭杀海氏的罪人自当付出代价,可万民无辜,何罪要与之共亡?你若肯暂时放下仇恨,助我行事,肃清吏治,将危国祸民之人尽皆诛除,事成之后,我保证,你海氏全族冤魂得解,冤情得以大白,昭示天下。”   这是吕业从不敢想之事。毕竟一块骨牌就是一份赦罪书,万罪山下千余条冤魂,就是千余份赦罪书,以血写就赦罪书时,其人必得心诚意恳,他岂敢期待杨家之人能为他海氏赎罪至此?   “世子对我海氏之事倒是知道得清楚。”吕业故作轻松,强装出一脸的不甚在意:“可赦罪书并非儿戏,千余份血书由一人写就,每一份,都要跪足四十九个时辰,杨家上下,当真有人能做到如此吗?”   “能。”郑锋坦然对上他的目光:“有一人能做到如此,只看你肯不肯相信。你自可回去考虑清楚,可就如你所言,时局瞬息万变,有些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吕业禁不住紧紧攥住骨牌:“可我的仇……”   “世上之事,终有其解,没人有资格让你放弃仇恨。可……”郑锋目中满浸着惋惜之色:“海氏族人,心怀天下,你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曾自愧自悔,如今何不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当日海氏之厄,有一半是君主无德,朝野无行所致,若然国君清明,何至于此?你痛惜海氏,何不以此痛惜之心救天下万民,让世间莫要再有第二个冤屈而灭的海氏。”郑锋以手虚点了点他的心口:“我知你心火未灭,以至人非人,魔非魔,你难道不想有一日能够堂堂正正问罪于杨斌,让海氏之殇得警天下,也让万罪山下万千冤魂真正得到安息?”   吕业脑中嗡鸣,他心知郑锋口中绝无虚言,他说能,就必能做到。他只觉心口那个被寒冰相覆的地方慢慢燃起了一把火,仿佛想要破心而出,将他满手鲜血焚得干干净净。   “世子爷,襄郡王府来人,说是有事要报,钱先生吩咐,说是让来人就在门外直接报给世子,无需遮掩。”   几息的功夫,郡王府侍从就一头跪在了门外:“今日南郡灾情愈重,朝中仍避重就轻,未曾拨款,户部的两位大人加上吏部、工部的四位大人以死相谏,惹恼了皇上,皇上便教人将这几位大人一并按于裕德殿外责打二十杖,若仍不改口,就打到断气为止。我家王爷得了信儿,也匆匆进了宫,王爷临行前让奴才来与世子爷说,若他此去不能回,家小兄弟就托给世子照料了。他还说这趟他自己去,谁都不要掺和,若是六位铮臣由此而亡,那大齐也就……也就该亡了。”      ☆、第67章 夫妻      “当真是好一出大戏。”襄郡王府侍从传完话后便被带往外间暂歇, 吕业轻轻揉着眉心,看似颓诮不羁, 可心中却已生动摇:“世子先以海氏镇于万罪山下的亡魂引我入局, 后以天下大义, 海氏族训让我心生惭悔,如今又以朝中铮臣,皇子王孙之不畏生死撼我心神, 这一步步都踩在我的心上,让我就算知道其中有诈也不得不一脚踏入世子所布的棋局中来, 世子不愧是名震天下的战神,谋人谋心,可真是一步不错。”   “吕大人何必故意激怒世子, 你心里该当明白,你屡次陷害世子, 次次危及性命,所做种种,早足以让世子不问缘由便除掉你。今日今时你还能安然无恙地与世子对谈于此, 便已是世子对你海氏的怜悯,对你的痛惜了。”钱老推开隔室的门提步而入, 语调虽悠悠缓缓,却字字如·刀,扎得吕业心绪翻涌,坐立难安:“你原本也是济世救人,不问得失的朗朗少年, 可一朝生变,如今心魔入腑,满手鲜血。世子悯你之痛厄无奈,惜你之误入歧途,其中的磊落·胸·怀,吕大人不可能丝毫不知吧。”   吕业的喉口像是被什么堵得严严实实,他几次张口,都几乎发不出一点儿声响。半日,他一手紧紧着握住几案一角,勉强抑下语中颤抖道:“是吗?我还以为世子如此,是忌惮我布下的那些无处不在的棋子。杨斌所负,不止我海氏一族,那些逃出生天的,有谁不想拼死报复。蚂蚁多了咬死象,世子眼中所见只我一人,就算杀了我,其他落下的棋子也难以·拔·除,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忽然发难,将这大齐搅得天翻地覆,与其如此,还不如费尽心思收服我一人,毕竟收服了我,也就收服了所有隐于暗处的棋子,从此也就一劳永逸了。”   吕业紧紧盯着郑锋神色,却见对面那人只是微一蹙眉,望向他时目中也只有些若有若无的叹息。他的试探和故意激怒都终于充不下去,到底支肘覆额,再不言语。   “但凡是人做过的事,就没有不落下痕迹的,吕大人布下的棋子再精妙,也总不可能毫无破绽,若是有人当真要查,宁错杀千百也不肯落下一个,到了那时,凭他是黑棋白棋,都只会是死棋了。”钱老无声向郑锋施了一礼,掀起衣摆坐于吕业身侧:“再者,如果阁下布下的那些棋当真如此精妙,你自己又何必只身犯险,宁牺牲一城无辜军民的性命,也要以此为梯,成为太子的心腹谋臣。阁下的虚张声势,着意试探都大可不必,世子从来令出无返,言出无改,海氏一族冤魂能否得解,全在阁下一念之间。”   “世子要用我,也要救我,真是好大的恩德啊。”吕业抹了把脸,复又是一脸的无所在意:“寒城之疫,其中最为罪孽深重的人就坐在世子面前,世子如今竟然想要救我全族,当真是大仁大义,心·胸·宽广啊。”   “寒城军民之痛,海氏灭族之殇,都必得昭以天下。灭杀海氏全族之人要承罪,陷害寒城军民之人也要承罪。你,还有你身后之人,都不能逃。”   “世子要杀我?”吕业一面笑,一面叹:“世子凭何以为我在知晓自己必死后,还会与世子合作?我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帮着世子救朝廷,救万民,结果却只能以身谢罪?世子莫不是在与我玩笑吧。”   郑锋垂眸,静静喝完了一盏茶,吕业兀自笑着,却不经意笑出了满脸热泪。   “告辞了世子。”吕业扶着桌案起身,踉跄了两步才将将站稳:“让我想想,容我想想……”他独自走了太远,如今居然有人给他指了一条阳关道,可他要走这条道就须得放过许多人,数年积恨岂能忘却,仇恨还淌在他的血液之中,紧紧·绞·着他的心脏,他看不清来路,寻不到归途,孑然一身,天地共弃。这样的人,当真还能走一条浸着暖阳的大道吗?   吕业走后,钱老重新将棋盘摆好与郑锋相对而坐:“世子看他会否改变心意?”   “先生何必明知故问。”郑锋笑笑,为他换盏添茶:“海氏族人一直居于阳光之下,是受不住阴沟中的湿冷·脏·污·的,他压抑太久,一旦见着些微光亮,就绝舍不得轻易放手。”   “这样一人,可惜了。”钱老摇了摇头:“老夫曾见识过此人的风采,是个极疏朗潇洒的男儿,如今看着,却已是面目全非。”   郑锋敛眉,从瓷瓶中取药吞服:“宫中之事……”   “世子放心,方一接到消息我就差人出去送信了。如今之势,皇帝还不至动手杀了亲儿子,只要襄郡王能保住这几位大臣,南郡的受灾百姓就都能得救了。”钱老落下一子,叹道:“郡王爷保住了这几位大臣,便会引得皇帝不满,受教得训。这位郡王爷常自嘲今朝非昨,他已变成了一个机关算尽之人。可老夫看来,其心未灭,赤子之心依旧。当日与北胡一战,他不惜以己身为饵引开北胡军马,救得一城百姓,今日又为南郡万民抛却一身荣贵,犯颜直谏。如此一人,就是走得再远,路也还是在脚底下的。”   天色渐暗,冷风凝寒,唐嬷嬷送饭回来,在外间儿暖了暖身子,才提步往里回话。   “嬷嬷,饭送过去,你可见着世子了吗,他看着气色如何?”沈清玉慢慢吃着一碗面筋汤,见唐嬷嬷从外进来,立时把碗一推,关切相询。   “好,好,都好着呢,少夫人不必挂心,您吃过了饭再睡一会儿,等到了时辰,老奴等再服侍您起身,晚间儿可有的熬呢,您近日身子又不好,白日能多歇就多歇一阵子。”   沈清玉“嗯,嗯”得答应着,吃了一碗面筋汤又去吃炖的烂烂的肘子,白饭吃了两小碗才搁了筷,又极听话地再用了一碗汤。蔣妈妈一面盯着沈清玉多吃,一面忍不住心酸。自家姑娘从世子搬到前头去,分明就是吃不下也睡不好,可还偏偏的逼着自己吃,逼着自己睡,都担忧成这样了,还整日同她们笑得眉眼弯弯,丁点儿不教旁人跟着她一起不痛快。   她有时都不知姑娘这性子好是不好,她宁肯姑娘来为难她们,也不想教她为难自个儿。   吃过了饭,外头的天都已经黑透了,沈清玉解了衣,在屏风后的浴间儿里擦身整束。蔣妈妈知道自家姑娘爱洁,便是身子不适,不宜沐浴,也得这么擦上一擦才能睡得着。她从外头换了衣,净了手,挽了袖,绕过屏风往里走时,却把自家姑娘惊得立时背过了身去。   “老奴自小把您带大,您什么样儿我没见过,怎么还和妈妈害羞?”蔣妈妈兀自进去,拿了棉帕沾了水,拉过沈清玉的胳膊给她轻轻擦拭:“您近来也不用春兰那几个丫头侍候沐浴了,是嫌着她们笨手笨脚……”蔣妈妈说着说着便止了口,继而禁不住又是叹又是笑。沈清玉面红过耳,立时拿了棉帕避过身去,有些羞恼道:“我自己就行了,妈妈快去罢。”   “行了,行了,我的小祖宗哎。”蔣妈妈笑着拿过棉帕,轻手轻脚地给她擦身:“这都是好事,老奴只高兴您日子过得好,旁的都无碍。只有一点……”蔣妈妈低了声儿道:“不管怎么着,女儿家的身子最为要紧,什么时候都不容胡闹,夫妻恩爱是好事,可总得彼此疼惜才能长久,世子他……”   沈清玉脸烫的都要抬不起头了,仍是道:“妈妈放心,世子很有分寸的,您知道的,他待我极好。”   蔣妈妈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姑娘还是个闺女家,自然不懂这夫妻之事。便是她将姑娘从小看到大,也不能不说姑娘这副·身·子·着实是美,连她们这些看了十数年的身边人都不由心生赞叹,何况是世子那样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呢?如今还未如何,二人就已是这般光景了,来日……蔣妈妈又是心喜又是心忧,只觉她养大这么一个闺女儿,真真是得·操·心到进棺材那日才能罢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江春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点绛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认错      沈清玉一觉醒来, 外间已是天光大亮。她恍惚了一瞬,才发觉自己整个身子都被人自后拢在怀里, 双手双脚亦被捂得温热舒惬。   这场景犹在梦中, 鼻端熟悉的略显冷沉的气息却让她禁不住鼻酸眼热。她枕在郑锋的手臂上, 看着自己的头发婉婉铺了他一肩一臂,便禁不住阖目将脸·埋·入·他的臂弯之中。   “多睡会儿,不必起。”郑锋转过她的身子, 将人抱到自己身上,又将被子压得更严实些, 随后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肩背哄她入睡。   “你……你没事了?”沈清玉撑手略起了身,一眼便瞧见他眉目间尚未褪去的倦色,她皱紧了眉, 有心想多问几句,话方至口, 却又都强行咽了回去。他已是这般疲累,什么事都等他休息好再说吧。   “吕业交出了解药,已经无碍了, 睡吧。”昨日虽有解药,可解毒过程仍旧痛苦难抑, 他吩咐人给小姑娘点了安神香,等她一觉睡醒,一切就都过去了。缓了一阵,郑锋的睡意也散得七七八八,怀里窝着一个又香又暖的团子, 几乎是转瞬便将他心中的严寂尽皆化去。   “上午好好休息,下午让钱先生来给你探脉开方。”   “我又没事,为什么要吃药。”沈清玉毛茸茸的发顶蹭在他的下巴上,郑锋笑笑,一手捧起她的脸道:“前日为我擦身之人是谁?”   沈清玉鼓了鼓脸,张口在他虎口处咬了下。郑锋见她不答话,也不为难她,又说:“擦身之药是至寒至凉之物,你身子本弱,如何能受得了。”   “我又没事。”沈清玉据理力争,坚决不想再吃药:“是药三分毒,我不吃。”   “钱先生会有分寸,汤药以补身为主,也不会太苦,听话好不好?”   “不。”沈清玉满脸都是拒绝之·色:“我凭什么听你的话,我就不听,我的身子如何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什么相干,过去那么些年无人管头管脚,我还不是好好儿的,不必外人多管闲事。”   郑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敛眉瞧着小姑娘满面的委屈气恼,到底长叹一声道:“我知你心中生我的气,可再生气,有些话也不能乱说。”他将小姑娘抱上来些,与自己额头相·抵:“再说一遍,谁是旁人,谁是外人?”   沈清玉心里犯怵,可这几日的担忧焦灼却让她不肯服软,他一心疼她,却总要独承苦楚,他们是要走一辈子的,就算是为了彼此好,有些事也不该隐瞒。   “世子是旁人,世子是外人,你的事不教我管,我的事也与你无关。”   这一下子当真是·捅·了马蜂窝,她整个人都在人家怀里,便是骨头再·硬·也·强·不过这人的百般手段。她的后脑被他牢牢掌住,身子也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咽,都立时被他吞了进去。   郑锋呼吸愈发·急·重,手上也制不住力道,等口中尝到一丝眼泪的涩苦之意,方勉强停下动作,安抚怀里哭得气也·喘·不过的小姑娘。   “是我错了,不哭,玉儿乖,别哭。”郑锋望见她满面泪痕,心头也酸疼难当,他心中便是有千般的为她好,此刻也不过都是些混账话。   “我保证,绝无下次,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可我也并未想全然瞒着你,只是有些痛我舍不得你来承。此事是我之过,还请夫人大人大量,别再生我的气了,要打要罚,都由你说,好吗?”   他如此做小·伏·低,赔身·下·气,沈清玉实在也是气不起来,可她打定主意要他知道厉害,以后他们才能福祸同当,她不想永远站在他身后,让他独挡风雨。   “真的?”她一面抹着眼泪一面紧盯着他问,郑锋一手捧住她的脸,另一手温柔款款地给她擦去泪痕:“自然是真的,只要你不哭,怎么都行。”   “那好。”沈清玉轻哼了声,翻身从他身·上·挪开坐到·床·榻里侧:“从今日起你我一人盖一条被子,在我原谅你之前你不许动手动脚,不许亲我抱我,等你反思好了,咱们再论后话。”   怀中一空,郑锋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半儿。他敛眉起身靠在床头,见小姑娘掐着腰一脸坚决的模样,便不由抬手掐了掐眉心。   “我的错既已认了,玉儿的错是不是也该承认?”   “我有什么错?”沈清玉理直气壮地瞧着他:“那好吧,我是讲理的人,你说我哪里有错?”   “你不在意自己的身子,一夜·操·劳不说还徒手去沾寒凉药物,这是错处一。”   沈清玉心虚了一下,又听他说:“旁人,外人,两不相干这些话也是能浑说的?你自己说,此言是否有错?”   沈清玉的得意气焰被·压·下·去几分,她皱了皱鼻子,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那我向世子道歉不就好了,世子大人大量,定不像我这小小女子一般斤斤计较,是不是?”   郑锋看着她这副灵动娇婉的模样,搭于膝上的手不由轻拢了拢:“不巧得很,我正是如此斤斤计较,夫人方才的话,伤我甚·深。”   “你无赖。”沈清玉又是气又是笑,掉头就想从·床·尾爬下去,郑锋长腿伸展,稍稍一抬就将人挡了回来:“话还没说清楚就要落荒而逃,这可是该罚。”他一本正经地寻了个无稽的理由,又将小姑娘抱回了被子里。   “要打要罚,都凭玉儿一句话,可……”郑锋居高临下地看着面生红晕的小丫头,抬手将她的领口拨开些:“这么些日子,玉儿想不想我?”   “才两三日呢,我不想你。”沈清玉红着脸别过脑袋,想到昨夜自己顶着这一身的痕迹擦身却被蔣妈妈瞧了个正着的事就恨不能寻个地洞钻起来,这人瞧着是清冽峻冷,极有分寸,可偏偏明知不能,还要这样欺负她。从他这般失却分寸后,她也再不好意思让人服侍她沐浴了,她有时都怀疑他是故意的。   “还是没褪下去。”郑锋见她颈窝里痕迹鲜然,唇角微掀,随即倾身而·下,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清玉浑身都僵了一僵,只觉一股麻意从耳·根·略过,直通心骨。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69章 以柔克刚      这一个上午两人当真就这么闲闲散散地度了过去, 待二人起身,沈清玉便吩咐人将前些日子外头送来的礼大约地拿出来几样, 两人挨个拆开看去, 只把这事当作消遣。   屋中并无旁人, 郑锋便也彻底将旁事搁下,一心地陪着她玩闹。   “这金玉围髻好看吗?”沈清玉转过脸来,拿着围髻在发上大致地比划了一下, 郑锋细赏了几息,方笑答了句“好看”。   “你就敷衍我吧。”沈清玉冲他皱了皱脸, 回过身去又在箱子里捡了捡:“这是谁啊,既是给你赠礼,怎的还备了这许多精巧首饰, 瞧着倒像是送给女眷的。”她努力回想了一下那几日看过的礼单,可一时间怎么都想不出个究竟:“不若让他们把礼单拿来瞧瞧吧。”   “不必。”郑锋从檀木小箱中拿出一面珍珠面帘来给她戴上, 珠玉璀璨,竟都及不上她的容色清婉,郑锋怔了一怔, 眼见她面容半掩,却更衬得那双眼清美纯澈, 眼波流转间携着几分·勾·魂·夺·魄·的意味,引得人心神皆动,难以自持。他抬手托起她的下巴,直将人看得不住地躲,方无奈笑笑, 由她自去。   这赠礼之人才是真正用心之人,将礼赠予沈清玉,也才能真正将好递到他眼前来,此人不仅心思不俗,更对他国公府中情形所知甚深。   这就有意思了。郑锋随手合了箱子,食指在箱上点了一点,几息的功夫,便暂将此事搁到了一边。   沈清玉拿着钥匙正·欲·打开玉匣上精巧的锁,却忽地被他自后拢在怀里。郑锋伸手握住她的手,与她一道将匣子打了开来。   匣中置着两本精美的图册,从外看也不知里头画得是什么,只见一册写着“怜香”,另一册写着“惜玉”。沈清玉手比心快地将图册拎起,大喇喇地翻了开来。   “你……你松开!”眼见册中所绘之物为何,沈清玉恨不能一头栽进被子里再不理人。她纵是从前不懂,经了这么些时日也都懂了,眼见居然有人送这种东西来,她是当真想瞧瞧赠物之人是谁,居然如此独出心裁,简直教人无言以对。   “是江南那边出的,一年只寥寥数百份,我的玉儿是大姑娘了,看看也没什么。”他吐息·灼·热,这话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沈清玉当真是欲哭无泪,被他迫着瞧了几页儿,她忽地偏头瞪他:“世子爷对这些物件儿的出处这样清楚,是往日瞧多了,看多了,所以见怪不怪了?”   郑锋将图册合上,仔细地瞧着她这副呷醋的模样,一时竟比与她一道看这些图册更加心热意灼。他是个男人,纵然未曾沾染·香·色,可他到底身处此位,这天下该看得该见的,该知的该懂的他也几乎无一不通,往年不去碰触只是·情·心未动,不屑不愿,如今既生了这般·情·念,他也不会着意克制。怀里人是他的人,此生此世都只能待在他的掌心,他自会与她尝遍这世间千般滋味,让她此身此心都牢牢烙下他的印痕。   “吃饭,我肚子饿,肚子疼。”她扯着他的袖口笑吟吟地撒娇,纵他清楚这是小丫头糊弄他的招数,也舍不得再多为难她。   用过了饭又该歇午,沈清玉只对自己的懒散略略心虚了片刻,便欢天喜地地重归被窝的怀抱。   床·上当真换成了两·床·绸被,郑锋眼见小丫头用绸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丁点儿缝隙都不露,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好好置这场气了。她不冷脸,不与他吵嘴,只这么以柔克刚地来对付他,偏偏他还忍不住要处处让她,容她,怜惜她。她的手中拿捏着他的心,自然是想如何便能如何。   “世子爷。”两人都盖好了各自的被子,沈清玉转过身来,问他道:“为什么吕业会忽然给你解药,他今后还会不会再来害你?”   郑锋瞧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想随口哄她却又想起她为何生气,那些避重就轻的话便生生被他咽了回去:“我想了些法子·迫·吕业为我所用,他如今尚在考虑,不管结果如何,他今后都害不到我了。”   “你想了什么法子?”   郑锋敛眉轻笑,无奈道:“那些事,那些法子都不干净,我不想说给玉儿听,不问好不好?”   他这样光明正大又诚恳坦然地隐瞒她,偏她还寻不着生气的理由,其实她知道坐到他这个位子上,就绝不可能处处都光明正大,不染尘埃,那些搀着血色的,杂着生死的计量制衡他都不想让她知道,哪怕说给她听,也要将不干净的地方一一剔去,生怕吓着她,弄脏她。他的心意她不是不明白,所以有时候她只能妥协。   “我不是不讲理,也不是不懂哥哥的心思,可你我是夫妻,有些事你不能瞒我。若然当真有灾有难,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撑着,我也想偶尔能够护一护你,来路如何都不要紧,我们同心同行就什么都不怕。”   “好。”郑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都答应你,该告诉你的我都不会再相瞒。”   沈清玉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见郑锋伸手拽住她的被角道:“我反思至此,玉儿总能饶我一回罢,我药毒方解,若是休息不好只怕于身有碍。”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眉目间也镌着让人心动的怜宠,那张平日里总略显峻冷的脸此时漾满了柔波,如寒冰乍破,暖阳倾洒:“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第70章 不负天下      外间传来何晏刻意压低了的禀报声时, 郑锋方从一场温·绵·的梦中醒转。帐中满浸着细细的甜香,像是这场梦未尽的余·韵, 从梦中绵展到了梦外来。梦中人就在他的怀里, 一·床·绸被挤到了·床·角, 二人同盖着这原本是一人独盖的被子,便也比往日挨得更近了些。   她几乎是半睡在他身上,一头乌凉柔韧的青丝在他肩上铺展开来, 像是春日柔柔的风,在湖中漾开一片脉脉涟漪。   郑锋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抬手在床头小几上敲了两下,何晏知意,便也不再言语。   怀里的人睡得正熟, 便是因着方才的响动皱了皱眉,也很快又咂咂嘴重新睡了过去。郑锋看着她几是失了血色的脸, 捂在·她·腹·上·的手微微合拢,用极轻的力道给她·揉·着肚子。   许是腹中舒服了些,她雪白的脸蛋儿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笑意, 呼吸也渐渐平稳绵长了下来。郑锋垂首在她额上亲了亲,眉目间的峻冷尽化作温·存暖意。这么个·软·绵·绵·的小东西, 偏生倔强得厉害,事事都想挡在他身前,恨不能替他遮去所有风雨。他知道她不是闺阁中不经霜雪的娇弱花朵,可他仍旧不愿让她稍历风雨。   关心则乱,有些时候他总也拿捏不住待她的分寸。轻了怕攥不住她, 重·了又怕她想跑想逃,她轻易便能牵动他的心绪。往日他尚觉勉强可控,但这次药香之毒后,他才觉自己连那一丝的克制都握不住了。   郑锋轻轻摩拭着她侧脸上浅浅的梨涡儿,阖眸轻笑了笑,分明已经在他手中,如何还会生出这患得患失的心思。他自以为情冷如冰,无心·风·月,岂知一朝动念,竟就这般毫无道理地·入·了魔障,便纵他有千般克制,万般冷静,终究也奈何不得。   何晏躬身候在门外,眼见自家主子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门。他几乎是屏息而立,也不敢轻易弄出响动儿。那里头还有个祖宗,他就是招了世子也不敢冒犯了那一位。   “何事。”到了外间儿,郑锋便自己动手洗漱整衣,何晏知道世子的习惯,也便没讨人嫌地上去搭手儿。他在后恭敬禀道:“吕太医那儿来了信儿,说是想见一见世子说的人,等见过了他再给世子答复。”   “请人过府,让他们二人单独见一面。”   何晏应了声是,又道:“单家的那位女将军来府了,说是有事求见世子,奴才遵您的吩咐对她说府上现下不待客,可这位单将军说她有于瑞的消息,等见到了世子才能说出来。”   郑锋束带的手一顿,忖了几息道:“请她到外书房去。”说罢又补充了一句:“让钱先生也一并来。”   何晏正待差人传话办事,郑锋出言阻了他,问道:“襄郡王出宫了吗?”   “奴才一直差人在外头盯着呢,没见着郡王爷的车马,想是还未出来。昨儿虽是保住了那几位大人,可饶了大人们,郡王爷却挨了好一顿打,奴才想着那么些板子下去,一时三刻的怕是挪不了地儿了。”   “等襄郡王出宫回府,送钱老去为他探看一二,库里的药材不必吝惜,但凡能用得到的,多拿些给他。”   何晏诺诺着应了,叹道:“昨日世子爷用了那么些人情帮郡王爷逃过此劫,可这回虽逃过去了,皇上却没能出了气,这以后……”何晏拧了拧眉,还是没把这丧气话说完,他略过襄郡王这一节,道:“既然皇上饶了几位大人,这回南郡那边儿的百姓当能得些救济了吧。”   郑锋垂眸慢条斯理地整着袖口:“钱粮能及时地落到灾民手中才能免去这一劫,若中间被什么事耽搁了,即便是送去也无用了。”   何晏一时间手脚发凉,昨儿接了信儿才升起来的几分侥幸也一并被扑灭了。他心知世子从不是妄言之人,既说了此话,那这次赈灾估摸着就悬了。他怔在当下,忽然觉得无比心灰。他一个阉人尚知民生疾苦,那高坐金殿上的君父,怎会如此狠心凉薄啊。   好容易放晴了的天气渐又阴沉了下来,寒风裹着冬日肃冷迎头压·下,打得人心里发凉。四皇子不顾宫人的阻拦,提着气就一头往暖阁里闯去。他此时心中满是愤懑伤怒,平素的温润清朗一时间半分也见不着了。   “母妃放心,不过是小伤罢了,太医不是说了,好好儿养着,过些时日就丝毫无碍了。”   眼看着儿子疼得浑身冒汗,还得分出心神来劝慰她这个母亲,贵妃一时又是心疼又是心酸。   “母妃怪我吗?”襄郡王龇牙咧嘴地挪了挪腿,目中隐有些愧疚:“儿子一时义愤,未能顾忌种种后果牵累,儿愧对母妃。”   贵妃勉强笑了笑,虽则为儿子心痛,却并无半分怪责之意:“你也不必瞒我,你做这些事都是事先想好了的,母亲妻儿该如何安置你也都安排妥帖了吧。”   襄郡王语塞,垂首半日,方道:“南郡万千百姓并非儿戏,若然朝廷不顾他们的死活,那这些灾民终会变成乱民,到了那时,他们或是被天灾夺命,或是被人祸灭杀,最后南郡只会成为一片人间地狱。那些百姓是朝廷的子民,母妃知道儿心之所向,怎能不痛惜悲愤。若是那几位犯言直谏的大人当真被罢官夺命,那我大齐的根骨就要断了。此风一开,谁还敢为民请命,谁还敢忠言直谏,一旦满朝文武都变成了鹌鹑,只顾私心不顾天下,那我大齐就真的要大祸临头了。儿所为不负天下,但负母妃妻儿,儿……”   “三哥,三哥!”一阵急中带怒的声音伴着匆乱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襄郡王一怔,登时什么话都咽回去了。他一头枕在臂上装死,闭着眼对贵妃道:“母妃千万拦着这小炮仗,他素日不发火,一生气就难缠得很,您可千万别说我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我知道我短小,会努力变长的)   ☆、第71章 桃花源   暖阁外一行宫人皆躬身垂首与贵妃请罪。她们不敢说是四皇子不讲规矩, 只能把错儿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都下去吧。”贵妃摆摆手,心里并不在意, 这也就是老四能这么一路闯到里头来, 换了旁人, 这些奴才有的是拦阻的法子。亲疏远近,这些平日里一心侍候人的宫人哪里能丝毫不知。   “母妃。”四皇子不敢在贵妃面前造次,再大的火儿也都强行压了下去。   “这么冷的天生生跑出一头汗来, 你这是急个什么劲儿,你三哥在我这儿还能被人害了去不成?”贵妃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 吩咐人给他端了一碗温温的鸽蛋汤:“过来了就安安生生歇上一阵子,什么急的慌的都定下心来慢慢说。”   见四皇子一句话一个动作地乖乖坐好喝汤,贵妃不禁摇头轻笑了下。这孩子小时在她膝下养了好长一段时日, 后头搬离了,却半分未见与她生疏, 私下里仍是一口一个“母妃”得唤着,二人纵非亲生母子,可情分总也不差了。   “这会儿说吧, 什么事把咱们四殿下气成这样?”   四皇子将碗一推,缓了半晌, 语中还是带出一股子委屈意味来:“母妃,您给我评评理,我和三哥原本已经商议好了,给几位大人求情的事就让我来做,可临到出门, 他却让人在我的茶水里下了入眠的药,生生让我睡到现在才醒,我一醒来就听说了……”他紧紧抿住唇,抬手重重在小几上捶了下:“求情这事,无论从大局还是小节,让我来做才是最为便宜,损失最小的法子,如今三哥独自承事,倒是救了几位大人,可……母妃,您了解父皇的心思,三哥今后只怕是要更难了。”   里头榻上睡着的人张开嘴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傻小子,真把自个儿当成块没用的青砖了,什么活儿艰险得罪人他就要争着替自己做,不问得失,不计后果,有弟若此,他这条路走得也不算孤独了。有些事他可以计量权衡,可有些事只能迎难而上。这次为臣子求情的事,他已来不及再多计较,四弟虽然愿意顶上,可到底分量不足,只有他来,用他身后的董家,用他身后的众臣工牵制父皇,几位大人才能得救,南郡百姓才有一线生机。他既已·入·了局,四弟便不当再沾手,他们兄弟二人,总得有一个能摘得出去。   “这事是你三哥不对,母妃也不帮着他,可是老四啊……”贵妃含笑坐在炕几的那一头儿:“这事你三哥来做才能事半功倍,这样的情形下,一个人能扛起来的事还是别让两个人都受牵累了,母妃知道你生气的是什么……”贵妃轻轻往外瞥了一眼,心腹宫女立时轻手轻脚地将暖阁门关了个严实,自己在外寸步不离地守着。   贵妃停了片刻,方压低了声儿道:“母妃知道你痛惜南郡百姓,知道你对你父皇有怨,对那些趋炎附势,只图荣利的臣工有怨,可是这些痛和怨你得严严实实地藏在心里,半点儿都不能露出来。你已经大了,有些话母妃不说你也该明白,如今正是步步小心的时候,别因为那些怨而将自己也陷了进来。你三哥既然做了这些事,他就应该去撑起来,母妃也相信他能撑得起来。你们兄弟俩相互扶持着走到现在,将来的路只会比过去更加难行,可常言说‘打虎须得亲兄弟’,只要你们这份儿心不变,总是能走得下去的。从前他带你,他不好了你带他,有母妃在,你们不要怕。”   “母妃……”四皇子闭了闭眼,隐忍再三还是红了眼眶:“三哥心怀天下,他不该为了这些事有何折耗,万一……万一他被……他怎么能受得了啊。三哥有什么错,他是为了父皇,为了文武大臣,为了天下百姓,他有什么错?难道非要像父皇一样,双手染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   “元韬,慎言!”贵妃厉色看向他,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从此刻起,把这话给我忘了,再不许提一个字,脸上也不许露出一点儿,你听到了吗!”她的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之中,四皇子吃痛,却也立时清醒了过来,这话但凡漏出去一丝半点儿,那后果不堪设想。   “母妃,儿子记住了,今后会谨言慎行,不会再如此冲动鲁莽了。”   贵妃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她松了手,往后靠在青缎引枕上,面上露出极·深·的疲累来,四皇子看得心酸,他闭了闭眼,将茶盏递到贵妃眼前:“母妃,儿子和三哥都明白您的心思,您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好好地走到……”他弯下了腰,声音虽低,却透着不容反复的坚决:“走到三哥心愿得偿,天下大安的那一天,您别担心,别灰心,好好等着我们就是了。”   京城近来大雪不断,才小半个时辰,地上就薄薄铺了一层雪毯。冷风携着凉雪打着旋儿地往人脸上扑,便是穿的再厚也挡不住这阵渗骨的凉意。   丛月带着一身风雪进了屋,打头儿便将一包栗子红薯塞到了夏荷怀里:“这些埋在炭盆子里头,一会儿就又香又甜了。”   “瞧你这一身,雪都不拍就往薰笼跟前儿凑,一会儿化了沾在身上,坐下病来可怎么好。”春兰一面唠叨她一面推她往隔间儿去换一件儿衣裳,随即拿了她换下来的在薰笼上烘烤。   “少夫人这会儿醒了吗?我方才去外头办事,特意往林瑶姑娘看着的那家铺子里去逛了一逛,还带回来两样绣品给少夫人瞧,上头的花样儿有意思极了,少夫人定会喜欢。”   “这都多早晚了,再不起就该连着晚觉睡了,就你这小蹄子惦记着少夫人,出去一趟还特特想着,快进去吧,一会儿少夫人那儿准有你的赏呢。”   丛月笑嘻嘻地整了整衣裳,让春兰夏荷瞧着顺贴了,才满面笑容地大步走了进去。   “呦,我们丛月姑娘还知道回来呢。”秋菊正陪着沈清玉一道团红豆元宵,见着丛月献宝似的将两样绣品递了过来,便嘻嘻一笑,着意挤兑着逗她。   丛月瞪了秋菊一眼,冲她扮了个鬼脸,然后转头去看桌上摆着面案和馅料。红豆甜香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直到此时,她满身的寒意才算是都散尽了。   “铺子里生意如何,伙计们都还勤快吗?”   “少夫人放心,铺子里生意很好,林瑶姑娘也管的很好,客来客往,几乎没一个被怠慢了的。”   “那就好,改日咱们做些点心专程去瞧瞧林姑娘,说来分别这么久了,倒还有些想呢。”沈清玉拿帕子擦了擦手,见元宵也包的差不多了,便要自己去厨下煮:“我晚上就在前头与世子一道用饭,这些元宵还有富余,你们围炉赏雪时吃上一碗,那才叫心舒意惬呢。”   丛月往年都几是风里来雨里去,与一帮老爷们儿待久了,早把自己是个女儿家的事抛到了脑后。可如今跟在少夫人身边,便不说北院的锦衣玉食,只说每每与少夫人相处,都觉放松温暖,心里软软和和地泛着平和宁静的滋味。这北院就像是个桃花源,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争权夺利,每日只需尽了自己的职任,便能悠悠然然地过上一天,现下若要再让她往风雪里去打滚儿,她只怕还要生了抗拒和委屈。人都是会被惯坏的,她每日看着少夫人暖如春风的笑脸,又与几个丫头相处的情如姐妹,这样安谧温适的滋味,谁又能舍得下呢?   “姑娘,钱先生来了,听说是一会儿要出府一趟,临行前奉世子的命来给您诊脉。”春兰打了帘进来通禀,手上还拿着丛月的衣裳:“奴婢将先生迎到了次间儿去,还让人上了茶果,您慢慢收拾,不急的。”      ☆、第72章 瞩目      “这也是我疏忽了, 那日竟没想到要叮嘱少夫人一句。”次间儿中浸着一股红薯栗子的香甜气息,钱老晚膳未用, 往炭盆那儿看了数眼, 才捋着胡子叹气道:“给世子去热降火的药材至寒至凉, 少夫人这几日不宜触碰,若非世子细心,我们也都要忘了, 这样,我给您开副补身的汤药, 这汤药无甚苦味儿,就是个温补的方子,您看可行?”   “劳烦先生。”沈清玉含笑道了谢, 转头叮嘱秋菊将炭盆子里埋着的栗子红薯捡些熟了的给钱老带着路上吃。方才诊过脉,又听了钱老开的方子, 她就知道这回又是郑锋小心太过,若当真严重,钱老也不会开个喝着玩的汤药来糊弄人。   “多谢少夫人记挂。”钱老也不客气, 自己几步凑上前去和夏荷一道挑挑拣拣,几息的功夫就装满了一个油纸包。   “先生慢走一步, 我有事烦劳先生。”沈清玉吩咐将今日厨下新做好的糕点给钱老装了一包,才开口道:“我母亲近来身子不大好,看了许多太医也无用,我想请先生过沈府去给母亲探一探脉。我知道先生这几日事务繁忙,劳动先生了。”   “不敢。”钱老知道沈家发生的事, 闻言也应的很是利落:“那我就尽量今日去了,回头有什么,自会来禀报少夫人。”   送走钱老,沈清玉往厨下大约地整掇了几个菜,眼见时辰差不多了,她便围了厚厚的出风毛斗篷,让丛月给她打了伞,提着食盒径往外书房去了。何晏在后亦步亦趋地侍候着,他几次出言委婉劝说,都被沈清玉摆摆手挥散了。   “外书房现如今又无外人,几位清客幕僚也都搬到外头去了,公公急个什么劲儿。”丛月见少夫人都被劝烦了,立刻牙尖嘴利地与何晏拌起了嘴 :“大齐成了婚的女子大喇喇地往集市上去的多的是,我们少夫人还没迈出门去呢,况且外书房和正经的外院都隔着,周遭又静得很,轻易谁也不敢往那里走动,如今又有你我两人侍候着,哪里会有什么妨碍,您就别唠叨了。您瞧这天色,虽说世子爷已经让人传话说要晚些才回北院,可这会儿都要入夜了,少夫人是担心世子爷用饭无时,才特特备了饭菜往外去的,这可是顶好的心意呢,便是世子爷知晓了也不会怪责,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我的小姑奶奶哎,你可少说两句吧。”何晏苦着脸把雪帽往下遮了遮,心里又是叹又是急。他这一天都在忙着府里府外的事,等知道少夫人要备饭往前头去时,想通禀也不能了。少夫人要自个儿直接去,吩咐说谁都不许往前递话儿,他也就只能老实听着。他是个奴才,自来就是瞧着主子的脸色办事,如今世子爷待人如珠如宝,只要是相·干·不大,他还是尽都遵了少夫人的话才好,就是事后在世子爷那儿落了什么不是,只要少夫人这儿存了好儿,那也都不是大事。   在心里如此这般地安慰了自己一通,何晏才勉强有了个笑模样儿。一路上何晏在前头开道儿,守门的小子也都遵话各自背身面墙,沈清玉哭笑不得地瞧着院门上那些才总角的小厮,转头看向何晏敛眉叹了口气:“你放心吧,你这份小心我回头就告诉你们世子爷,你可真是辛苦了。”   “奴才不敢,这是奴才应当的,奴才侍候少夫人不敢不当心。”何晏一面故意抹着额上并不存在的汗,一面笑的见牙不见眼:“少夫人当心脚下,奴才往前头去让闲杂人都避开。”   沈清玉被何晏这副模样逗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也便未再为难他。她自己也很自觉地将雪帽压低,遮住了大半眉眼。   从角门进了院子,老远便见侍从快步迎了上来,何晏往过走了几步,问过话后便转回身来禀道:“世子爷现在前头的武场里,不如奴才去通禀一声,就让丛月陪着少夫人在此处等候。”   “武场?”沈清玉纳闷道:“这个时辰了去武场做什么,世子现下又不宜动武,是府里来什么人了?”   何晏把话在心里转了两圈儿,躬身禀道:“听说是罗将军和薛将军还有……单将军来府了,这会儿都在武场呢。”   “单将军?”沈清玉往掌心呵了口热气,皱眉问:“是单琪?”   “正是这位女将军,少夫人,您……”   “既有女眷,我也去瞧瞧应当无妨吧。”沈清玉将食盒递给书房外默然侍立的小子,径直道:“是何公公为我带路,还是我出去自寻?”   何晏在心里叫苦不迭,可也不敢惹恼了这位活祖宗,只好一刻不耽搁地把人往武场带。   踏入武场之时,沈清玉便听到里面传来的一阵刀剑相撞之声,其间掺有女子清叱,男儿沉喝,她缓了缓步子,顺着屋沿行至拐角处便教停了下来:“不必往前,我就在这里看。”   何晏闻言打心底松了口气,少夫人在这里停着,好歹是给了他个喘气儿的机会。若是就这么把人带到外头那两个将军眼前去,他一顿板子是跑不了了。眼见少夫人往武场里瞧得认真,何晏便悄悄挪了挪步子,要往里去通禀一声。   “人家两人正比武过招,你去做什么?”沈清玉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何晏便再不敢挪地儿了。   沈清玉停在转角处往武场中央望去,在她这个位置,几乎能把武场中人尽收眼底,而前方那些专注于刀·枪·剑戟的人若不经意,是瞧也瞧不着她的。这是她头一回来到府中武场。在她所处之地极目望去,只觉此处轩峻坦阔,稍稍瞧上一眼便觉心中一凛,肃杀凝重之意也不由从心底层层泛了上来。   “没想到这位单家女将这样厉害,竟能与罗将军过这许多招,只是其下盘不够稳,若不是罗将军让了她几招,这会儿就当落于下风了。”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沈清玉听着丛月口中的赞叹,又再仔细瞧去,除了看着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便再瞧不出什么究竟了。   单琪今日着了一身明紫色劲装,一头乌发只用发带高高绑起,娇娆妩艳又英姿不俗,她手中持着一柄长剑,剑势去处被男子手中长·枪·阻挡,其人却无丝毫慌张,她脚下微微错了一步,手腕轻翻,那剑就落在了左手之中,与此同时,她以罗将军·枪·杆为支,身如游龙,剑如灵蛇,旋身顺杆而上。罗将军反应不及,眼睁睁瞧着剑锋凌凌,冲面而来,其势如·潮,险些要直抵他的咽喉。   “单将军竟能将左手剑使得这么好,身姿也轻矫非常,就是可惜了……”丛月忍不住在旁跺了跺脚,也将沈清玉的心神一并唤了回来。便是对单琪心思复杂,沈清玉也不得不说其人身姿矫婉,真是当得起“翩若惊鸿”四字,这般明若朝阳,妖若蔷薇的女子,简直是生来就是为了受万人瞩目的。   得福从武场另一头匆匆进来时,打眼便瞧见了沈清玉一行人,他顾不得什么,忙忙往郑峰眼前报去,须臾的功夫,郑锋便回身准确地寻到了沈清玉所在之处。而此时,武场上的两人也分出了胜负。   郑锋今日着了一身玄色窄袖的贴身长袍,如此负手而立,更显其人身姿矫矫,英朗挺峻。沈清玉在他看过来时下意识往后避了避,随后又咬咬牙,大大往出迈了一步。   郑锋看着不远处一身红裳的小姑娘,略显淡漠的眉眼间蓦地浸出了一层泠泠寒色,他偏头对得福吩咐了句什么,而后举步往沈清玉所处之地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73章 以容侍郎君      “世子爷。”外人面前, 沈清玉显得十分规行矩步,福礼行的利落又端雅。郑锋抬手掐了掐眉心, 一眼扫过丛月何晏二人, 随即伸手给她拢了拢斗篷:“怎么到这儿来了。”   “世子爷忙, 我担心您的身子,所以过来瞧瞧呗。”沈清玉语笑盈盈地抬脸看他:“没成想是府中来了贵客,倒是我鲁莽了。”   郑锋手下微顿, 挑眉静看了她一阵子,唇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来, 沈清玉见他面色犹寒,一时也不想与他顶撞,便低下头去, 踩着羊皮小靴的脚在地上轻轻地蹭了蹭。   郑锋见她低垂着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心里的气也不由一并沉了下去。他忖了片刻,到底缓了些神色:“也不算客,来见人吧。”   沈清玉诧然抬眸, 皱眉仔细往他脸上瞧:“世子爷,你该不是气糊涂了吧?”   “知道我会生气还一声不响地到了这儿来, 故意的?”郑锋侧身看向武场中央,淡道:“这二人算是我的家将,你见上一见也无妨。”   “单将军武艺不弱,假以时日,我老罗恐怕就及不上喽。”   单琪持剑拱手, 恭声道了句不敢,半垂着的眼里满是难掩的黯然低落。她方才那般拼尽全力,就算是输给这位罗将军,到底也输的不算难看,她原本是想去看那人的神色,从他口中听到关于自己的一言半语。岂知方收了剑,她转过脸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他撤身而去的背影。   “单将军也不必自谦,老罗此人素来有一说一,将军女中豪杰,当得一赞。”薛将军这话说的和缓又恳切,饶是单琪此时有些心不在焉,也难免生了些自得出来。   “那位就是世子夫人吧,往日里光听说了,今儿个难不成还能见上?”罗将军把长·枪·往傍边儿一掷,低头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又让薛将军替他看看形容,便面色严肃地在原地候着人来。单琪站在一边,手中握着的长剑未有片刻稍离,她紧了紧手上力道,凝目看着相携而来的郑锋夫妇,缓缓从心底呼出一口气来。   “吾妻,沈氏。”郑锋立在沈清玉身侧,抬手将她往前推了一步,而后看过罗、薛两位将军。   他们两个也不是愣头青,跟了郑锋这么些年,自然知道什么轻,什么重。二人立时上前拱手行礼:“末将罗昆、薛旭见过夫人。”   此礼与他们二人素日对郑锋所行无二,恭敬之色未有稍减。沈清玉只是错愕了一瞬,很快便温声免了二人的礼。   郑锋笑了笑,待罗坤薛旭直起身来后与沈清玉道:“罗景轩,薛子宁。”   沈清玉怔了一怔,方反应过来二人方才竟是直报名姓的,这般礼数,实在是恭敬已极了。这会儿听郑锋说了二人的字,她也便仔细记在了心里。   罗昆整日混在营里,就是如今无甚战事,他也是日日以营为家。整天和一帮五大三·粗·的爷们儿混在一处,此时见了这柔花嫩柳一般的人,他反倒笨嘴拙舌,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薛旭眼见罗昆这个二愣子竟看不出世子的眼色,还敢这么直眉楞眼地盯着夫人瞧,他皱了皱眉,自后重重拽了罗昆一把,这才把人拽的脑子好使了些。   罗昆岂敢对世子之妻有何妄念,他只是大大咧咧惯了,一时没注意着,这会儿反应了过来,他是看天看地也不敢再往人身上瞧一眼了。   “宫中一别,今日再会,夫人别来无恙吧。”单琪此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气定神闲,她略一拱手算作施礼,一双眼却不由地往沈清玉身上看去。   单琪从来都知道自己容貌过人,她也一直以此为傲,后来见了眼前人,她虽不至自惭形秽,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避忌,也不愿与此人相提并论。她素来看不上这些闺阁里未见过世面的纤纤弱女,一日日只知机心谋算,在灶台和卧房来回打转,一生只能将自己的荣华依附于男人身上,丝毫不能为自己做主。如此卑微无恃,这一辈子还有何乐趣可言。可当她见到此人站在郑峰身侧时,心中却不由生出了无边怨妒来,一时间,她竟期盼自己能像这些闺中弱女一般,饶是如浮萍宠般辱由人,可能这么站在他的身边,此生也算不枉了。   她深知此念险极,她便是再如何也不可能去给人做续弦,甚至是二房妾室,她身份若此,骄傲若此,怎能费尽心机去争一个男人的·宠·爱?可惜情字从来不由人,当她懂得此心之时,便已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若她不是一直远离皇城,若她能早些见到郑锋,能早些明了自己的心思,今时今日什么都会不一样了,依她的身份,何愁配不起他?她可与他同风共雨,比肩而立,沙场征战亦可彼此扶持守护,这个女人能为他做什么呢?沈清玉确然长着一副少有人及的好相貌,可以·色·侍郎君,能有几时好,由容·色·而起的情意,当美貌逝去,情意又还剩几分?   单琪心中的矛盾痛苦几要将她折磨得理智全失,可她面上仍旧是一派明媚飒爽的模样。她见郑锋以如此重礼待这个庶女出身的妻子,嫉妒和不甘便如同百蚁噬心般,让她涩痛难安。她亦不想做觊觎算计的卑鄙小人,不想因一个眼中没有自己的男人让自己落入尘埃,但凡她有丝毫的办法,都绝不愿意如此。可她实在是没法子啊,心悦一人,还是这样一个男人,便是她此生难过的劫数。   得福很快办了差回来,郑锋从他手中拿过帷帽,反身仔细地给沈清玉戴好。沈清玉满心的惊讶诧异登时都化作了“原来如此”四个大字,她就知道他不可能这样大方,这会儿不就原形毕露了?她垂眸在帽帘下偷偷斜了他一眼,继而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想来这辈子,她也只能这样乖乖听他的话了。   “天色不早,各自回去罢。”   郑锋将得福送来的手炉塞到沈清玉手中,看她安安生生地待在自己身侧,方继续吩咐道:“无事都各自松缓一段时日,过了年事就多了,诸位只怕都无暇他顾。单将军及其麾下之人暂交予二位安置教导,既为一军之人,便自去·磨·合相处,来日战起,方能一心。”   罗昆薛旭皆拱手称是,单琪慢了一步,待二人话音落下,方道:“末将麾下多有桀骜不驯之徒,若交予二位将军,只怕冒犯良多,是以末将想请世子……”   “单将军放心,再桀骜不驯之人我和老罗都见识过了,如今这些不算什么。”薛旭打断了单琪的话,偏头对罗昆使了个眼色,罗昆立时连声附和,两人一唱一搭,直将单琪堵得哑口无言才算是结束了这出双簧。   “既如此,那就偏劳二位将军了。”单琪垂首,一时间心绪翻腾,眼见郑锋将离,她也再顾不得许多,急声道:“素闻世子武艺过人,不知末将可否请世子指教一二。”   罗昆是个万事不挂心的·粗·人,往日直话直说惯了,这会儿又急着去酒楼里喝上两杯,遂大大咧咧道:“单将军连我老罗都打不过,就别请世子指教了,你看我和老薛就从来不自讨没趣儿。”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就是我和老薛一起·上·都输得极是难看,你就别费这功夫了,单将军要是有心,来日到了营里,那遍地都是等着动手过招的人哪,可一点儿都不无聊。”   薛旭瞅着单琪脸上越发僵硬的笑意,险些要被罗昆这番过口不过心的话引得大笑出声。看来他以后得多提醒老罗,这位好歹是个姑娘家,不能像对待老爷们儿那样万事不讲究。      ☆、第74章 呷醋      出得国公府, 单琪面色仍旧未能缓和过来,她强装着一脸的认真听罗昆薛旭二人说话, 其实脑中心里几乎什么都放不进去了。   难道那沈氏就那般金贵, 连让人多看一眼都不能?他为她戴上帷帽, 便是与他们这些人说着正话,目光也总在沈氏身上流连。难道他就这般在意她吗?只有每每望向那人时,他眼中面上才有让自己挪不开眼的柔怜。   单琪闭了闭眼, 她双手紧握,指尖几乎要陷入了掌心, 这点细微的疼痛未能让她清醒稍许,反让她犹如被嫉火焚炙,疼得她脑中嗡鸣。   “单将军, 单将军!”罗昆猛地一拍单琪的肩膀,拍完了才尴尬地收回手去, 他倒忘了这不是营中弟兄,不是能让他上手就抽,出手就揍的·糙·汉子。   “啊?”单琪被惊得心头狂跳, 好半晌才勉强做出笑模样来:“罗将军何事,我……我一时走神了, 对不住。”   “小事小事。”罗昆往傍边儿避了两步,等觉得这距离不至冒犯后才道:“我和老薛要去百味居吃饭,问问你去不去。”他说着那股子豪爽不羁的劲儿又上来了:“百味居的三白酒极是甘美,单将军要是能喝酒,定是喜欢那滋味。不过我更喜欢他家的十里香, 够辣,够味儿!还有……”   薛旭从一边重重拽了罗昆一把,等罗昆不解地向他瞪来时回了他一个略含警告的眼神。罗昆虽然是个二愣子,可他不至于太缺心眼儿,素日他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看着薛旭的眼色行事,这样一般都不会出错。所以他眼下就乖乖闭了嘴,顺着薛旭的意思走到他左侧去了。   “单将军勿要见怪,老罗就是这么个性子,但绝无冒犯之意。”   “薛将军言重,我非是气量狭小之人,不至因此存气。”   “那就好,可见薛将军当真是个女中豪杰。”薛旭说罢又转过头去与罗昆道:“今日不饮十里香,咱们尝尝他们家的绍兴酒,另配上几道搭好的下酒菜,也丝毫不比你那十里香差了。”   “那可不行,我都想了多久了,今儿个难得清闲,不喝十里香才是大大的浪费。”   薛旭一笑,慢悠悠道:“这世上酒水多了去了,难不成就一个十里香才是最好?若不教你喝,难不成你就从此戒酒或是活不下去了?没有十里香,尚有其他美酒等着你一一品鉴,何必非要执着一物?还记得在北地打·仗那几年,没有十里香,你还不是一样嗜起了旁的酒水,可见十里香只是你的执念,没了也不是不能活。听我的,咱们今儿个就换上几种酒,我还不信,没一样能比得过你那十里香。”   罗昆摸了摸后脑勺,不明白怎么一个十里香惹出了这么一大篇狗屁不通的话来,可他很明智地没有做声,只看薛旭到底是何意愿。   单琪对上薛旭的眼,错愕之后便隐含薄怒。她止了步,面色也冷了下来,仍是强抑着没有发作:“我尚有旁事,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单琪言罢便走,罗昆只来得及拱了拱手,再一抬眼就只能看见单琪匆惶的背影了。   “老薛,你这是……”罗昆眼见人走远了,才没了顾忌,径直道:“你这话是说给那单家丫头听的?什么十里香绍兴酒,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薛旭望着单琪行远的方向眯了眯眼,闻言叹了一声道:“我是何意你就不必知道了,总之今后与这位相处,你要多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尤其是关于世子的,能不多说就别张口。”   大雪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又在天地间裹了一层素白银装。这样阴冷的天气,室中却始终温暖如春。沈清玉站在香炉旁,面带好奇地瞅着里头焚的香:“早听闻世有辟寒香,本以为只是传闻罢了,谁知道还当真有呢。”她以手作扇在脸边呼了呼风:“若不看外头,还真像是身在·春·日·呢。”   郑锋换了一件宽袖月白长袍,自屏风后转出时正好听到了她这句话,他摇头一笑,自衣架上取了一件鹅·黄·春·衫下来递到她眼前:“去换上,待会儿更要热了。”   沈清玉笑嘻嘻接过,觉这春衫轻·薄·柔软,触手生温,没禁住问他道:“这是你何时给我做的新衣裳,怎么不告诉我,还要偷藏在这外书房里?”   “这是一套十二色的春衫,如今只做好七八件,今日恰暖,你就暂先换上这一件。”   “堂堂世子,整日在环钗首饰上费尽心思,不怕惹人非议,说世子沉迷……”沈清玉原本是想挤兑他,可这话说了一半儿,她自己便先意识到不对了。可她想息事宁人,人家却不乐意了。   郑锋拿过衫子,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沉迷什么?”他几乎是一把便将她的外裳·扯·了开来,而后抬起她的下巴,凑到她耳边说了两句极·露·骨·的话,沈清玉一时羞极,伸手便要推人,却被人抓着手臂全然困在了怀里:“玉儿乖,这里暖和,夫君亲自帮你更衣好不好?”   沈清玉乖乖坐在他的怀里,见他极是正经地为她解带宽衣,若非她现下被他这般抱在怀里,也要被他的脸色给糊弄过去了。他虽则对她言笑温柔,可沈清玉知道他心中还存着些气,否则也不会这般故意欺负她。   “世子还没向我交代清楚呢。”沈清玉决定先倒打一耙,把人绕糊涂了再说方才的事:“为什么单将军来了府里世子要瞒着我,听说世子与她还在书房里谈了好一阵子的话,你们都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75章 死生与君同      辟寒香的暖意盈满了屋室, 和着怀中之人的清浅甜香萦绕在他的鼻端。郑锋抬目望去,头一遭发现这冷冰冰的书房竟也能这般暖意熏然, 温恬舒惬。   他低下头, 轻易便捏起了她小巧的下巴:“你若不快, 我今后尽量不见她。今日之事,你尽可寻人去问,我与她在书房谈话时钱先生在侧, 后先生出府,罗昆, 薛旭二人便到了府中,从头至尾,我从未与她单独相处。”   沈清玉未料在他口中听到如此答案, 一时间,她心中竟隐隐生了些心虚:“那她寻你有何要事?今后她会留在……留在军中吗?”   “她有于瑞的消息, 西南平乱,究竟是她从头跟到尾,若说对西南和对于瑞失踪前后之事的了解, 也当无人能及得上她。”郑锋将她半开的衣襟拢好,一并将她往外抱了抱:“这是我今日见她的缘由。至于为何留她在军中门下, 是因为她在西南招揽了许多奇才异士,虽颇有些旁门左道之徒,却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大齐与北胡迟早还有一战,昔日虽则是大齐险胜,可北胡乱齐之心未死, 加之其所用兵器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为了将来战起,能多保下些兵士的·性·命,我便应了单琪之请,允其及其麾下将士·入·我·营·中。我将她交给罗昆薛旭二人,今后就算有事,我们轻易也不会相见,若再相见,我便带着玉儿一道,好不好?”   沈清玉的心被郑锋这番话揪得酸痛不已。近来的日子实在是太过安惬,她便也险些忘了大齐之外,仍有北胡虎视眈眈。沈清玉不由攥紧了郑锋的袖口,她想到新婚之夜,自己在红烛喜帐里见到的那个几乎失了生气的人,若然再有一回,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这样撑着,熬着,平静地等他醒来。彼时她尚不知情字为何,便是对他有几分欢喜,也未深存入心。可到了如今,她已知情为何物,若当真再来一回,她只怕会受不了的。   “不许哭。”郑锋敛眉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这事是我不对,应事先与你商议再做决定……”   “不许说话。”沈清玉吸了吸鼻子,掉头把眼角湿意都抹在了他的前襟上。她宁愿让他觉得她小心眼儿,也不想让他因自己的患得患失,惊悸难安而生出愁绪来。她要更坚强些,不能让他这样劳心劳力的同时还要分出心神来担忧她:“军中朝中,来日事务必会更多,难道你做每件事前都要来与我商议吗?我知道你的心意,只要你心里惦记着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了。”   “不生气了?”   “谁说的。”沈清玉眼圈儿通红地笑了出来:“看在你态度这么好的份儿上我暂且原谅你了。不过单琪说她有于瑞的消息,是什么消息,人还活着吗?什么时候能回来?”   “只是发现了些踪迹,并未当真寻到人,我已传信教人与单琪之人配合,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沈清玉没忍住叹了口气,推己及人地为林瑶感到失望伤心:“天若有情,就别让林瑶空等一生。”   郑锋见她眉眼间浸着一股黯然之·色,忽然便反应过来她方才为何要哭。他压着眉将她紧紧梏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温柔:“玉儿在这里等我,我怎舍得再不归来。”   “这话既是你说的,就决不能骗我,你如今这样护着我,那就得护我一辈子,你若是敢半途丢下我,那就是天下第一大混蛋。”   郑锋在她耳边低低笑出声来,他抬手摸了摸她颊侧的梨涡儿,复又轻轻·摩·拭着她的唇瓣:“好,生死我都带着你,生生世世,永不离弃。”   沈清玉睫毛微颤,半日方抬眸对上他的眼。他目中燃着一片沉炽的火,纵已克制着不舍灼她一星半点,却也已经教她连神魂都跟着震·颤·了起来。死生与君同,她知道他说的都是认真的。他这样的人,原本不应为情至此,可他偏偏对她情深若此,他将她拽到这样一个凝火深潭里,还要护着她不被情火灼烤,不被深潭吞没,可他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好不好?”郑锋与她额头相抵,虽则温柔,却像是要将她就此·揉·入·骨血之中,沈清玉咬了咬唇,忽地仰脸在他·嘴·上·亲·了下:“我是你的,此身此心,此魂此命,你说如何,我就如何。”   书案上的邸报公文,图册笔砚都被一股脑儿地扫到了地上,沈清玉躺在他的外袍上,待微微侧过脸时,只能见到遍地·狼·藉,纸染浓墨。   “玉儿乖。”郑锋一手撑于案上,另一手轻轻捧着她的脸:“你能见的人我都会让你见,外间人事纷杂,你不该不听我的话。平日里你如何任性折腾我都由你,可你不该一心地要往外跑,以此来试探我的底线。”郑锋见她眉目间似有惧色,便抬手一遍遍·摩·拭着她的眉眼:“告诉我,今后该当如何,嗯?”   他这样珍惜地抱着她,宠着她,偏又这样恶劣地·禁·锢·她,吓唬她。她有时当真是不知该气还是该怕,可她心底深处,到底还是舍不得气,也舍不得怕的。她在这个当口儿还在自顾自地想,他们二人约摸是疯在一处了,否则她又怎会这般纵容他对自己的般般限制。   她此前未嫁之时并非未听过见过夫妻相得的情形,却大多都是彼此有制,相敬如宾的,她曾以为自己就算是嫁了人,与夫君之间最好也是一生彼此相敬相护,做一对至亲至疏的夫妻。有距离,有衡量,小心维系,体体面面地过一生。谁知如今嫁到了郑家来,却碰上这样一个看似清冽峻冷的疯子,他疯魔了,也不容她置身事外。她想,这生生世世,她只怕都得如此乖乖待在他的掌心,便是天高地阔,也再无旁的去处了。   “我今后不敢了。”为免他一下子疯的更厉害,沈清玉极轻易地便承认了错误:“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便是出了北院来寻你也会事前着人通禀,不再随意与外人相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76章 米虫      这是嫁进郑家后, 沈清玉头一遭在卧房之外的地方就寝。外书房里的这间暖阁并不如何大,点起辟寒香后, 即便只着单衣, 也热的人隐发薄汗。   沈清玉趴在郑锋的·颈·窝, 浑身都浸着一股懒洋洋的酸·麻·滋味。适才在书房里闹了一场,最后被他抱进暖阁时,她几要不好意思去瞧书房中的景象。纵然他顾着她身子不便未多做什么, 可即便他已是那般克制隐忍,浅尝辄止, 也已经足以让她承受不住。   “不舒服?”郑锋摸了摸她的脸,把人抱上来些许:“肚子难不难受?”   沈清玉红着脸,只一味地往他颈侧躲。方才他叫了水, 丝毫也不避讳地给她擦身整衣,甚至连女儿家的这种事都不知避忌。素来她身子不适的时候, 这些事都不会教蔣妈妈等人侍候,可他偏偏一点都不讲究,定要·迫·着她与他毫无避讳隔阂才好。   郑锋在她发顶亲了亲, 放轻力道给她·揉·着肚子。他今日原本不该这样·碰·她,偏生小姑娘在他怀里乖的让他心绪·激·荡, 又甜言蜜语地一味引他,他本就情念难制,饶是她不说不动他都有些受不住,遑论她还那般一个劲儿地往他心里钻。   “咱们今天为什么不回去睡啊?”沈清玉眯着眼,声儿·绵·软·甜糯地直往郑锋耳朵里钻。郑锋闭了闭眼, 抬手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外头冷,不方便。”且此处只有他们二人,她要唤的能唤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廷安哥哥,你是不是很厉害啊?”沈清玉微微侧首,露出一只明亮纯澈的眼睛来:“罗将军和薛将军都不敢与你动手,还说两人一起都打不过你,那你定是极厉害了。”   郑锋看了她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才哑声道:“我厉不厉害,玉儿不知道?”   沈清玉眨了眨眼,没听懂他这饱含深意的话。郑锋低笑了下,抬手覆额半晌方道:“尚算过得去。”   “我也想学。”沈清玉双目亮晶晶地盯住他:“你教我吧,我也想学些防身的招数,好不好?”   “别撒娇。”郑锋捏住她软乎乎的小下巴,沉着声在她耳边告诫她:“否则等会儿我的玉儿又要哭了。”   “你……”沈清玉缩着身子躲他:“你……登徒子。”   她说来说去,骂人的话也只会这么几句,郑锋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也知自己情动太过了:“乖乖别动。”他在她眉心亲了亲,方敛眉道:“为何忽然要学这些。”他执起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只觉触手·柔·腻,便是最上等的玉石羊脂都丝毫不及:“习武多苦,若想强身,我教你些健体的拳脚功夫,每日练上一练也就罢了。”   “我想学,苦也没事,你教我吧。”   郑锋盯住她,直看的人眼神闪躲才问:“到底是为什么想学?”   “也没什么。”她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地坦白道:“我瞧单琪就打得很好看,再说,你是武将,我也想学学功夫,不行吗?”   “有什么好看的。”郑锋皱了皱眉:“你若为此习武,实在不必,我也舍不得,如要习武,每日就得早早起身,你能起得来?”   “少看不起人了,我没嫁人时每天都起的很早的。”   “别为了旁人去做这些事,我是武将,你也不必非得习武,我自会好好保护你。习武虽不必,强身却无妨。等你好了,我每日晚间教你打几招拳,倒也于身有益。”   看他是打定主意如此了,她也只好怏怏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许我做,难不成我每日就要吃了睡睡了吃吗?”   “有什么不好。”郑锋将她抱到身上来,一下下拍哄着她:“我的玉儿还小,再过两年,自有旁的事要你来做,如今就好好吃,好好睡,旁事勿理,听话。”   “你当你是养闺女啊。”沈清玉白了他一眼,目今她是晨昏定省一样都不必做,院内有何晏蔣妈妈唐嬷嬷,院外有丛风得福得寿,她整日里需要做的便只是瞧一瞧账本,算一算收支,旁的事,但凡掺了些许的不顺心他就不许旁人递到她眼前来,再这么下去,她都要被他养成一个不知世事的米虫了。   郑锋笑笑,由着她在他颈侧小·猫·儿样地·磨·牙。他不需要她有多懂事,多能·干,只想将她过往十数载未享过的福都百倍地补还给她,她想如何就如何,能够任性洒落,肆意妄为,无拘无束。只要她乖乖待在他的手心儿,她想如何就能如何。   “我多日未去给娘请安了,明日我去瞧瞧她,你也一道去。”   郑锋“嗯”了一声,想起何晏今日报上来的话。过往他羽翼未丰,时机未到,不能将这府中全然肃清,如今他既动了手,那这郑家上下就无一人再能给母亲难堪。尊卑长幼,礼法规矩又如何,到了今日,他只想让母亲能够活得随心所·欲·一些,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人,不愿面对的事,他自然会让人尽数挥开。来日,他也会让母亲彻底摆脱这一切,饶是他得为此付出些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我今日与林瑶通信,倒是有个想法要与世子爷说。”沈清玉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侧首迷迷糊糊道:“我的那些嫁妆铺子,有些改成了胭脂绣品铺,这些都是女子能做的事,前些日子我瞧了那些伤亡军士家眷的情况,也差人去问过了,她们中很有些人精通刺绣织布等活计,就算是不会的,也能慢慢学起来,我想让林瑶挑一些家中十分过不去的到铺子里帮忙,以添家计。女眷不必抛头露面,有些活儿在家中也是能做的,你说好不好?”   郑锋早知这小丫头将自己的嫁妆与他的那些产业都并在了一处,这是个傻的可怜的丫头,一旦用了心,便连退路都不留了。他心中熨帖,笑着辗转去吻她的·嘴:“自然好,明日教丛风帮你办这事,细处他自会去与林瑶商议……”   “我就不必再管了是不是?”沈清玉躲了一躲,被他反身按在了枕衾之间,他将小姑娘胡乱推拒的手一并按在她的头顶,哄她道:“只亲一亲,宝贝不闹,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有事,今天欠的一更明天补上,么么哒~   ☆、第77章 放·纵      一夜过去, 着眼处处都是银素之·色,沈清玉围着厚厚的斗篷, 伏在郑锋肩上瞧着枝头凝着的银花。今冬京城屡屡降雪, 这雪落了化, 化了落,几乎就没有消尽的时候。   “你冷不冷啊。”沈清玉摸了摸他的脸,触·手竟·觉·到一片浅浅的温热。她缩回手来, 砸了咂嘴感慨道:“世子爷皮糙肉厚,果然不怕冷啊。”   郑锋抬手在她腿上拍了下, 虽斥她胡闹,语调偏生温存得厉害。   “马儿快点走。”沈清玉揪了揪他的耳朵,眼见侍从皆避得极远, 四下也无外人,她便用帽子遮了, 侧首在他耳边亲了下。郑锋脚下顿了一步,再将她往上背了背,他这回没斥她胡闹, 也并未说话,只是不急不缓地背着她, 一路往北院行去。沈清玉探头去瞧他的脸,一时竟为他面上的柔色而心神大动。这人素常总爱冷着脸,便是有时和缓了神色,眉眼间也总携着抹不去的清峻疏漠,教人望而生畏, 不敢直视。   可那些都不是对着她的。他会对她笑,会很温柔地哄她,每每对着她柔了神色时,便如暖阳沁入冰中,晃得人头晕目眩。她此时也明白了他为何总爱亲她抱她,有时心动得无法抑制,便只想与那人耳鬓·厮·磨,日夜不分。   四周极静,静得只能听到脚踩雪地发出的“咯吱”声,沈清玉闭着眼埋首在他肩上,只觉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们两人,所有纷杂人事尽都杳远了。   “世子爷。”这忽然的一声惊破了这场过于安谧的梦,沈清玉探出脸来,便见何晏站在北院门外,神色间隐有焦惶,他似是有事急着禀报,却又不敢径直凑上来打扰。   “放我下来。”沈清玉动了动腿:“我几步就进去了,你先去说事吧。”   郑锋“嗯”了一声,脚下却丝毫不停,直将她背进屋里,看她好好站在干燥温暖的地上,方回身对何晏道:“说。”   何晏犹豫了一瞬,很快躬身道:“宫里传了消息出来,说襄郡王被夺了郡王衔,从此就是个平头皇子了。”   沈清玉讶然朝何晏看去,脱口道:“他犯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严重?”   这次何晏犹豫着未答。郑锋摆手挥退了何晏,带着沈清玉一起往卧房走去:“此事我稍后与你解释,你先自己去探望母亲,我过些时候去接你。”   沈清玉虽则思虑重重,却也知他此时必是要去寻人议事的,她点了点头,先让他喝了半盏温热的甜汤,又着人给他拿了一件更厚实的斗篷,等收拾妥帖了方将他送出了屋门。   “昨儿晚上雪下的大,亏得姑娘未冒夜回来。”春兰一面轻手轻脚地给她解了外头的衣裳,一面拿了手炉让她抱着取取暖。   沈清玉瞧了瞧外间天色,又想到何晏适才所言,心下便觉十分不安,襄郡王被削了衔,此事必定与郑锋多少有些牵连,否则何晏不至如此焦灼,她摸了摸跳得十分欢快的眼皮,只能先把担忧按下,吩咐道:“先开库吧,我要挑几样有意思的物事给娘送去解闷儿,你着人往娘那里报上一声,说我过会儿就去了。”   春兰应诺,径去办差。沈清玉摸着怀中的碧玉手炉,不觉间已是眉头紧锁,忧色满面。   从库里出来要往白氏院中去时,却正见门外停着一顶小轿,沈清玉方瞧了一眼,便听唐嬷嬷道:“这是世子爷吩咐的,天冷,姑娘身子弱,就别沾这些凉冰冷雪了。”   沈清玉无语半晌,到底还是坐上了轿子。一路上四平八稳,风雪不侵地到了院外,等对上白氏略带戏谑的目光时,她僵硬别扭得险些要同手同脚了。   “这靴子可是用了分量十足的毛皮温着,就是往靴子外裹上一层雪都冻不着脚,可你瞧瞧我那儿子,这是护在手心儿还不够呢。”   沈清玉红着脸傻呵呵地笑:“只世子心疼我,娘便不疼我了?是哪个往北院说,‘这天冷风寒的,没事少出门,我那里也不缺个请安行礼的人,就让媳妇在屋子里先窝着吧’,娘教人传的话媳妇可是听得极真切的,您还笑话旁人呢。”   “你瞧瞧这丫头,几日没见倒来调侃我了,可见是兔子胆被纵成了老虎胆,以后是不是还要管到娘的头上了?”   婆媳俩说说笑笑进了屋,沈清玉由得人帮她解了斗篷,打眼便瞧见了案上燃的辟寒香:“娘也燃了这香料,这东西说来也奇,不过就是一味香罢了,居然还能暖的一室如春,从前可没见过。”   “这些都是外邦贡上来的稀罕物儿,宫里赏下的总共也就这么点儿,我这儿整日风吹不着雪拂不到的,也不缺这个,你们年轻人自己拿去玩才是正经,偏偏的还要给我送来。”   “娘又不老,什么稀罕物儿玩不得?”沈清玉看着侍从将布匹木匣都安置好了,便拉着白氏一道去瞧:“要我说,娘是风华正好,您瞧宫里的淑妃娘娘,她比您还大上几岁呢,眼下还不是得子获封,风头无两吗?娘年岁又不大,正是该打扮的时候呢。”   白氏面儿上嗔她,心里却被哄得十分熨帖。被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围着转,这甜言蜜语不住气儿地往来砸,偏偏人家还真心得很,丝毫不见敷衍虚假,她就是明知自个儿被人哄了,也是止不住地连连发笑。   “您瞧这紫云素缎和蓝云罗,还有前儿晋王世子送来的蜀锦,都极是衬您的肤色,若它们不能穿在您的身上,那才是白白做了一回布匹呢。”   唐嬷嬷和老嬷嬷拿着锦缎往白氏身上比,一面瞧一面点头。白氏本就生的貌美,如今年岁大了,反愈添风致,其眉眼间虽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凌厉之色,可偏是这般若有似无的端严才教她瞧起来更像是生了刺的玫瑰,虽是扎人,却更引人。   “娘穿紫色可真好看。”沈清玉几是痴痴地盯着白氏瞧:“可见旁的人都不配穿这紫色了。”   “小妮子又来胡说八道。”白氏在她嘴上拧了一把,教人将缎子都拿下去入库,回头做上几件儿新衣裳倒也便宜。   “这又是拿什么新鲜物儿来哄娘了?”白氏瞧着余下的盒子匣子,由得沈清玉拉着她献宝。   “这是一套的玻璃器物,我瞧娘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这个就很好。”   打开匣子,入目是一套的玻璃壶,玻璃瓶,玻璃杯,玻璃盏,个个儿莹莹透透,瞧着便教人舒心。白氏确是喜欢这些透亮的物件儿,她并没着意与谁说过,岂知这小丫头竟这般贴心,若不是在她身上用了心思,哪里能这样将礼直送到她的心坎儿上?   “娘瞧这珍珠头箍和珍珠抹额,回头娘打扮起来,再往上这么一挂,那必是极好看的。”   这么一圈儿转下来,白氏手上多了两个蓝宝戒指,耳上也换成了一副金玉水晶的耳坠,她拢了拢头发,尽量收了笑:“小败家子儿,人家送你们小夫妻些物件儿,这会儿都被你搬空了吧。”   “那有什么,娘回头还会贴补回来的。”她笑呵呵地搀着白氏往里间儿走:“左右这会儿无事,我给您重新梳头装扮好不好?”   唐嬷嬷几人在后缓了几步,老嬷嬷亦是笑容满面。其实夫人哪里缺得了这些东西,不过是图个心意罢了。少夫人每每过来,都能哄得夫人眉开眼笑。人人都说夫人泼辣,脾气不好,可谁是天生就脾气不好的呢?如今见了这个柔花嫩柳一般的小姑娘,夫人不也是温温的,丁点儿脾气都没有了吗?谁不希望被人放在心上,不希望被人这样团团围着哄,夫人半生寂苦,如今儿女皆安,媳妇乖顺良善,也到底算是守得云开了。   郑锋来时,沈清玉正与白氏尝着厨下新进的糕点。白氏原本不贪口腹之欲,可身边人实在吃得太香,她也就忍不住多用了几块。瞧见儿子进来,白氏便抬手招呼他一道过来尝尝。   沈清玉吃的两腮鼓鼓,还偏要眯着眼对人笑,郑锋负于身后的手微微拢了拢,继而化作一声无奈叹息。若是在他们的屋子里,他必要把她抱过来好好亲一亲。   “少用些,等会儿午膳有清炖牛腩。”郑锋将点心盘子从她眼前移走,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目中笑意隐约,面色亦是和暖温煦。   白氏暗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欣慰地笑了出来。小夫妻相处如何她虽未曾着意打听,可那些话还是不住地往她耳朵里钻,她有时想和儿子说上一说,夫妻感情虽好,可到底还是要有个限度,像他那般把人圈着养,谁也不教见,哪儿也不准去,也实在不是事儿。可眼下见着儿子如此情状,她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这孩子前二十几年过得冷清又克制,如今好容易放·纵·一回,她这个做娘的也就不多管闲事了,他们高兴就好,旁的也都无碍。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用了顿饭,直到将儿子媳妇送出了院子,白氏方扶着老嬷嬷的手,对着半空长长呼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了,她的儿子有这样一个姑娘陪在身边,他的那颗心也总算是有个安放的地方。   “夫人放心罢。”老嬷嬷拍了拍白氏的手背:“世子和少夫人好着呢,儿孙自有儿孙福,将来您还要含饴弄孙,您的福气才开始呢。”   白氏“嗯”了一声,与老嬷嬷相视而笑,转身进屋时却正见廊角立着一道玄色身影,她停了停,冲着那方向微微颔首,随后便大步回了屋中。   待院内重归寂静,殷霁方从廊角转了出来。他望着白氏方才停驻的地方枯站了一刻钟,便重新转身隐了行迹。   离得院子远了,沈清玉才出言问襄郡王的事。郑锋将前几日发生的事大约地与她说了说,沈清玉趴在他肩上,拧眉好一阵子方道:“郡王……三殿下这算是失势了吗?他若为此而从此有志不得抒,那才是大大的可惜。”   “元灏虽被削爵,但其常年经营之功非一朝可散,目今他仍被准在宫中养伤,皇上对贵妃也无丝毫责斥,加之三皇子妃怀有身孕,宫中又大加赏赐,如此算下来,虽没了一个郡王衔,却不至被一击到底,将来如何,仍大有可为。”   “那南郡的灾情……”   “既未杀几位大臣,那这灾便是要赈的了。”郑锋反手摸了摸她的脸,沉声道:“把脸藏进去,一会儿再着了凉。”   沈清玉冲他吐了吐·舌·头,却在对上他的眼神后立即把脸藏了起来。上回她在屋中这般对他做鬼脸,后头便被他掐着下巴好一番·轻·薄,到了最后,她险要以为自己的舌头是什么好吃的糕点,若非他怎会那般失了制地咬她。   “郡王妃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孕,也不知是好是坏。”她的声音从他肩背处闷闷传来,郑锋勾了勾唇,温声道:“一个男人若连妻儿都护不住,便纵有天大的抱负也是枉然,不必担心,不会有事。”郑锋特意寻了背风处来行:“过了午我要入宫一趟,归时不定,你自己按时用饭歇息,别熬着身子等我。”   沈清玉闻言一下便抱紧了他的脖子。上回从宫中回来他便成了那副模样,如今那皇宫在她眼里和虎·穴·狼窝也没两样了。   “我会小心,保证完好无损地回来,别怕。”   “世子爷,如今郡王获罪削爵,咱们家不必刻意与他疏远吧。”沈清玉攀着他的肩往上爬了爬,听他说了句“不必”。   “那你下午入宫,我去探探郡王妃好吗?如今王府多难,王妃又有了孕,必是六神无主的时候,我去瞧瞧她,纵然没什么用,宽慰两句总是行的。”   郑锋有些犹豫,沈清玉立时软声软调道:“王府现下又无外人,我去了也只是见着王妃一人,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进屋之前都带着帷帽,也不乱跑,就在那儿等着你接我回来。”   郑锋失笑,侧首与她蹭了蹭脸。难怪她非要闹着往郡王府去,原是想在近些的地方等他回家。他忖了忖郡王妃的为人,到底也未拒绝,只是道:“让丛风跟着去,到时不许任性,乖乖在那儿等着,我会早些去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78章 招祸      外间风雪已住, 天色却仍旧阴沉得厉害,严氏侍奉在太夫人床前, 眉眼恭顺, 小心翼翼如惊弓之鸟, 像是生怕一个侍候不对,就被人嫌弃地赶了出去。   往日太夫人最厌严氏这般黏黏糊糊的泥人性子,可如今她却最喜这样卑微惶恐的态度, 从她被变相软禁在这个小院子,就少有人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了。她失了势, 也就失了让人惧怕顺从的本钱,可她不会永远这样的,总有一日, 她能走出这个院子,让那些看她笑话, 落井下石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祖母,这药是我亲自熬的,您……我喂您喝。”   太夫人多日来喝药用饭都是要用银针试毒的, 她也不相信这院子里的任何一个人,如今来了个严氏, 倒是瞌睡递来个枕头。依着严氏这畏畏缩缩,卑卑懦懦的性子,何愁不能为她所用。   眼见严氏用银针试了毒,太夫人方点了点头,示意她将药汤喂给自己喝。   “好孩子, 如今也只有你还肯来看一看我这个老太婆了。”喝罢了药,太夫人倚在床头,笑容虚弱地拍着严氏的手背,一言一行都是不同于往日的慈和温良。严氏满脸都是受宠若惊的感动之·色,一时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祖母知道你也苦。”太夫人叹了口气,毫不嫌弃地伸手拭去她眼角水光:“如今府里是这么个光景,祖母没用,护不住你们,让你们受苦了。”   这下子,严氏眼角隐约的水光登时连成一行热泪,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   太夫人满面疼惜无奈,自己亦是老泪纵横:“要是祖母现在好好的,你们哪会落到这个下场,你是咱们府里的二少夫人,怎需做这些下人才做的活,你母亲和你大哥他们也太糟践人了。”   严氏只一味地落泪,神情中隐有些藏不住的愤恨怨毒,太夫人目露满意之色,慢慢将自己脸上的泪擦了个干净:“没事,没事啊,什么都有祖母在,只要祖母能好起来,能重新掌了这个家,咱们就都不用受苦了。你依然是咱们府里尊尊贵贵的少夫人,到时祖母做主把你的娘家人都请来,让他们瞧瞧,咱们二少夫人也是顶顶尊贵的人物,丝毫不比旁人差。”   “谢祖母,多谢祖母。”严氏伏在床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面哭一面谢,简直是丝毫规矩仪态也无。   太夫人面露嫌恶之色,她紧紧拧着眉,用帕子将手上沾着的眼泪擦了个干净,语气却温柔得让人窝心不已:“只要你肯听祖母的话,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严氏泣声未止,寒烟便从外打帘走了进来:“太夫人,奴婢给您熬了粥,这会儿正好入口,奴婢侍候您用一些吧。”   整日里不是药就是粥,太夫人的胃口早被败了个干净,可她不用饭就受不住药力,这一日几顿地喝粥,还是日日头晕目眩,口苦难捱。   “搁着吧,等会儿让我这好孙媳侍候,你就好好地去侍候国公爷,没的往我这儿跑,这不是浪费功夫吗?你没记着我的话?只有抓住了国公爷,咱们娘几个才有出头之日,才不至被人肆意欺·辱·践踏。”   寒烟眉眼间登时便浸上了一层惶恐之·色:“奴婢……奴婢只是担心您,奴婢……”   “行了行了。”太夫人摆摆手,忽觉满心疲累,怎的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若不是她手上正好缺人,也不至这般倚重这么两个草包。   听着有人进了屋,严氏便极是窘迫地擦净了泪。她回过身去,只受了寒烟半礼便匆匆避开。她头一眼见着寒烟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这会儿再四地思量,她方惊觉那种熟悉感是什么。   寒烟眉眼间的卑怯之态与她的婆母陶姨娘极为相似,举手投足,言笑行动都仿佛是从一个呆板的模子里刻出来的,始终带着一股别扭的违和之态。   就像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放在煅炉里,强制地熔成了一个模样。   太夫人用过了药和粥便要歇下了,严氏和寒烟各自拿了各自端来的碗一道出了屋门。   屋外侍立的婆子丫鬟都仿佛没见着她们二人,对她们两人的行动言语也并不在意关注。寒烟和严氏没有再说话,她们对视一眼,沉默地捧着粥碗药碗进了厨房。二人都未让厨娘收拾她们手中的碗勺。两人走到炉台边儿上,各自沾着水,将那两只碗洗得干干净净。   马车在街市之上缓缓而行,沈清玉坐在马车里,神色间有些怏怏的倦怠之意。   “您也太心急了,老奴都说了,三皇子府那边早去一日晚去一日的都没什么,您偏偏的定要赶着今日去,您这几日身上本就不方便,这会儿好了,肚子难受了吧。”蔣妈妈一面唠叨一面将斗篷给她裹得更紧了些:“睡一阵子吧,等到了皇子府老奴再叫您。”   沈清玉被念叨了一路,这会儿也没精神反驳了。她倚在轿壁上闭目养神,心内却是叹息连连。她这身子可真是不顶事,等这次月事完了,她总得好好练一练身体,好歹要结壮些,才能让身边的人少为她担份儿心。   迷迷糊糊间,她想着这位三皇子妃办事还真是利落,她方递了帖子,人家便差人来回了,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倒是个极难得的爽利人。   马车不知为何忽地停了一下,沈清玉后脑勺碰在轿壁上,虽不如何疼,却也成功让她清醒了过来。   丛风在外连声请罪,沈清玉正要问个究竟,便闻外头传来一阵细弱凄厉的哭嚎。丛月面色一变,当先将沈清玉护在了身后,急声询问丛风外间情形。   “是碰着一个·赌·鬼·在·卖·闺女,那小孩儿挣得狠了,不知怎的到了咱们的马车跟前儿,这会儿正被青楼的人往里头拉扯。”   听丛风禀报完,沈清玉面色便倏得一寒。青楼是何等脏污之地,女儿家进去了还能有好不成?尤其是将人推入火坑的还是自个儿的亲爹娘,简直是让人既绝望又憎恶。   “把人拦下,问他卖多少银子,咱们买了。”沈清玉说罢又提醒道:“别买亏了,银子要省着些使。”快到年下了,她得打算着给郑锋手下那些伤亡兵士的家眷送些炭火年货,他纵未言说,她也知道他日夜担忧的是什么,如今他的私产能动的几乎都贴补了出去,那些都是与他死生与共的弟兄,她如何也会帮着他尽好地安置那些人的。   “属下明白,不过此处纷乱,少夫人还是勿要多留,属下差一人在此处置此事,待差事毕,定会向少夫人禀报。”   沈清玉知道丛风自有思量,便扬声应了一声。丛风颔首,正待吩咐人去与青楼交涉,却见那女孩儿不知怎的挣开了身边人的手,一头就往墙上碰去。   丛风此次带的人都是身手利落的好手,那女孩儿尚未挨着墙,就被人攥住肩膀一路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你不必寻死,我家夫人怜你孤苦,自会救你一命,安静些别闹,稍后就有结果了。”丛风稳坐车上,言语间携着一派刀锋般的犀锐。那青楼掌柜冷眼瞧了半晌,到底是出来打了个圆场。此人左右逢源,油嘴滑舌,一张嘴几能把死人说活了。那赌鬼却反倒拿上了,不仅将先时的价钱翻了一倍,还要见一见这个要买他闺女的夫人是什么样儿,说什么等他今后有了银子,必会上门去赎云云。   沈清玉在马车里听得恶心,她重重将杯盏扣在几上,附耳对丛月说了几句话。丛月的面色也登时变得极为兴奋痛快。她狠狠点了点头,应道:“这个属下最拿手了,您就瞧好儿吧,保证让他亲娘都识不得他!”丛月说罢更是觉得少夫人是同道中人,办事就是果决利落,这种没心没肝的脏污东西,就是该套个麻袋揍得他哭爹喊娘。   丛风倚在马车上,面色已经森冷了下来。这样下贱的人胆敢当街冒犯少夫人,还真是不知“死”字是如何写的。   那青楼掌柜终究还是不想惹事,他差人将那赌鬼捂了嘴一路押进了楼里,这才冲着丛风一行人点头哈腰道:“这人方才还没来得及签完卖身契,照说我们也不能随意处置了这小姑娘,只是我们做的虽是这无可奈何的生意,到底也不是那丧尽天良的人,今日既有慈心人要救这丫头出火坑,我们也没有拦着的道理,这样,我就破一回例,擅自把这事定下,就是银子方面,还请这位爷能多宽待一二,究竟赌鬼难缠,没银子可没法堵了他的嘴。”   丛风闻言,一时倒对这掌柜颇有些刮目相看,他向马车里请示了一声,得了准儿,便差人径去与掌柜的完了此事。   “夫人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愿做牛做马,伺·候夫人一辈子!”那女孩儿在马车外一下下磕头,饶是丛风手下的人百般阻拦,还是让她磕青了额头。   “这是你我的缘分,不必言谢,你随外头那位姐姐去,她会寻个地方好好安置你,今后无论怎样,你都能干干净净过一辈子。”   听着马车里传出的这番话,那女孩儿却更是泪流满面:“夫人,我不想和旁人走,求您了,求您收留了二丫吧,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听夫人的,求您了,把二丫留在身边吧。”   丛月自马车缝隙看出去,眼见那女孩子约摸十二三的模样,生的尚算齐整,如今这般狼狈哭泣,倒是颇有些让人心疼的哀苦之·色。   沈清玉在马车内皱了皱眉,她冲丛月摇了摇头,吩咐丛风即刻启程。   不是她不可怜这些人,但是怜弱也总有怜弱的法子,目今情势不明,郑锋方才肃清府邸,她不可能带一个不明不白的人的回去,多可怜都不行。况且她自认已是仁至义尽,她救了那女孩子,让其能安生干净得过完余生,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只看那女孩子如何想,如何做了。   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口,那女孩儿被傍边身着青灰短打的女卫稳稳搀着,神色间颇有几许茫然哀戚。   “走吧,我会遵少夫人的话好生安置你,你放心,今后没人会再把你送到这·肮·脏·之地了。”   这场闹剧起得鸡飞狗跳,落得悄无声息,周遭看热闹的人也很快便都散了。青楼掌柜先未理会旁事,他脚步匆匆地上了二楼,在一间厢房外止步整衣,待里头出声儿叫进,他方弯腰垂首地走了进去。   倚在窗畔的红衣男子怀中搂着一个巧笑如花的女人,他一手撑于窗框上,笑得满面生·春,恣意风·流:“可真是铁石心肠啊。”   “可不是?”他怀中女子娇声接道:“那么一个孤弱的小姑娘声声哀求,她也能视而不见,当真是心·硬·得紧呢。”   红衣男子想起方才隐约听到的那一把连娇脆莺语都及不上的声音,阖眸长长吸了一口气:“真是可惜,今日竟无缘得见。”他把怀中女人推开,意兴阑珊地将人遣了出去,随即自己拿了壶酒来回晃着:“郑廷安娶的这媳妇倒真有意思,看来我得想法子见上一见了。”   “世子慎行。”掌柜心知自家这位主子又犯了风·流·无度的毛病,便忙忙出言劝诫:“据属下所知,那位诚国公世子极是爱重这位夫人,您如今与他敌友未明,王爷叮嘱过,能拉拢则拉拢,万不可惹恼了他,给咱们燕王府招祸。”   “行了行了,整日里都是些陈词滥调,我自有分寸,别唠叨了。”红衣男子仰头灌了半壶酒,心头被那把声音扰得麻·痒·难安:“去去去,给我寻个声儿好听的来,决不能比方才那什么夫人的声儿差,再有,刚才没办成的事你给我想法子办成了,闹了这么一场连人家府门边儿都没碰着,我又何必费这么大周折,这法子是你想的,若是没个结果,你知道我的手段。”   掌柜心知这位燕王世子手段狠,耐·性·差,心中也是一个激灵,他拱手称了句“是”,便忙忙退下去想法弥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79章 贡女      襄郡王虽被抹了爵, 可郡王府一应规制却未曾撤下半分,一路往屋中行时, 但见往来仆从谨慎肃然, 并未有丝毫衰落颓丧之风, 此时沈清玉倒也明白郑锋那番话是何意了。皇帝目下尚未决定要一锤子把郡王府的船给砸翻了,他所作所为,倒像只是在处罚顶撞自己的儿子, 赌气的成分居多,却并未有厌弃废黜之意。   皇子妃姚氏早早便往门边迎来, 沈清玉踏入屋中,福身便拜,未及全了礼, 便被姚氏身边的嬷嬷搀了起来。   “我较你长了几岁,便唤你一声妹妹可好?”   沈清玉垂首道了句不敢, 抬起头来时方看清姚氏今日穿着。她所着的是一件家常宽松的厚衫,发上也只簪了几支金玉簪子,只瞧这副装扮, 便知是在候着格外亲近的人。沈清玉对姚氏笑笑,也不再着意拿捏分寸。人家既拿出了亲近的诚意, 她便也从善如流地以家礼相待。   “听我们三爷说,为着妹妹爱吃些清甜的点心,世子已往府中买了数个南边儿来的厨子。今日我这里也没什么新奇的物件儿,只有几分点心要请妹妹品尝,你不必与我客套, 三爷常说世子与他情同兄弟,你我姐妹也该常来常往才是。”   沈清玉在姚氏之后落座,面上的笑意亲近恭敬,心里却直犯嘀咕。托郑锋的福,这下子谁都知道她爱吃了。   桌上置着数盘花样精巧的糕点,有的制成了荷花状,有的则像是初绽的五瓣梅花。她拿起那梅花样的糕点来尝,只觉入口鲜甜不腻,还携着一股极为清新的梅花香,再搭上特意调制的梅花露,当真是教人停不住口。   “我便知道妹妹喜欢这个,我素常也很是喜欢,一会儿我教他们抄了方子给你带回府,什么时候想吃都方便得很。”   沈清玉抿唇笑笑,一对儿梨涡都像是浸了梅花的甜香,姚氏瞧见她那张白嫩嫩的脸蛋儿似是较羊脂玉更加滑腻,一时倒有些想伸手去捏一捏。她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红枣汤,见她吃得香甜,也便忍不住拿起一旁的糕点多吃了几块。   “自有孕来,我家娘娘吃得就不多,如今有夫人陪着,到底还是能多吃些,这都是夫人的功劳。”姚氏身边的嬷嬷亲自给沈清玉添了汤,见这小夫人仰起脸来与她微微一笑,一颗心登时也便软了下来:“奴才姓邹,夫人唤我邹嬷嬷就行了。”   “多谢邹嬷嬷。”沈清玉喝了半盏汤,自觉不能再吃下去了。她来是为了探望安慰这位皇子妃,谁知人家面上丝毫不见焦惶之·色,反倒还来哄着她吃喝,她心底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很喜欢姚氏的做派。大方不扭捏,也不摆架子持身份,相貌还很俏丽讨喜,准备的糕点也很好吃,这样的人,今后多往来也是极好的。   “这回的事多谢世子援手相助,多的话我们夫妻不好说,妹妹明白我们的心意就好。”   “我明白,娘娘不必如此客套,世子爷肯出手相助,便是因为三殿下值得人如此相助,殿下娘娘高义,我等不及。”   姚氏轻摇了摇头,到底顺从心意捏了捏沈清玉的脸蛋儿,眼瞅着把人给捏愣了,她便禁不住笑出声来:“我这孩儿如今只等着出生了,就是不知妹妹何时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那般,咱们两家倒可议一议亲事了,妹妹这般人品,孩子定也是极好的。”   沈清玉不知姚氏所言是当真还是玩笑,可她也是不愿自己的孩子和皇家有甚牵扯的,伴君如伴虎,和天家扯上亲戚关系绝不是什么轻省的好事。   眼下说些脂粉钗环才是最安全的,沈清玉便尽着将话题往无关紧要的事上拉扯,二人说得倒也算高兴,过了一阵子,姚氏见沈清玉的眼神总往自己肚子上瞧,便笑着将人拉到临窗榻上挨着坐了,握了她的手大大方方来·摸:“我是刚刚诊出喜脉,现下月份浅,还觉不着什么,来·日·孩子大了,这么摸着就能觉出他在里头踢手踢脚,那时候啊,才知什么叫血脉相连。”   沈清玉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方缩回手来,又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肚子,一时倒生出些期待来。   “娘娘。”外间有下人来回事,这个时候来,当不是什么不能告诉外人的要紧事,姚氏便教人直接说了。   “回娘娘,侧妃有孕,想请娘娘的恩典,请个太医来探上一探。”   沈清玉闻言登时一眼也不敢往姚氏脸上看。她不知姚氏心中现下感觉如何,可若是她坐在姚氏的位子上,估摸着也不会太高兴。   “知道了,去拿帖子入宫报喜,顺道儿请个太医回来,侧妃那儿就差人好好看着,吃食上多用些心,目下府中事多,别怠慢了侧妃和未出世的小皇孙。”   姚氏话音淡淡,不见悲喜,待来人退下,沈清玉方佯作不经意地去瞧她的表情。   姚氏被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儿逗得笑出声来:“不用怕,我不发火儿,这是好事,府中添喜,父皇母妃也定是十分高兴。”   “娘娘贤德,府中子孙多,也都是娘娘贤惠之功。”邹嬷嬷在旁适时凑趣儿,可她脸上的表情就没姚氏这般仿若无事了。沈清玉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听闻三殿下与这位娘娘算是夫妻相得,既然彼此有情,谁又能不介意呢?目今她与郑锋这般亲近便是因为他们只有彼此,若中间再添哪怕一人,他们都会各有心思,再无法像如今这般浑似一人了。   方才一曲未落,便又有人来禀,说是宫中赏下了人来,管事来请示娘娘该如何安置。   沈清玉正在心里为旁人担忧,便又听那人道:“这些都是外邦进上来的贡女,凡是京中有爵之家,几乎都得了这份儿赏赐。”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80章 昙花女      府中得赏, 姚氏本当高兴,便是不高兴, 也得做出高兴的模样来, 谁知听了下人的禀报, 她竟“唿”得一声站起了身,倒把邹嬷嬷惊得连声直唤“祖宗”。   沈清玉也被姚氏此时的面色吓了一跳,方才说侧妃有孕时她那般气定神闲, 喜怒无形,如今也不知是两样事一块儿发了出来, 还是单这赏人的事犯在了她的心上。   “好啊,既是宫里赏的,那必是极好的, 把人带来院子里,我先来看看都是哪路的仙女儿。”   沈清玉心中又是凝重又是担忧。方才那人禀报说但凡京中有爵之家几乎都有这份儿赏, 她虽则希望这赏赐勿要落到国公府来,可同时她又清醒地明白,如今郑锋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 这样的赏赐怎会落不到府里来。她郁郁不安的同时又为姚氏这般毫无遮掩的怒意而担忧。姚氏此时发怒,就是对赐下贡女之人有怨言, 可这怨言岂能诉之于口,便是一万个不快也都得打落了牙齿和血吞。   “娘娘说的是,宫中赐下的必是极好的,我往日孤陋寡闻,未曾得见这些外邦贡来之女, 今日得了娘娘的便宜,倒也能看上一看,长长见识了。”沈清玉端了红枣茶喂着姚氏喝了两口,待她面色渐缓,方在她手心轻轻一捏。姚氏闭了闭眼,反手拍了拍沈清玉的手背,这才缓了声气,把这话圆了回来:“既是这样,咱们就一道瞧上一瞧,这都是圣上恩典,咱们也瞧个新鲜。”   沈清玉跟在姚氏身后出得屋门时,便见庭前跪了四个衣着冶·艳·的女子。四人皆双手撑地,俯身叩首,从上头瞧,这四人从衣着到体态都似乎并无差别,打眼瞧去,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姚氏眼见这四人虽则叩拜,可身姿之·妖·娆·冶·丽却不减半分,便知这又是特意训了来讨好上邦的下贱玩意儿。她紧紧攥着邹嬷嬷的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中竟划过一抹极深切的痛楚之·色。邹嬷嬷反手合握住姚氏的手,用了些力道在她手背上拍了数下,这才代姚氏道:“都抬起头来,娘娘要瞧瞧你们的模样。”   邹嬷嬷言落,四女便一齐起身,虽都微微抬起了脸,却极有规矩地未敢直视姚氏。   当看清四人形貌,沈清玉也不由攥紧了手心。她虽不知自己为何心头急跳,却知若连她一个女子都动容至此,男人又岂能无动于衷?   邹嬷嬷亦瞧得微微发怔,几息之后,她走上前去,一一地在四女身前走过:“把她们身上穿的戴的都收拢了,此后她们穿什么用什么都得按着府里的规矩来,今日起,这些人不得出现在皇子妃和侧妃面前,要是犯了,这些贡女大约能逃得,可你们这些侍候的一个都逃不出去!”   邹嬷嬷疾言厉色,这些话也说的极是坚决狠辣。下头人纷纷垂首称是,并无一人敢心存侥幸。   “都带下去,把人好好儿地看住了,若出了纰漏,你们一家子都没好果子吃!”   虽不知邹嬷嬷为何阻拦她们近前细看,沈清玉还是默然转身回了屋中。进了屋,邹嬷嬷把外头人遣远了些,这才道:“娘娘和夫人大约有些疑惑,其实这些话原本不是二位贵人听得的,可如今人都送到了眼跟前儿,有些事总还是知道些的好。”   屋中留的都是沈清玉和姚氏身边的亲信人,邹嬷嬷看过一遍,也就不再避忌:“若老奴没猜错,这些贡女是乌尸国进上来的昙花女。所以称这些人为昙花女,是因为她们每一个都活不过二十岁,生命短暂,又死在最好的年华,岂不与昙花一现颇有些相仿吗?”   邹嬷嬷说着叹了口气:“说来也是造孽,这些女子幼时被选入乌尸国王宫之中,从小便学琴棋书画,歌舞悦人,与咱们大齐那些瘦马有些相近。这些女孩子到了一定年岁,相貌也都俊丑分明了,这时候,再从其中择优培养。这第二次再选中的女子便开始服用各种药物,并每日以香料浴身,这般反复数载,到最后养出的都是·媚·骨天成,举动·娇·娆·的·玩·物了。她们所服用的药物,还有浴身用的香料都是极能·软·骨·媚·身的,只要稍稍凑近些,就能嗅到她们身上的·媚·香。这种香气淡薄,却能于无声无息间引得男子动·情,其效用与息肌丸有些相似,但其药力较息肌丸不知重了几倍。这些人个个儿都是个漂亮的壳子,里头早就被经年的药和香给·掏·空了,揉·化了,她们一生都不会有子女,若是跟着的人怜惜,至多也就能活到二十岁,若是不怜惜……短短数日没了命的也不少见。”   丛月不由倒吸了口凉气,喃喃道:“这也太混账了……”她说完忙捂了嘴,连连躬身请罪。   “这位姑娘说的没错。”邹嬷嬷摆了摆手,摇头道:“都是好好儿的姑娘家,还没安安生生的活上一回,这一辈子就被造的到了底儿。”她给沈清玉和姚氏二人换了热茶,等她们从方才的话里缓过来些,方接着道:“老奴之所以不教您二位靠近那些女子,是因为她们身上香气·媚·诡,于身有碍,娘娘身怀有孕,不宜接近,夫人身子弱,也不宜与她们过多接触,这些人可怜是可怜,但她们的可怜也和咱们没有干系,加上这些人都没个顾忌,不知·羞·耻·,一旦让她们钻了空子,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先帝那时候,就有人为着这些昙花女荒·唐无度,背家弃族,闹得满京里沸沸扬扬,那些不顾一切的人里,也不少见原本不沉迷·女·色·之人,连那些看着再正经不过,为人处事也再规矩不过的男人都逃不过,何况是其他人呢?当年因着昙花女,咱们大齐也着实是小小闹了一阵,后头国里还没出了整治的方子,那乌尸国就不再进献昙花女了。听说是他们新继位的国王认为此为有伤天道人和,就下了禁令不准再行此残害子民之事,一晃这么些年了,老奴都有些忘了这茬了,谁知今日又见着了呢?”   经邹嬷嬷这么一说,沈清玉方明白适才自己那般心头急跳是为着什么。这些女子并不见得有多貌美,可她们个个儿都已·媚·到了极处,像是深夜幽渺的·艳·鬼,勾的人心神不稳,不知春秋。   瞧着姚氏和沈清玉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邹嬷嬷也是满心沉重。有些话她也实在不便再说了,可这些昙花女的险处她仍是没能说到尽处。   古来都是野物儿·勾·人,这些昙花女之·艳·媚·连青楼里最·浪·荡·的姑娘也多有不及,男人爱·色,何况是这种·妖·到了极处的·媚·色。只拿她们三殿下这样的人来说,平日里压力重重,肩上担的,脑里念得,无一不沉甸甸地坠在心头,这种时候,酒·色·便是最能让人发·泄·压力的了。   他们这些男人瞧着面子体统规矩,有些事不能与这些有些身份的妻妾·做,但是这些昙花女就无碍了,原本就是·玩·物,自然是想如何就如何,既不必顾忌身份地位,也不必顾忌规矩体统,这么没上没下,没尊没卑的,岂不是更让人痛快吗?   再者说,这些女人身子早毁了,也留不下子嗣后代,自然更没后顾之忧,若是嫡妻贵妾与这些昙花女计较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失了身份,说出去要被人指指点点,笑掉大牙的,如此,谁又能拿这些人如何?若是夫妻情分浅的,挨上几年也就罢了,左右这些人也活不长久,更不可能登得了大雅之堂。可若然夫妻情分深,纵是这些昙花女个个儿命不长久,那也是·插·在妻子心里的一把·刀,疼得人生死不能,还偏偏连句苦都不能说。   这些人是皇上赐下的,不论有多厌恶,都不能动手整治留下把柄。若是哪一家命不好,爷们儿被这些昙花女·勾·去了魂儿,再做下些丢人现眼的糊涂事,那于一家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那些年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昙花女自小学的都是些下作东西,大多都是狐·媚·一·流·的·贱·物,教这样的人得了意,那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的。这些大家出来的闺秀女儿,谁能斗得过百无禁忌的·妖·物呢?到了那时,还不是对烛空落泪,咽泪强装欢?   照理说,今上该是知道这些昙花女的害处,可怎的还是将人个个儿都赐了下来?邹嬷嬷满心的沉重猜疑,只恐三殿下又犯了旧年的错处儿,这夫妻俩才算是装着将旧年旧事忘了,如今来了个更加厉害的昙花女,这夫妻情分还能保得住吗?她们这三殿下啊,于公,是个心怀天下的有为皇子,于私,却难做好一心一意的体贴夫君。三殿下从来都是敬重她们娘娘的,便是往日犯了那桩错处,也从未让人下过娘娘的脸面,可娘娘要的不是相敬如宾,她对夫妻情分看得太重,也太过看不开,若是再来一遭儿,这孩子……   邹嬷嬷闭了闭眼,发狠似的咬了咬牙,不论怎么着,她都得保娘娘太太平平生下皇孙,旁的事,就别怪她心狠手毒了。      ☆、第81章 至亲至疏      时近黄昏, 院里渐都点上了灯,莹莹白雪和着昏黄暖光将整个小院映得明亮而安谧。沈清玉与姚氏同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 指尖拈着流光琥珀杯, 惬意地循着那婉婉唱腔瞧向层层月白帐幔后若隐若现的身影。   沈清玉喝了口杯中甜酿, 虽隐隐有些酒味,却也都被一股子清甜·蜜·香给一并遮了去。她多喝了两盏,便觉酒意微醺, 此时再望向那为着听戏而设的重重帐幔,便又觉出一股子别样的·缠·绵·幽·诡·来。像是夜半一场·搅·着浮·艳·声·色·的梦, 引得人往那幽冷·凄·艳·的深潭里沉去。   邹嬷嬷和唐嬷嬷蔣妈妈一并候在外间儿,她心里此时难免有些着急尴尬。这般又是酒又是戏,她们娘娘也太不把那位小夫人当外人了。那时候诚国公世子是特意差人上门来送帖子的, 人家的话虽未说了明白,可那意思里是有着十万分的着紧, 万一回头再把这小夫人给灌醉了,又听了一耳朵这些幽幽·绵·绵·的唱词儿,回头可怎么向世子爷交代呦。   她原地转了三两圈儿, 见唐嬷嬷蔣妈妈也是神色勉强,心里一时更是着急。她知道那些昙花女勾起了娘娘心里的旧意, 娘娘是又犯了那痴毛病,这才叫了府中小戏过来又是扮又是唱。才有了孩子呢,就这样闷下了伤心冷意,只怕身子又要不好了。可目下她也不敢·深·劝,如今能借着这戏词儿唱腔儿发出来些便是些, 也总比强颜欢笑,把眼泪都往肚子里·流·要好吧。   “娘娘别当我喝醉了,您有着身子,不能沾酒,您喝那红枣汤和桂圆汤,别来抢我的。”沈清玉把杯盏一道拢到自己这边儿来:“等娘娘生下了白白胖胖的孩儿,我到时自请娘娘过府,你我大醉一场也无不可,眼下却不能。”   姚氏笑笑,微微挑了挑眉。沈清玉为她这一挑眉的风情略怔了一怔,不知为何,心底便微微地泛上一层悯然怜意来。她的眼里太冷了,不是冷漠,而是冷寂,她连笑都像是藏着心事,虽见笑颜,难见欢颜。   “我的嫁妆里有一间绣品铺子,目今交给了旁人去管,前些日子管事送了绣品回来,我一瞧便觉着喜欢,里头还有些依着话本做的绣册,虽难免粗陋,心思却是有趣,不若我给娘娘送些来瞧瞧,只当打发时日。或者娘娘与我说有何喜欢的话本,我教他们绣几出儿来给娘娘瞧,好吗?”   “这倒好。”姚氏跟着外头轻轻哼了一段儿,答言时便以唱腔相应,沈清玉笑了一笑,眼见着姚氏便隔几伸了手来掐了掐她的脸:“你可要常来看我,我常常瞧着你这么笑,说不得今后的孩儿也笑的一般好看。”   沈清玉红了红脸,挨不住姚氏这般半真半假的调侃,两人又听了一段儿,眼见天色渐暗,忽闻邹嬷嬷进来禀:“诚国公世子来了,这会儿就在府外等着,夫人该去了。”   屋中又是剩了她一人独坐。邹嬷嬷从外头回来,皱眉抬手挥退了唱戏的女孩儿,又吩咐人去备些热水,让娘娘泡泡脚解解乏。   “人走了?”   “走了,老奴亲自送出去的,世子爷就在外头等着,那小夫人好着呢,您就放心吧。”   “今日嬷嬷那番关于昙花女的话,是着意想说给沈家妹妹听的吧。”   邹嬷嬷搀着姚氏回了里间儿,一行走一行道:“这位世子夫人是个厚道人,又是国公世子正着紧的人,娘娘与她能结个善缘才是好。”   “嬷嬷那番话不只是为了让我与她结善缘吧,您是在提醒她,告诫她,别低看了这些·狐·媚·贡女,轻易相信男人的真心,回头真是哭都不知从何哭起了。”姚氏笑了一笑:“您放心便是,不论殿下是皇子,是郡王,还是……”她饶有深意地顿了顿,唇角牵起几许嘲意:“只要我不犯大错,便永远是他的嫡妻正妃,他是个心里有大事的人,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糊涂事,便是昔年他被旁人那般迷了心窍,不也是从没搏过我作为嫡妻的面子?您实在不必处处地为我费心铺路。”   “娘娘……”   “出了这门儿,我绝不会胡乱说这些话,嬷嬷放心吧,我如今还有孩儿,不会像昔年那样任·性·胡为,让嬷嬷为我日夜忧心了。”   “只要您好,老奴为您忧心算得了什么,今日算是老奴逾矩,便与多您说上两句。”   姚氏抱着浣花软枕倚在榻上,指了指榻尾的地方,示意邹嬷嬷坐下说话。   “从您进了这府邸,老奴几是一路跟着您过来的,也明白您对殿下这一份儿痴心。老奴说句不当说的,天家岂能容得下真心?那些嫡妻正妃,哪个不是要为夫君照管妾室,养育儿女,便是有情,也得是相敬如宾的夫妻之情,若是谁存了寻常的男女之意,存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心,那……”   “那就是自讨苦吃,就是不自量力,就是自己一脚踏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姚氏轻轻阖上了眼,语气渺渺,轻杳如烟:“从前那桩事,不独是殿下的错,更是我的错,是我弄混了男女之爱和夫妻之情,是我强求了。”   邹嬷嬷一阵鼻酸,哽咽着半晌说不出话。姚氏叹了一声,反而笑着道:“说来这些王孙公子里,殿下算是难得的敬重妻子的明白人,我若不强求,现下应当活得极为轻松快意。您看,这府中内外诸事,殿下都未曾瞒我,府上妾室儿女也都尽着我处置照管,其实当日殿下有句话说的对,该给我的,他都给了,尊重,地位,荣利,哪一样我都不缺。说到底,还是我要的太多,求的太多,所求所图太过荒·唐了。”   邹嬷嬷背过身去抹着眼泪,心里酸痛的奈何不得。她是一路看着殿下和娘娘走过来的,这么些年了,娘娘这颗真心也渐渐凉透了。殿下好是好,可不是一个能托付一颗真心的良人,那是个天生的帝皇种子,心忧天下,心怜万民,偏偏没生出一颗儿女情长的温柔心。殿下待娘娘不可谓不好,可那种好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这般,夫妻两人到底也只是两个人,好不成一个人哪。   邹嬷嬷想到昔年那桩事,殿下便是昏了头般地宠着那贡女,出了事,不也干脆利落地将人处置了?一个百般宠爱的心头好都能随手丢弃,事后甚至连一丝怀恋都无,这样的男人,何能盼着他生出一颗情心来呢?娘娘能早些看清,早些死心,安安生生地做好这正妃嫡妻,这也不能说不是件好事。这般,总是能荣华富贵过得一生的。   “嬷嬷瞧沈家妹妹笑得美吗?”姚氏睁开眼,支肘笑吟吟地看向邹嬷嬷:“连我见了她都难免生出爱惜的心思来,难怪世子极是看重她了。人人都说侯门贵胄人家的日子不好过,纷繁复杂得消·磨·人心,可她以庶女之身嫁予世子为妻,还能过得这样安闲适意,笑的这样明媚干净,可见得是个通透人了。”   邹嬷嬷抹了把脸,勉强笑着转回身来:“娘娘不比谁差,老奴当年头一遭见您,就觉您笑的好看,比那世子夫人笑的还好看。”只是到了如今,您连笑都不能笑得畅意自在了。   “嬷嬷,我瞧那些昙花女极是引人,正好如今我无事可做,明日就在府里戏台子那儿搭个景儿,请了姐妹们一道来瞧瞧昙花女的舞姿,既是美人,就当共赏,如此,也不枉费宫中一片好意。”   “娘娘……”   “她们在戏台子上,那股子香味儿怎么都冲不着我的,您就安心吧。”   邹嬷嬷叹了口气,看着姚氏目中的兴味盎然,也不由摇头轻笑了出来。能这般淡然以对倒也是好,这说明她们娘娘终于不再钻牛角尖儿了。   马车中燃着辟寒香,郑锋手忙脚乱地把怀里小酒鬼身上沾湿了的外裳解下,拿过另一件备好的给她换好。方才他在皇子府门外接着她,隔着帷帽也瞧不出什么,谁知这小丫头在马车外还好好的,与那老嬷嬷道别时有礼又乖巧,可一进了马车就开始撑着一张红扑扑的脸来闹他,他也是等摘了帷帽才发现自己接着的是个微醺的小醉鬼。   “怎么喝了酒?”郑锋将她抱在怀里团好,一手·伸·进·她的衣裳里给她轻轻·揉·着肚子:“身上还不舒服就敢喝酒,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就喝了一点。”沈清玉胡乱地踢了踢腿,在他怀里撒娇似的来回扭,郑锋被她闹得浑身僵·硬,一双原本疏疏淡淡的眸子里满浸着暗沉的墨色,他咬了咬牙,克制着在她发顶轻轻·吻·着,慢声轻语地哄着她乖乖不闹。   沈清玉原本就没真醉,她只是借着那一点酒意来发散自己心里莫名的不安和无助。她知道府中现下多半已收到了昙花女这个赏赐,她也相信郑锋眼下不会舍她去就旁人,可许是被姚氏的情绪所染,她心中一时有些消沉的难过。这不是第一次有人给郑锋送女人,也定然不会是最后一次,那么些姹紫嫣红的·花·儿,连她瞧了都觉赏心悦目,他当真能一辈子只看她一个人吗?若有一日他心意改变,她会不会也变成姚氏那样的人,连笑都不能开怀快意了。   觉到怀中人的情绪有些不对劲,郑锋也顾不得自己的心思,他松了些力道,仔细逡巡着她面上神色,几息之后,他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了下来。小姑娘出门时还高高兴兴,回来便忧思重重,与他对视时还不经意地闪躲,分明满腹心事,却藏在肚子里一句都不肯对他说。   他抬手掐了掐眉心,沉着脸轻声一笑,手上动作仍旧温柔款款,将人哄得·猫·儿一样直往他怀里钻。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么么哒~   ☆、第82章 自讨苦吃      马车径从侧门驶到了北院之外, 郑锋走下马车时,正见钱老和何晏一道候在门外。他停了一步, 方待吩咐些什么, 便听马车里传来小姑娘低低糯糯唤他的声音。他心知她现下心内不安, 离不得他,便吩咐何晏道:“带人去外书房,我稍后便至。”   一路将人抱进了卧房, 郑锋回首着人备水,接着便将人尽都遣了下去。沈清玉抱着肚子趴在榻上, 头晕脑胀得直想立时睡去。先时在外头还不显,这会儿却觉腹中微寒,搅·得她浑身无力。   “先擦身, 等会儿喝了汤药就无事了。”待送水的人退下,郑锋便将她抱在怀里给她解衣, 沈清玉躲了躲,有气无力道:“让蔣妈妈她们进来就好了,外头还有人等着你, 别误了正事。”方才她见着何晏和钱老匆匆往书房去,便知今日朝中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否则他们也不会冒夜来北院相候。   “听话。”郑锋用了些力道将她制住,解罢衣衫,又用毯子将她包了径直抱进了浴间去。盆中的水按照郑锋的吩咐兑得较往日偏烫了几分,一遍擦下来,沈清玉只觉方才那般疲累倦怠都像是被一并抹了去。她闭着眼躺在榻上, 身·下·垫着柔软温暖的毛毯,他那一双素日挽弓执剑,提笔安民的手,如今却这样小心翼翼地拧了帕子,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为她擦身。她侧首将脸埋进毛毯中深吸了口气,忽觉自个儿今日简直是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她这一生,曾被这样的男人这般用尽心力地呵护疼爱过,便是来日当真情浅缘薄,她想,她也应当无憾了。   沈清玉睁开眼,便见着郑锋正侧身拧着帕子。他的手生的很好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干净又有力,她咬了咬唇,不知怎的便想到那双手触在她·身·上·时的感觉,分明筋骨刚健如铁造铜铸,偏生小心翼翼如明月清风。强·硬·又温柔,禁·锢·又疼爱,他这个人,身上总有些让人着迷不已的矛盾感。   郑锋回身往榻边行来时正见方才还害羞装睡的小姑娘已经睁开了眼,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瞧。他笑了笑,侧身坐在榻沿,帕子径从她的耳后擦过,顺着·脖·颈·一点点轻拭下去。   “我自己来,我已经好多了。”沈清玉拿毯子遮了遮身,半阖着的双目上纤长的睫毛微颤个不停。   郑锋压了压眉,险些就要丢开帕子,将自己的手全然·覆·上去。   “别睁眼,别说话,乖一点,别动。”郑锋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携着些抑不住的颤抖。他尽量集中精神,全心全意地为她擦身,待擦过这一遍,他几乎是立时拿毯子她裹住,伸手一下·重·过一下地在她脸上颈侧逡巡。   “你……下次我自己来或者让蔣妈妈她们帮我就好,你快出去吧。”便是方才无觉,她此时也瞧见了他的情状,为着给她擦身,他已将外裳挂在了屏风之上,此时只着贴身长袍,她便什么都瞧得一清二楚。   郑锋也知自己此为是自讨苦吃,可他不愿旁人瞧见她这副模样,这副·娇·美至极,又隐藏·媚·艳·的模样。   等重新在帐子里躺好,沈清玉已觉睡意上涌,肚子也没方才那么疼了。她喝了汤药,看着郑锋重新换了衣裳行至床边,便立时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了被子里。   “在三皇子府中经了什么事?方才为何心绪不佳?”   她极力掩藏,果然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沈清玉攥紧了被角,自知若是丁点儿实话都不说定是打发不了他的,可此时她也不想提什么昙花女的事,犹豫片刻,便半真半假道:“我是瞧着皇子妃有孕在身还要强颜欢笑,心里为她不舒服罢了,再说我后来又喝了些果酿,加上这几日心绪本就晴雨不定,这才没什么精神的。你难不成还担心有人欺负我吗?我可是世子爷的心头好,人家与我交好还来不及,怎会让我不痛快呢?”   郑锋静看她半晌,到底摇头一笑:“好,睡吧,我见过了人就回来,乖。”   沈清玉点了点头,在他撑于枕侧的手上亲了下,便乖乖闭上了眼。   卧房的门从身后轻轻合上,郑锋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看过在外候着的蔣妈妈几人,忖了片刻,略交代了几句话,便先往前院见人议事去了。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沈清玉睁开了眼,将被子扒开一条缝来透了透气。帐子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清玉问了句“是谁”,得了回答后便笑着起身倚在了·床·头。   “姑娘还有哪儿不舒服?”蔣妈妈搬了绣墩坐在床边儿,见沈清玉的脸色这会儿缓了好些,也渐松了口气:“您啊,那果酒哪里是您今日喝得的?我瞧着世子爷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好,你们……”   “他才不会冲我发脾气。”沈清玉宽慰了蔣妈妈一句,心里却直犯嘀咕。她也瞧出他仿佛是有些不快的,可他再不快都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这就行了,就当她恃宠而骄,混过去这回再说。   “妈妈,府上今日是不是接了宫中赏赐?”回来这么些时候,她知道蔣妈妈必是已去打听了,她心中忐忑,忍不住便要急急来询。   蔣妈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接了,人被安置在西边儿一处荒僻的院子里,何公公还吩咐等闲不许人四下走动,更不许走到姑娘眼跟前儿来,您若不高兴,咱们这辈子也不必见着那些人。”   “没什么高兴的,也没什么值得太不高兴的。”沈清玉抱膝而坐,端过温热的牛乳喝了两口:“妈妈也不必宽慰我,更不必太在意那些人了,今后这样的人只多不少,只要不来碍眼,不出幺蛾子,咱们便好好儿过咱们的日子便是了。只是那些人是宫里赏下的,如何都得看好了她们,不能出什么岔子,回头让人捏了把柄再来寻世子的不是。”   “老奴省得,您放心。”蔣妈妈端了水来给她漱口,心里也是忧烦交加。她们姑娘不知道对于男人来说,情分和帐子里那档子事儿有时是能分得开的,这些·妖·精·似的女人,个个儿地没个廉耻,也没个规矩体统,可有些时候,男人就是喜欢这样·浮·浪·的玩意儿,否则,那秦楼楚馆怎么能这般客来客往,车马不绝?姑娘到了现在都还没同那些嬷嬷学过房里这些事,世子也不教旁人同姑娘说上一星半点儿,这么着,万一后头·圆·房·时有个什么不协,这……   蔣妈妈自然不想姑娘去学那些下·流·玩意儿的功夫,可有些时候,帐子里这些事儿也很是要紧,万一姑娘拿不住世子,傍边儿再有这么些人虎视眈眈,哪一日,世子万一把持不住收了旁人,那两人的情分还能像现在这么好吗?   犹豫再三,看着姑娘那双干净清透的眼,蔣妈妈到底还是一句说不出口。她想到今日在三皇子府所见种种,心里不由更加沉重。   “姑娘从前没打听过,不知三皇子和皇子妃曾经也是极恩爱的。”   “是吗?”沈清玉拿了床头小屉里的夜明珠来玩:“那今日皇子妃怎么是那般形容呢?”   “嫁到贵胄人家的,哪个又活得轻松容易呢?皇子妃是一片真心,可架不住规矩体统在那儿摆着,再者说,三皇子是个男人,男人嘛,能多纳些美·色·总也是不会拒绝的。人皆说‘娶妻娶贤,纳妾取·色’,这便是道理了。”   沈清玉抛玩珠子的手一顿,这才明白过来蔣妈妈的意思,她是瞧着三皇子妃的形容,怕自己重蹈覆辙,这便来给她摆事实,讲道理,教她心里先有个底儿,今后也不至太过无措。   “后来三皇子纳了好些妃妾,可那些都算是依着规矩来的,到底还是皇子妃最有情分,这般,三皇子夫妇也算得京城里难得的恩爱夫妻了。只是人心易变哪……”蔣妈妈看向沈清玉,面色严肃又认真:“后头外邦进了贡女来,那时候也是像现在一样,皇上将贡女赏给了数个有爵之家,三皇子府自然也分得了几个,这便招惹了事端出来。那些贡女虽然不及昙花女,可既然是奉上的贡礼,那自然也是百里挑一的。从那些贡女进了皇子府,就开始传出三皇子专宠美姬的流言来,咱们在外头,这些事儿知道的不很真切,可从今日看,那贡女的得宠甚至让皇子妃这般失态,当年其宠之盛,就可见一斑了。”   “那后来呢?”沈清玉倒对此事颇为好奇,她极想知道,三皇子妃那样一个女人,怎会变成今日这般,连笑都不能真切痛快。   “皇子妃当年也像如今这般怀了身孕,巧的是三皇子独宠的那个美姬也有了身孕。一个贡女,如何能诞下皇子的长子?这事儿便也被当做笑话传遍了京城。再后来……”蔣妈妈握了握沈清玉的手:“也不知怎的,皇子妃和那贡女同时落了胎,再后来,那贡女就杳无音信了。”   “这……”沈清玉只觉指尖发凉:“当年三皇子是专意想让那贡女诞下长子的吗?”   “不独如此,他还想给那贡女求个身份,这事儿啊现下都不教乱传了,咱们也就当个笑话听一听,天家这些事儿,一件事能传出百种花样儿来,谁知到底是怎么样呢?”蔣妈妈紧紧攥住沈清玉的手,沉声道:“今日姑娘见着皇子妃的样子了,您觉得她可怜吗?”   沈清玉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姚氏的孤独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便是她一个外人,也忍不住为姚氏难过。   “姑娘记着,不管来日怎么样,您总得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心给守好了,三皇子待皇子妃不好吗?皇子妃曾也是荣宠无双,可到了,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保住。夫妻是当恩爱,可也不能把一颗心都搭了进去,老奴只问您,若来日世子爷收了别房,您又当如何自处?照着您如今这般用尽了心力,到时又能受得住吗?至亲至疏夫妻,夫妻间虽有恩爱,可也得有进退筹谋之方,您不能这样连自个儿的心都不要了啊。”   “我知道呢,妈妈别担心。”沈清玉哭笑不得地反手拍了拍蔣妈妈的手背,她知道蔣妈妈都是为了她好,可她与郑锋之间的种种也不是旁人都能看得清的。她不是傻,只是心不由己,这一生,她也只想傻这么一回,便是前头当真是个死胡同,她也绝不后悔。   沈清玉抬起头来,正待与蔣妈妈好好说上一说,却在看清屏风旁立的那道身影时骤然变了脸色。   她一把攥住蔣妈妈的手,对着那道身影勉强笑道:“世子爷怎么回来了,外头的事处置完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第83章 认命      郑锋着了今日着了一件白色窄袖云纹锦袍, 腰间束着同色阔玉带,衣领处皆以银线绣着竹叶纹样, 如此一身, 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风华无双。此时他眉眼淡漠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向她看来,那眼中的冷意几乎是立时便教她挺直了脊背。   “妈妈去厨下给我熬一碗红枣汤, 再拿些卤菜来,我有点儿饿了。”沈清玉在蔣妈妈手背上捏了捏, 敛眉催促她先走。蔣妈妈此时也是心内发颤,额上不多时就覆了一层冷汗。她还想再留一留,忖着若是世子怪罪下来, 她还能自己全担了,免得带累了姑娘, 再坏了他们的夫妻情分。   谁知沈清玉一刻都不教她多留,她看着姑娘严肃坚定的神情,只好起身默然往门边行去。   “唤丛月进来。”郑锋并未为难蔣妈妈, 他缓步行至床畔,反身在她身侧坐了下来。沈清玉两手揪紧了绸被一角, 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蹭了蹭:“世子爷前头不是有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私印未带,回来拿。”   沈清玉勉强冲他笑了笑,伸手去勾他的袖口:“世子爷是不是生气了?”   郑锋将自己的袖子抽了回来,他敛眉抬手掐了掐眉心,告诫自己不能和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计较, 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人给吓着伤着了。   沈清玉讪讪收回了手,仔细想着蔣妈妈和她方才都说了什么,想到最后,也只觉约摸是她那句“我知道呢”把他给惹着了。其实都要怪他回来的不是时候,他若听着了她后头准备说的话,定就不会这样生气了,他现下大约是觉得她听进了蔣妈妈的话,要与他离心生分了。   丛月很快走进了门来。她在几步之外站定,躬身拱手行了大礼,被叫起后方有些忐忑地往沈清玉处看来。   “三皇子府今日都发生了什么,从头至尾,仔细说一遍。”   听了郑锋的吩咐,丛月也不敢再瞧旁人,她垂首将皇子府中事一一说过,连各人的表现神情都没落一分。郑锋听后面色更显阴沉,他摸了摸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吩咐她说:“去外书房传话,一应事宜以钱先生所言为准,要加印的明早再议。”   丛月躬身应是,随即便依言退下。   “你又耽误正事。”沈清玉这会儿才不怕他,她既不心虚又不理亏,便是吵架也绝不怕他:“又不是大事,偏你小心眼儿,我方才又没有那个意思……”   “心里不痛快,为什么不与我说?那些都算是什么东西,也值得你放在心里反复琢磨?”他掐住她的下巴,没忍住用了几分力:“出去一趟学着的倒多,至亲至疏,进退筹谋?”他放开她的下巴,没忍住心里的燥意一下便扯开了她身上的纱质褙子。   她的心口生着一颗朱砂痣,雪·白·之上一点殷红便显得格外·靡·艳·惑·人。现下那颗朱砂痣旁都是他曾印下的痕迹,新痕叠旧痕,从未有过消弭的时候。   “跟我说说,你知道什么了,嗯?”郑锋将她抱进怀里,指尖点着她的心口,像是要把她的心一并拿出来,吞下去,一点儿都不给她留:“我还不够疼你?只见了见外人,看了看外事,就要与我生出二心来?玉儿,宝贝。”郑锋唇角贴在她的心口,一点点顺着吻在她的耳侧:“是不是非得让我把你关在屋子里,你才能乖乖的,再不生出旁的心思来?”   沈清玉被他话中的温柔和阴沉瘆得浑身发颤,她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的。可饶是她心头也微微打着颤,却始终对他生不出怒意来。方才蔣妈妈的话简直是一句句往他的心窝子里戳,他这般恼怒还记着不为难她在意的人,便是已用尽心力地疼她宠她了。   他将帐子放了下来,极尽·缠·绵·地亲·她抱·她,沈清玉被他这般·刺·激·着,半晌也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容易他肯稍稍离了她些,沈清玉立时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廷安哥哥故意欺负人,你分明知道我没那个意思的。”   她目下实在不敢再惹他,若他当真将这事存在了心里,她今后就别想再出门了,何况还有蔣妈妈。适才他虽未曾为难,可蔣妈妈那些话句句都犯了他的忌讳,他不会容一个整日劝她对他有所保留的人在她身边,若非蔣妈妈是她十分亲近,不能割舍的人,眼下必早已被他逐出了北院去:“世子爷不能不讲道理,你平日不允外人瞧我一眼,如今有人将美人送到了你眼前,难道还不准我醋一醋,难受一下吗?若我丝毫不在意,那才是没把世子爷放在心上。”   沈清玉抬眸看向他的脸。这张隽极雅极又疏漠至极的脸,只有对着她时才会露出这般略带·狰·狞·的痴热之·色,他已将她捏在手心儿了,偏还是这般草木皆兵。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被他这般目色烫·化·了,身子也一阵阵地泛起热来:“你怕什么呀,每回都这么吓人,我就在这儿,又跑不了的。”   她笑得毫无保留又可爱明·媚,花瓣儿似的唇一下下在他嘴边轻触着。郑锋随手将扳指摘下掷在床头小几上,反身将她抱到身上,倚在床头:“今后不许再去三皇子府。”郑锋轻手轻脚为她将衣裳整好,又一下下顺着她的如瀑青丝:“你心里不安,有什么都可与我说,只再不许与旁人说什么至亲至疏的话,知道吗?”   “知道了。”沈清玉扁了扁嘴,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坐起来:“那你也别怪蔣妈妈,她将我从小带到大,自然要多偏着我些,她是瞧我傻乎乎地将整颗心都搁在世子身上,为我担心才这么说的,绝没旁的意思,我保证她今后都不会再说这些话了,你别生她的气。”   她这话里裹着让他十分动容的蜜糖,郑锋压了压眉,勾着她肉乎乎的小下巴来亲她:“你到底懂不懂,嗯?”   “谁说我不懂的。”她伏在他的颈窝,笑的像个偷油的小耗子:“世子爷喜欢我喜欢的都疯了,我知道的。”   “喜欢?”郑锋覆额兀自苦笑,他叹了口气,将人严丝合缝地拢在怀里:“小丫头,你若当真敢与我生了二心……”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地拂在她耳畔,几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沈清玉晕晕乎乎地没能听清,却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郑锋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放·纵·着好好·亲·了她一回,等觉到她虽则羞怯,却仍尽力地迎合他,体贴他,毫无保留地由着他时,他心中那股燥意才算是将将抑了下去。   小姑娘躺在他怀里,一头乌发微乱,散了他一肩一臂,郑锋看着她如玉生红晕的小脸,瞧着她目中的迷离痴意,这才低低笑出了声来。   等心跳渐渐平复,沈清玉方抬头睨了他一眼:“我在皇子府可是见着那些昙花女了,世子爷不知道,那些人可好看了,连我一个女子见了都难免动容。”   听她这含酸带醋的话,郑锋反不由笑出声来。他自然知道昙花女是什么东西,可过往那些年,他经过的美人计比起昙花女来也不遑多让。这世间万种·风·情,他该见的几乎都见识过了,便是再·媚·态·惑·人,他也可冷眼旁观,亦不觉得怎么样,唯有怀中的这一个,能轻易便引动他的心绪,让他情生·欲·生,痴狂·堕·魔。   他亦知自己对她·禁·锢·太过,可谁让他们此生遇着彼此,他认命了,她也得从此认命,不得反抗。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悟小月 30瓶;sophi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离京      卧房中温暖又安谧, 屋中黑漆漆不见五指,唯有帐子里隐隐透出些淡薄光晕来。   沈清玉跪坐在床上, 拿了夜明珠来和郑锋抛掷着玩。   “你当真不去前头了吗?我瞧着咱们回来时何公公和钱先生都是一副焦惶凝重的模样。”沈清玉将珠子抛过去, 眼见郑锋稳稳接住, 那般气定神闲的样子立时将她这手忙脚乱的模样给比了下去。她扁了扁嘴,使坏着故意将珠子往他手够不到的地方丢,被他逮住咯吱得连连求饶。   “不去。”郑锋将她半抱在怀里:“朝中之事大略已定, 钱先生心中有数,旁的明日再议不迟。”   “今天皇上召你们入宫到底什么事?”   什么事?郑锋笑笑:“赈灾, 南郡灾情已无可耽搁,皇上有旨,着三皇子负责此次赈灾事宜, 梁国公从旁协助。”   “这……他到底是想赈灾还是不想呢?”   郑锋垂首看着怀里的小姑娘,挑眉道:“怎么这样说?”   “三皇子是因着赈灾之事被削衔夺爵的, 眼下却又将赈灾的事交给他……如今谁都知道皇上不想从国库里出银子赈灾,虽然放过了几位大人,可也未见得就要搁置削藩之事了。现下三皇子正是失意的时候, 那日我往皇子府去,便见那府上门可罗雀, 鞍马稀疏,人情冷暖,可见一斑。在这种情形下,若他后悔当日所为,后悔为了旁人旁事而丢了郡王之位, 他会不会顺着皇上的意思,在赈灾一事上敷衍了事,省下大半银子供皇上养兵备粮,以此立功,换回郡王爵位?毕竟现下皇上削爵未削权,说不准就是想给他个教训,再给他吊根胡萝卜,抽·着他顺着皇上的意思走呢。”   沈清玉拿过郑锋的手,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便是郡王心怀天下,心存万民,那梁国公可不是个善茬儿吧,依着皇后母子一贯的处事之法,岂会将南郡百姓放在眼里,梁国公又是太子一系的重臣,自然是与太子一条心,他到时百般阻挠,处处使坏,将赈灾和派系之争搅和在一处,彼时便是步步掣肘,般般牵累,只怕就是有了银子,也难顺利赈得了灾。”   郑锋敛眉看了她一阵子,伸手轻刮了刮她的鼻头:“怎么想出来的?”   沈清玉冲他皱了皱鼻子:“猜的,外加胡说八道,反正这里也没外人,说错了也不怕。”她握住他的手腕道:“那我说的对吗?”   “对。”郑锋哄了她一句,默了半日,方道:“这一回,皇上也是在赌。他差了三皇子去,便是存了些想赈灾的心思,可他又不甘心就此搁置了削藩之事,便另派了梁国公为辅。他在赌三皇子和梁国公的本事还有心思,这事交代下去,皇上便不会再插手,这灾若赈了便也就赈了,若不能赈……”若赈灾未成,三皇子一系与太子一系都落不了好,到时只看推谁出来当这个受万人唾骂的替罪羊了。   “那你会掺手吗?”沈清玉揉了揉脑袋:“我方才说的都是浮于表面的傻话,你还说我说得对。”   “本就说的无错。”郑锋伸手去给她·揉·着肚子:“玉儿若为男子,也必能建一番功业,不过……”他眸色深了深,低头去亲她玉白的耳朵:“便是你为男子,也一样得……”   沈清玉捂着耳朵缩成一团,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意,郑锋顺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咬上来,滚·烫·的呼吸尽都打在她的耳后:“还有几日?”   沈清玉抱紧他的手不教他乱动,闻言怔了怔,待反应过来,便一下软了身子:“就……就这两日了,其实今日就好很多了。”   “嗯。”郑锋克制着没有再胡来,他记着钱老的话,她这几日身上不适,不宜亲近太过。算算日子,等她好了,他也就快好了。到时他自会让她知道,他眼下对她做的这些不过是浅尝辄止的亲近,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郑锋从浴间洗漱更衣罢,回来便见小姑娘正“吭哧吭哧”地铺着·床。床·榻因着二人玩闹,枕衾都险些一并落到了地上去。他默然站了片刻,见她这般忙忙碌碌的身影,一时竟觉心下舒谧,那些纷繁复杂的尔虞我诈都一时离他远去了。   “我今天在街上买了个小丫头。”等重新躺在被子里,沈清玉便将白日在青楼门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你说,这到底是赶巧了呢?还是……”   “教丛风去查便是。”郑锋在她肩上轻拍了拍,勾着她的下巴逗她:“我的玉儿怎么这么聪明?”   沈清玉低头对着他的手指一口咬了下去,咬完还气哼哼地冲他呲了龇牙。郑锋被她逗得直笑:“不用担心,就算是有人着意算计,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先看看吧,若是我多心了,便当是救人一命,若并非是我想多了,那就看看是谁这么处心积虑地要往咱们身边安·插·人手。”   “不想了。”郑锋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亲:“等你好了,咱们往庄子上去住几日,我教你学骑马。”   “骑马?”沈清玉惊喜地看向他:“真的?为什么忽然要教我学骑马?”   “玉儿。”郑锋将她抱上来些,温声道:“过些日子咱们要离开京城往西北一带去,也许几年都不会回来,西北没有京城这样富庶繁华,但我不会教你吃苦的。”   沈清玉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半日,咽了咽口水道:“我听说西北的羊肉好吃极了,那到时候咱们能天天吃吗?”   郑锋怔了一怔,继而笑的止也止不住:“小胖子,就知道吃。”   “我不怕吃苦,只要咱们在一处,什么都好。”沈清玉甜言蜜语地哄完人,激动地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瞧:“听说西北天高地阔,人人都豪爽不羁,连女儿家都可纵马豪饮,持·枪·对阵,那我去了……”   “你去了也得给我乖乖听话。”郑锋摇头失笑,他本以为远离这皇城富庶之地,她多少会有些眷恋不舍,或是不情不愿,岂知这小丫头比他还转得快,这么一会儿就想到了吃和玩上头去。他看着她面上毫无遮掩的笑,那笑容看得他心情大好。他知道小姑娘多半是在哄他,远离故地,谁能毫无彷徨,可她偏能这般信任他,毫无怨言地随着他。   旁人总说他疼她太过,其实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他,包容他。   郑锋正抱着她,与她细细说西北风物,却闻外间传来唐嬷嬷的禀报声:“世子,少夫人,二爷那边出事了,现下正急着寻大夫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么么哒~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enny妖妖 20瓶;替朕放屁 10瓶;点绛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温柔乡      今日夜里似乎较往日还要冷得多, 寒风携着雪气一径儿地往脸上吹,直将人夜半存的那点子睡意尽都吹散了开来。   唐嬷嬷拿帕子掩了掩口鼻, 瞧着前头郑弘钧院子里隐约的灯火, 不由皱眉道了声“晦气”。何晏也觉晦气, 那院子都成了个死地儿了,偏偏的还要闹出这些事来,真真是蛇鼠一窝, 让人叹也不是,笑也不是。   “照您老看, 这事咱们该如何处置?”何晏亲自执灯照路,饶是身上穿的极厚,也不由咬牙打颤。   唐嬷嬷忖着世子方才那意思, 这事儿就捂在这院子里,这样的脏事儿也不许往少夫人耳朵里传。她沉吟片刻, 眼见说话的功夫就要进院儿了,遂笑道:“说来这也是人家夫妻俩的事,咱们都是奴才, 是外人,左右人死不了就是了, 旁的,能少管就少管罢。”   何晏闻言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哪,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踏入院门, 当先就见严氏失魂落魄地站在屋外,这样冷的天,她只穿了一件绣花小袄,头发散在肩上,乱糟糟地颇有一股瘆人劲儿。   眼见唐嬷嬷进来,严氏再顾不得体统规矩,嚎啕着拽住了唐嬷嬷的手:“嬷嬷……嬷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唐嬷嬷腻烦得皱了皱眉,她冲着何晏使了个眼·色,眼见何晏进屋调度去了,便拽着严氏一径去了傍边儿的小屋里。   院子里的仆婢早都被遣了出去,如今这偌大的地儿也只剩了这夫妻二人。屋子里大约是·日·子久了没收拾,那炕上桌上一抹就是一层灰。   严氏今夜被吓得不轻,她坐在炕沿儿,抽噎半日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唐嬷嬷站在一旁由得她哭,等人哭够了才叹道:“二少夫人哪,您可真糊涂,那些个野药也是能·滥·吃的?现下闹成这样,您可教老奴怎么办才好啊。”   严氏浑身抖个不住,双目却亮的瘆人:“嬷嬷,二爷他身子不行了,一天比一天更不好了,他不好,我不能陪着他一辈子不好啊,我得有个孩子,只要我有了孩子,我就有指望了。我也不想给二爷吃那些药啊,可不吃,我们怎么有孩子?我得试,我得试,一次不行就两次,当初那大夫只是说我有孕艰难,没说彻底不能有孕,只要我多试几次,多试几次……”   唐嬷嬷一手被严氏紧紧攥着,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凉。她当日撺掇挑拨严氏,确实是为了给太夫人和郑弘钧添堵,甚至是要了他们的命,可她没想到,严氏竟会用了这般法子,这些大家夫人,哪个能使出这样的手段来?   郑弘钧从那鱼汤的毒里捡回半条命,身子本就已经虚的厉害,再吃了那些野药,将脏腑残存的活气都一并激了出来,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气力了,可这股子气用完了呢?只怕连那半条命都剩不下了。   “二少夫人怎的想出了这些法子来?”唐嬷嬷抽回了手,慢慢捋着胳膊上炸起的寒毛,她这话原本没什么试探的意思,照着严氏素来的品行,能做出这些事来也不奇怪。谁知她这话方一出口,便见严氏的表情很是不对劲。唐嬷嬷略在心里忖了忖,又做出一副慈和怜惜的模样来:“老奴知道少夫人想不出这些心思来,这定是又从哪儿听来的新方儿,否则依着您的性子,怎敢这样败坏二爷的身子呢?”   严氏闻言忙忙点头,半日,却又沉默着摇了摇头。唐嬷嬷看得着急,正欲再多说几句,便闻严氏道:“是我……偶听了寒烟说……说如今二爷越发不好了,若我能有个孩子,今后就有个倚杖,日子也必会过得很好,我听了,就……就想同二爷商议着要个孩子,谁知,谁知……”   唐嬷嬷心内冷笑,郑弘钧如今连个起床的气力都快没了,又哪里来的·精·气神要什么孩子,必是郑弘钧力不从心,不肯就范,所以这严氏才拿了屋中从前存下的野药勾着郑弘钧成了事。谁知事是成了,偏偏也把郑弘钧的身子彻底耗空了,这才大半夜地满府里头寻大夫救命。唐嬷嬷在心里佩服了太夫人一番,当日这桩婚事选的可真是妥当,这位二少夫人与二爷也当真是天作之合,一个狼心,一个狗肺,一个下·流,一个下作,谁也不必嫌乎谁了。   卧房内满浸着一股子糊里糊涂的气味儿,现下被药味儿这么一熏,更是教人头晕脑胀,直犯恶心。何晏拿帕子捂着口鼻,见大夫摇着头一路往外间儿行,也便随后跟了过去。   “府上二爷这身子当真是亏得厉害,五脏俱疲不说,元气也都流失大半。”大夫一面说一面摇头:“这么年纪轻轻的,可见是平日里荒唐太过,早把身子耗空了,今夜又服了这虎狼之药,放·纵无度,便是华佗再世,也难给他补得起来了,眼下只有慢慢调养着,天长日久的,说不得就能再好起来,可若是再像今夜这般不知轻重,莫说能不能下得了·床,只怕连命都还没有了呢。”   何晏着人请了大夫出去开方子,自己冷笑着往屋里头瞧去。大夫诊不出来,他自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可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虽留了这郑二半条命下来,可到底是老天要收了他去了。这样难堪的法子,还真是教人心里痛快。   “公公,何公公,求你,求求你跟我大哥说一声,说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求大哥救我一命吧,我这里有证据,我有东西要交给大哥,只要大哥肯救我……”郑弘钧伏在床沿,近乎绝望地哀求着这个他平日看不上眼的阉人,可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将自己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奴才身上。   何晏躲了老远,好好儿欣赏了一番郑弘钧这副连狗都不如的模样,这才慢慢悠悠道:“瞧二爷说的,今日这事不过就是二爷和二少夫人夫妻之间的小事,如何能说得上‘救命’二字呢?要说也是您和二少夫人不讲究,我知道,二爷素日是玩儿惯了的,身边一日都不能缺人,可如今您身子跟不上,这些事啊,能忌还是忌着些的好,您瞧瞧,这后果不就来了?大夫方才可说了,二爷若是再有一回,咱们府里就该准备后事了,您听听,啧啧……”何晏长长叹了口气:“过会儿啊,我也去劝劝二少夫人,你们可是要在这里日夜相对一辈子的,有些事实在不必急于一时,哪怕等二爷身子缓上一缓呢?您说是不是?”   郑弘钧被一个奴才欺到头上,此时虽则几已无力,却还是气得想要撑·床·而起。他紧紧盯了何晏片刻,到底挣扎着做出个跪拜模样来:“我有大哥要的东西,求何公公帮我一回吧。”   “是什么东西呢?”何晏轻飘飘笑了笑:“要是方便,我这就顺道儿带回去了,要是不便,那东西就留在二爷身边也无妨,左右都碍不着世子什么事,您说呢?”   风越发的急了,像是要呼号着席卷了这天地间的一切。怀里的小姑娘闻了些风声,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郑锋抬手捂住她的耳朵,轻声细语地哄着她往沉了睡。她如今睡着时更添了黏人的习惯,一劲儿地要往他怀里钻,像是如何抱着都还不够·紧,直要融入彼此的骨血中才能心安。   郑锋心口被她填的严严实实,那股子窝心里竟添了几分·酸·胀·难·耐,若然这样还不够亲近,到底怎样才能真正满足?他被她这般毫无防备的乖顺·搅·得心绪·激·荡,她的身子携着温甜的香,软软地·依·着他,一只小手还轻轻按在他的心口。他执起她的手,只觉像是触到了一片柔·腻·的香雪,脆弱得让他生出了凝·浊·的心思。   他闭了闭眼,将她的手拿进自己的衣衫里,毫无阻隔地贴在他的心口,半日,他侧首嗅着她呼出的甜暖气息,渐渐拧紧了眉头。   屋外传来的禀报声阻止了郑锋的动作。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时轻时重地·揉,揉·的她在梦中低哼出声,方哑声一笑,暂且放过了她。   “哥哥。”她被他安置在枕衾之间,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唤出声来,郑锋应了一句,俯·首在她颈·窝·处流连片刻,待她重新睡了过去,才撑手起身,暂离了这牵着他魂魄的温柔乡。   何晏在外候着,郑锋披了外衫出来,接过他手中一封印着梅花金纹的信。触手的一瞬,郑锋便轻轻一哂,随即将信丢到了火盆之中。   “世子爷……”   “太子难得寻了个这么蠢的,连保命的物件儿是真是假都不知。”郑锋行至桌旁,以盆中清水净了手:“情形如何?”   “奴才瞧着也没什么大碍,大夫说一时半刻的也死不了。”   “嗯。”郑锋应了一声,侧头瞧了瞧外间天色:“明日是发放禄米的日子罢。”   何晏躬身应了声是。   “教丛风带着罗昆薛旭一道去,务必把账全都收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么么哒~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好好学习 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磨·人·精      大雪连降数日, 京城附近到底发了雪灾。这一日好容易见了些晴色,沈清玉便坐了轿往白氏院中去了。   白氏屋中正是处处忙乱的时候, 回事的家下婆子候了一院, 沈清玉见此情形, 便特意避过众人,自侧门进了房中去。   老嬷嬷正与一个婆子发放对牌,转眼见沈清玉半掀着软帘往这边望, 便立时回身与白氏报了。白氏偏头瞧了一眼,招手唤她凑近前来。   “母亲。”沈清玉立在几步之外行了礼, 随后方依着白氏坐在了榻上。   “既来了,就看着,多瞧瞧, 多学学总没坏处。”白氏教众人向沈清玉行了礼,等稍空了一阵子, 就拿过家下名册和方才支用物件儿的单子来给她瞧:“来日你们离了我,总要自己立起来,到时娘不能跟着你们, 有什么都要你们自己担待。”   “娘……”沈清玉几乎是立时伸手勾住了白氏的袖口,白氏心内一酸, 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多大的人了,还整日里总是撒娇,记着娘的话,出了门去都要靠你们自己,有什么难的险的你们也都要自个儿消化, 如今趁着你们还没离了我,娘总要把能教的都教给你。”   白氏今日着了一件淡紫色交领长袄,此时掩了眉目间隐隐的凌厉威势,便显出了十足的温柔慈和来。沈清玉只觉鼻头发酸,尚未离了此地,心中便已生了不舍出来,她低了半日头,待缓过这阵子伤感,才冲着白氏扬起一张笑脸:“我知道了,儿媳都听娘的。”   国公府每日支用的银子都如流水般,沈清玉在一旁执笔录册时,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待这一阵子忙完,她对白氏更是佩服不已。能凭一己之力将这偌大府邸治得如此井井有条,虽出去的多,回来的也不见少,总之是能尽量结余下一笔不小的银钱以备来用。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更打起了几分精神与白氏好好学习,将来离了京,她就要独立支撑一府,便是郑锋愿意处处疼她,事事为她打算妥帖,她也不愿做个只是能接受他的疼爱的人,她想帮他,旁的帮不了太多,好歹家中这些事,她不想教他·操·任何一点儿心。   等屋里的人尽都散了,这一上午也算是过去了。白氏起身活动了活动腿脚,也有闲心打趣儿人了:“今儿个怎的能来娘这儿了?”她特意支着脖子往外头瞅:“这半日也不见有人来寻,可见是不在家了?”   沈清玉顶着一张红脸傻呵呵地笑,笑完又叹了口气道:“京城附近遭了灾,眼下世子爷只怕是要多忙几日了。”   “是啊。”白氏也敛了笑,她默然忖了片刻,道:“咱们府上近些日子便减省些,这东边儿遭灾,西边儿生难的,咱们也该拿出两个来去救济一二,好歹也算是咱们的心了。”   沈清玉点了点头:“儿媳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今日便先停了我屋里的炭火。”她笑着挽了白氏的手臂:“娘别瞪眼,我那屋里烧着地龙,又兼有辟寒香,怎么都是不会冷的,既要减省,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就多省一省,左右冬日也快尽了,无碍的。”   白氏点了点她的额头,想了一想道:“既你说了,娘便依着你,可有一点,咱们是当减省,却不能拿身子玩笑,这些事娘心里有数,轮不着你这么苛待自个儿。”   正说着,有人来报:“寒烟姑娘在外向夫人请安,说是来侍候夫人午膳。”   白氏瞧了瞧天色,应了一声道:“把人请去次间儿,吩咐摆饭罢。”   待报事的人走了,白氏吩咐人去备轿:“行了,娘不留你了,回去自个儿吃了饭好好休息,这天寒风冷的,无事少出门,这几日娘教老嬷嬷去教你管家之事,你好好同她学,等天暖和些了你再来与娘一道理事,不准偷懒,知道吗?”   “娘不留我用饭吗?”沈清玉围好斗篷,又微微低首让人给她戴上了暖帽,白氏摸了摸她的手,觉已不像从前那般触手生凉,便笑道:“有外人在,不留你了,再说,娘也是怕饭吃了一半儿,这桌上又得多添副碗筷。”   沈清玉在心里埋怨郑锋不讲究,素日她到白氏这里,若郑锋也同在府中,便会跟来接她一道回去,一次两次的,白氏便总拿这事来笑话他们。虽则总是被打趣,说郑锋小心太过,可白氏这毛病是与郑锋一模一样的,都是对她偏疼过多。人心都是肉长的,到了如今,沈清玉心里早将白氏当做了亲娘,她知道白氏对她的疼惜并不比对郑锋和郑锦蓉差,人皆说婆媳难相处,她倒是好福气,得了这样一个既貌美又通达的婆婆。   等沈清玉坐在轿上行的远了,老嬷嬷才道:“您又留那寒烟做什么,还不够堵的。”   白氏笑着捋了捋头发:“这有什么堵的,有个美人儿小心翼翼地侍候你用饭,处处体贴,般般尽心,这还不好吗?人都说秀色可餐,我受着这般侍候,可也觉得丝毫不赖呢。”   老嬷嬷闻言仔细觑了觑白氏的面色,继而也掩口笑出声来。她们这夫人哪,总算是又有些在闺阁中的·性·儿了,如今这府里头碍眼的都被世子爷一巴掌拍下了,她们夫人在府里就是平趟儿,谁敢跟夫人龇一龇牙?就是国公爷,多少也得瞧着夫人的脸色行事。老嬷嬷挺了挺腰,登时有种扬眉吐气的得意:“等过些日子,外头的灾啊难的都渐消了,咱们也往府里买上一班小戏儿,您无事时就叫上两个来唱一段儿解解闷儿,那才好呢。”   白氏点了点头,拍了拍老嬷嬷的肩道:“嬷嬷自去用饭吧,我那儿有寒烟侍候,那最是个识趣儿知分寸的人,您就放心吧。”   从白氏院子里出来,沈清玉吩咐跟着的人往外书房去报一声,若是现无外人,她便去给郑锋收拾一二,顺道儿再拿些炭火暖暖屋子,他这些日子事忙,常在前院,也总把他自个儿当成铁打的,也不知冷也不知饿,傍边儿那些侍候的也不敢出言深劝,便尽都由得他去。可眼下他身子虽瞧着无碍,旧日伤处到底还是没好的利索,他既不在意,她只能帮着他在意了。   传话的人很快完了差回来,听着外头这会儿正无人也无事,沈清玉便教跟着的人一道往前头去了。   得福得寿如今大多侍候在前,二人殷勤地将沈清玉迎进了屋,又吩咐着上茶上果,沈清玉满屋里看了一遭儿,便教先把银骨炭燃上,驱驱屋中的寒寂之气。   “今日还是要议事吗?”沈清玉在案前整着书册公文,得福得寿候在一边儿,闻言答道:“听着昨儿的意思,是还要议的。”   “吩咐厨下备些羊肉汤,再备些汤饺儿和元宵等物,等他们累了饿了便端上来些,这般一日下来,肚里总不至又空又寒,大家也能多些耐心。”   得福答应着下去吩咐,得寿便和春兰在一边凑趣儿聊天,才说了没两句,就听外头侍候的小子禀道:“世子爷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一道儿,奴才说了少夫人在,世子爷便带着人往偏厅去了。”   “是什么人?”沈清玉走在窗旁向外瞧去,见郑锋着了一件玄色大氅,面色冷肃地携着两个人入了偏厅去了。   “是晋王世子和燕王世子,谁知这两人怎么凑到一堆儿了呢?”得寿往外瞧了几眼,立时便把人认清了:“要不奴才先侍候您回去?这两人一来,还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沈清玉摇了摇头,她合上窗子,转身回了桌旁,一面理着物件儿一面道:“你去问问世子爷,若他忙着,我便回了,若不忙,我便等等他。”他已接连几日早出晚归,她虽不好意思说,可心里也着实想他。   得寿答应着往外去,还没到门边儿,就先面带喜色地打了个千儿。沈清玉听着声儿,立时从案后转了出来,得寿对春兰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带着一行人尽都退了出去。   “怎么到这儿来了?”郑锋拧眉瞧着屋中才刚燃起的炭火,又去摸她的手和脸:“胡闹。”   沈清玉扁了扁嘴,把手伸进他袖口暖了暖:“世子爷今日还要忙吗?你带回来的那两人要在咱们府上用饭吗?”   郑锋“嗯”了一声,打横抱起她进了暖阁去:“至多再过五日我便不用这么忙了,到时好好在家陪玉儿,好不好?”   沈清玉抿嘴笑了笑,等被他放在榻上脱了鞋袜,才缩着脚道:“做什么,外头还有人等你。”   “让他们等。”郑锋皱眉将她的脚捂在怀里:“不是说了,天冷,莫随意出门,今后不许胡闹。”   “我才没胡闹。”她冲他张开手,糯糯道:“抱。”   郑锋压了压眉,轻笑着将她抱进怀里:“真是个·磨·人·精。”   等被他抱在怀里了,沈清玉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她一劲儿地往人怀里钻,没扭两下,就被郑锋箍紧了在腿上打了几下:“还胡闹,是不是想让我在这里疼你一回?”   沈清玉咬了咬唇,忽想到她月事完了的那几日,他都是怎么整掇她的,便立时一动也不敢动了。   “外头的雪灾好些了吗?这回皇上不会又不想管吧。”   郑锋“嗯”了一声,摸了摸她侧脸上浅浅的梨涡儿。皇帝倒是不想管,只是天子脚下,不管不行,所以如今这赈灾的银钱可要好一番扯皮了。   “今天娘说咱们家要省简些,拿出点银子来救灾济民,你说好不好?”   虽是九牛一毛,也聊胜于无。郑锋在她嘴上亲了亲,等见着小姑娘追着他要再亲一亲时,便不由笑出了声:“好,只当是咱们家的一份心意罢。”   这么抱着搂着,便更是舍不得了。可沈清玉知道他外头还有要事,便很懂事地从他怀里坐了起来,认真道:“那你去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要记得好好吃饭,别喝酒,别受了凉。”   “知道了。”郑锋捏了捏她的耳朵,见她笑的比春日暖阳还要粲然,一时心中不舍的厉害。他闭了闭眼,将她搂到近前来,哄她道:“乖点,让哥哥亲一亲。”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87章 缱·绻      窗外雪景正好, 忽略了那般透骨的冷意,便觉这天地间尽是一片澄莹剔透, 仿佛连半点·脏·污·也无。   燕王世子谢熙立在窗畔, 手中捏着一个青花莲瓣纹莲子茶盅, 他默然站了半日,索·性·抱臂斜倚在傍边儿的墙沿上,吊儿郎当地与褚翊道:“你说都这么些时候了, 郑兄怎么还没来?不会是沉在温柔乡里,打算今儿个晾着咱们了吧。”   褚翊眼皮都懒得抬, 他径给自己添了茶,淡声道:“你我本就是不速之客,候着吧。”   谢熙摸了摸鼻头, 好没意思地长叹了一声。他想到那日在楼外听到的那把子教人连骨头都要酥了的柔婉之声,心头就一阵阵地发·痒。美人易得, 那般·酥·骨的声儿可是极难得的,香帐暖衾中,销·魂·蚀·骨·处, 若能被这·娇·嫩·的声儿唤上一句,那可比什么都带劲儿。   有风自领口灌入, 谢熙却半点不在意地把玩着茶盅,任由那冷风吹去他心头燥意。他的右手原本只是松松扶着窗框,却在某个时刻骤然握紧,连左手把玩着的茶盅都险些落到了地上去。   书房侧门之外,郑锋正将一个女子抱入暖轿中。那女子戴着帷帽, 身上裹着厚重的斗篷,面容不清,身形不显,却教谢熙一瞬便提起了心。他近乎是将脑袋支出了窗外,死死地盯着那道一闪即隐的身影。   郑锋将人安置好,起身欲离时,轿中那人却伸出手来,轻轻在郑锋袖口拈了拈。两处离得远,谢熙却几能体味到那一拽之中的脉脉之意,极·缱·绻,极·缠·绵,一点点地勾着人的心魄。若然是他处在郑锋的位置,必会紧紧握住那双手,再不舍得稍离片刻。   他两手撑于窗框上,几乎是想钻到那轿子里,瞧瞧轿中人究竟是何模样。   “你我来此是有事相请,非礼勿视,非礼勿念。”褚翊凉悠悠刺了谢熙一句,待谢熙转回身来,便对他挑了挑眉道:“我保证,你不会想知道触怒郑廷安的后果,你我虽是藩王世子,可这王世子的身份在他这儿可当真算不得什么,老实些吧。”   谢熙惊诧于褚翊这般过分的敏锐,他笑了笑,颇有些心思被戳破的恼怒和尴尬。可他也知道褚翊此言无虚。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方才进来时,听到下人禀报沈氏在书房相候,郑锋那一瞬的神色代表着什么。他的确不想与郑锋为敌,至少现下不想,可是那位世子夫人就像是藏在层层金玉匣子中的稀世珍宝,他曾窥得其一分光彩,又怎能不想探探重重·裹·覆·之下的珍宝究竟是何模样?   褚翊见谢熙虽则不再往外看,周身却始终浮着一股子如何都沉不下来的焦躁之意。他垂目一哂,从偏厅一排大开的窗子看到了外头的情形。虽听不清那边究竟在说什么,可只是瞧着郑锋那般行动举止,便可知他有多在意轿中藏着的人。   半日,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么个峻冷清冽的人,也有这样·情·肠百转的一天。   暖轿之中风雪不侵,沈清玉摘下帷帽,慢慢理着微乱的发鬓。适才他虽说了只是亲一亲,可到了最后还是越了线,他疼她已极,在榻上却丝毫不会退让,他由得她求饶,然后更恶劣地来欺负她。她按住心口,想到那张雅贵俊美的脸上在那种时候露出的神情,便忍不住心头急跳。   回了北院,进了卧房,沈清玉仍未摘下帷帽,她出言摒退众人,待屋中只剩了她一人,方坐在妆镜前,慢慢将帷帽取了下来。   她的脸色果真红的厉害,这半日都未曾消下,她又将衣衫稍稍往下拉了拉,便见脖颈之下皆是细密的痕迹,雪·白·殷·红,像是烙在她身子上的,日日皆有,始终不曾消退。   他亲她时极尽温柔,哄得她心愿情甘,任由他如何摆·弄。其实她也很喜欢两人毫无阻隔地紧紧相拥,那些时候,他们像是变成了一个人,那种·缠·绵·亲·昵·暖得她心中发酸。   她轻咬了咬唇,起身趴在了阔榻上。她知道,自己一日比一日更加依赖这个男人,他这样地疼着她,宠着她,饶是铁石心肠也经受不住,何况她原本就很喜欢他。   在榻上翻来覆去半日,她捧着脸坐起身来,拿过茶盏大大喝了几口,才准备去换身衣裳做些正事。   “姑娘。”春兰在外唤了一声,得了准才垂首走了进来:“得福方才传了信儿来,说是世子爷一会儿要带姑娘出府一趟,让奴婢侍候姑娘换身衣裳。”   “是吗?”沈清玉忍不住扬起一个大大的笑:“世子爷呢?他什么时候过来?”一般若是要出门,他定是会来接她一道的。   春兰笑笑,径去整掇了一身衣裳出来:“得福没说,不过奴婢想着应当快了,您先收拾着,等会儿就能走了。”   沈清玉往外瞧了好几眼,才转身绕到了屏风之后。   “春兰,一会儿别忘了把世子那件白色的出风毛斗篷给包上,外头冷,再多拿两个手炉。”   她系好了小衣的系带,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中衣,可这回,却有一双大手·裹·了她的手,自后将她拥进了怀里。   “这么惦记着夫君?”他笑着垂目去瞧她身前·风·光,没忍住抬手挑开了她的小衣系带。   小姑娘这回却没急着躲,反回过身来,踮脚抱住了他的脖颈。郑锋由着她·猫·儿一样地乱·蹭,等实在忍无可忍了才将她抱起·压·到了屏风后的小榻上。   “今天怎么了,嗯?”他捏住她的下巴,另一手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的衣裳,沈清玉在他·褪·下·中衣时眼神微躲,却很快强抑着羞涩主动与他·肌·肤·相·亲。   郑锋简直要被她·逼·得·疯·魔,等何晏在外催了两回,他方从这般让人·头·皮·发·麻·的·迷·乱·里勉强·抽·了·身。   “我们要去哪儿啊?”沈清玉裹着他的外袍,被他极尽宠溺地抱在腿上,郑锋笑笑,低首细细看过她的眉眼:“去城外,五皇子的庄子上,今夜有外邦异人做·驯·兽·之演,我曾瞧过,算得有些意趣,想不想去?”   沈清玉面色酡红,艳丽得仿佛三月桃花,一双水润清透的眸子里满是对他的依赖和情念。郑锋看得心动不已,在何晏又出声请示时道了声“下去”。   这一日直到傍晚,国公府的马车才缓缓出了城。   “为什么要在冬日做驯兽之演?”沈清玉倚在他的肩上,张嘴咽下一块冰糖燕窝糕,郑锋捏了捏她的下巴,温声道:“外邦人擅药,于驯兽之方上颇有见解,前些日子你在宫中为蛇所吓,那能让六公主在冬日弄蛇的药便是那些外邦之人进的。”   “今夜会很热闹吗?”   “虽只是小聚,却也必会十分热闹。”   沈清玉嘟了嘟嘴,等他来喂自己糕点时,轻在他指尖上咬了下:“五皇子怎么忽然摆起宴席了?”   “不知。”郑锋凑到她的耳边,在她颊侧唇旁浅浅地亲着,另一手不住地·抚·着她的耳后颈侧。沈清玉偏过了头去,半带着哭腔地唤了他一句,郑锋深吸了口气,这才稍离了她些。   “真想让我停,就别这样叫。”郑锋掐住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视线相对,良久,忍不住道:“宝宝,叫我一声。”   丛月在外赶着马车,这马车制作精巧,只要不在里头放炮仗,外头是听不着多大响动儿的。她耳力极佳,行了这半路,忽地闻得一阵隐隐的啜泣声,再仔细去听,又像是听错了。她摇了摇头,仰头喝了口壶中热酒,看着天边渐渐隐没的红霞,听着耳边阵阵的马蹄声,一时倒像是回到了昔年北地岁月,持·枪·跨·马,快意恩仇。   天色全然暗下来时,马车方驶进了庄子里,很快便有管事前来带路安顿。   “世子在此地稍歇片刻,待外头开了场,奴才便来请各位贵人入席。”   郑锋应了一声,着人将管事送了出去。等屋里没了外人,他才将沈清玉的帷帽取了下来。   “一会儿入席,我还要戴这个吗?”她乖乖跟着他坐在了桌旁,等他试过茶水无碍,才倒了一盏递到她嘴边儿上:“夜寒风凉,自然要戴,众人只聚一时,正式开场时会各有隔间,到时就能松快些。今夜有烤肉酒酿,到时自能喂饱你这小馋·猫·儿。”   “你才·馋。”沈清玉冲他扮了个鬼脸:“你身子还没好全,一点儿酒都不能喝,知道吗?”   郑锋瞧她这副一本正经的管家婆的模样,不由摇头失笑:“等结束了,咱们回自己的庄子上去,我已与府中交代过了,咱们在庄上多住几日,等你玩儿够了再回。”   “你不忙了吗?”沈清玉又惊又喜:“你不是说还要忙碌几日?”   “本来是,可既有了今夜这宴席,想来就不必再忙了。”郑锋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今晚要乖,不要害怕,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点绛唇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醉翁之意      夜已经·深·了, 冻得极·硬·实的湖面隐隐约约地映着星月的微光。管事在前,带着数个宫人执灯引路, 偶尔途经哪处亭院楼阁, 也会缓下步子, 带他们瞧一瞧其间之景。五皇子的这座庄子并不很大,独胜在布设都颇有巧思,一路行来, 虽可观可赏的景儿不多,却处处都教人心生流连。   绕过一座山石屏障, 入目便是建在阶下的坦阔演台,其间并无一丝陈饰,独见疏阔无阻, 一眼便能望尽其间景象。   “奴婢引二位贵人至厅中暂坐,待·兽·演开场, 诸位即可各入阁中细赏。”这回来迎候的是一个眉眼周正的蓝衣女子,沈清玉见方才引路的一行人皆冲她行礼,口称“金姑姑”, 便也冲她略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金姑姑眼见诚国公世子携着的这个女子头带帷帽, 身着大红对襟羽缎斗篷,虽瞧不清面容,只闻其声便知是个不俗的人。她哪受得起这人的礼,遂连声直道“不敢。”   一路往里行时,沈清玉也见着了几张熟面孔, 待踏入厅中,便有许多人主动往前来与郑锋寒暄问安。沈清玉跟在他身边,遇着同携了家眷的,便也客套往来几句,可若有只携姬妾的,那些人也都极有眼色地独自近前,未教姬妾与沈清玉稍有搭言。   “郑兄可教我们好等。”谢熙与褚翊也往前迎了几步,待为人引着各各落座,谢熙便吊儿郎当地调侃玩笑:“说来咱们也当是前后脚,郑兄怎的能比我们晚几个时辰?”他说着兀自喝了口茶,语中尚存惋惜之意:“郑兄若是下午来,还能见着那些西域舞娘,那舞技身段儿简直……”   “谢兄多喝几口茶吧,解解酒。”褚翊淡淡一句把他的话给堵了,而后接口道:“旁的都不说了,那些难得的贡酒却教人难舍,听说是太子闻五皇子设宴待客,特意吩咐人送来的,若是郑兄早些来,倒还赶得及品一品这西域酒的滋味儿。”   郑锋与褚翊言谈寒暄时,谢熙便借着饮茶的功夫瞧了瞧郑锋身边坐着的人。如今都入了厅中,她还是不肯稍解帷帽,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合于膝上的手。   他见过无数·软·玉·温·香,可此时此刻,那些燕瘦环肥,娇·娆·风·情·竟都及不上这一双手。   红色素来压人,若非有春梅绽雪之姿,便轻易穿着不得。谢熙不知那帷帽下面容何如,可单瞧这一双手,便全然将红色之俗·艳·都压了下去。   腕如玉雕,指如葱削,肤若暖玉生晕,骨若寒梅存香,纵然未得一触,也知是如何的·细·腻·柔·婉,撩动心肠。   他垂目皱紧了眉,也知自己糊涂荒唐。可那日那把声儿实在是魂牵梦萦,他纵寻多少个莺声燕语之人,也都难以从这些念想里挣脱出来。   “绕了一大圈儿,到底见着你了。”单琪今夜仍着一身明紫劲装,外头单罩了个月白斗篷,此时她大喇喇将斗篷除了,随意坐在沈清玉身侧,便引得多少人目光流连。   人皆有爱美之心,何况还是美的这样张扬·娇·烈的。   “不热吗?”单琪指尖虚点着屋中数个薰笼火盆:“戴这么厚一个帷帽不难受?我给你摘了……”   “不必麻烦。”沈清玉偏头躲了躲,不解单琪何时与自己这样熟了,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心里也着实不讨厌这个人:“我惧冷,这样正好。”   “还是身子弱。”单琪一面与她叙着闲话,一面略与郑锋拱了拱手:“你这身子骨儿搁在北地寒风里,只怕没两下就要被吹散了。”   沈清玉眼带羡慕地瞧了瞧单琪颇显矫健的身姿,转回头去瞧了郑锋一眼。   郑锋目中隐含笑意,克制着抬手为她整了整面帘。   单琪一旁看着,只见郑锋今日着了一身象牙白绣暗银云纹的锦袍,端的是清贵隽雅,风华无双。偏生面上仍旧是一片冷冰冰的疏漠,就算偶有笑言,那笑也是淡淡的。不似现下,虽看似面·色·无波,那双眼中却满含着纵宠的笑意。   单琪心头一刺,忍不住攥紧了圈椅的扶手,她勉强笑了下,话虽是对沈清玉说的,眼神却一直未离郑锋的面容:“若是世子夫人不弃,我便常到府上叨扰,教夫人一两招强身健体的功夫,这般一二年,身子总能比现下好些。”   “多谢费心,不必。”郑锋与她略一颔首,干脆利落地止了这个话题。他转眼淡看了丛月一眼,丛月知意,在一旁剥了桌上的松子仁儿,用帕子包了给沈清玉嚼着打发时辰。   接下来一群男人说的便是与国事有关的话了,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她听不懂时就会低头默默吃果子松瓤,把这些听得云里雾里的话记下来,等回去再问他。   谢熙今夜表现得尤为活跃,不仅屡屡出言,还隐有高谈阔论的架势。褚翊阻了两回没拦住,也便端了茶盏,由得他一人占尽风光。   “今年各部年成都不好,有些得不了好处的就四处纠集了些乌合之众,想试探着捞上一笔,我们燕王府今年是应付了这家阻那家儿,我看到了年下都见不着消停的时候了。”   提及这个,褚翊也皱起了眉,自北胡之战后,各邦各部确有些蠢蠢·欲·动,大战没有,摩·擦·不断,当真是咬不着人膈应人。   谢熙闲散地倚在椅背上,一手横搭,手中执盏,倒颇有几分风流意味,他等说过了这一段儿,又开始讲述燕地风光。沈清玉并没到过燕地,可她觉得这位燕王世子倒挺有意思的,这么份儿口才,只怕是京城里最顶尖儿的说书先生也不及他。   “若有闲暇,郑兄可到我燕地一游,到时我必扫榻以待,燕地风光,必不会让郑兄失望。”   这话说得客套又亲近,其间夹杂着些不明的招揽之意,褚翊也一时沉默了下来,他转头定定瞧了谢熙一眼,继而轻笑着摇了摇头。   五皇子的出现打破了这一角凝滞的氛围,这几人也便像是忘了先时那隐秘的尴尬凝重,皆纷纷往上座看去。   这是沈清玉第二次见到五皇子,日久不见,沈清玉隐约觉得他的眉眼间淀了一层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却格外教人心里不舒服。   “五皇子与太子很是亲近吗?”沈清玉听五皇子几是隔几句便要提一提太子,什么今日的酒是太子相赠,舞姬是太子所赐,连做·驯·兽·之演的外邦异客也是太子相请,好似今日这宴席全然是太子所设,他自个儿倒成了个跑腿儿待客的了。   郑锋低眉瞧着手心被她塞来的松瓤,低声道:“尚算和睦。”   沈清玉凝眉点了点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她又掉头去听五皇子所言,听了一阵子,她咬唇看向郑锋,却见郑锋眉眼不动,似是对五皇子所言并不在意,也不诧异。她扁了扁嘴,觉得肉有点儿疼。今日这顿宴席实在是吃的太亏了,她环视了一遭屋中之人,默默把诸位和他们两个都想象成了一头头肥羊。这可好了,五皇子在上忧国忧民,又说愿将自己两年的俸禄悉数拿出,以救南郡和京城附近遭了雪灾的百姓。听话听音儿,何况五皇子已将话说的这样明白,他的意思便是今日到场的,就算是凑数儿也得拿出些银子来赈济灾民,否则就是心无家国,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在座都是要脸的人,就算是被赶鸭子上架了,也不好说我就一文都不出,只好纷纷憋着气,没好气儿地应着五皇子的话。   暖场话说了,便有宫人拿着牌子请诸位贵客各入其间。沈清玉与郑锋进了雅阁后,眼见屋中无人,便拿下斗篷攥着他的袖口道:“你今日带了多少银子?咱们一会儿要出多少啊?”   郑锋捏了捏她的鼻头,摇头道:“今日许是只写个凭据,回头五皇子会凭此条至各家收账,最终会将账册呈给皇上一览,这是以利换名的事,就是各家再恼,面上也得把事做漂亮了。”   “这些银子真的都会到灾民手中吗?”   “他既做了这扬名之事,就会落实到底,不必担心。”   “那也好。”沈清玉这才缓了脸色:“不过我瞧着这位五皇子今后若再开宴,只怕就少有人赴了,你瞧吃他这一顿得有多贵啊。”   外头不多时就开了场,阁中也有宫人依序捧了烤肉酒酿上来。沈清玉端端正正地坐好,待人都下去了,方支着脑袋将这一桌饭食都瞧了一遍。   “是烤乳猪,珍珠鸡,烤鹿脯。”郑锋净了手,将人尽都摒了下去,自己拿了银制匕首慢慢将烤肉片了开来。   香嫩酥脆的烤肉蘸着甜酱包进薄薄的荷叶卷里,一股极鲜浓的味儿便不住地往鼻子里钻,郑锋一手捏着肉卷儿,一手在下托着,慢慢喂她吃进了一块去。   “好吃吗?”郑锋抹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酱汁,笑着刮了刮她的脸蛋儿。   沈清玉雪白的两腮一鼓一鼓,笑得一双眼都眯了起来,郑锋用帕子擦了手,拦腰将她抱到膝上,喂了她两口茶给她顺了顺,才又去包了一块喂给她吃。   “你也吃。”沈清玉躲了躲,捏着那块荷叶卷递到了他嘴边:“他们家厨子做的还挺好吃的,等回了府咱们也这么吃,我要吃烤羊腿。”   郑锋面上带笑地侍候着她吃,等外头锣鼓响了几通,方给她擦了脸和手,将她带到栏前,略掀了白色纱帘向外望去。   演台上置着几个罩着黑布的大铁笼,锣声骤息,那黑布蓦地落下,便露出了里头的光景来。待看清其间之景,郑锋立时抬手捂了沈清玉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enny妖妖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刺杀(修)   四下皆是惊呼尖叫之声, 或有惊惶,或有兴奋, 沈清玉听在耳中, 心中倒颇生了些好奇之意。她方才并未认真去看那笼中到底有什么, 直到郑锋捂住她的眼睛,她才后知后觉地隐约想起适才仿佛是见到了些许血色。   “是什么?”沈清玉扒着郑锋的手腕,忐忑问他:“我好像看到了血, 是吗?”   郑锋面色发沉,长臂一展, 便将纱帘里侧的绛紫色棉帘放了下来。   他曾看过·驯·兽·之演,但是能放在台面上,演给王公贵胄看的却从未有一场像今日这般, 开头便见·血。   兽·性·残·虐,同类相食, 若他没猜错,今夜这场·兽·演便是地下·赌·兽·场最常上演的那一套。笼中几兽皆未经·人·驯,且都被饿了许久, 至于被关一笼,便以彼此血肉为食, 这最后剩下的一头为血气所侵,自然更加·野·性·难驯。这些外邦异人自恃艺高,便在众目之下当场·驯·服这些野·兽,以药香,以身法, 以其所习·驯·兽·之乐让猛·兽·顺服,继而完成一场·兽·戏。   食了同类血肉的·兽·与技艺高超的·驯·兽·师彼此较量,共相配合,若·驯·兽·师不能凭本事制住此兽,便注定会死于·兽·口,而周遭看客,则置身事外,押生·赌·死,以此为乐。   他本以为今夜不过是寻常·兽·演,岂知竟是这般见血赌命之戏,这倒有意思了。   隔着棉帘,沈清玉能听到外间隐有些让人心中生寒的嘶吼咆哮之声,但很快被锣鼓连鸣,人声高喝给·压·了下去。   郑锋松开捂住她眼睛的手,揽着她转身回了雅阁中去。   “究竟是什么?”沈清玉一径地缠着他问:“若我不能瞧,必是不宜入目的展演,可五皇子今日是为灾民筹银才备下酒宴,照理说这悦人之戏也当是老少咸宜,怎会……”   “知不知道外头在演什么?”郑锋将她抱进怀中,斟了杯桂花酿喂给她喝。沈清玉咂了咂嘴,仰着脑袋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有没有见过猛·兽·食·人?”他着意贴在她的耳边,与她道:“若那驯·兽·之人制不住方沾了新鲜血肉,正发狂发燥的猛·兽,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猛·兽·的口中食,腹中餐。”   怀中的小姑娘登时便打了个激灵,两手都抱住他的脖颈,瑟瑟地往他怀里藏:“为什么要演这种东西,那些人不怕没命吗?”   郑锋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这些外邦异人素常与兽为伍,他们以此为生,以此为荣,以此为乐。”他见她眉心微蹙,神色不似先时欢悦,便哄她道:“若不喜欢,咱们便提前离开。”   二人起身,方将衣饰整毕,便听丛风在外叩门请见。   “世子爷,有消息了。”丛风转身合上门,虽尽量压低了声音,也难掩语中的激动之意。   郑锋接过他呈上来的密报,打开仔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吩咐他下去准备马车。   “是什么?”沈清玉戴好了帷帽,眼见郑锋面色沉凝,便掀起帽帘凑过去问他。郑锋笑笑,眼带歉意地摸了摸她的脸,正待说什么,却听外头的锣鼓声戛然而止,接着便有野·兽·咆哮,尖锐呼救传入耳中。   丛月推门而入,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匆惶:“世子爷,猛·兽·失控,四下攻击人,此·兽·野·性·难·驯,难以制服,咱们是否现在就离开?”   “走不了了。”郑锋听了丛月的话,眉眼不动地侧身给沈清玉系紧斗篷,吩咐丛月带着十二侍从在此护好沈清玉,没有吩咐,不得轻举妄动。   “你呢?”沈清玉一把攥紧了他的手:“我不出去,你也不能出去。”   “别怕。”郑锋捏了捏她的耳朵,仍旧是一派从容之姿:“我不会有事,你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许掀开帘子往外看,也不许离开这间屋子,听话。”   “哥哥。”沈清玉急的顾不得什么,耍赖似的抱紧了他的胳膊:“好,我留在这儿,可你多带些人去,否则我非要出去,谁也拦不住。”   “只是野·兽·发狂罢了,算不得大事。”郑锋笑着在她额心亲了亲:“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今晚要乖,不要害怕。至多半个时辰,咱们必能离开这里,信不信我?”   沈清玉心中担忧焦急,可她知道郑锋此时出去必有其意,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任·性·胡为,她也知道,自己若不听他的,执意与他共进退,便是拖他的后腿,所以她只能放开他的手,强笑着保证自己一定听话。   郑锋只带着六个侍卫自栏杆跃出,丛月很快带着十二侍从入内相护。沈清玉不是傻子,她知道野·兽·发狂只是开始,从进了这庄子,种种违和之处一样样浮上心头,沈清玉握紧了双手,直至指尖几乎掐入掌心,方强·迫·着自己定下心来。   外间很快有刀剑声传来,十二侍从分布屋中四方,各各严守,她压着声音中抑也抑不住的颤抖,沉声问丛月:“外头究竟出了什么事。”   丛月立在栏前,透过棉帘一隙看着外间的刀光剑影,生死相拼,转回身来,原想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却在看到沈清玉的脸色时轻轻叹了口气。   “先时只是那驯·兽·人制不住猛·兽,致其奔出演台,将坐于演台边之人抓伤咬伤,此等·兽·戏,傍边儿原本应当有人持弓防备,以免野·兽·伤人,可今日,直到那猛兽连伤数人,也不见有人拦阻。后头便尽都乱了起来,这会儿……”丛月想到方才于帘缝所见之景,一时颇有些热血沸腾:“世子与晋王世子几人联手将·猛·兽·斩杀,猛·兽·虽死,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多黑衣人,那些人见人便伤,逢人便砍,也瞧不出到底是冲谁来的。”   其实丛月心中知晓那些人到底是冲谁来的,便是先时不知,这会儿也知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世子的·性·命。   外间杀声震天,刀飞血溅,屋中却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几息之后,沈清玉到底忍不住行至栏前,抬手便要掀开棉帘。   “少夫人!”丛月强笑着挡在帘前:“世子吩咐了,您……”   “那些人,到底是冲谁来的?”   丛月面色一僵,眼见着糊弄不过去了,门外却忽地传来了刀剑之声。   不知是谁先带头,那些黑衣人不要命地往这间雅阁里扑来,栏前不住地有人攻入,又很快惨叫着被击了出去,屋中不多时便满浸着一股极浓重的血腥味儿。   “他带人出去,是怕那些人来杀他时伤着我,是不是?”沈清玉被人护于一角,耳中虽闻杀声,目中却半分血色不见。她闭了闭眼,攥住丛月的手道:“他身边到底带了几个人?”   丛月犹豫间,沈清玉已看出了端倪:“方才他带出去的那六人也在外头护着我,并没随护在他身边,是吗?”   “少夫人,有丛风丛云跟着世子,寻常人是近不得世子的身的。”   “这些人是寻常人吗?”沈清玉浑身几乎都要颤了起来,她虽未见,也知这些刺客是极厉害的,否则凭着这十二侍从的本事,绝不至狼狈至此。   她从丛月腰间抽出匕首握于掌中:“我就藏在此处,哪儿都不去,你带人出去护着世子,他……”他旧伤未愈,旧毒未净,如何能挨得住这样不要命的打法。   “少夫人,世子令出无改,我等不敢违命,只有护好了您,世子才能无后顾之忧。”   “是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在里头吗?”沈清玉正与丛月僵持不下,门外刀剑之声却蓦地止息,不知是谁向里问了一声,丛月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几步,扬声问:“你是何人,何事来此?”   “外头已经乱的经不住了,世子吩咐我等先带夫人离开此处,前头暂时清了道,还请夫人勿要耽搁,尽快随我等离开。我们接了夫人,还要去接其他府里的太太夫人,若等这些刺客再漫上来,只怕大家都得困在这里了。”   “少夫人。”外间持剑相护的侍从向里问了一声,请示主子之意,他瞧见这些人助他将来犯的刺客尽皆杀尽,一时倒有些迟疑。   “夫人随我等离开,这些侍从也可分出一些去助世子一臂之力,夫人放心,我们是五皇子下属,家小都在京中,绝无相害之意,还请夫人尽快决断,莫耽误良机。”   门外侍从接了庄中令牌仔细比对,半日,方向里道:“确是五皇子下属。”   沈清玉重重倚向墙面,她阖目细思片刻,抬手轻揉了揉额角。   她现下离开,郑锋便可不必再顾念她,这些拼死护着她的人也可转而去保护他。可她知道,门外的人说的都是鬼话。   他从来言出无返,且事关自己,他更不会出尔反尔。他要自己在这里等着,便绝不会另派了人来接她离开。   沈清玉攥紧了匕首,细细忖过自己的处境,方附耳对丛低声说了句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enny妖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你要被我拿去煲汤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软肋   “我家夫人想请这位领头的入内说几句话, 毕竟眼下情势危急,若不见人, 我们也不敢随意同了旁人离开。”丛月行至门边, 高声出言相请。外头的管事默了几息, 叹了口气道:“这也是应当的,那就请这位姑娘开门放行吧。”   丛月与傍边的侍从对了个眼色,这才着人开了条门缝儿, 将人给放了进来。   “见过……”这人方一入内,话未说完, 便被丛月自后以·匕·首·抵·住了脖颈:“我家夫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有一句不老实, 立刻要了你的命!”   “这……夫人哪,您这是怎么话说的?我……”   “废话莫提, 我问你,当真是世子教你来接我离开的?”沈清玉掀开面帘,一双眼如凝了秋日寒霜, 深静又淡漠:“说错一个字,你也就不用再开口了。”   沈清玉面上沉静, 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地发着抖,她亦怕·死·人,怕见·血,可到了这个关口,她只能让自己的心冷·硬·起来, 不能给郑锋拖丝毫的后腿。   这管事见沈清玉是铁了心如此,那些蒙混转圜的话一时就都不敢出口了,他乍着两只手,想到五皇子差自己来时说的什么“女子·性·弱,受了惊吓哪里还顾得了许多,你只需糊弄她两句即可”,就禁不住在心里大骂起来,这哪里是什么柔弱女子,一言不合就要人命,比诚国公世子那个冷面阎罗也差不到哪去了。   “小人……小人说了胡话,并非是世子要我来的,只是这危难当头,小人也实在是别无他法,外头死了那么些人,屋里这些太太夫人,姑娘小·姐·的是绝不能教人冒犯了的,所以我们五皇子吩咐,教小人带着诸位从密道离开,好好歹歹是能减少些损伤,这都是一片好心,绝无半分歹意啊,望夫人明鉴。”   “既如此,方才直说就是,为何假借世子名义。”   “夫人聪慧,小人也不敢曲言欺瞒。这会儿正是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若是小人不以这些借口相瞒,谁能放心跟我们走?这也是为了减省功夫,不至到哪儿都要这样那样解释一番,才不得已而为之的。小人跟您说实话,今儿个出了这遭儿事儿,我们五皇子才是最遭殃的那一个,就算是逃出了命去,回头又该如何与诸位大人交代呢?到时候问起责来,我们五殿下就是不死也得脱下一层·皮·去了,这么个当口儿,殿下更是不能教各家女眷再出点儿什么事,要不然回头那可真是万死莫赎了,所以我们主子几乎把身边儿得力人都派了出来接各家夫人太太离开,先把女眷送走了,剩下的就能好办些了不是?”   这解释实在是合乎情理,教人挑不出半分错儿来,反倒还要感念五皇子的这份细致心思。丛月看向沈清玉,以眼神询意。沈清玉却半分也未动摇,接着问道:“你现下已接了多少家的太太夫人了?”   “这……”管事笑道:“小人接了您,才要往下一处去接别家的家眷,您看,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万一外头顶不住,不只是您,旁的人家也得遭罪了。”   “我的·性·命安危便比旁人都要·紧·吗?”   管事仍是干笑,他被沈清玉这样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抖,他也不明白,分明是个仙女儿一样的人,怎的冷下脸来能这样吓人。   “我这间雅阁不着前不临后,便是要接各家太太夫人离开,也该一家家·轮·着来,怎的你旁家都未接,便径直到了这个半中央儿的地方先接我离开呢?”   “说!”丛月手上使力,匕首几乎划破皮肉,嵌入喉口,管事这下子是真吓坏了,闭着眼便道:“夫人留手,夫人留手!小人都是听吩咐办差,绝没有坏心啊!”   “五皇子是如何交代你的?”沈清玉搬了把椅子慢慢坐了下来,她见丛月这会儿腾不开手,便招来一个侍从吩咐道:“你带两人出去接应世子,保护好他,我这里暂时不会有事了,就算有事,还有这位管事带来的那许多好手,总是能守住这间雅阁的。”沈清玉转脸看向管事:“我说的对吗?”   “对对对。”管事连连应声:“夫人安危要紧,小人等自会拼力保护。”   十二侍从毕竟是一直随侍在郑锋身边的,自然担忧主子的安危,这会儿几次三番地被女主子往外赶,也不禁动了心肠。   丛月紧皱眉头,却到底并未多言。沈清玉笑吟吟打发了三个侍从,这才沉下脸问他:“说吧,五皇子是如何嘱咐你的?你若敢撒谎,我身边的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在生死面前往往没有多少人能做到九死不屈,谁都怕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多的心眼儿也都无用了。   这管事无法,只好将五皇子交代的话说了出来,他一面说,一面看向那提笔记录之人。沈清玉等他说完,才笑道:“留个凭证罢了,只要你心中没·鬼,这东西也不过就是一张废纸。”   管事额上冷汗直·流,他目下也是顾得了前,顾不了后,所幸五皇子交代的话并没什么犯大忌讳的,否则借他八个胆儿他也不敢招。   “你的意思是说五皇子教你把我们一道儿都接出庄子,安置在一处只有他和太子知道的地方,然后你们就可功成身退了,是吗?”   “是,殿下还说,那个地方安全得很,里头全是太子的人,是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您不知道,我们殿下一位有孕在身的侍妾也是要和夫人一道走的,只等人生下孩子,殿下就要给她请封了,这人是一直跟着我们殿下的,皇上和皇后娘娘都知道她,您想啊,我们殿下连侧妃孩儿都一并送去了,那地方还能不安全吗?”   沈清玉笑了笑,定定看了这管事几眼。但凡有太子掺和的事,她是半分都不敢沾,那人手段下作阴毒,做出什么来都不稀奇。还有这位五皇子,种种作为实在是太过奇怪,她看不清这人的心思,却莫名对他十分避忌。   “回头你可代我多谢你们殿下,多谢他想着世子,这个关口儿了,还特意叮嘱你们一定要先把我给带出去,这么一想,我这条命还真是金贵,居然能让五皇子这样惦念,实教人不敢领受。”   “夫人这是哪儿的话,世子爷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您是他的夫人,我们自然更要恭恭敬敬,处处小心了。”   沈清玉笑笑,教管事在这纸上按了个手印儿,而后道:“我差一人与你的下属同去接引各位夫人,可你们都要以实情相告,随不随你们走都要看各位夫人的意愿。”   管事当下就急了眼,他险些要忘了脖子上的匕首,慌忙道:“这可不成,夫人哪,您瞧瞧外头那阵仗儿,回头真耽搁得教人给闯进来了,那……”   “那也得据实以告。”沈清玉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声,那人应声而去,带了这管事下属一人往各间雅阁说明情况去了。   “你把沿途路线都画下来,不会画就写下来,左右这时候无事,你动笔吧。”   管事被丛月押到桌前,颤巍巍地拿起了笔,几番思量才慢慢将路径写了下来。   “夫人,小人确然没有说谎,等小人写完了,您可否随小人等离开?只要您安全了……”   “不了。”沈清玉走到栏杆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几乎想掀开棉帘看看外间情形。可她记着郑锋的话,不能掀开帘子,不能离开屋子,所以她只是站在当地,听着外间喊杀之声,始终未曾稍移。   “我也奉劝你一句,若是一会儿有谁家的夫人小·姐·肯随你们离开,你们便得好好护着人才是,若然她们在你们手里出了什么事,头一个没命的就会是你这个安顿她们的人,你可要想好了,到时你死了不算,你一家子都逃不了。”   管事手上一顿,生生在纸上划出一条墨道儿来,他想着沈清玉的话,又忖着殿下交代事时的神态动作,一时间,也颇有些拿不准了。殿下待他一直不算十分亲近,今日却交给他这样重要的一件差事,这中间,到底会不会有要人命猫腻儿呢?   “还有一句话小人没与您交代。”管事咬了咬牙,当地便跪了下来:“殿下与我说,若是夫人不肯随我等离开,便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挟持夫人离开,哪怕……哪怕得杀人见血,也必须得带着夫人到那处地方去。”   沈清玉转回身来,却是不怒反笑。她点了点头道:“你很老实,也很聪明,你仔细想想这句话,到底是听得,还是听不得。”   管事心里头直打颤儿,他就算不在意自个儿的·性·命,也在乎一家老小的命,若是今日他安顿的这些人当真有了什么差错儿,他一条命绝不够赔的。他低头半日,而后便一个接一个地磕起头来:“求夫人慈悲,求夫人慈悲。”   外间的叩门声很快将他的求饶声截了下来:“少夫人,雅阁外走水了,您……”   “别乱。”沈清玉的心跳得极快,她定定瞧着绛紫棉帘,尽量稳着声儿道:“若火势无法拦阻,咱们就从栏前出去,没事的,这时候绝不能乱。”   过道儿很快起了浓烟,沈清玉稳稳立着,心里始终记着郑锋那句话,她知道,眼下自己已成了他明晃晃的软肋,谁想陷害他,攻击他,重伤他,都会想着从自己这里下手。所以她更要步步谨慎小心,不能教旁人捏住了把柄,抓住了机会,若她当真教什么人捏住了,伤着了,那些人便能肆无忌惮地拿刀往郑锋身上·砍,而他碍着自己,便连丝毫的反击之力也无了。   “我现下放你出去,你若想活命,就尽量护着雅阁中众人,你护住了这些女眷,便也在这些人家面前讨了好,这些人若都无碍,你也就无碍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   管事抹了把额上冷汗,一径儿起身冲沈清玉行了礼:“今日这份恩德小人记下了,小人告退。”   雅阁的火势终究没有蔓延开来,有一阵儿的功夫,外头的喊杀声忽地极为急密,在刀剑铮鸣声一并息了之后,雅阁的门便忽地被人推了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91章 螳螂捕蝉      见到来人形貌那一瞬, 沈清玉整颗心都禁不住颤了下,这一下激得她踉跄着扶住了桌面, 瞬时便觉头晕目眩了起来。   郑锋白衣染血, 只这么短短的功夫, 便有血水顺着他的手腕淌了下来。   “找大夫,找大夫!”沈清玉只觉自己的魂魄都像是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她一面极冷静地搀着郑锋未受伤的那条手臂往里间榻上行, 一面吩咐人去寻大夫来给他治伤。她的步子迈得极稳,头脑也像是极为清醒, 可她却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这声儿颤得她连心都一并疼了起来。   “别怕,无碍。”郑锋敛眉看着她几乎是一瞬便失了血色的脸, 心疼得比臂上这伤处更甚。   他握住她的手,使了些力道重重一捏:“没事, 除了臂上,再无伤处。”   沈清玉倾身仔细瞧过,这才觉自己能喘得过气来了。   “少夫人, 庄中生乱,大夫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五皇子已吩咐人满庄子去寻,只恐要多等一阵。”   沈清玉放轻了动作撩起他的衣袖,眼见一道狰狞血痕横爬臂腕,眼下还在不断地淌出血来。沈清玉仔细看过,片刻之后, 却倏地皱紧了眉。   伤口不知何时竟开始不断变黑,到最后淌出的血都变成了紫黑色。   “去找,快去找,庄子里寻不到就到外头寻,快去!”沈清玉抖着手跌坐在榻沿:“想办法把钱先生接来,伤口有毒,不能耽搁。”   丛风很快领命而去,五皇子站在门边,正好将这番话听了个清楚,他立时掉头吩咐随从:“拿我的腰牌,跟着世子的人一道去,不惜一切代价也得把大夫寻来!”   郑锋面上苍白泛青,唇色亦发黑发紫,目下并无大夫,谁也不敢贸然处置这伤口。便是周身尽是疗伤之药,也不知哪一瓶能缓得了这伤处之毒。   “眼下得先把·毒·血·逼·出来,这会儿止了血,怕是更要加重毒伤。”丛云捏着一堆瓶瓶罐罐踌躇无措,只恨自己没生出十个八个脑袋来,再多学一门医术。   沈清玉怔了片刻,掉头去问了那一堆瓶罐的用法,而后径直捧着郑锋的手,张口便·含·在了他的伤处上。   “谢兄。”褚翊拦住了急急迈步的谢熙:“这是郑兄家事,你我既无法为他解毒,还是勿要多言多事的好。”   谢熙急的额上青筋都爆了起来,他甩了两下没甩脱褚翊的桎梏,冷笑道:“让一个女子给他·吸·毒·疗伤,别回头毒没解,中毒的又多了一个。”   “多一个少一个,也不是你我该管的。”褚翊看得清楚,方才见着那沈氏容貌时谢熙目中的神采代表着什么:“这会儿毒血也·吸·了,你我拦阻也晚了,谢兄……”褚翊侧首低声道:“方才那般危急,郑兄仍将大半侍从留在阁中护持沈氏,你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些东西,不是你该惦记的,也不是你惦记得起的。”他说罢便撤了手不再拦阻,今日所言至此,他已仁至义尽,若谢熙还不知收敛,那谁也拦不住他。人要一心往死路里走,谁又有法子呢?   沈清玉口中吐出的血颜色渐浅,虽不见恢复原本鲜红,可也不似初时那般浊黑似墨了。丛月遵郑锋的命,忙忙拿了清水给沈清玉漱口,待这一通忙乱完了,丛云便上前暂将郑锋伤口包扎了起来。   “这会儿满意了?”郑锋目色沉沉地看着她仍带水意的唇,方才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在他伤口又是·含·又是·吮,一截儿软软的舌头·抵·在他的伤处上,牵起一阵似痛似·麻·的·痒·意。他的心也像是一并被她衔着,软的几要泛起酸来。   她不知道,她方才那般为他不顾一切的模样有多引人。   “你难受吗?”沈清玉拿帕子抹了嘴,接过丛月递来的帷帽戴上,她背对众人,只微掀帽帘,拿一双水润清澈的眸子紧紧看向他:“再忍一忍,很快了,大夫很快就来了。”   她的唇色也渐渐深了起来。丛月见状,没忍住惊呼了一声,慌乱之下只能催促着快寻大夫。约莫是被这么些人一直念叨着,庄子里的大夫很快便被人架着抬了进来。   “是在假山堆儿里寻到的人。”侍从抹了把汗,轻轻推了那大夫一把:“快去看,磨蹭什么。”   他也是着急郑锋的伤,丛月敛眉看了他一眼,这才换了副笑脸安抚了大夫两句。   大夫惊魂甫定,顶着满屋子的目光硬着头皮去探看伤处,又轮流为郑锋沈清玉诊了脉,最后他老神在在地端坐椅上,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堆药理医方,结果就说出了一大通的废话。丛月运着气给他总结了下:这是毒,还是很厉害的·毒,像是不会要命,要想知道是什么·毒,得等他回去好好翻翻医术典籍才能有个明确结果。   丛月头疼地将大夫赶开,一时急的都要火上房了。   “殿下,我等今日都是来赴殿下之宴,此时出了这等事,殿下多少也得给我等一个交代吧。”不知是谁先开口诘问,接着屋中便七嘴八舌地争执了起来,郑锋冷眼旁观了一阵,眼见诸位都知晓他这个诚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中了很厉害的毒,目下情形不明,生死未知,便开口教丛云备好马车,他要带人即刻离开此地,往自己的庄子上养伤。   “郑兄,你眼下余毒未清,还是……”   “五殿下。”郑锋虽瞧着是一副重伤虚弱的模样,可当五皇子被他这么看过一眼后,便觉浑身连皮带骨都僵了起来。   他拦不住这个人。五皇子心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无力和烦躁,眼前这人不过是他们杨家的臣,可他偏偏拿这人丝毫办法也无,还得处处以礼相待,唯恐不周。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头一遭无比认同他那太子大哥的话。此人非居于人·下·之相,他们杨家,只怕没人能降得住他。   “庄中事繁,我等不便搅扰,目下落网之鱼甚众,殿下保重。”郑锋给沈清玉理好帽帘,便未再理会旁人旁事,立时带了人离开。   “爷,其他人的伤不算太重,贵客们·性·命无虞,眼下除了世子,也无人有中毒之相。”来人将事禀完,五皇子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只要这些王公贵胄没有丢了·性·命,这事就还不算太糟糕。可当他想起郑锋臂上之毒时,就又不由提起了心来,便是他今日有诸般算计,也绝无伤了此人·性·命之念,眼下情势至此,他能想到的也只有他那太子大哥了。   “诸位,诸位。”五皇子闭了闭眼,向四方拱手致歉:“今日之事,诸罪在我,明日一早,我自会入宫向父皇请罪,到时必给诸位一个交代。”   “交代二字,说来容易,请问五殿下该如何交代呢?今日这地方是殿下的地方,人是殿下的下属随从,可偏偏我等就在天子脚下遭此暗杀,如今世子更是情况不明,容我说一句冒犯之言,这事,就是殿下生出三头六臂来,只怕也担待不了!”   “是啊,是啊……”   “今儿个要不是二殿下和四殿下同着罗、薛两位将军在城外演兵,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要说今后就算是闲来小聚,也得挑个靠谱儿的地方,省得做了鬼都是个糊涂鬼!”   四下一片应和之声,这小小雅阁中的七嘴八舌简直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五皇子捆缚得越来越·紧,直至·窒·息。   “各位大人的心情我们殿下都了解,也对今日之事无比痛心。”方才那管事当地跪下,响亮地冲着众人磕了数个头:“我们殿下今日宴请诸位大人,全是一片为国为民的诚挚之心,后头出了这些事,那绝是我们殿下始料未及的,今日这责我们殿下不会推卸,可就算要追责,那也得一并追了才是,不瞒诸位,今日这庄子里种种,并非全由我们殿下安排,从宴饮饭食到侍从护卫,那都是太子一手……”   “住口!”五皇子断喝一声,抖着手指向他:“别再说了。”   那管事又拿头往地上砸了数下,这才道:“主子,这些话奴才不说,还有谁能说呢?等奴才说完了,主子要如何处置,但凭主子之愿。”他说罢一径起身看向在场众人:“今日出了事后,我们殿下就把近身亲卫都给派了出来,还嘱咐我定要护住各家家眷,各位大人哪,当时那般情形,我们殿下身边只留了寥寥数人,还只一味地担忧诸位情形,便是我家殿下有错,也绝对是无心之失,无心,哪里敌得过有心呢?”他泪流满面,目中尽是忿然之·色:“殿下为灾民日夜忧心,终日难得欢颜,好容易想出个筹银赈灾的法子,也被人利用至此,我家殿下……我家殿下冤枉啊……”   在场的都是人精子,到了此时,哪里听不出此人话中的意思。这场宴席,五皇子从头至尾只是个招待客人的,从饮食到护卫都不由他做主,既不由他做主,出了这事,该当大头的也自然不是他,既不是他,那必是安排这场宴席之人的责任了。   太子……   屋中方才的那些诘问痛斥之声都乍然止歇,一时间,雅阁中像是被黑压压的乌云全然拢着,气氛凝滞僵浊得几要拧出·水·来。   五皇子颓然跌于椅上,吩咐人将那管事带了下去。纵然他未再多言一字,可观其形貌,便知他此时心中该是如何悲愤痛苦。   直到被人带出雅阁,管事心里才大大松了口气。他知道,经了方才那一番话,他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他想到自己适才差一点就要全家丧命,喉口就不由涌出阵阵苦意来。他是当感激那位世子夫人的,此恩,他亦会寻机回报。   马车离了庄子,待行了甚远,沈清玉便摘下帷帽气鼓鼓地扔到郑锋身上。   她面色仍旧不好,可目中却毫无方才那般颓倦之意:“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92章 黄雀在后      郑锋半倚在轿壁上, 一腿微曲,左手搭在膝头, 转眼看向她时, 目中哪里还有半分虚弱之·色。他伸手过来想摸一摸她的脸, 却被小姑娘皱着眉头躲了开来。   沈清玉更往后挪了挪,表情严肃地看着他:“快说。”顿了顿,她近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臂上的伤……你是不是故意的?”   郑锋在哄她与和盘托出间转了一遭儿, 叹道:“真是不好糊弄,什么时候瞧出来的?”   什么时候?沈清玉气得兀自喝了半盏茶, 才把涌到喉咙口的火气给按了下去。   其实她当时急惶交加,并没发现什么异样,直到她为他·吸·了伤口·毒·血, 转回头去漱口时才隐隐有了猜测。   若他当真中了不知根底的毒,根本就不会教她把那些·毒·血·含·入口中。可让她真正确定的是她在中了那所谓的·毒·之后, 身体竟无半分异样,莫说什么头晕目眩,七窍·流·血了, 就连疼也没疼一下。再看看他那副虚弱难支的模样,那时她就知道, 他臂上那毒都是用来蒙人的。   “你就不怕我给你演穿帮了?”   “玉儿这么聪明,怎么会穿帮?”郑锋起身坐好,拿未受伤的右手碰了碰她颜色渐深的唇。   他原本就未想让她也假装中毒,可这丫头傻得厉害,他也便顺水推舟, 拉着她一道演这场戏。   “只是个小把戏,药是吕业给的,无论多高明的大夫,都只会认为你我·毒·深体弱,需卧·床·静养。”   “哦。”沈清玉把身子撤得离他二里远:“臂上的伤也是故意的吧,我瞧着伤得不重,估摸着过两日就好了,你也不疼吧?”   郑锋垂目,轻轻一哂。这是把人给惹急了,小·猫·儿要伸爪子挠人了。   他确是故意的,若他不愿,那些人的刀锋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原本也未想如此,是那时丛风带来的消息让他决定佯作受伤,以图别事。   “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沈清玉秉着一副“我和你不熟,只是公事公谈”的态度,冷淡又严肃地发问。   郑锋拿过她方才喝过的茶盏,喝了半盏方道:“一件事过三遍手,各怀心思,最后只能一事无成。”   沈清玉听得糊涂,禁不住往前凑了凑,催他道:“你说清楚,什么三遍手?”   郑锋冲她笑笑,低首时却蓦地蹙紧了眉,执盏的右手也慢慢覆在了左臂上。沈清玉饶是口中说的再·硬,此时见他面露痛色,也再顾不得什么。她弯腰坐到他身侧,仔细地捧着他的手臂来瞧:“这又得几日才好,你总这样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   郑锋垂目瞧他,面上又哪里有丝毫痛意。他右臂一展,便轻轻松松地将她抱到了膝上。   “你……”沈清玉两手抱紧他的脖子,别着脑袋去瞧他压在她·腰·后的左臂。她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触了他的伤口,再引得他伤处生痛。   郑锋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垂首便·覆·在了她的唇上,辗·转温存几息,他手上便用了几分力,迫她张开嘴迎他。   沈清玉被他这么又是·粗·鲁又是温柔地亲着,偏偏连躲都不敢躲,她顾忌着他的伤处,只能紧紧攀附着他,眼见着倒仿佛是她主动去与他亲近一般。   等他稍离了她的唇,沈清玉的手臂都已经几无丝毫力气了。她伏在他肩上,细细·喘·了片刻,便侧首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狠的。她的·舌·头·被他·咬·的又酸又·麻,这半晌,连着心也是·酥·酥·地泛着·麻。   “今日这刺杀发生在五皇子的庄子里,庄中的宴饮饭食,随从护卫都是太子所遣,如此,这桩事就已过了两遍手了。”郑锋耐心地将这事的前因后果说给她听:“五皇子有他的心思,太子也有他的计量,两人都认为是自己利用了对方,谁知是彼此防备算计,倒互相拖了后腿。”   “那还有一遍呢?那一方是谁?”   郑锋想到杀到中间,那些黑衣人反互相动起手来的事,不由轻笑了笑。五皇子所做种种都是在把刺杀的罪名往太子头上安,并没想要任何人的命,否则今日这刺杀不会如此寥寥开始,草草结束。而太子,约摸只是想要他的命,至于去攻击旁人,也不过是打个掩护,做个幌子,不教人瞧出来今日这场宴席都是为了刺杀他而设。可另一方显然不只想要他一人·性·命,今日在场的多半是朝中股肱之臣,若能一举杀灭,大齐起码也要耗损一半儿的元气,这般各怀心思,一场鸿门宴就摆的不·伦·不类,不上不下了。   “北胡之人进京了。”郑锋拍了拍她的·腰,教她与自己相对而坐。沈清玉噘着嘴,牢牢埋在他的肩窝,怎么都不愿那么坐。郑锋见她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便也没再勉强,只尽量将事中血色抹净,与她将此事说得明白:“太子借各国来朝的时机将大批北胡暗探运进了皇城,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擅易容,藏匿,招数诡谲,无不是夺人性命的杀招。这些人在年节下入了京,若不能尽早一网打尽,迟早会变生祸患。那几日我不只是在忙赈灾之事,更是在搜寻这些人的下落。”   “今天刺杀你的是北胡人?”沈清玉听见“北胡”二字,浑身的寒毛就都炸了开来:“一个五皇子,一个太子,与敌国私下交通,暗杀大将,杨家可真是三教九流,什么东西都凑全了。”   “五皇子没那个胆子,他是想借此事扳倒太子,并没打算伤人,可他自以为万事妥帖,还是被太子从背后算计了一把。”郑锋一下下给她顺着毛:“今日那批刺客里头不只有北胡人,还有太子派来的人,北胡人大开杀戒,见人就想取其·性·命,而太子无意灭杀朝中其他重臣,两边儿各有计较,便就此对打了起来。”现下想一想那场景,都觉荒唐的可笑,连杀个人都杀不利索,这帮人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几日原本已将这帮人的落脚处打听得差不多,二皇子和四皇子,并罗昆,薛旭以练·兵·为借口,往城外布了不少人,所以今夜此处事发,未过多久,援·军·就赶了过来。”   “所以说,今夜都是你算计好的?”   “这些北胡暗探太过难缠,若一击不死,再灭就难了,太子以为引进这些人来只是杀我灭口,可北胡人所图更多,他们会借着太子的势,抓着太子的把柄祸害遍众臣府邸,太子·性·弱,蠢钝不堪,到了那时,也只能成为北胡人的傀儡。”   沈清玉听得心中生寒:“那今夜……”   “薛旭自有分寸,这事既开始了,就没有简单结束的道理,若我没猜错,明日始,京中就会全城戒严,挨家搜查,这般,就是北胡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你为什么自己伤了手,若是为了坐实太子罪责,也大可不必如此……”   “不是。”郑锋拍了拍她的肩头:“记不记得那时丛风递来的密报?”   沈清玉迟疑着点了点头。   “玉儿。”郑锋将她抱起,目色认真又歉疚:“我要借此伤隐于庄中,让外人都认为我不宜稍动,需卧·床·静养。待宫中派来太医,证实我确然有恙后,我便要暂时离开此地,去办一件极重要的事。”   沈清玉一下便攥紧了他的袖口。   郑锋在她梨涡儿上亲了亲,捧着她的脸道:“我要将玉儿独留庄中,还要你帮我掩藏行迹,让外人都认为我尚在庄中,从未离开。”   “是很重要的事吗?”   “很重要,非要我亲去不可。”   “会不会有危险?”   “我保证,此去归来,必毫发无伤。”   沈清玉心中满是担忧不舍,她紧紧抿着唇,半日看着他道:“你要去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不能养好伤再去?”   “玉儿。”郑锋叹了口气,抹去她眼角·湿·意:“别哭,是我不好。”   沈清玉垂首摇了摇头,好半晌,她勉强露出个笑模样来:“我会好好待在庄中,我会尽力掩藏你的行迹,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你要早点回来。”   “不问我去做什么?”   沈清玉摇头:“你既没说,就是不能说,等到能说的那一日,我等你与我好好解释。”   郑锋闭了闭眼,只觉心头都像是被她紧紧攥着,片刻不得缓:“别怕,丛风和丛月另加十二侍从会一直护着你,我不会让你有事,你只要乖乖留在庄中,等我回来。”   “我才不怕。”沈清玉扁了扁嘴:“我倒要瞧瞧谁还敢来寻咱们的晦气,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我不怕他们。”   郑锋知道她是因今日之事记恨上了太子一干人。这小丫头有时没心没肺,可有时偏又小心眼儿的厉害。他臂上这伤处,只怕已被她在心里记了无数笔了。   “对了。”沈清玉从袖口拿出那管事画的押写的字递到郑锋手里,把那时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讲给他听,讲完了略带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冲他道:“我厉害吧,你放心,我会守好庄子的,你在外头不要为我担心。”   郑锋看罢这两张纸,目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五皇子会如此狠毒,那管事要带各家女眷去的地方正是北胡乱贼藏身之处。   是他低估了这群皇子的蠢·毒,五皇子见事脱离掌控,想借此将太子陷害个彻底,甚至不惜搭进去自个儿的一妾一子。他低眉笑了笑,没把这事讲给她听。   既都觉得富贵荣华的日子过够了,那就到此为止罢。   沈清玉莫名打了个寒颤,等她侧头去看郑锋时,却只能瞧见他面上的温柔之·色。她一想到二人就要分别那么久,心里就空落落地不是滋味儿。可她不想表现得太没出息,只好东拉西扯地转开话题,尽量笑给他看。   “别笑了。”郑锋把她的脑袋按在肩窝里,阖眸长出了一口气。无怪乎皆言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尚未走,便已是如此难以割舍:“怪我也好,责我也好,别闷在心里。”郑锋侧首亲了亲她的耳朵:“乖乖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再娶你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浅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覆水难收      明月洲遥立于湖水之中, 四下望去,唯见冰面如镜, 隐隐地映着漫天星光。   沈清玉倚在栏前, 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夜色, 只觉心底泛起一股微带怅然的安宁怡谧。   郑锋在里间重新处理了伤口,绕廊而出时便见到沈清玉扒着雕花朱栏用指尖去轻触冰面。   “等春暖水开,此处可泛舟垂钓, 夜晚亦可闻风吹水漾,你喜欢, 到时咱们多在这里住上一阵子。”   沈清玉被他自后拥住,倚在他肩头懒洋洋地问:“你交代好了?”她知道郑锋此行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般轻松,他暗中离京, 莫说此去吉凶何如,便说京中, 要瞒过这样多各怀心思的人便是一件难事。若然他的行踪为人所知,那等着他的必是十分不利的局面。   “丛风留下护随,放心, 若事有不对,钱先生自有计较之法, 别怕。”   “什么计较之法?”她坐起身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必是无论如何,也要护我周全,是不是?”   郑锋笑笑,反手将她的手合于掌心:“此地之事我尽已安排妥当, 只恐事有万一,才另有吩咐。你一人在此不许任性,不必逞强,一切都听钱先生安排,听话。”   沈清玉扁了扁嘴,拖长了尾音应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走?”   郑锋给她拉紧了斗篷,侧首看着远处隐现的火光。   宫中来人了。   皇帝这次派来的是日常为他诊脉的几位太医,更另差了吕业随行。帷帐落下,几位太医·轮·流·诊毕脉息,退后一道商议了一番,仍是毫无头绪,只能开些清毒护本的太平方儿,别无办法。   吕业是最后上前诊脉的。探脉毕,他又请郑锋掀帘露脸,以观面色。   丛风在一旁为难道:“少夫人同在帐中,观面实在不便。”   吕业仍旧坚持,最后郑锋允准,丛风只略掀开帐帘,让吕业和几位太医都看到了郑锋的面容。   这些皇帝特意派来的耳目都确定了郑锋中·毒·体弱,吉凶未知,最后只有吕业开了个方子,吩咐余毒尽祛之前,世子和世子夫人都不可见风着寒,也不可耗费心神,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最好是卧·床·静养,不加稍动。说完了这番话,他便携了太医院几位大人匆匆地回去复命,庄子里只留了一位太医以防万一。   明月洲中一时只剩了寥寥数人,沈清玉待外人尽退,方眯眼瞧着郑锋道:“世子爷心怀磊落,这便与吕太医握手言和,‘狼狈为奸’了?”   郑锋听她这赌气似的孩子话,没忍住覆额低笑出声。他捏了捏她的手,将她抱到身上来:“吕业之事,日后我会与你细说,这几日他可能还会前来,莫要任性闹脾气,好不好?”   “知道了。”沈清玉两手撑住他的肩,眼神不住地在他臂上伤处流连:“你连夜赶路,伤口能受得了吗?”她说罢又觉自己说了傻话,他是一定要走的,她拦也拦不住,便改口道:“我去给你收拾些路上用的物件儿,丸药膏药都要带好,他们不敢劝你,可你自己得注意自己的身子,日日换药,小心伤处……”   “不必,我已吩咐人收整妥帖了。”郑锋反身将她按在柔软温暖的锦褥间。他右手撑在她的脸侧,左手一点点描摹过她的眉眼。   沈清玉看着他峻冷眉目间那一点藏不住的温存暖意,心里就一个劲儿地泛酸,可她不想让他在外头还总惦记着她,便强做出一副坚强无畏的模样,郑锋静看她半晌,俯身在她耳边亲了亲:“我该走了。”   沈清玉一时再也装不住,抬手便揽住了他的脖颈。   屋中静暖·绵·昧,床·帐不多时便轻轻晃了起来。一只柔白玉手隐隐探出帐帘,随后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有力大手扣在了·床·沿。那两只手一刚一柔,交·缠·合握,缠·绵·亲·昵·得几要教一室生·春。   天色蒙蒙发亮,郑锋半倚在床头,看着哭得鼻头通红的小姑娘。她似是好梦正酣,白嫩的脸蛋儿上泛着一片·旖·旎·桃花·色。他伸手去触了触她微·肿·的唇,想到昨夜这樱桃檀口中被他哄着·迫·着说出的那些话,便觉刚缓了些的身体复又热了起来。   他并没当真要了她,可昨夜那般也已足够让她身上满是他的气息痕迹。他怕她看着他离开会难过偷哭,也怕她独自醒来会心存委屈。他在她身上用了过重的心思,也便失了所有的分寸和计量。   “世子,丛云几人已整装毕,请问世子何时启程。”   郑锋垂首在她眉心轻而又轻地落下一吻,又将被子给她掖好,方转身掀帐而出。   “即刻启程。”他回首看着层叠·鸳·帐,半日,才反身大步踏出了房门。   太医们一大早就在殿门外等候,杨斌展臂立于屏风旁,由着淑妃慢条斯理地为他整装束衣。   “你身子不便,这些事今后就交给宫人来做。”   “宫人做的是本分,臣妾做的是心意。”淑妃笑着为他佩好了荷包,转而叹了口气道:“皇上昨夜一夜未歇,今日得了空便歇上一阵子罢,凭外头有什么事,也不及龙体康要紧啊。”   杨斌冷笑道:“朕倒是想歇,可你瞧瞧这一出儿一出儿的,场场都是大戏。”他说着森冷地眯了眯眼:“朕千防万防,总还是见了血,你瞧着吧,从今儿起,寻朕做主的,喊冤的,想蒙蔽朕,利用朕的,这就轮番儿地来了。”   “皇上是英明圣主,自会明辨是非,惩恶赏善。”   杨斌看着淑妃低眉顺眼的柔婉模样,心头的火燥也渐渐抚平些许,他一抬手便挥退了周遭侍从,随即搀着淑妃坐到了傍边儿榻上:“从前朕有许多委屈你的地方,今后不会了,你,还有咱们的儿子,必会得到你们该得的一切。”   “皇上这话便说错了。”淑妃抬眸,笑的温柔平和:“臣妾多年位居妃位,皇儿也是锦衣玉食,文武双·修,皇上待我们已经很好了。臣妾明白皇上的难处,您是皇上,是大齐的君主,若一味按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又怎么能管理好一国臣民呢?臣妾虽只是个后宫妇人,可也常常听贵妃姐姐教诲,臣妾明白,若是臣妾有一分的不容易,那皇上就有十分,百分的不容易,您心疼臣妾,臣妾也明白您的苦衷。”   “贵妃?”杨斌怔了怔:“她时常与你说这些吗?”   淑妃含笑点头:“臣妾从前不懂事,常有苦闷无解之时,都是贵妃姐姐一直在旁宽慰,臣妾读书不多,道理也知道的少,若非贵妃姐姐一点点将道理讲给臣妾听,臣妾……”她状似羞愧地半低着头:“臣妾只怕也无法释怀。”   杨斌阖眸长长叹了口气,他拍了拍淑妃的肩:“今后你喜欢与谁往来就与谁往来,你若是不愿意,便是皇后的传召也可不听不闻,有人问起,就说是朕的意思,你身怀有孕,身份贵重,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臣妾谢皇上惦念,您就放心吧。”   “连儿。”杨斌侧身坐在淑妃身边:“莫再一口一个臣妾皇上的叫了,从前如何,咱们今后还是如何,你……别与朕生分了。”   淑妃讶然瞧了他一眼,随即轻笑着摇了摇头:“皇上,人多口杂,您贸然晋了臣妾的位份已教人颇有微词,若是再……”她偏头倚在杨斌肩上,柔声道:“称呼在心不在口,只要皇上明白臣妾的心意,臣妾知道皇上的心思,那叫什么,唤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   “朕的连儿当真是长大了。”杨斌阖目掩去眸中落寞:“朕还记得你那时刚入王府,没几日,就敢直呼朕的名姓,你……”   “皇上。”淑妃垂目嗔了他一句:“您快去吧,外头诸位大人还等着您呢,别误了要紧事。”   “娘娘。”杨斌走后,淑妃的亲信宫女走上前来,犹豫几息,还是道:“您和皇上好好的,怎么又提起了贵妃娘娘呢?您……”   “那又如何?”淑妃抬起脸来,方才的柔顺清婉尽都化作了冷冰冰的淡漠:“我这宫室之外门可罗雀时,唯有贵妃还肯赏我几分薄面,吃穿住用,她在私底下贴了不少,也为我几次与皇后相争,不管这其中究竟有何缘由,我受了贵妃的恩,就要以同等之心还报。”她直直看向宫女,清如芙蓉的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寒霜,美则美矣,却冷得教人心寒。   宫女垂首噤声,不敢再提贵妃之事。淑妃看着案上香炉,良久,起身上前熄了这香。   “这是皇上今日才赏的,说是娘娘从前最爱这一味香,您怎的……”   “都收了。”淑妃用帕子重重地擦着手:“从前喜欢,如今不喜欢了,送的时机不对,东西再多再好也只配废弃搁置。”   宫女的心也被淑妃这冷冰冰的话冻得抖了抖,她与淑妃究竟情分不同寻常,几息之后,便直言劝道:“奴婢知您心中苦凄,可……可皇上就是皇上,如今您晋位在即,二皇子又被屡屡封赏,您……”   “我心中自然有数。”淑妃慢慢抚着尚未显怀的肚腹:“去贵妃姐姐宫中禀一声,说我想与她说说话,问贵妃姐姐得不得空。”   宫女一窒,连忙道:“娘娘,贵妃娘娘的法子说得容易,可……”   “怎么,如今我说话你都不听了?”淑妃掉头直回了里间:“我看那法子颇好。”若能成功,也省的我每日这样恶心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替朕放屁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香方      天已大亮, 日光透过花帐,稀稀疏疏地落在·床·褥之间。沈清玉已经醒了好一阵子, 她趴在枕上, 下巴抵着自己的手臂, 另一手拿着他昨夜写就的花笺,瞧着瞧着,唇角也不由微微翘了起来。   她的身子又酸又痛, 可瞧着笺上他写来哄她的词句,那般醒来见不着人的委屈不舍也被这样·缠·绵·的心绪给压了下去。   沈清玉将纸笺压入枕下, 这才慢慢挪着微微掀了帐帘。   看天色,似是时已近午了。   沈清玉拥被而起,低首时, 只见肩臂颈侧尽是一片·暧·昧·红痕。她耳朵红了一红,又掀起被子来往里瞧了一眼, 然后便重新倒下,将自己严严实实裹进了被子里。   她的身上无处不存着他的痕迹,只她一眼便能瞧着的就一路不断地蔓到了脚背上。沈清玉摸了摸发烫的脸, 只觉全身上下,仿佛各处都是他的气息。她昨夜某个时刻竟觉得他是要把她一口口吃了, 虽则他已极尽温柔,可他抱着她的力度,看着她的神情,无一不教她心悸。   她把脸蒙进被子里,耳边仿佛还存着他那些温柔又·荤·戾的话。他不顾她的躲避哭求, 偏偏要教她听得清楚,听得明白。她从前不知道这世上原是有这样多教人又害羞又·颤·栗的话的,他与她说那些话时,目中温柔戾狠交加,粗·糙·的指腹也一下下在她颊侧重·重·抚·着,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目中那些克制的,捆缚的情意一点点烙在她的心底。   门外的轻叩声将她从被子里拉了出来。沈清玉面上烫得厉害,嗓子不知怎的似有些哑了,她拿过床边中衣着好,踩上绣鞋时只觉脚下一软,险些要跌到地上去。   “进来。”她最后仍是藏进了帐子里,隔着帐帘,丛月垂首立在几步之外,答道:“钱先生被接来庄子里了,府中夫人来信问世子和少夫人的情形。”   “先将先生安置到挨近湖边的院子去,娘的来信拿来我瞧。”   丛月从袖中拿出白氏来信,递上后又后退两步道:“城中戒严,府中事繁,夫人无暇多顾,听先生说,夫人在府中急的连饭都吃不下了。”   沈清玉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才刚刚开始。郑锋不在京中,一日两日或许好瞒,可天长日久,便要处处小心遮掩了。   “明月洲中眼下有几人?”   “除了少夫人,便只有属下和丛风,其余人等布在明月洲四面,或在湖中亭,或乘舟待唤。”   沈清玉怔了怔,想到昨日所见,这明月洲虽不甚大,却绝不算小,眼下只有他们三人在此,倒是足够清净隐蔽了。   “府中现下如何?”   “回少夫人的话,府里仍是夫人做主照管,如今二老爷家的弘铎大爷受世子之托,与夫人一道理国公府之事。”   听到郑锋临行前已有了安排,她也便稍放下心来。可她在·床·上辗转几番,越琢磨这回的事心里越是燥怒不安。   沈清玉揉了揉额角,起身穿好衣裳,又慢慢挪到桌前提笔写了一长串儿的香料药材。   “等城中戒严除了,你将这纸上所记之物寻来,我有急用。”   丛月接过仔细瞧了一瞧,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仍是道:“少夫人急用,便无需等到戒严解除,属下即日便能给您弄来。”她说着迟疑了一下,小心说道:“属下多嘴问一句,少夫人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呢?”   沈清玉笑笑:“赚银子。”   这边吹牛皮打发了丛月,她坐在窗旁小榻上犯起了愁。   其实师父教了她许多东西,可大多都是庞而不精,调香一法她当年只学了寥寥数月,师父便不肯再教,只说那些不是她该深学的,知道些也就罢了。她还记得自己那时调好几味香给师父品鉴时,师父脸上那般显而易见的嫌弃之·色。   她知道师父身上有许多的秘密,谁都不能去深究,所以她一直记着师父的话,不与外人言说自己都从师父身上学了什么,也从不将习得之法现于人前。藏拙二字,是师父离开时对她唯一的要求。   她已经许久都未调香了,若不是还记得当年那几个香方,她也不敢贸然尝试。毕竟她深知自个儿的本事,并没有现眼的意愿。可这次的事给她敲了个警钟,郑锋位高,手握·兵·权,无论是想害他的还是想利用他的,都会无所不用其极,她多的做不了,眼下能做的就是尽量攒银子。   有了银子,他手下那些伤亡将士及其家眷就都能有个妥帖的安置之法,有了银子,他们离开京城远赴西北也能做更多的准备。她并非不知情势艰难,只是一直被他保护的太好,一时倒忘了外头的风刀霜剑有多密集。   她明白师父从前教她藏拙之意。她不过一个闺阁女儿,能依恃的实在太少,在这种情形下,若像孔雀开屏一般把她那半桶水晃得人尽皆知,那她的好日子也就过到头了。   可如今不同,郑锋在她身边筑起了高高的壁墙,将她护得密不透风,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她知道,他会永远护着她的。   才不过两个时辰,丛月便将她所需之物准备的妥帖齐全,沈清玉择了一件干净宽敞的屋子做香房,整个下午都几乎未挪一步,到了天际都被红霞染得一片绚烂时,她方起身大大伸了个懒腰,然后吩咐丛月去将钱老请来明月洲。   一顶小轿停在阶外,钱老捋着胡子,扛着药箱,被丛风一把搀了进去。   “你们这些丫头小子,个个儿地沉不住气,急个什么劲儿啊你们这是……”他一面消化着晚饭吃的烤兔肉,一面悠悠地欣赏着明月洲中景。不得不说,此处名为明月洲还是颇有些道理的,若是到了明月高悬的时候,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儿,他摇了摇头,一面叹着世子风雅无匹,一面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来,饶有兴味地吃着核桃仁。   丛风眼角抽了抽,眼见钱老俨然是一副游山玩水的悠哉模样,就禁不住叹了口气。这位老先生,大多时候都精得像猴儿,可有些时候又像是心无城府的老小孩儿,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真纯。   香室中已点起了灯,遥遥望去,那里头像是盈着无尽的温适平暖,让人心向往之。   丛月从里间打开了门,钱老一面笑着,一面提步而入。当他嗅到空气中那股极甜又极冷,若梅又若雪的气息时,不禁怔在当地,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沈清玉坐在案后,面前置了个通身无饰,雪白无暇的香炉。那香气就是从炉中散发出来的。   丛月候在屋外,迎着寒风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她来回走动了两圈儿,又跺了跺脚,而后笑着捏起腰间荷包,闭目深深吸了口气。   “啧。”丛风不知何时倚在栏前,眼见她这副出门捡金子的模样儿,便哼笑道:“知道的是说你拿了个香包,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是数万银票呢。”   “你懂什么?”丛月将荷包解下扔给丛风:“你闻闻这香气,是不是回味悠远,嗅上一口,那股子香气就像是萦在鼻尖儿,几个时辰都不会散呢。”   丛风不通这些香啊粉的,可以他的品味来看,这香倒真是清甜不腻,仿佛不沾染丝毫尘气。   “你说少夫人怎么这么厉害,随随便便一比划就能弄出这样的好东西来。你听少夫人说了吗?这次寻钱先生来就是想让先生想个法子,用这些香赚些银子呢。”丛月往半空中呼了口热气:“那些跟着世子出生入死的,眼下伤病交加的,少夫人都想好好安置他们,虽然我不太懂账目上的事儿,可我也知道,只这么些日子,少夫人就往里贴补了不少了,又是送粮又是送炭,这若是换个人,谁肯这么往里头扔银子呢?”   丛风也敛了笑,转回头去看着仿佛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湖面。他自然知道,世子悯恤兵将,少夫人菩萨心肠,饶是如今瞧着是一副富贵的壳子,里头该掏的却也尽都掏出去了。   “少夫人这方子是何处得来?”钱老默了片刻,看着沈清玉认真发问。   “偶然得来。”沈清玉言笑坦荡,却摆明了不会回答这话:“我方才所言,先生认为是否可行?”   钱老叹了口气,向后倚在椅背上,没再追究多问:“少夫人所虑极是,此法可行,且……”钱老直直望向香炉:“颇有利可图,老夫自去准备,必不会教您失望。”   屋中静了一阵,钱老率先打破了沉默:“西北一地,世子将赴之所颇多外邦异族,其中有些族落邦国极好中原熏香,少夫人制的这一味香,香气萦萦,数日不散……”钱老抬眼,定定看向沈清玉;“千金难买。”   沈清玉笑笑,摇头道:“先生过誉,我自知手法不够娴熟,欠缺甚多,虽得这一味方子,却难以发挥它极致之味。”   她这话不是自谦,当日师父信手调就,那般香气才叫人经年不忘。而她调的这一味,实在是差之远矣。   “还请先生寻一位擅长调香的师傅,再加精研,方能发挥这方子的妙处。”   钱老拿过桌上的方子,垂目细细看了几眼,复又抬眸看向沈清玉。那模样,仿佛是第一天认识眼前人。   “少夫人心怀坦荡,心底无私,老夫……”钱老起身,恭敬向沈清玉行了一礼:“老夫必不辜负少夫人苦心,您请放心,在西北做这香料生意,再将铺子辗转寄予旁人名下,必能掩人耳目,积下银钱。”顿了顿,他郑重道:“此方由来,老夫不会再与外人道,少夫人也请勿与旁人道。”   沈清玉不知钱老看出了什么,她心里颇为好奇,可又不能贸然发问。她记得师父的话,有些人,有些事,不可与外人道。   “我还记得几个方子,既然先生觉此法可行,那我再写下几个,银子总不嫌多。”   钱老这回却有些迟疑。他似是有些意动,可他细忖了片刻,还是摇头道:“再写一个方子就足矣,不必再多了。”   沈清玉不解其意,却知道钱老是个最明白不过的人,所以她最后只又写了一个香方,便送了钱老匆匆离开。   这次是丛月送钱老上轿的。她眼见着抬轿的人走远了,连背影都看不清了,才慢慢踱回了明月洲。   “你这是什么表情?”丛风仿佛从不怕冷,他抱臂倚在栏上,偏头细瞧丛月神情。   丛月扯了扯嘴角,道:“我瞧着钱先生的神情像是极为高兴,但好像还有些忧·色,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   丛风瞧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一行人影,撇了撇嘴道:“我只听着了‘银子’俩字儿,那老小子,有了银子还有什么可忧的,你看错了。”   看错了吗?丛月思虑重重地转开了视线,一眼便瞧见在栏前伸胳膊伸腿的沈清玉。她紧赶着几步凑上前去,就听沈清玉道:“咱们三个今晚吃个锅子呗。”      ☆、第95章 封诰      京中戒严了十数日, 不少官宦人家被问罪下狱,抄家流放者不知凡几。沈清玉一行人避于庄内, 在这等人心惶惶之时倒颇有些避世隐居的意味。   “少夫人。”丛风自门外匆匆而入, 见沈清玉和丛月正坐在桌子两侧吃鸡蛋炸酱面。屋中满是鸡蛋酱鲜咸的滋味, 暖融融地,直往人胃里钻。   沈清玉咽下一口面,对他道:“厨下还有, 你想吃就自己去捞。”   丛风的确很想大大给自己捞一碗面。这样冷的天,连汤带酱地吃上一碗, 几乎能把浑身的寒气都给驱散了。可眼下不是吃面的时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沈清玉吃的差不多了,才禀道:“沈家大姑娘和韩姨娘到了庄子外头, 属下已教人同她们说少夫人不宜吹风见人,可……”   “城中事完了?”沈清玉夹了一块酸辣萝卜丁吃了, 回过头去兀自漱口净手。   “面儿上是完了,至于暗下里的,只怕还得持续一阵子。”   “见吧。”沈清玉拿帕子擦了擦手:“她们这是受人所托而来, 若是不见,是消停不了的。”   “少夫人……”丛风见丛月已去准备出门要穿的斗篷等物, 踌躇几番才道:“皇后给少夫人的生母封了诰命。”   屋中一时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丛月手中捧着斗篷,也不敢多言一字。沈清玉抬手揉了揉额头,冷笑道:“这可真是天大的恩德,我还得多谢皇上和皇后娘娘一片心意了。”她回身自丛月手中拿过吕业所备丸药, 就着水吃下后,复又慢悠悠地整束:“宫中赐下的太医还在吧。”   “回少夫人的话,仍在庄内。”   “寻个离那太医所居之地近的院子见她们。”   丛风领命而去,沈清玉走进里间儿,对镜整妆罢,回头看向丛月道:“这会儿脸色可像是余毒未清的样子吗?”   丛月见沈清玉服了吕业留下的药后面色迅速发白发青,再搭着她原本就如柔枝嫩柳的身形,倒真像是大病难愈的虚弱模样。   “这就好了。”沈清玉起身整了整袖口:“把这两个打发了,咱们能安静好些日子。”   暖轿落于屋外,沈清玉将自己周身力道全都托在丛月身上,饶是丛风知晓真相,也不由怀疑少夫人此时是否当真身体不适。   沈清玉慢吞吞进了屋,沈清雪端坐上首,并没起身相迎的意思,韩氏也稳坐一旁,下巴微扬,目中的得意教人一望便知。   有随从抬了小榻入内,丛月将沈清玉安置其上,又拿了一件厚厚的斗篷把她从外裹住,才退至一旁听候吩咐。   “三妹看着倒真是清减了,过了这么些日子,还是没见好转吗?”沈清雪一手握紧扶手,几息之后方若无其事地松开。一坐一卧,她便是位于上首也觉心里涩的厉害。到了如今,她连座次都压不过这个庶妹了。   “大姐来此……”沈清玉带着帷帽,一句话断续几次才得说完:“不知有何事要说。”   沈清雪敛眉仔细看了沈清玉片刻,半笑不笑道:“三妹还是摘了帷帽说话吧,这里没有外人,遮着掩着也没什么意思。”   沈清玉垂目看着衣衫上的玉兰花刺绣,懒洋洋地全然枕在了软枕上。丛月见状,上前一步道:“沈大姑娘不知,我家少夫人毒伤未愈,太医叮嘱,不可稍动见风,今日少夫人眼见沈家来人,才不顾身子扎挣起来见人,如今能与沈大姑娘在此叙话,便已是冒着伤身的危险了,至于这帷帽,断断是摘不得的。”   被一个婢女这么噎到脸上,沈清雪险些要绷不住呵斥出声。她忍了又忍,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既然这么严重,三妹怎么瞧着还是好端端的?”   “你……”丛月见这人给脸不要脸,简直想把从前那泼皮无赖样露出来教训她一番。可眼下这不是在北地,不是在战场,她得听少夫人的话,学着和这些人周旋转圜。所以她把火气一压再压,露出一个冰冷无比的笑来:“我们少夫人心地纯善,上苍有知,必会护我家少夫人无虞。那些使阴谋诡计的小人才会灾厄不断,遇祥成难,逢吉化凶,一生坎坷。”   丛月这话虽没指名道姓,可她最后几句话都是直勾勾地看着沈清雪说完的,那般诅咒一样的阴森冷意硬是教沈清雪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沈清玉在后听得十分舒心,她从前对沈清雪处处避让,不过是情势使然,不得不为,且她从无与沈清雪相争之心,如此,二人尚算是姐妹和睦。可如今,沈清雪糊涂到底,处处相欺,自己便是再念姐妹情分,也不准备惯着她这个毛病。   “三妹的婢女好伶俐的口齿,只是有些不大懂规矩,若是三妹教不了,不如就把人交给我,过上几个月我给三妹送回来,准保调·教·得服服帖帖。”   “大姐的好意我心领了。”沈清玉翻了翻身,才又道:“可我不似大姐,没有把身边人赠人的习惯。”   沈清雪一来便被一噎再噎,所幸身边跟着个知事的婢女,才没把手里的茶盏给扔出去,   “有话便说,无话不送。”沈清玉不想再与她们绕弯子,索·性·便搭着丛月的手半坐了起来:“大姐知道,我身子不好,说几句就得回去了。”   “玉儿,怎么与大姑娘说话呢。”韩氏被晾了半日,总算是逮着空儿·插·了句话。她今日这一身颇为华贵,只瞧外头罩着的那件斗篷便知不是沈家能有的。沈清玉状似虚弱地伏在丛月臂上,把韩氏的话忽略了个彻底。   “也是,三妹如今是世子夫人,不比从前。”沈清雪不冷不热地刺了她一句:“我们来此,一是来看看三妹,二嘛……”沈清雪的眼神缓缓看过屋中几个侍女:“我有些话想与三妹单独说说,不知……”   “事无不可对人言,大姐有话直说,不必遮掩。”沈清玉坐了这么半晌,觉得腿脚有些麻,心里更是不耐了起来。明月洲里还蒸着包子,有肉馅儿的素馅儿的还有豆沙馅儿,刚蒸出来的包子好吃,她还急着回去看锅。   “玉儿啊……”   沈清玉皱眉看向韩氏:“姨娘是想说什么呢?我与大姐说话,姨娘还是勿要置喙的好。”   “三妹恐怕还不知,韩姨娘身有诰命,如今也算得有身份的人,三妹如此……”   “国有国礼,家有家礼。”沈清玉的声音冷的像秋夜凝下的霜:“姨娘是沈家人,后半辈子都要依着沈家过活,外头的这些虚名于过日子可无甚助益。”她重新伏在枕上:“母亲也身有诰命,素日还不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难不成每日什么都不做,只把诰命服着在身上,便能打理好一府事务了吗?”   这话扯到了年氏头上,涉及嫡庶之礼,沈清雪反不知该如何出言反驳了。   韩氏双目含泪,仍是高高仰着下巴:“这诰命是皇后娘娘……”   “皇上皇后隆恩,自是应当铭记于心。”沈清玉垂下眼睫,拨弄着褥沿流苏:“可圣上和娘娘施恩,不是为了乱家·祸·国的,家礼不可违。”   韩氏两眼瞪得极大,手也被气得直发颤:“你口口声声礼法礼法,你看不起我,可你就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说我不配,难道你就配了?”   “姨娘慎言。”沈清玉早不会被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伤着了。她笑笑道:“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我从前是沈家庶女,便安分做一个庶女该做的,如今我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便也要当得起世子夫人的尊重。姨娘是妾,就该明尊卑上下,知进退分寸,如今姨娘身有诰命,更该自尊自重,勿要言行粗鄙,污了这诰命之封。”   沈清玉口中的嫡庶礼法,妻妾之言刺得沈清雪心里发堵。她原本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究竟为太子之妾,将来总也比这些所谓正妻尊贵,可近日来一连串的事却让她也有些拿不准了。她虽不明朝局,可连日来所观所闻,都让她心惊不已。她的确甘为太子之妾,可若……若太子不是太子了呢?   “好,好,好。”韩氏冷笑着连拍几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世子夫人,现在翅膀硬了就不听我的了……”   “住口!”沈清雪心烦意乱,出言斥退了韩氏。她覆额静了片刻,这才理好了心绪,平心静气道:“我今日特意来看三妹,是有些姐妹间的私话要与三妹说,还请三妹摒退众人,听我一言。”   沈清玉奇怪地瞧向沈清雪,隔着面帘虽瞧得不如和清楚,可也足够让沈清玉觉出她的改变来。眼前这人已不是从前那个心无二两事的嫡姐了,在这种时候,她居然也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脾气了。   韩氏被连番斥责喝退,此时面上一片涨红发青。可她不敢违拗沈清雪,只好咬牙强强忍下。   “丛月留下,余人出去。”   沈清雪虽也想将丛月摒出,可她如今已知道有些时候该适可而止。   “世子和三妹遇刺受伤,这事如今城中几已无人不知。”沈清雪起身,蓦地冲沈清玉福了一福:“这次的事的确是太子殿下和五殿下部署不当,为小人蒙蔽之过,可不知者无罪,无心者无罪,当日那场宴饮都是为了给灾民筹银子而设,如此善心善意为恶人所利用,不只是世子和三妹,太子和五殿下也一样愤郁难平。”沈清雪上前几步,声音虽柔,却存着掩也掩不去的生硬,将这婉转求人的态度曲得不上不下,不·伦不类:“今后我入了东宫,世子与太子便也算是亲戚了,既是一家人,又何分彼此,又如何会有隔夜仇呢?我知三妹素来心·胸·宽广,如今太子和五殿下因此事无辜受累,若是世子和三妹肯为太子和五殿下求个情,说上几句话,那此事便可大事化小,咱们一家人也不至存了隔阂,伤了情分。”      ☆、第96章 回头无路      沈清雪口中说着相请相求的话, 却如何都掩不去那副含屈受·辱·的·情·态。沈清玉听了这番话,也便明白这二人此行为何了。   敢情皇后给韩氏封了诰命, 就是为了来讨好自己, 让她念皇后的恩, 记皇后的情,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皇后给了她的生母这样一份天大的恩德,就是为了让她给皇后一个天大的面子的。   在如今这个情势下, 封诰一事绝非皇后一人一心可定,这诰命既然封下了,也就代表了皇帝和皇后两个人的意思。他们是想大事化小, 让自己给郑锋吹个枕头风,把太子这事轻飘飘掀过去。   她简直都想大笑出声, 这也太荒唐了,那兄弟俩做下这样丧心病狂,祸·国·祸·民的事来, 到了如今还未被发落也就罢了,君父和国母居然还想自欺欺人地替二人遮掩。可他们也未免太过看轻她了。   沈清玉转头去仔细瞧了韩氏一通, 然后摇头笑道:“大姐也太瞧得起我了,这样大的事,我根本做不了主。再者,这次刺杀一事,内情为何我也根本不知, 既然不知,更不能妄下断言。”   沈清雪眯了眯眼,几番忍耐方道:“有什么内情,无非是些小人借着太子和五殿下的善心善举……”   “既是如此,皇上和皇后娘娘自能明察秋毫,太子和五殿下既是为人所欺,那也当无甚大碍,皇上和娘娘素来宽仁,怎会对自己的儿子下重手?我看是大姐关心则乱,过于小心了。”   “三妹!”   “大姐。”沈清玉掀开面帘望向她:“那日受伤的不只有我和世子爷,还有许多官宦及其家眷,我和世子在此地养伤,外头的事所知甚少,这样情形下,我们如何能贸然出言替什么人求情呢?”她缓了一阵子,声儿越发的小了:“大姐也看到我这副模样了,我现下还能起身,还能与大姐说这许多话,可世子却几乎是整日昏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你看我们这样,该怎么与皇上和娘娘求情,请他们大事化小,别再追究了呢?”   沈清雪也被沈清玉的面色惊得后退了一步,她只是听闻二人毒伤难愈,却没想到居然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她就算是不通医理,也知道这样的脸色必是中毒已深了。   眼见沈清雪一时无言,沈清玉也便轻轻叹了口气:“这次庄子里不只有我和世子爷,朝中大半能官·强·吏都聚在那里,大姐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日不是正巧赶上二殿下他们在城外练兵,今天大齐又是何光景?朝中失柱,举国混乱,奸人贼子趁此时机一并而起,国将不国,家又何存?”   沈清雪指尖发凉,此时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求情二字,说来容易,可世子如何能开这个口?我们若是为太子和五殿下上折脱罪,又置旁家受伤之人于何地?”沈清玉起身,撑在丛月身上往沈清雪身边行了几步:“大姐素来明白事理,该知道此事牵连甚广,无论是谁,在此时都不得轻易开口。这是国事,不能以私·情私心相碍,我与大姐是姐妹,自然希望大姐能好,可这事,我不能应了大姐,便是父亲母亲来,我也只有这话。”   “这话说的也太严重了。”韩氏慌忙起身要往前来,在被丛月厉色相视后也不敢太过靠前。她强强挤出丝笑来,尽量温着声儿道:“什么国事家事的我不懂,可是现在不是没人出事吗?不管什么时候,把事闹大了总没好处,玉儿……”   “姨娘还是别唤的这么亲近,我受不起。”   沈清玉这话说的太过强势,韩氏目今有事相求,便也未加违拗:“好,我的三姑娘。”她笑了笑,声音中有掩不去的焦惶:“现下京中已经处置了很多人家,就是那些受了害的人有天大的气也当消了,太子和五殿下近来也没少受斥责磋磨,到了这个地步也尽都可以了,还想怎么着呢?难不成还要处置了太子殿下和五殿下吗?三丫头啊,那两个可是龙子凤孙,随便一个的性命就比那庄子里的人值钱,这……”   “姨娘是怕我不应此事,你的诰命就保不住了吧。”沈清玉眉眼间皆是冷意,她定定瞧了韩氏一眼:“稍后我会与姨娘说些要紧话,那之前姨娘勿要·插·话。”   眼见沈清玉如此不留情面,沈清雪来时的气焰也尽都灭了。她闭了闭眼,将方才为沈清玉所扰的思绪都压了下去:“三妹所言有理,可方才韩姨娘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若要消气,处置了这么些人也尽够了。三妹识大体,知大局,该知道太子于国意味着什么,若是谁着意攀咬陷害了太子,难道大齐就能太太平平了吗?把事情查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左右权衡的结果了,三妹,你还想怎么样呢?”   “不是我想怎么样。”沈清玉有气无力道:“我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大姐……”沈清玉静静望向她:“我与世子如今什么都做不了,连走上几步都得靠人扶撑,我们所求,只是家国安泰,君民皆宁。这回刺杀一事太过凶险,今日是这些官吏臣宦,明日会否就是那些凤子龙孙?若皇上和娘娘已有决断,我们绝不会徒然干涉,可让我们在这情形不明,真相未知的时候贸然上奏,这断断做不到。”   “你这是打定主意不帮了?姐妹情分也不顾了?”沈清雪掰扯不过她,也不在意什么家国大义,方才那一瞬的恍惚也只是她对己身安危的担忧罢了。如今刺杀一事也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她也就懒得去想万一刺杀成功,家国又会如何了。那些与她如今的日子没有半点干系,她并不想追究真相,她只求事情到此为止,万万莫有什么麻烦牵累到太子身上。她要做太子良娣,将来还要做天子妃妾,这中间,绝不能有谁来挡她的路。   “这事与姐妹情分无·干,我从前敬重大姐,从未有过丝毫越礼不周之处,你我姐妹十数载,从小一道长大,便是各自嫁人,也总有个沈家相连,我总以为,我们姐妹的情分是不会变的。”沈清玉想最后提醒沈清雪一次,哪怕只是冲着嫡母昔日恩情,她也想再拉她一把:“其实我自小便很羡慕大姐,大姐身份贵重,是一府之中唯一的嫡女,母亲将你视作珍宝,父亲也时时惦念疼惜,那时在我们所有姐妹兄弟眼里,大姐是最让人仰望敬重的。”   沈清雪被这话勾起了旧意,神·色·间不觉露出了几分得意来。   “后来我们长大了,大姐能诗善画,琴棋皆精,是人人称赞的才女,我们也更是不敢稍有违礼。”   沈清雪弯唇笑笑,却在想到什么时拧了拧眉:“三妹也太谦虚了,当日父亲请来府中的女师最后只肯收三妹一人为弟子,教导我们之余,更私下教授三妹些我们不知的学识,三妹这样为人另眼所看,又如何需要羡慕于我?”   “人与人之间都要讲求缘分,大姐与师父没有缘分,才未能拜其为师,后来,母亲不是另给大姐请了数位女师单独教导吗?若论师父,我们谁的都及不上大姐多。”   “你也不必只挑好话说。”沈清雪回身坐到了上首,雍贵的模样仿佛回到了那个沈家唯她最尊的年月。   “便是到了如今,大姐也依然是沈家明珠。”沈清玉拍了拍丛月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道:“大姐从前爱护弟妹,孝重父母,是一府楷模,我素来认为大姐心中是重沈家,重亲人的。”   沈清雪心下微动,得意之·色·略收,却别过头去,并不答言。   “不管大姐后来做了什么,都只是一念之差,为人所引,大姐当知道母亲待你如何,只要你肯……”   “他们待我如何,我不知道,三妹倒是清楚。”沈清雪心中莫名开始抗拒这些话,她冷笑着看向沈清玉:“三妹如今才是沈家明珠,得嫁高门,身份贵重,父母疼爱,这些都已经是你的了。”   “我自认没有对不住大姐的地方,也不知你我姐妹如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我只想再与大姐说一句。”沈清玉目中不禁露出几分惋惜遗憾:“便是大姐心中觉旁人如何,也总不该怀疑母亲待你的一片心意,大姐不妨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母亲究竟待你如何?父母之爱,父母之恩,大姐难道都不顾及了吗?大姐可曾去看过母亲?母亲身子虚弱,病情反复难愈,都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事已至此,我不好说旁的,只盼大姐能以从前澄明之心去与母亲好好谈上一回,将来如何,大姐可要仔细思量,万万莫要辜负了真正心疼你,能为你豁出命去的人。大姐……”   “够了!”沈清雪拂手摔了茶盏:“我不必你教。”她气得·胸·口不断起·伏:“连这些事,我和太子的事他们都告诉你了,还谈什么为我着想?他们都觉得我如今没用了,看你身份贵重,又得世子喜爱,便眼巴巴地凑了上去,否则你一个庶女,如何能有今日的尊荣?母亲若真为了我考虑,我又怎么会是今天这副模样?他们都不愿管我了,这也没关系,我会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沈家第一尊贵之人。”   沈清玉早知以沈清雪的自私狭隘,永远会把自己的不如意怪到旁人身上,可她对这个嫡姐,总还存着最后一份心意。她还记得沈清雪未被人迷惑时,她们姐妹尚算和睦,谁知才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已物是人非了。   “不帮就不帮罢。”沈清雪起身,回头狠狠瞪了韩氏一眼:“你一个庶女,有个封了诰命的生母,今后才好在外头立足,别跟我说什么家国大义,那么冠冕堂皇的东西是你们这些人自欺欺人用的,别来往我身上安。你可要仔细想好了,皇后娘娘给你的脸,你要是不要。”   “大姐当真变了许多。”沈清玉见她这幅·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并没有多少气恼,只是遗憾。她们二人的姐妹之情也许从今就了了:“这都是我的事了,大姐不日将嫁入东宫,还是先担忧自己的事吧。我只提醒大姐一句,若是你为了前头的镜花水月而将后路都斩断了,来日眼前无路,回头可也晚了。”      ☆、第97章 扑朔迷离      浑浑噩噩迈出屋门时, 沈清雪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过于刺目的·日·光。她站在门边愣了一阵子,想到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 便觉心烦意乱得厉害。   姐妹多年, 她不是一点都不念旧日情谊, 可每每见着三妹一身显贵,受尽荣宠的模样,她心里就如同被·猫·抓了一般, 又疼又酸。这些本当是她的,富贵荣华, 夫妻恩爱,这些原本可以是她的。若不是母亲纵容,父亲隐瞒, 她不会以命相·逼,迫父母另择人冲喜结亲, 他们明知她年岁尚小,很多事都瞧不清楚,却不肯与她说明白其中的利弊得失, 不肯为她细细打算,认真计量。他们口口声声疼她护她, 却让她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是他们的错,是他们的错。   沈清雪闭了闭眼,寸许长的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她不能后悔,她不能回头看,已经走了这么远, 她再不能回头了。这一切,只能是旁人的错。   韩氏眼见沈清雪在门外徘徊,心里又是焦又是惶,可她眼下不能再屡屡激怒自己这个女儿。她勉强平下心绪,正待说些软乎话来缓和气氛,便见沈清玉目色冰冷地望向她。   “姨娘可想过离开沈家?”   韩氏一惊,忙道:“浑说什么!我是沈家的人,不会离开,你……”   “姨娘既不会离开沈家,那后半辈子只能依沈家而生。我想问姨娘一句,来日姨娘若不能容于沈家,皇上和皇后娘娘可会接姨娘入宫,殷勤照料?”   韩氏面·色·一僵,这回没再答言。   “姨娘得封诰命乃是好事,可姨娘要记着,这诰命不是封给姨娘这个人的,而是封给沈家,封给女儿的。”沈清玉的言辞虽则和缓了些,语中却透着漠然的疏离之意:“姨娘是我的生母,我自会奉养姨娘,可姨娘心中清楚,你我母女情分早就已经所剩无几了,您若再连同外人算计我,试探我,我难保不会失了耐·性,做出些让姨娘不那么高兴的事。您知道,我素来就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您若不信,尽可试上一试。”   韩氏对上沈清玉的目光,一时也再不敢以母女之情相胁,她猛地意识到,这个女儿此时说的都是认真的。她思及韩家近日情形,又想到年氏那日的警告,也渐生出了些退却之意。   “姨娘回去吧,今后勿要再掺和这些事,您好好地待在沈家,父亲母亲自然会善待于您。”沈清玉认真看向她,叹了口气道:“娘,这是我最后一次与您说这些话了,再有下一回,你我的那点子情分当真就要耗完了。”   沈清雪来匆匆,去也匆匆,她一味地大步往外行,丝毫不理在后小心跟随的韩氏。沈清玉眼见二人走远,又看过院中被沈清雪留下的蓝衣侍女,半日,她摇了摇头,在丛月怀中晕了过去。   “皇后啊皇后,瞧瞧你干的好事!”杨斌负手来回转了几圈儿,心里的火儿是压也压不住,他停在几旁,挥手将笔墨纸砚,托盘碗盏一并拂到了地上。   盏中汤水溅出,洒在皇后拖曳于地的裙摆上。皇后心下一惊,染着蔻丹的十指紧握成拳,她默了片刻,不顾地上的碎瓷汤茶,当地便跪了下来。   “沈家那个蠢货才离了庄子,庄子里就急急叫了太医,那几位太医奏说郑锋和沈氏·毒·伤加重,恐有性命之虞。现在外头人都说是朕这个皇帝和你这个皇后施恩相胁,威迫遇刺重伤的国之重臣不许再追究庄中刺杀之事,这么一来一回,才害的那家国功臣,护国大将性命危矣!”杨斌气得头脑发胀,他左右寻不到物什,干脆就把自己腕上缠的珠串掷到了皇后头上:“这昏君昏后的罪名,是你担得起,还是朕担得起,朕已说了,万事和缓,从长计议,你偏偏就要使这些昏招儿,你以为你得罪的只是郑家?朕告诉你,你这么做,是把这满朝文武给得罪净了。你让郑锋别再追究,就是让其余遇刺人等也都轻轻放过,你这是明明白白地跟他们说,你们这些国之重臣的性命及不上皇室的脸面,及不上几个皇子的尊荣,你们既然没死,就应该识大体,顾大局,把这事轻轻带过,左右也没死,有什么了不得的,是不是?”   皇后低垂着头,任由这些似辱似骂的话不断涌入耳中。她全身僵冷麻木,心中讽笑不已。现下出了事,罪责就全都是她的了,可她们这位好皇上似乎忘了,暗示她去拉拢郑锋和沈氏,教他们勿要追究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没把话说出口,从始至终只是顺着她的意,给她铺路垫桥,添砖加石。也似乎并不知道她种种动作到底是为着什么。他只是在旁推着,推着人和事都向着他想要的方向走,他没有直接下令,没有径直掺手,他什么都没做,所以到了最后,罪责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奸佞蠢钝都是旁人,他这个帝王只是受人蒙蔽,为人所欺,是永远不会有错的。   “朕就不明白了,一个是亲姐妹,一个亲生母亲,怎么这两个人去了就能把事搅得一塌糊涂?”杨斌背过身去,以手覆额缓了好一阵子:“眼下重臣皆跪于大殿之外,让朕把此事查个清楚明白,甚至将事推在了家国天下上,朕,不能视而不见。”   杨斌回过身来,沉沉看了皇后片刻,道:“这事必得有个结果,必得能对群臣交代的过去,皇后,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殿门缓缓合上,杨斌阖目静思了一阵子,忽然“嗤”得一笑:“这么场刺杀把朝廷拖欠·军·费,慢待功臣的事也给引了出来,眼下满朝满城都是为郑锋,为他手下兵将打抱不平的人,你看看,这些人抱起团儿来,连朕都得让路,都得退避,郑大将军真是颇得人心哪。”   傍边儿的小太监不敢答言,只能假装自己是一块没长耳朵的木头。杨斌说过了,把心里的郁烦吐了出来,也就不再提郑锋之事。   “你方才说,老四去了老三府上,然后气冲冲地骑马走了,有没有打听出来,两人是为着什么起了争执?”   小太监这回不装哑了,他上前一步答道:“回皇上的话,奴才没用,未能探知,手下人只是隐约听着二位殿下在说什么兄弟,什么爵位的,争得面红耳赤,险些动起手来,最后三殿下摔了茶盏,赶四殿下离开,四殿下就说‘你这门上,求我我也不会再来’,然后就骑马离开了。”   杨斌沉吟片刻,迟疑道:“朕记得老三和老四向来要好,如今这般闹翻了是一时的,还是长久的,是真心的,还是……蒙朕的?”   这话小太监又不敢答了。杨斌低首看着空空荡荡的桌面,以指代笔在案上写了些什么,半日道:“老二府上如何了?”   “二殿下近来多在书房安寝,白日常寻庄家人和一些朝臣谈天论理,也常带着府兵与四殿下和罗、薛二位将军一同·操·练,这几日看着,二殿下仿佛与四殿下甚是投契,经了营救庄中众臣一事,二殿下与两位将军也常有往来。”   “那些被他们救过的人,是更亲近老二,还是更亲近老四?”   “奴才无能,瞧不出朝臣待二位殿下有何区别,瞧着仿佛是一般感激的。”   杨斌沉沉叹了口气,面上的焦灼掩也掩不住:“老二可有去上门探望,笼络众臣?”   “回皇上,二殿下每回去的时候都是与四殿下一起的,眼下并无特别的拉拢之举。”   “蠢材,蠢材。”杨斌在桌上连拍数下,又沉声问道:“老四呢,他有什么举动?”   “回皇上,四殿下也一样,并无特别举动,在救护众臣这件事上,他与二殿下都是同行同止的。”   杨斌这回没脾气了,可他心里却生出丝丝缕缕延绵不断的疑虑来,到了如今,他竟有些摸不准这两个儿子的心思了。   他已暗示的足够明白,若是老二有心,就该有所行动,而不是仍旧收敛锋芒,泯然众人。眼下老二这般不邀功不请赏,不拉拢不结交,到底是因他有更大的图谋,还是因为他根本就对这个位置没有心思?   还有老四,老二还没立起来,他不能贸然把太子一系都给压下去,否则到时就是老三独大,老二连一丝机会也无了。   可这次的事,绝不是能轻轻带过的,刺杀一事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他必须要拿出态度来,才能安抚满朝文武。既不能把太子一系一杆子打翻,那就得寻个不那么出挑的人来接过太子一系的势力,既让其能与老三的势力相抗,又能在将来需要之时给老二让路。而从太子一系来说,最适合接过梁家势力的就是老四。他没有多少功利心,又一心为公,心地纯善,将来……总是好摆弄一些。可他最担心的就是老四与老三的交情,他们兄弟太过亲近了,这么些兄弟里头,就连一母所出的也及不上他们,老四虽然是最适合的人选,可因着其与老三的交情,他怕梁家的势力到了老四手里,就是给老三铺路垫脚,真到了那天,不说老二将来何如,他这个皇位只怕也坐不安稳了。   可眼下,却传来老三和老四闹翻的消息,而老四眼下又与老二颇为亲近……他心里几番踌躇,既怕这是蒙蔽他的障眼法,又担心错过这个时机,就错过了削弱太子和老三的势力,扶持老二的机会。   “淑妃在哪儿?”满心纷乱之际,他只想寻个能让他安心适意的地方,他从前为着朝局,为着制衡,亏欠老二和淑妃甚多,如今那些辅政的老东西都被他一一收拾了,他也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欠了淑妃母子的,他会用这个天下来偿。只要老二有心,肯上进,他会把前路都给他铺好,留给他一个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朝堂。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 今天留言有红包哦~ 三次元事忙,所以只能保持日更,时间有点保证不了,但是会尽量在晚8点左右更新。请谅解,么么哒~   ☆、第98章 咬钩      距那日往城外庄中探望沈清玉至今, 已过了十日有余,当日归来, 沈清雪便一心想往宫中与皇后请罪辩解。她没能说服沈清玉和郑锋相助太子, 又听闻她走后庄中急召太医, 如此种种,她心中更加惶乱无依,若能在当日见到皇后, 她还能为自己开脱一二,好歹, 不能教人觉得她一无是处。她是沈家嫡女,身份贵重,纵然一时为太子妃妾, 也应该是高高在上,让人敬着捧着的。   可皇后终究还是没有见她, 甚至差人前来斥责于她,那些话她听得委屈,听得不服, 可规矩摆在那儿,她又能怎么办?她想, 这只是一时的,只要她能见着皇后,自然会与她解释清楚,这一趟没办好差事不是她的错,实在是她那庶妹油盐不进, 好赖不分,给脸不要脸。   沈清雪染了蔻丹的指甲不住抓挠着桌面,这般刺耳的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可对于此时的沈清雪来说,这声音却诡异地与她的心境重合,让她莫名有种扭曲的·快·感。   方姑姑一旁听着,一张严肃的苦瓜脸上隐隐露出了几分轻蔑之意。她与傍边儿的宫人对了个眼神,这才上前道:“姑娘快别这么糟践指甲了,您瞧瞧这双手,这把子指甲,满京城里也寻不出第二个来了,一会儿再把指甲折了,那才是折损天物呢。”   沈清雪止了动作,回头仔细去瞧方姑姑的脸色。这位姑姑是皇后差来教导她礼节规矩的,也是皇后身边的得意人。   她当时很高兴,皇后娘娘把身边这样亲近的人派到她眼跟前儿,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看重她的缘故?可如今她瞧着方姑姑这张仿佛拧着一把苦·水·的脸,心里却难以抑制地泛上层层叠叠的不耐来。   苦着脸做什么,看她在沈清玉那儿吃了·瘪,回来又被皇后娘娘斥责,所以就做这么一张脸来膈应她吗?   方姑姑在宫中多年,学的便是察言观色,随机应变,如何瞧不出这区区一个小丫头的心思?这人眼皮子浅,心也浅,自私自利,蠢钝愚昧,实在是再好用不过的一把·利·刃。   “过了这么些时日,奴婢知道姑娘心里头还在意那日皇后娘娘教人传的话,是不是?”   这话说到了沈清雪的心坎儿上,她下意识就想反驳,却在看到方姑姑诚挚坦然的眼神时迟疑着别过了头去。   “姑娘年岁还小,被无缘无故地牵累斥责,难免心中不虞,奴婢都明白。”   沈清雪抿了抿唇,半日转回头来,语气生·硬·道:“你当真觉得我是被无辜牵累的?可那日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分明就说了,说我……”   “我的姑娘,我的良娣娘娘。”方姑姑给她斟了盏梅花香露,用银匙慢慢地在水中·搅·动,不过几息,一股淡淡的梅花冷香便漫入鼻中,直将人心中的燥郁都抚平了大半。   “您以为皇后娘娘在宫中就是无所不能的吗?。”方姑姑叹了口气,将梅花露递到沈清雪的手心:“这香露宫中每位主子那儿都只有寥寥几瓶,是上好的东西,皇后娘娘自个儿舍不得喝,都吩咐人给您拿回了府来,这样的心意,姑娘竟半分不知吗?”   沈清雪捧着形如梅花的小盏,沉吟半日方道:“这香露当真,当真……”   “自然是真的,连太子妃那儿都没得了这份赏,别瞧着这不过就是个小东西,里头可存着皇后娘娘对您的喜爱和期盼呢。”   方姑姑那张“苦大仇深”的脸现下便得了便宜,顶着这张脸,无论她说出什么来,都仿佛与花言巧语,谄言·媚·上·搭不着边儿。沈清雪仔细觑了觑方姑姑的神情,几乎是立时便信了这话。   眼见沈清雪面上露出了些许欣然的得色,方姑姑的唇角也弯了弯:“那日皇后娘娘差人来斥您的那些话都不是娘娘的本心,实在是眼下盯着此事的人太多,便是为着安抚人心,娘娘也得做出个样子来。”方姑姑说着叹了口气:“有些话原本是不当与姑娘说的,娘娘也不教我们把这些闹心的事说给您听,可奴婢想着,您不日就要入宫了,这些话,总还是应当听上一听的。若是奴婢有什么说错了,说的不称您的心的,您只管一巴掌打上来,奴婢绝无怨言。”   这段日子来,只有这些宫中女官磋磨管教她的份儿,她什么时候有资格冲她们吼上一吼?方姑姑的话触动了沈清雪的心肠,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于皇后,对于太子,对于整个东宫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存在。   “这次的事之后,其实皇上曾有意降降您的位份,不愿让您以良娣的身份·进·入·东宫。”   此言一出,沈清雪便猛地站了起来,她张口·欲·言,却被方姑姑按着坐了下来:“您稍安勿躁,听奴婢仔细说完。”   沈清雪掌心都浮了一层·粘·腻·的汗,她深呼吸了几次才寻回自己的理智,哆嗦着嘴唇道:“我……皇上……”   “皇上是这个意思,可娘娘绝不愿意。娘娘与我们说起来时,总言姑娘身份高,性·情·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样一个人嫁入东宫做太子良娣已是委屈了,怎么还能来降您的位份?”方姑姑摇了摇头,复又叹了口气,这么一叹,那张脸完全就是一张大苦瓜,教人心里也要跟着她拧出苦水来:“也因为皇后娘娘不肯委屈了您,便因此事屡屡受责,皇后娘娘无法,只得差人来斥您一通,只当是把这事敷衍过去了。”   “是我对不住娘娘。”沈清雪心底骤然一松,先时那股子莫名的怨恨和委屈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我把差事办砸了,还累的娘娘为我受这些委屈。”   “容奴婢说句不当说的,娘娘是拿您当亲闺女儿一般地待着,就连太子妃在娘娘那儿都没这份脸面呢。”方姑姑唏嘘着看向沈清雪:“您与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本就是一家人,将来也是荣辱祸福与共的,您……”方姑姑左右看了看,附耳道:“皇上近些年身子越发不好了,只等……”方姑姑饶有深意地顿了顿,才接着道:“到了那时,太子殿下就是天下第一人,您是有学识,有见识的人,知道的远比奴婢多,这古往今来,太子妃难道就一定是皇后之选吗?奴婢瞧着未必吧。您不知道,这么些时日,太子殿下已差人来问过许多回了,殿下惦记着您,娘娘疼惜着您,将来您再生下个一儿半女的,那东宫里还有人能及得上您吗?什么太子妃良娣的,现下都只是个虚名,最要紧的,可是皇后娘娘和太子的心意哪。”   沈清雪两手捧住杯盏,几番拿起又放下,面上隐隐有些激动之意,又很快被她强强掩了下去:“可……可太子妃恭谨孝顺,言行无差,素来是众妃楷模,我……”   “您又钻牛角尖儿了不是?”方姑姑气定神闲地望向沈清雪:“什么楷模,什么孝顺,那都是说来给人听的,究竟什么最要紧呢?依奴婢看,那些外头的虚名不要也罢,最重要的是里头的光鲜,人若是连里子都没了,空有个壳儿还有什么用呢?”   沈清雪唇角的笑压也压不住,她伸手握住方姑姑的手,近乎有些语无伦次:“那……那我入宫了,姑姑还会跟着我吗,姑姑再教教我,将来……总少不了姑姑的好处,姑姑……”   “哎呦我的良娣娘娘,将来进了宫,等着侍候您的还不知排到哪儿去了呢,哪还能轮得上奴婢这粗手笨脚的人?只怕您到时瞧上了更精巧儿的,不乐意再教奴婢跟着了呢。”   沈清雪摆了摆手,微微扬了扬下巴:“姑姑放心,我不是过河拆桥的人,您只管跟着我,我总不会辜负了姑姑就是了。”   方姑姑笑的见牙不见眼,言谈间皆是欣悦欢喜,可几息之后,她却忽然轻轻叹出声来。   “姑姑这是……”   方姑姑摆了摆手:“奴婢也不能一味地只和您说好话,有些话啊,奴婢也得和您说在前头。”   沈清雪登时便紧张了起来。   “太子殿下位高,底下有多少人嫉恨着,便是那些亲兄弟,也没有不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的,您知道,身居高位的人,总免不了为小人陷害诽谤,这次的事可不就是一回吗?”   “那……”   “可太子究竟是太子。”方姑姑安抚着拍了拍沈清雪的手背:“就是眼下身陷囹圄,殿下也总有些回寰之法,可只怕……”方姑姑紧紧盯着沈清雪的眼睛:“只怕一朝龙困浅滩,会遭小人暗害啊,虽说将来总能再度起来,可这中间……总也是会为人笑话贬低的。”   “那该怎么办,我有什么能帮到太子的?”沈清雪生平最恨不如人,何况是被人谈论谑笑。   方姑姑见她这样轻易便上了钩,好没意思地咂了咂嘴:“要说这事,还得从世子和世子夫人身上下功夫。”   一听这话,沈清雪登时就变了脸:“我已经去了一回,必不会去第二回,她怎配让我屡屡相求,那般,岂不是堕了皇后娘娘和殿下的面子?”   方姑姑在心里啐了一口,暗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是被人踩在脚下再碾几脚,都碍不着娘娘和殿下的面子,一个不知廉耻的玩意儿,还真把自个儿当回事了。娘娘苦口婆心,几番教导,让她去与那世子夫人好好叙叙姐妹情谊,有了情分,后头的事才好转圜,可这人倒好,把差事办砸了不说,还累得娘娘里外不是人,若不是眼下实在无法,若不是眼前这人是沈家女,娘娘也绝不可能用这么一个蠢钝如猪的东西。   “瞧您说的,奴婢哪儿能让您再去碰壁呢?”方姑姑笑着起身给沈清雪按捏着肩背:“这事您不便出面,可是沈大人和夫人可以出面啊,您是沈家嫡长女,是沈家身份最贵重的女儿,沈大人和沈夫人素来疼您,眼下已到了这么个境地,您便放低了身段儿去求上一求,他们是您的父母,哪里忍心看着您走入困局里去呢?只要沈大人和夫人应了您,回头去与世子夫人好好说上一说,这事就成了大半了。他们是世子夫人的父母,常言道‘百善孝为先’,世子夫人再不懂事,也总不至于撅了父母亲的面子罢。您想想,只要太子殿下的困局得解,您就是沈家嫁的最好的闺女儿,将来……沈大人和夫人还要指着您升官儿得名呢,眼下这点子事又算得了什么?您只需要软和些,过了这个坎儿,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沈清雪被她说的颇为意动,她默了半晌,摇头道:“父亲如今不肯见我,母亲那儿……她也不肯与我说话了,这事……”   “父母和女儿哪儿有隔夜仇呢?您想想,夫人从前多疼您啊,只要您肯用些心思,顺着他们的意稍稍认个错儿,服个软儿,这事不也就过去了?如今您嫁入东宫已成定局,就是冲着您的前程,我想,大人和夫人也不会无动于衷的。”   沈清雪两手紧攥成拳,她看着外间刺目的雪光,半晌道:“好,我就照着姑姑的话试上一试,我就不信,我在爹娘心中还比不上那个劳什子的世子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很快就肥来,不要急厚~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浅思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一日三秋      丛月抱着个匣子匆匆往卧房里行时, 便闻到一股极鲜浓的香味,她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 转身一径往厨下走去。   沈清玉正捧着小碗, 慢慢·搅·着里头冒着腾腾热气的羊肉汤。   “少夫人。”丛月在门口咽了咽口水, 没忍住问道:“咱们中午吃什么啊?”   “喝点儿汤,下把菜,再烙几张饼。”沈清玉慢悠悠喝了口汤, 满意地眯了眯眼:“你这又是抱回什么来了?”   “哦。”丛月才想起此行的正事,她笑了笑, 将匣子打开,呈到沈清玉眼前:“今日燕王世子又送了些东西来,属下瞧着都是外头的时新花样儿, 您整日闷在明月洲里,瞧瞧这些物件儿也能解解闷儿。”   沈清玉走到一旁去净了手, 仰头吩咐屋顶上守着的丛风看好锅灶,便带着丛月先回卧房去了。   “他这几日都送了第几回了。”沈清玉寥寥看了几眼,只吩咐丛月寻个地方搁着, 也没去翻检着瞧上一瞧。   丛月笑道:“里头还有些是赠予世子的,我瞧这位燕王世子仿佛是想巴结世子和少夫人您呢。”   “这也太殷勤了。”沈清玉皱了皱眉:“燕王世子这几日在做什么?”   “会友, 喝酒,回府,再多的属下也查不出了。”   沈清玉回想了一下其人其貌,发现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无事献殷勤,只怕他是有所求, 今后他再送来,就说我和世子昏睡未醒,你们不敢随意收取外头人送来的东西,回了他吧。”   丛月点了点头:“不过他寻来的物件儿都挺有意趣的,少夫人不瞧瞧吗?”   沈清玉摇了摇头,百无聊赖地侧首枕在臂上,扳着手头算着郑锋归来的日子。算来算去,她心里越发寥落不安,也才知道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她头一遭这样惦念一个人,他走了,仿佛把她的魂魄也一起牵走了,她想他想的整日神思不属,便是眼前现下飞来一只凤凰,她恐怕也激动不起来。   “府里如何了,没什么乱子吧。”   丛月想了想,回道:“国公爷和夫人昨夜大吵了一架,今日国公爷就要把太夫人迁到身边去照料,又要把陶姨娘放出来,还请了大夫给郑二爷看病。”   沈清玉直起身来,面色很是难看:“府里情形很不好吗?”   “今日一早夫人便全依着国公爷的意思,不仅将太夫人迁到了国公爷身边,还将陶姨娘送到太夫人那儿去日夜照料,更请了大夫在府中暂居,”顿了顿,丛月才又道:“夫人说不必担心府中,她自有计较,少夫人在庄中好生养病就是。”   沈清玉仔细想了一想,这才缓了面色:“娘只提了我,没提世子吗?”   丛月摇了摇头。   沈清玉道:“娘应当是知道什么了,既然娘说了不要管,咱们就不必贸然·插·手,只需顾好娘的安全就是。”   “少夫人放心,夫人身边有人相护,绝不会有事。”   “皇后把手伸到国公府里了。”沈清玉冷笑了一声:“父亲没提过要来庄中探望?”   “国公爷没提这些事,也仿佛忘了庄子里还有咱们这些人,他……”   “倒是还没糊涂到底。”沈清玉面色冰冷,想到皇后和太子种种作为就·恶·心的像是看着了·污·沟·里的臭虫。郑长泰忽然发难,必是皇后与太子从中作梗,他们既能撺掇着沈清雪和韩氏来威·逼·利诱,又岂会放过郑长泰这么一把好用的刀?可不知什么缘由,郑长泰似是只想管好国公府那一亩三分地,至于外头怎么吵怎么闹他都是不管的。而且……   沈清玉行至窗畔,望着外头冰面与长天相接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郑锋走时,必已将诸事都安排妥当了,郑长泰在此时发难,居然还能轻易成功,这到底是这位国公爷出息了呢,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觉得自个儿脑袋有些不够用,索·性·长长呼出一口气,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事都赶到了脑后。那些人精子,走一步看一百步,左右是不需她担心的。   “春兰和蔣妈妈她们怎么样了?”   丛月这回倒是笑的轻松:“都好着呢,何公公把北院守得严严实实的,她们只管自个儿每日吃饱了睡就成了。您不知道,新来的那两个小丫头缠人得紧,每日跟在蔣妈妈身边儿,瞧着都像是蔣妈妈的亲孙女儿了。”   沈清玉抿唇笑笑,两个小小的梨涡儿像是盛了·春·风,暖的人心里熨帖。丛月在旁瞧着,也不由跟着她笑了起来。   “去把锅备好,等会儿烙了饼咱们就吃饭吧。”   丛月连声答应着去了,等屋门从外合上,沈清玉方合了窗,转身从妆台下的小屉里拿出郑锋走时留的那封花笺。   看了半晌,她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那日蔣妈妈说的那些话果然教他记在了心里,事后他虽则未加惩罚,却教人寻了两个年岁尚小的伶俐丫头来交给蔣妈妈·调·教。那两个丫头也不知是有人教还是自个儿琢磨的,整日里都跟着蔣妈妈,活像两条缠人的小尾巴。偏偏那两个长得讨巧,性子讨喜,便是自己瞧了,心里也是畅快舒惬的。   她知道他寻了这两个丫头来就是来隔开她和蔣妈妈,不教蔣妈妈再有心思与她说那些“至亲至疏”的话,她分明知道这是他的阳谋,可每每瞧着蔣妈妈被那两个小丫头逗得喜笑颜开,仿佛是一日比一日年轻了的模样,她便半点儿气都生不出来。   什么时候回来啊。   沈清玉把花笺贴在心口,额头抵着妆台趴了下来,她方在口中一遍遍咬着郑锋的名字,便听丛月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   沈清玉怏怏看出去,见丛月仿佛脸色有异,也便倏地提起了心肠。   “少夫人。”丛月脸色涨得通红,她狠狠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这才找回了自个儿的声音:“于瑞回来了,少夫人知道吗,就是那个……那个于瑞。”   沈清玉反应了片刻,登时站起了身来:“回回回……回来了?”   丛月连连点头:“有人向丛风说的,属下全都听着了,不过……”   沈清玉想着要赶紧告知林瑶一声,等了这么年,总算把人给盼回来了,这下子好了,林瑶的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   “不过听说于瑞还带回来个媳妇,他……他已经娶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可可可可可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思归      外头仿佛又起了风, 寒风顺着窗隙溜进屋来,冷得沈清玉偏头打了个喷嚏。   她坐在绣凳上, 手中捏着花笺, 心里一片纷扰烦乱。默了一会儿, 沈清玉方道:“这事……这事先瞒着林瑶,你差人去探探到底是怎么回事,等问清楚了, 等问清楚了再说……”   “是,少夫人, 您……”   沈清玉摆了摆手:“这事咱们这些外人只是心烦一时,搁在林瑶身上,才是·剜·心·割肉, 我没事,你去办事吧, 有了信儿尽快告诉我。”   丛月领命去了,出门时正与丛风碰了个对头。   “方才我没听完,那于瑞的事究竟是怎么样?少夫人还等着我回话呢。”   丛风迎头敲了敲她的脑袋:“就你嘴快, 我瞧如今是越发没了规矩,找个时候我向少夫人请示, 把你调回来训上几天,也把从前的稳重捡一捡。”   “哎呀,别说这些不相·干·的,我问于瑞呢,那个混账王八蛋怎么娶妻了?”   丛风瞪了她一眼, 绕过她往屋中行去。   “少夫人,属下有事禀报。”丛风在外等了一阵子,才见沈清玉开门走出来。她行至栏前,两手扶着栏杆望远:“说吧。”   丛风应了声是,而后将郑锋和单琪派去的人是如何寻到于瑞,如何给于瑞治伤,如何带于瑞回来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于瑞的右腿是救不回来了,虽然日常行走无碍,可……”   “你支支吾吾做什么,直接说就是了。”丛月接过了话:“这么说,于瑞此后就是个瘸子了?”   丛风闭了闭眼,叹道:“于瑞脑袋上也受了伤,他有时能想起从前的一些事,可大多时候都记不清楚了。”   “带他给钱先生看了吗?”   “已经带过去了,先生那儿还没回话。”   “尽量治吧。”沈清玉瞧着天又阴沉沉地压了下来,心里头也郁郁地吹着冷风:“林瑶那儿……”   “听跟着回来的禀报,于瑞与那姑娘只是挂名夫妻,并无夫妻之实。”   沈清玉蓦地回过身来:“当真?”   丛风点了点头:“余下的事属下整理一二,记在纸上呈给少夫人看。”   “告诉林瑶吧,瞒也瞒不了多久。”沈清玉吸了口气,便觉满肚子都是湖上冰凉的冷风:“把事情都告诉她,去不去见于瑞,都让她自己做决定。他……于瑞还记得林瑶吗?”   “似是记得有这么个人,再细问就记不清了。”   一早才露了点儿脸的阳光又吝啬地避到了阴云之后,羊肉汤开锅了,明月洲中一时满溢着那股鲜香的气息。沈清玉望向厨下,这才觉得心里回了暖:“找个人陪着林瑶,多照顾他们。”   丛风走后,沈清玉又在栏前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冷得发僵,才恍然回神,反身回了屋中。   丛月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她垂着头跟在沈清玉身后,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于瑞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清玉递给丛月一个手炉,自己往怀里抱了一个,她坐在榻上,端着温热的红枣茶慢慢喝着,忽然便起了探究的心思。   丛月抱着手炉,怔了一会儿才道:“属下从前与他相处不多,只听世子说此人文采出众,若能为官,必为能臣。再多的属下也不懂,不过于瑞那个人是个温润君子,长得很好,待人温谦有礼,处事干脆利落,从前帮过世子不少忙。”   寥寥几句,便已将此人风华述尽。沈清玉虽未见过那个为众人惦念的于瑞,可此时此刻,心中却为他生出了无限惋惜。   于瑞和林瑶,一个身有病疾,一个家破人亡,这二人兜兜转转至今,却不知是否还有共度一生的缘分。   “罢了。”沈清玉一口将盏中茶汤饮尽:“再多的事也得吃完饭再想,等丛风办完差回来,咱们再商量商量如何能帮到他们。”   到了晚上,沈清玉吩咐厨房给四下守着的那些侍卫都送了猪腿羊腿,教他们各自烤着吃,丛风去与兄弟们烤肉喝酒,沈清玉便与丛月两人在明月洲中围炉烤肉,浅饮甜酿。   “今夜天上的星星月亮倒是没藏起来。”丛月两手撑地,后仰着望向空中柔辉。烤肉的香味慢慢溢了出来,丛月看着沈清玉给烤肉翻了面,不由连连咽着口水。   夜间还是很凉,她们在四面置了数个火盆抵挡严寒,也倒不觉得如何了。   “北边儿的星星更亮。”丛月笑呵呵往沈清玉身边凑了凑:“到时咱们去了西北,属下带您去看看西北的星星,那才叫星月交辉呢。”   沈清玉笑笑,也向后仰着去看今夜的星空。   “是不是觉得心里都静了,像是浮在梦里一样。”丛月拿筷子戳了戳烤肉,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甜酿:“跟着少夫人这些日子,应该是属下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丛月一口将盏中酿饮尽,笑的满面欣悦粲然:“少夫人,今日是属下的生辰。”   “哦?”沈清玉侧首支肘望向她:“怎么不早说,等着。”她说着便要起身去鼓捣一碗长寿面,丛月忙伸手按住她:“属下想让少夫人给奴婢唱首歌,不知道行不行。”   “行。”沈清玉坐起身来,教丛月拿银刀片了羊腿肉下来:“我给你唱,你吃着就行。”   星月当空,夜色无际,周遭静得只能听着她们两人的声音。丛月端着一盘烤肉,耳中听着轻柔盈婉的歌声,一时觉得此生仿佛都没什么遗憾了。   一曲既罢,丛月偏头抹了把眼角。她看着沈清玉,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身影,她想,她若是有个姐姐,会不会也像少夫人这样美,这样温柔。她虽跟在少夫人身后自称属下,可她知道,少夫人是尊重她,关心她的,这让她觉得她也是有会把她放在心上的家人的。   她知道这些念头有些逾矩,可她还是忍不住地想,她半生飘零,也总有一个姐姐一样的家人把她放在心上了。   最后沈清玉还是给丛月煮了一碗长寿面,眼见夜深了,她便吩咐各人回去休息,自己沐浴过后,也爬进帐子,躺在了被子里。   屋中很暖和,沈清玉盖着厚厚的绸被,却总觉四面都漏风,她扁着嘴躺在郑锋的枕头上,侧脸在枕上蹭了蹭。   她已不知自己是什么时辰睡下的,半梦半醒间,她恍惚听到一声叹息,而后便有人在摸她的眼角和脸侧。她睡得太沉了,怎么都醒不过来,可她隐约觉得这股气息很是熟悉。被子里已经不漏风了,她也像是被什么人温柔地拢进了怀里,那般暖融融的温度让她从头发丝儿道脚趾尖都泛着懒洋洋的舒惬。      ☆、第101章 红妆      从早晨醒来, 丛月就不住地往卧房里跑,有时是送东西, 有时是没话找话, 沈清玉一手托腮, 另一手百无聊赖地轻叩着桌面,等听丛月说完了这件可有可无的事,沈清玉便起身伸了个懒腰, 懒洋洋“哦”了一声。   丛月没想到沈清玉是这个反应。她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试探道:“少夫人昨夜睡得好吗?”   “很好。”沈清玉点了点头, 坐在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头发:“怎么这样问?”   丛月立时绷紧了脊背,露出一个自以为十分自然的笑:“昨夜比往日都要冷,属下怕您着了凉, 睡不踏实。”   沈清玉搁下玉梳,将一朵淡粉绒花簪在发上:“丛风还看着锅吗?”   丛月连忙点头:“属下来时特意去厨下瞧了, 丛风看得很认真,不会糊锅的。”   沈清玉笑笑,起身往衣柜里寻出一件浅粉裙袄来:“等会儿开了锅来告诉我一声。”   丛月应诺退下, 将屋门合了个严严实实。沈清玉在屏风后换了衣裳,然后走到妆镜前仔细瞧了瞧, 半日,她起身理了理袖口裙角,便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已经不如何寒了,沈清玉四下瞧了一瞧,然后倚在栏前, 看向不远处一方湖中小筑。那里是十二侍从日常值守之地,在那个地方,几能将明月洲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顺阶而下,静静望着那瞧着似是空无一人的小筑,好半晌也不肯稍挪一步。   “少夫人。”丛月拿了件斗篷追了出来,自后给沈清玉披在身上:“外头风寒,咱们先回吧。”   沈清玉“嗯”了一声,却始终不动地方。丛月正急的连连皱眉,忽听丛风在里喊了一声。她松了口气,搀着沈清玉往厨下去:“开锅了,属下送您去厨下瞧瞧汤点火候如何了。”   沈清玉没再坚持,她一路到了厨中,嗅着满屋鲜浓温暖的气息,也便垂眸微微笑了下。   午饭很快就做好了,沈清玉吩咐丛月拿了食盒来,她仔细装了饭食进去,然后吩咐道:“把这个送到小筑里去。”   丛月整个人都僵了下,丛风倒是言行如常,见丛月傻乎乎地愣着,丛风便一手提过食盒,麻利地往湖中小筑去了。   “少夫人。”丛月还是有点儿心虚,她总觉得少夫人是知道了,可她也不敢贸然出言相询。所幸沈清玉也没再提过湖中小筑的事,她吩咐丛月摆了饭,主仆两人安安静静地相对而坐,细细品着这一餐饭。   “她没再说什么?”   “回世子的话,少夫人别无吩咐。”丛风看着这一桌子的汤饭菜羹,不由在心里赞了一声好福气。这么些日子,他也没少跟着丛月蹭饭吃,自然知道少夫人的厨艺有多好,虽及不上那些精研此道的大厨,可这种家常的滋味儿才最能温暖人心。   郑锋坐在桌前,先给自己盛了汤慢慢喝着。他知道小姑娘聪明,却不料她这般心思机敏,便是未见着他,竟也能凭着直觉知道自己在这湖中小筑中。   他其实是有些明白她的心思的,心意相通,彼此相牵并不只是一句空泛的·情·话,她昨夜便隐约知晓他回来了,否则不会那般娇气地直往他怀里钻。他闭了闭眼,想到适才从窗中看到的情形。她着着一身淡粉衣裙,虽不能全然瞧得清她的面容,他也知她必是极美的。那种美并非只是容貌,而是她在他心中的形貌,无论何时,她总是生在他心头的肉,时时牵着他的喜怒哀乐。   牛肉汤熬的极鲜,几道菜有荤有素,也是他素来最喜的口味。郑锋用过了饭,便自小筑偏门走出,一路往岸上行去:“布置的如何了?”   一个侍从走上前来禀道:“喜服已经取来,庄中都已挂了红,也已经差人去将夫人接来庄上了,东西都是早已备好的,并无纰漏。”   郑锋点了点头,听那侍从又道:“绣娘也是跟着一道来的,领头的那个询问,是否需要让少夫人再试一试喜服。”   郑锋忖了片刻,负于身后的手不禁微拢:“不必。”他已仔细量过,以手为尺,寸寸衡量,绝不会有错。   “属下遵世子的命放出了消息去,只说庄中挂红是为了冲一冲晦气,也一并加强了庄中戒备,请世子放心。”   郑锋拾阶而上,回首看着隐在湖中的明月洲。再等三日,三日过后,他会还她一个完完整整的花烛洞房。   “韩家的人寻来了吗?”   “已安置在庄外一个小院里,只等世子吩咐。”   “招来吧,再请沈承言一道,就今日,把这事都了了。”   侍从拱手应诺,后退两步转身径去办差。郑锋脚下未停,一路绕过假山游廊,往钱老所居之处行去。   又是两日过,沈清玉这日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起身掀帘往外瞧了瞧,然后扬声唤了丛月进来。   丛月推门而入时已经想好了许多糊弄人的话,可她还没说出口,就听着少夫人道:“今天早晨想吃鸡蛋饼,喝面筋汤,我饿了,让厨房快点。”   丛月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看沈清玉的神情,又在原地怔了片刻,方着急忙慌地转身跑了出去。   等丛月走了,又很快有两个侍女进来送水送衣,她们两人也不抬头,也不多话,将东西摆放好就垂首躬身退了出去。沈清玉拿过托盘上的袄裙瞧了瞧,见是一身鹅黄带绿的,鲜亮干净,倒很是合她的心意。她绕过屏风后去更衣,解开小衣时发现心口朱砂痣上又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红。她一张脸登时热了起来,等换好衣裳,那股羞恼也没褪下去。   也不知他给她燃了什么香,让她沉在梦里,就算明知不对,一时也醒不过来。   在这间小屋住了一夜,第二日醒来时,沈清玉便在屋中见到了春夏秋冬四个丫头,还有蔣妈妈唐嬷嬷。   “姑娘大喜。”春兰几人跪在床边,捧着喜服笑吟吟地看向她。   虽说心中有些预料,可真到了这一日,她还是忍不住鼻头发酸。洗漱,绞面,梳头整冠,这一大套·做·下来,便时已近午了。   “怎么不早些叫我起来?”沈清玉不住地瞧着时辰,她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分明已是亲近得不能再亲近的人,心中却仍是期待惶然交织。   “姑娘穿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蔣妈妈在旁瞧着,忍不住·湿·了眼眶。今日和那日冲喜不同,今天才是她们姑娘真正出嫁的日子。从此,有人疼有人宠,有人关切有人撑腰,便是前头再难再险,也总是不枉了。   唐嬷嬷也瞧得直了眼,这日日相见的人,换了身衣裳,还是一样教人惊艳不已。   “不上妆吗?”沈清玉被众人瞧得有些害羞,她低头整了整衣摆,又去看摆在桌面上的凤冠。   “不上妆了。”蔣妈妈拉着沈清玉坐在绣凳上,捧过一碗甜露小心地喂给她喝:“世子吩咐了,您不必上妆,也不必早起,什么时候睡醒了什么时候再梳妆。”   沈清玉听得好笑,却觉心里发甜。其实他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他将她看得太重,不肯委屈她罢了。她低头瞧着自己这一身辉煌彩绣,便是她未曾出言发问,也知这件喜服价值不菲,还有那顶凤冠,金镶玉饰,珠玉为帘,就算瞧着重,她也是想戴上一戴的,这样美的花冠,即便是累折了脖子也值了。   “世子的话总是没错的。”唐嬷嬷赞叹地瞧着沈清玉。这样一身艳烈颜色本应配上同样浓艳的妆,否则难免要衬得人面容寡淡。可少夫人却不靠衣装,她素面朝天,粉黛不施,干干净净地坐在那儿,便越发显出了明·艳·婉·媚·来,难怪世子不教少夫人上妆,这样一张芙蓉面,若是染了脂粉,当真是·污·了颜·色·了。   屋外很快响起了热闹的喜乐声,接着便有人禀说世子来了,这下子众人彻底忙乱了起来。蔣妈妈捧来凤冠,唐嬷嬷执着盖头,小心又慎重地给她遮在了面上。   眼前一时间只剩了一片浓·艳·的红,一阵又一阵地往她心里钻。   “鞋,喜鞋还没换!”春兰惊呼着往里找鞋,说话间郑锋却已经大步踏了进来。   春兰手里捧着鞋,一时有些进退不得。   “拿来。”郑锋点了点春兰手里的托盘,几步行至沈清玉面前。春兰咬牙将托盘递了过去,接着便见郑锋拿着鞋,在沈清玉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一行人把惊呼压在口中,皆忙忙退后避开。郑锋托起沈清玉的脚,将她的软鞋除了,轻而又轻地将喜鞋给她换了上去。   私下里他没少与她做小伏低,也常常给她更衣整束,可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他的下属,还有一众仆从都在瞧着,他却这样毫不避讳地伏在了她的身前。沈清玉不愿他这样,方下意识缩了缩脚,便被他在脚心轻轻挠了下。   她不敢再躲,等穿好了喜鞋,他便转身蹲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将她负在了背上。   “这……”蔣妈妈与唐嬷嬷对视一眼,刚想道一声“规矩”,却到底叹笑着把话咽了下去。唐嬷嬷拉了拉她的手,笑笑道:“没什么,今儿个哪项又合了规矩呢?只要都好好的,这些虚礼也不算什么了。”   外间喜乐震天,一路都有人撒下喜花喜糖,沈清玉伏在郑锋宽阔的肩背上,两手也紧紧绕住了他的肩颈。这是能让她托付一生的良人,是要与她携手一生的夫郎。她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声“夫君”。      ☆、第102章 洞·房      进了喜堂, 郑锋才将沈清玉小心扶下了地。   眼前一片·艳·红,耳边都是鞭炮声、喜乐声和满堂宾客寒暄祝福的声音。直到此时, 沈清玉才觉自己真正踏在了地上, 方才那般如踩云端的缥缈之感也全都散尽了。   他又娶了她一回, 用这样郑重又温柔的方式。   拜堂时并无喜娘搀扶,郑锋去了红绸,径直握着她的手, 带着她拜过天地父母,然后相对虔诚拜下。   三拜既过, 喜堂外忽响起一阵如山的高喝声,沈清玉侧耳听去,只闻一阵爽朗笑声和高声相祝。   “是郑家军的一些将领。”郑锋将她搀起, 带她行至门边。屋外的贺喜声静了下来,沈清玉被这忽然的静默·搅·得心里紧张, 她偏头去寻郑锋的身影,便闻几步之外传来一阵有序有力的脚步声,几息的功夫, 脚步声停了,不知是谁带头, 这些兵将整齐利落地发出“拜见大将军,拜见夫人”的行礼声。   这声音肃然而恭敬,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道和排山倒海的气势,教人不觉便·挺·起了肩背来。   有人奉上清酒,郑锋自己端了一杯, 又往沈清玉手中递了一杯,而后带着她举杯相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清玉的心还是跳的很快,她紧紧攥住郑锋的手,抑住心中激荡,深深吸了口气。   他是在教这些兵将认主,不只认他这个大将军,也要认她这个将军夫人。他用他的方式给了她最郑重的承诺和最真挚的尊重。   他敬她疼她,将她捧得比他还要高,凡他所有,便都会呈到她的眼前来。   与屋外兵将饮了酒,郑锋将她牵回屋中,白氏坐于堂上,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母亲喝茶。”郑锋带着沈清玉拜于白氏面前,二人双手举盏,手过头顶,垂首俯身行礼奉茶。   白氏喝过两人敬的茶,将两封印有喜花的红包搁在托盘上:“佳儿佳妇,共盟鸳誓,同心同德,白首永偕。”   二人再度拜下,白氏笑的面泛红光,一手搀一个将两人扶了起来。   拜过天地,拜过母亲,郑锋便着人邀一众宾友入席畅饮。今日并无外人,甚至连亲眷也没有几个,可在场的人,无不是可托生死的至交好友。郑锋向前与众人喝过数杯,而后便背起沈清玉远离了这人声喧嚣的地方。   四下一时变得极静,那些喧嚷人声仿佛与他们远隔山海,像是另一个世界不甚真切的梦。   “你受伤了吗?”沈清玉静静趴在他的肩背上,闭着眼感受着郑锋身上的气息。   “我答应过你,此去归来,毫发无伤。”郑锋顺阶而下,踏上冰面,远处的明月洲四下皆挂着大红的帐幔,像是一层轻薄的红雾将明月洲整个拢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沈清玉努力地从盖头下的缝隙往外瞧,今日庄子里定是十里飘红,必是一副喜庆明悦的样子,只可惜她这几日一直未得好好瞧上一瞧:“等明日,你带我去明月洲外转一转好吗?”   “自我醒来便开始着人准备,那日冲喜,委屈你了。”郑锋侧首在她拢在他面前的手上亲了亲:“过几日罢,等你休息过来,我带你在庄中好好逛一逛。”   “我又不累。”   郑锋笑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眼下是不累,可明日只怕也走不出明月洲。   “若非冲喜,只怕我也不能嫁给世子爷。”沈清玉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让我想想……如果世子爷那时不是要人冲喜照料,那现在咱们就应该是各自……”   “口无遮拦。”郑锋冷着脸拍了她的腿一下,心里也为她这假设生出了莫名的后怕惶恐来。福兮祸兮,他当日生死未明,焉知不是为了来换取这一段缘分。   “这几天辛苦吗?”沈清玉的腿在他臂弯里轻轻晃着,方才的紧张褪去,反生出了岁月静好的悠游来:“我还以为你得两个月后才能回来。”   “想我了?”郑锋将她在背上颠了两下,逗得她笑出声后才继续往前走去:“也不知是哪个小胖子,在被子里没出息地偷哭。”   沈清玉抿了抿唇,像一只软·绵·绵·的·奶·猫·儿一样全然附在郑锋身上:“我知道是你回来了。”她那日醒来时,嗅到枕衾和自己身上残存的气息,清落如霜,淡漠泠然,她一下子便知道是他来了。   郑锋想到她那可怜巴巴的小样子就心疼得厉害,他有时恨不能把她变成小小的一团,能时时窝在他的心口。   “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郑锋语气有些重:“不许胡思乱想。”他想了想,放缓了声音道:“那些香料卖的极好,钱先生都说你是郑家的摇钱树,帮了大忙。”   “那我既然这么有用,你下回出门把我一起带上好吗?”沈清玉有些紧张地抱住郑锋的脖颈:“我能学些拳脚功夫,也会学骑马,你带我去……”话说了一半儿她就知道自己这是在说傻话,且不论她到时会不会拖累他,便说府中家里,她就不能轻易放下。她是他的妻子,不能总这样任情任·性,不能总·缠·着他,她还得帮他管家理事,处置内务,尽到一个世子夫人的责任。   背上的小姑娘几乎是一瞬便蔫儿了下来,若是她有尾巴,此时必也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郑锋加快了脚步,踏入明月洲时方道:“我只怕你吃苦。”他抬手推开了门,半晌才似叹似笑道:“好,今后若是事情不危险,我走哪儿都带着你,好不好?”   郑锋反身将她安置在·床·上,帐中也是一片·艳·红,红色的被褥,红色的纱帐,大片大片的石榴和鸳鸯,连成一片浓墨重彩的·绮·梦。   沈清玉两手交握在膝上,此时方觉那股子无来由的紧张又漫上了心头。她连呼吸都放轻了,身子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   郑锋两手搭在·床·沿,将她整个人都虚虚拢在怀中,他静静看了好半晌,方深吸一口气,双手慎而又慎地掀起了盖头。   盖头掀开,明光照来,沈清玉下意识偏了偏头,只片刻的功夫,她的眼神便落在了眼前虚拢着他的人的身上。   郑锋眉眼冷峻,轮廓分明,此时被这般颜色一衬,便柔和了他原本的疏漠,显出十二分的温存暖意来。   沈清玉看着他的眼睛,好半晌,她向前一倾,将自己整个投在了郑锋怀里。   郑锋原本半蹲在她身前,被她这么一扑险些要带着她一起倒下去,好容易把小姑娘摆正了安置在·床·边,郑锋已是笑得眉眼柔·暧。   他这样峻冷的人,一旦温柔起来便教人全然挪不开眼,何况他还长了这样一副风华濯濯的皮相。   “又长肉了?”郑锋将她抱在膝上,隔着凤冠上的珠帘仔细瞧了瞧她的脸,然后将凤冠给她摘了下来。   青丝如瀑,一下便拂在郑锋的肩头臂上,郑锋反手轻轻给她顺了顺,复又低头去解她的外裳。   沈清玉的脸一下子便红了起来,她低着头乖乖由他摆弄,这会儿才想起今日仿佛是两人的·洞·房花烛。   “想什么?”郑锋只将她外头的大裳脱下,而后起身拿过一件大红斗篷将她裹住。他自己亦将外袍脱下,露出里头·艳·红的贴身长袍来。   他的身姿挺拔健朗,如此一身,便更衬出他的气度非凡来。郑锋给她戴上暖帽,自己也披了件同色斗篷,而后便弯腰将她抱起,一路出了喜房。   “哇!”沈清玉倚在郑锋怀里,脚下踩着明月洲的屋顶,举目四望,冰面上仿佛铺满了喜庆的红毯,明月洲中亦是处处飘红,如云似雾,绵延数里。   “好看吗?”郑锋紧紧抱住她,见她笑的畅快又可爱,趴在他肩上四下去看,扭来扭去地没一时老实。   “嗯!”沈清玉点头瞧着莹莹冰面上似花非花的一片,问他道:“是绒花还是绸花?”这是冬日,该不会是真花吧。   郑锋没答,只是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亲,哄她道:“这整个明月洲还有整个湖上都只有咱们两人,旁人不会来扰。”   沈清玉怔了一怔,然后便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咱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你喜欢,我便想法子多留些时日。”   沈清玉抬脸看着他的眼,半日,抿唇道:“那烧火做饭,洗衣劈柴……”   “都由我来。”郑锋·抚·摸·着她的脑后:“该备的都备好了,咱们就在这儿隐居几日。”   沈清玉心里高兴,她抱紧了他的脖子,使劲往他身上黏,郑锋不住低笑,与她耳鬓·厮·磨,柔声在她耳边说·情·话哄她。   “咱们进去吧。”沈清玉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然后很快便重新软·绵·绵·地依偎进他怀中。   与他共枕同衾这么些日子,她早非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他洒在她耳边的呼吸热的发烫,把她也弄得浑身都不对劲了起来。   郑锋阖目笑了笑,自嘲自己竟连这一时片刻都忍不住。他想跟她说说话,等她不再紧张,不再惶乱的时候一点点把她变成自己的,他不想一开始就这样急,也不想一开始就吓坏了她。   可他心中存了·欲,缠·着·情,越是哄她,与她温存,就越是压不住这些心思。他将她全然·嵌·在了怀里,不住地啄吻着她的耳后颈侧。他不敢这会儿就去亲她的·嘴,一旦尝到了那教他发狂的甜头,只怕他连进屋都等不及了。   “不急。”郑锋握住她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数回才道:“厨下有熬好的汤,我给你做些饭菜,玉儿不怕,等晚上,晚上……”   沈清玉侧过身,伏在他的颈窝里小心翼翼地亲了下,然后低头按上了他的·腰·带:“进屋去吧,我……我冷。”她至多只能做到这里,她知道他的心思,他太过珍惜她,生怕委屈了她,可她也一样心疼他,也愿意将自己交给他。   郑锋呼吸一滞,目中沉如墨染,他紧紧咬着牙,片刻,笑着亲了亲她的耳朵:“真是胆子大。”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些·狰·狞·的·情·意往她心里钻。   郑锋抱起她,几息的功夫便下了房顶,一路匆匆往喜房行去。   他的手有些抖,是压抑久了一朝·释·出的激动,他低头看着怀里乖顺地依着他的小姑娘,一时竟生了些·暴·虐·的心思。   她这么美,这样单纯,像是纤尘不染的玉兰花瓣,盈盈带·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将她碰坏了。   郑锋深呼了一口气,一脚将喜房的门踹开,他等不及回到红帐之中,便反手垫着她的后脑,将她紧紧·压·在已经关好的门上。      ☆、第103章 痴梦      所有的声音一下子都远了, 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牢牢掌控者她的男人。沈清玉两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只觉头晕目眩, 周身的气力都被·抽·尽了。   “怎么跟小·猫·儿似的。”郑锋·俯·身与她额头相·抵, 他的呼吸很·重, 声音却极温柔。小丫头跟不上他的力度,稚拙地学着他·亲·来·亲·去,像是一只肉乎乎的小·奶·猫·儿在小心翼翼地吃食。他身上着了火, 一颗心却·软·成一片。他想把她狠狠攥在手心儿,让她为他·疼, 为他哭,喜怒哀乐全由他所控。可心里的柔怜像是缰·绳·枷·锁,教他用·上·哪怕一丝力道, 都要担心她会委屈落泪。   两种心绪在心中交织对阵,激·得他·情·难·自·抑, 心热如沸。   沈清玉细细地·喘·着气,半晌才悄悄抬眼去瞧他的神情,在看清了他的·情·状后, 她·禁·不住往后·缩·了·缩。   只是片刻,她紧紧抿着唇, 又再往前凑了凑。   郑锋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的耳朵紧贴在他的心口。不知过了多久,他方·强·自按下那股·灼·热·燥·意,抱着她重新坐到了·床·沿。   桌上摆着合卺酒,郑锋在她眼睛上·亲·了·亲, 捧着她的脸不住·啄·吻,等稍解了心·瘾,方转身去将合卺酒拿来。   这些事他做的认真又郑重,就像叩拜天地时那般虔诚端肃。   清酒入喉,牵起一股微醺的暖意,沈清玉抬头,正对上郑锋幽邃如潭的眼,那里浸着最·深·切的·情·意,温柔真挚得让她眼眶发酸。   郑锋将喜房中窗上的棉帘都落了下来,一时间,屋中昏昏如夜,安谧得像是远隔尘嚣。   纱帐放下,帐中只搁了夜明珠照亮,半明半暗里,郑锋将她抱在怀里,极温柔地宠她哄她。   绵·绵·情·语不知何时便低了下来,屋外起了风,“呜呜”的声音顺着窗缝溜了进来,却被一帐·春·意严严挡开。   喜烛一直静静燃着,泪落案上,凝成一片莹莹的红。屋外那隐隐的风声很快就被屋中的响动给盖了过去,纱帐·晃·得·厉害,间或漏出些小动物般·尖·绵·绵·的·叫·声,暖暖的,掺着一股子极·缠·绵·的·情·意。   天晚了,红霞在天边铺展开来。纱帐被扯落下来,枕褥也半搭在地上。沈清玉裹着被子,被郑锋抱着倚在床头。   她无力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不住地用手背去揉眼睛。   “乖,不哭了,玉儿乖……”郑锋浑身都透着一股慵懒的·餍·足·之态,他捧着怀中小姑娘的脸,哭笑不得地哄她:“方才还没哭够?怎么这么娇气。”他低下头去亲她的·嘴,却被小姑娘偏头避开,她浑身还在不住地发抖,连躲他都没有力气,这么一副柔柔弱弱,绵·绵·暖暖的模样教他心中更添怜惜。   “我看看宝贝的牙是不是变尖了。”郑锋故意去摸她的牙,沈清玉哭得越发娇气,却在偏头间瞧见他肩上那片颇·深·的牙印。她心里有点儿虚,哭声也弱了许多,复又偷偷去看他身上其他的牙印。所幸只有三两个,她呼了口气,心里又有点恶狠狠起来。谁让他那样欺负她来着,她都照着他教的说了,他还不肯放过她,她情急之下才张口咬人的。   反正她不是故意的。沈清玉偏头闭眼,抽抽噎噎地只想睡觉。   “饿不饿?”郑锋见她当真是连抬一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复又不禁心疼起来。   沈清玉抽了抽鼻子,微微仰着下巴矜持地点了点头,然后道:“我要吃米饭,我要吃肉,你去做。”   “就爱吃肉。”郑锋口中笑话她,可那股娇宠之意如何都掩不住。沈清玉恃宠而骄地哼了几声,偏头往外头瞅了瞅:“天黑了吗?是不是看不成晚霞了?”   “想出去看晚霞?”郑锋将她抱起来些,又有些想疼她。   沈清玉“嗯”了一声:“想和你一起看。”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是赏你的,你还不谢恩。”   “好。”郑锋垂首和她·蹭·了·蹭·鼻子:“谢夫人恩典,赏我与夫人一道观霞。”   霞光洒了满天,光影投在莹莹冰面上,绚丽温暖,偏生牵起人心中些微惆怅,沈清玉把脸埋在郑锋心口,胡乱·蹭·了好几下,才顶着毛茸茸的乱发抬起头来。   郑锋也在远望霞光,光影投在他的脸上,身上,将他峻挺的轮廓描摹得更加分明。沈清玉痴痴地看着他,忽想到自己与他已做了这世上最亲密的事,便是会疼,会怕,也及不上那些喜悦和感动。   两人最亲近的时候,她看到了他·深·不见底的情意,没有哪一刻让她比那时更加清楚,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对她抱着怎样真切的·爱·意。   生死可相托,两心可相付,一世一生,犹嫌不足。   “看什么。”郑锋低头看她,见她面上还泛着·桃·花·颜·色,这么些时候,她眼尾的·媚·意仍未消去,反因着目中·缠·绕的·情·意而越发·娇·娆。郑锋几乎是立时便动了念,他闭了闭眼,抱着她的力道有些·重,良久,他长叹一声,克制着压着眉将她抱回了房中。   “宝贝乖。”郑锋先将她安置在榻上,自己净了手,换了干净的床褥枕头,纱帐掉了一半儿,他想了想,也没再费事往上安,他想,便是安上了,只怕也是被拽掉的下场。   “在这儿好好睡,饭好了我来叫你。”郑锋一副正人君子样地给她更了衣,将她安安稳稳置在被子里:“醒来就能吃着玉儿最喜欢的米饭和肉,乖乖睡。”他坐在·床·畔,耐心温柔地哄她,一手在她肩背上轻轻拍着。   沈清玉傻乎乎地笑着滚了滚,很快便被他哄睡了。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个极为清晰的梦,清楚得仿佛当真发生在她的身上,就像前世今生,牵连不绝。   丛风站在厨房外,瞧着他们世子居然在洗手作羹汤。他木着脸在心里大大惊讶了一番,然后很是严肃地禀道:“太子尚未离开,半个时辰前二皇子也来了庄里,这会儿两人被安置在相邻的院子里,属下已着人仔细看管。”   “由着他们闹,只消不往此处来,便是见见血也没什么。”郑锋低头尝了尝汤,问道:“母亲如何了。”   “世子放心,夫人在庄子最南边儿,里里外外多少人守着,必安然无恙,属下遵世子命着人每日为夫人唱几出戏,再说说书,也特请了京中几位有名的大厨前去侍候,夫人只有安闲的,绝无半分不顺意之处。”   郑锋点了点头:“国公府中如何了。”   “弘铎大爷将府中打理得甚好,寒烟也很是识趣儿,国公爷如今无暇他顾,府中内务的权柄已渐挪到了弘铎大爷的手上。”   “有无麻烦?”   “这几日府中见了数次血,世子慧眼,弘铎大爷手段果决利落,杀伐之气丝毫不逊,如今,正是以雷霆手段震·慑·于人的时候,大爷很能分得清厉害主次。”   郑锋还欲再问,却听那边屋中隐有杯盏碎裂声传来。他面色一凛,几乎是立时往卧房奔去。   “怎么回事?”郑锋进屋就见沈清玉揉着脚跌在桌旁,他匆匆上前,把人抱到榻上仔细检查了一番:“疼不疼?”   沈清玉睡得迷迷糊糊,这会儿身上还酸乏的厉害,她方才原本是想喝口水,然后出门找他,谁知一面喝一面往前走时被桌子腿儿绊了下,她腿上本就没有力气,便呆呆愣愣地跌了个结结实实。   她觉得有些丢脸,便赶忙移开话题:“我的饭,饿。”   郑锋正翻来覆去地检查她的脚,闻言叹道:“我的小祖宗,等着,这就去拿来,你别再乱动。”   丛风正守在几步之外,郑锋打了个手势,他便拱手一礼,转身离开了明月洲。   “我刚刚做了个梦。”沈清玉饭来张口,不满地踢了踢腿:“肉小点儿,嚼着费劲。”   郑锋先顾不上问她做了什么梦,他捡了一块牛腩,给她咬成小块,然后和汤还有一块萝卜丁拌在一块,喂进她口中。   连着吃了几口,沈清玉已经没那么饿了,她也伸手去够筷子,想夹菜来喂他。   郑锋把她面对面抱着,让她严严实实嵌在他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他拿过她的饭碗,几口将她剩下的东西吃干净,又盛了一碗,开口问她:“什么梦,说来听听。”   沈清玉回忆了一下,两手抱住他的·腰,她仔细想了一想,越想越是将梦中景记得清楚,这和往日做的那些梦丁点儿不同,有时她知道自己做了梦,可一醒来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或是越想越想不起来,几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连梦中的心绪举动,一言一行都记得清清楚楚。   “也没什么。”她闷闷应了一声,偏头道:“给我吃一口。”   郑锋丝毫不嫌烦,他夹起一块肉,将有些肥腻的地方咬在自己口中,教她来把瘦的地方咬走。沈清玉偏头咬下,嘟着油汪汪的嘴在他脸上亲了亲:“那梦太傻了,我怕你笑话我。”   “梦傻还是宝贝傻?”郑锋感觉到她正偷偷把嘴上的油蹭在他的衣服上。他无奈地低笑了几声:“再傻都见过了,说说看。”   “嗯……”沈清玉拖了好长的音,悠悠地晃着腿:“我梦见咱们俩了,可梦着的又不是咱们两个。”她苦恼地皱了皱脸,又从他口中咬掉块瘦肉,这才慢悠悠地说起了这个梦。      ☆、第104章 绮·梦      两人吃过了饭, 洗漱后爬进了帐子里,沈清玉在柔软的被褥上幸福地滚了一滚, 才托腮趴在枕上, 瞧着郑锋更衣落账。   “天黑了。”她刻意压着嗓子, 从后趴到郑锋背上,在他耳边“呼呼”地·吹·气,郑锋正从床头小屉里拿出夜明珠来照亮, 被她这么傻乎乎地吓唬了一回,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是啊, 天黑了。”郑锋反手合上小屉,连着拿出来的夜明珠一起关了回去。帐中一片漆黑,只有隐隐的微光, 让两人能凑近瞧清彼此。   “你怎么不拿珠子?”沈清玉摸黑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抬起头来撑着脖子瞧着屏风外隐隐的烛光。   “有了亮, 小妖怪不敢出来怎么办?”郑锋目力颇佳,一眼便瞧见沈清玉满脸兴奋的傻笑。她约莫是觉得这么黑漆漆地说话好玩儿,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直盯着自己瞧。   郑锋细忖着她方才说的那个梦, 便将她从被子里抱了出来,两人亲·昵·地抱成一团, 在这幽谧·深·暗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人相依相守。   “所以最后,还没化形的玉儿小狐狸只从我这儿骗了些吃的回窝去?”郑锋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宠溺无比的温柔直往她的耳朵里钻。沈清玉两手抱住他的脖子,借力往上爬了爬, 然后往他肩窝一倒,就不肯再动了。   破败阴森的寺庙,尚未化形的小·狐·妖,还有一个落魄潦倒,被人追杀的避难人。郑锋笑笑,觉着这梦倒像是个·妖·异志怪的话本子,只是结局不是狐妖与书生相恋相守,而是一只傻乎乎的馋嘴小狐狸从这避难之人手里讨了些吃食,叼着躲回了窝去。   “怎么这么没良心,那些吃食比我还要紧,你只顾着把食兜叼回窝,便忘了外头这个给你吃食的人了?”   沈清玉嘿嘿嘿地笑着,肉乎乎的小身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这梦只·做·到这里就醒了,说不准我后来饿了,又会出去寻你呢?”   “小东西。”郑锋把她抱到身上来,又用被子把两人·裹·成一团,他们都把声音放低,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在这个暖暖的小窝里乐呵呵地说着傻话。   “再说了,那破庙里是我的地盘儿,你……你来避难,当然要交保护费,我收下那些吃的也是为了……为了……”沈清玉搜肠刮肚,狡辩道:“为了让你安心留下养伤,就像住客栈似的,你住客栈不给银子吗?”   郑锋一手覆额,笑的浑身都颤了起来,沈清玉跟着他一起笑,笑完了便把牙抵在他的脖颈上:“你敢笑话我,我咬了。”   “不是笑话你。”郑锋清咳了两声才·强·自止住笑,他偏头亲了亲她白·嫩·嫩·的脸,在外抱着她的手顺着被子滑了下去:“我看看小·狐·狸·的尾巴在哪儿。”   帐中乱糟糟闹成一团,另半面红纱帐也一并被扯了下来,郑锋把人按在·床·沿好好找了一通尾巴,目色也沉如凝墨。他想,若自己能·入·她梦中,必会将那小·狐·狸·抱在怀里,把自己所携的最好的食物喂给她吃,她便当真是·妖,他也愿永留破庙,与她相守,·性·命相付也无甚可惜。便是她一世都无法化形也没有关系,是人是·妖,是·狐·是·灵·尽都无碍,只要是这个·魂·魄·就好。   那股·沉·戾·的心绪又涌了上来,郑锋闭了闭眼,一时有些不敢碰她。他若不时时克制,只会让她受伤害怕。就算她当真是个小·妖·怪,该害怕的也是她。他有时当真想·放·纵·着疼她一回,可她还小,决计受不住的。   “等玉儿再长大些。”郑锋喉结滚动数下,撑于她脸侧的手臂上浮起清晰的·肌·肉·轮廓。   沈清玉抬脸瞧着郑锋的神情,想到那时二人的般般·亲·昵,心里还是有些怕。她动了动腿,扁着嘴道:“哥哥,膝盖疼。”   郑锋撑臂起身,拿出夜明珠来照亮,他低头瞧着她膝盖上两片微微泛青的淤红,不由拧紧了眉:“什么时候开始疼的,不舒服怎么不说。”   他那些心思都被疼惜·压·到了心底,反涌上些手足无措的懊恼来。   沈清玉咬了咬唇,伸手碰了碰那片淤·色:“忘了,那时候又不疼,就是方才碰着了才疼的。”   下午给她着衣时膝上几乎瞧不出不对,这会儿看着淤得不厉害,应该是刚凝着不久。郑锋·摸·了·摸·被褥,又触着她膝上·肌·肤,想着今后应当用些更加·柔·软·的·料·子,小丫头·皮·子·嫩,稍稍一碰就要留印子,倒是他疏忽了。   抹了药,揉·散了淤红,两人便老老实实躺在被子里睡觉。   周遭昏暗暗的,身后是宽厚温暖的怀抱,沈清玉·绷·着身子伸了个懒腰,一手盖在·腰·腹·间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上,悄声道:“我不疼了,明天肯定就好啦。”   郑锋收·紧·了手臂,在她耳边笑话她:“娇气包。”   她刚要反驳,却在转念间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知道他今日有多怜惜自己,便已是这般压抑克制,她还是这儿也疼那儿也痛,好像的确太过娇气了。   屋中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清,沈清玉被耳边·灼·热·的呼吸·烫·的浑身发·颤。身后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拂在她的心上,引得她也轻轻·喘·了起来。   沈清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躺着。郑锋僵着手,一动也不敢动。   黑暗中,他们只能看到彼此,只能感受彼此的呼吸和温度。沈清玉看进他的眼中,被他目中那种·露·骨·的·情·意·激·得低低·呜·咽·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目光·黏·缠·在一处,心里那股靠近对方的·渴·望·便在身·体·里·烧了起来。   心里的怜意和理智到底没能压过这股掺了·浓·情·的痴意,郑锋将她紧紧·压·入·怀中,一面柔声哄她,一面忍不住贴着她的耳朵说些欺负她的话。   枕衾一并落在了地上,和那半面纱帐·裹·缠·着,听着帐中细细的哭声。   “天亮了。”沈清玉昏昏沉沉地看着窗缝漏进来的光,她哭得眼皮微·肿,说出的话细细弱弱,像是小动物发出的可怜·呜·咽。   帐中被褥皆已换过,昨夜用的那些堆在一角,一眼瞧去,只觉满目·靡·靡·荒·唐。。   小姑娘大约是分不清这是做梦还是现实,郑锋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盈盈弱弱的模样,几乎又要倾身而·上。   “乖乖睡,玉儿乖,宝贝乖。”郑锋瞧见怀里的小姑娘即使在梦中也在轻轻地·抽·着鼻子。他心中喜悦怜爱交织,也更加明了为何·情·能·惑·人。   郑锋一夜未眠,也不觉累,反更觉·精·神沛足,头脑清明。他在这暖暖的小窝中抱着自己的心头肉,一时只觉万物皆不过心,若能一世一生皆如此而度,也不失为此生幸事。   “世子。”丛风的声音自屋外传来,郑锋皱了皱眉,把小丫头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这才起身更衣,推门而出。   郑锋知道若无要事,丛风不会语中带急,他往远走了走,这才止步问他来此何事。   “昨夜太子被人刺杀,幸亏庄中护卫机变,这才生擒了刺客,护住了太子。可眼下太子说此事与他有关,希望属下将那些刺客交给他,让他去审问探查。”顿了顿,丛风颇有些讽意道:“世子不知,那些刺客原本都是要自尽的,他们口中藏毒,一个被捉,其余的也不跑,竟是都要死在咱们庄中才算瞑目。”   郑锋揉了揉眉心:“那些刺客,牙敲下来,断了手脚,送到宫里头去。”   丛风眉间也都是阴沉瘆意:“属下明白,这便去办。不过太子还有个要求,他说庄中如今并不安全,暗处定还有许多刺客·奸·人,为了国家,为了世子,太子要带兵搜庄,逐个排查庄中之人,眼下太子的人已到了庄外,属下看了看,大约有二三百人,都是些练家子,想来若是不允,他们就要·硬·闯了。”   “硬·闯?”郑锋负手行至栏前,远望湖岸之上:“狗急跳墙了。”   丛风颔首道:“属下认为,对付疯狗,就得用雷霆手段,一·棒·子敲下去,连骨带肉都给敲碎了,也就老实了。”   “你既有分寸,就自己做主,见见血也没什么,正好那些红还未撤下去,再染一染也无碍。”   “还有一事。”丛风眉间凝了些霜·色:“沈家夫人有些不好了,方才沈府来人报信,说三天前沈家夫人就开始夜夜梦魇,盗汗不止,吃不下睡不宁,连路都走不了,属下已教钱先生往沈府一探,您看此事是否要告诉少夫人一声。”   “沈家那边是什么意思?”   “来人是沈二爷的亲信,说是若是不好,想请少夫人回去再看上一眼,属下看来人模样,只怕是当真熬不过去了。”丛风从袖口拿出沈承言的亲笔信来:“沈府现在已经乱了,沈大人出京办差,沈二爷有些压不住场儿。”   “教丛云去。”郑锋敛眉看罢了信,吩咐道:“带上几人助沈承言压阵,但那毕竟是沈家之事,该如何做,都顺着沈承言之意。待沈家清干净了,我自带她同往。”   如今沈家出事,太子被刺,其中若无关联连丛风都不会相信。他郑重应下,一面往岸上去一面忖着该差谁前往,究竟沈家此事出得突然又蹊跷,说不准是冲谁来的,总还是小心为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GD好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enny妖妖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姽月      沈清玉这一觉一直睡到时已过午才将将醒来, 她睁开眼时,便瞧见郑锋正倚在·床·头, 捧着一册微微泛·黄·的书卷细细瞧着。   “睡好了?”郑锋随手将书卷搁在床头小几上, 轻手轻脚将她抱了过来:“饿不饿?”   沈清玉脑袋还是有些发昏, 她蔫蔫儿地“嗯”了一声,只觉周身酸乏,软的使不上一点儿力:“那是什么?”   郑锋将书卷拿来翻开给她瞧:“兵器图谱, 有些是北胡掠齐时所用,对阵之时, 大齐兵将很是吃亏。”   沈清玉懒洋洋地往上瞧了一瞧,只一眼,她便登时僵住了身子。   “怎么了?”郑锋摸了摸她的耳朵:“觉得这些文字奇怪?”他笑着与她解释:“这些文字传说是姽月国所创, 姽月国已·灭·国四十载有余,连都城都早已难觅踪迹, 北胡虽得此书,也只能凭着昔年窥得的些许门径揣摩着打造出这么几样,虽未得其神, 可也已足够难缠。”   沈清玉只觉脑袋发飘,心里发沉, 她攥住郑锋的手腕,把脸埋在他心口处,问他;“姽月国是什么样的国家?”   “姽月国以女子为尊,其国闭塞,不与外·通, 国中只有皇室嫡支可习字学礼,在他们国家,文字就是最大的机密,所以姽月国灭国后,文字也几乎失传。”   “姽月国是为什么灭国呢?”   郑锋顺着她微凉的乌发,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姽月国虽则闭塞,可昔年其国所出的几样兵器却是千金难买,加之其国尊巫崇·神,颇有些不与外人道的神秘之处,因此有人说姽月中有·通·神之物,有万千宝藏,有兵谱神·器,得之可得天下。”   沈清玉闷闷“嗯”了一声,扯着他的袖口示意他接着说。   “人的野心和贪·欲·是永无止境的,就算知晓‘得之可得天下’只是一句空话,可哪怕只为了那么三两分可能,他们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么大一块肥肉。就算不能得天下,得几个不传之秘,得些独一无二之珍·器·重宝·也不吃亏。姽月国身有千金而无自保变通之法,在几国围攻下很快就国灭城亡。这些邦族小国,起落兴衰皆是常事,有些今日才聚民成国,明日便四散流离,除了他们自己,旁人很快就会将他们置诸脑后。”   “就没有一个活下来吗?”   “传言说姽月王族在城破之时早已饮药自尽,宫殿大火灼灼,数日方息,无一生还。”郑锋安抚着拍着她的肩背,将那册书卷置于一旁:“这兵器卷是被人从姽月王族中偷盗而出,几经辗转,落入北胡之手,这些邦国族落昔年到底有些往来,连蒙带猜弄出了几样兵器,虽是个四不像,可也让齐军举步维艰,大大受挫。”   “既然这兵器图卷这样厉害,姽月国怎么还会灭国?”   “姽月国以女为尊,男丁不足,战力有限。加上姽月国国王遵从祖训,为了防止兵戈大动,枉造杀孽,每年在祭拜天地后只打造一样兵器,且数量有制,也因此,国都守备不实,兵力不盛,纵有如此神兵,也难逃亡·国之·祸。”   “空怀绝世之宝而无自保之力。”沈清玉咕哝了一句,两手伸上去抱住了郑锋的脖颈:“你此次离京,是为了去寻此物吗?”   “此物是意外所得,并非此行所图,我确已派人·深·入·北胡探寻此册,却没料到居然在旁的地方寻得了它。”   “廷安哥哥。”沈清玉抬起脸来认真地看着他:“若能尽解其中之秘,你会不会将这些兵器全都打造出来?”   “不。”郑锋·摸·了·摸·她的下巴,笑着将她抱上来额头相·抵:“兵戈大盛,则杀戮难止,我还要求天地神明让我与玉儿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又怎敢贸然造此杀业。若真能有这个机缘,我会妥帖处置,不会由此引得天下大乱。”   “你……”沈清玉一手·抵·在他的肩上,被他·亲·的头晕目眩,郑锋稍离了她的·唇,轻轻地去吻她的耳朵,小姑娘越发知趣,娇·娇·地一个劲儿地唤他“哥哥”,郑锋·情·难自·抑,昨夜那些令他头皮发·麻的·噬·骨·之感又从心底涌了上来,漫·入·四·肢·百·骸,教他·情·热难·禁,忍不住地想把她·弄·哭。   “往哪儿跑,嗯?”郑锋把不自量力的小东西按在怀里,看她为了挣脱逃跑累的满头大汗,一面心疼,一面忍不住地生出了些暗·戾·的心思来。   “夫君,廷安哥哥。”沈清玉哭得直咳嗽,却不再闪避,反抱着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疼,呜呜呜……疼……”   郑锋拿她丝毫办法也无,她哭得这样可怜,软·绵·绵·地全然依附着他,他便忍不住地心疼心怜,便是忍得喉咙·干·哑,也舍不得再欺负她一下。   “还疼?”郑锋深呼一口气,从小屉里拿出个白色瓷瓶来:“让哥哥看看,要是还疼就再抹一回。”   沈清玉按住衣带,两眼雾蒙蒙地看着他:“我……我自己……”   “乖。”郑锋自觉已极尽怜惜了,可他有时也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唯恐是自己·血·气·上·头·时没忍住,把人给弄伤了。   帐子里·融·融·如·春,沈清玉被他抱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哄着·亲·着,渐渐便只知道抱着他的肩膀要·亲,郑锋被她折腾得手忙脚乱,哭笑不得,偏还心软如·绵,甘之如饴。   “世子。”丛风站在屋外几步远的地方,硬·着头皮往里恭声唤人。他知道自个儿今天很不招待见。可他也不敢把这些重要的消息隐瞒不报。   “好了,好了。”沈清玉藏进被子里,把半张脸都遮了进去:“不抹了,我不疼了。”   郑锋眼中泛着红,他将瓷瓶放回小屉里,自己倚在·床·头阖眸平·复。   “丛风在叫你。”沈清玉伸出一只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袖口,郑锋蓦地睁眼,反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你快去,说不准是急事。”沈清玉使劲·抽·手,语调微颤地带着些委屈。   郑锋压着眉,时·重·时轻地·揉·着·她的手,半日方呼吸·浊·重·地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自己转身往桌前去大大喝了几口凉茶。   “说。”郑锋半日才出得门来,他带着丛风行至栏前,才出言相问。   “钱先生已将沈家夫人救醒,她醒来之后叮嘱说让少夫人先勿要回府,她也向钱先生要了能暂时支撑精神的丸药,准备亲自整肃沈府。”   “身体如何。”   “钱先生说不大好,沈家夫人前头本就费了心思,积了心病,后头又不知中了谁的暗算,旧疾新毒加在一起,一个不小心就是要命的事儿,不过先生说如今有他坐镇,夫人自己再想开些,天长日久地慢慢调理着,也能渐渐好起来。”   “让钱先生多费心,一切以岳母的身体为要,有何烦难尽可明言。”   丛风躬身应是,又道:“那些刺客已经送往宫中了,这会儿传出信儿来,说是不慎死了几个,属下看,这事又是不了了之了。”   “无妨。”郑锋一手扶栏,神色淡淡地向远望去:“太子还留着?”   “留着,不过他那些人已经不敢再·硬·闯庄子了。”   “既然这么喜欢刺杀嫁祸,那就给他好好演上一出。”郑锋掸了掸袖口,嗅着厨房传出的香气:“有事再报,无事勿扰。”   丛风知道自己遭到了嫌弃,也不敢多言,麻溜儿地掉头就走,走了两步回过身来笑道:“兄弟们都说昨日没与世子喝好,不知世子可否赏属下们个脸,择日与属下等同醉一场?”   这话一听就是罗昆薛旭怂恿的,郑锋抬手掐了掐眉心,点头道:“自然,只是到时可千万莫有人临阵脱逃。”   丛风玩笑过了,也不再多留,他拱手行罢了礼,掉头疾步往湖岸上行去。   “起·床·吃饭。”郑锋从厨房回来,将食盒搁在桌上,净了手之后侧身坐在·床·畔,把里头的“胡萝卜”给·拔·了出来:“吃了饭再睡,否则一会儿该头疼了。”   沈清玉张着手让他给自己更衣,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饭菜的香气:“廷安哥哥做饭真好吃,我下午想吃烤肉。”   郑锋把这小祖宗·伺·候·好了,把她抱在椅子上坐稳,这才刮了刮她的鼻子:“这是赖上我了?”   “就赖。”沈清玉抱住他的·腰,抬头看他:“你怎么会做饭的?还做的这么好吃。”   郑锋知道这小骗子在花言巧语,他做的饭菜虽能·入·口,可距好吃还是有些距离的:“小时跟着舅舅在营中,后来又离京远赴·战·场,打仗总不能带人·侍·候,有些时候,一·军·打得只剩了那么些人,剩下的这些人自然就什么都得·做,什么都要学。”他俯身把人抱在膝上,拿了帕子给她擦手:“当日为探听消息,我还曾在街市上摆过货摊,生意·买·卖,讨价还价,也都还略通一二。”   沈清玉抿了抿唇,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是不是很辛苦?”   “听着辛苦,真·做·起来也顾不得那许多,倒也无妨。”   “今后我陪着你。”沈清玉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两人一起辛苦就不觉得难熬了。”   “傻丫头。”郑锋捏了捏她的手,伸手过去盛饭舀汤。   “我自己坐着吃。”沈清玉踢了踢腿,要从他腿上下来。郑锋捏了捏她的下巴,哄她道:“椅子·硬,坐上去不舒服,这会儿不疼了?”   沈清玉红着脸,磕巴半日才抱着他的脖子老老实实坐好:“我怕你吃不好。”   “这样我才能吃好。”郑锋亲了亲她的耳朵:“我恨不能把你·日·日·绑·在身上,到哪儿都不分开。”   喝过了汤,沈清玉两手握住他的手腕,到底忍不住问道:“如果咱们能做出和北胡一样的·兵·器·来,是不是就不会像那时候一样任人宰割,还手无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孤城遗雪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无妄之灾      夜色弥漫, 沈清玉倚在郑锋怀里,仰头望着空中稀疏的星光。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认得那些字吗?”沈清玉见他拿着一壶酒缓饮慢酌, 便忍不住把白日的话又问了一遍。   她记得那时自己对他说她认得那兵器图谱上的文字, 虽认不全, 可也能辨得七七八八时,他只是错愕了片刻,便接着喂她吃饭, 也不问她如何能认得这些失传已久的姽月国文字,也不问她那兵器图谱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只是慢悠悠地抱着她吃饭, 哄着她休息,并不再提那卷册之事。   郑锋低头,看着她眼里些许的疑惑和为难, 笑笑道:“必是在梦中同哪个小·妖·怪·学的。”   沈清玉偏头笑出声来。她仰脸迎着他的眼:“你担心我是不是?从我说了我认得那些字开始,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这么明显?”郑锋捏起她的下巴, 将清酒·哺·进·她口中,见小姑娘辣的直吐·舌·头,他便顺势垂首去与她亲·昵。   “好辣!”沈清玉只觉自己鼻子眼泪淌了满脸, 狼狈不已,亏他还能·亲·得下来:“这么辣的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郑锋将酒壶搁在一边, 拿了沏好的玫瑰露来喂她喝,见她被呛得满面通红,水·眸盈雾,便忍不住低头去轻轻亲着她的眼角眉梢。   “一点儿都不明显。”沈清玉扁了扁嘴,他喜怒无形, 把自己的心绪藏得太·深,若只从外头瞧,自然是瞧不出什么的。可约摸是两人亲密已久,心意相通,他的情绪若是不对,她到底也是能体会一二的。   “还有谁知道你认得这些字?”   “没有了。”沈清玉摇了摇头:“我从没与人说过,没有旁人知晓了。”   “交给钱先生的那些香方也是这么来的?”   他说得模棱两可,沈清玉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抿了抿唇,轻点了点头:“我那时不知道,还以为只是些简单的香料方子。”   “没事,先生有分寸,不会四下宣扬。”   “下午我睡觉时明月洲是不是来人了?你吩咐他们去做什么了?”她伸手去够他的酒壶,大大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贴在他的嘴边,垂眸由着他将酒水尽都·吸·饮过去。   “那些香方是个麻烦,必须得处理干净,不能留下把柄。”郑锋迷恋地捧着她的脸,追着她的唇细细地啄。小姑娘两手抵着他的肩膀,不住地往后躲,可她躲到哪儿都仍还是被他困在臂弯里,由得他肆·意·轻·薄·疼·宠。   她知道此地四下无人,没人能瞧见他们在做什么。可在外头这般·亲·热,她还是忍不住羞怯紧张。   都言小别胜新婚,他们如今既是小别,也是新婚,郑锋从她身上得了·蚀·骨·销·魂·的滋味,便益发沉·溺·此间,如何亲近都不满足。   两人都拢着厚重的斗篷,沈清玉身上这条原本是郑锋的,穿着能把她从头到脚全都严严实实地盖住。他的手伸进斗篷里,那微醺之意在这样·旖·旎·的夜色中弥漫开来,掺着一股细细的甜香,直教他·神·魂·颠·倒,心·神·俱醉。   她身上哪里都是香的,像是浸了·牛·乳·的·雪·玉,引得他不住·流·连。郑锋看着她皓白手腕上那一圈儿还未消下的·掐·痕,片刻,将她的手腕捧到唇边,怜惜地·亲·着·吻·着。   “宝贝乖。”郑锋将她迎面抱在腿上,与她额头相·抵:“我有时也会控制不住,要是把宝贝弄疼了,你就伸手打我,知不知道?”他叹息着,克制着,压抑地亲着她玉白的耳朵:“若是由着我,我会弄伤你。”郑锋心里满是怜惜疼爱,小丫头虽然总娇气地要哭,可她太过乖顺,始终都乖乖地听他的话。分明见他理智全无,还敢那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他。疼了只知道唤“哥哥”,害怕了也只会依赖地在他怀里抹眼泪。她不知道,她在那种时候与他·撒·娇·讨·怜,更是要教他·情·热·难·耐,迷·乱·疯·狂。   “那·兵·器·图谱……”   “我已吩咐接一人进京,其人擅工,又通铸剑成器之法,等他来了,再议后话。”   沈清玉明白郑锋的未竟之语,那本兵器图谱曾教姽月国国灭城亡,后又频频引发战乱,若处置不当,那卷册就会引来·杀·戮·干·戈,搅·得天下大·乱。旁的不说,只说当今皇帝,若这卷册之秘被他窥得,那这天下必会落入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境地之中,到时生灵涂炭,何止万千。   即便不是当今皇上,这卷册落入任何一个野心·勃·勃,心无苍生之人手里,都会沦为屠戮天下的工具,兵·戈·杀·孽,由此而起。   沈清玉不由打了个寒颤,扁着嘴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我不会再与第二人说起此话,当日由此学得的东西我也不会再用,你别担心。”   郑锋叹了口气,下颌·抵·在她的发顶静静望向远处。   不必多问,他也知小姑娘这身本事是从何处学来。她自小接触的人有限,能将这许多东西教授于她的便只有沈昭请来的那位女师。他已吩咐人去探查那女师的下落,不为旁的,只为了怀里这心肝儿肉的安危。   当日姽月国·破,许多不传之秘随之而逝,未得留存。姽月国不只有这·兵·器·图谱,还有许多机关布局,私·方·秘闻。便不说那些可征天下的·兵·器·谱,只说那些可生万金的秘·药·奇方便已可教人不择手段地前来抢夺。   他已吩咐下去,将那些香丸香料尽数追回,并将所有痕迹掩下,万不可教有心人由此猜到她的头上来。   郑锋心中不宁,既担忧又后怕:“幸好你从前未露出一丝半点儿。”他慢慢·抚·着她的后脑,犹自心惊不已。若她在他不认识她,不能护着她时将昔年所学一一展出,如今还能好好地留在他的怀里吗?   他没那么天真,认为姽月国灭,昔年一切便掩在了·黄·沙之下,这天下有心人何止一二,她昔年无所依仗,若为人所窥,谁又能护得住她。   “我是不是惹麻烦了。”沈清玉想着钱老来取香方时的行止神态,斟酌着道:“我觉着先生应当是瞧出来了,当·日·我给他香方时他的表现和他对我说的那些话都很奇怪,当时我不懂,可今日我倒是明白了。”   “没事。”郑锋闭了闭眼:“有我在,无事的。只是今后……”   “今后我会把那些都忘了,假装从来都没学过见过,除了你,我不会再与旁人说了。”被他有力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这么抱着护着,她心里的那几分害怕也尽都随风而散了。她发现自己如今颇有些有恃无恐,恃宠而骄,便是前头有天大的纷扰麻烦,只要有他在,她都相信是能渡过去的。   这天地间有一人会无条件地保护她,支持她,相信她,疼爱她。这便是她最大的倚杖和力量,她不怕前路多艰,坎坷无常,只要他们能永远在一起,生死也都无碍了。   “世子爷真胆小。”沈清玉这会儿没了顾忌,又开始乐呵呵地笑话他。但凡事关于她,他总是太过紧张谨慎,那些游刃有余和云淡风轻都不见了踪影。   郑锋由着她胡闹,也先把此事搁到一旁。该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只是保护好他的心头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罢了。   “咦?”沈清玉正仰着头,四处·扭·着看星星,却忽见湖岸上火光冲天,她拍打着郑锋的肩膀,急声道:“那是出什么事了?”   郑锋眉目不动,只掌住她的后脑将她压回怀中:“无事,大约是不慎起了火,不必管。”   起火了都不必管?沈清玉两手搭在他的肩上,闷闷地趴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哦”了一声。瞧他这样,约莫是又使了什么坏,不过看他丁点儿都不在意,她也就懒得管了。   大火连烧了几个院子,火势冲天,难以遏制,庄中却丝毫不见乱象。丛风带着一行人扑火救灾,不时有人前来禀报财物损失,却始终未见有何伤亡。   太子亲卫在一旁急得都快火上房了,再三隐忍,那亲卫还是没忍住,厉声道:“你可知太子在此处为人所劫,你们要负什么样的责任?就算是世子也担待不起,何况是你一个小小侍卫,你最好现在就带着这些人跟我去搜寻太子,旁的事就交给这些下人,现在还有什么比太子的安危还要紧!”   后头有人来拉扯这名亲卫,示意他稍安勿躁,别惹翻了庄中侍卫,可这亲卫丝毫不理,反回头去斥·骂·拉扯他的人:“你们这些忘恩负义,软弱无能的东西也配得·侍·候太子?现在太子被贼人掳走了,你们还啰啰嗦嗦,瞻前顾后,你们怕什么?”他调转头来看着丛风,冷笑道:“一国储君比任何人的安危都要紧,就算那里头现在困着诚国公世子,所有人也得以太子为先!”   丛风抱臂看着大火将这几座打算翻修的院落烧得一干二净,心里正忖着此地今后是要改个花园还是要重建一个阁楼,耳边便响起了一阵“狗吠”。他笑了笑,舌·头·顶·了·顶·左腮,口中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入·那亲卫耳中。   亲卫脾·性·上来,拔·刀·就要来·砍,刀都安还未完全出·鞘,就被丛风抬脚一脚踢回了·鞘·里。   接着,他两手不动,脚上连踢,几下把人踢得鼻青脸肿,手麻腿折:“该去寻太子的人都已经去了,如今这消息也已经回禀了宫中。护卫不利,疏忽职守,到时问罪,先·杀·的也是尔等无能无为之辈,你们·硬·要赖在我明月庄中,如今出了事倒是想全都扣在我们头上,你们没脑子,当旁人也没脑子吗?”   “你……你……”   “当真有心,就别在此地推卸责任,做无用功,你们乃太子亲卫,现下更应该四下去寻,而非在此地满嘴喷·粪,寻事挑衅。”   那亲卫原想借着这身伤去告上一状,好歹将己身责任推脱一二,可眼下听了丛风这番话,又见其这般言行,他心里登时凉了一半儿。太子无事还好,他家中有些关系,至少也可保住他一条·性·命,可若太子有什么不测,那等着他的就是诛灭九族的下场。   “问罪之事,自有圣上明断,你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别没事儿找事儿。”丛风说着两手搭·腰·往前行去,口中犹道:“我们庄中分明安安稳稳的,太子良娣来了一回便生了风波,这回·轮·着太子,这阵仗……”丛风口中“啧啧”,留下这一番引人深思的话便悠悠地行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前台看不到读者留言,但是大家的留言和回复在后台是可以看到的~晚安么么哒   ☆、第107章 当局者迷      太子为人所掳, 失去踪迹的消息传入宫中时,杨斌正按着发痛的额头从榻上起身。淑妃侧身向里, 从头到尾只静静听着帘外内侍的禀报, 其间一动未动, 连呼吸都未变过。   杨斌轻手轻脚起身,压着满腔怒火带着人一径走到了外间去。   “皇上,您看是不是要叫人……”   杨斌抬了抬手, 在屋中来回走了数圈,才问道:“老二呢, 朕记得老二也在那庄子里。”   “二皇子无事,听回禀的人说,二皇子已经带人出去寻太子踪迹了。”   “去。”杨斌双手撑案, 沉吟片刻方吩咐道:“把钦天监监正招来,再宣吕业来见。”他一手轻叩着桌面, 犹豫半晌道:“既已有这么多人去寻太子了,城里的兵马就先不要动,看看明日情况再议。”   内侍诧异抬眸, 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他行了一礼, 后退几步,转身出去传令召人了。   杨斌抬手覆额,靠在椅背上细细思量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太子执意留在明月洲,忽然出现的所谓刺杀的人,还有太子与自己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   这次的事究竟是这个大儿子自己演的一出戏, 还是郑锋察觉到了什么,要给他们些颜色瞧瞧?   监正和吕业很快到了殿中,外殿烛火昏黄,映着杨斌的脸也是半明半暗。他沉默了一阵,便教吕业和监正分别起卦,测算太子吉凶。   这卦起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宫人进来换了一回灯,两人才商议出了结果来。监正为人谨慎,言辞间颇多余地,杨斌听得不耐烦,直接伸手一指吕业:“你说,究竟结果如何,朕不听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只要你给朕一个明确的结果。”   吕业看了监正一眼,上前一步拱手道:“据臣等所测,太子应当无碍。”   杨斌要的就是这么个结果。他摆了摆手,吩咐两人退下,几息之后,他又教人把吕业召了回来。   “皇上有何吩咐。”吕业垂首立于堂下,满面的恭敬顺服。杨斌静静看了他半日,问他:“郑锋身上的毒当真有这么厉害?”   吕业躬身回道:“臣与诸位大人已经轮流诊过世子夫妇的脉息,确认无疑。”   “当真没有隐瞒朕的可能?”   吕业这回谨慎了许多:“臣医术有限,只能得到这个结果,其他的,臣就不知了。”   “上回欣嫔有孕,你为何说那孩子与朕无父子之相?”   吕业大惊,慌忙跪地:“臣酒醉荒唐之言,不知是谁如此没有分寸,竟将这些话传到了皇上耳中!”   “吕业。”杨斌疲惫地叹了口气:“朕一直信你,可也不得不防你,以你的聪明才智,如何不知朕在你身边留了眼线,又如何会犯酒后胡言这样荒唐的过错?”他看向吕业,目色有些凌厉:“你是故意要把那话传到朕耳朵里的,是也不是?”   殿中陷入一阵凝滞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吕业一声沉沉的叹息:“皇上圣明,臣这点儿雕虫小技,瞒不过皇上的眼睛。”他抬起头来,毫不避讳地对上杨斌的视线:“臣自知有罪,可臣不得不为。皇上乃圣明之君,但日光耀耀,仍存暗影,有些手段皇上不知,而臣有所觉,便不能不使些手段来尽臣之本分。”   杨斌“嗯”了一声,摆手叫起,示意他自己找个地方坐:“朕问你,此事你可确定吗?”   “测算一事,终究尚有颇多变数,这只是臣的猜测,臣不敢妄言。”   “照你的·性·子,既说了,那这事就有八成准了。”杨斌喝了口浓茶提了提神,问他道:“这事不只是你测算而来的罢,若你未发现首尾端倪,如何会将这话传·入·朕的耳中?”   吕业只是叹息,连声道“臣有罪”。   “看来这宫中,朕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杨斌自嘲一笑:“难怪皇后忽然如此贤惠,欣嫔方一有孕,就屡屡为她请封,原来如此啊。”   吕业不敢再多言,他知道杨斌多疑,有些事过犹不及,他以一句“无父子之相”引得杨斌生出疑虑,又屡屡以蛛丝马迹教杨斌将此事怀疑到了太子头上,加之皇后在欣嫔晋位的事上太过主动,这也就变相坐实了太子与庶母·通·的罪名,到了这个时候,太子是否是被冤枉的已经不要紧了,重要的是杨斌对皇后母子的忌惮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人在局中,难观全貌,杨斌疑心既起,就会打乱布局,自乱阵脚。他要的,就是杨斌心神大乱,疑虑重重。   “朕信你。”杨斌起身拂了拂衣袖:“既你说太子并无大凶之兆,这事就不必大动干戈了。”   “皇上,人还是要找的,臣以为,不如就让二皇子全权负责此事。”   杨斌忖了片刻,点头道:“就依你所言,老二若能办成此事,朕也能给他封个爵了。”   打发了一·干·求见之人,回到内殿时,只见淑妃已经起身,坐在妆镜前梳妆。杨斌接过宫女手中钗环,坐于一旁给她簪在发上。   “皇上怎么一早就出去了,外头有什么急事吗?”淑妃面容还是有些憔悴,这回孕子到底不似年少了,她几乎日日都困倦疲乏,始终打不起精神来。   “明月庄出了些事,太子不知被谁掳去了……”   “元辉呢,元辉怎么样了?”淑妃面色骤变,拧着眉头捂住了肚子。   杨斌忙道:“咱们的老二无碍,别担心,当心身子。”   淑妃松了口气,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是谁这么大胆,敢在皇城掳人?”   “谁知道。”杨斌唇角笑意讽刺:“朕也想知道知道,究竟是谁吃饱了撑着,在天子脚下掳走一个毫无用处之人。”   淑妃低下头去并没接话,杨斌握住她的手道:“我打算教咱们老二去寻他,等寻到了……”   “皇上……”淑妃两只手都攥紧了杨斌的手,指甲几乎要嵌到他的·皮·肉·里去:“老二不适合,他……臣妾怕他办不到,若是他一个不慎,把差事办砸了,那……”   杨斌见她吓得心神大乱,一时心疼不已,更加想到这几年皇后是如何对待淑妃母子的。他沉了沉气,冷笑道:“办砸了就办砸了,有朕在,看谁敢拿咱们的孩子问责。”   淑妃紧着呼了几口气,试探道:“您看会不会是世子……”   杨斌摇了摇头,叹气道:“在自己的地盘儿上招引·祸·端不是郑锋会做的事,何况他前脚才把刺客送进宫中,又怎会接着做这种费事不讨好的蠢事呢?”   “可……可这事就出在国公世子的明月庄里头,就是太子无事,他也脱不了干系啊,皇上,您……”   杨斌闻言眉头便倏地一紧,他看向妆镜,闭目摇头道:“倒是朕疏忽了,这儿还有这么一件事儿等着呢,是啊,太子在臣子的庄子里没了,那臣子还能逃得了干系?真是,真是……”真是混账啊,他不在意他们自去争夺,可这些争斗都不能来挡他的路。他现下的确是想辖制郑锋,却不是想置他于死地,毕竟削藩抗胡还要倚靠此人之力,一旦闹得太僵,于国便是大大的有害。那日老五庄上的行刺,今日明月庄中的嫁祸都是为了陷害这个将兵能臣,招招都是要人命的杀招啊。   杨斌满心疲惫,却又隐隐有些暗喜。他如今动了废储之念,却不愿将自己的私心昭于人前,而今有了这些事,也许在废储之事上,便不需他多费功夫了。   废了这储,他不仅能得了郑锋和一干兵将的忠心,更能给老二腾开位置,虽然时间上是提前了些,可也没什么大碍,只要一切都握在他的手中,暂时乱一些也就乱一些罢,他还乱得起。   一时间千百念头闪过,杨斌忽觉心中豁然。他缓缓笑开,把淑妃揽入怀中:“再等等,咱们不稀罕这贵妃之位,还有更高更好的等着你。”   转眼数日已过,庄中大火后似是忙乱了一阵,可沈清玉身在明月洲,却是半分消息都得不到。她自己猜了半日,又·磨·了他半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也只好搁在一边不去理会。   天色微明,身边的位置却已经开始微微泛凉,沈清玉和被子难舍难分了好一阵子,才起身着衣往明月庄后的空地行去。   清晨风寒,冷飕飕的风直往眼耳口鼻中钻,沈清玉拢紧了斗篷,还是被冻得打了两个喷嚏。   越往后走,刀·剑·破空之声便越是清晰。沈清玉躲在廊角,探头看着引·剑·练武的人。   他今日着了一身月白的贴身长袍,更显得身形修长挺拔,像一株临风的玉树,气度清华,雅贵无双。   这不是沈清玉头一次见着他习武练·剑,可每回来瞧,她都有好一阵子心跳如鼓,面红如霞。   他本就是个相貌极俊,风华无双之人,如今持剑而动,便更显得冷峻清冽,英武慑人。她看着他潇洒的身姿,凌厉的气势,恍然间竟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陌生。他·日·日·对着她温声细语,宠爱疼惜,倒教她忘了,他原是个历了千百·杀·劫,刀口饮血的大将军。她仔细看着他的招式,有时他一·剑·刺·出,她竟会觉得心中发寒,不由生惧。   “还不过来。”郑锋回·剑·收势,反手将长剑掷回了剑鞘中。他做这个动作时甚至都没回身看一看剑鞘所在的方位。沈清玉登时极为崇拜羡慕,她摇着尾巴凑上前去,讨好地给他倒了杯温水,又站在他身后,踮着脚给他按·揉·肩背。郑锋享受了一会儿被她围着团团转的待遇,这才掐着她的肋下将她一把抱起,抬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沈清玉惊呼一声,两手牢牢扶着他的肩,等见着自己坐稳了,她才张圆了嘴,结巴道:“这样……这样也行啊?”   “你才多重。”郑锋举着手臂带着她绕了一圈儿,见她双眼亮晶晶,像是小狗儿看见了·肉·骨头一样紧紧盯着他,才颇为满意地将她放下了地来。   “我也要学。”沈清玉抱着他一只手来回晃:“师父,世子,夫君大人,你教教我吧,就方才那个……”沈清玉胡乱比划了几招:“我也要学。”   “想学?”郑锋伸手拨了拨她纤长的睫毛,挑眉道:“这可是不传之秘,夫人想学,总得拿什么来换罢。”   “什……什么。”沈清玉扳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伸开两只手给他看:“我是我家夫君的,你要什么,只管朝他要,他一定付得起的。”   这句话把郑锋逗得笑出声来,他一早练了·剑,这会儿正气血沸腾,见她这样傻乎乎的可爱模样,登时就转出了些旁的心思:“既这样,那……”   “世子。”丛风站在阶下冰面上,低着脑袋不敢抬头,他知道自个儿不招待见,三天两头就来打扰,估摸着以后得被世子穿小鞋了。   “说。”郑锋语气冷冰冰地藏着·火·儿,丛风立刻想到自己应该是打扰了什么,没等他再犯上地胡思乱想,就被世子的话冻得一个激灵。   丛风斟酌了斟酌,想着这约摸也算个好消息?遂拱手道:“世子,太夫人怕是不行了。”      ☆、第108章 报应有时      太夫人既然不行了, 大家也不好继续在庄子里逍遥下去,白氏戏听了一半儿, 正教人往台上撒银钱听响儿, 忽知道了这么个消息, 她便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吩咐众人收拾行李,准备打道回府。   “方才那出儿唱得不错。”白氏张开手, 由得侍从给她披好斗篷,转回头来闲话道:“再排几出儿这样的, 回头我来听,唱得好都有赏。”   诸人闻言,皆俯首谢赏, 方才那些唱戏的女孩儿门也都极识趣儿地在外高声谢恩。   白氏这些日子过得滋润,原本略显凌厉严肃的面容也渐渐平和下来, 更显出了她原本的美貌。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举手投足间也渐·透·出一股颇有·韵·致·的风·流·来。   老嬷嬷也是过得颇为得意, 这会儿听着那老东西不好了,便更添·快·意。苍天有眼, 善恶有报,她倒是想瞧瞧,这老东西还能不能安度晚年,安然辞世。   白氏问了句郑锋和沈清玉的意思,得了回答后点了点头道:“这也好, 总得把戏做足了才是。”她行至屋前,看向远处湖光山色。虽是冬日,却无半分萧瑟寂寥之感,反让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安静了下来。   此处是她那儿子给他筑的一个桃花源,外间纷扰,半分不·侵,里头是一派春日和暖,花好月圆。如今她到底得回去面对一切,不过这回该怎么着,也都是她说了算。   白氏赞了一句儿子得力,她这老娘也能借着他的势狐假虎威,威风上一回。   “夫人,世子爷吩咐了,一切照您高兴的来,看着不·快·的人和事,都由属下等替您处置,保准收拾得干干净净,丁点儿不再来碍您的眼。”   “好。”白氏含笑点头:“府里怎么样了,四丫头五丫头如何?”   “您放心,四姑娘五姑娘都有人专程照料教导,这些事扰不着她们。”   “冬日快尽了。”白氏呼出一口气,随即大步踏出门去。   国公府中近来见了不少血,所以即便是太夫人不好了这等大事,也无人乱走乱动,高声喧哗。白氏一路往里行时,见着府中规矩如此整肃,不由赞了郑弘铎一句。   “世子爷看重的人绝对没错,您瞧瞧,这些贱皮子啊就得这么收拾,您从前是太好·性·儿了些,才让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大欺主,竟想争着往主子头上爬,您瞧瞧现在,只要给他们几分颜色看看,他们就知道自个儿究竟是谁了。”老嬷嬷这话音儿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往来仆从听得清楚。白氏唇角勾着一抹冷诮弧度,大步而来,竟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   屋中暗沉阴冷,泛着一股潮·湿·的药霉味儿。白氏进来时拿帕子掩了口鼻,见严氏和两个丫头围在床边,小心地给太夫人喂着药。   太夫人犹自醒着,却已说不出完整清晰的话,瞧着便连动上一动都极为困难。仆婢极有眼色地搬来一把椅子,当着白氏的面儿用干净帕子抹了,才弓着腰请白氏落座。   白氏坐在炕对面儿,对上太夫人看过来的,不甘又怨毒的眼神。她眯了眯眼,却缓缓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来:“这药怎么喂的,全都洒出来了。”   严氏端着药碗,木呆呆的像是个·偶·人,闻言只是低头后退,一副瑟缩惊惧的模样。   “这么喂下去,药凉了,效用也不好了,就算最后都让太夫人吃了,还有什么用?”   白氏的话清泠泠响在屋中,其中意味教人心头发紧,一时屋中谁都不敢接话。等白氏不耐地用帕子扇去鼻端怪味儿时,一个仆妇知机上前道:“夫人一片孝心,是奴婢等怠慢了。”她说着接了严氏手中的碗,把她挤到一旁,又招呼另一个仆妇来,一个捏鼻子掰嘴,一个往里灌药,剩下的小半碗药很快就倒了进去,那仆妇又拿帕子·草·草·擦去太夫人脸边脖颈里的药渍,这才赔着笑转过脸来小心试探白氏的意思。   当年高坐堂上,威仪端重的太夫人有一日竟会如此狼狈,身不能行,口不能言,身边的知心人一个不剩,余下的各怀鬼胎,都巴不得折腾得她生不如死,好向新主子表忠心。   白氏知道这个仆妇,当年算是给太夫人做过活,虽然可恶,也是个有几分眼力劲儿的,郑长泰将这丢到犄角旮旯的旧人调回来是为了照料太夫人,谁知到了最后,最先作践这老东西的反是这位忠心旧人。   “太夫人到底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侍候了这么些日子,也算是缘分一场,今后不管你们还能伴着太夫人多久,都要记着好好照料主子,万万莫要懈怠,这些粥饭汤药更是一顿都不能误,别束手手脚的,到时饭也凉了,药也凉了,还有什么意思?”   “母亲说的是。”这回反是严氏先答言:“我们明白母亲的意思,会本本分分地在太夫人·床·前尽孝,绝不敢有一丝怠慢。”   “嗯。”白氏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随手招了个人来问太夫人情形。   那人回说宫里已派了几拨儿太医来过了,都有些束手无策,只说人年岁上来了,约摸都是这副样子,好好养着就罢了。   白氏似笑非笑地看着炕上“嗬嗬”挣扎着的人,心道这些太医果真都是人·精·子。这人显然病的不清不楚,可约莫是从脉象上查不着什么,便只能开些太平方,做个太平人了。   “行了,既然宫里头都有了定论,就不必费心多思多虑,只顿顿把那些药熬上,把人照料好了,旁事也都无碍。”白氏说着拧眉扇了扇风:“这屋里头多久没见过风了,这儿不便开窗,外屋还不能通通气儿吗?”   另有仆妇立即出去打开窗子,屋中一时满是凉瘆瘆的寒气。   白氏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太夫人,面色讥诮,唇角带笑,她以帕掩口叹了一声:“若是皇后娘娘瞧着了您这副模样,心里指不定有多着急呢,不过您也不用急,媳妇想着啊,娘娘可能是还不知道,或者被什么事绊住了,否则怎么可能不来亲眼看一看您呢?要知道,外头人都说皇后待您,与亲生母女无异,既然无异,想必娘娘此刻正搜肠刮肚,想着要亲来侍奉汤药,照料·床·前,只可惜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否则说不准娘娘还要接您入宫去照料呢。”白氏满面同情:“那时候,您才算是天下第一尊贵人。”   白氏走出屋子时,只听里头仿佛传来太夫人歇斯底里的喊声。她自然是喊不出来的,可那些气音儿,那般目眦尽裂的神态也足以显出她心中的愤恨绝望了。   “国公爷呢,那么大一个孝子,不亲来侍奉汤药吗?”   “回夫人的话,寒烟姑娘在听着您快至府中的消息后就·侍·候·国公爷回去休息了。”   白氏笑了一笑,感叹这个寒烟真是知趣儿,知道她来了,特意给她腾出了个空儿,让她也来痛快痛快。   “老奴都问过了,太医那意思是太夫人此前饮食不协,像是吃了些不对付的东西,倒是没什么大碍,今后注意着些就是了。”   “倒是做的干净。”白氏随手把帕子塞给一边的侍女,吩咐拿去烧了,才笑道:“这两人也有本事,把老太婆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还半点纰漏都没有,倒是这阴谋诡计里的一把好手。”   老嬷嬷也笑:“老奴也没想到这两个这样有用,这回太夫人是在国公爷眼皮子底下犯病的,亲儿子亲自盯着还这么着呢,又能怪得了旁人什么,您放心,就是追责,也碍不到您身上来。”   白氏哼笑一声,正待说些什么,就见郑长泰大步往这里来,看神色颇有几分焦惶。身后仆妇立时进了屋去通禀,白氏撇了撇嘴,心道有这群望风而倒的旧仆在,想来今后国公爷更是能“放心”了。   “你……你怎么才回来?”郑长泰没往屋里去,反一径跟着白氏说话。白氏奇怪地看着他,见他面有忧·色,形·色·匆匆,像是跑着赶着来的。她便好没意思地“嗯”了一声:“锋儿中毒,我自得看着,今日回来,也是因着母亲的病。”   “在家住多久?”郑长泰一双眼只在白氏身上搁着,言谈间颇有些将言未言的犹豫之态。   “看情形吧。”白氏没忍住噎了他一句:“母亲这模样瞧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我还能往哪儿去?”   她等着郑长泰这个孝顺儿子来反驳责斥她,谁知郑长泰这次竟是反常得沉默。两人不尴不尬地对立了一阵儿,郑长泰叹了口气,软下了语气道:“你也许久未请我往你院子里坐坐了,今日正好有空,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白氏皱眉上下看了他一眼,摆手道:“今日不得空,明日我差人来请你。”   郑长泰被她一堵,面上却似有些不解的委屈。白氏瞧他这模样瞧得心烦,正见寒烟抱着斗篷追了过来,就招手叫来寒烟道:“侍候你们国公爷进去暖和暖和,孝顺母亲也不在一时,总得顾惜自个儿的身子。”   这点子表面功夫做完了,白氏也懒得再废话。她绕过郑长泰快步而出,吩咐人去把郑弘铎叫来问话。   “国公爷,国公爷。”寒烟看着郑长泰脸上掩也掩不住的落寞,没忍住抿了抿嘴角。托里头那老太婆的福,她看男人也颇有几分眼光,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忽然觉得眼前这男人也怪可怜的,虽然他纯粹是自找的。   寒烟忖着自己的前程,回头去看到里头严氏悄悄地对她比了个手势,便过来搀着郑长泰道:“爷,奴婢扶您进去瞧瞧太夫人罢,夫人今日刚回府中,总还有事要理的。”   郑长泰垂了垂眼,目光匆匆带过前头那座冷冰冰的房子,犹豫几息,转身大步追着白氏而去。      ☆、第109章 解脱      “娘, 您当真想好了,就要这么去给母亲寻不痛快吗?”郑锦怡叹着气, 慢慢粘着自己刚刚被摔成两截儿的玉蝶簪:“娘可想好了, 要质问母亲什么?是为了祖母的病症, 还是为了二哥的下场?”   陶氏猛地回过身来,一双眼刀子似的刮在郑锦怡脸上:“你祖母卧病在床,你二哥病的不明不白, 我不该问吗?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往日里……”   “娘。”郑锦怡顶着脸上鲜明的巴掌印抬起头来:“我昨儿见着那位寒烟姑娘了, 若是不细瞧,我还以为是娘在与我说话。”   陶氏浑身猛地一颤,面容有一瞬的扭曲。她两手紧握成拳, 抖得几要不成样子。   “寒烟是祖母吩咐接进府来的,依女儿看, 她被祖母养在府外不是一天两天了。”郑锦怡叹了口气,把怎样都粘不成型的玉簪收回了荷包里,定定瞧向陶氏:“祖母待咱们真的好吗?娘不妨仔细想想, 哪家真正疼爱儿孙的祖母会这样纵容男孙。二哥是您的第一个孩子,对您的意义非同一般, 若祖母当真疼他,就应当严慈相济,为二哥的将来打算考量。从小到大,祖母只把咱们当做一件对付母亲和大哥的工具,怎么让他们不痛快怎么来, 全然不顾·器·具的下场,反而是母亲和大哥多为咱们考虑。当年二哥尚小,性·情·未定,原本应多加规劝引导,祖母却处处纵容溺爱,以致二哥小小年岁,便学得一身纨绔习气,母亲要管教,祖母却责斥母亲为母不慈,大哥要请人来教导两位哥哥,祖母更说大哥为兄不和,如此种种,才将二哥害到今日这个地步。”   陶氏把牙咬的咯吱咯吱响,她抬起手来,却不知这巴掌要往哪儿落。   “这么些年,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祖母一个松手,咱们就要掉进万丈深渊,爬都爬不出来。您知道祖母的为人,也知道她的目的,她将咱们的·性·命都攥在手心儿里,把咱们当做个偶人一般摆弄。二哥三哥生生被她耽误的一事无成,我每日跟着她身边的嬷嬷学规矩,学的却都是下贱人的规矩。您知道她想要我做什么吗?她想让我这个孙女儿像个扬州瘦马一样去给她铺路,我是国公的女儿,是国公府的小·姐·啊,不管嫡出庶出,我都不是自甘·下·贱·的奴才胚子。我知道,我长成之后,她会送我到王公贵胄之家去做个侍妾,讨人·欢·心,为她做事,可我凭什么要听她的?我就算是嫁给种田打猎的,一辈子吃苦受累,我也不会如了她的意。”   陶氏泪眼模糊地对上女儿凄惶的脸,她心里揪得生疼,可那股不甘和怯懦仍教她咬紧了牙,不肯松口劝慰:“这……你这是被人挑拨的,对,你是被人挑拨的,你祖母,你二哥不是像你说的这样,你……”   “是与不是,娘心里很清楚,我只问娘一句,此后,您是希望安安生生过完后半辈子,还是希望再成为祖母手里的一把刀,她高兴时给您个笑脸,不快了就把您一脚踢开?”   “你知道什么,没有你祖母,咱们母女哪有今天的日子?”   “没有祖母,咱们母女也不会像今日这般难堪。娘心里清楚,母亲不是个心思狠毒的人,否则这么多年,咱们不可能这般安享富贵。”眼见陶氏似要反驳,郑锦怡拧紧了眉,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姿势:“我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您要说,这都是因为祖母的保护,是不是?”   陶氏强撑着一口气点了点头。   郑锦怡有些失望,又有些好笑地看着自己这个自欺欺人的娘:“祖母算什么?”她挑眉不屑:“往日这府中由得她·搅·和,不过是因为大哥羽翼未丰,国公府内忧外患,加上皇后处处掣肘,才教祖母能在府中风云一时。可祖母的倚杖,根基是什么?是父亲,是姨娘,还是我那废物一样的二哥?”   陶氏头一遭见郑锦怡这般言辞犀利,讥诮讽刺的模样,她一时被自己女儿的这股气势所慑,即便有再多责骂的话,也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祖母狐假虎威,借皇后的威势和父亲的孝顺震住了国公府,可狐狸再怎么借着旁人威势也只不过是个空架子,而父亲……”郑锦怡摇了摇头:“赏花弄月这样的事父亲还擅长些,可阴谋阳谋,建功立业那可与父亲八竿子都打不着。您瞧瞧如今,大哥位高权重,府内外谁不听他之命,祖母过往的倚杖对大哥来说不过是个笑话,他腾出了手,即刻便能教祖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您以为宫中半点不知祖母境遇吗?只不过是事不关己,利害得失罢了。”   陶氏的心空了一半儿,她不是半点不知,只是还存着一丝微末的希望,她不甘心从此沉寂,空守一屋,等年华老去,回首时才发现自己的一生都是一场笑话。   “便是往年,祖母在这府里就能随心所·欲·吗?祖母有皇后,有父亲,仍是不得不处处让步,母亲的手段便可见一斑了。那种时候,若是母亲安了心地要收拾咱们,那可是一收拾一个准儿,您以为祖母会护着咱们吗?若关系到她的利益,她即刻就能舍弃了咱们,往年不是没有前例,只您和二哥便替她背了多少黑锅,您只道她护着咱们,可这份护连半点真心都没有,全都是利用和控制,我每日对着祖母,心中只有惶恐和恨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变成她手中的·刀,被她利用完了,卷了刃,就被丢弃甚至践踏。娘,您一味只想借着她保住富贵,只知胆战心惊地顺从于她,您可曾想过我们这些儿女的感受?您一股脑儿地把我们交到祖母手中,可曾有一刻想过要来护一护您的孩子?您不知道我多羡慕四姐姐,不是为了她嫡女的身份,只为了那份拼尽全力的呵护。我不在意这些富贵荣华,我只是想活得轻松些,痛快些,我只是想……我的娘也能来护一护我,您知道吗?”   “别说了!”陶氏捂住心口,头晕脑胀地几乎看不清听不清:“你以为我想这样?怡儿,你的娘是个妾,是个姨娘,我有什么办法?我想好好留在你父亲身边,想给你们挣个体面富贵,我不靠你祖母还能靠谁,我……我没办法啊。”   郑锦怡捂住了脸,半日才向后倚在椅背上。她知道陶氏只是在推卸责任,她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娘素来软弱,只知逃避和顺从。娘想守住父亲,守住这份凭着祖母得来的宠爱,所以便将他们兄妹几人都献给了祖母,凭她如何管教,如何利用。   郑锦怡想到太夫人对付郑锦蓉的手段,一时间寒从心底起。她看向陶氏,沉了沉心绪,道:“我知道娘想做什么,可如今您要父亲的怜惜还有何用处?我只问您,后半辈子,是要和女儿太太平平,安安生生地过,还是要像祖母一样,受尽苦楚折磨,生不如死?”   这话已说得极重,陶氏一时语塞,她跌坐在地上,两手抱着头:“可你二哥怎么办……”   “二哥做了什么,娘不可能一点不知,不管二哥今后如何,女儿是不打算再管的了,您说我不顾骨肉之情也好,冷血无情也罢,我只有这个回答。您没了二哥,还有我和三哥,只要您坚强起来,好好想清楚过去和将来,咱们一家子就能好好地过完后半辈子,可如果您执意要与母亲作对,要给祖母和二哥讨个公道,那女儿也无话可说。”   郑锦怡疲惫地撑住了脑袋,一时间,面容竟沧桑得不像个十余岁的孩子:“过去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女儿过够了,您知道吗,在小院里和四姐姐一起读书学规矩的这些日子是女儿这些年过得最悠闲的日子了,那时候,女儿才觉得自己只是个需要呵护的孩子,是国公府尊贵的小·姐,我也能临窗绣花,弹琴烹茶,过一段闺阁女儿该过的的日子。今后……”郑锦怡摇了摇头:“女儿会为自己好好打算,您若是愿意,女儿也会照顾您,看在我的面上,母亲不会为难您,前提是您死了那些不该有的心。那些日子母亲将您与外头隔开,不只是为了让您闭门思过,更是为了让您免受外物所扰,做出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来。”   陶氏怔怔地看着地面,半日,发出了似哭似笑的悲鸣来。她这一生,先是为人所制,后又做了半辈子旁人的替身,到了这个年岁,才发现自己辜负了儿女,竟是白白活过了。   她不甘心,不敢相信,不敢回头。可如今桩桩件件的事摆在眼前,她痛悔几亡的同时竟有些难得的轻松安闲,好像是身上压的一座大山被彻底搬开了,让她能偷空歇一口气。   她很清楚,没了太夫人,她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今后的日子只可能像一潭死水,再起不了一丝涟漪。可她纵有再多的念想,也都已折腾不动了。大局已定,该死的死,该亡的亡,她想给儿子讨个公道,回过头来才发现儿子已经成了今天这副样子。这公道还有什么讨的必要呢?自取其辱,自寻死路罢了。   看着陶氏仰面躺在地上,郑锦怡咬牙站起身来。她绕过陶氏,举步踏入阳光之下:“娘若是想清楚了,就到女儿的院子里来,今后咱们母女相依为命,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彩琴在外等着,见郑锦怡出来便忙忙将斗篷裹到她的身上去。郑锦怡浑身发抖,再忍不住,扑在彩琴怀里大哭了起来。   ☆、第110章 狗急跳墙      在明月洲中窝了几日, 到底还是得走出这个桃花源去面对外头的风风雨雨。   沈清玉懒洋洋地扒在榻上,像一件儿行李一样被郑锋搬来抱去。她伏在他肩上不住地笑, 带的郑锋也不由笑了起来。   “那咱们这出戏算是演完了吗?这就算是毒伤痊愈了?”   郑锋一路背着她往湖岸上去, 就像那日成婚, 他一路负着她往这里来一样。   “算是,回去后再静养几天就得应召入宫了。”   “廷安哥哥。”沈清玉揪着他衣襟上的竹叶纹:“太子当真失踪了吗?”   郑锋笑笑,偏头与她·蹭·了·蹭·脸:“想问什么?”   “不愧是世子爷, 就是料事如神。”沈清玉嘿嘿笑着拍了个马屁,才正色问他:“咱们扣了太子……没问题吗?”   郑锋毫不意外她能猜出这些,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丫头聪明得过分,虽然有时候是傻乎乎的吧, 可一旦对着这些要紧事,她脑筋转得比谁都快。   “非是咱们扣下了太子, 就算最后揪出来什么,那也是他们兄弟俩的事。”   “二皇子?”   郑锋“嗯”了一声:“听着我和丛风说的话了?”   “就听着几个字儿,你俩说话跟猜谜似的, 要不是我聪慧过人,哪儿能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坏事。”   郑锋被她这个认真又可爱的腔调逗得不住低笑:“二皇子有分寸, 太子就算要死,也不该死得这样痛快利落,他只是……”   “气得狠了,想给那个王·八·蛋·一个教训。”沈清玉挥了挥拳头,话说的中气十足:“要我是二皇子根本忍不了这么久, 见一次打一次。”   “二皇子……”郑锋想到那时见到那人的神情行止,的确已经不一样了,那双眼里再无少年时飞扬欢悦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空洞又无谓,喜怒哀乐都像是与尘世隔了一层。   “咱们就不能偷偷差人去教训教训他吗?”沈清玉想到郑锋几次受伤受苦,就恨不得自己提·剑·而·上,打得太子他亲娘都不认识他。   “他好受不了。”郑锋拍了拍沈清玉一晃一晃的小腿,笑道:“会有人好好招呼他。”   “那就好。”沈清玉垂头去看冰面,好半晌才道:“太夫人的事……”   距那日丛风来禀已过了三天,他把戏做足了,把准备做好了才带着她回去国公府。其实哪有那么多准备要做,他只是想让她在这里多悠闲几日罢了。   “她一时半刻无·性·命之忧,有钱先生在,能吊住命。”   沈清玉听他说的冷淡而漠然,心里也不如何好受,究竟是一家骨肉,谁都不愿走到今天这一步。可那老太婆是一个天大的祸害,不管如何,都不能容忍姑息。沈清玉不知郑锋从小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他分明年岁也没多大,可身上已丝毫不见少年拙气,反而沉稳冷静得过分,若不是·日·复一·日·地苦心志,劳筋骨,如何能将他自己打磨成今日这样。所以他们两人在一起时,她总想让他更轻松些,没心没肺些,好歹对着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想让他在自己身边时,能尽可能地轻松起来。她其实也想他能依靠她。   沈清玉拍了拍他的肩:“你已经做的够多够好了,他们能安享富贵,居于人上,都是你用命拼出来的,若是有人不识好歹,咱们也不必客气,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才是正道。”   郑锋被一个小丫头这么一本正经地安慰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不管他做什么,她都能理解他,支持他,从无猜疑,从不质问,只一心地相信他。他稍有倦意时,被她这么稚拙地安抚上几句,那些阴霾和沉重就都几乎在一瞬间消失无踪了。   “玉儿。”郑锋让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免得受风,而后便将沈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慢慢与她说了。   沈清玉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指尖冰凉,心也冰凉:“那……我母亲她……”   “放心,沈府现已无碍,你若想去看上一看,咱们便……”   “先不了。”沈清玉叹了口气:“等母亲传话来的时候我再回吧。”眼下年氏必定不想见到任何人,也不想听着这些毫无帮助的空泛的安慰,她需要的是安静,安安静静地把心里那道大口子遮好,然后才能重新鼓起劲儿来为剩下的儿女拼斗。沈清玉对年氏多少有些了解,那是个心肠足够坚决,也足够狠绝的人,一旦知道不得不放手,她就会快刀斩乱麻,一丝后患也不会留。即使那人是沈清雪,是她付出了全部心血来疼爱的女儿。   “哥哥。”沈清玉脑子有些木,她怔怔道:“大姐怎么舍得对母亲下这个手。”   郑锋皱了皱眉,心里也有些不痛快。这些事不能不与她说,可一旦有什么事梗在她心里,他便也不痛快得紧。   人心险恶她看得不够多也不够·深,沈清雪这样做虽说是鬼迷心窍,可也不能不说是她本·性·使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下·作·阴·毒·无所不为,这样的人,一旦有足够的理由和利益,让她出·卖·谁都不为难。   虽这样想,郑锋却不愿让她心绪更加低落,所以他选了个温和的说法:“据人说她并不知那是足以要命之·毒,只以为不过是个骗过脉象的幌子。”   “她为什么这么做呢?”   郑锋眉眼倏冷,语气却仍旧温和:“许是为人挑拨,才做下这等糊涂事吧。”   沈清玉的心里乱成一团,虽说她与年氏并无多么深厚亲密的感情,可到底是一家人,她总是将年氏看做值得尊重的嫡母的,如今听闻年氏遭此困厄,她心里的酸痛之感竟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料,让她又恨又冷,悲愤不已。   “还是要送沈清雪入宫吗?”   “这事暂且捂在了沈家,看岳母的意思,是要按时送她入宫的。”   沈清玉闭目长长叹了口气:“母亲这是要彻底放弃大姐了。”   郑锋也没料到年氏如此决绝,他以为怎么都得磨蹭商议几日,谁知这事竟处置得这般利落。   “岳母身子无碍,沈家也再没什么乱子了,这些事与你无关,别放在心里,我会处置妥帖。”   沈清玉心里涩苦,却不由笑出声来:“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把‘沈’这个姓儿也给摘了啊,从此以后就随你姓罢了。”   郑锋笑笑,也没答言,他的确不喜欢她与旁人有甚牵扯,沈家也一样。他会为她处置好所有事,保护好她在意的人,却不希望她为那些人费过多的心神。   他此前从没像现在这样这么想得到,想抓住一个人,想把她团在怀里,疼她,宠她,禁锢她,欺负她。就像在明月洲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旁事。   两人一路沉默着上了湖岸,进了马车,等马车缓缓行了一阵,沈清玉才算是渐渐缓了过来。   “我想见见钱先生。”   “好。”郑锋抱着她倚在马车中的小榻上:“等回府就让你见。”他知道她想问年氏的身体情况,不问清楚她是不会安心的。   “于瑞和林瑶怎么样了?于瑞的病还能治好吗?”沈清玉越想越急,只能先寻些旁的事来换换脑子。   “于瑞的病症还要静养之后才有结论,至于林瑶……”郑锋掐了掐眉心:“得等见过于瑞后才知道究竟。”   “其实只要人能回来,还能好好地在一起,旁的也都没关系了。”沈清玉叹了口气:“我哪日见见林瑶,问问她是怎么想的,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两个……”她只是觉得十分可惜,也盼着他们还能相依相守,究竟生死之间两人都没放弃,总不该就这么结束的。   “若你……”沈清玉现下想起北胡就觉心中发颤,她听到于瑞的情形,心里不是不怕的。刀剑无眼,她心里有时实在慌得厉害。   “就算我只剩一口气,也得回来拖着你一道,生死咱们都在一起。”   沈清玉“嗤嗤”笑了起来,她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在他喉结上亲了亲。郑锋低眉静静瞧着她,半日抬手掐住了她的下巴:“还想要?”他贴在她耳边,语带笑意地柔声逗她。他的声音发紧,目色沉沉,一手已探到了她的衣带上。   明月洲中数日,他几乎夜夜都陷在她的温柔乡里,便是舍不得多碰她,也是·纵·情·纵·性,享尽·欢·愉。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角眉梢被·浸·润·得满是·媚·意,这·媚·态藏在她天真娇美的面容之下,在眼波流转间若隐若现。郑锋迷恋地捧着她的脸,细细看着她因他而绽出的风·韵。就像是玉兰花瓣儿染了胭脂·色,干净纯澈得不染纤尘,偏又藏着最无辜纯真的·妖·媚,引得人为她痴,为她狂,堕·入·魔·道也在所不惜。   沈清玉忙不迭地摇头,红着脸将头偏到了一边。郑锋见她傻乎乎地把雪·白·的脖颈坦·露·在他眼前,正待低头去尝,却正见着衣领处掩也掩不住的痕迹。   他拿手细细·摩·拭·了几下,怜惜越过了这股冲动的念头,教他勉强将心念压了下去。   他正低头为她整衣,忽觉马车骤停,接着便听丛月往里报:“世子,外头一共二十人,看架势,是要把咱们的命给留在这儿呢。”      ☆、第111章 截·杀      时近黄昏, 天色阴沉,外间的寒风“呜呜”地呼号着, 隐隐牵起些刀剑铮鸣声。   此地距皇城尚有一段距离, 地偏人罕, 是以此刻四下皆是荒渺渺一片旷野,无遮无挡,无可退避。   倒也无需退避。   郑锋坐于马车内, 眉眼不动,面色无波。他慢条斯理地为沈清玉整好了衣衫, 戴上了帷帽,而后将她抱在怀中,一手挑开窗上棉帘, 漫不经心地往外瞧去。   沈清玉背对着车窗坐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心口, 渐渐地,只闻二人心跳合在一处,几乎分不清你我。   除去一开始时的慌乱, 沈清玉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看着这些人和事,便乖乖低头数着衣裙上的花纹为乐。   对方共有二十人, 皆是黑衣·裹·身,黑巾覆面。丛风持马立于队前,在心里比对了一下敌我之力,然后便慢慢放松了下来。   自己这一行共三十六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他方才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只消对面不是什么神兵·鬼·将,他们就绝不会落入下风。   “我家主·人只是想请二位贵人过府一叙,绝无半分恶意,想必诸位也不愿与我等生死相拼罢,我们保证,世子和世子夫人在我们这里,绝不会受丝毫的伤害和委屈。”   话音方落,丛风的脸色便变了几变,他倏地攥紧了缰绳,心里也漏跳了一拍。   他假作考量,持马行至车窗旁,郑锋与他目光相对,一瞬错开。窗帘落下,郑锋掀开她的面帘,在她嘴上亲了亲:“怕不怕?”   沈清玉两手握住他的手腕,笑着摇了摇头:“你别受伤,我就不怕。”   郑锋目光温柔,将她的面帘放下:“一会儿不许睁眼,我不喜欢你看到这些,听话。”   沈清玉闭上了眼,重重点了点头:“我什么都不看,你别顾及我。”   一匹全身雪白的马儿应声停在车前,郑锋先将沈清玉抱了上去,而后自己翻身上马,自后牢牢拥住了她。   沈清玉很听话地低下了头,一双眼也紧紧闭着,一时间无人做声,便只闻寒风呜呜,吹得人心里发冷。   “谁要见我,就自己来,藏头露尾,阴谋截·杀,这就是你家主人所谓诚意?”   那领头的黑衣人抱了抱拳,控马向前一步:“我家主人言,教我等先礼后兵,不可冒犯了世子,是以我等直到现下都未擅动·兵·器,如此,还不可见诚意吗?如今城中谣言四起,都说世子对太子怀恨在心,所以容人劫掠,谣言猛于虎,我家主人也是怕世子蒙不白之冤,所以差我等请世子一叙,想些解决之法。”   丛月也是头一遭见着这种劫道儿的,她皱了皱眉,弃车上马,护随在郑锋和沈清玉身侧:“要打就打,何必多言,若真是朋友,就该光明正大,尔等如此,乃鼠辈行径,还何谈信义。”   “你们不是中原人吧。”丛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拿起剑来翻来覆去地察看了一遍:“话说的倒像是大齐人,只可惜口音不像。你们来了大齐没多少时日吧,能练成这样也不错了。”   照丛风的脾·性,狭路相逢,提·刀·就·上,可眼下两相对峙,他隐隐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对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已经传信请援,可他们仍敢这样拖延时辰,足以说明……   “这又是哪家子和这些人·勾·结在一块儿了,我看援兵是别想了,能杀一个算一个吧。”丛月不知何时驱着马到了丛风身侧:“他们不知道算计多久了,今天不会善罢甘休。”   “许久没好好杀一场了。”丛风活动了活动手腕:“怎么样,还能行吗?”   丛月略一挑眉:“你看不起谁?等会儿比一比,看谁摘的人·头·多。”   都说先沉不住气的人就会先输,可丛风显然不把那些废话放在心里。两边儿话说的好好的,他忽然就提剑而上,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二十对三十六,那二十人失了先机,却能丝毫不落下风,几个回合打下来,丛风忍不住偏头吐了口血沫:“他·娘·的,真没猜错,这帮·龟·孙子还没被赶尽杀绝呢,别让老子知道是谁和他们·勾·连·在一块儿,否则老子回头就把他们一窝都给挑了。”   丛月肩上挨了一剑,对面那人却被她一剑封喉。她转头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肩上的灰,也跟着啐了一口,骂了几句·糙·话。   风中只闻刀剑声,间嗅血腥气。沈清玉攥着缰绳的力道有些大,郑锋安抚着拍了拍她的手,在她耳边道:“一个人留在马背上怕不怕?”   沈清玉知道他是要去杀敌了。她强迫着自己放松了下来,然后清了清嗓子,用自以为轻松的声音道:“我不怕,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郑锋吩咐六人团团围住白马,而后便持剑入了战局。   他适才观察了好一阵,此刻入局,便径直提剑,直取领头之人。二人过了数招,仍是难分输赢,郑锋反手挑落了一人长剑,转手便取了他的·性·命。   那领头人见郑锋剑法凌厉,招招夺人,便是他仗着·兵·器·之利,几招之间也未能讨得好来。   他心下一横,用伤己一千,损敌八百的法子不要命地与郑锋对打,竟是毫不防守,只拼命进攻。郑锋挡过刺喉而来的一剑,转手旋剑而上,几乎将那领头人的长剑挑落。领头人腕上被划伤,伤及经脉,他掉转身来,以左手执剑,几乎是毫无停顿地又往同一处刺来。   郑锋袖口被划出一条长道,那人的剑也被打落在地,展眼已是胜券在握,他却忽地心头一跳,不觉往沈清玉所在之处望去。   六人守在马前,将沈清玉护得密不透风,周遭横躺着几具尸首,都是方才暗袭而来的黑衣人。六人更是警醒谨慎,几乎是绷紧了全身观察着四面八方。   可往往灯下才是最黑的地方,那几具尸首瞧着都是死透了的模样,谁知会忽然蹦起一具,不要命地冲着沈清玉抓来。   扑面对上,几人顾忌重重,竟教那人将一枚梅花镖给发了出来,沈清玉闭着眼,耳朵便更灵了些,几乎是听着“小心”二字时,她便下意识抱着马脖子·伏·下·身去。   那人再没第二次发出暗器的机会,郑锋一剑穿透了他的喉咙,手腕拧转,在他喉口留下了一个偌大的·血·洞。   那枚梅花镖擦着帷帽的边沿·射·了过去,沈清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自己后背都教冷汗给浸·透·了。   那领头人究竟死在了丛风手中,他被一剑穿·胸·时对丛风吼了一句什么。可丛风却听而不闻,剑下毫无停顿地取了他的·性·命。   头领一亡,士气大减,丛月肩上臂上几乎被鲜·血·浸·透,她解决了最后一个人,眉头也没皱一下地撕了一角缠住伤口,然后便匆匆掉头往沈清玉处行来。   “我没事。”沈清玉被郑锋抱下马来,前前后后检查了数遍。她看着郑锋面色寒漠,见他手上臂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便忙忙软语相·慰。说实话她方才是够怕的,可她知道他眼下更加后怕。   “属下有错,甘愿领罚。”那六个护着她的人满面羞愧,当先自请责罚。沈清玉悄悄晃了晃他的袖口,郑锋才出言道:“轻敌纵敌,寻丛风领罚。”   “回世子,咱们的人死了六个,伤十二个,对方跑了五个,余下的无一存命。”   这是沈清玉头一遭这般面对死亡,她指尖发凉,心中发慌,却迫着自己慢慢镇定了下来。她没有多看周遭的鲜血和尸骨,可空气中几乎无所不在的血腥味儿却一阵阵冲着她的头脑。   “暂不回城。”郑锋抱着沈清玉翻身上马,再度看了看那六具尸骨:“记着这六人,照顾好他们的家人,留下消息,待援兵赶来,收敛尸骨。”   丛风会意,教人不必打扫此处,原先如何现在如何。最后他留了一人在此地接应,便招呼着众人同郑锋驰马而去。   “咱们要往哪儿去?”沈清玉仰着脑袋压着声音问他。   郑锋把她的脑袋按下去,道:“私奔。”   沈清玉抿了抿唇,却如何都放松不下来。她只觉到了此时脑袋还是懵的,头也有些晕,什么都听不进耳里,记不在心里。   刀·口·舔·血·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吗?沈清玉恍恍惚惚地闭上了眼,周身却不由轻轻一颤。   “别怕,不舒服就靠着我休息一阵。”   沈清玉扯了扯嘴角,索·性·向后靠在郑锋怀里,阖目慢慢地整理着思绪。   一路驰马而出,后又弃马步行,直到进了缘溪镇,已不知是过了几更了。   其余人等已经在沿途各各安顿,尽量不凑在一块儿暴露目标,一路行来,最后只剩了八人与他们同行。   丛风从月自是跟着的,已有前锋在镇上赁了个小院子,虽不及京都富贵,也算是安闲舒惬。   到了地方,沈清玉先扶着丛月去处理伤口。丛风则在外向郑锋禀报沿途事宜。   “一路来的痕迹都被抹掉了,现下京中都知您遭了埋伏,生死不明,眼下已派出不少人来搜寻。”   “三皇子那儿可有回信。”   “眼下尚无,属下看多半要等到明日了。”   “尽快。”郑锋周身的嗜血戾气尚未消退,眉眼寒得人心里发抖。丛风垂首不敢直视,想了一想还是道:“今日这些人怕是想打少夫人的主意。”那最后妄图挟持沈清玉之人才是那些黑衣人最重要的筹码。   “查清楚。”郑锋想到那枚梅花镖就觉心里戾气大涨:“既然乱了,就彻底乱成一锅粥,我倒要瞧瞧,还有多少人想趟这个浑水。”   丛风知道世子动了·杀·念,这次无论是谁,都得一次清算个清清楚楚。   “尸骨可敛了?”   “已经收敛。士为知己者死,世子不必伤怀。”   郑锋抬手掐了掐眉心:“晚上备酒,祭奠·亡·灵。”   丛风应下,复又禀道:“伤者皆已安顿,沿途各有照应,很快有人前来替换,世子宽心。另……”丛风叹了口气道:“属下已验过,那梅花·镖·上淬了·毒。”      ☆、第112章 同苦      沈清玉被·噩·梦惊醒时, 枕畔衾旁已经没有丝毫热度了。她揉了揉额心,看着外间微明的天光, 缓缓地呼了口气。   昨日种种, 犹在眼前, 她未曾将那些·鲜·血·尸·骨看得分明,可·刀·剑·入·肉·声,还有空气中·粘·稠·腥·甜的·血·腥·气却始终在她的梦里纠缠。   她抱膝坐了一会儿, 等头晕头痛的症状稍稍减轻,才穿鞋下炕, 披衣起身。   清晨风冷,沈清玉出门时被凉风激得登时清醒了过来。有侍从来禀,说郑锋与丛风等人在旁边的屋子里议事。沈清玉点了点头, 先问过众人的伤情,这才掉头往丛月屋里走去。   丛月受伤颇重, 好在未及筋骨,沈清玉提了食盒入内时,见丛月正给自己处理伤口。   “怎么不叫人?”沈清玉净了手, 走过去接过伤药给她洒在伤处:“我与世子商量过了,明日有人来接应, 你先随他们去养伤,等伤好了再来寻我。”   “不行。”丛月摇了摇头,等伤口裹好了,便起身坐到桌旁,拿起一个包子就吃:“这里女卫少, 一时半刻也调不来合心意的,我留在这儿,就算是个累赘,也能照料少夫人一二。”   “我不用你照顾。”沈清玉给她端了碗小米粥:“你先担心自己罢,此处这么些人,你又是个伤患,别倔,听我的,等人来了你就随他们走。”   丛月停下了动作,眼眶有些红。沈清玉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昨天受那么重的伤还没哭,这会儿怎么这么没出息。”   “我……”   “你还是得回来我身边的,不过几·日,没什么舍不得,你还担心世子会委屈我不成?”   丛月低头沉默了好半晌,才接着咬上手里的包子:“我都听少夫人的。”   这里的几个大男人打·仗·使·剑·是一把好手,做饭的手艺却只是一般。沈清玉挽了头发,让两个侍从给她打下手,便开始在厨房里折腾起来。   等郑锋几人议过了事,沈清玉的饭也已经做好了,院子里都是饭菜的香味,连丛风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吃饭吧。”沈清玉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上还沾着些·水·珠儿。郑锋皱眉大步走了过去,拿了块干净的棉帕给她擦净了手:“谁让你动这些的。”   他脸色很不好,院里头没一个人敢稍动一下。沈清玉用冷冰冰的手背贴上他的脸,笑嘻嘻道:“我炖了肉,炒了些菜,咱们回去吃饭吧。”   郑锋简直拿她没办法。他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的几盘菜都是他素来爱吃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进去收拾了食盒,出来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回了屋。   老虎不在,院里头的人都活泛了起来,丛风当先跑进厨房,也不讲究,拿了馒头就去蘸菜汤。   今天的饭菜做的很多,几个侍从吃着少夫人做的饭,再想想自个儿做的那些猪食,一时间产生了身在瑶台的错觉。暖烘烘的屋子,热腾腾的饭菜,这对于风餐露宿,出生入死惯了的人的来说已是极好的日子了。   “怪不得兄弟们都想找个婆娘。”吃的高兴了,几人开始有点儿口无遮拦:“有个婆娘才是家,你想想,哪天咱们兄弟下了职,回家一开门儿就能见着自己女人冲着咱们笑,厨房里头还有做好的饭菜,婆娘孩子热炕头,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丛风低头盛了碗米饭,把菜汤都拨拉了进去。他明白这些兄弟的想头,那几日他和丛月与少夫人同留明月洲时,才知道家是什么滋味儿。也从此明白了世子对少夫人超乎寻常的眷念。那是风雨飘摇里宁静的小舟,倦了,累了,只往那儿一倒,就能安安心心地睡过去,能把自己的后背全然交付。   饭菜搁在桌上,热气都已经散尽了,米粥上结了薄薄一层粥皮,白·莹莹的米汤也像是凝在了碗里。   小院里没有成器的·床,即便是沈清玉和郑锋住的这间屋里也只是砌着炕。炕被烧得温热,上面铺的被褥都是沈清玉惯常用的,虽然简便,却干净温暖,舒心惬意。   “又跪红了。”郑锋看着她雪白膝盖上那一片淤红,心疼之余却更生出了些异样的心绪。他看着她红若·桃·花·的眼角和脸上满布的泪痕,指尖从她的眉心一直滑到唇畔,他盯着她微·肿·的唇看了一阵,面色有些阴沉,目中却燃着·灼·火,呼吸也·浊·重·了许多。   他把她抱着·跨·坐在他身上,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段话。沈清玉伏在他肩上,一抹薄红从耳朵蔓上了脖颈。   沈清玉这回当真是哭惨了,她哆哆嗦嗦地团成一团,耳边尽是他心疼的“心肝宝贝”的轻哄声。   昨日的那些惊惧都再不能·入·心,她的世界再次被这个男人握在手中,虽然他让她疼,让她恼,却也教她从他身上得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他抱着她时,她便仿佛什么都不再怕了。   郑锋把她安置在尚算干净的一角,自己往厨下去烧水,又把新浴桶洗净,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回来·伺·候·这小祖宗沐浴。   炕上的被褥都已经不能睡了,连枕头都不知怎的弄得一·塌·糊·涂。郑锋换好了被褥,回过头来给扒在桶沿的小姑娘喂了颗丸药。   这丸药口感·甜·润,入口即化,若不说它是药,说是糖豆儿也是有人信的。   郑锋又往浴桶中添了热水,自己也随即·跨·了进去,沈清玉贴在他身上,懒洋洋地像只吃饱喝足的·奶·猫·儿。   “若搁着从前,宝贝儿早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郑锋撩起水·浸·湿·她的长发,又低头寻着她的·唇·啄·吻。他迷恋着这个人,这颗心和这副·身·子都教他·欲·罢不能。声·色·情·念,他都可从她身上一一得来。   “我方才吃的是什么?”那几·日·他也给她吃过这甜·药,只是那时她都已经神智迷糊了,哪里还记得来问,这几日她渐渐习惯了他的亲近,也不会再一睡无觉,这才想起来要问这药丸的事。   “是我请钱先生制的·避·子·药。”郑锋不打算瞒她,他抬起她的下巴,捧着她的脸:“这药于身子无碍,我……”   “我知道。”沈清玉伸手抱住他的脖颈,猫·儿·一样地直·蹭。从成婚到现在,他当真要她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时候都只会·缠·绵·地·亲·她。这会儿听着这·药·名,便知道他为何总要忍着,用旁的法子来疼她了。   她知道这药于身子无碍,否则他舍不得喂她吃:“为什么给我吃这个,哥哥不想要孩子吗?”   郑锋笑笑,更将她抱紧了些。她年岁太小了,他总想着再多疼她一些,怎么舍得教她现下就吃那份苦,况且她身体虚寒,总要彻底养好了再论后话。何况……   郑锋与她十指·交·扣,恨不能把她·揉·碎·了,揉·化·了,吞·进·骨·里·血·里。他眼下也并不需要孩子,他这一颗心·分·不出来,只想疼她一人,宠她一人,再多一人,就算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他也觉得太·挤·了。   “宝宝还小。”郑锋宠爱地亲着她的眉心:“等玉儿再长大些,咱们就要孩子,好不好?”   沈清玉被他抱的太·紧,骨头都有些发疼。可她偎在他怀里,又觉再疼些也是无碍的。   洗了个热乎乎的澡,沈清玉被他用棉帕·裹·了放进了被子里。被褥干净又暖和,沈清玉懒洋洋地抱着枕头,看着郑锋披了件外裳,站在盆架旁给她洗衣裳。   “那个我自己洗。”沈清玉咬着手指看着他手里的小衣:“我会洗。”   郑锋看了她一眼,手下未停。等将洗好的衣裳晾在屋里火墙旁,他才净了手,也钻进被子里来抱她:“过两日就有厨娘来这里做饭,你不许再去碰凉水,一冷一热,风再皴着,容易生·冻·疮。”   沈清玉喜欢他这样抱着自己,她心里·满·满·当当地,还泛着·甜·甜·的·酸·软。   “可我也想照顾你。”她噘了噘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郑锋笑笑,反手·顺·毛·似的安·抚·着她:“我知道。”她只要好好待在他身边,就已经是照顾他了。他无需她聪明能干,懂事体贴,只要她好好的,他心里就能安稳下来。   “咱们就一直在这里藏着吗?”沈清玉困得迷迷糊糊,却仍撑着出言发问。   郑锋嗅着她呼出的甜暖气息,目色沉得如同墨染:“至多半月,我不会再让你身陷昨日那般险地。”   沈清玉精神了些,软·软·地在他脸上亲了亲:“你看我一点儿事都没有,今后我也不会再怕了,我会更厉害些,让你不要这么担心我。”   郑锋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头一时暖的发烫。万般情愫无可说,只能由着它·灼·成连·绵·大·火。   郑锋今日·失·了分寸,等他回过神来,小姑娘已经连哼一哼的力气都没了。   他心疼又心·热,却觉从昨日见到她生死一线起便生在心里的·燥·意都渐渐·抚·平。她仍好好地留在他身边,没有因他的大意轻敌而受伤受苦。   “世子。”丛风在外禀事时,沈清玉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郑锋给她掖好了被子,起身着衣,推门而出。   “据跟踪查探的人说,那日逃脱的黑衣人是一径往城中去的,半途接应他们的人却突然发难,将那几个黑衣人·灭·口,随后也都自尽身亡,属下等查了,那些人身上和武器上都无任何线索标记,不知到底是哪家的人。”丛风未敢抬头去看郑锋面色,接着禀道;“梅花镖上的毒并不致命,属下已寻人仔细查验,此·毒·用在人身上,除了会让人浑身无力,面色青白,并不会让人受·毒·伤·之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ophi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乔装      刀剑相拼, 最终却只在一支小小的梅花镖上淬了·毒,此毒还只能教人面灰·骨·软, 毫不危及·性·命。   郑锋负手行至庭中, 一下下摩拭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那些人当是意在钳制住少夫人, 从而威胁世子,虽从中截杀,却并没想伤了世子和少夫人的·性·命, 这……”   “有所图,有所忌。”郑锋轻轻一哂:“传消息过去, 隔两天想办法把太子送回去。”   丛风怔了一怔,很快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他想了一想,冷笑道:“没想到除了太子, 皇城里还有旁人与北胡人相互勾结,属下已经捋过了, 几位皇子并无太大的嫌疑,反是来京的藩王世子……”他摇了摇头道:“都不如何老实。”   郑锋“嗯”了一声:“把人都打散了,不必集在一处, 过两日把这个小院处置了,别留痕迹。”   沈清玉这一觉睡到傍晚才醒, 她脑袋迷糊,头晕脑胀,浑身都像是长了懒骨。   屋里头安安静静地,外头也没有一丝杂声传来。她拖着酸软的身子爬了起来,一眼便看到桌上放着的几个小瓷瓶。   她往被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抓了一件外裳穿上。身子的酸疼已经好了许多,每每她睡着之后,他都会小心地给她按·摩·涂药,这么些日子来,便是他有时过分得厉害,她也没有受过多少罪。   对她的身子,他比她还要上心许多。   火墙边的衣裳已经半干,沈清玉伸手摸了摸,抿唇露出个傻乎乎的笑来。   推门出去时,已经有侍从在门外候着了。这是个年岁不大的圆脸小子,见她出来,立时往后退了几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世子呢?”沈清玉知道这些人都是与郑锋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将·性·命交给主上,忠诚就是他们活着的理由。   那圆脸小子面上有些红,磕磕绊绊的模样倒像是个害羞的姑娘。沈清玉没忍住笑了笑,顺着他的手看向旁边小屋。   她知道这几日郑锋都会非常忙,便没想着去打扰他。她摸了摸肚子,提步往厨房走去,那圆脸小子便也紧紧跟上。   “少夫人,饭菜都在厨下的锅里热着,属下去给您提过来。”   沈清玉摆了摆手,见有人从厨房里拿了几个大筐子出来。   “那是做什么的?”沈清玉随口问了一句,圆脸小子答道:“是喂马的,马养在偏院里,少夫人要去看看吗?”他说完就低头不敢说话了。   沈清玉奇怪地瞧着他:“怎么怕成这样?我又不会吃人。”   他摇了摇头:“回少夫人,是属下说错话了,那养马的地方·脏·得很,不是您去得的。”   沈清玉其实很喜欢马,那日郑锋那匹全身雪白的马儿就教她很是心仪。她动了些心思:“我能去看看马吗?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圆脸连忙摇头:“不会不会,少夫人怎么会给人添麻烦。”他说着话,脸又更红了些。沈清玉偏头去笑了几声,觉得这人有趣得紧。   两人进了厨房,屋子里也没有旁人,锅里温着些饭菜,沈清玉拿筷子尝了一口,就知道是郑锋给她做的。   这么多她也吃不完,就分出两盘儿来给圆脸,然后递给他一个馒头,两个人在厨房里就吃了起来。   圆脸一开始不敢逾矩,可他又不想惹沈清玉不高兴,就拿了馒头低头老老实实地吃。   “你跟着世子多久了,叫什么名字?”沈清玉吃过了饭,在一旁打水净手漱口。   圆脸一口馒头没咽对,噎得脸红脖子·粗。   “给你喝水。”沈清玉给他倒了碗水,然后寻了个小板凳坐了下来,等他吃完了,才起身道:“带我去养马的地方瞧瞧,我想看看世子那匹小白。”   “属下今年十三了,从小就跟着世子,是世子把属下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属下还有个妹妹,也是世子救的,现在在庄子里作活。”他抿唇抬头看向沈清玉,目中满是教人动容的忠挚:“我们一家的命都是世子救的,世子还让我们学写字,学武艺,让我们建功立业,做个男子汉!”   沈清玉直视着他的眼,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们很好。”   “世子也很好!”顿了顿,他又道:“丛风统领也很好!”   沈清玉对他笑笑,觉得这小孩儿很讨人喜欢,心里也很干净。   等圆脸再脸红时,沈清玉已经见怪不怪了:“你为什么总脸红,你是小姑娘吗?”   圆脸背过手去,吭哧半天才道:“少……少夫人是仙女吗?”   “啊?”沈清玉摸了摸后脑勺,和他对着傻笑。   “我……我们村里老人家说的……属下……以为是。”圆脸低下头去,知道自己说了傻话。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人,而且她是主子,却还同他笑,和他一起吃饭,给他倒水,一点儿都没嫌弃他。   “属下叫丛圆。”圆脸低头报了自己的名字,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丛风统领总说他傻,他也怕少夫人嫌弃他傻。   “是因为你脸圆吗?”沈清玉和他一起背着手走,两个傻乎乎说着傻话。   两个人·稀·里·糊·涂·说了一堆,等走到暂时养马的地方,就见有两个侍从守在近旁。   小白摇着尾巴在一旁吃·草,沈清玉凑过去,按着丛圆说的和小白·亲·近。   “这样摸·它,它会很舒·服。”丛圆找了自己的马来,教沈清玉熟悉小白的习·性。她笑呵呵地照着·做·了一遍,却在挨近马尾巴时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味儿?”沈清玉怕自己闻错了,就教丛圆来嗅,丛圆嗅了好一阵也没嗅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好羞愧地摇了摇头。   沈清玉在小白的马尾巴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看了其他的马,然后拧眉道:“先去找世子,大家各自收拾行李,此地怕是没法长留了。”   郑锋正与丛风几人商议旁事,就见沈清玉匆匆叩门走了进来。   “有人在咱们的马上做了标记,照着咱们离开的时辰看,只怕不久就要寻来了。”   郑锋没再细问,径直吩咐提前离开,打散众人各隐村镇之间。   沈清玉也忙忙回屋去收拾行李,这回走得急,被褥都没法带了,只能先带些衣物银钱,其余的过后再说。   “这些马还能带吗?”丛风将众人集在院中,看沈清玉把纸铺在丛圆背上,匆匆写着些什么。   郑锋由着沈清玉吩咐,等她写完,才又问了一遍丛风方才的问题。   “可以带。”沈清玉把纸笺交给丛风:“照着这个方子配料,煮上一个时辰,然后把煮出来的药水兑开给马儿洗澡,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后在两个时辰内处置完,每一处都要洗干净。”   丛风没有多问,接过纸笺塞在袖口。   郑锋下了令,众人便各自持马而去。   丛圆一路回了几次头,沈清玉笑着与他挥手作别,道了声“保重”。   “这下子倒真像是私奔了。”一路疾驰,天地茫茫,只见远处云霞粲然,几乎烧红了半边天。他们与风同往,像是要奔到天涯海角去。   听着怀里小姑娘的笑声,郑锋的面色也缓了下来。他紧了紧手上力道,在她耳边道:“风餐露宿,奔波劳苦,怪不怪我?”   沈清玉张开双臂,在风中像是要乘风归去。郑锋将她的手臂拢了下来,压下这股难抑的心悸。小姑娘喜欢天高地阔,喜欢自由自在,出来的这些日子,她笑的越发真切,也教他越发看得清楚,自己的这块心头肉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越看得清,越是·迷·恋,她想飞到天边去,他却要将她的羽翼折断,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其实他完全可以将她留在京城之中,也能想办法将她护得密不透风。是他自私痴妄,不愿她离开身边哪怕半步。从小到大,她只怕都没吃过这样的苦,生死一线,逃亡奔波,却还能笑的这样干净纯澈。   两人在天晚时换了两身寻常打扮。沈清玉将发上珠翠摘下,只别了一根街旁买来的银簪。荆钗布裙,不掩姝·色,沈清玉又特意买了些脂粉香膏,和郑锋在小河边就着柴火堆的亮儿换了换装。   “冷不冷?”郑锋将她抱在怀里,自己倚树而坐。沈清玉周身都是暖洋洋的,她抬头看着郑锋此时的打扮,笑的倒在他的臂弯里。   “给我化成这样的是你,这会儿笑话人的也是你。”郑锋摇了摇头,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瞧了一瞧,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的形容过于引人注目,这样装扮一二,也倒还能遮掩的过去。   “我还是头一遭在外头这么过夜。”四下静悄悄地,只闻火堆的“噼啪”声。沈清玉登时想起那些看过的志怪话本,忽觉脊背蹿上来一阵凉意。   她扒着郑锋的肩,凑到他耳边小声讲了个故事,然后把自己吓得浑身打颤,人家却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我给你讲一个。”郑锋把她搂紧了,贴着她的耳朵慢条斯理说了个故事,把小丫头吓得直往他怀里·钻。   夜深人寂,夜半又冷得厉害。郑锋解了外衣,教沈清玉紧贴着他,复又拿衣裳和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沈清玉仰头看着星星,转头去与郑锋小声说话。郑锋先时还应着,后头便忍不住将手探到了她的衣裳里。   第二天天亮时,便有人来领走了小白,郑锋拿了钥匙和一封信,背着沈清玉往溪边的一个村落行去。   “京城周围也有这么偏的地方吗?”沈清玉在郑锋背上东张西望,手上提着两人的包袱。这大约是他们成婚以来最狼狈的时候,可她心里竟然丝毫都不害怕。   “我们要在这里过日子吗?”沈清玉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行动颇有些笨拙,郑锋看得喜欢,捧着她的脸亲了亲。   “这样你也能下的去嘴。”沈清玉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郑锋的脸。她把两人都化得颇为普通,尤其是她自己,为了遮掩眼睛,特意在眼角粘了块疤,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丑,偏他喜欢得·紧。   郑锋笑笑,牵着她的手从小路进了村子:“是啊,自今日起,咱们家里只有你我二人。”他缓了步子,不住偏头瞧她:“要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是吃糠喝粥吗?”沈清玉笑呵呵地问他,然后伸手拍他的背:“你得·弯·着些。”装成驼背就显不出身姿了。他身形挺拔修长,就算是不瞧那张脸,只看这副身板儿都要教人多看好几眼。哪像她,穿个灰扑扑的棉袄,走起路来像颗慢吞吞的圆子。   两人说笑着进了村,方打开院门的锁,就听着老远有人喊:“是老田头的孙子不?”   两人回头,见着个穿着花棉袄的村妇,她手里提着个篮子,走到近前·硬·是·塞·到两人手中:“老田头走得急,说是让我们照顾着些。”村妇来回打量了两人几眼:“头一次来吧,有啥事儿找常婶儿,我就住在那头儿。”常婶儿指着远处一个小院:“别跟婶儿客气。”   沈清玉点了点头,与常婶儿客套了几句,这才把人打发了,两人关了院门进了屋中。   “安排得果然妥帖,连身份都有了。”沈清玉在屋中转了一遭儿,看到了桌上燃的辟寒香。   “不是过苦日子吗?”   郑锋给她把棉袄解了,让她好好在屋里待着,自己往厨下去烧水给她沐浴。小丫头爱洁得很,旁的就罢了,这上头总不能再委屈了她。   沈清玉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和他抢,便打开常婶儿的篮子,仔仔细细瞧了一遍。   “是老田头儿的孙子不?”外头又有人敲门,沈清玉穿上棉袄,把辟寒香熄了,就见郑锋从厨房出来,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有个菜窖,沈清玉蹲在旁边儿往下看,满脸的新奇和跃跃欲试。郑锋提着篮子从外头进来,见她这幅笨呆呆的模样,便走上前,从后抱着她一起蹲着。   “想下去看看?”郑锋摸了摸她的脸,打开窖口的铁栏子,自己当先跳了下去。沈清玉阻拦不及,担心地扒在窖口往里瞧。   “顺着梯子下来,别怕。”郑锋拿着火折子在菜窖里看了一圈儿,才出言教沈清玉下来。   沈清玉扶住梯子,刚要往下走,外头又有人来叩门。这回叩门的却不是村民,沈清玉伸手把郑锋拉上来,两人对视一眼,郑锋才出言教人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enny妖妖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世外      “郑兄, 嫂夫人。”四皇子推门进院时,被这夫妻两人的样貌惊得怔了一怔。他看着沈清玉眼角的疤痕, 难得的没有说出话来。   “何事。”郑锋与他相互见过礼后便带着沈清玉进了屋, 四皇子随后跟上, 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径自在郑锋对面坐了下来。   “四殿下喝水。”沈清玉倒了两碗茶推到四皇子和郑锋面前,自己也在郑锋身边坐了下来。   “京中彻底乱了。”四皇子端起这略显·粗·糙·的碗来喝了两口:“我和二哥负责搜寻太子和你的踪迹, 连京中守兵都调了许多出来。”   “哦?”郑锋事不关己地应了一声,看着沈清玉喝了大半碗茶, 才松开她让她自己去厨房里找吃的。   “我说廷安兄。”眼见沈清玉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四皇子才笑道:“你这养闺女呢?”   郑锋淡淡瞥了他一眼,四皇子立刻举手投降:“行行, 不说了。”   “既然让你寻人,你来此作何?”   “无聊啊, 没意思。”四皇子两手垫在脑后,东张西望地把屋里看了个遍。这屋子看着像是翻修过了的,算得结实暖和, 屋里头就一张炕,一张桌子, 几个柜子,收拾得极为干净,还有一股幽幽的冷香:“你这屋子……”他啧啧两声:“我都想来这儿住几天了。”   郑锋叩了叩桌案:“没事就回去,多遛遛腿就不无聊了。”   四皇子摇了摇头,这才敛了玩笑神色, 压低了声音道:“三哥那儿这两天出了点儿事,他暂时腾不开手。”   郑锋看向他,眉心微蹙。   “三嫂……”四皇子叹了口气,面色惋惜遗憾,还有些挥之不去的隐忧:“三嫂有孕,可因为上回小产伤了身,这回的孩子也难保住,太医说了,这个再保不住,今后要孩子就难了。”   “让……”   “我知道。”四皇子点了点头:“我去请钱先生看过了,和太医是一样的说法,也没什么特别有效的法子,只能是治着看,毕竟大夫不是神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没等郑锋再问,四皇子一股脑儿地把话都给倒了出来:“我三嫂挺崩溃的,身体也·垮·了,我三哥让我问问你,能不能让嫂夫人去看看我三嫂。”   “可以,这几天不行,等回了京再说。”   四皇子笑笑:“知道,怎么都得等几天。”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喝下多半碗去:“我三哥也没旁的心思了,我也是头一遭知道,他这么在意我三嫂。”他摆摆手,感慨道:“要谁都像你似的从一开始就能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哪儿还有这么多的求而不得,苦痛折磨。”   “算算年岁,你也快及冠了,及冠后就是娶妃纳妾。”   四皇子沉默着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碗里清亮的茶汤,半日才道:“真不容易,你和我三哥,甚至是太子,都不容易,我才在里头·搅·和了这么几天,就当真明白了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儿。”他往厨下看了几眼:“真羡慕你,能做你自个儿想做的事儿,护你自己想护的人。”他说着皱了皱眉:“不过常人也学不来你这样,打小儿我们还在外头玩儿泥斗蛐蛐儿,你就整日学文练武,我们这些皇子皇孙就够辛苦了,你比我们还辛苦。”   “看来这些日子长进不少。”郑锋头一遭听四皇子说起这些。他自知宦海千险万阻,可没想到这淡泊名利的四殿下也有被牵扯进来的一天:“若想·抽·身,现在还来得及,我和三殿下都不会勉强你。”   “不了。”他摇了摇头:“我做事有始有终,难道我就能安心在旁边儿看着你们拼命,自己优哉游哉地当个富贵闲人?再说,我也想做些什么,就算不是为了咱们,也是为了大齐和天下百姓。”   “这只是个开始。”郑锋定定看向他:“将来你要面对的还有更多,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到了那天,你不想选也得选。”   “我知道”四皇子认真点了点头:“这是我走的路,前头就是下·刀·子我也走。”他摸了摸桌上香炉,道:“梁家那个庶长子来寻我了。”   郑锋没再搭言,只等着他说话。   “我那舅舅是个最会审时度势的人,恐怕他早看出父皇的心思了,这不,立刻就掉头顺着我父皇的意思来,我瞅着他是既不想松开太子大哥,又想顺着父皇的意搭上我这条线儿。两不落空。”四皇子手上沾了些茶水,漫不经心地在桌上写了个“梁”字:“可我舅舅……”他抿紧了唇,摇头道:“他不好对付,一旦我接了梁家的好儿,说不好是谁被谁牵着鼻子走,我三哥有句话是说对了,我这脑袋不够灵光,只怕斗不过那一·干·老·狐·狸。”   “想要谁。”   四皇子扶额乐了半晌:“以前不觉得,就想着傻就傻点儿,凭着牛劲儿往前冲就得了,现在不成了,跟你们说几句话,我说上半句,你们连我心里的那点儿话都看出来了。就这样,我还真没多少信心能蒙过他们去。”他痛快道:“我像要那个姓刑的小吏,可凭我的本事,一时半会儿没法儿把人弄来,我三哥眼下又那么个样儿,所以我想请廷安兄帮我想想法子。”   “刑?”郑锋略想了想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你还真会挑人,这人和江南那头儿牵扯不清,知道的东西太多,为人太过刚介耿直,那些人不会轻易放人,等等吧,等我想个便宜的法子,把人给你弄到京城里来。”   “谢了。”四皇子抱了抱拳,沉·吟·片刻道:“你说这回我父皇会不会废太子?”   “会。”郑锋给了他答案:“可不是眼下,不是立时,最少也得等年节过去,再寻个合适的由头,否则没法向天下人交代。毕竟他居嫡长,又是储君,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那之前……”   “在他把目光从废太子之事上转回来前,你得把根基打稳了,坑蒙拐骗也好,拆东墙补西墙也好,要把梁家攥在手里,否则事会有变。”   四皇子长长叹了口气:“我三哥也这么说,得了,我想办法吧,那个姓刑的,得尽快弄过来。”   “行。”郑锋也答应的很痛快:“没事多往营里走走,罗昆薛旭二人不会藏私,你想学什么问什么,他们都会教你。”   四皇子静静看了郑锋一阵,抹了把脸,起身冲他郑重行了一礼。郑锋皱眉,不·欲·受礼,四皇子笑看向他道:“这礼你受得起,说多了就生分了,我们兄弟念你的情。”   不多时,厨房的里的香味便漫进了屋里来。四皇子吞了吞口水,冲郑锋比了个大拇指:“有福气,我将来也要寻个会做饭的皇子妃。”   “想在这儿蹭饭?”郑锋不和他客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倒十分放松。   吃饭时四皇子自觉帮忙摆放碗筷,盛饭舀汤。郑锋在一边给沈清玉擦手,又给她涂了厚厚一层香膏。   屋里点起了辟寒香,四皇子把外头的长袄脱了搁在一边儿,头一筷子就往炒的·嫩·生生的·鸡·蛋·上夹去。   过了这半晌,沈清玉和四皇子也熟悉了起来,三人围坐桌边,虽都不怎么说话,可气氛却很是温暖怡然。   “郑兄这米饭蒸的不错。”四皇子·抽·空赞了一句,转手又给自己添了一碗。他看了看那夫妻两人,一时心里羡慕不已。   “和嫂子吃饭,每次都吃的挺香的吧。”四皇子和沈清玉分了最后两块肉饼,他见沈清玉吃的文雅,却吃得极香,和这样的人一道用饭,当真是舒心得·紧。他还挺喜欢和沈氏一起吃饭的。   沈清玉咬了几口,然后把肉饼夹到郑锋的盘子里,郑锋低头看了看,发现这是这块饼肉最多的地方,也便笑笑在上头咬了一口,然后从饼里夹了肉馅儿出来喂到沈清玉嘴边。   四皇子吃的有点儿噎,他喝了口水顺了顺,开始想着娶正妃的事儿。   三个人都吃的有点儿撑。郑锋给沈清玉穿上棉袄,又在棉袄外头罩了斗篷,四皇子在一边儿笑的见牙不见眼:“你们这妆怎么·上·的,给我也弄一个呗?”   郑锋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四皇子走时从厨房顺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裹了裹,就从善如流地滚远了。   这回两人再下菜窖也没人打扰了。沈清玉拉着郑锋的手,跟着他在窖里转了一圈儿,见都是些冬菜,便拿了根·棍·儿东·戳·戳·西碰碰,最后选了两颗大白菜上来:“下午吃羊肉白菜。”她趴在郑锋背上,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做。”   屋里饭菜的香味儿都已经散尽了,沈清玉熄了香,又点了辟寒香,郑锋锁好了院门,进来把窗子上的棉帘都放了下来,开始·伺·候·小祖宗沐浴。   奔波了一夜,这么泡在暖融融的热水里让沈清玉颇有些昏昏·欲·睡,她眯着眼趴在桶沿,摩·拭·着郑锋特意包在桶边的棉布·套。他处处体贴细心,这是生怕她被靠着趴着时被木头给硌着。   “你也洗。”沈清玉伸手去·勾·他的袖口,郑锋皱了皱眉,一时不敢仔细瞧她。   她的身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他实在不舍得再来碰她。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念有多重,一旦不加控制,就会把她·生·吞·活·剥·了。   “玉儿乖。”郑锋一张口才觉自己的嗓音有多沉哑,他压着眉,一手扶住桶沿,手背上几乎·暴·起了青筋。   沈清玉抬头看着他,好半晌,才把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她低·下·头,两只耳朵都是红彤彤的:“水里凉,你抱抱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enny妖妖 30瓶;仙人掌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飞醋      炕被烧得很热, 被子里头还放了两个汤婆子,沈清玉懒洋洋地拿脚在汤婆子上踩来踩去, 等这阵子困意散了, 才伸了个懒·腰, 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郑锋在院子里劈柴,他穿了一身白色的粗布袍子,为了做活方便, 袍子一角被掖在腰间。他即便是如此弯腰·干·活·儿,腰背也是舒直的, 像苍松翠柏,挺拔修长,十分养眼。   郑锋将·斧·头·掷在一边, 拿帕子擦了擦手,才皱眉看她:“又不穿棉袄。”   沈清玉·吸·了·吸·鼻子, 两只脚都还在门槛儿里:“我又没出屋,不冷。”   郑锋拉着她回了屋,把人推回被窝里蜷着:“外头还没暖和过来, 等太阳大了再出屋。”   沈清玉躺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来巴巴地盯着他瞧。郑锋看了她一阵, 转身去净手更衣,然后和她一起钻进被子,两个人的脚踩在同一个汤婆子·上。   “我要真是个庄稼汉,咱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沈清玉暖融融地倚在他的怀里,抬头白了他一眼。   “家里有个粘·人·精, 我怎么舍得出门去做活。”   “我觉得你有心事。”沈清玉挪着趴在他身上,伸出一根手指来按住他的鼻子:“从前儿个你半夜偷偷出去开始,你就有心事。”   “这么明显?”郑锋捉住她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不抱着睡不着?”   沈清玉打了个磕儿,嗅着他身上清落疏漠的味道,在心里答了一句“是啊”。她每晚都是在他怀里睡着的,一旦没在他怀里,她就有些睡不踏实。   “到底有什么事,你不许蒙我。”   “只是京城里那些糟心的事,不想让你知道。”   沈清玉叹了口气,偏头埋在他的肩窝。那些事她的确不太懂,他有时会说给她听,可她听得出来,那里头有多少是他哄她的。他不愿把沾了泥尘的事与她说,她一直都知道。可这次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有点儿不对,他没把任何情绪表现在脸上,可她心里就是知道,他瞒着她的事也许与他们两人有关。   “咱们来这儿已经六七天了。”沈清玉扳着指头数了数:“还认识了村里的村民,和常婶儿说了几回话。”   “嗯。”郑锋捋着她的长发,像是抱着一个暖融融的小动物。他把她往上抱了抱,贴着她的耳朵道:“身子怎么这么·软?”   寻常女子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也没·兴·致知道,可这几日他偶尔教她些防身的拳脚功夫时,发现她的身子比他以为的还要·软。在帐子里时他克制着,常常束手束脚,教她习武时倒是瞧了个清楚。   她虽然是·软·绵·绵·的一个小东西,可筋骨里还颇有几分韧劲儿,打起拳来也很好看,他看过不少舞乐,却没有一场如此吸引着他。   沈清玉在他怀里细细颤着,好半晌才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抬起头来瞪他。郑锋在被子里给她整好了衣裳,侧过头去一下下亲着她的耳朵。   沈清玉浑身还泛着·软,被他顺毛儿似的哄着,一时倒一动也不想动了。   “等傍晚时候我再教你几招,学过今天这些,今后就一直重复着学这一套即可,防身绰绰有余。”   “我觉得你在哄我。”她撑着他的肩膀抬起上身:“那几招花拳绣腿还能防身?”她怀疑地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有点儿红:“你做师父的时候要规规矩矩的,不然我不学了。”   郑锋闷笑出声,把她·紧·紧·贴·在身上抱好,沈清玉怔了一怔,无措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怎么不跑了?”郑锋捧着她的脸,细细地啄着她的眉眼。他的目光沉如墨潭,凝着·浊·重的·情·念,把她层层·裹·覆。郑锋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的心头肉抱在怀里,唇齿间溢出一声怡然的叹息。她不敢跑,不敢躲,也知道不能跑,不能躲。他教她的,要她牢记在心里的,她都记着了。   醉生·梦·死·是个什么滋味儿,郑锋在她身上都一一·尝·尽了。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他关好院门,锁好屋门,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在这张略显简薄的·炕·上,纵·情·声·色,长醉不醒。   屋里半昏半暗,沈清玉被他自后拢在怀里。她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手心,觉得周身都被他的气息缠绕·裹·覆·着,没有丝毫挣脱的余地。   两人低声说着话,不时凑在一起亲一亲,他的吻带着极致的·怜·惜·缠·绵,像是要将两人的魂魄也·勾·连·在一处,你中有·我,再不分离。   “要不我先给三皇子妃写封信。”听了郑锋说的三皇子府的情形,沈清玉心里也沉沉地发堵:“咱们还有好些日子才能回去,我怕她撑不住,就算是做无用功,我也想先给她写封信,你说好不好?”   “嗯。”郑锋应了她一声:“也好,晚些时候交给暗卫,送回京城即可。”   “说来皇上这回赐下的昙花女当真是·妍·姿·媚·态,我见犹怜,若是三皇子这会儿心情郁闷,去寻那些昙花女解解闷儿也挺好的,他每天围着皇子妃转也没用啊,他又不是大夫,转来转去还让人心烦。”   郑锋瞧着她嘟起来的嘴,又看了看她白嫩嫩的脸蛋儿,没忍住凑上去香了一口:“对三皇子有意见?”   “我哪儿敢。”沈清玉扁了扁嘴:“你就当我说胡话吧,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挺傻的,尤其是在皇家,吃醋嫉妒最要不得,尤其是还吃这些贡女的醋,说出去人家不会说旁人的过,只会说皇子妃气量狭小,容不得人,和一个玩意儿治气,无大家之风,到头来,还是皇子妃的错,对不对?”   郑锋笑笑,想到当年皇子府那桩事的后续,旁人的议论倒与这丫头所言无二。   “其实我明白三皇子妃在想什么。”沈清玉·扭·着身子和他面对面躺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皇子妃是把三皇子当做寻常夫君了,对他期望过高,付出的感情也过·深。”她撇了撇嘴,皱着眉头:“谁知道到头来是她自作多情,三皇子要的是‘皇子妃’,不是个白首同心的妻子。”   郑锋挑了挑眉,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腮帮子:“怎么气成这样?”   沈清玉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和三皇子关系挺好的?”   郑锋立时感觉到了殃及池鱼的危机:“家国之事上我们还能说上几句。”   “少蒙人了。”沈清玉不高兴地挣扎:“狐朋才有狗友呢,你说,你……”   “心肝儿,宝贝。”郑锋哭笑不得地把她抱回来:“摸摸你的良心,这醋吃的亏不亏心?”   沈清玉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枕着他的肩膀闷了半晌:“你方才说三皇子也颇受打击?”   郑锋很后悔这会儿挑起这个话题,他覆额笑了一阵:“身心俱疲,无心旁事。”他·勾·了·勾·她的下巴:“元灏这个人,素来不会因为妻儿之事耽搁外头这些公务,他这回能这样,我们也很诧异,据我对他的了解,他这是用了真心了,不是简单的夫妻之情,是男女之爱。”   沈清玉揪着他的前襟:“不知道皇子妃这个孩子能不能好好保住,要是不能,我怕她……”   “钱先生在,若是连先生也没办法,旁人就更没办法了。”郑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知道她这是心里难过了,也跟着有些不痛快:“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元灏也不会不敬嫡妻,他……”   “哀莫大于心死。”沈清玉摇了摇头:“我跟皇子妃说过话,大约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真的伤了心的,要是连孩子都没了,她更没有寄托指望了。要是她对三皇子有依赖信任还好,无助的时候总能有个人陪着她,可现在的问题是,她如今孕子艰难,还有一半儿是三皇子的过,若是孩子没了,她心里更是要不甘怨恨,难过难安了,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还去信任依赖三皇子?只能是自己撑着,能撑过去还好,要是不能……”   “她做了数年皇家的媳妇,知道轻重得失,没了孩子,失了夫妻之情,她还得顾念家族名誉,只要心里还有牵挂,就不可能轻易崩溃。”   “真是的。”沈清玉张口在他颈侧咬了一口:“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知道该怪谁。”她闷闷瞥了郑锋一眼:“我讨厌三皇子是我的事,你别管我,该怎么和他往来就怎么往来,我知道他是个好皇子,为国为民从无迟疑,至于旁的事,咱们也没资格管,也没资格怨。”   郑锋笑了笑:“我的玉儿真懂事。”   沈清玉黯然摇头。各人有各人的命,也有各人的活法,她没有本事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只能在心里从一个妻子,一个女人的角度为三皇子妃不平,她能做的,也只有给皇子妃写封信,或者去陪陪她罢了。   “旁人的事是旁人的。”郑锋捏起她的下巴:“不许多想。”   沈清玉偏头笑开:“那我得多没良心哪。”他为她做的太多,便是他从不诉之于口,她也全都明白。他肯耐心地听她这些傻话,听她这些离经叛道,不知所谓的话,还安慰她,安抚她,便已经让她心里舒服了很多。他知她,懂她,疼她,怜她,尊重她,爱惜她,能嫁他为妻,当真是她三生修来的福分。   被窝里暖乎乎的,两人抱来抱去·缠·成一团,沈清玉正与郑锋说起在话本上看来的一个有趣儿的故事,外头便传来一阵颇急的叩门声。      ☆、第116章 和亲      他们这里少来外客, 这么多天过下来,沈清玉险些要真的把这间小小的院子当成两人的家。   四皇子这回显然不是来打发日子的, 沈清玉看着郑锋露出明显要她回避的意思, 心里的不安也逐渐放大。   厨房里很是暖和, 灶火未熄,炉上温着一锅甜汤。沈清玉寻了个木凳坐了下来,看着盘子里的腊肉发怔。   “你打算怎么办?”四皇子见郑锋关了门, 也干脆开门见山:“樊族公主执意要给你做妾,还放言说哪怕为奴为婢也无甚所谓, 在这种情形下,你觉得父皇会怎么做?”四皇子也是愁的头发掉了一大把:“樊族虽然没法和大齐相比,可其是南境极有威望的族落, 且这公主是樊族族长的心头肉,那封号还是父皇亲赐的, 这么个金枝玉叶现在说自甘为妾,你能怎么着?”   郑锋沉默着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四皇子见他这样, 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那樊族的朝阳公主现在自请和京城守军一块儿寻人,风餐露宿在所不惜, 这会儿谁不说你世子爷颇有·艳·福,竟能引得一个公主如此真心。”   “我根本对她毫无印象。”郑锋抬手掐了掐眉心:“你该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四皇子摆了摆手:“别说是什么劳什子公主了,就是九天仙女你也不放在眼里。”四皇子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你看我,这几天皱眉皱的都压出褶子了。”他也是没了办法,两手一摊看着郑锋:“你说怎么办, 我是没办法了,那公主死心眼儿得厉害,非得这么着,连樊族的脸面和公主的尊荣都不要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郑锋知道四皇子这也是被·逼·急了,他沉·吟·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谢了。”   “这有什么。”四皇子拿起碗喝了几口水,压低了声儿道:“你还没告诉嫂子呢?”   郑锋摇了摇头:“她心重,我难得带她出来放松几日……”   四皇子算服了他:“其实这事儿要处置也简单,你把人纳回来,搁在屋子里让人看好了,凭那公主的本事,也折腾不出什么来,等过几年……”四皇子说着说着忽然笑笑,无奈道:“算了,这事儿跟你说了也白说,都是兄弟,我知道你,怎么都不会搂揽这么个公主回去刺嫂子的眼。”   “想怎么办,你说个章程,我给你把事儿办了。”   郑锋笑看着四皇子:“这事儿还没那么严重。”他淡淡道:“一个樊族公主罢了,我还不至受她要挟。”   “一个樊族公主罢了?”四皇子瞪大了眼:“你别·硬·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头发都愁白几根儿了,这事儿你处置不当,还不知道要给人落下什么口实,你要知道,在旁人眼里,你不过就是纳一个妾罢了,一个不甚重要的名分能换来南境安宁,搁谁谁都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你别忘了,现下南境不宁,正是需要樊族从中斡旋的时候,一旦这关系处置不好,旁人就会把误国的大帽子扣在你头上,甚至是嫂子的头上,你想过没有?”   “我知道。”郑锋点了点头;“可这事不是我纳个妾就能解决的。”郑锋叩了叩桌案:“樊族能发展到今天这个阵仗,族长就不是个头脑发热的愣头青,他怎会只因为心·爱·女儿的私心就大张旗鼓地·逼·迫齐国,逼·迫·于我。何况堂堂一族公主,自甘为妾为婢,如此行径,丢的不只是她自己的人,更是整个樊族的脸面。”   “你是说……”四皇子猛地一拍脑门儿:“这几天忙晕了,光想着这些儿女情长,倒是忘了……”他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许:“这樊族公主只是个棋子,在她后头推动这些事的是樊族那个老奸巨猾的族长?”   四皇子起身在地上胡乱绕了几圈儿:“他们图的是什么?是你手上的兵马,是南境,还是咱们大齐,他们……”   郑锋失笑,示意他稍安勿躁:“不管他们图什么,眼下咱们并无证据,樊族公主这么一闹,旁人只知我纳妾与否和南境安危息息相关,却不会想天长地久,从今往后,他们要的,只是眼下的太平,哪怕是涸泽而渔也在所不惜。”   四皇子脑门上起了一层汗,他咬牙切齿,半日才骂出“卑鄙”二字来:“他们这是阴谋阳谋一起使,笃定了你不得不接这么个烫手山芋。”   四皇子眼下也反应过来了,难怪知道此事时三哥神色凝重异常,原来那不只是对兄弟的担忧,更是对南境,对大齐的担忧。樊族不惜让一族公主成为婢妾,其中一定有更大的图谋。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天长·日·久,一旦有何疏漏,恐怕那代价不是大齐能承得起的。郑锋手握兵权,安危事关山河万民,万一……   四皇子打了个激灵,按住自己发疼的额头。这些话就算是说出去了,就算是说给父皇听也是没用的,因为眼下的事实就是只要郑锋纳了那樊族公主,南境的情形就能大大好转,而父皇就能腾出手来削藩一统,天大的利益就在眼前,便是明知会有后患,有些人也只会视而不见。   四皇子心里生出无边的悲哀苍凉来,他从前以为只要占着大义,问心无愧,闷头往前冲就是了,可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在·恶·心愤恨之余只剩下仓皇和无助。人心险恶,世事无常,他到今日才算是体会甚·深。   “不必一副天塌了的模样。”郑锋轻叹了口气,让他坐下喝茶缓缓:“这事从咱们这儿不好办,可从樊族来说就要简单得多。”   四皇子灰着脸,等着郑锋指条明路。   “樊族族长不只有这一个女儿,更有十数个儿子,这些儿子……”   “好主意!”四皇子猛地一拍桌子:“你是想让他们狗咬狗?可……”   郑锋哭笑不得:“樊族习俗与边族同,父子·伦·常,兄妹之情都及不上权利地位,樊族素来就是强者为尊。眼下樊族内部并不安稳,只要咱们择一扶持,就能打破目前的僵局,那族长若是见好就收也还罢了,若不成,咱们帮着樊族王子提前登位也不是什么大事。”   “提前登位?”四皇子忖了忖:“你的意思是……”   “一旦王子以此手段登位,樊族也会四分五裂,各自为据,也就不足为患了。”   “你这也是阴谋阳谋往上推,让他们想拒绝都拒绝不了啊,毕竟谁不在意自己的利益呢?”四皇子大大松了口气,这才好好品了品碗里的茶,喝了半晌,他又皱起了眉:“这事儿说着简单,办起来可不容易,樊族远在天边,这公主却近在眼前,万一撑不过去,让他们真把公主塞给了你,那……”   “那就得靠你了。”郑锋挑眉看他,两人对视片刻,四皇子忽然开了窍。   “成,我知道了,你就请好儿吧,我保准让那伙儿人自顾不暇,没工夫来管旁人的闲事。”   郑锋笑笑,看着他道:“我为大齐,生死也可抛却,可有些事,我不会退让,也不能退让。”   “知道。”四皇子点头:“你拿命护着大齐,谁也没资格再让你把自己搭出去和这劳什子的亲,就算是再混账,也得知道分寸,他们要是不明白,我就让他们明白明白。”   厨房不多时就飘出来一股香味儿,四皇子脚下像粘了糨糊,话说完了也不想动弹。郑锋一拍他的肩膀,带他到厨下去一起帮忙。   午饭四皇子吃得十分舒心,两个吃货在一处,彼此鼓着劲儿,劲头自然更足,吃到最后,沈清玉和四皇子都撑得动也不想动。   “我走了。”四皇子这回没等郑锋下逐客令就很自觉地起身离开,走时从厨房里顺了些腊肉火腿:“这些味儿香,等回去我给你们送些别的。”   送走了四皇子,沈清玉和郑锋忙来忙去地洗碗收拾。   他素来不教她沾凉水,做饭洗菜时都是兑的温水,这会儿洗碗他自然更不要她·插·手。   “四皇子又把咱家的腊肉给拿走了。”沈清玉在旁边给他递碗递帕,见他有些生疏地洗着碗,不由抿唇笑了笑。   他对这些家务活自然不熟悉,头一·日·跟她学了洗碗,后头便一天天地熟练了起来,到了今天虽然还是不那么顺溜,可也已经有模有样了。   “君子远庖厨啊世子爷。”沈清玉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再这么下去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做了。”   洗过了碗,消过了食,两人躺在院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等咱们回去,你又得忙好一阵子了。”沈清玉有些心疼他:“等时机合适了咱们就回吧,你不用特意顾着我,只要咱们在一处,在哪儿过日子都是一样的。”   郑锋勾了勾她的下巴,看着她身上这件红彤彤的棉袄,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清玉很喜欢看他笑,这些日子他笑的比以往更多了些,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眼见小丫头痴痴地看着自己,郑锋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捧着她的脸,垂首·覆·上·了她的唇。   “哥哥。”沈清玉与他呼吸相闻,只觉自己脑袋糨糊成了一团。她拼命地往他怀里·挤,哼·哼·唧·唧·地直撒娇。   “乖。”郑锋由得她·黏·着自己。他控制着自己没有立刻去抱她,而是克制着看着她是如何地眷恋着他,离不开他。   “好乖。”郑锋到底忍不住把她团在了怀里,抱起她往屋里走去。   柴米油盐酱醋茶,如今他们似这世间的每一对平凡夫妻一样,她心里眼里只有他,只能看到他,这就是他的私心。他·诱·着她把心全都交出来,直至毫无保留,就像现在一样,天大地大,她能依靠的,必须依靠的只有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cindyn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妻妾      屋中弥漫着一股微酸的药味儿, 姚氏倚在床头,偏头躲开了邹嬷嬷喂来的一勺汤药。她刚刚·吐·过, 从肚腹到口中满是苦涩的滋味, 这股味儿揪得她·胸·口·发·紧, 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的丁点儿不剩。   “娘娘喝一口,等喝完这碗,今天就不用再喝药了。”邹嬷嬷忍着满心的涩痛, 强笑着安抚姚氏。她心里苦的什么似的,有时候当真是想把这些药草汤水一并都洒出去, 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别再这么折腾她们娘娘了。   可身在皇家, 作为正妃,哪里能没个孩子傍身, 照着娘娘眼下的心境,没了孩子,也就等于没了指望, 以后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姚氏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伏在床沿, 她还是难过得想·吐,可腹中空空,已经吐无可吐。   “嬷嬷再拿点儿东西来,我吃了再喝药罢。”   知道约摸是方才把刚吃的那点子都呕了出来,邹嬷嬷一面在心里连连叹气, 一面拿了一碗温热的粥来慢慢喂着姚氏吃了进去。   “想吃就好,吃上一口总比什么都吃不下强。”邹嬷嬷顺着姚氏的后脊背,整个人都跟着她一块儿难受了起来。   “那位钱先生也许久没休息好了罢。”姚氏侧身躺着,觉得处处都是这股子让她几欲作呕的药味儿,她胃里·痉·挛,浑身都出了汗,枕上也被汗水·浸·透·了:“我这里没事,让人看着点儿先生,这几日本就怠慢了。”   邹嬷嬷连声说着“知道了”。就算是娘娘不提,她也得吩咐人好生照料这位钱先生,她们娘娘的身子能撑到这会儿,亏得人家没日没夜地守着,照料着,方子不知变了几回,整日来来去去,这才多几日,那先生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   “殿下安。”外屋的请安声渐次传来,姚氏闭了闭眼,有些厌烦地侧过头去装睡。邹嬷嬷叹了口气,知道娘娘现下是没什么精气神儿去搭理殿下了,便少不得打起精神来从中转圜应付。   “还没喝下去?”三皇子进来就往床边的盆盂和碗盏里看去,他侧坐在床边,等把手捂热了,才伸手摸了摸姚氏的侧脸和脖颈:“怎么全是冷汗,去请钱先生来。”   “别。”姚氏半阖着眼摇了摇头。邹嬷嬷知意,忙道:“先生半个时辰前才走,昨儿守了半夜,实在是不能再请了。”   三皇子昨夜也是奔波一夜,眼下京中事繁,多方势力交错,容不得有一丝疏忽,他为了姚氏已经耽搁太多,眼下的情势不容他再儿女·情·长。   “扶我起来。”姚氏侧头看着邹嬷嬷。没等邹嬷嬷过来搭把手,三皇子已经把人揽进了怀里。姚氏半倚在三皇子肩上,缓了几口气才道:“沈家妹妹可有消息?”   三皇子握着她几乎只剩了骨头的手腕,眼眶一阵泛酸:“我不是说了,她没事。”   姚氏笑笑,忽然撑着·床·褥·趴·伏·下·去,在盆盂口呕了个天昏地暗。   “去传太医。”三皇子看着姚氏苍白的脸色和瘦弱不堪的身子,面色也白了几分。   姚氏摆了摆手:“别折腾我了,没用的,过会儿就好。”   “传太医来也没用。”邹嬷嬷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儿,抑住喉咙口的颤音儿:“娘娘这么着已经几·日·了,连钱先生都说只能熬着,等熬过了前几个月,胎坐稳了,就不至这么着了。”   “殿下忙了一夜吧。”姚氏躺回被子里,纵满心不耐,也强压着没露出厌烦的神·色·来。她早不是那个喜怒随心,爱憎分明的闺阁弱女了,她是皇家的媳妇,是姚家的女儿,不管是为了姚家还是为了自己,她都不打算和三皇子撕破·脸·皮。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夫妻,就算离了心,她也得拼了命与他共度一生。一个失宠失势的皇子妃会有什么下场,她早已看的明白,知道的清楚,所以她不会驳了三皇子的面子,也不会让自己处于那样尴尬危险的境地。   见她难受成这样还记挂着自己,三皇子的面色缓了一缓:“无碍,我去换身衣裳,过来陪你。”   姚氏攥住他的衣襟。邹嬷嬷把一声叹息压回心里,上前一步道:“这些日子殿下也熬的够呛,这会儿京里处处都是事儿,殿下也不见得能休息多久,趁这会儿您就去歇歇罢,娘娘这里有老奴看着,又有太医在外候着,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您在这儿和娘娘一块儿熬,才是要教娘娘心里不安呢。”   三皇子皱了皱眉,看着姚氏一脸坚定的模样,心里不知怎的,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的疼。他想起从前,姚氏那些并不“懂事”的·日·子。那时她但凡有个病痛,哪怕是头疼都要来·缠·他一·缠,药也总是要他喂了才喝。彼时二人新婚燕尔,朝中形势还不似今日复杂,他也便抱着消遣的心思由得她折腾。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三皇子目光复杂地看着姚氏昏昏欲睡的模样,忽然觉到了一阵心慌。他近日面对着她时总会心慌,那股慌乱从心口涌入四肢百骸,几乎让他整个人都发麻发涩。   “殿下去看看侧妃吧。”姚氏抬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一拍:“侧妃有孕,也是喜事,不管结果如何,咱们府里总得有个健健康康,安安生生出世的孩子,这几日我这里乱成这样,侧妃那儿怕是受了冷落,您去看看,总是能教她安心些许。”   “你让我去看她?”这掺杂了莫名怒意的话冲口而出,话一出口,三皇子才觉自己·失·态了,他绷着脸,看着姚氏这副形容,到底勉强将心绪·压·了下去:“她自有人看护,你无须担忧。”   姚氏摇了摇头,认真道:“殿下,眼下不是说旁事的时候,妾的身子已经是这样了,侧妃就绝不能再出事,您明白妾身的意思。”   三皇子按了按额角,也想自己去理一理思绪,他对着姚氏笑了笑道:“是我疏忽,你歇下罢,我这就去看她,放心,府上内务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姚氏这才露出个安心的笑。她侧过头去,几息的功夫便睡的毫无知觉了。   “娘娘何必这样。”邹嬷嬷把屋里的人都遣了出去,自己坐在·床·沿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姚氏的脊背:“眼下殿下正是愧悔交加的时候,您若……”   “嬷嬷。”姚氏知道自己装睡瞒不过邹嬷嬷,便索·性·睁了眼,对她笑了一笑:“我是三皇子妃,是这府里的女主人,相夫教子,管束姬妾才是我的职责,邀·宠·献·媚,非一府正妃所为。您应当了解三皇子,于他而言,一个能经得住风雨,贤良淑德的皇子妃比一个被他·宠·爱·的女人要重要得多。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的职任,才是在殿下心里的立足之本。”   邹嬷嬷看着姚氏清醒而苍凉的目光,闭眼重重叹了口气。她苦笑着给姚氏掖了掖被角:“是老奴糊涂了,您说的对,娘娘到底是明白了。”   “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一滴清泪从眼角落下,没入枕衾之间:“嬷嬷多费些心思,眼下这个情势,侧妃腹中之子不能有何不测,必须母子双全。”   “老奴知道。”邹嬷嬷偏头抹了把眼泪:“您睡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老奴在这儿守着您。”   院子里挂着几串儿干辣椒,被风一吹,就“咯啦啦”得响,沈清玉凝神而立,倒真有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错觉。   沈清玉脚下忽动,拳头直迎郑锋面门,郑锋不躲不闪,抬手轻轻去挡,谁知这一拳乃是虚招,她手上动作灵活至极,转眼间已往郑锋脖颈攻去,她脚下步法轻盈,便是一时无法退敌,也能凭着身形绕开一二。   郑锋与她拆了数招,忽地发力将人一把拽进了怀里,然后扶她坐在自己肩上。   “你耍赖。”沈清玉又是笑又是慌,等坐稳了,才大着胆子轻轻踢了他一下:“说好了要好好教我的。”   “已经练了半个时辰,今天就到这儿。”郑锋猛地把人拽下肩来,没等她惊呼出声,整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他的臂弯之中。   “习过舞?”郑锋将她放进躺椅里,自己在旁边坐下,剥核桃给她吃。   沈清玉舒舒服服地倚在枕上,张口吃下一块香香脆脆的核桃,然后懒洋洋地趴了下来:“你怎么这么问啊?”   郑锋徒手捏碎了核桃壳儿,把核桃仁儿搁在旁边的小盏里。她从前并未习过武艺,可学起那些招式来却又快又好。原本有些呆板笨拙的招式被她演来极是轻盈美妙,他每每与她对招,一多半儿的心思都分在她的身形上。   他执起她的手,只觉如握·软·腻·雪·玉,绵·绵·得教人·爱·不释手。每每她化拳为掌时,手上的姿势如兰花初绽,漂亮得直晃人眼。这几日他教她的招式有些都是故意要她演来给他看的。   郑锋剥了核桃,让她抱着小盏吃个痛快,自己伸手去·摸·她的骨头。几息之后,他把她怀里的空盏拿走,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嘴:“跳给我看看,好不好?”   沈清玉翻身趴好,只露出两只耳朵来。郑锋见她连耳朵带脖颈都覆上了一层胭红,笑笑道:“害羞了?”   沈清玉抿了抿唇,然后起身把自己·塞·进·他怀里:“我怕我跳的不好看。”   “傻话。”郑锋勾了勾她的下巴,拿过一旁的斗篷把她围住:“我的玉儿怎么都好看。”   “变成胖子也好看吗?”沈清玉抬眼,傻乎乎地笑看着他。   “哪怕是个胖圆子也好看。”他着了·魔·似的一遍遍看着她的眉眼,见她鼓着脸做出个胖子模样,没忍住低笑出声:“等会儿吃过饭早些睡,晚上带你出去一趟。”   “做坏事吗?”沈清玉揪住他的袖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打架吗?”   “打什么,带你出去挖金子。”郑锋反手弹了弹她的额头,把人一扛就往厨下走去:“今天想吃什么?”   沈清玉不住地笑,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可她就是想笑,绕进厨房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暖阳融融,温柔地拂去了冬日萧索,露出些活泼明快的颜·色·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fjl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废·人      太子回宫已有数日, 皇上却一次都没有召见过他,甚至连差人垂问都没有。先时他犹可假作毫不在意, 可后来, 他看着东宫人人自危, 惶惶焦灼的模样,也再难压抑那一份歇斯底里的绝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次他的失踪, 父皇怀疑是他自导自演,是以寻回他后, 便从未提及追究之事。   可这回他当真是被人·阴·了。他心里知道是谁下的手,可他能与谁说?谁都不会信的,就连他那些心腹也曾短暂地怀疑过这场莫名的刺杀和失踪是他自己在背后一手策划。   那间狭窄小屋里, 阴暗不见天·日,他被人蒙住双眼, 施以·刑·罚,最难·堪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就这么死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除了几处淤青伤痕之外,再无被用·刑·的痕迹, 那些人都是施·刑·高手,饶是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也没在他身上落下多少伤痕。杀·人不见血,到此算是极致了。   那间小屋里满是·腥·臭·的气味,他堂堂储君, 落得猪狗一样的下场,他在小屋里,伴着那熏天臭气,啃着干硬的馒头,连水都是放在水桶里,已经发馊落灰的污水。他能如何,要活下去,就得弃了尊严,绝了心高气傲。甘为泥泞中的·蛆·虫,挣扎着活下去。   他只是没想到,最后寻到他的是老二和老五带领的京城守军,他获救了,两个弟弟也因此得了封赏。老二封爵已是板上钉钉,而老五从此将功补过,归府闭门思过。   只有他,披着自导自演的枷锁,被人嘲弄轻视,储君的尊荣也散落一地。   “殿下,太子妃求见。”内侍推开屋门,被满屋的烛火映得眼眶微痛。太子阖目倚在·床·头,只是捧着手炉,一言不发。   “太子殿下伤病未愈,奴才这就请太子妃暂先回宫。”内侍躬身说罢,转身之际被太子出言叫住。   “第几回了。”   内侍微微一怔就明白了太子的意思。这几·日·太子妃几乎隔几个时辰就来一回,太子一直拒见,到了现在……   他在心内叹了口气,答道:“回殿下的话,今·日·已是第三回了。”   “带了什么?”   “回殿下,是太子妃亲自做的汤羹。”   “让她先回去,把东西提进来。”   内侍依言退下,屋门阖上,太子睁开双眼,只见满室烛火辉煌,只是这辉辉明光却更让他心中阴沉愤郁,寂寥凄冷。   他没法·宠·幸·女人了。在那间阴暗小屋里他就隐隐有了猜测,他试过无数回,每一次都不行,他只好寻遍借口,告诉自己不过是处境所致,他在那种地方提不起兴致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回来之后,他当天便寻了个宫女来试,怎么试都不成。他闭了闭眼,似癫似狂地笑出声来。他秘密寻了太医诊治过了,外头内里都不见伤痕,可就是不成了。他不知道那些人用了什么法子,他只知道,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已经被他们折·辱·殆尽。   好啊好啊,好一个诚国公世子,当真是好胆量,好胆识。是他轻敌大意,把自己送进了狼窝虎·穴。   床·头小几上的杯盘碗盏都被他掀翻在地,他看着一地的碎片,却觉到了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原本还想着招揽收拢郑锋,眼下看来,他们是注定要不死不休了。有朝一日郑锋落到他手中,今日种种,他定会加倍奉还!   夜间的山中寒风渗骨,沈清玉伏在郑锋肩上,抬头看着·顶·上这轮朦朦圆月。   “今天十五了。”低低的声儿伴着隐约的脚步声响在山间小路上,莫名便添了几分诡谲气息。   沈清玉缩了缩脖子,往后看了好几眼,虽然后头还跟着数个侍卫,她心里仍是毛毛地发瘆。   “是啊。”郑锋也抬头看了眼月亮:“十五了。”   这座山距他们现在所住的地方并不甚远,一路七拐八绕,穿过一片光秃秃的密林,才到了这山中·深·处。一路上四下都暗的紧,沈清玉一直被郑锋抱在怀里,脸都没露出来几回,所以直到现在,她仍是迷迷糊糊记不得路。   众人所驱马匹都被安置在外,山间路窄,偶见怪石阻路,或要横穿山洞,的确是只能徒步而行。   “你累不累?”走了这一路,他们几乎停也未曾停过,郑锋一直背着她,走到现在,愣是连大气儿都没·喘·过。   “快到了,把脸埋进去。”郑锋拍了拍她的腿,沈清玉乖乖应了一声,把暖帽往下拉了拉,彻底把脸藏在他的肩窝里。   不知过了多久,丛风的声音隔了老远传到耳中:“到了!”   沈清玉精神一震,扒着郑锋的肩膀支起脑袋来,东看西看,最后只看到一间小小的木屋。   身后一直默然跟随的侍从中走出一人来,他手中拿了个盘子样的物件儿,对着月亮和那木屋来回转了几次,又在原地念念有词了好半晌,才回身对郑锋行礼道:“世子请随属下来。”   一群人跟着他进了木屋,丛风将灯笼打灭,四下一时沉入了更深的黑暗中。郑锋把沈清玉揽在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背,由着几人又是盘算又是拆屋。   “这里有金子?”待得久了,沈清玉心里的那点儿害怕也浅了,她窝在郑锋怀里,反倒感觉无与伦比的安全。她·抽·抽·鼻子,嗅着郑锋身上的气息,偷偷弯唇露出个笑来。   灯笼又亮了起来,木屋的地板都被掀了大半,方才那神·棍·又把盘子拿了出来,来回几次,指了个地方教他们开始·深·挖。   屋里灰土扬尘,郑锋抬手,给她挡开尘灰。   “是这个。”丛风从土坑里刨了个木箱出来,用袖子擦净了灰,才双手捧着呈了上来。   暗红色的木箱上挂着一把简陋的锁,郑锋垂目看了几眼,吩咐道:“继续往下挖。”   丛风接令,毫无迟疑地指挥着众人再往下挖。这回几乎是刨地三尺,沈清玉在旁瞧着都替他们累。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仿佛起了大风,风声划过夜·色,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吹得人从心里生出了凉意来。   这回再挖出的是一个长条形的扁匣子,郑锋接过,就着灯笼昏黄的光来回看了数眼,而后将匣子递给丛风,示意他收起来。   郑锋在屋中点了烛,丛风等人在桌上摆了酒,而后将一个墨黑瓷坛搁在了桌上。   众人都退了出去,沈清玉看着郑锋的神·色,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将酒倒入盏中,与他一道对着那坛中骨灰凭酒为祭。   一坛酒祭罢,郑锋牵着沈清玉出了屋,他再度回头看了一眼,便吩咐丛风点火,将木屋和里头的一切投于火海之中。   丛风带着数人在后处理木屋,郑锋则牵着沈清玉,带着一·干·人当先离开。   “看什么?”离得远了,小姑娘仍旧左看右瞧,手上的力道始终未曾松懈。郑锋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头:“害怕?”   沈清玉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害怕。”她清了清嗓子:“咱们这么顺利就把东西带了出来,我是怕路上会有埋伏。”   郑锋别过头去笑了一会儿,才正·色·道:“话本没白看,都学会防患于未然了。”   沈清玉斜了他一眼,这才卸了劲儿:“方才那骨灰……就是这间木屋的主人吗?”   “是。”郑锋弯腰将她背了起来:“我上回出门,为的就是见他一面。”   “他……”   “自尽而亡。”郑锋语声淡淡,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匣子里的东西就是他丧命之源。”   “他是你的朋友?他做了坏事吗?”   “从前是生死知己,后来是生死之敌。”   沈清玉没再问了。她努力地凑到他脸边,借着夜色的掩护在他脸上亲了亲。   她的嘴唇·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甜暖的香,像是·春·日·里最温柔的风,浅浅地拂过心头。   郑锋笑笑,长长出了口气:“别担心,过去了。”   沈清玉“嗯”了一声,两只手牢牢环着他的肩颈。她知道他心里难过,方才那一坛酒祭的不只是故人,更是往日的知己之情。   一路无话。两人却都不觉尴尬孤独,郑锋稳稳当当地背着她,心里一时极为安宁沉静。他今夜本可不带她来,可这样的夜,他不想一个人待着。哪怕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说,只静静陪着他,他就能觉得心里好受些许。   回到村中小院时沈清玉几乎已经睡了过去,郑锋忙了一阵,才把小姑娘暖暖和和地·塞·进·了被子里。   丛风几人已经回来。郑锋合了屋门,与他们在厨房里说话。   “小屋已经处置干净,再过两·日·就没人能看出那块地上原本是个屋子了。”   郑锋看着暗红色的木箱和匣子,道:“把这两样东西带回去交给她。”   丛风一怔,回过神来道:“世子,那女人诡计多端,又是那么个身份,咱们再把这东西给了她,那……”   “钥匙在她手里,这东西留着无用,给她,什么时候她想清楚了,觉得安全了,自会把匣子打开。”   丛风垂首应下,又道:“您既应了要照料那女人,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他枉为世子之友,竟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郑锋摆摆手,倒是浑不在意的样子。   丛风将两样东西收好,顿了顿,仍是禀道:“世子,太子被关期间,二皇子带人用了些·刑,只怕……”丛风皱了皱眉,掩着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太子此后当是不能人·道·了,就算好生调养,勉强恢复过来,也怕是不能有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全糖主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交换      这个消息于郑锋而言并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他拿起汤勺·搅·着锅中的汤羹, 听丛风说道:“那几个用·刑·之人二皇子着人送来了,凭心说, 他这次做的的确不厚道, 他倒是痛快了, 可太子的愤恨必然就要落到世子头上来。”   “嗯。”郑锋眉眼未动,似乎对这个消息没什么感想,丛风禀报完后, 才细细忖着此事的后果。他不是不知道这烂摊子会招致什么·祸·端,可眼下太子一系几乎已经无还手之力了, 就其往日所做的那些缺德事来说,太子落得什么下场似乎都不为过。   “四殿下那儿如何了”   “梁家那老狐狸虽说是想两不落空,可太子这趟回去, 皇上对其屡屡冷落苛责,他也渐渐反过味儿来了, 现下梁国公府多是那庶长子说了算,四殿下也接了许多势力人脉过去。”   丛风眼见世子对这一小锅汤羹如此细心的模样,心里不是不惊奇。从前他们世子要么是在营里, 要么是在书房,连在房间酒楼歇息消遣都甚少看见, 可如今世子是厨房卧房两边跑,虽说也没误了正事,可也放松·放·纵·的让他们这些追随·日·久的下属不甚适应。   温柔乡,英雄冢,还真不是一句空话。   “世子, 二皇子是否可信?”丛风斟酌片刻,到底出声相询。这次太子伤了根本,却没法与任何人言说。一国储君此后无法再有子嗣,下头还有虎视眈眈的众兄弟,无论从哪方面看,这储君的前景都不会太好。所以就算太子受此奇耻大·辱,也只能忍气吞声,加以隐瞒。二皇子所为说是冲动,实则都已经计量好了,太子就算回去了,也是有苦说不出,根本无法追究。   “他可信与否是三皇子的事,咱们要做的,只是在旁协助。”   丛风垂首应是,心里也大约有了计量,世子此言,就是说要冷眼旁观,静看事态发展,在这些皇子之争中勿要·插·手过多了。   丛风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一时不知该说世子凉薄还是理智。他把事情看得太清,把人心看得太·透,纵然与三皇子四皇子算得相得,也处处都划着界限。说到底,这也算是彼此保全的法子。毕竟虽然今日为友,却早晚都是君臣,若此时施恩太多,干涉过甚,将来必有祸端。   “那樊族公主如何。”   “眼下京中种种事端都冒出了头,各家望着风声重新站队,又彼此算计权衡,算来也没有功夫来管旁人家的闲事。”丛风冷笑道:“四殿下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属下看眼前皇上没有空闲来为难于您,就算当真有赐婚之意,也得是年后的事了。”   “差不多了。”郑锋搁下勺子:“去歇息罢,过几日也当离开了。”   屋外寒风“呜呜”,沈清玉躺在暖融融的被子里,心中生出了幸福安谧的滋味。她趴在枕上,看着郑锋端了汤羹进来。   鲜香的·肉·羹味儿漫入鼻端,沈清玉摸了摸肚子,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我自己吃,你去沐浴罢。”她从被窝里爬出来,膝行到炕沿儿去接汤盏。郑锋依言把·肉·羹递到她手上,回身去宽衣解带,沐浴洗漱。   他·脱·衣时,沈清玉捧着小盏偷偷盯着。平日里她总被他收拾得迷迷糊糊,也不好意思仔细看,这会儿在他身后瞧着,她莫名便·臊·得面红耳赤。   约莫是常年·行·军,日·日·练武,他的筋骨也像是铁铸的一般,着衣时雅贵俊逸,这样毫无遮掩时,那些优雅流畅的肌·肉·线条便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勾勒出刚毅·硬·朗的轮廓来。   她低下头去塞了满满一口汤羹,不敢再往他身上看。这会儿静下来,她倒有些明白两人亲近时他为什么总爱点灯看她了。   “你吃点儿吧。”等他泡进水里,沈清玉才踩着软鞋下了炕:“我什么都没·干,一路上净教你背着了。”   郑锋由着她把小半碗汤羹都喂进了他嘴里,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这些天住的高兴吗?”   沈清玉把剩下的吃了,然后到一边儿去净手漱口:“高兴。”这里每天只有他们两人,一起起·床,一起做饭,一起做活,一起睡觉,他把她放在心上疼,怎么会不高兴呢?   “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她拿了巾帕给他擦背:“没事的,回就回吧,咱们总不能永远住在外头。”   “等这些事都完了,咱们再寻个安静的地方,让你悠悠闲闲的过日子。”   沈清玉笑着亲了亲他的脸:“怎么都好,在府里的时候我也挺开心的。”   郑锋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忽地直身而起。沈清玉怔了一怔,掉头就要跑,却被人半拖半抱地拽了回来。   郑锋掐住她的下巴,目·色·沉得让人心慌:“方才不是想看?这会儿仔细看看,好不好?”   沈清玉被他作弄的眼眶通红,鼻头发涩。到了最后他不仅·迫·着她把他好好看了一遍,更在炕头点了烛,把她翻来·覆·去地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这一闹就闹到了天光大亮。沈清玉窝在他怀里吃了半碗汤羹,一口还没嚼完,就偏头睡了过去。   四皇子已经在院外等了小半个时辰,郑锋开门时,他冻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他奔波多·日,眼下见着郑锋这副神采奕奕,神清气朗的模样,登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找了几遍茬儿。   “出事了?”郑锋把他让到厨下,四皇子挨着炉灶坐好,两手揣在袖筒里,使劲擤了擤鼻子。   “南境有变。”四皇子大大咧咧在脸上抹了一把:“裴昌那王八蛋·杀·了个随军的大臣,还把通敌的污名安在了他头上,也不知道姓裴的是不是故意的,这段时·日·他已经不知道输了几场了,再这么下去,南境的兵马还不被他折耗·光·了?”   “皇上要用樊族?”   四皇子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你再猜猜……”   “想用我安抚住樊族公主,教樊族为大齐所用?”   四皇子摸了摸鼻子,不是滋味儿地叹了口气:“原先还说裴昌虽然包藏祸心,还不至不顾宗族,谁知道眼下他就敢诬杀随军重臣,再往后拖拖,我估摸着他就该反了。”   郑锋也未料到裴昌如此不管不顾。他摸了摸翡翠扳指,淡声道:“眼下若要扭转此局,须得派兵遣将往南境去,趁着裴昌未反,在军中安·插·得力人手,接过南境兵权。”郑锋心中颇有些哭笑不得的荒唐感,在皇帝眼里,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得用下九流的法子才能解决?   “派谁去?”四皇子冷笑道:“我父皇眼下思虑良多,他手上并无心腹·干·将,若往南境派兵,少不得要遣些能兵利将,他是怕一个不对,再教你把手伸到南边儿去,到了那时,他想制都制不住你了。”   四皇子说起这些时眉眼间都是厌恶。郑锋知他爱憎分明,心肠明澈,有些话也便并未出口:“所以你这次来,还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四皇子沉默了一阵,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别过头去,看着炉上温着的一锅热水,半·日·方道:“南境事急,父皇打算利用樊族,所以要给樊族足够的尊荣和体面。这几天宫里催得更急了,说是十·日·之内必须要寻到你的踪迹,这会儿不只是我,连内廷侍卫都组队出来寻你了。京城就这么点儿大,你还能拖多久?”四皇子叹了口气,苦笑道:“若是寻得了你,我猜我父皇马上就会下旨赐婚,樊族公主毕竟有个公主的名头,再添个平妻的身份,到时候……”四皇子两手合握,凑在嘴边儿呵了口热气:“你说谁是妻,谁是妾?”父皇这是为了他的权衡大计,定要来羞·辱·沈氏了。一个公主进了府,事情就不是眼下这般简单了,现在说得好听,为婢为妾在所不惜,到时候里外·夹·攻,沈氏哪里还有好日子过?郑锋平·日·事繁,还能时时都待在沈氏身边吗?   四皇子很想不通父皇的心思,分明是关起门来就能解决的事,偏要弄得这么复杂,他也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到时候为了安抚你,肯定还要加官封爵,我三哥猜,一个大将军的名头是跑不了了。”四皇子凝目看向郑锋:“节制整个大齐的军马,这是多大的恩典哪。”   我折辱了你的媳妇,给你个大将军的位置来安抚,恐怕在父皇心里,这还是很大的让步了。儿女情长怎及高官厚禄,爵位在身,左拥右抱,说不得父皇还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典呢。   四皇子觉得有点儿·恶·心。他从来不知道父皇母后还有太子大哥都是怎么想的,他们怀疑一切,算计一切,权衡来权衡去,把自己权衡成了孤家寡人。他们太自以为是了,毁了你心里最重要的东西,然后拿一样你根本不在意的东西来赔,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样。别说郑锋了,稍微有点儿·血·性·的人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郑锋把翡翠扳指摘了下来,拈在指尖细细·摩·拭,半·日,他轻轻一哂,起身道:“还是闲的。”   这话语气也不激烈,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可四皇子却生生打了个冷颤。他看着郑锋面无表情的脸,瑟瑟地把自己的斗篷拢·紧·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想要遇见一束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想要遇见一束光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开锣      小院里的日子像梦一样美。虽无仆婢环绕, 金·器·玉雕,却让沈清玉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幸福感。   郑锋陪着她给几家农户送了许多离别赠礼, 等晚上离开时, 沈清玉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这个仅住了十数日的小院, 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儿。   “等……”   “没关系。”沈清玉笑着打断了郑锋的话。她知道他要说什么,这座小院就是他给她造的桃花源,她知道他为了这些, 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正事,耗费了太多的心血:“在哪儿都好。”   “真好养。”夜路难行, 郑锋负着她走在小路上:“不觉得委屈?”   “有什么委屈的。”沈清玉环住了他的脖颈,努力伸着脖子亲在他的脸上:“得世子爷·日·夜·侍·候,妾身真是荣幸之至。”   “哦?”郑锋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借着夜色的掩护把手伸进了她的斗篷里:“还疼不疼?”   沈清玉偏头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等他把手拿出来, 才忿忿地收了牙。   “那个老田头是谁啊?”住了这么多天,她倒忘了问一问这座小院原本的主人。   “是营里一个姓田的小兵的祖父。”走了几步,郑锋才补充道:“那姓田的小兵从小离家, 有些年没回来了。”   “他……”   “阵亡。”郑锋把她往上颠了颠,语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他留下遗书, 希望别把他身死的消息告诉他祖父。这会儿罗昆他们应当已将把老田头安顿好了,好歹能让他安度晚年。”   沈清玉怔了半晌也没答话。她把下巴搁在郑锋的肩窝里,良久才道:“于瑞和林瑶怎么样了?他恢复记忆了吗?”   “他当年受伤过重,就算能恢复,也得一天天熬日子。”   “他们……”   “过几日他们就要成亲了, 我带你去看。”   “成亲?”沈清玉满心诧异:“这么突然?”她闷头想了一会儿:“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郑锋偏头和她蹭了蹭脸:“以为于瑞怕连累林瑶,两人缘尽于此?”   沈清玉“嗯”了一声:“刚知道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毕竟于瑞还带回来个名义上的妻子。”   “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等咱们回了府,让丛风把林瑶带来,你问她就好。”   说过了于瑞林瑶的事,沈清玉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光。夜间极静,只能听到隐约的脚步声,四野无人,月朗星稀,这条路又长又远,他背着她,像是要这么走上一辈子。   “府里是不是有一堆麻烦等着你?”沈清玉放低了声音,像是两人在被子里说悄悄话:“你不能瞒着我,不管有什么事儿咱们一道解决。”   郑锋笑笑,温声应了一声。   “那你告诉我,这几天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了?”   郑锋蓦地低笑出声:“在这儿等着我呢?”   沈清玉勒·紧·了他的脖子:“快说。”   郑锋想了想,觉得眼下这事也没有瞒她的必要,便将樊族公主的事与她说了。   身后静了好一阵子。直到郑锋心里开始发慌,才听到小姑娘的冷哼声。   “我就奇了怪了,你看起来也不像是软柿子,怎么那些王·八·蛋·总想着要逮着你来捏?”   这冷冷的嗓音莫名教郑锋心里·痒·了下。他看着不远处停着的马车,笑道:“心里怎么想的?”   “我不同意。”沈清玉咬牙切齿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凭什么呀,你为大齐抛头·颅·洒·热·血,差点儿连命都搭进去了,好容易回来又是九死一生,般般猜忌,事到临头又要拉你出去顶缸,凭什么呀!”沈清玉气得脑袋都是懵的:“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们要是这么不要·脸·皮,我就让他们知道女子加小人究竟有多难·缠。”   “有你这么说自己的吗?”郑锋在她腿上拍了下:“这事你知道就好,我会处置,不必放在心上。”   沈清玉扁了扁嘴,进了马车里才斜眼睨他:“那位樊族公主倒算是情深一片,说不得姿容绝世,世子真的不先见见人再做计较?”   郑锋倚在轿壁上笑了半·日,才把她揽进了怀里:“我·伺·候·这一个祖宗就已经够了,旁人与我何·干。”   沈清玉埋在他怀里偷笑了一阵,才懒洋洋地赖在了他腿上。这些日子的确是他在·伺·候·她,衣食住行,样样都无需她沾手。他当真是把她疼到了心坎儿里,否则不会这样心愿情甘地把她捧在手心上。   若易地而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这样来疼一个人。他对她百依百顺,让她不自觉地便恃·宠·而骄,任情·任·性,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过分,他却二话不说,一心只宠着她。他为她放下了骄傲,撇开了身份,甘愿俯首,只为她能笑上一笑。   “我觉得四皇子变了很多。”她探出头来,提及这段日子见面次数最多的友人:“他的眼神变了,感觉也变了,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眉目间有些黯然:“他变成现在这样,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应该遗憾。”   郑锋知道她的意思。他摸了摸她的发顶,无声地安慰着她。   “皇帝是定然不想让你掺和南境的事了,要是这样,我怕他……”沈清玉抿了抿唇,勉强笑道:“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瞒我,有事一起抗。”   “别怕。”郑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下巴:“这事虽然棘手,还不至到束手无策的地步,信不信我?”   沈清玉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抱住郑锋的·腰,在他怀里深深吸了口气:“不说这个了。”她打起精神来,一副就要上战场的模样:“等回去了我就去帮娘的忙,你在外头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处置府里的事的。”   “你?”郑锋的拇指·碾·过她的唇·瓣:“府里的事有……”   “我就要管。”沈清玉张开嘴咬了他一下,被他逮着·舌·头·好一番·戏·弄。   沈清玉见他这样,登时兔子一样躲在他的颈窝里:“我想帮你的忙,帮娘的忙,现在学会了,将来咱们去了西北,你就不用为了府里的事忧心了。”   “真贤惠。”郑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捧出来:“怎么这么乖。”   她乖得他心·软·情·热,忍不住地想狠狠疼她。他看着她玉兰一样·柔·嫩·的小脸,又抬手去描摹她的双眼。   她的眼睛长得极美,轮廓·妩·媚,眼神纯澈,微微上挑的眼尾·娇·娆·勾·人。他最喜欢在帐子里把她弄哭,把自己的身影投在她的眼里心底。   沈清玉的下巴被他掐的发疼。她躲了躲,反让他加·重·了力道。她扁着嘴,可怜巴巴地看他,却不敢挣扎太过。他不喜欢她躲他怕他,她也在他手里吃够了教训,她得乖乖待在他手心儿,不能往出迈一步的。   “真干净。”郑锋笑了笑,松开了她的下巴,而后凑上去慢条斯理地亲着。说是亲,更像是尝,沈清玉两手攥着他的前襟,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张开嘴咬她一口。   郑锋尝够了,才短暂地恢复了理智,他看着小姑娘含羞带怯,想躲又不敢躲的模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禽·兽”。   可真乖啊,又这么干净。郑锋·摸·了·摸·她的心口,有点儿想在这里把她·弄·脏。他的唇若即若离地触着她的耳朵,细细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甜暖的气息暂时抚平了他心里带着些·暴·虐·的·燥·意,他分明是最疼她的,偏偏总想狠狠地欺负她。   “咱们回去,会不会……”   “不会。”郑锋阖目呼了口气:“别担心,无人会追究你我的失踪,他们只会拼命遮掩,当此事从不存在。”   沈清玉一直·紧·绷·着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了下来。他方才那样,她以为他想在这儿要她。   “刚才害怕了?”郑锋抱住她柔声哄着:“怕什么?我弄疼你了?嗯?”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挑着她的心跳的一下快过一下。她不敢答话,只能以最·柔·软·的姿态躺在他怀里,盼他怜惜。   郑锋·摸·着她的脸,也不知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她这么乖,这样听话,他心里却还是因着独占·欲·生出了些·阴·暗·狠·鸷·的心思来。郑锋看着她手臂上的痕迹,虽然心疼,却生出了更多的·情·念来,他这几天有些收不住手,最过分的时候她一天一夜都没能出屋。郑锋掀唇,垂首在她手腕上亲了亲,把她迎面抱在腿上哄。她枕在他的肩上,不知死活地同他撒·娇。郑锋一下下拍·抚·着她的肩背,语声温柔得让她傻乎乎地快要醉过去。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目光沉如墨潭。   “世子,前头忽然出现了许多毒虫。”赶车的侍从在外急声禀报。郑锋皱了皱眉,拿斗篷将沈清玉裹得严严实实,而后才挑开棉帘,向外看去。      ☆、第121章 一眼温柔      毒·虫·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地, 在幽冷月光的映照下,更教人汗毛直立, 从心底透出凉意来。   马儿被惊得·躁·动不安, 侍从极力控马, 一时半会儿也难安抚得下来。   沈清玉指尖发凉,一声惊呼压抑在喉口,瘆得她肚腹翻腾, 几欲作呕。   “世子,这些·毒·虫都避着人·畜, 目前看来并不伤人。”   “往前走,不必管。”郑锋坐在车头,将沈清玉安顿在马车里, 他亲自驾马,耽搁了一阵子才教马儿重新上·了路。   “怎么回事儿。”侍从看着几乎铺天盖地的·毒·虫, 不由地一遍遍捋着自己的胳膊,尸·山·血·海见得多了,他倒不至一蹦三尺高, 可眼前这么个·诡·异的场景,他也实在是难定得下心来。   “传信回城, 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郑锋眉峰微敛,仍是一派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疏雅。他这份气度教身边的侍从也渐渐定了神。从来都是这样,看起来是他们听从世子差遣,为其出生·入·死,可说到底, 事到临头了,他们这些人都要倚杖世子才更有拼·杀·的勇气和决心。   “不成了。”走了一多半的路,马儿始终不肯再往前,郑锋也束手无策。侍从下了马车,看着这些·毒·虫·虽在脚边,却每每都能灵敏地避开人,才大大松了口气。   “就在这儿下车,你留下把车马处理了。”郑锋吩咐罢,一脚踏·入·了遍地·毒·虫之中。   这一路仍旧是郑锋背着她。沈清玉紧紧环着他的脖颈,浑身直冒冷汗:“这些东西怎么只跟着咱们?”   郑锋四下看了看,面色虽则冷峻,语气却很是温柔:“别怕,不会教它们碰着你。”   沈清玉深感自己没用,可她心里怵这些虫子怵的厉害,就算不往她身上来,只这么瞧着就够她心·麻·打颤了。   “谁这么别出心裁,放出一群虫子来跟着咱们?”走了这一路,沈清玉已经看出这些东西不是来咬他们的了,既然不是害人,还跟的这么紧,那就是找人了。她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些长了无数条腿的虫,而是把脸埋在郑锋背上,在心里不住地想这一出儿是为了什么。   郑锋有一阵没出声,沈清玉把这事儿在心里转了无数遍,最后说:“是不是那个樊族公主·干·的?听说他们樊族的人擅控虫用·蛊,没想到是真的。”   不必细想,郑锋也隐约猜着是怎么回事了。   “但愿这些虫子当真不伤人。”沈清玉抿了抿唇,看着绵延数里的·毒·虫。搁着平时,谁被这些爬虫咬个一口甚至碰上一下都得一蹦三尺高,去找大夫救命,眼下这可是乌泱泱的一大群,万一有谁一着不慎被毒个一下,那可是做了鬼都不知该找谁偿命了。   “他们会处理。”郑锋面·色·微冷:“真有什么,自然有人要负责任。”   沈清玉闷闷“嗯”了一声:“毒·虫危险,她真要在京城里用这个法子不知事先上报了没有。”她叹了口气:“看来皇上还真挺担心你的。”她眼下也说不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因为万一郑锋当真是为人所害,用这些法子寻他也都是为了他好。可她心里总觉得不得劲,郑锋的这次失踪,她不信皇帝心里没有半分猜疑,皇帝这是在试探·逼·迫他们。   而樊族公主,也算是为了寻人豁出去了。在皇城里放·毒·虫,一着不慎就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这股气儿上不来下不去,憋得沈清玉满心不痛快。   在上回那个通往小木屋的山林里待了半夜,果然等来了京城守军。前方有火把明光映来时,这些·毒·虫便潮水般退去了。   这山林里有些阵法,否则郑锋所说的那个知己也不敢把木箱木匣搁在这个地方。眼下有这些虫子带路,守军很快便寻了过来。   “郑将军!”伴着一阵脆生生的呼叫,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子疾步冲了过来,丛风在前毫不客气地提剑拦阻,眉眼间满是不耐。   两方说了几句话,按照事前说好的,丛风给出的交代是他们被人追杀到此,死的死伤的伤,又为阵法所拦,是以一直没能寻到路回去。不管这个理由有多扯,对方都毫无迟疑地接受了,并且没再多嘴一句。   等到这会儿,沈清玉才分心去看那个樊族的朝阳公主。她并不算是个美人,只是眉眼盈盈,楚楚之姿教人动容。加之身形瘦弱,举动间到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   一路上那朝阳公主总逮着空要和郑锋说话。沈清玉眯了眯眼,使劲勒住郑锋的脖子,趴在他背上不住地和他·交·谈。一点儿空隙都不给旁人留。   郑锋被她这小·猫·儿护食儿的姿态逗得直笑,也便顺着她,由得她折腾。   山林外备着骏马,沈清玉被郑锋拥在身前,她扯了扯暖帽,不教郑锋说话,自己笑盈盈地抱拳为礼,诚意十足地感谢了朝阳公主一番。等感谢完了,郑锋抬手把她的帽子拉了下来,不许她再张嘴说话,省的肚子里灌进了冷风。   “我分明是感谢她,怎么弄得和我欺负人似的。”沈清玉咂了咂嘴,侧过脸来和郑锋唠叨。她想着方才朝阳公主那委委屈屈,柔柔弱弱的样子就气得咬牙,她最讨厌这种没事装可怜,说一句话咬三次嘴唇的人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欺负她了?”沈清玉使劲扭着脑袋,眯着眼瞪他。郑锋抬手·勾·了·勾·她的梨涡儿:“我冤枉啊大人。”他笑的无奈又宠溺:“玉儿最好,玉儿从不欺负人,谁要是被玉儿欺负了,那肯定是那人应该教训,特别活该。”   沈清玉被他这种语气逗得直笑,方才那点儿郁气也散尽了。   “吃醋了?”郑锋把她·裹·在怀里,被她这亮爪子挠人的劲儿·勾·的目色沉沉:“这么在意?”   “那当然了。”沈清玉把脸藏在暖帽里,哼了一声:“反正我不许。”   不许什么?郑锋在心里问了一声,脸上不由露出个温柔的笑来:“不许旁人惦记我?”   沈清玉很郑重地“嗯”了一声,这话她从前很少说,可她眼下一点儿也不想隐瞒:“我最讨厌旁人碰我最心爱的东西了。”她偏头咬了他一口,脸上有点儿红。他在·情·浓之时说过许多遍“爱”,可她总觉得这个字沉重,她不好意思也不敢随意出口。眼下她却敢说了,他们两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别想再把心思放到旁人的身上去。是他先给他们定了路,不是相敬如宾,规矩一生。而是心意相通,身心相许。就算前头有再多变数,她也不许他变了这份心意。   郑锋心头烫得厉害,他看着小姑娘有些躲闪却十分坚定的眼神,没忍住低头亲了她一下:“等回府……”   他没说完等回府要做什么,可她心里却“怦怦”直跳。   到了国公府外时,这夜已经过去大半了。沈清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伸手要抱。郑锋脸色有些阴沉,丛风极有眼色地递了个帷帽来,看着郑锋把沈清玉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们世子不喜旁人的视线在少夫人身上流连,就少夫人方才那个样儿,是个男人就受不住。丛风回头看了看被遣开的众人,不由叹了口气。世子这是魔怔了啊,少夫人这个·情·态被旁人看了去,世子心里不知道得有多不痛快。   朝阳公主一路紧跟,这会儿还想上前来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可她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被郑锋的脸色慑得连连后退。这人久居人上,一旦不再压制威势,谁都不敢与他龇一龇牙。   朝阳公主一面害怕,一面却更加心动。因为她方才看到一向清冷疏漠的男人低头看向怀中人时那刹那的温柔,哪怕只有一瞬,也让她魂牵梦萦,难以自·拔。   她想要那份温柔,哪怕是偷,是抢,是卑鄙,是威迫,她也要得到。妻妾的身份又怎么样,谁能一生心意不改,她只要那一瞬的温存,不管能得到多久,她都不会在意。   “公主金枝玉叶,还是早些回去为好。”对着这位小族公主,丛风丁点儿耐心都没有。他平生最厌看不出眼·色·的人,他都把脸子摆的这么明显了,这位公主还是要一个劲儿地往府里去。   “我想给国公夫人请个安,听说府上太夫人病重,我们樊族有些偏方,说不得能有些效用。”   丛风冷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抱拳道:“若有需要,我们府上自然会请公主相助,只是眼下世子刚刚归府,恐事务繁杂,无暇接待,公主还是先离开得好。”   这会儿已经看不着郑锋的身影了。朝阳公主后退了几步,敛眉道:“你也太无礼了……”   丛风实在没工夫和她纠·缠,他转头看了眼守门的人,拱拱手敷衍地行了礼便掉头往府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华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隐患      “那毕竟是公主, 咱们当着众人这般不给她面子,这……”   丛风缓了步子, 伸手拍了拍身边兄弟的肩膀:“眼下京城流言四起, 朝阳公主紧追不舍, 咱们再多给她点儿脸,你猜明天会有什么·流·言传出来?”   “倒也是。”那侍从挠了挠后脑勺:“今儿这事儿可真够……”他往后看了看,凑近了点儿, 压低了声儿道:“朝阳公主那些乱七八糟的虫子伤了几个人,虽说没闹出什么事儿来, 可总归够膈应人的。当时她放虫子的时候二殿下和四殿下他们都不同意,皇上态度模糊,也不说阻止, 也不说支持,那公主就自作主张的鼓·捣·了这一出儿出来。她弄的时候四殿下就带兵去跟她说过了, 说这几天必然能寻到人,若是再过三日寻不着,就不再阻拦她控虫, 谁知道……”他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她着急个什么劲儿,前些日子倒是老实消停, 只是四下寻人,等咱们都准备着回来了,她又弄出这么大一个麻烦来。”   丛风皱了皱眉,哥俩好儿的揽着这侍从的肩膀:“你说,她这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   这侍从一愣, 漫不经心地摸了摸鼻子:“我这就去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丛风点了点头:“伤了几个人,都是什么程度的伤,你列个单子,回头世子肯定要问。”   侍从止步,拱手称是,当即就掉头去办差了。   一连离开了这么多日,再回来时,沈清玉心里竟生出些微妙的陌生感来。   早有仆婢备了水。郑锋事前吩咐过,是以蔣妈妈等人都没出屋来迎,只让沈清玉清清静静地沐浴更衣,然后睡眼朦胧地爬进了被子里。   “睡吧。”郑锋着了一身月白中衣,侧坐在·床·畔哄着她睡。小姑娘面色红润,唇如樱·瓣,郑锋看着她迷迷糊糊的样子,想到她在府外·糯·糯·地张手要他抱的举动,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真是不该让人看到她。郑锋·摸·了·摸·她的脸,没忍住用了点儿力。小姑娘咂了咂嘴,软·嫩·嫩·的腮帮子鼓了鼓,脸颊无意识地在他手上·蹭·了·蹭。郑锋闭了闭眼,阖眸长出了一口气。   她太乖,乖得他心·魔·丛生,越发无所顾忌。仿佛他怎么对她都可以。   “渴。”沈清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便半梦半醒地发起了脾气。   郑锋倒了杯温水,熟门熟路地温声哄她。小姑娘睡不醒的时候爱·磨·人,两脚在被子里不停地踢着,皱着脸“吭吭哧哧”得撒·娇。郑锋喝了口水,把她抱起来,慢慢把水渡到她口中。   被哄乖了的人静静睡在他怀里。郑锋在她眉心亲了亲,才把她放回了被窝里。   她越来越·娇·气任·性,衣食住行,都已经习惯了要他·伺·候。郑锋躺在她身边,抬臂虚虚拢着她。这么个坏脾气的小·猫·儿,离了他还怎么活。   沈清玉渐渐睡熟了,她在梦里本能地寻着他的气息。郑锋躺在一边,只看着她是如何依恋地缩在他的怀抱里的。   房门外传来两声低低的轻叩声。郑锋叹了口气,撑臂而起。他将中衣置在枕侧,看着她抱着他的衣裳重新·深·睡过去,这才转身出了屋门。   堆积了多·日·的杂务一样样摆在眼前,郑锋将几封公文搁在手边,听丛风说起·毒·虫之事的后续:“四殿下已经带人去善后了,二殿下也上折子参了那朝阳公主一本,这回到底是伤了人,有二殿下这一参,皇上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提及赐婚之事。”   郑锋右手置于案上,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着桌面:“南境情形如何?”   “裴昌越发骄纵,甚至以抗·敌之名在当地招兵买马,大有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的意思。”丛风眼里都是·杀·气:“这事分明有解决之法,可皇帝死认着权衡二字,迟迟不肯动手。”   郑锋抬手掐了掐眉心:“吕业那儿有什么消息。”   “暂时没有,不过属下倒是听来一事。”丛风面露讥讽:“听说皇上得了些强身提神的仙药,已经连续半个月同召二女侍寝。”   郑锋“嗯”了一声,倒没什么表示,丛风却抑不住心里的恶意,冷笑道:“皇上那个身子,连吃药带放·纵,再折腾上几天,也就用不着旁人费心了。”   “这事四皇子作何应对。”   郑锋摇了摇头:“四殿下倒没什么应对,只是那两个女人,据说都是淑妃娘娘献上来的,貌美温柔,皇上极为·宠·幸,可到了现在,两人还都只是庶妃。”   郑锋拿过一旁的邸报看了几眼,听丛风忍不住道:“真是群·魔·乱·舞,眼下谁都想趁乱来参一脚,只怕朝中不会平静。”   “再过几天重提军饷之事。”郑锋点了点账册:“熏香的生意收完尾了?”   “已经收尾,只是……”丛风面·色·为难:“今晨西北传回了信来,有人追问这香料的根底,甚至想顺藤摸瓜,查清楚咱们铺子的底细。”   郑锋皱了皱眉:“是生意人,还是族落邦国之人。”   “表面看是生意人,可那边的线人说是未必,属下已发令教人防备严·查,绝不可让人钻了空子,查出·根·底来。”   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郑锋凝目看着桌角置着的那册·兵·器·图卷,心里隐隐不安:“人寻见了吗?”   丛风垂首愧道:“暂时没有音信,属下已经向沈大人打听过,他也不知少夫人那位女师的下落,人海茫茫,属下只能尽力而为。”顿了顿,丛风恭声问道:“铸剑擅工之人已经入京多日,世子何时见他。”   沈清玉睡醒时还颇有些今夕何夕的迷糊感,她望着帐顶醒了醒盹儿,看着怀里被她·揉·皱·了的中衣扁了扁嘴。   她这里一有动静儿,蔣妈妈唐嬷嬷和四个丫头就都涌进了屋,多时未见,蔣妈妈没忍住抹起了泪。   沈清玉更衣洗漱罢,问了问府里的情形,又听春兰说郑锋天还没亮就奉诏进了宫,心里便急跳了几下。   她心不在焉地捧着红枣粥吃了几口,有几勺差点儿喂进了鼻子里去。   “姑娘长肉了。”蔣妈妈一旁给她布菜,一张脸上全是笑褶儿:“在外头没吃苦就好,没吃苦就好。”   沈清玉搁了碗,转头拉着蔣妈妈的手和她说话。蔣妈妈勉强咽下了眼泪,很知道分寸地没有多问,于她而言旁的都不叫事儿,她们姑娘好好儿的就成。   叙了别情,唐嬷嬷先往白氏那儿去报个信儿,沈清玉选了件衣裳,准备中午去陪白氏用饭。   “您可不知道,这段·日·子府里可热闹着呢。”四个丫头围着沈清玉团团转,选衣裳挑首饰,忙的不亦乐乎。   “什么事儿?”沈清玉知道蔣妈妈这是谈兴上来,非得好好说上一顿才能舒坦。她也正好想听听府里的事儿,便吩咐人上了茶点,主仆几个围坐桌旁,暂时歇上一歇。   “姑娘中午去用饭,八成儿会碰着国公爷。”蔣妈妈捧着热茶,嘴角的笑有些不屑:“府里谁不知道眼下就连国公爷也得看着夫人的脸色行事,为着能和夫人用顿饭,国公爷每·日·花·样百出,连那无赖的架势都学会了。”   “那有什么用。”夏荷在旁憋了半天,忍不住道:“每回还不都是只能吃顿饭,吃完就被送出来了?要我说都是活该……”   夏荷话未说完就被春兰在脑袋顶儿上敲了一下:“把你能的,什么话都敢说。”   夏荷噘了噘嘴,到底没敢再这么嚼·舌·根·子。   沈清玉倒没想到白氏夫妇是这个情形,她拄着手忖了片刻,敛眉道:“娘过得还行吗?”   “好着呢。”蔣妈妈接了话:“有弘铎大爷帮衬着,府里又都是世子留下的人,有谁还敢给夫人使绊子呢?”   沈清玉叹了口气,想着一会儿见了白氏再好好问问,她是真心拿白氏当娘的,自然希望她能过的痛快。   “还有个事儿。”蔣妈妈往外探了探,然后压低了声儿道:“二少夫人有身孕了。”   “那倒算是个好事。”沈清玉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一眼扫过几人跃跃欲试,有话想说的表情时,她也压低了声儿,好奇道:“那孩子该不会不是郑二的吧。”   蔣妈妈一拍大·腿,夏荷立刻笑道:“姑娘英明,虽然眼下还没把事儿说清楚,讲明白,可谁也不瞎,就郑二那个样儿,能生得出孩子吗,再说了,奴婢听说有人看见……”   春兰拧了拧夏荷的嘴:“就你知道的多,这些话也要往姑娘耳朵里传。”   夏荷揉着自己被掐疼的嘴和脸,可怜巴巴地看向沈清玉。   “那……”   “夫人的意思是这事儿交给国公爷做主,她不掺和。”蔣妈妈扬了扬眉毛,一副吐气扬眉的模样:“嫡母难当啊,往日不教夫人管,眼下夫人也不便多事,就交给国公爷来就挺好,怎么处置都是他们父子的事儿,省的到头来还要说夫人不安好心。”   春兰促狭地笑了笑,清咳了两声正·色·道:“国公爷毕竟是一府之主,这种事寻他正合适。”她喝了口茶,笑道:“我觉得挺合适的。”   沈清玉笑的肚子疼,也知道春兰话里的意思。她这是说国公爷素·日·就软弱无能,这些家长里短的找他才最是合适。他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干·领俸禄,做个闲人吗?   主仆几人心照不宣地嘻嘻哈哈,蔣妈妈却忽然叹了口气:“这事儿啊,夫人不管不行,为难国公爷是为难的事儿,可到底是不能传出去的,否则……”   沈清玉倒不担心这事。这样重要的事儿,无论是郑弘铎还是白氏都不会教它传出去一星半点儿。   “少夫人。”门外有人来报:“沈家大姑娘来府了。”      ☆、第123章 生骄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沈清玉默了一阵才吩咐人将沈清雪引到前厅去候着。   “姑娘要见她?”蔣妈妈满脸的不赞同:“前些·日·子沈府来人,说今后大姑娘就只是太子良娣, 与沈家没什么·干·系了。”   “见一见吧。”沈清玉喝了口茶, 面·色·冷淡:“不见一面怎么知道她想做什么。”她已经有点儿烦了, 这一次见面过后,她会想办法撇开这个麻烦。   “老奴还有事要告诉姑娘。”蔣妈妈把四个丫头支了出去,眉眼间俱是掺杂着不屑的严肃:“大姑娘有孕了, 前些·日·子因着种种事端,大姑娘直到现在还未正式进·入·东宫。可她到底都是东宫的人, 老奴估只怕大姑娘这趟来……”   “没事。”沈清玉拍了拍蔣妈妈的手背:“躲是躲不过的,她眼下怀着孩子寻上门来,我不见她, 还不知她能做出什么来,左右就这一面了, 妈妈别担心。”   蔣妈妈纵有满腹的话也都只能咽回肚子里。沈清玉教蔣妈妈和春兰相随,又另外带了一个名唤丛星的女卫。丛月伤病未愈,又另有差事, 尚未归府,郑锋就另给她差了一个功夫高强的来。   丛星相貌普通, 举动言笑都冷冰冰得像块石头,沈清玉叮嘱了她几句,就见丛星一板一眼,恭敬无比地应了声是。   往前厅去的路上,沈清玉心里并不像脸上这般镇定。她没想到沈清雪居然有孕了。想到沈家前些·日·子发生的那些事, 她心里就一个劲儿地犯堵。她有时候真是想问问沈清雪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好好的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就傻了,还做下这许多伤害家人,折损己身的事来。   她仔细想着在闺阁中的那些日子,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想到她们姐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没想到沈清雪居然会暗害年氏。便是给狗一根肉骨头,时日久了,它也会知道谁真正对它好,沈清雪被年氏护在怀里,安稳悠然地长了这么大,便是·牲·畜·也该生出几分真心了,谁知这么个大活人,居然会对生身母亲做出如此丧良心的恶·毒·事来。   她心里满是不耐,一时想着沈府眼下不知怎么样了,一时又想着年氏该是何等伤心,不觉间便行到了厅外。   “三妹来了。”沈清雪安稳坐在上首,神色看起来颇有些憔悴。沈清玉举步踏入厅中,只露出个疏离的笑来。   她眼下已经不想和沈清雪多说什么了,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也不知还有什么可说的。   “大姑娘今天来有何事与我们少夫人说,您也知道我们少夫人刚刚归府,身子还没好利索,实在不能久留。”蔣妈妈搀着沈清玉随便寻了把椅子坐下,丛星和春兰守在她身边,戒备地盯着沈清雪瞧。   “我知道三妹不待见我。”沈清雪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肚腹:“没意思的话我也不多说,对错善恶自在人心,三妹也不必来教训我。”   “大姐多虑了。”沈清玉静静看向她:“那些话翻过来倒过去地说,别说大姐听烦了,我说都说烦了。我这人最不喜做无用功,自然不会再多言,大姐尽可放心。”   沈清雪被她刺了一句,面色沉了沉,可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我有话要与三妹说。”沈清雪抬手把身边人遣了出去:“这事对三妹来说很重要,我想单独和你说。”   “大姐有话直说。”沈清玉没有摒退任何人的意思:“这里都是信得过的人,不管是什么事,都没有她们不能听的。”   沈清雪一手握住高几一角,半·日·才道:“蔣妈妈和春兰就罢了,这位姑娘就不必留了。”她看向丛星,又拧眉把眼神挪到沈清玉身上:“三妹不会后悔听我一言的。”   沈清玉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起身就要往外走。沈清雪急急起身,高声喝住了她。   “大姐肯说了?”沈清玉一脚踩在门槛儿上,只要沈清雪再·磨·叽·一句,她马上掉头离开。   “既然三妹无所谓,我也不会隐瞒,可是……”沈清雪定了定神,把屋外的人召了回来:“我与三妹说的话,会不会被谁的耳目传到旁人耳朵里?”   沈清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清雪,转回身去寻了个离门口最近的椅子坐下:“说吧。”   眼见沈清玉油盐不进,沈清雪那些似是而非,半遮半掩的话也失了效用。她握紧了拳,缓了缓才道;“妹夫养伤期间,是不是曾离开京城?”   沈清玉定定望向沈清雪,她这段时·日·和郑锋学了些忽悠人的招数,虽然在郑锋面前不够看,可糊弄这个蠢钝不堪的大姐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沈清雪摸不准沈清玉的心思,只好接着道:“我无意打探什么,你我毕竟是姐妹,不管过往如何,我都是希望你好的。”   沈清玉撇了撇嘴,好没意思地“哦”了一声。   “三妹以为妹夫此去是做什么的?三妹又知不知道妹夫这趟带回来个貌美的姑娘?”   这还真不知道。沈清玉眉眼不动,仍旧是那副·刀·枪·不·入·的表情。沈清雪有些急,又想着太子的话,知道自己不能急:“有些话不好听,可我不得不提醒三妹一句,男人就像馋·猫·儿,没有不爱·腥·的,三妹可能不信我,但这是实话,世子如此身份,房中又没什么侍候的人,纵然三妹再得他的心,也总归单调了些,花园里头不可能只种一种·花,万紫千红才是·春。”沈清雪把自己要说的说了,又加了把·火:“有了第一朵,就有第二朵,三妹若是想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野·花·都·拔·了,就得尽早动手,毕竟夜长梦多。”   说完了这些话沈清雪没再多留,她被身边的侍女搀了起来,踏出门时又回头道:“樊族公主只怕不·日·就要进国公府了,妹妹好自为之。”   “这就完了?”蔣妈妈也坐下歇了歇腿:“老奴以为她还得纠·缠·一番,闹得彼此难看才肯离开。”   沈清玉扯了扯嘴角,这会儿当真有些生气。她知道郑锋不可能背着她找什么貌美姑娘,可她听了这话心里就是不舒坦。   生了会儿闷气,沈清玉回过神来才觉蔣妈妈三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她捧着手炉叹了口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从前就算听到这些话,她也不会生这样不讲理的气,可时至今·日,她居然连一点儿气都受不了了。但凡有一丝不顺心她就想生气,就像在明月洲和那座村中小院一样,不管她有理没理,都要·磨·着郑锋给她认错,对她伏低做小,赔·身·下·气。   她心下一惊,半晌都没吱声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骄·纵·任·性·得过了分,从前的谨小慎微,进退得宜半点儿都没剩下,想要什么就必须要得到,不然就要发脾气。   沈清玉挠了挠下巴,眉头皱得甚·紧。她转头看着外头有些阴沉的天·色,一时居然一步都不想走,只想让郑锋过来背她回去。   完了。她咬着唇,欲哭无泪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儿。她真的被惯坏了。   一路回到北院,蔣妈妈几人一句话都不敢说。沈清玉坐在榻沿儿发了会儿呆,这才勉强打起了些·精·神:“没事,我不是因为大姐的那些话才这样的,有事我自然会问世子,外人的话不可听信。”   蔣妈妈这才大大松了口气,丛星也鲜见地露出丝笑意来。   “你们先出去,我自己待会儿。”顿了顿,她又道:“谁问起来,都说我自见了大姐后就一直心绪不宁,精神不好。”   虽然不知道沈清玉的用意,几人仍旧应了诺。   沈清玉拄着手托着下巴,良久才道:“蔣妈妈留下,你们都先出去。”   “姑娘有心事?”蔣妈妈关好屋门,抬手摸了摸沈清玉的发顶:“当真不是为了大姑娘那些话?”   沈清玉郁郁地摇了摇头,仰面倒在炕上,她望着屋顶发了会儿呆,闷声问道:“妈妈有没有觉得我·性·子越来越不好了?”   “这是哪儿的话?”蔣妈妈不赞同地皱着眉:“这又是谁和姑娘嚼的·舌·根·子。”   “真的没有?”沈清玉认真地看着她:“这是因为我才回来,等过两天妈妈就知道了。”她两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奴倒觉着姑娘这样甚好。”蔣妈妈拈了块梅子·干·慢慢嚼着:“从前步步小心是因为不得不为,眼下……”蔣妈妈笑得舒心又欣慰:“姑娘如今就算是脾气不好又怎么样?有世子在,谁敢跟您龇一龇牙?别担这些没用的心了,老奴觉着您这样正好儿。”   蔣妈妈这话不算哄她。沈清玉从前虽说·性·子好,可到底太收着了,不像个小丫头,如今这样才是正好。蔣妈妈瞧着自家姑娘越发·娇·妍·的脸,觉着这张脸配着这样的脾·性·才是最好,娇·娇·俏俏的,活泼又灵动,哪里会招人讨厌?   她从前那些心思眼下已经不怎么能想得起来了。她教着姑娘要留后路,可走到今·日,连她都不能不说世子待姑娘是真的好,好到她这个·日·夜忧心的都不得不放下心来。   姑娘这辈子能被这么着宠一回,疼一回,不管将来怎么着,也都不枉了。      ☆、第124章 吵嘴   午饭还没吃, 府里便有人来报,说是燕王世子携侧妃来访。   沈清玉在库里捧着物册两相比对。郑锦蓉和郑锦怡已经从小院学成出来了, 她想选两样首饰赠给她们。   “世子不在府中, 燕王世子可说来府何事?”   来人摇头:“奴才问了, 燕王世子只说是来探望世子和少夫人,再没说旁的。”   沈清玉皱了皱眉,左右也想不明白。照理说燕王世子携女眷来访, 她去接待一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沈清玉想到在明月洲中时燕王世子送来的那些物件儿, 一时也摸不清他的意思,加上郑锋不喜她随意与外人相见,她还是老实些得好。   “就说我身体虚弱, 卧床未醒。”沈清玉转脸看向唐嬷嬷和蔣妈妈:“二位妈妈去接应一二,看他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若是问不出就算了,等世子回来再议后话。”   唐嬷嬷两人往前头去待客,春兰夏荷在后侍候, 若是沈清玉看中了哪样首饰的名称,她们就捧来那件首饰给沈清玉过目。忙了半晌, 好歹选出了几支簪子,数对耳坠,还有金玉手镯各一对。   “姑娘也太大方了。”夏荷看着摆在一边儿的首饰,满脸肉疼的吝啬模样。   “这也不算什么。”春兰看了看几样首饰的品相,笑笑把东西都包了起来。这些都是外头送进来的, 虽是上品,可到底也及不上世子特意给姑娘打的那些,再说,世子素来不喜姑娘戴外人相赠的物件儿,这些东西搁在这儿也是落灰,姑娘既喜欢郑家的两位小·姐,赠给她们倒也无妨。   “放心,我们夏荷姑娘的嫁妆都存的好好儿的呢,我就是再大手大脚,也不敢把夏荷姑娘的嫁妆给败出去。”沈清玉捏了捏夏荷的脸,笑盈盈地打趣她。夏荷虽露了些羞怯之意,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傻乎乎地笑出声来。   春兰拧着夏荷的嘴说她不知羞,夏荷也伸手去呵她的痒,主仆三人闹成一团,库房一时间满是笑语·欢·声。   等选好了首饰从库里出来时,蔣妈妈也从前厅赶了回来。没等沈清玉问,她就道:“燕王世子听说姑娘身·体不适,就说先让侧妃进来探一探姑娘,唐嬷嬷在前头·顶·着,让我回来问姑娘的意思。”蔣妈妈皱着眉,难得露了些厌烦神·色:“没见过这么看不出眼·色·的,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是一味地为难人。”   沈清玉也有些不耐,这一上午什么都还没·干·呢,光顾着见人了。她捧着红枣汤大大喝了一口,在地上来回转了几圈儿。   还是小院好,在那座小小的院落里,每·日·只有她和郑锋两人。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他,伸手就有人抱,想说话时有人倾听,想撒娇时有人拍哄,在那里,她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   “老奴看他们不像是有什么急事儿。”蔣妈妈仔细回忆了一下:“倒真像是专程过来探望世子和姑娘的。”   沈清玉坐在榻沿儿想了想,还是摇头:“既然没有急事,就更不能见了。”她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摊在榻上:“就说我病的下不了·床,实在是不能见客,怠慢之处,来日再行请罪。”   蔣妈妈往前厅去处置这事,沈清玉翻了个身捞过软枕躺好,不知不觉就生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沈清玉觉得有人翻动她的身子。她半睁着眼看了一眼,然后偏头继续睡。   “还睡,不吃午饭了?”   低沉醇哑的声音响在耳畔,驱散了几分朦胧睡意。沈清玉闭着眼,仍旧是一副·软·绵·绵·的样子,懒洋洋地不想理人。   “今天天冷,母亲准备了羊肉锅,想不想吃。”   沈清玉支起耳朵,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郑锋好气又好笑,把她抱在怀里打了几下·屁·股:“听说有吃的就能醒,你夫君在这儿哄你好半天,你都懒得睁眼看上一眼。”   他收着力道,并没打疼她。可沈清玉仍旧委屈地要哭不哭。   郑锋被她整治得手足无措,心肝宝贝小祖宗地哄了良久,才让人家给了他一个正眼。   “你打我。”沈清玉扁着嘴瞪他,自己把自己气得满脸通红。   郑锋没忍住低笑了几声,眼见小姑娘气得快晕过去了,才赔·身·下·气地低头认错。   沈清玉抹了把眼泪,从他怀里爬出来坐好:“今天叫你进宫有什么事?”她打了个哭嗝儿,吸了吸鼻子:“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没事。”郑锋刮了刮她的鼻头,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倒有些想把小姑娘的衣裳剥了,抱她·进·帐子里去睡上一阵。   “都是些朝廷·军·务,称不上为难。”   “那樊族公主呢,皇上提了吗?”   郑锋并没瞒她:“暗示了几句,没有说破。”皇帝和一·干·大臣一唱一和,说一句话给他挖一个坑,又强行把路铺好,只等他自己求娶。   他想到自己离开宫中时皇帝的脸·色,也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叹。堂堂君王,整·日·耽·溺·于无尽的·欲·望之中,明知是错,却不肯回头,前半生为了这江山天下所做的种种妥协铺垫,只怕都要付之东流了。   他知道皇帝必然十分恼怒,那些大臣也要说他不知好歹。可这又如何,不管他们有什么意见,都得给他憋回肚子里去。他该为大齐做的都已经做尽了,旁的,他不打算退让一步。   沈清玉低头去揪软枕上绣的海棠,郑锋看了一会儿,把她的手合握在掌心:“害怕?不信我?”   沈清玉摇了摇头,冲他张开手来。   怀里这小小的一团把他的心·塞·的满满当当,郑锋长出了口气,抱着她半倚在榻头。   “我是担心你·硬·碰·硬,被人算计陷害。”   郑锋亲了亲她的发顶,笑意淡淡。在这丫头心里,他约摸从来都是霁月光风,光明正大的,所以她觉得他挡不住那些暗·刀·子。   郑锋压了压眉,把怀里这团暖·绵·绵·抱得更·紧。他也是会用些手段计谋的,有一些甚至不敢说给她听。宦·海浮沉,他的·剑·上早已染满·鲜·血。   “不怕,这些都是小事。”   他两语三言,却让她心里安稳了不少。这么些日子,她对他多少还是了解的。看他眼下的行止,这事虽然麻烦,却还不至伤筋动骨。   “对了。”沈清玉拍了拍脑袋:“燕王世子和侧妃来了,说是来探望咱们,我称病未见,也不知道他们走了没。”   郑锋的脸色有一瞬的阴沉。他·勾·了·勾·沈清玉的下巴,温声问她:“为什么没见?”   沈清玉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嘴噘得老高:“得了便宜还卖乖。”   郑锋失笑,在她嘴上亲了亲,又亲了亲:“宝贝真乖。”   沈清玉有点儿脸红,她·强·作镇定,一板一眼道:“你不去见他们吗?”   “不见。”郑锋一手垫在脑后,另一手扶在她的·腰·上:“眼下我与藩王世子离得越远越好,避嫌。”   沈清玉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他几眼。这话像是说来糊弄人的。要避嫌早该避了,怎么会等到现在才疏远起来。   “今天我大姐来了。”沈清玉这才想起正事。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掐着·腰·看他:“你知不知道我大姐说了什么?”   郑锋覆额笑了一阵儿,又被她这副凶巴巴的小样子逗得停不下来。沈清雪来府的事他也是回来才听说的。郑锋目色沉了沉,放下手笑看向她:“哦?说了什么?”   沈清玉挠了挠下巴,找回了生气的模样:“说了什么,世子自己不知道吗?我辛辛苦苦在家里等你,你却在外风·花·雪月,还把人带了回来。”   郑锋好不容易摆出的严肃脸又被笑给冲散了。小姑娘这是在学常婶儿家那个媳妇。他们在村里串门儿时偶尔听到人家夫妻俩吵架撒泼,吃醋撒疯,小姑娘这是在学人家的样儿。   郑锋清了清嗓子,还是有点儿想笑。这就像是小·奶·猫·儿·硬·充老虎样儿,爪子挥得呼呼生风,可捏到手里,还是·软·绵·绵·的小·肉·垫·儿。   他没忍住把人困在·身·下,单手把她的两手拢起攥在头顶,另一手不住地挠她的下巴。   “吵架呢,咱们吵架呢。”沈清玉又气又笑,不多时就没了力气。郑锋看着她眼尾因笑闹而氲出的一抹薄红,喉结·动·了·几·动,到底俯首·亲·了上去。   “不许学这些东西。”郑锋·亲·上·她的梨涡儿:“家里头已经有一个费心费力的小祖宗了,我哪来的功夫去招惹旁的雪月风·花。”   沈清玉扁了扁嘴,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瞧:“咱们也会吵架吗?像常婶儿家那个媳妇那样。”   郑锋无奈地蹙了蹙眉,把她的傻话堵回了她嘴里。他连·重·话都舍不得和她说,这样还怎么吵得起来。再说这小东西已经被他养成了个·娇·气包,真要是两人吵了嘴,她还不定得委屈成什么样儿,他做小伏低只怕都没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enny妖妖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交·恶   回来后的第一顿午饭终究没能吃成。三皇子府来了几个人, 拿了三皇子的亲笔信,想请沈清玉去探望皇子妃。   郑锋接过三皇子的来信寥寥看了几眼, 转头问沈清玉的意思。   “去吧。”沈清玉心里也是担心得·紧:“三殿下不是个急·性·子的人, 忽然这么三催四请的, 我心里有点儿不安。”   郑锋吩咐人去备马车,然后带着沈清玉去和白氏请安。   “咱们没见燕王世子,转回身来就去了三皇子府, 要是被他知道了,是不是不太好?”   郑锋眉眼未动, 捏了捏小姑娘搭在他肩上的手:“无事,我有分寸。”   沈清玉趴在郑锋背上,懒洋洋地眯了眯眼。她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 现在没了郑锋在,她连路都有点儿懒得走。   “燕王世子得罪你了?”沈清玉想了想, 好像也只能是这个理由了。她仔细回忆着燕王世子这个人,发现记忆已经有点儿模糊,倒谈不上好恶, 只是没什么想要结·交·的心思。   郑锋笑笑,看了看不远处白氏的院子, 快步走了几步,才把她安安稳稳放在了院内:“心术不正,不知进退,不必来往。”   这是沈清玉头一遭在郑锋口中听到这么明显带着情绪的语句。她点了点头,听郑锋又道:“这次的截杀, 多半与他有关。”   这句刚说完,沈清玉的脸色就冷了下来。她回身叫来丛星,让丛星去看看燕王世子还在不在府里,不在就算了,要是还在,连茶点都不必再送,也不必理会他们,不过得看紧了这人,别让他四下走动。   丛星依言而去,郑锋捏了捏她的脸:“连茶也不给人家喝了?”   “我没给他下·毒·就算好了。”沈清玉绷着脸,深深吸了口气:“有证据吗?能不能处置了他?”   郑锋刚要说话,就听里屋传来白氏的声音:“在门口种蘑菇呢,也不嫌冷。”   这带着嫌弃的关切声让沈清玉心里紧绷着的弦松了一松,然后就像是一只欢快的·雏·鸟·一般飞进了屋子里。   白氏着了一身明紫·色·裙袄,发上只簪了一支同·色·梅花钗,沈清玉笑嘻嘻地·黏·糊·上去,被白氏塞了一嘴的红枣·干·儿。   “娘,我们中午不能在家吃了。”沈清玉揪着白氏袖口镶的兔毛撒娇,被白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刚回来,又要去哪儿疯?”   眼见媳妇和母亲都没工夫搭理自己,郑锋便自觉地寻了个不碍眼的地儿坐了,捧着茶看着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他知事时便已明白母亲的不易,是以从不在母亲面前喊苦喊累,诉说心事,长此以往,他便只作为一个保护者守在母亲和妹妹身前,这些小儿女姿态,他几乎从未做过。如今看着自己的小姑娘三言两语就把母亲哄得眉开眼笑,他心里不是不高兴的。也才意识到,母亲也是需要儿女这般绕膝玩闹的。   郑锋看着沈清玉脸上粲然如·花·的笑,只觉心中如同被暖阳拢·覆,暖和的几要发烫。她似是天生就能带给人温暖和快乐,能与他撒娇胡闹,也能理解他的每一个决定,然后坚定不移地信任他,支持他。   他心里冷了太久,遇到这样一个人,如何能不倾尽所有地留住她。   “去吧。”白氏叹了口气:“皇子妃不容易,现在教你们过去多半是情形不好了。”白氏摸了摸沈清玉的发顶,盯着她把一盏桂圆汤都喝了,才道:“早去早回,晚上娘亲自下厨,咱们在你们院儿里吃。”   沈清玉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想吃烧茄子,还想喝虾丸和鱼丸和在一起的那个汤。”想了想,又道:“还想吃羊肉锅。”   “眼大肚子小。”白氏看着儿子儿媳面色都很好,儿媳的脸甚至都圆了一圈儿,也就放下心来。有些事。她心里有几分猜测,却不会多问多管,儿子已经长大了,做事颇有分寸,她这个当娘的也该放手,只在他们身边看护着他们就是了。   从白氏的院子里出来,沈清玉心里不舍得·紧。郑锋刮了刮她的鼻子,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眼下府中几乎都握在白氏手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几乎无不从心。沈清玉先时还不愿在外头这么亲近,怕失了规矩,教郑锋被人说嘴。可一段·日·子下来,看着府中仆从恭顺谨慎的模样,沈清玉也渐渐放下了心。   “要是皇子妃的孩子真的保不住了……”坐进马车里时,沈清玉心里满是沉重。郑锋按了按她的眉心,道:“就算今后她不能再有孩子,在府中的地位也不会改变,照我对三皇子的了解,他会在妃妾的孩子中择一记在皇子妃名下,不会让她膝下空虚。”   沈清玉勉强点了点头。她想到上一回见面时三皇子妃的言止,又摇了摇头。她把自己和三皇子妃换了个位置,发现心里更是堵的厉害。她被郑锋宠习惯了,吃惯了糖的人,再也尝不了一丝苦味。   “你出京的事被太子那边的人知道了,大姐虽然在试探我,可我看她已经有了几分把握,而且他们还知道你带了人回来,这……”   “此事我和太子都在盯着,他晚了我一步,可该知道的他大约也都知道。”   沈清玉皱紧了眉:“今天大姐来府跟我说了这么一大堆,是想让我怀疑你,然后从我这儿寻到你带回来那人的踪迹?”   郑锋目·色·有些冷,他最烦有人把主意打到沈清玉头上。   太子眼下也是病急乱投医,他已经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筹码,看见一条路就会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也不管这条路的尽头是不是悬崖深渊。沈清雪今·日·来府闹这么一出儿,是想让沈清玉怀疑于他,甚至在暗中跟踪追查,只要他们夫妻离了心,可利用的机会就多了。即便不能寻到人,也能从中取利。   “真烦啊。”沈清玉伸了个懒腰:“你说咱们能不能将计就计?”   郑锋看着她这副小狐狸样儿,伸手把她抱在了腿上。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斗篷,领沿儿的·纯·白·狐毛更衬得她面庞精致,可爱可怜:“知道了,一切遵夫人的命。”   两人抱在一块儿额头相·抵,没一会儿,沈清玉就把脸藏在了他的颈窝里。   郑锋身上的湖蓝长袍十分贴身,虽然更能显得他身形修长·挺·拔,却也藏不住尴尬的反应。   怀里的小姑娘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郑锋咬着她的耳朵,压着眉克制自己。   鼻端都是她身上甜暖的气息,他低头便可看到她细腻瓷白的脸蛋儿和·软·绵·绵·的小身子。   郑锋阖目苦笑。他从前并不觉得清心寡·情·有什么难熬的,冷心冷意惯了,他自己也不怎么在意。可如今碰着这么个小祖宗,情·心一起,才这样·情·肠百转,满心不足。   他终究是个男人,对着自己心尖儿上的宝贝,怎么都收不住手。这·情·念·灼·得他自持不能,终究只能这样,堕·入·十丈·软·红·之中。   他看着她领口若隐若现的红痕,禁不住·俯·首·凑了·上·去。。   “轻点儿,轻点儿。”沈清玉推不开他,只能·软·绵·绵·地小声求饶:“会被人看见的。”   郑锋没舍得用力,他抬起头来,目光·深·得像无星无月的夜空。沈清玉有一瞬的恍惚,她怔怔看着郑锋,几有些想不起两人头一遭见面时自己的心情了。   郑锋见她一副呆呼呼的傻样,偏头在她脸上·亲·了·亲。她微·张·着·唇,露出雪玉一般的细牙。郑锋压着眉,喉结·上·下·动·了数息,才哑着嗓子开口:“不许·张·嘴。”   他这时候的声音·刮·得沈清玉心里发·烫。她低下头,抿紧了唇,两只耳朵悄悄变成了·桃·花·色。   老实了一路,等郑锋好容易要缓过来时,沈清玉忽然仰头小·猫·儿样地亲了亲他的嘴,腻乎乎地唤了他一声。   “故意的?”郑锋低眉一笑,彻底把她拢进怀里:“觉得快到皇子府了,我拿你没办法?”   沈清玉还真的是这么想的,她方才看着他敛眉压抑的模样,只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是她一个人的夫君。   “就亲了一下,做什么这么凶。”沈清玉笑嘻嘻伸出两只小肉手来讨饶,郑锋捏了捏她的手背,薄唇·蹭·过她的耳朵:“信不信我现在让车夫驾着马车围着京城绕上一圈儿?”   沈清玉闻言一抖,眼眶有点儿红。   郑锋看着她目中·迷·离·的·情·意,滚·烫·的气息下一刻就·灌·进·了她的耳朵里。   他说了两句话来欺负她,说完却觉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小姑娘被欺负的不轻,他也忍得浑身起·火。   “世子。”马车慢慢停在路边。郑锋敛眉把沈清玉·裹·进斗篷里,便听车夫禀道:“燕王世子的马车在前头,世子是否要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替朕放屁 13瓶;酥肉君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6章 浴火      听说谢熙那个·杀·千·刀·的卑·鄙·小人在外头等着, 沈清玉险些想拿起大·棍·子·狠狠敲在他脑袋上。   她窝在郑锋怀里,挣扎着想坐起来出去看看这位燕王世子究竟有多厚的脸皮, 却到底被郑锋按住两只·肉·乎乎的手, 严严实实困在车内一角。   “他几次三番地找上门来, 分明就是来找打的。”沈清玉露出一口晶亮亮的细白银牙,两只拳头挥得十分有气势。   郑锋扶了扶额,觉得自己教小姑娘拳脚功夫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小丫头被他养的无法无天,见着这些欠收拾的就想上去打一顿。他不怕自家的心尖儿欺负人, 只怕她这花拳绣腿的回头再被人给欺负了。   好容易把人安·抚·好了,郑锋走下马车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谢熙。   谢熙其实是有些心虚的。截杀之事他做的算是干净利落,可究竟此地不是燕王府的封地, 他收拾得再干净也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他赶着今天来,就是想试探试探郑锋的态度, 看看他到底清不清楚截杀之事与他有关。   自然,他还想再见一见沈氏。惊鸿一瞥,日·夜萦心。他平生所见绝色不知凡几, 唯有这个,让他用尽办法也难忘却。   那·日·截·杀, 他交代人先制住郑锋,并没想真的要他的命,而他此举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想把沈氏揽到面前。大局,计谋, 权衡都被他抛在脑后,他就像着了·魔·般不顾后果,在不适宜的时候贸然动了手。   郑锋素·日·喜怒无形,可此时的目光尤为冷冽。被这样的目光拢着,谢熙一颗心简直要跳出喉咙·口。   他指尖泛着冷冰冰的凉意,掌心却浮了一层虚汗,良久,谢熙勉强露出些笑意来,他抬手一揖,算得见礼。   郑锋负手而立,从始至终没有回礼的意思。谢熙皱了皱眉,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场相见终究还是不·欢·而散,直到坐上马车,谢熙都没记清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些什么。他只记得郑锋冷厉的眉眼和警告不屑的回答。   “世子。”侧妃在旁坐了好半天,见谢熙如此,忍不住出言相询。   谢熙被侧妃的声音惊了一跳,反手把小几上的茶盏推了下去,狠声道了句“闭嘴”。   郑锋必定是知道了。他·重·重·靠·向轿壁,阖目长出了一口气。他们这些人,哪里有一个是手上干净的,今天互相使绊子,你死我活地耍计谋,明天就能若无其事地谈笑共饮,称兄道弟。他手上沾了多少·血,郑锋比他必定只多不少。   谢熙嗤笑了一声,他没料到这回郑锋竟然这样不给面子,他们眼下算是·撕·破·了脸,今后连那几分虚来假去的交情都不能维系了。   名震四海的大齐战神居然是这样一个鲁莽冲动,不谙宦海规则的人。谢熙刻意不去想那些·深·埋·心底的胆怯和畏惧,只一味地忖着补救的法子。   没事的,如今郑锋身居高位,看他不顺眼的人不知有多少,他若是一直这般不掩喜·恶,不必自己动手,很快就会有人联手来对付他了。   而且,郑锋明知是他动的手却一直没露出与他为敌的意思来,应该是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只凭猜测,郑锋是动不了自己这个藩王世子的。   “去晋王世子府。”如今在这京中,和自己处境相同的少之又少,而褚翊这个晋王世子大约是他唯一能·深·谈共饮的人了。   到了中午,太·阳·反倒躲进了·重·重·的·阴·云之后,一路往姚氏房里去时,沈清玉只觉一股凉意从心底透了出来。   皇子府中气氛很是紧张,仆从往来皆垂首低眉,走得极快。郑锋握住沈清玉冷冰冰的手,不由皱紧了眉头。   他与三皇子算得挚友,可往日他是不喜沈清玉与姚氏多加往来的。上一回从这里回去,她就胡思乱想了一大堆,这一回再看到什么不好的,还不知会在她心里留下什么阴影。   可他再想把她关起来,也不能真的就彻底把她困在屋子里。小姑娘喜欢与姚氏往来,心肠又·软,加上三皇子的人情,他就是想拒绝也没有理由。   “人各有命。”郑锋拉着她放缓了步子,让她把两手都塞进暖手捂子里:“不管一会儿有什么事,都不许为旁人伤心过甚。”   沈清玉定了定心神,敷衍着点了点头。她与姚氏算不上交情深厚,可大概是自己过得太好,她有些看不得这样好的人受这么多的苦楚。旁的她做不了,只能尽己所能地多陪陪姚氏,多笑给她看。   进了屋子里,当先便听着三皇子的怒吼声,这于他而言,已算得颇为·失·态。沈清玉看着迎出来的三皇子,见到他脸上不似作伪的焦急匆惶,想到上回姚氏的言止,一时也弄不清这位三殿下究竟对妻子情意几何了。   三皇子与郑锋到外屋叙话,沈清玉·脱·了斗篷,匆匆进了里间儿。   钱老守在屏风之外,屋里满溢着一股·浓·重·的药香。沈清玉来不及多说什么,脚步匆匆地往·床·帐行去。   姚氏几乎瘦的·脱·了相,下巴尖的仿佛是一层·干·瘪·的·皮·覆·在了骨头上。沈清玉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不由泛起了层层酸楚。   “怎么样了?”沈清玉紧盯着姚氏,出言询问眼眶通红的邹嬷嬷。   邹嬷嬷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没带着哭·音·儿:“夫人,我们娘娘……”邹嬷嬷哽得说不出话来。到了现在,她心里没个主心骨儿,看着娘娘这般半昏半醒的模样,只能在一旁揪得心痛。   沈清玉抹了把脸,想笑一笑安慰邹嬷嬷几句。可她扯了几次嘴角,也没能露出个笑模样来。   帐子里溢着一股子混着药味儿的·血·腥·气,沈清玉看着被子上沾着的·斑·斑·血迹,腿软的有些站不住:“那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严重?”   沈清玉的声音发僵,浑身也僵得几不能行,她捂住心口,阖眸缓了一阵子,才和邹嬷嬷行至一旁,低声问起姚氏的情形来。   “钱先生已经尽力了。”邹嬷嬷灰败着一张脸,一时仿佛苍老了数十岁。沈清玉看得心酸,伸出手去握了握她干燥·粗·糙·的手:“嬷嬷不能倒下。”沈清玉好容易笑了笑:“要是真有不好,嬷嬷还要留着精神照料娘娘。”   邹嬷嬷扶住桌面,拿出个瓷瓶儿来放在鼻端嗅了嗅。沈清玉隐约嗅到一股清凉冷冽的气息,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娘娘这样已经几天了,今天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连钱先生都说,这对娘娘来说,未尝不是个解脱。”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娘娘太苦了,邹嬷嬷每·日·在旁看着,都觉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有了真心相询的人,邹嬷嬷也能把心里的话往出说一说:“上回落胎,娘娘伤了根本,后头又连连伤心,身体根本没调养得过来,这次娘娘好容易有了孩子,头前儿都好好儿的,就是难受,也没见这样要命,谁知道越往后越难捱,照着月份说这胎都该坐稳了,可娘娘这儿却是折腾得更加厉害。”邹嬷嬷苦笑道:“其实也好,也好。”没了这个孩子,娘娘好歹能少受些罪。   沈清玉看着邹嬷嬷眼底的绝望空洞,也觉·胸·口·滞闷不已。邹嬷嬷这会儿是这样说,可保不住这个孩子,姚氏此生都可能不能再做母亲,这件事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   沈清玉一直陪在姚氏身边,看着太医和医女·进·进·出·出,听着钱老连连叹息,已经知道这件事的最终结果。   姚氏的身子已经撑到了极限,早时钱老就说过,这孩子最好还是不要留了,就算留下,生出来,也是胎中不足,命短多病,还可能连累·母·体,更有甚者,可能会让姚氏因此丧命。   可姚氏分明知道此间厉害,仍旧不肯妥协。她拼了命地要保住这个孩子,丝毫不去考虑结果会有多么惨烈。   沈清玉坐在·床·畔,看着姚氏几乎失了·生·气的模样,不知怎的,竟觉得她是故意的。   姚氏是个何等爱憎分明,刚烈决绝之人,她拼着·性·命不顾,除了想要留下血脉之外,是不是还有意无意地想借着这事彻底解脱?   沈清玉不知道她该有多绝望,才会这般不顾一切地损耗己身。   三皇子最终决定提前落·胎,钱老叹着气走进来时,姚氏正紧咬牙关,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喊声。   沈清玉被丛星搀了出去,她踏出屋门时,似乎听到了姚氏撕心裂肺的喊声。   三皇子阖目靠在门板上,这么冷的天,他竟然满脸都是汗水,两只手也隐隐地发着抖。沈清玉丝毫也不同情他。她抱住郑锋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心口。   郑锋把她牢牢拢在怀里,大手一下下地在她背上轻拍。   身后传来“咚”得一声响,接着便有内监大呼小叫的声音·入·耳。沈清玉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是三皇子跌坐在了地上,甚至还有可能晕了过去。   这一切都该怪谁?沈清玉眼眶涩得厉害,她使劲在郑锋怀里·蹭·了·蹭·脸,然后回头瞥了三皇子一眼。   这一看,她禁不住瞪大了眼。也才知道,这人不是没心没肺。他眼下的表情,就像是谁拿着一把·匕·首·一下下·剜·出了他的心。他分明疼得难以忍受,却连一声痛都呼不出来。   她知道三皇子这是不敢进去看,他怕了,怕那些如·潮·的后悔把他湮没吞噬。   真是个懦夫。沈清玉别过脸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惨淡地笑了笑,过了今天,姚氏要么浴火重生,要么……她看了看这间冷冰冰的屋子,觉得连骨头都冷得发疼。若是姚氏撑不过这一关,余生便只能像一潭死水,沉在幽暗寒冷的山洞里,了无生趣。   “我想留在这儿等皇子妃醒来。”沈清玉吐出一口郁气,把自己的重量全都·压·到了郑锋身上。   “好。”郑锋都依着她:“现在先去吃点儿东西,等里头收拾好了你再进去。”   沈清玉由着郑锋揽着她往外走,行了几步,便听身后传来内监的禀报声:“皇上召殿下往宫里去一趟,听说是有当紧的差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华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悔之晚矣      饭厅里仆婢甚众, 却不闻杂声,往来传菜之人, 连脚步声都是极轻的。   一桌子的海味山珍, 沈清玉稍有几分兴趣的也就是一道细粉虾圆汤。一·日·三餐, 若顿顿都是这般精致而冰凉,那未免少了几分人·情·味,规矩和身份牵扯着, 饭菜再好吃也就是个充饥的·死·物罢了。   郑锋摒退了一屋侍从,丛星方才已经提前·塞·了几·口·饭, 这时便恪尽职任地守在屋外,下意识地观察四下情形。   “多少吃两口。”郑锋给她夹了麻辣鹌鹑,换了勺拌进饭里喂到她嘴边。沈清玉张·嘴·吃·下一大口, 然后便把碗接了过来。这里是皇子府,她总不好还像个孩子似的让他喂饭。   她一旦用心吃饭, 就会先把旁的事搁在一边,郑锋见她吃得认真,便拿了筷子不时给她添菜。   这些饭菜就像是食楼里的佳肴, 味美丰盛,却没有暖和的烟火气儿。沈清玉又吃了几口酿鸭子, 便闷闷地搁了筷。她心里存着事儿,怎么都没胃口。   郑锋抬手掐了掐眉心,伸手去捏她的下巴:“答应过我什么?你若是再因旁人的事这么耗着身子,咱们现下就回府。”   沈清玉扁了扁嘴,抬手·勾·着他的袖口:“我想吃你做的。”   郑锋面色稍缓:“这些都是御厨所做。”哪一样都比他做得好。   大概人心都是偏的, 就算这些是龙肝凤髓,她也想回家去吃郑锋做的那些简单饭食。其实他做的还挺好吃的。   身边没有外人,沈清玉便把话说出了口:“皇上消息这样灵通,加上三皇子一早就从宫里请了几位太医,他岂会不知皇子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这个关口,他又要给三皇子派差事了?”   郑锋看着沈清玉紧绷着的一张小脸,有些话不忍对她明言。于皇家而言,子嗣十分重要,就算皇帝心里对三皇子有再多的想法,也不想看到他当真断了血脉。三皇子妃显然再不能有孕,三皇子也不能再有嫡子,这件事从皇帝想来,便都是三皇子妃的过错。   他知道皇帝心里介意什么,皇家男儿,山河为先,心有家国,便无·私·情。不管是皇帝还是三皇子,都只将儿女私情看做闲来调剂,或许有十分的真心,可最多也就是那样了。   今天这事,或许是宫中当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急待处置,可更多的,是皇帝在给皇子妃脸色看。当年皇子妃落胎之事,只怕就被宫里记了一笔,既不能怪三皇子,就要怪皇子妃心小不容人,无德无能,难理一府。连一个小小贡女都不能钳制,还被害的有孕艰难,更添心病难愈,种种堆积,便更让宫中觉得这皇子妃不称职。   有些事,并非情意可解,朱红宫墙之内,从来都不看这些虚妄情念。三皇子妃的痴念和执着,在宫中看来就是她最大的错。   郑锋能明白三皇子的言止行动,也明白他为国为民的心意。三皇子确然是个心怀天下的皇子,若为君王,也会是个文治武功的君父。   今天三皇子这般哀痛,是因为他对皇子妃动了·情,所以他后悔自责,痛不欲生。可若他心中对皇子妃只有寥寥夫妻之情,那今日之事于他而言便也不算什么了,能·入·他心的也只有此后再无嫡子一事。   说凉薄也是凉薄,可这些对诸皇子而言,都不算事关生死的大事。   郑锋明白三皇子的心思,他从前无心无情时亦不知自己有一·日·会为一人这般·疯·魔,可当真动了心,他也便认情认命。   世事残忍,他不愿小姑娘知道这些,刚要出言糊弄她,就见沈清玉苦笑着叹了口气。   “怎么了?”郑锋不喜看她露出这般表情,沾染了愁苦,便会心添烦忧。他摸了摸她的脸,觉得今后当真不能再教她多来此处了。这与她看的那些话本子不同,看多了,听多了,她很难不多思多虑。   “我又说傻话了。”沈清玉侧脸·眷·恋·地在他掌心·蹭·了·蹭。不是谁都像郑锋这般,用尽心力地把她捧在手心。在蜜罐儿里·泡·了太久,她倒有些忘了这些“规矩体统”了。   也许在皇帝眼中,三皇子妃甚至是有罪有过的,从前那件事不论孰是孰非,造成的结果是三皇子妃几乎不能有孕,而三皇子再难有一个嫡子,从大礼上来看,这是三皇子妃争风吃醋,失却体统的罪过。谁会问一个女子的心是不是被煎熬·碾·碎,谁又会问她心中的那些痛苦不甘。这些不能放在台面上讲的情意,终究成了三皇子妃的罪过。也许无人会体谅她失情失子之痛,她能做的,只有艰难求存,夹·尾·求生。   屋外天色仍旧阴沉,傍晚时候,贵妃差人给姚氏送了些补身之物,还递了话,说先养好身子才是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还说让姚氏调养好身子后,进宫去陪她说说话。   听完这些话,邹嬷嬷大大松了口气,她跌坐在床边,泪流满面。   沈清玉也没想到贵妃会说这些话。她看了看贵妃送来的药材,不禁呼了口气。这就好了,只要贵妃没跟着踩上一脚,姚氏总还是有·喘·一口气儿的空闲。   天晚了,郑锋在前院和三皇子对月饮酒。沈清玉带着丛星留在姚氏卧房里等着她醒来。   “夫人辛苦了。”邹嬷嬷端了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侍候沈清玉净手。侍候人的事丛星有些·干·不来,笨手笨脚地打了几个磕巴,便紧张得出了一头汗。   沈清玉自己拿了茉莉膏来抹手,笑着让她自己寻个地方坐下。丛星懊恼地坐在角落里,怔怔看着沈清玉言笑温柔地与邹嬷嬷说话。   难怪丛月说少夫人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她跟在少夫人身边不过几时,却已经觉得从心里透出一股暖意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有些·粗·糙·的手,忽然合握在一块儿使劲搓了搓。她若是一直这样·粗·手笨脚,少夫人是不是就会嫌弃她了?   “娘娘病成这样,姚家也无人来探吗?”沈清玉看着这冷冷清清的屋子,终究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便是婆家再嫌弃,父母总还是应当心疼自己的女儿的,如今姚氏生了这么大的事,连她这个交情甚浅的都来了,姚家怎么会无人相问呢?   “来是来了。”邹嬷嬷面色有点儿冷:“放下东西就走,留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也都没什么相·干。”邹嬷嬷看着在烛光映照下面色愈发白皙的人,缓缓叹了口气:“娘娘的父亲出京去办差了,夫人也一并跟了去,现下姚家里头留着的都是些·干·系寥寥之人,加上……”加上皇家显然是不待见她们娘娘了,这些人自然也就不敢凑上来。   人情凉薄,不外如是。沈清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邹嬷嬷的手背:“都会好的,贵妃娘娘既传了话出来,娘娘今后的处境就不会太糟。”   沈清玉东拉西扯地引着邹嬷嬷说了些旁事转开心思,心中却也堵得不甚好受。安·慰·的话谁都会说,可一旦落到身上,那便只能自己承受。   说了一阵子话,邹嬷嬷的心里也缓了缓。她看着对面显然是千·娇·万·宠·而出的小夫人,既羡慕又感慨。被·娇·惯着,偏爱着的人,才有这样纯澈的心思,能把自己的快乐和幸福分享给旁人。她的温暖平和能让人在不甘苦痛之中寻到一处安谧的地方,渐渐抚平那些红·尘·风霜。   曾几何时,娘娘也是这样的,笑得爽朗,心怀悲悯。可后来……邹嬷嬷摇了摇头,这宫里,这皇家是吃人的地方,娘娘付出了满腔的真心和真情,所以到了最后,才会伤得这么重。邹嬷嬷后悔,她后悔自己没有早提醒娘娘皇家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只想着让娘娘先松快些时·日,别那么早就变成枯木·死·灰,却没想到,这一时的心软反倒害的娘娘万劫不复。   直到郑锋来接她去歇息时,姚氏仍旧没有醒转的迹象。沈清玉带好暖帽,一出门就把手炉塞到了郑锋手中。   一旁的三皇子看着沈清玉对他疏离有礼的模样,反倒浅浅一笑:“若是嫂子今后得空,可否多来瞧瞧姚姚,我在这里谢过嫂子了。”   沈清玉被三皇子这副多礼的模样惊了一跳。她瞪大了眼看了三皇子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你方才就穿这么薄去喝酒的?”沈清玉摸了摸郑锋的手,气得脸都有些红:“身体好也不是这么消耗的,我听人说你们是在屋顶上喝的酒,就着风喝酒就这么好啊?”   两人一路走,沈清玉一路唠唠叨叨。郑锋一直含笑听着,只觉迎面吹来的风都仿佛透着暖意。   三皇子站在门边看着那两道身影行远,直到再听不清他们所言了,才转身踏入屋中。   方才沈氏一见郑锋,眼里的亮光几乎要映到人的心里。她对郑锋的依赖溢于言表,他们两人一旦相见,便再无旁人什么事了。旁人旁事,都不在他们眼里。   曾几何时,姚姚待他似乎也是这样的,她也会因他不知爱惜身子而多有唠叨,可如今,他连听她说一句真心话都难,她已经不肯再把真心·露·给他看了。   她如今做的很好,是他原本所期待的那种温良恭顺的正妃妻子。是他把她变成今天这样的,他曾经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他也从不肯承认自己早已因为她而后悔。可今·日,他看着她的绝望和痛恨,已经无力再与自己抗衡。   他后悔了,可大概已经晚了。      ☆、第128章 天家   晚上在皇子府暂歇, 沈清玉便觉得自己有点儿认·床。她盯着帐顶看了半晌,然后翻身滚到了郑锋·身·上。   “睡不着?”郑锋今晚喝得不算多, 但一·日·都没怎么安生歇息了, 这会儿躺下来, 鼻端浸着小姑娘身上甜暖的气息,他便生出了迷迷糊糊的困意来。   “喝了酒,又吹了风, 你难不难受?”沈清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一会儿也没觉得烫, 才稍稍放下心来。   郑锋闭着眼把她往上抱了抱,嘴·唇·贴着她的额角。他适才被她按着喝了两碗解酒汤,就算真喝多了, 也发作不起来。   今夜佐酒的是烤·鹿·肉,酒·烈·肉·炙, 这会儿就有些·燥。他用被子把小丫头·裹·紧·了,然后侧身把她放了下来。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只要皇子妃还想好好过下去,这·日·子总不会太艰难。”他知道沈清玉心里搁着这件事, 一时半会儿也难完全放下来。   沈清玉被他严严实实地抱着,不由发出了一声舒惬的叹息。夜间微冷,他的怀里仿佛能隔开一切严严寒意。   “我知道。”沈清玉把脸·埋·在他心口使劲·蹭·了·蹭,想到落胎时姚氏那般近乎绝望凄厉的喊声,心里便一阵阵地泛着凉意:“是非对错的也不是我该问的, 等皇子妃醒了,我跟她说几句话,咱们就回家去。”   她其实一直都很有分寸,从不多言多行,懂事得让他心疼。   “是不是想骂三皇子是·王·八·蛋?”   沈清玉探出头来瞪圆了眼去看郑锋,怔了半晌才傻乎乎地笑出声来。   “我是女子,自然更偏着皇子妃一些。”沈清玉和郑锋抱作一团,放轻了声音说悄悄话:“可我也知道,这里头的事多着呢,不是一句‘王·八·蛋’就能解决的。所以只能在心里偷偷骂。”   郑锋看着她直笑。帐外灯烛未熄,昏黄烛光透过帐帘映在帐中,半明半暗的,有一种特别的暖·暧。   她今夜穿了一身白色纱裙,领口半开,露·出一片羊·脂·玉·般雪·腻·的肌肤。像是浸了牛乳,漫了花香,层层缕缕地泛着香·甜·的气息。   郑锋清了清嗓子,阖眸把她拢在怀里,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肩背:“不必为她担心,三皇子已有决断。”   到底什么决断,沈清玉也没细问,她·靠·在郑锋怀里,深深·吸·了几口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她睡熟了,郑锋方睁眼垂首去看她。   暖暖的,乖乖的一团,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郑锋·摸·了·摸·她的脸,复又给她掖好了被角,才阖目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丛星就来禀报说三皇子妃已经醒了。沈清玉在外头睡得不实,一离了郑锋的怀抱就懵头懵脑地醒了过来。   “怎么了?”沈清玉·裹·着被子起身,冷得直打哆嗦。郑锋对丛星交代了几句,就拿了暖好的长袄来给她穿上:“你现在能去看皇子妃了。”   被他照顾惯了,沈清玉便张着手,打着哈欠,等他给自己穿衣裳。郑锋怕她着冷,尽量在被子里的热气跑完前给她把衣裳穿好了。   “用了饭再过去,人跑不了。”郑锋把她按在椅子上,等看着她把一碗粥喝了,又吃了两块芝麻饼,才放她出门。   “今天不和我一道入宫?”郑锋独个儿待了一阵儿,三皇子就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蹿了出来。郑锋挑了挑眉,慢悠悠喝了口茶:“皇子妃醒了,你不陪着?”   “她不想见着我,钱先生也说了,眼下姚姚不能擅动心神,我这个罪魁祸首还是少往她跟前儿凑了。”   郑锋笑笑,没再就此事多言:“不进宫,我毒伤未愈,难当差事。”   三皇子给自己添了盏茶,喝了两口才算是找回了·舌·头:“你……你这是要把这口气赌到底了?”那·毒·伤之说要多假有多假,就算从前能半真半假地糊弄过去,可郑锋这趟回来,再用·毒·伤为借口,那就是明着打父皇的脸。   三皇子“啧啧”了两声,吊儿郎当地往后一·靠:“真嚣张,我要是我父皇,都该忍不住揍你了。”   说归说,三皇子也知道郑锋此为颇有底气。眼下外·乱·内·忧,大齐还指着这一位守国安民,只要他没明着带·兵·逼·宫,就算是犯下再大的错,父皇也不得不视而不见。   “什么时候迎人?”郑锋把桌上的点心挨个儿尝了一遍,然后拿过帕子闲闲擦手。   三皇子面·色·一僵,转为苦涩。昨日父皇宣他入宫确是有差事寻他,可更重要的便是要给他赐一个侧妃。   那侧妃的家世比起姚姚来只高不低,更有个郡主的封号,迎进门来,差不多便是要与姚姚平起平坐了。他当时便立刻出言推·脱,可说到最后,他几乎把话说僵了,也没能改变父皇的心意。   他知道父皇此举为何。在姚姚方才落胎,尚未调理得当之时赐下这样一个女人,摆明了是要给姚姚一个警告。甚至……他闭了闭眼,唇角勾出一抹冷薄的弧度。父皇是想趁姚姚身子虚弱,心神不稳时给她一个重击,一旦姚姚受不住这个消息,身·死·命·陨·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为了他吗?三皇子还没那么自作多情。父皇只是习惯了把众儿女攥在手心儿,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想往哪儿搁就往哪儿搁。谁不合他的心意,他便能在举手之间让其灰飞烟灭。这是他内心·深·处·病·态而冷酷的控制·欲,顺其者昌,逆其者亡。   这次的事,父皇是为了所谓的皇家尊严,是为了他的皇子身份,口口声声都是为了他好,为他着想,一言一语都冠冕堂皇,真假难辨。若不是他早已受过了教训,兴许也会觉得这只是父皇对儿子的疼爱罢了。   天家父子,血脉亲情何其薄凉。父皇算计他,控制他。他何尝又不是在算计父皇,暗下狠手?不愿被人·鱼·肉,便只能化为·刀·俎。他并非没有迟疑和悲伤,只是于他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为了那些,他总得舍弃这些不痛不·痒·的·情·分。   “拖到了半月之后,再不能迟了。”三皇子沉默着·摩·拭·着杯沿,等盏中茶的热乎气儿都没了,才叹了口气道:“我想求郑兄一件事。”   郑锋看了他一眼,眉峰微敛。   见郑锋如此,三皇子便已知道他的答案。可他仍旧起身,抬手一揖:“我知道此事·强·人所难,可姚姚的命经不起折腾了,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郑兄当知心系一人之心,弟求郑兄成全。”   两边都是沉默。郑锋看着三皇子发间隐隐的银丝,略一点头:“待我得空,会携沈氏来此。”   得了回答,三皇子才勉强笑了笑。他知道郑锋忌讳什么。   如今姚姚为宫中所忌,郑锋是不将那些人放在眼里的,可他容不得有人把主意打到沈氏头上。沈氏若·日·日·在此,难保不会因无视圣意遭了父皇厌恨,万一有谁出了什么昏招儿,后悔也都晚了。他原本是想求郑锋带着沈氏在此暂住些时·日,等姚姚精神好些再行回府,可眼下看来是不成了,郑锋能退步到这个程度,便已是看在两人的·情·面·上·了。   他闭了闭眼,自嘲自己也是自私自利,明知此举多险,仍旧挟·情·相求。   “我明白郑兄的顾虑,我保证,绝不会让嫂子被小人陷害。”   郑锋没有多言。他既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可那必须是在玉儿安全无虞的情形下才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多带玉儿来此。他与天家的情分和缘分都应点到即止,更深的·纠·缠·就是日后摆脱不得的麻烦。他信眼前的兄弟,却不信帝王之心。   “最近外头·流·言四起,我也是今天才听了个大概。”说过了方才那件事,三皇子便打起精神来,另起话头:“说是南境安危都系于郑兄一人之身,只要你肯与樊族·交·好,那南境眼下的困局便能顷刻得解。”三皇子说着这些话都觉好笑,可偏偏外头传的有鼻子有眼,还牵扯到了什么宫中·秘·事,听着倒是足够唬人。谣言虽可笑,一旦成势,却也影响极大。他一时间还不知是谁在背后操纵此事,利用民·意·来·逼·郑锋就范,倒是个险中求胜的法子。搁着一般人家的儿郎,遇着此事,纵不情愿,也会纳了这个妾,以平传言。   三皇子刚刚被逼着纳了个侧妃,心里正膈应着,自然明白郑锋的憋屈。无论是谁使了这个法子,都算是犯了郑锋的忌·讳。而且……三皇子捧着茶盏暖了暖手。旁人不知,他却知道自己这个生死之交是如何地冷漠决绝,其手段之狠,连他也不得不忌惮一二。就是不知是谁有这样好的运气,正碰在了郑锋的·剑·锋上。      ☆、第129章 软柿子      关于樊族和南境的消息越传越·乱, 最后说什么的都有。   沈清玉坐在软塌上,慢悠悠地吃着玫瑰酥和栗子糕, 听丛星向她禀报外头的传言。   “现下外头都说南境安危系于世子之身, 只要世子肯松口应了这门婚事, 南境之乱指日可平。”丛星的语调毫无起·伏,她遵从沈清玉的意思,把传言一五一十地对沈清玉说得清楚:“还有人说樊族朝阳公主为寻世子踪迹几·日·不眠不休, 其情足可动人心肠。”   想到后头的话,饶是丛星在沈清玉面前素来有一说一, 一时也不敢出口。   她心里·压·着沉甸甸的愤怒。如今战事稍平,这些人得了闲,就几乎忘了彼时北胡兵马压境, 大齐岌岌可危时世子·挺·身而出的壮·烈。世子征战数载,近乎搭上了一条命, 可危机过后,这些人心里还是只有自己。   她听到了许多闲言碎语,说是世子若不愿与樊族和亲, 就是不把家国百姓放在心上,就是乱国祸家的罪魁祸首。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真真是好·日·子过得久了, 真的把自个儿当颗葱了,过往恩义全都忘尽,事到临头了,只知把所有期望寄予旁人。他们·强·人所难,把自己的那点儿·龌·龊·心思全都加在世子头上, 一个个说长道短,不知天高地厚,只凭着一张·嘴,就要·压·着旁人照着他们的意思做。   丛星攥·紧·了手,脸色冷的厉害。那些人只是说这些也就罢了,更过分的,还把少夫人说成了不顾家国,不识大体的·妖·女。那些嘴碎的居然言道少夫人是庶女出身,本就不配此位,应当主动让位,自请为妾,为了家国有些自知之明,到时姐妹情深,家平国泰,岂不是人间美事?   去他大·爷·的姐妹·情·深。丛星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旁人不知那劳什子的公主,她这几·日·和兄弟们一起当差,却是知道那公主是个什么货·色·的。   那·日·放虫之事原本就蹊跷,朝阳公主不顾阻挠,执意提前动手,旁人都道公主情深一片,她却想对着那张脸·啐·上·一口。   感情那些虫子咬的不是那些嘴碎之人,若咬的是他们,看他们还说不说朝阳公主情深义重,可堪为妻了。   在她看来,就是在找寻世子的途中,那公主也未见得有多担忧不安,就算是着急,也只是急一个合心意的夫君就这么失了踪迹。朝阳公主跟着的那个队伍,不时地就要停下照着公主的意思休息调整,什么不眠不休,不过是句说来唬人的话罢了。   丛星撇了撇嘴,觉得那樊族公主甚为轻·浮,不说对着世子了,便是对着稍俊些的男儿,她都要多瞧上好几眼。甚至与人言语·调·笑,虽不露骨,却也够让人膈应的了。那种人,怎么配嫁给世子为妻。一个心思恶毒,行为放·荡,不顾脸面之人,在她看来,才是真正的低贱小人。   沈清玉端起玫瑰酥的盘子让丛星拿一块儿先吃,她自己则慢悠悠地喝着热乎乎的甜露。这甜露加了些牛·乳,烹得极为醇香鲜甜,天冷的时候喝上一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去好好查查那位朝阳公主的底儿,连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与何人·交·好都不能漏了。”   丛星咽下玫瑰酥,点头应了声是。查探消息的事他们素来拿手,别说查清楚这位朝阳公主的吃喝往来了,就连她的梦话说了什么也不是不能查清的。   沈清玉没再问丛星外头的·流·言究竟还有什么,能让在她面前素来直言直语的丛星都面露难·色,想必定是极难听的话了。   她如今只需要知道这些话传到什么程度了就好,问的太清楚了,她也怕自己生闷气。   “等会儿把这甜·露·的方子送到三皇子府去,就说过两·日·天暖了我便去瞧皇子妃。”沈清玉顺道儿把一封信交给丛星:“你去了,帮我好好看看皇子妃的身子如何,每·日·饮食如何,问清楚些。”   丛星点头应下,后退两步才转身出了卧房。   沈清玉托腮倚在炕桌上,又吃了两块糕点,才擦了手,在地下走动着活动筋骨。   自那·日·姚氏醒来,至今已有十余·日·了,眼看冬日尽,年关至,今年姚氏只怕不能进宫参加宫宴了。沈清玉想到这几天就要进皇子府的那个侧妃,就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姚氏是不是真的想通了。那天她醒来之后,脸上便再也不见那些歇斯底里的绝望和疯狂。她冷静得像一块儿冰,冷得让人牙关打颤。   那天姚氏与她说了很多话,一直说到再度昏睡过去,才算是消停了下来。沈清玉出门时与邹嬷嬷说过此事,邹嬷嬷当时也是一脸苦笑,却说这样也好,彻底想清楚了才能活得下去。今后的·日·子只能靠姚氏一个人了,她既不能再有孩子,又为宫中所弃,便要拿出比从前更冷漠的坚·硬·来,才能抗的过去这一场彻骨森寒。   沈清玉亦知姚氏之位恐怕难保,皇帝既已起了对付她的心思,就不会让她好过。   沈清玉心里堵的厉害,她不知一个帝王为何偏要与一个小小女子过不去,难道欺负弱者,欺负一个还手无力之人就这么有成就感吗?还是说但凡他所能掌控的,只要有一点儿不顺他的意,他就会对其痛下杀手。这个人冷酷又残忍,欺·软·避·硬,心胸狭隘,容不得一点儿反抗。若是郑锋不是郑锋,若他没有手握·兵·权,位高势·重,他们今·日·也便只能任人宰割。   离得近了,沈清玉才知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从前一直以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父纵然行事有疵,也总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的,人无完人,帝王若此,也算得明君。谁知过往种种,全是制衡假象,他所谓的为了天下万民,也不过是为了成全他自己的私·欲,如今朝堂平衡被打破,辅政大臣一个个被打·压,他觉得自己忌惮的人和事已经不多了,便要着手实现他的“宏图伟业”。这所谓宏图,就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控制一切,让所有人俯首称臣。   从这一点上来说,皇帝和皇后母子真不愧是一家人。可怜了四皇子,周旋在这些家人之中,如今是身心俱疲。   下午时候府里来了许多拜访之人。原本沈清玉不是必须跟着一道接待的,可今天来的有几个德高位重的太太夫人,指明了要见一见白氏的儿媳妇。白氏无奈,也没有非拦着不教见的道理,便差了人来寻沈清玉过去说话。   待客之地设在花厅之中,沈清玉举步踏入时仿佛听到了几声吸气声。   “哎呦,要不说国公夫人好福气呢,看看你家少夫人这小模样儿,真真是百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沈清玉方行礼毕,便教一个身着姜·黄·长袄的妇人给拉住了。   许久没被人像看货物一般地端详,沈清玉心里有些不舒服。她面上仍旧保持着疏离而有礼的笑,在这夫人伸手来摸她脸时,白氏便从中掺了一手,把沈清玉护到身边儿坐下。   “瞧瞧,还是国公夫人知道疼儿媳妇。”一个眉眼伶俐的年轻媳妇不·阴·不·阳·地打趣了几句,然后把眼神落在了方才那意图·摸·沈清玉脸的妇人身上:“徐夫人也太顺手了,想来是平日里给儿子相看媳妇相看惯了,见着个亮眼的小姑娘就想上手·摸·一·摸,也不看看人家都是世子夫人了,那容得咱们这样没规矩。”   这话说出来,几个人都不免尴尬。那年轻媳妇说完了话就去瞧沈清玉,却见人家捏了快刚上桌的红豆糕正吃的认真,仿佛方才那场面全没发生过一般。   沈清玉一直默默吃着,也随着众人你言我语间认识了来人。白氏也瞧出这些人来意不善了,可有些事,她不能一味挡在前面,儿子那养闺女一样的法子更是不得行。今后玉儿是要执掌一家的,明的暗的,善的恶的,她都要学会自己分辨和解决,这些靠着谁都是不成的。   她曾经吃过亏,便想着能教一点儿是一点儿。毕竟她心里是当真疼爱这个小丫头的,一路走来,她和儿媳互相扶持,这份疼爱比之她对蓉儿的疼惜,也几乎差不了多少了。   看懂了众人来意,沈清玉才停了筷,春兰夏荷上前来侍候她净手,白氏身边的老嬷嬷则拿了棉帕来给沈清玉擦净了·水·珠儿。   “从前各家时常有宴,我家那闺女也提到过沈大人家的三姑娘,说是教养极好,性·情·极佳的。”一个身着洋红交领长袄,面相刻·薄·的妇人掩了掩嘴,饶有·深·意地看向沈清玉:“就是可惜了。”她摇了摇头,惋惜一叹:“可惜不是嫡出,到底是要受些委屈的。”   这话说出来就是不知好歹了。来别人家做客,却把这些难听话扔到主人家脸上,这和往人家府门上泼脏水有什么两样。沈清玉自己是不在意这些话的,可她不想听狗在眼前吠吠,更不能教人欺到白氏和郑锋头上来。   “这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沈清玉眉眼淡漠地看向这妇人:“沈家规矩重,嫡母也是亲和仁善之人,不论嫡庶,都是一般对待的。所以你说的委屈都不存在,这位夫人说话还是谨慎些好,知道的是咱们不拘礼数,正话闲话张口就来,那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府的嫡母是像旁人家的夫人一般,不把庶出的当人看呢。”   沈清玉这话也说的极难听了。在座的都知道,这妇人素来善妒,家里头的庶子女都被她磋·磨·了个遍,丁点儿规矩体面都不讲,如今被沈清玉这么照着脸说上来,众人都不免幸灾乐祸地嗤笑出声。   “果然是识大体,知礼节。”一直没吭声的济王妃忽然开了口。   作为这里头身份最贵重,年纪最大的人,济王妃还是颇有些威势的。   “既然这样明白大局,那我今天就有些话要与你说。”济王妃年过四十,面染风霜,眉目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傲然:“有国才有家,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君国为先的,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沈清玉沉默着迎上济王妃的眼,似笑非笑地等着她说后头的话。   这可好了,牛·鬼·蛇·神·齐聚一堂,这还没怎么呢,就都来捡她这个软柿子捏了。      ☆、第130章 欺人太甚      沈清玉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 且是受人所托,为人利用。否则这么些王妃夫人, 不至于这么巴巴儿地往人家家里·操·这份闲心。   她们各有思量, 各有立场, 她不是不能理解,但是这些人借着这个由头把话说得这样难听,把事做的这样难看, 就算她是个软柿子,也不可能由得她们拿捏。   看看这些人的嘴脸, 但凡她今天稍退上一步,明天就要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济王妃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语重心长, 说到动·情·处,甚至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沈清玉唇角勾出一个略带讽意的弧度, 端起茶盏来慢悠悠喝了两口。   济王比当今小了几岁,素来就是个左右逢源,没有担当的·性·子, 也不过仗着他是皇帝唯一一个稍微放心些的兄弟,才混了个尊贵的亲王身份。实际上到了如今, 这个亲王也不过是说的好听,济王手中并无实权,倒更像是一块招牌,像世人昭示着皇帝善待兄弟的仁义之心。可事实上,皇帝对这个窝窝囊囊, 唯唯诺诺的弟弟也还是防备着的,不然也不可能丁点儿差事都不给人派。   沈清玉从前与济王妃并无交集,只是偶尔听闻,说这位王妃极爱摆谱儿,到谁家都要做个德高望重的样子,自说自话地想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来。   从前总听人说,越没什么,越炫耀什么,如今见了济王妃,便知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济王妃说得热闹,几个夫人太太眉眼乱飞,互相打着眼·色,倒是沈清玉和白氏自顾自地吃吃喝喝,像是全然没把这些废话听进心里。   “不知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意下如何?”济王妃喝了口茶,润了润·干·哑的喉咙:“名分地位不过是说来好听,那樊族公主说到底只是个外邦·异·女,等过了这个坎儿,怎么着不行,不过是先委屈上一段时·日。”济王妃笑容慈和地看向沈清玉,眉目间的不耐不屑并没全然压住,衬得脸·色·十分奇怪:“我们都知道你的委屈和难处,等这段儿过去了,什么身份地位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到时候你不仅是当之无愧的世子夫人,更能教人敬重感佩,这般岂非是两相便宜?说到底,这事总不是什么大事,只当哄着那异族公主·玩·玩·儿,这又有什么要紧?”   “家国大事,岂是玩笑?”白氏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搁在桌上:“我儿娶亲,是拜过天地父母,祭过祖宗祠堂的,王妃一句玩笑,一句哄着·玩·玩·儿,不知是看不上那朝阳公主,还是在此拿我儿取笑。”   沈清玉其实明白白氏今天让她出来应对的意思,她总是要离府别居的,到时遇着的暗刀子,笑面虎不知会有多少,而白氏不可能护她一辈子。可现下分明是她想法应对的时候,白氏却还是忍不住出言替她做主解围。沈清玉心里暖·融·融·的,那些细微的惶然也都被安抚压制了。   “国公夫人言重了。”济王妃被反驳到脸上,当即也是十分地不快。她想起外头的那些传言,又思及皇后的叮嘱和从济王那儿听着的皇帝的态度,便暂且按捺住心里的火气,气定神闲地敛了笑,掀着眼皮轻飘飘看了沈清玉一眼:“我知道国公夫人仁厚,不忍伤了小儿女的·情·分,可说到底,有国才有家,这情分再重,也重不过百姓国家。我方才那些话说的似是有些欠妥,那我就重说罢。”   沈清玉看到了济王妃脸上的轻蔑之意,她知道济王妃要说什么。来的这几个夫人都是家中嫡出,嫁入一府也是直接成为嫡妻主母,“庶出”二字在她们眼里,就是拿来取笑的闲话。可沈清玉此前所见的太太夫人也不算少,就是没见过这些人这样儿的,以贬损旁人来抬高自己,这样就能觉到欢喜愉悦吗?   沈清玉全然没有当别人踏脚石的·兴·致,她面色·冷·了下来,一个个看过这几位夫人,最后把眼神落到了济王妃身上。   济王妃平素跋扈惯了,迎高踩低也是常事,眼下话未出口,竟然被这么个小丫头看得心神微颤。   她很快平静了下来,不自觉地避过了沈清玉的目光:“有些话说来难听,却都是正理,国公夫人从前是家中顶顶尊贵的嫡姑娘,后头嫁到国公府来,又是说一不二的主母,这样妥帖的身份,自然是没什么诟病的。可……”济王妃佯作惋惜地叹了一声,扯着嘴角往沈清玉身上瞥了一眼:“你家这个媳妇,人品是没的说,就是……”济王妃生怕别人听不出她的意思,便·拔·高了嗓音,尖·着声儿道:“当初世子为国征战,不慎重伤,才落了这样一门不·上·不下的婚事,若华啊。”济王妃·叫·出了白氏的名字:“世子如此身份,却未得一门足可配得上的婚事,外头的人现下说起来还都不忍得很。嫡出庶出,虽然只是个名头,可多少人就是盯着这个名头呢。人品好,情·分·深,这都是次要的,皆言娶妻娶贤,纳妾纳·色,那樊族公主便是万般地不得你们的心,可人家身份就在那儿摆着呢,现在还牵着家国大事,更要紧的,人家是正经嫡出的,再不济,又岂是庶出可比的?你看……”   “诸位都是这么想的?”白氏面·色·冷得像冰,唇角却抿出了一丝笑意:“到我门上来,把话说的这样难听,是打我这张老脸呢,还是想在我家府里欺负我们家的媳妇?”   白氏彻底翻了脸,在座诸位太太夫人也是面面相觑。   白氏当先冲着济王妃发难:“旁的不说了,娶妻娶贤之言倒是甚对。”白氏毫不掩饰眉眼间的不屑不虞:“可若娶妻不贤,只知拜高踩低,屈从富贵,那要这妻还有何用?既然失了贤,又没有·色……”白氏笑笑,仔细端详了一下济王妃的脸:“这贤·色·二字都捞不着,那要这个人还有何用呢?”   接下来,白氏挨个儿揭了出言不逊之人的短:“妻也好,妾也罢,嫡出也好,庶出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出路,有时候,这嫡出的未必就比庶出的尊贵,有些啊,心·性·低·贱·得教人发笑。到旁人家门上来泼脏水,出污言,就是为了说一声,诸位都是家中嫡出的姑娘小·姐·吗?那倒是挺尊贵的。”   沈清玉听了一耳朵各家的闲话,有些听过,有些没听过,却都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好事,像是半夜被夫君抓着头发赶出来的,被婆家收拢嫁妆,过得寒酸内穷的,还有专程学着妾室的打扮行止争宠,闹了笑话的,都被白氏一个个揭了出来。   她们既然不要脸,那也就不必给脸了。   各人的脸·色·一时都极为好看,沈清玉颇有·兴·致地欣赏了一阵儿,才慢悠悠开了口:“原来诸位夫人都是这样瞧不上庶出子女的啊。”沈清玉笑得不怀好意:“其实庶出的也有许多是家国栋梁,惊世之才,比如说当今圣上……”沈清玉挑眉一一看过在座之人:“今天这话你们在这里不知死活地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了……”沈清玉一手捂住心口,做出一副焦惶骇怕的模样来:“让人知道诸位夫人都觉得庶出之人难登大雅之堂,难免就要教有心人多想了,比如说,诸位夫人的夫君,各家大人王爷,是否也觉得……”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是否也认为庶出的如何都及不上嫡出?”   此言一出,就连白氏也惊了一跳,济王妃更是直接就站起身来:“你,你这是血口喷人,你当心我告诉……”   “不管要告知谁,都出了我家大门再发不逊之言,这种上门欺·辱·威迫之事,我一直认为是市井泼妇,无·耻·小人才做得出的。”清冷低沉的声音自屋外传来,济王妃面·色·几变,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反驳什么。   她是被这个小妮子给带进沟里去了,这会儿她再说什么都不对,甚至还有可能被扣上大不敬的帽子。   郑锋并未·入·内,而是差了女卫把这些人都遣了出去,并记清楚其各自夫君的官职名姓。   他搁在心尖儿上的宝贝,千哄万疼地捧到了今·日,谁敢碰她一个指头,就是往他心上·戳·刀·子。   白氏眼下也气得发抖,她没料到这些人能把话说的这样难听。她是想让儿媳历练历练,可当真对上这些毫无遮掩的恶意时,她又忍不住地愧疚心疼。   “娘。”沈清玉看着郑锋走进来,只来得及对他笑了下,便转过头去哄白氏:“狗吠是天·性,咱们还能把这些东西的嘴封了不成?其实这样也好,我听一听,心中总是有些计量,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得好。您看她们狂的,照理说,就算是真缺心眼儿也不该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到咱们家来,她们既然敢这样肆无忌惮,那背后必定有可观的利益和稳当的靠山,否则这些人哪敢口出恶言。”   白氏叹了口气,让人把这些人用过的茶碗盘碟都扔了,才凝眉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她方才只顾着·骂·回去,倒是忘了想一想,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们忽然·性·情大变,只可能是为人指使的。她方才那些话一半儿是想教训她们,另一半儿,就是想通过这些人的嘴,把她的心思传出去。她和儿子只会认沈清玉这一个人,旁的牛鬼蛇神,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现下想通了前后因果,知道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白氏反倒不担心了,她已经把话说死了,若是谁还要·强·行往儿子屋里塞人,自说自话地赐婚,那就别怪她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心静自然凉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1章 宫变      白氏生了一肚子气, 安·抚·了沈清玉几句,就回去想办法解决外头的·流·言了。   沈清玉和郑锋一道回了北院, 甫一进屋, 她就扑到了郑锋怀里, 探出头来端详着他的脸·色:“别生气了,狗咬人一口,人难道还能咬回去吗?”   “我说了, 这些事不必你来抗。”郑锋把人抱起来,一路往里间软榻上行去。   “你看你方才的脸·色, 只差出言责备娘了。”沈清玉鼓了鼓腮帮子,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你心里知道娘都是好意,就算我捂住耳朵, 难道还能丁点儿都听不着吗?我又不是泥捏的,有些事, 总还是清楚些的好。”   郑锋压了压眉,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此事我自会处置,今后别自作主张。”   沈清玉噘了噘嘴, 知道他必然又是这个德行。她越是乖,他越是得寸进尺, 她现下几乎快成了个只知道吃喝睡的米虫,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能做。   “就管。”沈清玉仰着下巴凶巴巴地瞪着他:“有什么事,我要与你一块儿抗,我是你的妻子, 自然应该同甘共苦。”   郑锋面色稍缓,垂目去看自己的小妻子。他们自然是同甘共苦的,无论外头有多少风雨,他有多忙多累,只要想到家里有这么个小东西等着,他心中便觉安·慰。她一直在与他同甘共苦,只要她乖乖的,整个人和整颗心都属于他,他自然无甚可怕。   外头的传言太过难听,郑锋一个字都不想教她听见。他自然知道母亲的好意,也明白母亲屡次与他说的“过犹不及”。他用心过甚,用情太深,母亲只是怕他·魔·怔了。   可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说什么都没用了。他既然已经把人牢牢攥在手心儿,就不容她挣扎一下。   “听话好不好?”郑锋探手·脱·了她的鞋,把她迎面抱在腿上:“你乖一些,过两日我带你去看三皇子妃。”   他的语气眼神像是在哄孩子,孩子哭了,不满了,就拿糖葫芦来哄,来糊弄。   沈清玉叹了口气,抱着他的脖子把整个人都投进了他怀里:“这传言是谁的手笔?今天来咱们府里的这些人只怕是受了宫里头的指使,而且还有可能是为皇帝授意的,否则她们怎么敢·欺·上门来。”   郑锋“嗯”了一声,也习惯了她敏锐的心思。这小丫头其实很聪明,极通透,他若放开手由得她作为,她自能做出许多让人眼前一亮的事来。   可他不能放手,他怕她疼,怕她伤,怕她心有旁念,怕她振翅高飞。所以她也只能在他怀里,安稳平顺地渡过一生。他会为她挡开一切伤害和·磨·难,只求她一生不见·红·尘纷扰,人心善恶。   “没事,既然是暗中授意,私下行动,就总有转圜抗衡的法子,这点小事无甚大碍,很快就能解决。”郑锋也不瞒她,有些事她既已知道,他便尽量详尽地说给她听。   “我已经让丛星去查那公主的底儿了。”沈清玉被他拍抚着肩背,就像是一只被·顺·毛·儿的·奶·猫·儿,只差“咕噜噜”得哼出声了。   “好。”郑锋只应了一句。他交给她的人,自然应该全听她的,她想做什么,只要没有危险,不存伤害,自然会有人照她的意思去做。   沈清玉懒洋洋地和他·蹭·着脸,习惯·性·地和他撒娇,郑锋换了几个姿势抱她,等把人哄舒服了,才·勾·了·勾·她的下巴问她:“一会儿吃什么?”   说到吃,沈清玉的眼睛立刻亮了亮。郑锋哭笑不得地亲了亲她的梨涡儿,在她耳边说了句“小胖子”。   沈清玉知道自个儿胖了,他每回抱着她时就像是抱着什么·宠·物,呼噜呼噜地给她顺·毛·儿。他有时需要看许多公文和折子,沈清玉便捧着一小碟儿小食去陪他,他办他的公务,她吃她的东西,有时还充当一下·软·枕,被他团吧团吧·塞·进·怀里,坏心眼儿地·挠·她的·痒。   每每这时候,他总笑话她是个胖子,还特意捏她·肉·多的地方。捏完了还要给她吃好吃的,她已经自·暴·自弃了。吃就吃,胖就胖,反正他不嫌。   午饭很简单。两碗红稻米粥,蛋·饼摊得金·黄·柔·软,刷上秘制的·鲜·红·辣酱,再夹上几块肉,添些菜,卷成一卷,一口咬下去,蛋饼的香软和酱料的鲜辣一并漫在口中,极是鲜香味美。另有几道清淡小菜和腌制的萝卜条,清利爽口,配着粥吃很是下饭。   两人在村子里住了一段时日,已经改了从前一摆一桌的习惯,这么几道家常滋味便已经教人十分满足。   “辣酱是我和大师傅一道做的。”吃完饭消食的时候,沈清玉满面红光和郑锋邀功:“可好吃了,以后我就能自己做给你吃了。”   郑锋中午也吃的很舒服,看着小丫头鼓着·雪·白·的腮帮子吃得香甜,他也比平常吃得更多了些。一·日·三餐,从前只当平常,如今才知其中真正的滋味。   吃饱了就犯困,犯困了就·磨·人。郑锋撑手侧身,一下下给她·揉·着肚子。   “困啦,困。”沈清玉拉他躺好,把自己·塞·进·他怀里:“一起睡,你不许走,要不睡不好。”   郑锋由得她·缠·磨,等她呼吸渐渐·绵·长安稳起来,才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丛风在门外拧眉等着郑锋出来,他看着府外方向,执·剑·的手攥得浮起了青筋。   “何事。”郑锋提步而出,吩咐丛星进去守着沈清玉,这才带着丛风走远了些,出言细询。   “府外有百姓跪请世子为国舍小情,娶朝阳公主为妻。”丛风语调平板地禀报罢,唇角的笑意冷戾非常:“属下着人查了,领头的几个不是什么正派人,应当是受人指使,来此妖言惑众,跟从者也多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之人。虽然这些人不足为患,可他们在外跪请,又以·血·写书,时·日·长了,难免煽惑人心。”   “四皇子那儿准备好了?”   丛风颔首:“属下已传信过去,四殿下说最迟今天傍晚,就能把消息传开。”   郑锋轻轻·摩·拭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负手望向远处。丛风不知郑锋此时心绪如何,便暂先·闭·口,垂首不言。   “这些事就别让少夫人知道了。”郑锋抬头看了看天色,笑容淡漠:“爱跪就跪,愿写则写,随他们折腾。”   丛风应诺,知道世子这是把账算在了指使之人的身上。他·摩·拳·擦·掌,只待要好好教教那些人何谓天高地厚。   说话间,丛云自外匆匆而·入,丛风观其面·色,也不由提起了心。   “世子,三殿下传了信出来,说是皇上忽然晕倒,人·事不醒,太医也束手无策。”   都赶在一块儿了啊。郑锋掐了掐眉心,教丛风带人留下守住府里,他则带着丛云出府·入·宫。   “这是三殿下来信。”上了马车,丛云将三皇子的密信递上,郑锋接过看罢,轻轻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太子会如此狗急跳墙,年关将至,宫中若有动荡,则朝堂危矣。郑锋知道此事并非太子一人可以办到,且不说那些心存旁念,各怀·鬼·胎·之人,只说皇帝周遭的那些亲信,又有几个是全然可以信任的。这次皇帝这么容易就中了招,必然不可能与吕业半分·干·系也无,吕业恨意已·深,就算这事不是他亲手所为,也必然是他在借·刀·杀·人。   郑锋吩咐丛云将密信烧了个·干·净,自己则闭目倚在轿壁上整理思绪。   他此次故意失踪,一半儿是情势所·迫,他便顺水推舟,与沈清玉过一段悠闲·日·子,另一半儿,则是希望三皇子和四皇子能趁他与太子同时失踪,城中大乱时抓住机会,发展势力。如今三皇子重新为皇帝所用,甚至得了许多从前未得的人脉。而四皇子,则与梁国公府·交·好,借到了国公府这支势力。事乱纷杂,皇帝只能抓住几个儿子来用,只有乱起来,皇帝才会打乱自己的布局,让他们有机可乘。   到了现在,四皇子不仅得了梁国公府的支持,更在罗昆、薛旭的帮助下把自己的人安·插·到京城守军之中,如此,方能保万一之时他们仍有退路。   可太子忽然发难,就要打乱他们的步调了。若然皇帝从此不能再醒来,那太子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到了那时,除非他们做了乱臣贼子,否则只能互相制衡,两败俱伤。   太子此为虽则鲁莽,却并非全无用处。眼下只看皇帝身体如何,能否再醒了。   不管能与不能,京城和内宫都要迎来一场·血·雨·腥·风了。   他走时已经交代过丛风,就算城中大乱,也总能护住他的家人。他从不是什么好人,谁敢动他的家人一下,就别怪他玉石俱焚了。   “世子不能不·入·宫吗?”   “外有四皇子接应,内里必得有人稳住大局。三皇子一人难以服众,宫内敌我不明,不能不去。若教人把持住了内廷,到时就算皇上醒来,也无力回天。”还有一点,这是郑锋心里真正在意的。城中藩王世子来朝,若他们也·搅·和到了这里头,那这事就不可能善了了。   丛云垂首看着炭盆里的纸灰。他知道,若然世子不进宫,就算皇帝醒来,他们的情势也好不到哪里去。所幸宫中总有些他们的人,就算对峙,也是半斤对八两,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了谁。而且郑家军就在城外,若有人敢取世子·性·命,就等着城破人亡吧。   “少夫人要是知道您一声不吭地赴危局……”丛云小声嘟囔,默默为自家主子点香。对着这些心怀叵测之人世子自然是游刃有余,不惧生死,可对着少夫人……丛云摸了摸鼻子,觉得世子是必败无疑。到时候少夫人生起气来,世子又要手忙脚乱,进退不得了。   郑锋拧眉阖目,好一阵子,吩咐马车先掉头回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enny妖妖、米虫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心肝儿      沈清玉迷迷糊糊地伸胳膊伸腿由着郑锋给她着衣, 等她想起来问时,脸已经被擦好, 只等着束发了。   “要做什么去?”沈清玉看着自己这一身银灰色的男装, 不明所以地看着郑锋。   “陪我进宫。”郑锋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沈清玉抿唇“嗯”了一声,不由皱起了眉。   她把一头乌发梳成了高高的马尾, 然后往脸上涂粉上妆。桌上什么样的脂粉都有,约过了两刻钟, 沈清玉便已经乔装完毕。   郑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露·在外面的肌肤都像是覆了一层黑灰,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 连那双漂亮非常的眼睛都显得黯淡无神。他掐起她的下巴,轻轻一哂。   “真乖。”郑锋在她鼻尖上亲了亲, 他十分不喜欢教外人把她的面容随意看了去,这样打扮一番,倒与戴着帷帽差不了多少。   上了马车往宫中去时, 沈清玉才得空好好与郑锋说起这次的宫变。   “你说还能不能寻到太子下·毒·的证据了?”沈清玉张口咬下郑锋喂过来的·奶·糕,满足地眯了眯眼。这·奶·糕里头放了些清口的果仁儿, 香甜不腻,尝着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沈清玉叼着半块·奶·糕凑到郑锋·嘴·边,等他·张·口·接过,便搂着他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亲。   这·奶·糕是郑锋在发觉她喝牛·乳·喝腻了的时候教厨房下去琢磨的,方子改了几回, 在外头请了数个做糕点的师傅,才做成这么一道点心。他为着她能吃得好,不知往里头费了多少心思。   沈清玉知道,郑锋平素都是极为忙碌的。莫说军营里的那些事,只说朝堂上这些明·枪·暗·箭,周旋转圜就足以让他腾不开手。可他总会·挤·出空来陪她,陪着她吃饭,哄着她睡觉,然后继续回书房去处理公务。在他这个位子上,担的责任实在太多,容不得他耽搁懈怠。   他对她用的心思已经过于·深·重,沈清玉明白他的心意,便只能尽量乖乖听他的话,让他也安心顺意些。从始至终,他都把她保护的太好,不管有什么风雨·劫·难,她始终都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平安顺遂。   沈清玉躺在他怀里,看着他·揉·着她的手思量旁事,禁不住抿唇轻轻一笑。其实她有时候也会心虚,她自认也是很喜欢郑锋的,她依赖他,离不开他,也对他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可她始终觉得自己不如他,他仿佛永远能不加思量地为她做任何事。这样疏漠清冷的人,为她卸下一身骄傲,俯首为臣,在她面前,他怎么放低自己都可以。   她心里·柔·软·得直泛酸,却无半分患得患失的心思,他已做到这个地步,她若还留着退路,便是彻彻底底地辜负了他。   “怕不怕?”郑锋低头看着她:“宫里情势未明……”   “我才不怕。”沈清玉冲他皱了皱鼻子:“若是真的这么危险,你就不会带我来了,不管此去成败如何,只要人好好的,旁事都无甚要·紧。”   郑锋垂首想好好·亲·一·亲·她,却被小姑娘抵着下巴严肃地躲开:“妆会花的。”   他一旦·亲·热·起来总是没有分寸,一会儿还有正事,只怕没空重新上妆了。   “也不知太子下的是什么·毒,能避过重重·检·探,让皇帝成功中·招。”沈清玉话里有些幸·灾·乐·祸。她对那个心思阴沉的老头子实在没什么好感,也极其厌·恶·臭·虫一样的皇后母子,若他们能狗咬狗一嘴毛,那就最好不过了。   郑锋也在想这件事。他虽对吕业算不得十分了解,可至少也有七八分。此人就算仇恨蒙心,也不至出尔反尔,他在想这回皇帝晕倒,太子下·毒·之事的破绽是否就在吕业手中。不管是·毒·是药,只怕都逃不过吕业的眼,而此人又是皇帝眼下极为信重之人,若有何异常,吕业不可能毫无察觉。他是在顺水推舟,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郑锋想到皇帝出事之时三皇子正在宫中,颇为玩味地挑了挑眉。他往宫中伸的手不算太·长,自然比不过在宫中挣扎半生的贵妃和自小长于宫中的三殿下。不过事实究竟如何,就不是他该探究的了,那个皇位,自然应当是三殿下和四殿下兄弟齐心一起挣来的,而他能做的,该做的,只是暗中相助,引他们自己铺路搭桥。就算是辅位功臣,这功也得有个限度,起码是明日之君能够封赏偿还得了的。   “不管是什么·毒,都应当不至要了皇上的·性·命。”若是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如今他就不可能如此悠哉地·入·宫,而是为人所挟,恩威并济,让他归附了。   “你为什么带我·入·宫?”沈清玉趁空多给他吃了几块·奶·糕和其他点心,又在他的荷包里装了些耐放的糕点和几块牛肉·干。一会儿入宫,事情只多不少,只怕是连用饭的空当儿都没有,到时候饿了连口吃的都找不着,还是提前垫吧点儿为好。   郑锋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亲。为什么?大约是自己的心头肉,但凡一时半刻不在眼前都要心中难安。今日宫中城中·情·势未明,他将母亲和妹妹交给殷霁,将国公府交给丛风,而怀里这个小姑娘,他想亲自看着。   只有她在眼前,他才能心中安定。   宫中也未必是安全之所,可他总是能护住她的。   宫中的守卫多了数倍,一路走来,不知经了多少次查问,到了乾泰殿外,郑锋便教丛云带着沈清玉在旁边的值房里暂歇。   他能带人入宫,却不能随意带人进·入·皇帝寝殿。而值房里外已经安·插·了三皇子和他自己的人,沈清玉在那儿,不会有什么危险。   进了值房,沈清玉被丛云和几个宫人不着痕迹地护在一角,此地与寝殿几步之遥,但凡有什么不对,只要高声一喊,就能把郑锋喊出来。   坐在木凳上,沈清玉从荷包里掏了·根·牛肉·干·出来·磨·牙。这些肉干是府里师傅做的,不是太·干·太·硬,沈清玉很喜欢这种做法,嚼着很香,还不费牙。   她看了一眼紧张兮兮的丛云,从荷包里掏啊掏,也递给他一·根·牛肉·干:“先吃,别紧张。”她四下瞧了瞧,这里头人也不多,真打起来,他们两步就能跑出去。再说了,从方才看来,内廷侍卫是谁的账都不买,太子再嚣张,没掌握住京城守军和内廷侍卫,也得乖乖夹着尾巴做人。   她只是好奇,难不成太子是这次被捉折腾坏了脑子,才这么无所顾忌地做下如此·弑·君·杀·父之事。   丛云真是服了自家这个心大的少夫人,不过牛肉·干·真的很好吃就是了。   少夫人一直很会吃,也很会享受生活,从前世子夜里忙碌,就算吃夜宵,也是寥寥几口,现在有了少夫人,三餐顿顿都不重样儿,更不凑和,日·常的点心果子·花·样百出,教人胃口大开。莫说是世子了,就是他们这些侍从下属,也都跟着享了福,沾了光。他都觉得自个儿比从前胖了不只一点儿半点儿,在外头办差理事时也总想着回府来休息。府里的小厨房有种种点心饭菜,少夫人吩咐过,他们这些自己人想吃什么跟厨房说一声就成,所以他们这些人每回到厨房里去时,那些大师傅和嬷嬷都很是客气。他眼下更觉得自己在府里那个窝儿是个家了。   值房里还有别家的侍卫随从,宫里自然也有人上茶上果。沈清玉不许人在这里点香,更没碰那些茶点一下。人心隔肚皮,她可不想一着不慎着了道,给郑锋添麻烦。软肋得有软肋的自觉,她觉得自己胆小一点儿,怂·一点儿还是挺好的。   坐了没一会儿,贵妃宫里便来人说要请沈清玉过去说说话。丛云转头探询地看着沈清玉,沈清玉冲他摇了摇头。   虽然她对贵妃挺有好感,也比较信任,可在这个当口儿,她哪儿都不想去。她不能拿自己去赌旁人的善恶,她若是不小心,要的便是郑锋的·性·命。   贵妃宫里的人也没勉强,只是又留下两个小内监和一个宫女,不远不近地守着沈清玉,等着她吩咐。   直到沈清玉腿都坐麻了,才见一行人一并出了乾泰殿。   她立刻和丛云一道迎了上去,然后被郑锋握着手,往一处偏殿行去。   “皇上情形不稳,宫中还有大事急待商议,所以先移往此处,暂作办公之所。”郑锋行在众人之后,低声与沈清玉解释。   沈清玉点了点头,冲他笑道:“我就在一边等着你,不急的。”   郑锋掐了掐眉心,此时才觉方才那股疲惫尽都消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等他再走出这朱红宫墙时,这些事便应当已经尘埃落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佩佩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灵犀      沈清玉和丛云悄悄窝在侧殿一角, 低矮的木凳,放着点心果子的矮几, 沈清玉深觉自己今天入宫就是来吃吃吃的, 这么半晌了, 只有她像是专程来此郊游的。   这是她头一遭见到朝堂之上的郑锋。沈清玉咬着红豆糕,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向他。   屋中皆是文武重臣,不是有·权·就是有·势, 立场相同的凑做一堆,口·舌·为·刃, 都化作无形的·剑·影·刀·光。   郑锋一手负于身后,面色始终淡漠疏离,偶尔说上两句, 都能把人噎得接不上话。旁人忌惮他手中·兵·权,言语间并不敢太过冒犯, 甚至隐隐有招揽讨好之意。   沈清玉撇了撇嘴,本来还以为能看到为国为家,慷慨大义, 团结一致的情景,没想到皇帝病了, 这群人首先想的就是各自的利益,还没怎么着呢,都快打起来了。若是没有郑锋和另外几个大臣·压·着,这场面兴许更加难看。   “三殿下来了。”   “太子也来了!”   众人分立两旁,拱手向两位皇子行礼, 沈清玉和丛云更往角落里缩了缩,免得招了旁人的眼。   “属下方才打听了,眼下侍疾的是淑妃和二殿下,皇后娘娘守在外殿,听说贵妃娘娘适才也一并到了。”   沈清玉看着外头如狼见·血·的一群人,托腮叹了口气。   这皇帝做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这个当口儿了,连个真心为他着想的都没有,妻子儿女,彼此算计防备,就算是夫妻情深,父慈子孝,也不知其中究竟掺了几分真。都言皇帝乃孤家寡人,可当今算是把这“孤寡”二字落到极致了。   说来也算是报应,皇帝算计了一辈子,老了老了,是防不胜防啊。   “切。”丛云小声不屑地看了太子一眼:“您看,他这会儿倒抖起来了,也不怕一朝翻了船,爬都爬不起来。”   沈清玉看着太子俨然一副一国之主的模样,也觉得膈应得够呛。可他毕竟是储君,若皇帝有什么万一,又无传位诏书,那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到时就算郑锋手握·兵·权,三、四两位皇子势力甚大,也都没什么办法了。除非·谋·反,让这大齐江山·血·流·成河,落得一身骂名,否则,就只能乖乖俯首称臣。   嘴里的糕点噎得她半点胃口也无,她想,幸好他还记得把自己一道带来,不管要面对的是什么,只要他们在一处,就什么都不必怕了。   几方各不相让,议事陷入胶着。太子新君的谱儿没能摆起来,对郑锋总是想刺又不敢太过分。沈清玉看着都觉好笑,这样一个内弱之人,也配为君吗?   眼见郑锋寥寥几句就打退了一堆人,沈清玉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这才重新有了胃口。   凭良心说,太子的皮相不差,就是·阴·柔·了些,眉眼间的阴鸷戾意凝成一片沉沉郁色,那股子·阴·险和·阴·沉刻在骨子里,瞧着便教人心里不舒服。   天色暗了下来,今晚谁都别想出宫了。皇帝晕倒,至今未醒的消息拦阻得不及时,就算后头紧急地扫了尾,也到底是透了消息出去。这么半·日·的功夫,已经不知有几拨人往里来探消息了,各路藩王世子也都没消停过。   偏殿甚大,既一时议不出个结果来,各人便先自寻一角,径去休息。三皇子跟着郑锋一道往这里来时,看着沈清玉半天没说出话。   三皇子没想到,自己这兄弟有一天竟成了个情种,前头听下人禀报时他没在意,这会儿见着了人,他才真正被震得哑口无言。   他又仔细看了看郑锋的脸色,实在想不出这么个冷到骨子里的人是怎么·宠·自己的小媳妇的。   “这样还能看出来?”这个角落很安静,与旁处都隔得远,丛云起身在一旁看着周遭情形,便只剩他们三人挨着矮桌围坐。   三皇子这会儿也放松了下来,他拿了几块糕点狼吞虎咽地吃了,捧着茶盏喝水的时候,被对面那两个人的行止噎得脸红脖子·粗。他当然能看出来,这又不是易容,再怎么化,骨相也不会变。   郑锋一下午也算是滴水未进,沈清玉怕他吃得急,就看着他,吃一口糕,给他递一口热茶。然后从荷包里·摸·了牛肉·干·出来给他吃。   “还有没有了,给我也来一·根·儿。”吃了满嘴甜,三皇子胃里也不好受。沈清玉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荷包翻了过来:“没了,刚才是最后一·根·儿。”   三皇子只好大口喝茶,腻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宫里不管饭啊?”沈清玉重新倒了茶,吹得半温了,让郑锋喝下暖暖胃。   三皇子叹了口气:“出了这事儿,膳房里的人都被·押·去审问了,新上任的手忙脚乱,还没掰扯清楚。”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话不是白说的。如今皇帝出了事,不管这·毒·来源为何,身边的人都要通通查一遍。这一·押·一审,就不知要葬送多少人的·性·命,就算当真干净无辜,从那群·刽·子手里逃出·性·命来,那也不可能再回来当值了。这些人都会被彻底换掉,若有几分情分在的,还能有些出路,若是没有本事的,就只能搁浅着虚度余生了。   侍奉御前,确是要教人高看一眼,可天宫地府,往往一念之间。   “就算他们掰扯清了,只怕一时也不敢给你们送饭。”宫中情形如此,少吃一顿也饿不死,那些老油子为了保命,推脱退避都是常事儿。   “你倒是知道的挺清楚的。”三皇子捧着茶盏暖手,觉得郑锋这媳妇有点儿意思。半点儿不扭捏不说,心思还挺灵·活·通透。他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心省力。   “就不能从膳房要点儿东西,自己煮着吃吗?”沈清玉看了郑锋一眼,实在不想让他饿一晚上。他一路中·毒·受伤,好容易眼下没病没灾了,每·日·更要吃得好一些。晚饭不吃,夜里没饭,明天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难道就要这么熬着吗?   三皇子怔了一怔,瞧了瞧郑锋的脸·色,沉·吟·片刻点头道:“我想想法子罢,这么多人,总不能真就这么饿着。”这些点心果子又凉又噎人,还是消息没传开时从有小厨房的妃嫔那儿淘换来的,这会儿再去,那些妃嫔估摸着也不敢给了。厨房的老油子还等着这事儿有个结果才肯开火动刀,否则谁知道哪时不对,自个儿就被推进去填坑了。而他们这些人眼下也是前路未明,一时半会儿的谁都使唤不动。没个能总揽着做主的,就只能这么懈怠推脱。   三皇子去和太子商量了一番,约摸小半个时辰,就有宫人拿进来数个炭炉,和一些生食生·肉。   “这些炉子火小,做不成什么大菜,想自个儿弄一口吃的,就领了炭炉和食材自个儿煮一煮,这些碗碟都是银制的,估摸着没什么猫腻,不怕的自便就是。”太子坐在上首吩咐了一番,   三皇子也不去和他抢这个功,就领了两个炭炉和一些面食材料,重新回了角落里去。   “煮面吧。”沈清玉翻了翻食材,看着都是处理过了的,便让丛云生了炉子,准备做饭。   殿中其他人也各领了些食材回去,一时间屋里头倒更暖和了几分。   宫里贮存的青菜还算新鲜,沈清玉另搁了几片白菜叶子和菜·心·进去,稀里糊涂地煮了一锅。   牛肉的鲜香和菜香混在一起,这么一会儿,已经有许多人频频往这里看了。   沈清玉先盛了半碗汤给郑锋暖胃,三皇子很自觉地自己动手盛汤,丛云端着碗喝的舒惬,等看着候在外头的其余侍卫时,忽然觉得自己放松过头了。   面很筋道,牛·肉·入味,菜香汤暖,郑锋吃了两大碗,又吃了两根儿沈清玉偷偷塞进来的牛肉干,才觉腹中饱暖。   小姑娘吃的慢,却吃的极香,郑锋在一旁,不是给她擦嘴,或者拿勺子给她添肉。   这么简陋的饭食,三皇子破天荒地吃了三碗,吃完就瘫在木凳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殿中烛火昏·黄,三皇子看着那自成天地的两人,心里既羡慕又惆怅。他这兄弟待人的确够好,可沈氏待他也是真心,一言一行,一餐一饭,事事都妥帖地挂在心中。   三皇子缓缓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姚姚。他看着郑锋望向沈清玉的眼神,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无来由的悲伤。   但凡情·爱,一旦受损,再难修复如初,裂痕犹在,就算假装看不见,稍稍一碰,便原形毕露。   他从前只是羡慕郑锋,眼下倒有些嫉妒了。   郑锋好像从来都能知道他自己的前路在哪里,这么多年了,从未见他失手失策过,他冷静,冷漠,把万事看得清楚,就连看自己的情感也是一样。他认定了沈氏,便从未伤过她的心。沈氏眼里粲然的笑意,不掺杂半分阴霾,纯澈又·欢·喜,让看到她笑的人也从心底生出暖意来。   只有被偏爱娇宠的人,才有这样安心舒惬的底气。   郑锋给了妻子所有的尊重和宠爱,而自己,却在愚蠢和冷漠中,失了最应该珍惜的一颗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延湄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雪上加霜      他们这一角吃得热闹, 旁处可没这么幸运了。有些与郑锋相熟的来这里讨了两碗汤,回去泡着干巴巴的点心, 将就着对付一口, 那些连汤都捞不着, 自己又不会做或者懒得动手的,便索·性·视而不见,觉着熬个一半·日·的也没什么。   郑锋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小姑娘给他藏的牛肉·干, 扭开了搁在汤里,让她·泡·着吃。三皇子在一旁看得咂了咂嘴:“不是说吃完了?”刚拒绝给他吃, 这就拿出来剩余的,别以为他刚刚没看见,郑锋吃面的时候没少就肉·干。   这两人又小气又偏心, 他倒不是在意那一口·肉·干,就是这两人实在太碍眼, 看得他心里堵得慌。   沈清玉吃的认真,脸都快埋进碗里了,郑锋看着她胖乎乎的脸蛋儿上沾了些汤汁, 便抬手拿大拇指给她蹭掉,然后端过温水来喂她喝。   一碗面吃完, 沈清玉心安理得地抬脸让郑锋给她擦嘴,然后就·黏·黏·糊·糊·地搬着木凳凑到了郑锋身边。   这一角虽然算得隐蔽,旁人看过来时也有墙壁和小屏风遮挡视线,可到底是众目睽睽,沈清玉也不好意思太·黏·人, 便只能先这么挨挨挤挤地凑到一处。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沈清玉心里的确是有些不安的,可只要挨着郑锋,她便觉得安全。方才那顿饭虽然简单,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吃,她就觉得心里高兴,饭食好吃。她一个人的时候,就算对着山珍海味也没多大的·兴·致。   沈清玉外头罩了一件黑色斗篷,借着遮挡,她悄悄伸手,拿小指·勾·住了郑锋的手,然后眯眼侧过头去偷偷笑了笑。   殿内尚算暖和,众人休息了一阵,便又要开始议事。皇帝昏迷,需得请示方能办成的事也不得不耽搁了下来。到最后左右权衡,到底还是得让太子暂先做主。   说是让太子做主,其实不过是想寻个背黑锅的。这段时·日·皇帝对太子的态度这些人·精·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皇帝疏远太子,扶持二皇子,敲打三皇子,重用四皇子,这一个个龙子凤孙都崭露头角,那金殿上的位置最后落到谁家还是个未知数。原本太子的地位几乎不保,可如今皇帝昏厥,若是再醒不了,这位屡屡受挫的太子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君了,左右都是路,是一败涂地还是富贵无极只在一念之间,眼下这些大人都僵住了。各有各的顾虑,各有各的思量,既有私心私·欲·过重之人,也有一心为国考量之人,聚在一起,彼此牵制,一时间到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沈清玉懒洋洋地看大戏。其实她心里原本是很紧张的,可吃了一顿饱饭,又和郑锋腻乎了一阵,她就满心都是钝钝的懒散。只要他们两个在一处,其实她心里就没多害怕了。   丛云搬了个木凳坐在沈清玉侧后方,不时四下打量观察周遭情况。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让他下意识地警惕而清醒,越是看似安全的时候越不能放松。   看了半晌,沈清玉决定找个唠嗑的。她抓了一把瓜子把丛云招过来,两人一面闲闲地嗑瓜子儿,一面嘀嘀咕咕地说小话。   沈清玉没想到三皇子这样容易就把暂时监国的职任让了出去,还让得如此痛快大方。耳朵里不时传来有些人对三皇子的称赞,沈清玉听得撇了撇嘴。   兄友弟恭这回事在皇家本就难得,太子和三皇子更是势成水火,你死我活。说他俩顾全大局,相亲相爱,想想都让沈清玉脊背发凉。她看了看笑的一脸温和的太子,又看看满面恭顺的三皇子,默默又磕了一把瓜子。   这些人的心思真不是人猜的,就像现在,沈清玉明知太子和三皇子不对付,可看着两人那股劲儿,她险些也要感慨一句兄弟情深了。   想想皇帝也是够难的,每天不仅得自己演戏,还得看儿子妻子们演戏,这城府过深的还看不出真假,每天分辨他们的心思就够累人的了。   沈清玉又努力观察了好一阵,最后累的只想睡觉。往常这时候,她都该洗得热乎乎钻进被子里了。   殿里被烛火映得一片昏·黄,半明半暗地,莫名像是拢着乌沉沉的阴霾。沈清玉裹着斗篷,把脸埋进膝盖里,别扭着姿势闭目打盹儿。   耳边的“嗡嗡”争执商议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窒息般的沉默。沈清玉屏息侧耳听了一阵子,到底忍不住直起身来往外瞧去。   “京里有几位大人被·刺·杀·身·亡了。”丛云耳力极佳,把事情捋清楚后转回头来跟沈清玉小声禀报:“有的是在家门口被·杀,有的是在宫门外被·刺,还有的……”丛云抿了一下唇,觉得被刺杀在秦楼楚馆姑娘们的被窝里的话还是不要说给少夫人听了:“就是几位官职不低的大人莫名被·杀,可那些刺客的身份和踪迹还是没能找得出来。”   沈清玉的睡意登时都被搅和散了。   这一定不是巧合,她几乎是立时就看向了揣着手装蒜的太子殿下。殿内每个人的神情都十分凝重,太子的脸上似乎还有慌乱不解和疑惑。沈清玉挠了挠自己的下巴,用帕子沾了水擦了擦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刺·杀·之事绝非小事,尤其在皇帝生死不明的此时,更像是雪上落霜,给整个朝堂都覆上了一层灰暗颜·色。   殿中之人很快议定,由太子下令,京城守军配合,全城戒严,搜捕刺·客。   这会儿倒是齐心协力了。沈清玉觉得有点儿冷,紧缩着身子还是忍不住打颤。殿里似乎没有地龙,就算烧着火盆,也阻挡不了夜间的凉意。不像在家中,能把门紧紧关好,在窗上挂上挡风的棉帘,还有暖融融的大棉被和汤婆子能赶走夜晚的寒冷。   “少夫人……”丛云担心地看着她,又拨了拨炭盆。这临时寻的地方难免简陋,年久无人的宫殿未经修整,几乎处处都在漏风。   沈清玉摆了摆手,伸手在炭盆上取暖,觉得脚也凉得难过。   “你说是什么人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沈清玉倒了杯热茶喝了暖身,转头与丛云说话转开注意力。   丛云仔细忖了忖,又四下瞧了一瞧,才低声道:“在这时候动手,是想搅乱了这个局,具体是谁下的手,就得知道这些遇刺的大人都有什么共同点。”丛云的眼神一一带过殿中诸人:“消息漏的太快,一时没法确定究竟是谁动的手,但是这样一来,京中必乱,日·子长了,连边境都会生变,这是乱·国之举,除非丧心病狂,想犯上作乱,否则没人敢在天子脚下如此猖狂。”   丛云这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却让沈清玉心里起了惊涛骇浪。她几乎是一瞬便怀疑到了京中那些王世子身上,最怀疑的当然还是那个想刺杀她和郑锋的燕王世子。   她毫无心理压力地把坏事堆到了燕王世子脑袋顶上,从后往前推,越想越觉得像是这么回事儿。   丛云瞧着少夫人凝眉敛目的模样,一时也不敢出言打扰。   外头议事暂歇,太子吩咐人从东宫搬进来些矮榻和屏风,让各人都先休息,如今京城是多事之秋,殿里的都是事关国运的重臣,事情没个章程前,谁都不能离开。   郑锋一转进来,就看到沈清玉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模样。他眉头一皱,几步上前把人抱到矮榻上。宫人递上了手炉,郑锋把自己的斗篷脱了一并罩在沈清玉身上。   丛云在转角寻了个地方休息。在他这个位置,既能守住世子和少夫人,又不会看到他们在做什么,隐蔽又方便。他阖上了眼,耳朵却更灵敏。   京城里发生了那么多刺杀之事,就算这宫中重重守卫,他也总是不肯放心。   郑锋一手给她捂着脚,另一手把她牢牢抱在怀里。沈清玉抖了一会儿,才觉得浑身开始暖了起来。   “好点儿了?”郑锋满心懊恼,自己把人带来了却没把人照料好。方才见她抖成一团的模样,他心疼又自责。   “好多了。”沈清玉拽过被子,两人盖着一·床·被子挤在榻上,在这个陌生又清冷的宫殿里,倒有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你说那事儿是谁·干·的?”沈清玉手脚都暖了起来。郑锋身上火力旺,这么抱一会儿,她就忍不住在他身上又·蹭·又挤。   郑锋觉得自己像是抱了只·奶·乎乎的小·猫·儿,调皮可爱又·黏·人。   他侧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和她在被子里说悄悄话:“目前还未确定,不过敢在这时候这么·干·的,必是对宫中情形有所了解的,而且这人大约是以为皇上不会醒来了。”   沈清玉又往他怀里钻。郑锋拍了拍她的脑袋,忍不住笑话她:“一会儿没疼你就不成了?想·干·什么,嗯?”   沈清玉怔了怔,连·臊·得通红。正要张嘴咬·他,就听三殿下在屏风外叫郑锋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佩佩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嚣张      被窝里一下子少了个大暖炉, 沈清玉只能团成一团留住那点热气。郑锋绕过屏风出来,听三皇子说话的同时几次回头往里头瞧。   三皇子憋着气咳嗽了两嗓子:“你怎么想的?这事儿咱们掺不掺和?”方才那么会儿功夫, 三皇子已经·摸·清了京城里被刺·杀·官·员的身份, 又仔细想了想这些人的共·性, 随后便忍不住来寻郑锋商议。   死去的几位大臣都是支持削藩之人,更曾上书表述过自己对于削藩一事的策略和谋划。这些人的身份虽然不及殿中这些重臣,却实打实地是忠于皇帝之人。三皇子心里还是有些矛盾的。一方面, 那些动手之人清除了父皇的势力,的确给他省了不少事, 一旦父皇醒来,手上没有可用之人,就是他迅速发展·势·力的时候。可另一方面, 敢在京城中如此嚣张,肆无忌惮地暗·杀·国之重臣, 实在是触动了他作为皇族的尊严。   这事处置是一定要处置的,可一旦管不好就会惹得一身·腥,所以三皇子眼下颇为踌躇。   郑锋抬手掐了掐眉心, 半晌道:“你心里想管。”   这是个笃定的语气。三皇子苦笑两声,拍了拍郑锋的肩膀。不管立场如何, 得失如何,大齐处在多事之秋,若不及早把这些乱子处置干净,只怕不只是京城,就连边境都不会安生。   他没想到这些藩王世子竟会如此胆大, 趁火打劫也不过如此了。   三皇子心里乱,也只是想找个人说几句话。他自幼长于皇室,有些事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办,可知道是知道,心里该愁该闷还是一样愁苦郁闷。他不缺下属奴才,只缺个能与他说几句心里话的兄弟朋友。   “与四皇子说清楚,做事之前把自己摘干净。”郑锋只说了这么两句就赶着走了回去。殿里太冷了,他还得回去给自己的心肝儿当暖炉。   三皇子靠在墙壁上默了几息,然后叹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他还挺羡慕郑锋的。三皇子低头捏了捏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想到从前自己参加宫宴或奉诏入宫时,姚姚也曾往他的荷包里塞过丸药和糕点果子,他那时只觉那些举动都是多余,今天才真正知道了那荷包的重量。   那是一个妻子对夫君的惦念,是一个女人对心上人的关切·眷·恋。他抬手覆额,低低笑了几声,无穷无尽的悔恨和惆怅遗憾几乎要淹没了他。从前只道是寻常,如今才知自己当·日·挥霍的东西有多可贵。他素来最厌后悔二字,也认为自己永不会后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三皇子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自嘲自己变成了从前最看不上的那种人。为情所困,优柔寡断,无能为力。   殿内条件有限,这么一张软塌和厚被子已经算是格外优待了。沈清玉被郑锋抱在怀里,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挤在软塌一角。   郑锋被怀里的小姑娘挤得不住发笑,这么大个地方,被他们两人·睡·成了一个角落,小丫头犹嫌不够,还拼命往他怀里挤。   “不许胡闹。”郑锋贴在她耳边哄她,笑着捏了捏她下巴上的·软·肉。小姑娘近来没少长·肉,整个人都圆了一圈儿。可这娇气的小东西不许旁人说她胖,若是笑话她一句,当天就开始不好好吃饭。   自己宠的只能自己消受,郑锋忍着笑把人团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她睡觉。   “三殿下找你什么事儿?”沈清玉四下看了看,巴着郑锋的耳朵悄声说话。   郑锋捏了捏她的手,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耳边道:“暗·杀·之事已有眉目,他想掺手,来同我说一声。”   “是不是在京的藩王世子·干·的?”   郑锋挑了挑眉,食指在她手背上敲了敲,笑着在她梨涡儿上亲了下:“怎么知道的?”   沈清玉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然后略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其实她都是猜的,认真说起来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所以她持着一副高深不可测的模样眯了眯眼,然后迅速转移话题:“那你会掺手吗?”   郑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直把人看得不住眨眼,才松了手往后一·靠:“猜的挺准的。”   装出的高人样一下子被·戳·穿,转移话题也毫无意外地失败。沈清玉气得使劲蹬腿,回头就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郑锋小姑娘逗得直笑,方才还存着的些微凝重也都消尽了。有这么一颗暖乎乎的小东西揣在心里,便是外间风雨如注,也没什么可怕可忧的。   “行暗·杀·之事的人根本没想隐藏,这么速战速决,倒像是已经心有底气。”   沈清玉听着郑锋话中若有若无的冷意,只觉脊背一凉,便背过身去让他从身后抱着自己。   “你说和太子有关吗?”   郑锋·摸·了·摸·她仍旧有些发凉的手,薄·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蹭·了·蹭:“也许有,但在这个当口儿搅出这么大的乱子,倒不像他的心·性·所能为。”   沈清玉当真觉得累,利益纠葛,人心难测,每个人都有自己行事的理由和准则,非生即死,不进则退,这时候,谁都不会让步。她更往后缩了缩,嫌郑锋抱得不够·紧。这样的夜晚,实在让人没法不觉得冷。   这里的人都是同僚友朋,至亲兄弟,可到底人心隔肚皮,不知什么时候,尖·利·的·刀·刃·就会·抵·在你的脖子上。   “睡吧。”郑锋把人翻过来,严丝合缝地·嵌·在怀里,他的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一下下·亲·吻·着,安·抚·着她。沈清玉鼻端都是他的气息,整个人都觉得十分安全。她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在他的心口处蹭了蹭脑袋,才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清玉是被一阵吵嚷声惊醒的。郑锋捂着她的耳朵,脸·色·冷得像冰。怀里的小姑娘惊得浑身发抖,直到现在都没能缓过来。   郑锋将被子拉上来把两人蒙在里面,然后托着她的下巴·深·深·地·亲·她。好容易把人哄好了,郑锋给她盖好被子让她在这里休息,然后教丛云守在屏风边上,自己随意整理了一番便转身走了出去。   沈清玉过了好一阵子才磨磨蹭蹭从被窝里出来。早晨寒意还没散尽,方从温暖的地方爬出来,沈清玉就冻得打了个激灵。她无比羡慕地想着郑锋身上无论何时都很壮的火力,轻轻咂了咂嘴。   “外头吵什么?”将就着洗漱过,沈清玉就着温水吃了两块冷糕。   丛云方才特意听了听,这会儿禀道:“有两位大人家里出了事,这会儿想先回去,太子说眼下殿中之人不许出宫,便闹起来了。”丛云把炭炉上温着的茶壶提了下来,照着郑锋的吩咐给沈清玉倒进茶碗里:“少夫人再喝两口水吧,世子说了,等一会儿他想办法让您吃口热乎的。”   沈清玉摸了摸肚子,实在是有些没胃口。她摆了摆手,躲在屏风后探出脑袋瞧着那边的情形。   “这两位家里也被人给·摸·了?”   听着少夫人嘴里忽然冒出两句·黑·话,丛云顿了一顿才道:“是,暗·杀·像是还没结束,这两位大人不在家,家里人就遭了·难。”   “那国公府……”沈清玉浑身的·毛·都·炸·了开来,她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蹿起,一直往她的心里钻:“府里怎么样了,娘和妹妹他们……”沈清玉揉了揉不甚清醒的脑袋:“还有沈府,沈府没事吧。”   那些人都是疯子,她咬了咬牙,心里既慌乱又愤怒。不知这回的事是只有几家王世子掺和了,还是所有藩王世子都搅和在其中。沈清玉在地上来回走,一时只觉浑身无力,满心无助。   “你有事瞒着我?”沈清玉忽然看向丛云,便见到他面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快说,要不一会儿我问世子。”   丛云摆了摆手,请着沈清玉往里走了走,才低声道:“也有人·摸·进咱们府里去了。”   沈清玉心下一惊,急急看着丛云,等他把话说完:“人是直冲着北院去的。”丛云这话刚一说完就见世子大步走了进来。他垂首退后两步拱手行礼,然后寻了个地方去望风。   方才有些话他没说完。昨夜潜入国公府,直取北院的那些人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拼了命地也要往屋里蹿,从传进来的消息看,刺·客是冲着少夫人去的。对一个女子,用这样兴师动众的法子,实在没法不让丛云怀疑他们的动机。   若是只图暗杀,照着昨夜态势,放一把火显然要轻省的多,可丛风的信里却说那些人约摸是想活捉少夫人。   可真是嚣张啊。丛云掰着指头算了算两方得失,来府暗·杀·之人几乎没有一个活口,若让他查出是谁这么处心积虑,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第136章 凌·迟      外头闹得不可开交。郑锋冷眼看了一阵, 不准备多嘴掺和。殿里的这些大臣多半没把太子放在眼里,态度·暧·昧, 说恭敬称不上恭敬, 隐隐带着些似笑非笑的嘲意。太子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也快撑不住, 原本是想先收拢人心,谁知这些人压根儿没把他当成回事儿。   “咱们府里也被人·摸·进去了?”沈清玉急的顾不上什么:“娘她们没事吧,还有蔣妈妈她们……”   “无事。”郑锋握住她的手, 把人揽在怀里抱·紧·了:“有些人受了轻伤,都无大碍。”   沈清玉松了口气, 接着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找着咱们府里下手,还特意选了北院攻·击。”   郑锋的下巴·抵·着沈清玉发顶, 目中凝着泠泠寒霜,他拍着小姑娘肩背的动作仍旧温柔, 语气也带着些哄·溺·的疼·宠:“许是误打误·撞。”   沈清玉怀疑地哼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她倚在郑锋怀里,然后两手抱住他的脖颈, 踮起脚来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郑锋身形高大,沈清玉的脚都快绷成一条直线了才将将让自己的下巴够着他的肩膀, 郑锋搂住她的·腰,让她不至于抱得太过辛苦。   昨夜潜入府邸的那些人身手不错,看得出来是付了大价钱的,就连丛风这些从·刀·山·尸·海里历练出来的,都应对的有些费劲, 最后虽然把暗·杀·之人的命都留下了,府里的守卫也没讨到太多的好。   这样不顾后果,孤注一掷,还真是……不怕死。   郑锋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带了沈清玉一道入宫,留在宫外,她就算没有危险,也总会害怕。   “饿了。”觉得自己脑袋不够用,她索·性·就把这些费心思的事通通扔给郑锋去想。反正有些事他也打定了主意瞒她,她也便顺势落得清静。   “带你出去找吃的。”这会儿要紧的事早已商议出了章程,剩下的一时半刻也·磨·不出什么结果来,自己的心肝儿在这儿,郑锋也懒得和这群人猜来猜去,还不如想法子喂饱这个馋·猫·儿。   眼下皇帝未醒,众人在这里也不过是枯等,除了几个特定的地方不能随意·进·出外,郑锋还是相对自在的。   小厨房里食材齐备,却只守着一个小太监。这里暂不开火,毕竟眼下宫里这群人事关国之安危,在没人能全权负责做主前,这些人·精·子是不会贸然给自己揽责任的。   郑锋没在厨房里多留,在管事太监的陪同下,他择了些食材,便带着沈清玉寻了个安静的地方给她弄些东西吃。   大菜做不了,郑锋便将烤鱼的那一套工具借了出来。   处理好的鱼很快漫出了鲜味儿,被种种调料·裹·覆·的金·黄·酥脆的烤鱼很快被搁在了盘子里。   郑锋厨艺一般,只能尽力给她做成了这样。眼见小姑娘吃的头也不抬,他不由笑着蹭了蹭她脸蛋儿上的黑灰。   她仿佛永远都能轻易高兴起来。在这种境况下,一个一直被他·娇·养着的小东西还能适应的这么好。   郑锋有时不能不承认,是他向这个小丫头索取的更多。   郑锋在旁边·伺·候·着她吃鱼,烤好的鱼肉被他从鱼骨和鱼刺上·剥·了下来,等她嘴上空了,就给她喂到嘴边。   一旁的茶炉上滚着些甜汤,沈清玉一口汤一口鱼,再就着糕点果子,吃得尾巴都要摇起来。   “你也吃。”沈清玉百忙之中抬起头给他喂了块糕点,又把·剥·好的鱼·肉·往他手边推。郑锋寥寥吃了几口,觉得实在算不上好吃,可旁边小姑娘那香甜的不得了的吃相还是给他添了几分胃口。   “真好养。”郑锋看她“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甜汤,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肚子。   “吃饱了。”沈清玉抱着肚子躲了躲,让他专心吃自己的。   “吃着呢?”三皇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溜溜达达走了过来,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郑锋见沈清玉当真吃不下了,才示意三皇子去拿盘子里剩下的烤鱼来吃。   沈清玉觉着这位三殿下真是碍眼,从这次见面就跟长在他们身边一样,哪儿都有他。眼见三皇子吃的飞快,沈清玉利索地伸手占住一条,学着郑锋方才的样子,给他把鱼肉·剔·下来。   一顿饭吃的三皇子有点儿顶,他其实没怎么吃饱,都是被甜汤给灌饱的,当然也是被眼前这两人给·腻·着了。   三皇子其实也不想屡屡过来讨嫌,他能看得出来,郑锋的这个心尖子因着姚姚的事很不喜欢他。虽然沈氏也极力装出一副恭敬有礼的模样,可从懂事那天开始就学着和人斗心眼儿的三皇子还是能一眼看穿她的伪装。   对于沈氏的冷淡不喜,三皇子心里并无多少恼意,反而有些感激。这人与姚姚虽只见了数面,却几乎成了姚姚的半个知己,他想看一看,这沈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能引得姚姚对她袒·露·心怀。   眼前的两个人动作并没有多么亲密,可但凡他们在一处,旁人便都成了摆设。郑锋那种目光看的三皇子·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却不自觉地更加仔细地观察两人。他从来不缺女人,却没想过什么是夫妻之情,什么是男女之爱。从前娶了姚姚,彼时新婚燕尔,他虽也对姚姚温柔有加,却始终将姚姚摆在了一颗棋子的位置上。那时候,他要的是一个合格的正妃主母,是足以母仪天下的女子典范,他一开始就将姚姚放错了位置。后来的一切,更是一步错,步步错。他将新鲜和·刺·激·当做了真·情,而为此付出代价的,是一直把一颗真心放在他手上的妻子。   人是不能后悔的,一来后悔无用,二来后悔二字是比·匕·首·还要锋·锐·的利·刃,一旦后悔,就只能任由这些锋·刃·一·刀·刀·地·凌·迟·心腑。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这阵从心口蔓开的惶惶涩痛。他攥紧了双手,尽量仔细地看着郑锋夫妇相处的模样。他想追回一些东西,首先就得学会如何珍惜一个人。这些他从前没学过,而皇家也从不把儿女情分当成回事,这次,他想用一颗真心把过往的错漏补回来,纵然难以如初,也总要让姚姚知道,她付出的一切并不都是喂了狗。他已经明白她的好了,纵然晚了,可事到如今,能补救多少,就补救多少吧。   沈清玉被看得有些不高兴,她猛地侧过头去,正正对上三皇子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三皇子一阵尴尬,然后反大大方方地对沈清玉笑了笑:“在嫂子眼里,姚姚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玉觉得这声“嫂子”简直折寿。她抿了抿唇,眯眼偏头看了看郑锋的脸·色,然后才开口道;“三皇子妃自然是端重贤惠……”   三皇子哭笑不得地抬了抬手:“嫂子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我既问了嫂子,就是想问真话。”   沈清玉仔细端详着三皇子的表情,好半晌才道:“三皇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三皇子不该问我这个外人,您是她的夫君,自然也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   被这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三皇子反覆额笑个不停。郑锋这心肝儿还有点儿意思,难怪姚姚只见了她几面,就那么把人放在心里。   “我过去对姚姚关心不够,这是我的过错,如今姚姚精神不佳,心里有事也不肯说出来,我想问问嫂子,有没有办法能让她舒舒心里的郁结。”   沈清玉抿紧了唇,她看三皇子脸上的认真和痛惜不似作伪,才试探着开口道:“不知道三皇子妃家里有没有特别要好的人,或者三皇子妃的父母何时才能归来,这个时候,若有个皇子妃无比信任又依赖的人在身边,或许能让皇子妃放松一些。”   三皇子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转,苦笑道:“眼下岳父岳母还不会回京,姚家……”他摇了摇头:“姚姚亲近的应该都不在这儿,我问过了,那·日·来府探望姚姚的就没有一个是贴心的,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三皇子的话说的坦诚,沈清玉也是真心想让姚氏好的。若这是旁人家,姚氏心灰意冷了,还能鱼死网破拼个和离,可这是皇家,“和离”二字几近于荒唐,所以她只能盼着姚氏放开心怀,开心一·日·是一·日。   “我有个不情之请。”三皇子起身,躬身拱手对沈清玉行了一礼。沈清玉避也没避开,还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元灏。”郑锋淡淡看了他一眼:“把鱼吃完,然后回去。”   自归京以来,郑锋就再没叫过他这个名字。三皇子一阵恍惚,笑笑摇了摇头:“我知道大哥必会嫌我多事,可我眼下是真的没办法了,大哥……”三皇子难得示弱,将自己作为皇子的架子一并撇开:“钱先生说了,若是姚姚郁结难纾,不能好好配合太医调养身体,恐非长命之相。先生医术高超,这话说得已经足够委婉,我私下问过别的太医,姚姚再这么下去,恐怕也撑不了几年了。”   沈清玉被这话震得目瞪口呆。她知道姚氏情况不好,却没想到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郑锋显然也有些错愕,他看着三皇子微红的眼眶,想说些什么,却见殿内侍候的老太监匆匆跑来,说是太子请各位大人回殿,有要事相商。      ☆、第137章 妖·魔·鬼·怪      直到回到殿内那个被屏风围住的角落, 沈清玉仍旧呆呆的有些没缓过来。郑锋不得不出去议事,走时眉目间满是不虞的沉·色。   沈清玉没想到姚氏不仅从此不能再有孩子, 甚至连寿数都大大减损。可眼下想来, 又觉得这个结果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意外。毕竟这次落·胎, 姚氏身子受损严重,再加上心如死灰,不肯好好养身, 能健康才是奇怪。   心里空落落地发慌,又难受得发堵。沈清玉揉了揉眼, 使劲吸了吸鼻子。   丛云守在屏风旁,颇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便垂首没敢再往那边瞧。   成了个婚, 把自己的感情和真心都搭进去就算了,到头来连自己的·性·命·都要保不住, 这样伤身又伤心的·日·子,过得的确教人憋屈。连她这个外人看着都觉心口闷得厉害,更别说是身在其中的姚氏了。   在这桩婚事里, 姚氏失去的实在是太多,受到的伤害也不是轻易可以弥补的, 有些伤口一辈子都会凝在她的心上,便是付出再多的温柔,也难以完全消弭。   沈清玉阖眸叹了口气,已经不打算再给三皇子出主意挽回姚氏了。听了这些,连她都觉得心冷意灰, 没什么意思,何况是姚氏这个深受其害的人。自己出再多的主意,也不过是白费功夫。   姚氏的事让沈清玉的心情都灰暗了下来,自己与姚氏交情不够·深,实在没资格替她向谁讨个公道。在皇家,身份地位,规矩体统都要比一份感情,一颗真心要来的重要得多,今天三皇子还会因为这份悔恨和愧疚对姚氏多有关爱,可来·日·呢?三皇子前程远大,姚氏在他生命中只不过占了很少的一点分量,未来,三皇子会拥有这锦绣河山,也会拥有无数的知己红颜,今天的这点愧疚迟早会被时·日·磨·灭,这份迟来的不合时宜的感情又能留存多久呢?   说到底,人和人立场不同,为人处事的方法也不尽相同。沈清玉不能对三皇子有何苛责,只能尽着自己的心力让姚氏不那么难过。   她在蜜罐子里·泡·了太久,被郑锋·精·心护着,仔细养着,便丝毫尝不了苦味,现在想想姚氏受的这些罪,若是搁在自己身上,她只怕半分都受不了。可在众人眼里,姚氏从前过的日子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吧,自己在沈家的时候,嫡母也是一样,看着父亲一个个地纳妾,看着父亲与旁的女人蜜里调油,而嫡母,则持着主母的尊严,自己撑着自己的·日·子。   像郑锋这样,只守着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对自己千·娇·百·宠,有求必应的,在众人眼里才是不正常的吧。   伸手挠了挠下巴,沈清玉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姚氏的事她会尽力相帮,那是她很喜欢的朋友,不管使什么法子,她都会想办法让姚氏放开心怀的。   可眼下既不能出宫,做不了旁事,她便先把心思都放回了郑锋身上。看着角落里放着的炭炉,沈清玉让丛云去厨房借一些菜和肉。中午还是只能吃面,沈清玉想趁着这会儿功夫,把面汤熬的香一些,到时肉汤更好入味,郑锋也能吃得舒服一点。   丛云犹豫了半晌,沈清玉指了指郑锋,低声道:“世子在这儿,我这儿安全得很,你快去快回就行了。”   丛云来回看了几眼,一咬牙便快步走了出去。沈清玉则坐在屏风旁,只要一抬眼就能看着郑锋的身影。   外头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事起了争执。沈清玉撇着嘴看了一眼太子焦头烂额的模样,然后转过视线,一直盯着气定神闲的郑锋瞧。   真好看。沈清玉抿着嘴傻乎乎地笑,她的人果真是这里头最好看的,怎么看怎么好。沈清玉巴着脑袋认真地观察着郑锋,发现他的确就像旁人说的那样,清冷淡漠,仿佛天大的事都触动不了他的心肠,她也才真的明白,家里那些仆从对着郑锋时为何既恭敬又惶恐。   这真的是个轻易便能教人心折的男人,皮·相,气度,权·势,单拎出任何一个都足以牵动心肠,而自己守着这么一个香饽饽,也的确不能不提起心来。   掰着指头数一数,沈清玉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过于放松了,驮着一整座金山招摇过市,还每天懒洋洋的没有丝毫进益,要知道路边等着来抢这座金山的人成山成海,她得紧张起来,牢牢巴着自己的大金山才好。   在她这个位置,很难完全听得清那边的人在说什么,她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阵,便被忽然传来的怒喝声惊得抖了一抖。   有话不能好好说?有本事别吵架,出去·撸·袖子打一架才痛快。沈清玉皱着眉看着那个极为失仪失·态·的大臣,又看着太子几乎憋不住的怒意,不由提起了心来。   丛云找了食材回来时,沈清玉正拿手按·揉·酸涩的眼眶。她接过食材往里走了走,伸手来回翻检了一边,又拿出钱老赠予的特制银针挨个试了一回,才开始准备午饭。   “外头吵什么。宫里发生什么大事了吗?”沈清玉方才听了一耳朵杂七杂八的消息,有些也没怎么听懂,这会儿丛云回来了,她便紧着出言发问。丛云可是郑锋手底下颇为得意的一个暗探,沈清玉相信他不会漏过什么重要的消息的。   “宫外闹起来了。”丛云帮着沈清玉处理食材,按着她的吩咐依次往锅里放:“皇上昏迷不醒的消息先前已经传了出去,不知道是谁在外蛊惑人心,竟说……”丛云屏息四下看了一遍,才小声接着说:“竟说皇上已经驾崩,宫里各皇子争劝,乱成一团。所以眼下一些听了风声的臣子便请求入宫面见皇上,以定人心。”   沈清玉再不明白朝·政·也知道这种情况是非常不好的,有人在刻意·搅·动风云,而且这人很有可能就是在背后谋划了暗杀之事的人。   “京里几位王世子都是什么动静?”   丛云诧异地看了看沈清玉,怔了怔才道:“旁人属下不知,只是有人潜入国公府那天,晋王世子曾拼力相帮。”   褚翊?沈清玉攥着白菜·心·想了一会儿:“那世子怎么说,晋王世子可有受伤?”   “晋王世子……晋王世子受伤不算重,世子让人留了他在国公府养伤。”   沈清玉低下头去使劲动着脑筋。照理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算褚翊带人相助,自己也完全不必以身犯险,不管这前因后果是怎么样的,他们都算是欠了褚翊一个人情。   “大晚上的,晋王世子怎么知道有人潜入国公府?”沈清玉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真是猜不透这些人的心思。   丛云记着世子和从风的叮嘱,有些话能瞒则瞒,其实晋王世子完全没必要犯险,若不是为了护住少夫人身边那个叫夏荷的,他也不至会为人所伤。可是这话世子不教说,怕少夫人在这里空担心,   其实丛云也想不明白晋王世子的心思,他并没有看不起夏荷的意思,可是对于一个王世子来说,一个婢女的安危怎么比得上自己的·性·命重要,他为了一个几乎无甚交情的女人把自己陷入了危险之中,难不成这也是个情·种?丛云小心翼翼看了沈清玉一眼,然后快速收回了目光。少夫人把春夏秋冬那几个丫头看得很重,若是知道晋王世子这伤是为了救夏荷而受的,估计对这位王世子也会大大改观,怎么着也会想办法还了这份人情。   沈清玉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冲击的头晕眼花,眼下京城可谓是·妖·魔·鬼·怪·齐聚一处,稍不注意就作祟作妖,若是皇帝赖在·床·上迟迟不醒,外头可就有的热闹了。   外头很快就吵完了,郑锋进来时后头果然带了个尾巴。这会儿见着三皇子,沈清玉就忍不住想黑脸,她照规矩冲三皇子行了礼,然后有些担心地拉住郑锋的袖口。   “再凑和一顿,我估摸着最迟今晚,太子大哥就会让众人吃上一顿热乎饭。”三皇子厚着脸皮往里去,大喇喇坐在丛云身边。他伸手按住丛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这么多礼,从前在北地怎么着,眼下还怎么着。”   这顿饭还没吃,太子就在屏风外说了一声,然后直接带人走了进来。   郑锋端坐未动,一手握住沈清玉的手搁在膝上,面对太子时也只颔首为礼,并没多话。沈清玉知道郑锋这是生气了,否则他不至如此给太子难看。三皇子的脸·色·也很不对头,他要笑不笑地看着太子,手上拿着大汤勺,不时地在锅里·搅·动:“大哥怎么忽然来了,这是有话吩咐?”   太子面上的阴郁几乎可化为实质,像是层层的乌云罩在脸上,教人看了心里就不舒服。   “失礼了。”太子毫无诚意地看向郑锋,继而将视线投在沈清玉身上:“三妹来了也不说上一声,在这么个小地方窝着,想必不如何舒服吧。”   沈清玉没有说话,只是抬眼对上太子的目光,然后看向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黑·衣侍卫。   这几个侍卫·腰·间别·刀,都面冲沈清玉所在之地。沈清玉心里“咯噔”一声,冷着一张脸眯了眯眼。      ☆、第138章 自作自受      若没有太子这声“三妹”, 沈清玉险些要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大姐是太子良娣。   沈清雪前些·日·子已经被接进了宫,算一算时·日, 她也的确是该入宫了, 再晚一些, 只怕就要显怀了。   沈清玉自认当不起这声“三妹”,从礼来说,沈清雪虽为太子良娣, 到底只能算是太子妾室,就连沈家的父母也不算是太子正经的岳家, 自己自然也不能算是太子的亲戚。   沈清玉看过太子和几个侍卫,便低下头去看着面汤的火候,她很清楚太子来意不善, 而且是冲着自己来的。沈清玉气得不断在心里挥爪子,他们这是把自己当成了辖制郑锋的软肋, 谁都想上来薅一把。   见郑锋和三皇子没说话,沈清玉便索·性·装傻到底,她不知道太子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但只要她不开口承认,太子暂时就拿她没什么办法。除非他想在这里大打出手, 将本来就乱成一锅粥的局势·搅·和成浆糊,否则的话,他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   “此地到底是商议要事的·军·政·重地,我知道廷安素来·宠·惯妻子,可宠也不是这么个宠法, 三妹留在这儿,太不成体统了。”   沈清玉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将一把菜·下·了进去,肉·汤的鲜香和着菜的清甜,立时·激·得人·口·舌·生·津。   “大哥这话弟弟可听不懂了。”三皇子把碗筷摆好,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太子:“这里都是廷安和弟弟的侍卫,哪有大哥说的什么三妹,大哥莫不说太过惦念东宫里的沈良娣,把人给认错了吧。”   太子没料到这两人居然这样明目张胆地耍赖皮。他皱了皱眉,抬手教侍卫将屏风撤了。   屏风一撤,这一角的人·事也都再遮掩不住。各自歇息的大臣们纷纷看了过来,有几个还往这里走了几步,不远不近地瞧热闹。   “三弟。”太子叹了口气,又转脸看向眉眼不动的郑锋:“你们也太胡闹了,眼下京里正是不安宁的时候,需要诸位同心同德,才能助着大齐度过难关,你们不帮着想法子平定·乱·局便算了,怎么还带着内眷入宫,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都是什么人?带一个女子进·入·内廷,你们这是不把祖宗家法放在眼里。”   三皇子偏头掏了掏耳朵,仍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大哥看错了,这里哪有什么内眷,你冷不丁地让人把挡风的给撤了,我们这刚煮好的面就要吹凉了。大哥要是惦记东宫里的妃妾,先回去探望一二也无不可,在这里胡乱指认,冤枉了人可就不好了。”   太子的面子有些撑不住,他拧眉回头去看着瞧热闹的一众大臣,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照他对这些人的了解,若是知道有谁把女子带了进来,岂会这样噤声不言,虽不至撕破脸皮,可也会为了所谓的脸面和身为重臣的尊严把女人赶出去,谁知他说了这么半天,这些人还是一直在旁边瞧热闹,就连一直有些偏着他的那几位也都默不作声。   太子心下沉了一沉,目光阴鸷地看向沈清玉:“三妹到底是良娣的亲妹妹,纵然一时糊涂,也不算什么大过,这样吧,我把三妹送到东宫去陪陪良娣,这样既照顾了三妹,又遵了规矩,三妹看这个法子如何?”   沈清玉从头到尾都像没长耳朵,看也没往太子那儿看一眼。太子唱了半天的独角戏,终于冷声道:“如今父皇情形未明,孤总得为了朝廷多多着想,既三妹不愿自行离去,我就差人带三妹过去。”   沈清玉把锅盖扣住,拿帕子擦净了手。这么半晌她心里的那点儿害怕早就没了,太子若是十拿九稳,也不会在这里说半天废话,他啰啰嗦嗦一大堆,不过是因为底气不足,虚张声势罢了。   东宫侍卫虽能动手,可也不能随意调遣,内廷侍卫在外看守,暂时是不会偏帮任何一方的,真的动起手来,太子也只有他身后那几个人能用。   沈清玉是打死也不会踏入东宫的,她若当真依了太子的话,就是把郑锋的·性·命交到旁人手中。而且她相信郑锋既带了自己入宫,必定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无需多做什么,只要好好听他的话就是了。   “三殿下,太子殿下所言是否为真?”终究还是有人站在太子那一头儿的,有一个人开口,便有几个人附和。三皇子老神在在地拿棉帕擦了擦手,然后把帕子甩在了旁边的小桌上:“都累了这么些时候了,有个眼花心盲的也是正常,诸位大人若是也和大哥一样胡思乱想,也就该请个太医来给诸位瞧上一瞧了。”三皇子拍了拍衣摆的灰尘,起身念出了一个太医的名字。   话一出口,太子面·色·骤变,他盯着三皇子的眼神,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三皇子·碎·尸·万段。   旁人不知其中的根底,太子和三皇子却是心知肚明。   如今太子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不能人·道的事为人所知,在这个当口儿,此事若是被说了出去,于他而言就是灭顶之灾。就算到时他能顺利即位,这皇位只怕也极难保住。   眼见一场纷争就这么轻轻落下,太子那一头儿的人颇有些不甘心。三皇子可不管谁会不甘心,他看着太子一瞬几变的面·色,忽然觉得胃口大开。   能在这殿里议事的终究不都是蠢钝之辈,若不能审时度势,见机行事,他们也不能坐到如此高位上。最重要的,是没谁敢去郑锋手里·抢·人。这一位可不是给人面子的主儿,惹急了,是自己去找没脸。太子这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这里,有些想法的人也都及时止步了。   屏风被重新围了回来。面·色·铁青的太子狠狠瞪视着几人,连方才那勉勉强强的笑脸都已经持不住了。   “三弟和世子这是何意?”   “就是太子心中想的意思。”郑锋将沈清玉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看着太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井水不犯河水,才能相安无事,太子请。”   郑锋并未口出恶言,可太子仍被他的目光看得脊背发凉。   太子终究没有见到过真的人间地·狱。沙场征伐,刀·刀·见·血,纵能得胜,也始终逃不过·死·亡·的阴影。日夜与·尸·首·鲜·血·为伴,久历·战·场的人身上总有·嗜·血·的·戾·气。郑锋搁下·刀·剑·久了,这般隽雅清贵的模样让太子以为他是能随意让自己摆布的无能之人。   三皇子斜斜一倚,笑容中有几分讥讽的·邪·肆。太子禁不住后退了半步,强撑着一股心力落荒而逃。   沈清玉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三皇子。这个人在男女之情,夫妻之义上没有做好,可在旁处,却并不是个惹人讨厌的人。就凭他几次三番地帮着自己,她就对他生不出什么恶感来。   “吃饭吃饭。”三皇子掀了锅盖,沈清玉也回过神来帮着盛面。郑锋接过她手里的碗,让她一边儿等着吃就好。   外头安静了一阵子,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沈清玉在心里啧啧了两声,挑眉为太子叹了口气。   这样一个人,就算真的瞅着空子当了皇帝,又真的能坐稳这个皇位吗?瞧瞧方才那一幕,开场开的轰轰烈烈,闹得人尽皆知,落场却这样轻轻放下,狼狈不已。不说太子自己,便说方才那几个帮腔的大臣,也是足够丢脸的了。   作为主子,把自己和下属的脸都按在地上踩来踩去,这样的人,有人真心敬服才怪。   吃过了饭,三皇子也不好意思再多留,他踱回了自己那一角,准备休息休息再处置后头的事。   “是谁这么处心积虑一定要捉到我?”丛云已经很有眼·色·地给自己寻了个犄角旮旯躲好,沈清玉·蹭·到郑锋身边,把自己的手·塞·到了他的手心。   她这一上午总在有意无意地冲他撒娇,郑锋握紧了她的手,目·色·温柔地看着她。   “别糊弄人。”沈清玉又往近凑了凑,鼓着脸晃了晃他的手。   “也许是太子,也许是与太子里外·交·通之人。”郑锋答了她的话,见她满脸都写着“不满意”,没忍住轻笑出声。   沈清玉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了,他这样子分明就是打算瞒她到底。已经被他越养越傻的人放弃了追究的心思,懒洋洋地犯着困。   郑锋把她安置在榻上,拿被子把人·裹·好,然后侧身坐下哄她睡觉。   眼下宫中城里都很不安稳,沈清玉觉得自己原本应该十分紧张的,可被郑锋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影响着,她竟然开始觉得这似乎都没什么。   睡过去前,她心里还迷迷糊糊地泛着甜。若不是他这样疼着自己,疼得无可遮掩,宠的正大光明,那些人也不会处心积虑地打她的主意。麻烦虽然是麻烦了些,可她有郑锋,什么麻烦都不算事的。   他只要她吃好睡好心情好,她便依言做个胖乎乎的米虫也没什么不行。   半梦半醒间,她觉得自己·唇·上·温·热,一声声温柔的轻哄也飘入梦来。她咂咂嘴,笑眯眯地安然睡了过去。      ☆、第139章 吃和睡      沈清玉这一觉直睡到了·黄·昏, 她揉着眼睛醒来时,正看着郑锋倚在榻头闭目养神。   她屏息观察了他好一阵, 一动也没敢动。这两天她算是吃得饱睡得实, 可郑锋却并没休息好。太子那儿一阵儿一个幺蛾子, 咬不着人·膈·应人。   沈清玉撇了撇嘴,转着眼珠儿看了看有些昏暗的角落。丛云守在外头,隐隐能见着一角衣衫, 殿里却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会儿没事做,沈清玉便仔细忖着宫里宫外发生的这些事。不管是国公府的暗·杀·还是太子的为难, 都说明是有人要借她对付郑锋。可这事除了太子还有谁参与其中呢?他们一计不成,又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沈清玉发现自己如今很不喜欢动脑筋,习惯了吃了睡睡了吃, 万事交给郑锋·操·心的·日·子,如今想一些稍微复杂的事她就忍不住犯懒。   挣扎着捋了捋这些错综复杂的事, 沈清玉心里总有些不妙的预感,她一想到北院·遭·袭,就觉得心里发·毛, 像是被什么·黏·糊·糊的·恶·心东西给盯上了,搅得她满心郁郁的憋闷。   抬头看着像是在睡觉的郑锋, 沈清玉忍了又忍,到底没伸手去拍醒他。她心里有太多的疑惑和不安,若不弄清楚,只怕她连睡也睡不着了。   郑锋并没睡实,他只是一直在闭目养神。直到耳边颈侧都是小姑娘甜暖的呼吸时, 他才含笑睁开了眼。   “睡醒了?”郑锋·摸·了·摸·她睡得暖乎乎的小脸,又探手过去按了按她的肚子:“饿了?”   沈清玉冲他龇牙,在被子里蹬了两下腿:“我又不是只会吃和睡!”   眼见小丫头·炸·了·毛,郑锋轻笑着·勾·了·勾·她的下巴:“那到底饿不饿?”   睡了这么长时间,平常吃过午饭下午还要垫吧点儿点心的人已经觉得自己有点儿饿了。在要面子和要肚子之间挣扎了一阵,沈清玉撇了撇嘴道:“要吃东西。”   郑锋抱臂看着她不住地笑,然后起身从桌子上端了盘点心来喂给她吃。   “还是热的。”沈清玉一面往嘴里塞着掺了果·干·的·奶·糕,一面诧异地瞪大了眼。因着宫里出事,他们吃的糕点一直都是冰凉噎人的,这会儿冷不丁吃着热乎乎,甜·腻·腻·的·奶·糕,沈清玉不禁含糊地问出声来。   “是递了方子,请人做的。”郑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嘴角一点糕点屑·吻·去:“多吃些,今晚膳房会照常上菜。”   沈清玉吃的两眼弯弯,郑锋见她笑的又俏又甜,心头像是被毛绒绒的小爪子·撩·拨·了一下,也慢慢露出个极为温柔的笑来。   “好吃吗?”郑锋把糕点盘子从她攥得紧紧的手里拉出来,没忍住覆额低笑:“还护食?”   沈清玉脸上一红,不舍地松了手。她自·暴·自弃地由着郑锋笑话她,反正她已经是这样了,傻了,再救不回来了。   这一角虽然隐蔽,还有屏风阻隔,可郑锋掌住她的后脑·亲·她时,沈清玉还是忍不住紧张地绷直了脊背。   她如今对他的·性·子也算得颇有些了解。他瞧着是个俊逸清贵的翩翩佳公子,却从未将什么礼法规矩搁在心上,他行事之时大多只凭本心,旁人的看法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行事有度,有自己的一套章程,也有能力让旁人对他的言行不敢加以评判·干·预。这是个骨子里我行我素,嚣张无羁之人。沈清玉被他·亲·的有点儿疼,忍不住小声呜咽着撒娇求饶。其实也无怪那些人对郑锋忌惮又防备,这样一个人,既难以收服又难以驾驭,搁哪个君主也不会高兴有这样一个不能掌控的臣子。   郑锋·尝·了满·嘴·甜·暖的香·味·儿,一手忍不住·探·进·被子里抱紧了她。他压着眉,浅浅地在她的·唇·上·轻·触,托着她后脑的手慢慢地移到她的脸上,极尽轻·柔·地在她的颊侧·流·连。   沈清玉不像他这么厚脸皮,好容易挣扎着把自己缩回被子里,她便转着脸紧张兮兮地在这一角瞧了半天。   郑锋看得有趣,拿过·奶·糕来逗她自投罗网。沈清玉咽了咽口水,很有骨气地撑了片刻,然后忍不住悄悄地把手伸了过去。   这糕点做的特别好吃,奶·味香醇,果·干·清甜,软·腻·糯·口,香甜无比。   她卷着被子,端着盘子,被郑锋牢牢抱在腿上。这么黑漆漆的地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相依而坐,这让沈清玉心里很是安稳甜谧。   “别再麻烦旁人了。”吃完了这一顿,她捧着茶碗喝了半碗,然后倚在郑锋怀里和他小声说话:“等咱们回去再好好吃,你带我进来已经够麻烦的了,别再为我费这么多心思。”   郑锋笑笑,摸·了·摸·她肉乎乎的小肚子,只垂首在她耳边亲了亲,并没应她的话。   “外头怎么那么安静?”吃饱喝足了,她才想起正事:“人都不在了吗?”   郑锋“嗯”了一声:“皇上身体情形有变,人都在乾泰殿外候着。”   “那你怎么不去?”沈清玉急的要起身坐在旁处:“这里有丛云看着,你去吧,我没事的。”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拖累,拽着他哪儿都去不了,办什么事都不痛快。   郑锋反手敲了敲她的脑袋,低声道:“瞎想什么,事情有变我自然会去,眼下无需去守。”   刚伤春悲秋了没一会儿,她就又犯懒地·黏·在了郑锋怀里:“我听说现在外头已经有人要入宫探看究竟了,若是皇上短时间内醒不了,这……”   “无妨。”郑锋拍了拍她的肩背:“乱不了,这么两天,足够稳定京城·局·势了。”眼下皇帝尚未驾崩,朝堂之上重臣各有其职,加上太子这个看似能主持大局的储君,一时半刻地,乱也乱不到哪儿去。真正乱的时候还在后面,若是皇帝当真再醒不了,那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   “哥哥。”沈清玉凑到他耳边,噘着嘴·软·软·地·亲·了·亲:“暗袭北院的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还有太子,他到底想借着我做什么?”沈清玉原本只想着这是有人要借她来对付郑锋,可这会儿细细想来,她觉得应当不只是为此:“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你跟我说说嘛,要不我不安心。”   郑锋垂目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脸上呆乎乎的笑,敛眉在她脸蛋儿上咬了一口:“怕什么,无德鼠辈罢了,很快就能解决。”   沈清玉憋着气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蔫蔫儿地败下阵来:“要是皇上不醒,咱们就得一直留在宫里吗?”   “不必。”郑锋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头,循着甜暖的地方·覆·了·上·去,等怀里的小姑娘像是要·喘·不过气来,才稍稍离了,但仍与她呼吸相闻:“等局势暂时稳定下来,宫中的人就都能各自出宫。”   沈清玉点了点头,两手抱住他的脖颈,,不住地在他肩窝里·蹭:“不想吃面了,想吃米饭和炒菜。”问过了想问的,沈清玉也就不再去探寻究竟了。他既要她乖乖的做个傻子,她也懒得动那个心思。   “好。”郑锋·摸·了·摸·她的嘴角,用大拇指·蹭·过她唇边:“咽咽·口·水,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沈清玉气得直捶他,整个人都扒在他的肩上,让他背着自己满地走。   三皇子走到屏风外和丛云看了个对眼。他面有急色,停了脚步站好,刚要出言,就隐约听到一声极·娇·糯·的撒·娇·声。他没忍住抖了抖手臂,咂嘴看向丛云。这郑锋倒也是好福气,这么个会撒娇的小东西跟在身边,怎么着心里都舒坦。   听着外头有人,郑锋先点了灯,然后给沈清玉整好衣饰,才出言唤人进来。   三皇子快步绕过屏风,在几步之外站定:“说是父皇快醒了,众大臣都要在乾泰殿内守着,你我尤其不能离,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我的意思是让嫂子跟在我母妃身边,这样不管有什么事,总归是有个照应的。”   若是没有方才太子那一下子,沈清玉兴许也不觉得离开一会儿有什么。可她眼下心内不安,就不想离开郑锋身边。   可到底大局为重,沈清玉抿着唇冲郑锋笑了笑,说自己很愿意和贵妃娘娘待着,让他不要担心。   郑锋眼下自然不会怀疑三皇子母子的用心,贵妃在宫中经营了这么多年,也不至连个人都护不住。他只是担心沈清玉的心情。   “绝不会有事。”三皇子再三保证,也说了自己在贵妃身边的安排:“就算眼下太子登位,一时半刻的也不能拿我母妃如何,只要嫂子跟在我母妃身边,定不会有任何危险。”   郑锋自己在宫里也有部署,他带了沈清玉进来,也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知道眼下不可能将沈清玉一起带入乾泰殿,郑锋便点头应了此事,让三皇子先去安排,他稍后亲自把人送过去。   送走了三皇子,沈清玉便笑眯眯地与郑锋说了两句闲话,然后道:“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和贵妃在一处总归安全,我会乖乖听话,不离开贵妃身边半步的。”   “乖。”郑锋抱孩子一样把她抱起来,在屋里走动了一阵:“除了丛云,我也留了旁人护你,无论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最要紧,其他的都有我担着。”想了想,又补充道:“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与贵妃说,这人情我自会还,不许委屈自己。”   沈清玉一句话一点头地应着,乖乖听他安排。郑锋亲了亲她,又哄了两句,才带着人往贵妃小憩的地方行去。      ☆、第140章 风雨飘摇      从没有一夜比这一夜更加惊心·骇·魄。哪怕是从前在生死之间挣扎, 她与郑锋也总是在一处的。不像此时,他们分隔两处, 虽都是在宫中, 却像是隔了重重山水。   沈清玉坐在临窗的矮榻上, 从大开的窗子看出去。郑锋将她送来时几次叮嘱,特意隔着殿门与贵妃行过礼,请贵妃好好照顾她。沈清玉看着郑锋那时的表情, 忽然觉得有些心酸。这个男人为了她做了太多的妥协,他原本是无需用这种姿态去请托任何人的。   贵妃那时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说很羡慕她。沈清玉想到贵妃眼角眉梢藏不住的落寞, 恍惚怔忡了良久。   皇宫里太寂寞了,往·日·隔得远,如今在这样的雨夜, 却更能嗅得出那阵水汽中的孤独和寂寥。   院中灯火辉煌,都掩在雨帘之后, 密密地织成了一张漫天大网,把每个藏在暗夜里的人网在其中。   耳边忽然传来宫人请安问礼的声音,沈清玉回过神来, 起身对着掀帘而入的贵妃行了一礼。   “怎么趴在这儿?”贵妃看着大开的窗子和窗沿上的·软·垫,便拉着沈清玉往里走了走, 然后吩咐人合了窗:“一会儿着了凉我可没法向人交代。”   已经被打趣了良久的沈清玉厚着脸皮笑了笑,然后忍不住问她:“娘娘,世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不太了解宫里的规矩,也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有没有忌讳,所以她虽然原本想问的是乾泰殿的情形, 但最终还是没直接问出来。   贵妃笑笑,拈起一块·奶·糕慢慢吃着,她跟人斗了半辈子心眼儿,听得出这小丫头想问的是什么,便直接答道:“有人在那儿盯着,暂时无碍。”   沈清玉听着雨声中夹杂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心里如何都安定不下来。外间太吵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否则在这样的夜里,这些·兵·士·不至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要说这么做的糕点我还是头一遭吃。”贵妃尝了几块·奶·糕,就着茶吃了顿点心,整个人身上都·透·着平和宁静的气息。沈清玉盯着贵妃看了几眼,只觉自己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沈清玉很喜欢与贵妃相处,也知道贵妃在向她表达善意。从她进了贵妃宫中,贵妃便一直以亲近长辈的态度对她,并没自称“本宫”,也从不对她摆贵妃的架子。虽然这都是看着郑锋的面子,可她也一样感激贵妃对她的厚待。真心和敷衍,她还是分得出的。   旁边的姑姑见贵妃喜欢这道点心,也凑趣儿说了几句讨巧儿的话,沈清玉笑眯眯听着,也觉得高兴不少。要说人会说话还真是个本事,瞧这位姑姑,才不过几句,就把贵妃和她都哄得妥妥帖帖的。   贵妃侧首看着低头认真吃糕点的小丫头,没忍住伸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沈清玉僵了一僵,很快偏头冲着贵妃笑了笑。   贵妃在伸出手去时就知道自己此为不妥,可后头看着这小丫头冲着自己甜甜地笑,她又觉得心里熨帖得不行。   屋里的灯点得很亮,贵妃端着茶碗喝着清茶,不着痕迹地细细瞧着身侧的小姑娘。   烛火很亮,照在她的身·上·脸·上,却更显得她的·肌·肤·莹·白·如雪,细·腻·如玉,像是莹莹的·珍·珠,简直要映出光来。贵妃自认也算是生得很白了,现下这么一比对,这点子白也不算什么了。   平素宫中·日·子过得漫长又寂·寞,儿子们长大了,一个个搬出她的宫殿,她又没个闺女,便也没个贴心顺意的小棉袄。如此,她只能自己寻事打发·日·子。往·日·没有什么变化的时候尚且无甚念想,可今·日·招待了这么个乖巧懂事又貌美的小丫头,她便觉得自己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儿的。   “我还有些点心的方子,不如都说给娘娘,娘娘若是喜欢,便能吩咐膳房常常做来吃了。”   旁边的姑姑高兴得赶忙吩咐人拿了纸笔:“还是夫人有心,我们娘娘就爱吃些新鲜玩意儿,今天这道·奶·糕可算是得了我们娘娘的意儿了。”   姑姑也看出了贵妃对沈清玉的态度,言行间便多了几分亲近,沈清玉也从善如流地接下这份好意,不时说些俏皮话逗贵妃开心。   说了会儿闲话,贵妃看着沈清玉已经不那么不安了,才把屋中其余侍奉的都摒了下去,对她道:“为防万一,从现在开始,咱们都不能踏出宫门,就是外头有天大的事,也得像脚下钉了钉子一样,不能稍动。”   沈清玉搁在膝上的手登时攥紧,气息不稳地问:“娘娘,外头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贵妃拉过沈清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不算大事,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争执,等他们闹出个结果来,也就安分了。”   沈清玉觉得贵妃这番话里透着若有若无的冷意,她忍不住咬住了唇,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宫门外很快有人求见,姑姑来回话时忍不住担心地看了沈清玉一眼:“是东宫的人,说是夫人的大姐有些不好,想见见家里人。”   外头的雨越下越密,沈清玉握着自己微凉的手指,觉得心都跳得快了许多。恍惚间,她分·神去想,这场雨过后,冬天是不是就要彻底过去了。   “若是不想见……”   沈清玉摇了摇头。她眼下在贵妃宫中,言行举动都要贵妃替她担待,东宫的事说大不大,但是若然不见,回头必然会落下话柄。那不只是她的的大姐,更是东宫的良娣,腹中还怀着皇家子孙。至于见过之后作何决定,会有什么后果,那就是她自己需要承担的了。   “娘娘先回去休息吧,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应对,不会贸然答应旁人什么的。”   贵妃看着沈清玉那双极干净的眼,一时间颇有些心软。许是一直被·娇·养在深闺,小丫头貌美之中还透着极为清灵的天真纯·稚,但凡与她有过交集的,又怎么忍心去为难她。   贵妃知道沈清玉这是好意,东宫的事,她能少掺和还是少掺和为妙。看着沈清玉眼里的坚定,贵妃到底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身边的姑姑留了下来:“不必怕,谁敢为难你,教人把他丢出去就是了。”   沈清玉福了福身,恭敬地送走了贵妃,然后坐在榻上,吩咐人将东宫来人叫进屋来。   屋子里头有些冷,沈清玉捧着手炉,看着自己换上的这一身银红袄裙,慢慢弯唇一笑。有这样多的人肯护着她,若是她还被人所欺,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听眼前的小太监把事情说了一遍,沈清玉目光微冷地盯着他瞧了半晌:“你若是不会传话,就寻个会说话的人来,这么含含糊糊,似是而非,是哪家的规矩道理?”   方才她仔细听过,又看过那小太监的神情,心里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若是沈清雪眼下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小太监就不是眼下这个光景了。再说,现下沈清雪腹中有子,金贵得很,太子怎么舍得真的让她有什么不测。   放下心来,沈清玉心头却更沉了一沉。太子所为太过反常了,就像是个穷途末路的疯子,逮个空就要咬上来。他对自己这样执着,真的只是想借她威胁郑锋吗?沈清玉心里乱成一团,又想到了北院所遭的暗袭。郑锋在意的人不只有自己,还有白氏、郑锦蓉等人,这些人如此处心积虑地打她的主意,究竟是在谋划什么呢?   面上不动声·色,沈清玉揉着额头倚在炕几上:“既然大姐没什么大碍,这样夜了,我也不好再往东宫去,虽然眼下皇上……”沈清玉叹了口气,冷冷看向那小太监:“可该遵的规矩还是得遵,便是十万火急,也没有我大晚上去东宫的道理。虽然太子和太子妃都信任我,可一旦有什么万一,那满宫的贵人皇孙,谁又担待得起?没记错的话,几位小郡主尚且年幼,又加体弱,若是不顾体统地把我给带进去陪着良娣,再惊着碍着贵人皇孙可怎么好?”   小太监一口气噎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这话说的,他连接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谁敢打包票说贵人和皇孙们一定健健康康,安然无碍?再加上皇上眼下情形不好,他再强逼着这世子夫人违了规矩,回头说下来,还得怪罪他们东宫不顾祖宗规矩,眼中无君无父,要是那样,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沈清玉见小太监不再哭天抹泪说什么姐妹情深了,也就准备叫人送客了。   “夫人,奴才往·日·也常在良娣身边侍候,眼下良娣当真是有些不成了,否则奴才也不敢冒夜前来,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良娣如今总念起闺阁中事,常常神思恍惚,今夜好容易能有个空子能见昔·日·姐妹一面,便是天大的规矩也顾不得了。奴才知道您最是个念旧情的善心人,如今良娣身子不便,又这样心绪不宁,眼下瞧着是没有大事,可凡是总有个万一,奴才不敢妄言,您去瞧瞧就知道了,良娣娘娘是当真不太好。”   见沈清玉不说话,小太监咬了咬牙,接着道:“奴才知道您顾虑着规矩,奴才也不怕与您说,眼下宫里正乱着,趁乱做些部署对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来说并不是难事,只要夫人您有心,愿意念着姐妹情谊去看看良娣娘娘,东宫准保会仔细安排,不让夫人有丝毫损伤,也绝不会让您落下不遵规矩的名头。”   这里说着,外头已经有东宫侍卫要·强·行破门而·入·了。贵妃留下的姑姑带着几个嬷嬷进来守在沈清玉身边,一时间,外头的风雨声像是更大了。   沈清玉似笑非笑地看向东宫来的小太监,却发现他面上也满是惊惶和意·外。      ☆、第141章 恶·意      丛云很快守在了沈清玉身边。外间风雨交加, 沈清玉披了斗篷,自己撑着伞, 站在雨中静静看着外间发生的一切。   东宫的小太监失魂落魄地跌跪在一旁, 瞧着也像是吓破了胆的模样。他奉命来请沈清玉往东宫一趟, 这些人却在他好言相劝时想要破·宫·门·而·入。要知道这里可是贵妃娘娘的住所,回头追究起来,连太子殿下都脱不了干系。他不知道随自己而来的这些侍卫都犯的什么毛病, 就算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在这儿,也不敢如此放肆。这般罪行, 若为有心人利用,往·谋·逆·上·靠·也不是不可能的。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小太监冲着站在门边的贵妃不住磕头, 不多时,他的额上便凝了一片青紫血痕,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和着鲜·红·的·血·一并淌下,既狼狈又·骇·人。   “把人看起来, 回头问话时有大用。”贵妃只瞥了那小太监一眼,便在身边嬷嬷的搀扶下踏出了屋门。   立时有宫人将小太监押了下去, 贵妃避过地上的·血·水,走到了沈清玉身边。   “我给娘娘添麻烦了。”沈清玉垂眸抿唇,对着贵妃福了福身。   “没有你,我这儿也安生不了。”贵妃让人递给沈清玉一个碧玉手炉,与她一起听着宫门外的·刀·剑·相碰声。   在宫中这么多年, 什么机心算计都经过来了,可被人带着·刀·打上门来倒还是头一回。贵妃面上无半分惊惶之·色,反倒有些瞧热闹的·兴·致·勃·勃。这么有意思的事,她可是许多年都没碰到过了,如今各路·妖·魔·鬼·怪·都趁乱登场,她倒可趁此时机来探探人心。   丛云始终紧紧跟随在沈清玉身侧,他面·色·冷得像冰,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原本他还觉得世子将少夫人带进宫来的举动似有不妥,可如今他却全然不这么觉得了。在宫中尚且如此,若是少夫人身在宫外,只怕如今已是安危难测,就算有丛风始终护随,也未必就真的能避过那些处心积虑的明·枪·暗·箭。   丛云心中生出了·狠·戾·的·杀·意,男人的争斗就该面对面地亮出·刀·剑,这般算计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若他真的让少夫人在他手里出了事,他这条命也就不要了。   沈清玉只觉浑身冰凉,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笑来对贵妃道;“娘娘先进屋去吧,这里冷,一会儿再着了凉。”   贵妃摇了摇头,葱管般纤细柔软的手轻轻握住沈清玉的:“本宫想看看,是谁这样迫不及待地要往本宫这里伸手。”   东宫侍卫自然要比守着宫门的几个内侍来的势·强·得多,在内廷侍卫赶来时,宫门正被人从外推了开来。   内廷侍卫眼下只忠于君王,就算太子是储君,只要他一·日·没即位,内廷侍卫就一·日·不会也不能全然俯首听命。   东宫侍卫皆持·刀·提·剑,就是见着内廷侍卫,也未有丝毫退却之意。两方彼此僵持,谁都不肯稍退一步。   沈清玉正凝眉看着两方对峙的情形,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异样。她猛地转过脸去,仔细在东宫侍卫里看了一圈儿,然后沉着脸收回了视线。   若不是她的错觉,那方才便是有人一直在紧盯着她。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上被什么·粘·腻·的东西给沾上了,一股寒意也从脚底蹿了上来。   “几位大人何必如此固执,太子殿下并无别意,只是良娣身怀有孕又情形不好,想见见家里人,殿下一时心软,想请世子夫人往东宫去探一探良娣罢了。说到底,这不过是家事,殿下绝无冒犯贵妃娘娘之意,只要世子夫人肯随我等一道回返东宫,我们立刻就从此处离开,稍后也会寻诸位请罪。”那领头之人话中含笑,虽·刀·剑·出·鞘,却仍是一副好好商量的模样。   如今宫内情势纷杂,皇帝生死不明,内廷侍卫·精·力有限,能和稀泥的地方就尽量和稀泥。毕竟这些人也是有一家老小的,现在太过不知变通,来·日·头顶上的天变了,他们的下场也绝好不到哪儿去。眼下听了这样的说辞,侍卫统领迟疑地看向沈清玉,那意思很明显,是想要沈清玉给一句话。   眼见情势如此,沈清玉也明白内廷侍卫的意思。若是这些东宫侍卫·强·行闯入贵妃宫中,要对贵妃不利,那么内廷侍卫是绝对会拔剑拦阻,毫不退却的。但眼下这些东宫侍卫只是想带走一个原本就是宫外人的人,从情从理,内廷侍卫都没有必要为她得罪人甚至是拼命。虽然东宫侍卫从贵妃宫中带走人不合规矩,可眼下这么个情形,规矩又值几两银子?若是皇上侥幸醒来,大不了回头把这些罪责都堆到东宫头上。可若是皇帝再也不能醒转,新君继位,那这些内廷侍卫就更没有罪责了。   丛云已经眯起了眼,腰间的·刀·也被他用大拇指·顶·出了·鞘。沈清玉捏着伞柄,方要开口,贵妃却先她一步摇头笑出声来。   “这是本宫的地方,人是本宫的客人,你们拿·刀·拿·剑·地·逼·上门来,究竟都是存的什么心思?”贵妃的眼神轻飘飘落在东宫侍卫统领的身上:“这位是世子夫人,身有诰命,贵重非常,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东宫良娣又算是什么东西,要见人,就照着规矩来,敢在这儿撒野耍心眼儿的,就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许是没想到贵妃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在场众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方才企图和稀泥的内廷侍卫也不敢再随意开口,东宫的侍卫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贵妃到底是贵妃,有名位,有宠爱,还有权势不亚于太子的儿子,就算明天太子登了位,三皇子要收拾几个内廷侍卫也不算什么难事。原本只是东宫和沈清玉之间的事,眼下贵妃掺和了进来,这便不是和稀泥就能过得去的了。   “娘娘自是身份贵重,世子夫人亦不是我等可以冒犯的。可良娣眼下身怀有孕,只是一个太子良娣自然够不上数儿,可是良娣腹中之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凤子龙孙,皇孙尊贵,便是往日圣上在时,也总是惦记着血脉亲缘,若今夜因娘娘拦阻,良娣心绪不稳,因此危及皇孙,这责任只怕就算是娘娘也担待不起。”   “说话的人站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规矩,本宫眼下还是皇上的贵妃,不管明天怎么样,也容不得尔等放肆!”贵妃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这胆子早被练的波澜不惊了。若还能被这么几句哄·鬼·的话吓得退步,那她也枉在宫中经营了这么多年。   话落却无人站出,过了一阵,有一人往前迈了一步,方才开口请罪,贵妃便冷笑着道:“不是你,是谁说话,给我站出来!”   一时间,四下只闻风雨声,场面一时有些·诡·异·的沉凝,沈清玉也定了神,仔细地在那些东宫侍卫脸上瞧过。若是方才只是心有怀疑,这会儿她几乎能够确定,这些东宫侍卫里有人有问题。看方才那东宫小太监的脸·色,只怕这些侍卫的身份也都存疑。   众人的目光都集在东宫侍卫的身上,自然没人瞧见一个黑衣侍卫冒雨而来,在内廷侍卫统领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东宫侍卫有几人隐在暗处,众人也一时瞧不清他们的面容,丛云挡在沈清玉身前,只待一有什么不对劲就要·拔·刀·出·鞘。   “行了,既然你们拿不出合规矩的理由,那就别再在贵妃娘娘宫前放肆,若再不退,就不是出言警告了。”   形势骤变,连贵妃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内廷侍卫统领。这一位可是在宫里百炼成了·精·的,在这种时候忽然改变了态度,这么不给太子面子,看来是外头的情势有变了。   眼见内廷侍卫已经不打算再多话,东宫侍卫统领忽然道:“既如此,我们也不敢强求,方才我等冒犯了贵妃娘娘和世子夫人,离开前,想向二位好好地赔个罪。”   眼见着这场风波仿佛是太太平平地过去了,可沈清玉看着东宫侍卫往前来的时候,忽然便觉得脊背一凉,在自己反应过来前,沈清玉拉着贵妃连退数步,瞧着有好大一段距离了,才道:“今天就这样吧,你们别再靠近宫门了。”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把两帮人都给打发走了,沈清玉那股心里发毛的感觉才算是平息了不少。贵妃抬手在沈清玉背上顺了顺,拧眉道:“没事了,方才内廷侍卫留了人在这里看着,别怕。”   沈清玉·强·笑着摇了摇头,却见丛云猛地看向宫门,提步就要往出走。   “怎么了?”沈清玉眼下有点儿一惊一乍,丛云站住脚,目中如同渗着冷厉的·剑·光,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握·刀·的手也·暴·起条条青筋。   丛云静立了一阵,回身与沈清玉点了点头,然后提步出门,一抬手便招来个机灵的小太监,对他耳语几句后,才转身走了回来。      ☆、第142章 小别      有贵妃在身边, 沈清玉也不好多问什么,经了方才一场风波, 宫中诸人也被折腾得够呛。见丛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沈清玉便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搀着贵妃回了屋中。   因是在贵妃宫里,丛云就是顶着三皇子侍卫的名号也不好一直留着,等看着沈清玉进了屋, 他便行至宫门外,寻了个背风背雨的地方暂作休息。   若是方才东宫侍卫真的动了手他也是不怕的, 里里外外,世子和三殿下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眼下唯一庆幸的是少夫人足够敏锐,若方才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东宫侍卫近了身, 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万一少夫人为人所挟, 他便是万死也难赎己罪。丛云想到适才在东宫侍卫里见到的那张熟脸。他冷笑了一声,唇角牵起讥讽又冰冷的·杀·意。一个王世子在此时不顾己身安危地混入东宫,扮作东宫侍卫, 意图·强·行·掳·劫·大臣妻子,这般作为, 足够掉上几回脑袋的了。他已着人把这些情况都禀给了世子知晓,只要人还在宫里,就不容其兴风作浪,寻空逃脱。   “吓着了吧。”进了屋,贵妃差人把自己年轻时候的衣裳找来给沈清玉换上。见眼前的小姑娘一身鹅黄裙袄, 更衬得面容清·媚,目光纯澈。贵妃含笑点了点头,又拿来一支梅花簪给她簪在发上:“这就好了。”贵妃在沈清玉净过面后挡开了给她上妆的宫女,只拿了自己平日用的面脂给她薄薄敷了一层:“行了,干干净净的,多利索。”   沈清玉由着贵妃摆弄了一阵,等宫人拿着一应梳洗之物退下后,她便站在榻旁,颇为过意不去地道:“今天的事,是我给娘娘添麻烦了。”   贵妃摆了摆手,让她安安生生坐下:“这几天这样的事不会少,既然廷安把你送到我这儿,那就不说这些外道话。”   沈清玉笑着点了点头。她心里还是没有过去,方才那种莫名的惊悸和·粘·腻·的恶感让她仍旧心神不定,她不怕旁的,只怕郑锋身处危局,也怕自己给他拖了后腿。   “不说这些。”贵妃让人端了两盏桂圆汤来,喝着暖身解乏。沈清玉捧着玉盏慢慢喝着,听贵妃问话。   “从老三媳妇落胎后我就再没见着她,也不知道她如今到底是怎么样了,差去的人都不敢和我说实话,我在宫里半辈子了,什么经不得,还这样小心翼翼地遮掩着,那才是存心教我担心。”贵妃把小盏搁在一旁,把屋里的人都给摒了出去,这才问她:“你这孩子明理懂事,今天就当我倚老卖老,让你为难了。孩子,你告诉我实话,老三媳妇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贵妃虽然年岁不轻了,可面容仍旧端严·妩·媚,偶尔看去,还很是俏丽,这样的人用这样老气横秋的口气说话,总教人心里怪怪的。沈清玉没忍住抿唇笑了笑,然后目中便染了一层清愁。她知道贵妃这是定要问着实话了,既然傍边无人,她也就不能再加隐瞒。   将所听所见在心里转了一圈儿,沈清玉才斟酌着道:“三皇子妃身子亏损得很厉害,加上心里郁结,若是调养不当,于寿数有碍。”   她已经尽量吧真实的情形一减再减了,可贵妃仍旧覆额沉默了好半晌。   沈清玉手足无措,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便听贵妃叹道:“这些话我心里早就有数,今天听了,也算落到了底。”她摇了摇头,面容有些发苦:“我这儿媳什么都好,就是心重,情重,想不开。”贵妃面上带着一种怅惘的落寞:“都是命啊,都是命。”   有些话贵妃不好说,沈清玉也不好劝。可她知道贵妃究竟想说的是什么。嫁进皇家,还存着儿女情长的心思,便是给自己寻不痛快。正妻嫡妃,可以是一个贤良淑德的主母,是夫君可依赖信任的知己,却不能当真与王孙皇子情意相投,彼此心属。若无刻骨的爱恋,二人尚可相敬如宾,事事求全,可一旦两人生了纠葛不清的男女情意,那便是争端和悲剧的开始。有情便会生妄,身在皇家,存了不应当存的妄念,便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沈清玉胡思乱想间,不由地打了个激灵。若今·日·郑锋处在三皇子的位置上,自己又与他如此·情·浓·意·深,她又岂能容得了郑锋身边再有旁人,一旦由此生出无边的嫉恨和痴妄,那便是一府生乱的开始。若他可回应自己这份痴心尚好,若是不能,那两人在牵扯羁绊中终会成为一对·怨·偶,如此,深情还不如无情。   姚氏一片痴心付错了人,如今三皇子便是百般挽回,两人之间也是深壑难填。   沈清玉望着贵妃的神情,几乎有些想问,她如此感同身受,心怀悲悯,是否也曾像姚氏一般,怀着一腔痴念,却最终真心成灰。   到了如今,她才知这宫里究竟有多冷,日·日·夜夜,终将人身上的活气儿一点点消·磨·干净,她才待了多久,便已觉冷得受不住了。   贵妃最后与沈清玉说了一番话,让她若是得了空,便去转说予姚氏听。沈清玉知道这是贵妃对她的信重,便用了十二分的心仔细去听,认真去记。说到后来,沈清玉看出贵妃这也是在与自己说教,她哭笑不得,也认认真真地听了答了。自己的·日·子自己知道,她感念贵妃的善意,却更明白自己的心和自己的路。   夜更·深·了,沈清玉送了贵妃回去歇息,等自己洗漱完躺在帐子里时,却无论如何都睡不踏实。照说这一天也够累了,可她一闭眼,就觉得心里还精神得很,怎么都无法安然入睡。   半夜的时候,沈清玉忽然被一声极轻的桌凳磕碰声惊醒,她警觉地睁开眼,撑手半坐起来,试探着往外唤了一声。   “夫人睡吧,是奴婢看炭盆时被绊了一下,惊着夫人了。”   听着是贵妃留下的那位姑姑的声音,沈清玉这才松了口气,怏怏地重新倒了回去。   帐子外只能凭着从窗子透进来的月光视物,姑姑背对着床帐,冷着脸看着被两个大力嬷嬷堵了嘴缚住的宫女。她露出个极为冰冷的笑意,抬手示意宫人将此人架出去。   娘娘说的果然没错,这不,才头一个晚上,就逮住个沉不住气儿的,她平日里千防万防,还是被人给·摸·了进来,她倒要瞧瞧,是谁这么大本事,在她眼皮子底下弄·鬼·儿。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沈清玉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她知道方才的声响定然不像是那姑姑说的那样,可既然人家给出了解释,她便也只能听着。   雨夜微寒,她这下更加睡不着了。往常她总是睡在郑锋的怀里,便是她夜半稍稍惊醒,也会很快被他哄着重新睡过去。越想心里越乱,索·性·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   真没出息啊,沈清玉咬着被角咂了咂嘴,她这般又懒又馋又娇气,什么坏毛病都被他惯出来了,便是如今想改,也改不过来了。   那宫女很快被人押进了小屋里。姑姑进了寝殿,向贵妃禀报了这事。贵妃听了倒也不如何意外,只披了件外裳坐在·床·头,略带讽刺地笑了笑。   宫中事繁,既不能样样求全,便只能处处遵从规矩,才可保大局无虞。可自从先帝始,这规矩就被坏了个彻底,以至于到如今,宫里还是没个体统。皇后不像皇后,妃妾自然也就不像妃妾了,规矩一旦从上头开始坏,下头就更禁不住,瞧瞧如今,皇上不过昏睡了这么些时候,宫里头就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若不是还有那么几个能撑得住的大臣,只怕如今这宫里更不成体统。   “把人绑了,交给老三。”贵妃·揉·了·揉·额角:“这些人心思不正,绝不像我先时想的那样只是想绑了沈氏威胁诚国公世子,他们这是冲着这个人来的。”   姑姑被吓了一跳,眉头也紧紧拧了起来:“您是说,这是有人打起那小夫人的主意来了?”   贵妃笑笑:“这样的人,原本就不是一般人家消受得起的,瞧瞧那小模样,被人惦记也是正常。”   姑姑心里满是嫌恶:“这心思也太·龌·龊·了,您看,咱们要不要告诉小夫人一声?”   贵妃起身行至桌旁给自己倒了盏温茶:“你我能看得出来,廷安和老三便更能看出来了,你瞧瞧那丫头,嫁进诚国公府那么个乱七八糟的地方还活得这么简单,就知道平素是被宠惯了的,既然人家的夫君都不想让她·操·这个心,咱们又何必多这个事。”   姑姑沉默着点了点头,继而便有些心酸。作为女子,嫁为人·妻,谁不望夫妻情顺,恩爱白头,只可惜这样的福分,她们娘娘这辈子是享不了了。   宫中一连·乱·了数日,沈清玉整日陪在贵妃身边,都被外头的动静惊得心惊·肉·跳。这期间沈清玉没见过郑锋一面,只从丛风口中听了两句报平安的话。   她知道外头的情势现在一定十分艰难,郑峰那边也是非生即死,她整日担忧,却不敢怠慢自己的饮食,免得郑锋再为她牵肠挂肚。这么熬了五六日,丛风才在一个黄昏与沈清玉说她可以离开贵妃宫里,去见郑锋了。   沈清玉听了这个消息,先问了问郑锋的身体情况,知道他一直没能安生吃几顿饭之后,她便在贵妃的小厨房里煮了几颗·鸡·蛋。怕郑锋吃着噎口,这些·鸡·蛋·她特意煮的很嫩。顶着贵妃调侃的目光,她又摊了几张·鸡·蛋·饼,抹了辣酱,夹了些酱牛肉和一些清口的菜丝儿,这才忙忙碌碌地提着食盒跟着丛云走了。   眼见着沈清玉的身影一转便消失在了宫门口,贵妃的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寂寥。真好啊,还能用一颗干干净净的真心去呵护一个人,爱慕一个人,可真好啊。   一路沈清玉几乎要小跑起来,转过了不知多少条宫道,丛云的脚步才缓了下来。沈清玉气·喘·吁吁地往前看去,脸上不由露出个极为欣喜的笑。   郑锋站在墙边,似正与人交代什么,隔了几步远,沈清玉只见他神色微冷,像是清泠的月华,寒冽却又教人移不开眼。   郑锋吩咐过了事,转脸就看到自己的小姑娘圆滚滚地冲他跑来,离得近了,郑锋才见着她脸上略带委屈的撒娇神·色。   “怎么了?”郑锋面·色·转柔,伸臂揽过她,一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安·抚。   沈清玉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见着他,便无来由地泛出了一阵一阵的委屈,她吸了吸鼻子,噘着嘴摇了摇头。然后忙忙提起食盒来:“找个地方吃些东西吧,这都是我做的,可好吃了。”   郑锋接过食盒,尚未答言,便听墙角那头儿传出了三皇子的声音:“嫂子惦念郑兄,不知这里头的吃食可能分我一份儿?”   沈清玉闻言下意识抱住了食盒,郑锋被她这小模样逗得直笑,也没理三皇子,直接拉着沈清玉的手便走远了。   眼下纷乱稍平,膳房自有人侍候这些龙子凤孙,玉儿做的吃食,他不愿旁人沾手。   隔了个墙角,三皇子抱臂倚在墙壁上,他没探头去瞧那两人的身影,只是觉得心里泛着说不出的寂寞。      ☆、第143章 刻意纵·宠      宫中仍旧是一派纷乱景象, 侍卫至少比平常增了一倍有余。好容易寻了个安安静静的小屋,丛云先在屋里把炭盆点了起来, 又不知从哪儿寻了两个手炉。沈清玉把丛云的那份饭递给他, 丛云方才接过, 便告退出门,自己找地儿吃饭去了。   小屋中难免寂冷,即便生了火, 一时半刻也暖不起来。郑锋敞着斗篷,把人抱进怀里, 两人紧紧·贴·着,沈清玉没忍住弯唇笑了笑。   “过了今·日·咱们便能回家了,忍一忍。”   沈清玉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从食盒里把·蛋·饼拿了出来:“你吃,一会儿该凉了。”   蛋饼隔水温着, 这会儿温度正好。郑锋这几天也没捞着空儿好好用饭,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这会儿拿着这泛着温热香气的·蛋·饼, 他才真是觉得腹中饥饿。   眼见郑锋吃的快,沈清玉皱着眉在旁边给他递茶:“宫里不管饭吗?你几顿没吃了?”   郑锋喝了口茶顺了顺, 把·蛋·饼递到沈清玉嘴边喂她吃了两口。   宫里自然是管饭的,可整日待在一个药气熏人的屋子里,和一帮各怀心思的人争来斗去,再加杂事频生,当真说起来, 谁又有那个心思去好好吃一顿饭。   “好吃吗?”见他解了那阵急饿,沈清玉把剥开的·鸡·蛋·递到他嘴边。郑锋几口一个,吃完了才觉这几天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小姑娘不在身边,他心里也空落落没个着落,说是忙起来累起来不在意用饭之事,其实是一起用饭的人不对罢了。   见他吃舒服了,沈清玉才拿了自己那一块慢吞吞地吃了起来。贵妃宫中的饭菜都很精致可口,她这几天吃的肚皮滚圆,这会儿一点儿都不饿,便只吃了半个,就吃不下去了。   郑锋把自己的饭吃完,又把沈清玉的剩饭打扫了,这才缓声温语地问她这几天过得如何。   沈清玉想了想,略略说了说贵妃对自己的照顾,又数了数这几天吃的合心意的菜式,最后才说到东宫来人和晚上有人潜入房中之事。   这些事郑锋显然早就知道,听她说来虽则脸·色·不好,仍是哄着她,让她安心。   “那你呢?皇上那边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能醒,以后还会这么乱吗?”   沈清玉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郑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无需着急,然后倒了碗茶,两人一起喝着暖身:“皇上这次所中的·毒·有些麻烦,说不上将来情形如何,京中的情势暂时安稳,自明日始,太子暂代皇上总·理朝政,众臣相辅,三·日·一朝。”   沈清玉皱了皱眉:“那晚分明有人混在了东宫侍卫里,太子……”   “东宫怎可随意搜查,除非那人能一辈子留在东宫,不出宫门一步,否则捉拿问罪都是迟早的事。”   这是面儿上和了,底·下却更要打破头的意思。沈清玉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一定要捉到我不可?”   郑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面色仍旧淡淡,目中却藏着一片温·溺·之·色:“你说为什么?”   几天没见,此时两个人这么安安静静地·腻·在一块儿,沈清玉忽然觉得他仿佛比从前更俊了几分。虽然是小别之后的错觉,也让她心中·情·动不已。她笑眯眯地伸手抱住他的·脖·颈,使劲往上·蹭·了·蹭,然后一·口·亲·了上去。   郑锋被她这么猛地一扑,半是温·存半是无奈地搂紧她,然后捧着她的脸,教她什么才是·亲·吻。   “你就骗我吧。”亲·了好一会儿,等郑锋忍不住把手·探·进·斗篷里,沈清玉才红着一张脸拼命把他推开:“我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浑身发·毛·还·恶·心的不行,这难道都是我的错觉?”   郑锋眉峰微敛,猛地箍着她的·腰·将人迎面抱在腿上。小屋周遭无人,郑锋掌住她的后脑,从额心一直·吻·到她左脸上的梨涡儿,这才稍稍离了她:“旧衣裳落在贵妃宫里了?”   沈清玉被他疼得迷迷糊糊,一句话良久才反应过来。她懵然地点了点头,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十分娇气的语气说道:“那身男装换下来被贵妃娘娘处理了,这件是娘娘年轻时候穿的。”她低下头,抿着唇,两颗梨涡儿里漾着些羞怯的紧张:“我穿着好看吗?”   “你说呢?”郑锋·咬·着她·玉·白·的小耳朵,低沉·浊·哑·的声音从耳朵往直她心里送:“宝贝乖,想不想我?”   沈清玉身子一僵,抬头往左右看了几眼,然后拍着他的肩膀推他:“回家,等回家……”   郑锋也知道这个地方不合适,他先时不过是因着有人对她存了不该存的心思而心生怒意,后头便是被她乖乖怯怯的模样逗得心·软·如·绵。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他不愿告诉她,让她心生不虞。她是生在他心尖儿上的宝贝,合该无忧无虑,被捧在手心儿·娇·宠·一生。这些·龌·龊·的人和·肮·脏·的心思,实在不该说给她听。   几天没好好疼她,这会儿两人独处一地,她还这般·软·绵·绵·地依赖着他,郑锋阖目苦笑,只能借着与她说话转开心思,免得自己当真忍不住,在这里委屈了她。   “不是有吕业在吗?”知道问也问不出个结果,沈清玉索·性·便问起宫中的事来,她趴在郑锋的耳朵边上,极小声地问他:“吕业用毒那么厉害,怎么还会让人寻了空子得了手?”   “再厉害的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郑锋捏了捏她的脸,目中是一片冷淡的漠然:“许是时机赶巧,命中当有此劫。”   沈清玉两手搭着他的肩,往后撤了撤身子直视着他,片刻,她·哼·哼·唧·唧·地撇了撇嘴,皱着眉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这是和谁学的。”郑锋抬手去刮她的脸,然后把她的嘴捏成了小猪嘴:“不管是不是巧合,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追究这些也没什么意思,走一步看一步吧。”   “太子会不会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我怕他趁火打·劫·来为难你。”沈清玉的话说的直白,倒把郑锋给逗笑了。这两天和那屋子里的文臣武将你来我往,一句话能说清的偏要绕上三句话的功夫,绕弯子的话听惯了,猛地听着这么直接利索的,倒也算是新鲜。   “他自顾尚且不暇,这个当口儿,盯着他的人不止我一个,他要排除·异·己,也得有足够的的实力和理由,否则他也只能乖乖当个代理朝·政·的·傀·儡。就算他眼下当了皇帝,想大展拳脚,随心所欲也远远不能。”   知道目前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沈清玉这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郑锋看着她眉眼间的困倦之·色,敛眉问她:“这几天没睡好?”   沈清玉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这么大个人了,离了他还睡不着觉,便低下头含混着要糊弄过去。郑锋见她如此·情·态,又思及往日她睡·觉的那些习惯,不由笑道:“没我抱着睡不着?”   她往日睡前总得翻来覆去地折腾一阵,等被他哄乖了,才肯听话睡觉。睡的时候还总爱往人怀里钻,若是寻不到人,就·哼·哼·唧·唧·不肯好好睡觉。等睡醒了,又要好好撒一会儿·娇,等睡意被折腾没了,才是要安安生生起·床·的时候。   “小坏蛋。”郑锋为她这般的依赖和·娇·气而心热不已,像抱小宝宝一样把她抱好,郑锋才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说她:“怎么这么·娇·气,离了我连觉都睡不好?是不是非得这么抱着才行?”   沈清玉·黏·黏·糊·糊·地往他怀里·钻,侧脸不住在他心口·蹭·来·蹭·去。郑锋被她折腾得半点脾气也无,偏偏还心甘情愿,且上赶子得很。   说来她这些·娇·气的习惯全是他有意无意纵出来的,他搁在心上,捧在手心,才算是把她哄成了如今这样。她也合该这样,高高在上,千·娇·万·宠,不必去看尘世·污·浊。   三皇子好容易寻到了这里,就在门外和丛云大眼瞪小眼,沈清玉在郑锋耳边咕·哝·了句“他怎么这么讨厌”,才拖拖拉拉地自己站好,张着手让郑锋给她打理衣裳。   一顿饭的功夫,三皇子约摸是在外头按捺了良久。郑锋知道三皇子在急什么。眼下这个局面,太子已经算是把宝全都押上了,接下来,原本藏于暗处的太子一系都会渐渐浮出水面,三皇子就是在等这个功夫,等太子急不可耐,兵行险着,等太子理智全无,扣上全副身家时,就是三皇子出手的时候。为了那个时候,从此刻起,他们便要处处再三思量地进行安排。狗急跳墙总是堪忧,徐徐图之,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想到如今还匿于东宫的那个不知死活的人,郑锋的眉眼之间难免染上了一层凛冽的·杀·意,他慢条斯理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笑着让她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儿,自己至多一刻钟便来接她离开。   沈清玉知道如今的情势刻不容缓,便乖乖应了,坐在木凳上等他回来。   郑锋刚刚离开,丛云便后脚进了门,他犹豫了片刻,禀道:“少夫人,单琪将军想见一见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生之微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4章 一念之差      猛地听到单琪的名字, 沈清玉还有片刻的恍惚。认真说起来,她好像有许久都未曾见过这个人了。   “她见我做什么?”沈清玉让丛云自己倒杯茶喝了暖身, 然后皱着眉懒洋洋窝在木凳上, 一动也不想动。   丛云摇了摇头:“属下已经与她说了您眼下不便见她, 有话可让属下转达,可她坚持要面见少夫人,什么消息也不肯透露。”丛云喝了半杯茶, 觉得今天这顿饭吃的很好,眼下在这间略带暖意的屋子里待着, 他也生了些许倦意。   “等会儿吧,等世子回来再说。”沈清玉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再谨慎些, 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京里是这么个情势, 她帮不上什么,便只能尽量少添乱了。   丛云也觉得是这个理,可他想到方才单琪的话, 只能如实道:“单将军还说是很重要的话,片刻都不能等, 若是您不见她,她便要走了,还说……说您会后悔。”   沈清玉头疼得厉害,忖着这一个两个莫不是脑袋有问题,说话就好好说话, 偏要装·神·弄·鬼。   “就在这儿等着,等世子回来再去见她。”沈清玉一拍膝盖定了主意。宫中人·鬼·一堂,她可不想以身相试。   她在这里心乱如麻地等,单琪却行到了屋门之外。丛云警惕地起身行至门边,一双眼紧紧盯着单琪的一举一动。   不是说片刻都不等的吗?沈清玉在心里撇了撇嘴,然后笑眯眯地与单琪打了个招呼:“有话便说,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来。”   “不请我进去说话?”单琪闲闲而立,见沈清玉坐在木凳上,一身杏·黄·衣裙很是俏丽活泼。她唇角微勾,无视丛云的警告一步步往门边行来,在丛云·拔·刀·前她止了步,挑眉道:“我今天来,是与世子夫人说一说樊族公主的事。”单琪说罢便仔细盯着沈清玉的脸·色·瞧,几息之后,她满意地拨了拨鬓角落下来的几缕碎发,含笑看向丛云:“还不让开?”   从前与单琪相处,两人至少面上还过得去,可今天的单琪却咄咄·逼·人得厉害,就算她面上带笑,也教人心里生出几许薄怒来。   沈清玉摇了摇头:“就这么说吧,不碍的。”   单琪面·色·微冷,漠声道:“世子夫人莫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与世子同朝为官,同殿为臣,如今更是联手合作,维护宫中城内的安定,你如此防备我,不知是听了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   单琪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却又意味深长。沈清玉定定看了她几息,才大约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若说从前只是猜测,如今沈清玉便是全然笃定了。单琪果然是心悦郑锋的。   这几天自己留在贵妃宫中,而单琪作为天子信臣,十有八·九是与诸臣一起守在乾泰殿内。沈清玉不知道她是何时入宫来的,可现在这个时候能在宫中行走的,所承责任和官职定不会低。她这几天应当都是和郑锋在一处,说是并肩作战也不为过了。单琪特意·强·调“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便是要让自己多思生嫉的。   沈清玉心里确实有点儿酸,可她也知道单琪不过是痛快·嘴·罢了。不说旁的,只说郑锋对自己用的那些心思,他就绝没多余的心力再与旁人牵扯。   郑锋对她已是几乎没有底线,没有原则的疼宠,沈清玉身在其间,自然体会得清清楚楚,旁人再怎么耗费心力,也只是徒然无功罢了。   “我对单将军没有误会。”沈清玉懒洋洋地抻了抻胳膊腿:“只是将军也知如今情势未明,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好,不知·根·不知底的,总还是避着些好,回头各人出了什么事,也总不至怪到无辜之人的头上来。”   说了一堆废话,沈清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算了算时辰,觉着郑锋也快回来了,便直接问她:“将军有话直说,”   单琪本以为这是个被养在窝里的·兔·子,没成想也居然会龇牙伸爪子。她没再往里来,只是静静看了沈清玉半晌,然后道:“樊族·男·女·之风素来开放,樊族公主更是早早识了·情·事,莫看她年岁小,其人心·性·手段都颇为不俗。只我知道的,这位公主在樊族之时曾有个别族的相好,此人身份很不一般,对樊族公主颇为有心。”单琪从袖口拿出一个精致的信筒,转手·塞·到了丛云手中:“看了这信你就明白了。”   沈清玉此时的注意不在这信筒上,而在单琪身后,方才归来的郑锋身上。单琪显然也早就知道身后有人,她对着沈清玉颔首一笑,转回身去与郑锋说了几句宫中城中布防之事,然后便潇潇洒洒地离开了。   单琪这一趟来的莫名其妙,走的更莫名其妙。沈清玉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她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郑锋将单琪的话听了个明白,他拿过丛云手中的信筒,从中取出一条纸笺来看了一遍,然后让丛云拿去处理了。   “是什么?”沈清玉扁着嘴,没精打采地抬头看他。郑锋笑笑,俯·身把人拉起来,抬手给她顺了顺头发。   因着这几天都是在贵妃宫中,贵妃又偏好将各种时新发式都给沈清玉梳一遍,所以她眼下并没梳从前的妇人头,而是换了个闺阁女子俏皮灵动的发式。   一头乌发及腰垂下,只在旁瞧着,便觉这缕缕如云青丝像是·碾·玉为丝而成的,一时教人·爱·不释手。   郑锋骨节的分明的手从她的发间缓缓·穿·过,又向下一点点捋着,沈清玉被他看得害羞,便伸手想去捂他的眼:“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郑锋笑笑,捏了捏她的鼻头,拉着她在地上踱步消食:“是说一位与其门当户对的男子手里有两人的定请之物,其人对樊族公主用·情·颇深,若有人引导相助,想来不难成就一桩姻缘。”   沈清玉笑的见牙不见眼,心底也骤然一松:“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找人啊?”   郑锋看得心疼又好笑,他千阻万拦,总还是让她为了那劳什子的公主心生忧虑。把人往怀里揽了揽,郑锋哄着她让她放下心来,然后道:“今夜还不能离宫,咱们晚上只能再凑和一晚。”   沈清玉点了点头,对此倒不是十分在意,只要和郑锋在一处,她就觉得既安全又安心。   “哥哥。”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沈清玉拉着郑锋的袖子问他:“皇上情形不明,照理说皇后和各宫妃嫔都该去侍疾的,可我这几天都在贵妃娘娘宫里待着,也没见她再去看上一眼,这是为什么?”   “皇上还勉强清醒时便说只要淑妃侍疾,既然是皇命,自然就得遵从。”   沈清玉张了张嘴,愣愣点头:“这样啊。”她与贵妃如今熟了,听了这话难免为贵妃委屈,可仔细想一想,觉得皇帝这人也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个儿既没围住媳妇也没拢住儿子,若是把自己交给了这群各怀心思的妃嫔,那只怕最后死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如今他择定一人,好好歹歹,也总要安全许多。   “从前听闻贵妃颇受圣宠,可从我进宫以来,就觉得见到的与听到的颇为不同。”她摇了摇头,猜测着皇帝对贵妃究竟有几分·情·意,是从头到尾都是虚情假意,还是后头转了喜好,移了心思。   郑锋由得沈清玉胡乱揣度,也没多言·干·预她的想法。皇上与贵妃究竟如何,怕不是旁人能够看得清楚的。便是自己与三皇子,所见的也只有一角一线而已,其中滋味,只有皇帝和贵妃自己清楚。   若无半分真切情意,岂能宠得了这么多年,就算一直以来只是做戏,这戏里也难免掺杂着戏中人自己也难以控制的真心。   郑锋弯下腰把小姑娘负在背上,刻意一颠一颠地逗她,听着身后传来的毫无遮掩,毫无阴霾的·欢·笑声,郑锋也弯唇轻笑了出来。   他这一生,只把一颗真心交给这么一个人。半生颠簸,他这一颗心到底寻到了归处。   宫道寂长,单琪闷头疾步而行。方才她是真的动了·杀·念的。沙场快意恩仇这么些年,早把她那些·柔·软·干净的女儿心思消·磨·殆尽了。她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去争去夺,习惯了·刀·剑·相拼,你死我活。纵然·战·场上也有尔虞我诈,可那些机心进退怎能与京城这纷杂人心相较。   她想要郑锋,想要他看着自己时,别再那么冰凉疏漠。像是在看一块没有·魂·魄·的石头,石头的喜怒哀乐,又怎么会搁在人的心上?她想的心都疼了,这样惊才绝艳,世无其二之人原本应该是她的,他们可并肩作战,可谈天论地,她能为他做的比沈氏要多得多,好歹在这样危急的时候,她绝不会成为他的拖累,而是拿起·刀·剑,与他共同御敌。   可他偏偏一眼都不瞧她,纵然她再美,再好,再比那沈氏强出千百倍,他也不肯看她一眼。那种被人忽视的彻底的感觉教她直要发疯。   方才她差一点就要动手了,她没料到沈氏竟会如此机警,对人会如此防备,丛云的拦阻和沈氏的啰嗦让她失去了最好的时机,时机一过,她再动手,便没了一丝胜算。所以到了最后,她鬼使神差地将那信筒拿了出来。纵然一时难以达成心愿,她也不容那樊族公主先她一步,占住了那个名头。   她记得太子说的,只要把沈氏交给他,她想要什么都能要到。她如今已经不求那一颗冷·硬·如铁的心了,她只要人,只要郑锋能看她一眼,哪怕是憎厌她也在所不惜。   单琪知道自己已经有些疯·魔·了。她自欺欺人,刻意不去看太子所言背后的意图,她背弃了自己的本心,险些也背弃了单家只忠于君王的家训。   一路行来,单琪背上冷汗涔涔,她一时间竟不知是该要怨恨沈氏,还是要感激沈氏。不是她那般防备拖延,如今大错已成。   单琪头晕得厉害,心口也拧得难过,她真是怕啊,怕了这个·鬼·迷心窍的自己。其实后来与沈氏对答了几句,她的·杀·念和·恶·念都消了不止一点,对着那样的人,对着那样一双干净的眼,她忍不住地自惭形·秽。她原本应该是骄傲的,应该高高在上,不与俗女·同,可如今,她存了这样歹·毒·的心思,又与那些歇斯底里的浅·薄·妇人有何不同?   单琪抬手捂住肚腹,觉得脊背发紧。正摇摇欲坠,头晕目眩,手臂忽然被一只铁钳子一样的手给扶住了。   她皱着眉抬头看过去,正·撞·进罗昆既担心又别扭的眼里。      ☆、第145章 特别·精   罗昆个人对单琪还是欣赏的。女子为官本就不易, 何况还是以弱女之身带·兵·遣将,虽然薛旭屡屡和自己说要跟单琪保持距离, 他也隐隐明白单琪与他们并不在同一阵线上, 可有时候, 他这手脚和脑袋还真是不服理智的管。薛旭骂他的那些话兴许是对的,他的谋略和心智确实挺让人着急的。   可再怎么明白道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倒在路上, 然后视而不见地走过去吧。罗昆脑袋里转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手脚却一点儿不耽搁地把单琪扶到了一间小屋里坐着, 然后随手抓了个人,让他去知会单琪那些下属一声。   “多谢。”单琪捂着额头倚在桌子上,眼下既不想说话, 也不想见着任何人。她心里太乱了,后怕和无数的怨憎委屈一股脑儿地冲上心头, 让她一时间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她对罗昆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这个傻大个儿平素也太不给她面子了,两人对阵切磋, 他从来不肯稍让一步,对着自己就像对着他那帮兄弟, 大大咧咧地颇为随意。单琪一面颇有些不适应这样·粗·糙·的相处方式,一面又很是欣赏罗昆这个人。或许在斗心眼儿上他丁点儿都不擅长,可在排兵布阵上,此人当是一把好手。一旦入阵,他便心无旁骛, 万事都不萦心,当年习武学·兵·之时,师父就曾告诫过自己,言道她杂念过多,百伶百俐虽是好处,可有些时候,还不如一心一意,拙朴踏实来的实在得多。   罗昆把人搁下了,这会儿才觉得手足无措,进退不能。他就算是傻,也知道得和单琪离得远一些。可眼下这个光景,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留下照看。索·性·单琪也没和他说话的意思,罗昆便也乐得站在门边儿上装哑巴。   装着装着,罗昆就觉得心里别扭得不行。他原本就不适应和大姑娘相处,从前在·军·营里头遇着这位,他们俩还能接着切磋把这些生疏和别扭都给抛开了,可如今这样,他却实实在在地觉到眼前这个还是个有些·柔·弱的姑娘,这姑娘长得还特别好看。罗昆在心里“啧”了一声,觉得自己必须得赶快走了。再这么待下去,他都觉得自个儿要不正常了。   罗昆乍着手站在单琪边儿上,见她一副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的模样,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要带她去看看大夫,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单琪的下属很快跑了过来。罗昆大大松了口气,把这块烫手山芋递了出去,然后又不放心地交代了几声,才火烧·屁·股·似的一溜烟儿跑了。   单琪目·色·复杂地盯着罗昆的背影,摆摆手推了下属的搀扶,自己搭着桌面站了起来。她还是头一遭和这样笨·嘴·拙·舌·的人尴尬相处,没了刀剑的遮掩,这家伙反倒有些拙朴的可爱,和她从前见得那些人都不一样,虽然也是五大三·粗·吧,可这·粗·中还是藏着让人动容的细。诚挚,踏实又可靠,有时还有些出乎意料的小聪明和冒着傻气的狡黠。   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了,单琪才慢慢敛了唇角的笑意,到了这会儿,她才发现心中的那股·燥·意都被慢慢地抹平了。   “将军,方才太子的人来寻您了,说是您若是得空,可往东宫去与太子妃话话家常。”   听了下属的话,单琪扯着嘴角笑了笑。真是好险啊,差一步,她就要把自己和单家几代的忠名都给赔进去了。   “若太子再差人来问,就说我这几天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太子妃和小主子们,只能辜负太子美意了。”   下属没再多话,垂首应诺后与单琪禀报了内宫巡卫事宜。   这夜宫里便较前几夜安静了许多,沈清玉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觉被子里泛着些微微的冷意。她撑手坐了起来,听到屏风外有隐隐的说话声传进来。这声音已经·压·得极低了,沈清玉侧耳听了一阵,等人走了,便趿了鞋子,披着外衫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郑锋坐在灯下,此时除了白·日·那身玄色·官·袍,只着月白锦衣,无端在他身上添了几分不染凡尘的泠然之气。   沈清玉几步走了过去,顺着他的手偎到了他的怀里,然后伸手挑过他肩上散着的一绺儿墨发,在指尖来回绕着玩儿。   他这会儿并没戴冠,一头墨发半散在身后,在疏漠中平添了几分慵懒,引·人得厉害。沈清玉乖乖仰着头和他·亲·近,等实在·呼·不过气来,才皱着脸可怜巴巴地推他。   怀里的小姑娘乖乖被他抱成一团,又·小又·暖,郑锋把她全然拢在怀里,一手拿着公文,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说话,亲·吻·她的额头。   “明·日·散了朝,我来这儿接你,不管谁来,说什么,你都不必见,不必理会。除了丛云,还会有旁人在这里护着你,别怕。”白·日·单琪的举动让他心生警惕,听丛云说了她的一举一动,他更是猜忌丛生,不管单琪今天究竟有没有·恶·意,单家,也不可再相安·交·好了。   “我才不怕,而且我小心极了,不会上了旁人的当的。”沈清玉微抬着下巴,等他夸自己两句,谁知道人家竟然只是笑看了她一眼,就把眼神挪到公文上去了。   沈清玉气鼓鼓地把脸·埋·到他的心口,藏的严严实实的一下也不给他亲。   “我的玉儿真聪明。”郑锋逗了她半晌,眼看把人逗急了,逗委屈了,才抱着人起身回榻上去慢慢哄。还说不是个孩子,越来越娇气,又不讲理。郑锋这么想着,口中也是这么说的,可他的眼神举动却丁点儿说服力都没有,甚至让某只·恃·宠·而·骄的小·猫·儿把尾巴·翘·得更高。   “快睡吧,方才我听着有人来了,是有什么急事吗?”沈清玉半跪在榻上把郑锋安顿在被子里,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自己·塞·到了他的怀里。   觉到小姑娘把汤婆子踢到了自己脚下,郑锋偏头亲了亲她·肉·乎乎的脸蛋儿。这小丫头娇气是娇气,若说起心疼人来,她每一个举动都足以让人窝心。她瞧着傻乎乎的没个心眼儿,可有时候聪明起来,一下子便教人连还手的力气都没了。   每常他心中生了些·阴·狠·的·戾·意,或是·情·念·难·耐,几要伤着她时,这小丫头总能逮着他心里的空子轻轻一捏,便捏的他心疼又心酸,什么都舍不得了。   这会儿不能真做什么,郑锋便把人·罩·在·身·下,压·着她的耳朵说些话来解解·馋。   “乖,宝宝乖。”郑锋·压·着眉,按住她的手不许她躲,见她羞的眼尾发红,像是一片桃花开在了眼角眉梢,既·柔·弱·多·情·又·妩·媚·夺·心,引得他心念难平,接着便生了不管不顾的·燥·意。   两个人拉扯了一会儿,等沈清玉一面“呜呜”假哭着一面投进他的怀里,郑锋才心疼又好笑地把人给抱紧了:“小东西,就会·磨·人,你怎么这么坏,嗯?”   说了半晚上的·亲·热·话,郑锋暂解了解心·瘾,才放小姑娘在自己怀里睡去。他慢慢拍着她的肩背,阖目弯唇笑了笑。   其实方才丛云来禀的事说重要也重要,说无碍也无碍。不过是藏在东宫的老鼠按捺不住,想趁乱跑出去而已。可老鼠既然进来了,想安然出去是必然不可能的。既敢惦记不该惦记的人,那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犯了他的忌讳,就得准备着连·皮·带·骨·地·脱·下一层来。   怀里的小姑娘已经睡熟了,方才闹了那么一阵,她才能暂时忘了这段时·日·的种种惊吓和郁郁,安安生生地休息一阵。   郑锋的身上还是有些热。他对这丫头的念想原本就·重,多日未曾碰她,便更是受不了丁点儿·撩·拨。还是舍不得在这里委屈了她,也不敢哄着她使旁的法子来解热,他只怕有了头一步,后头就更·耐·不住了。   “真是个·磨·人·精。”郑锋在她软乎乎的小手上亲了亲,然后抱紧了自己的小心肝儿,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沈清玉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许久了。她挠了挠下巴,想起天还没亮的时候,郑锋便抱着她给她把衣裳穿好了,然后叮嘱了几句什么,才着了衣去上朝。   沈清玉·哼·哼·唧·唧·伸了个懒腰,深觉昨晚是她这几天来睡得最好的一觉。她·揉·了·揉·脸,很痛快地承认了自己没出息的这个事实,然后才开始慢吞吞地穿鞋下榻。   丛云在外边儿就听着了响动,他先没敢·进·来,过了一阵子,才试探着敲了敲门,往里递了话。   “进来吧。”沈清玉洗漱完了,坐在桌旁整理着郑锋留在这儿的公文和笔墨,然后支使着丛云满屋子里看一遍,免得落了什么重要的物件儿。   “今天就能出宫回府了。”沈清玉兴冲冲地收拾东西,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坦白说,她不是很喜欢这座皇宫,倒是金碧辉煌,步步是景了,可又大又空旷,让人心里又慌又没个着落。她不喜欢这种孤零零的寂寥之感。   丛云把屋里都看过了,听着沈清玉这话,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少夫人,属下听说宫里遭了刺客,眼下正挨宫排查呢。”所以,说不准他们今天是不能安安生生离宫了。   ☆、第146章 崖边      听完丛云的话, 沈清玉心里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她·揉·了·揉·额角,收拾的速度并没减慢。   怎么偏偏就是这个时候, 他们眼见着就能离开宫中了, 却忽然生出了刺客的事来。沈清玉不知道这到底是否是巧合, 只好一面心不在焉地收拾,一面问丛云·刺·客之事的始末。   “有人往乾泰殿行·刺,一个·刺·客被当场抓获, 自·尽·身·亡,另一个则逃遁无踪。”   这可好了, 行刺皇帝乃·诛·九族的大罪,在这个当口儿,更是罪大·恶·极, 只要一天没查清楚这件事,只怕宫里都不会安宁下来。   沈清玉幽幽叹了口气, 摸·着下巴想了想这几天宫里和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然后拧紧了眉头。   是有人在打她的主意,只怕不单是为了威胁郑锋, 否则诚国公府中也全是郑锋的亲人,那些人在自己这里讨不了好, 也应该会往旁处使劲,可从这些·日·子的经历看来,那些人并没放弃算计自己,而诚国公府中也没再听说出什么事。   她总有种感觉,有人一直在紧紧盯着她, 一·日·捉不到她,一·日·都不会消停。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沈清玉严肃地问了丛云国公府中情形何如。头一遭见少夫人这般认真严厉地问一件事,丛云斟酌了斟酌,把大体的事都与她说了。   国公府后来没再遭过夜袭,晋王世子褚翊把自己的人也带进了国公府暂作护卫,眼下看来,府中像是比宫中要安全些许。也不知是那晚来人损失惨重,无法再聚集那么大的力量,还是说那些人原本的目标只是北院中人,一旦发现里头没什么重要的人,便立刻转移了视线。   丛云想了一想,觉得可能二者兼有。毕竟藩王世子·入·京,就算是·勾·结了京里不小的势力,也总会处处掣肘,百般不便。目今府中暂得安全,可宫中就未必了,丛云只怕那背后之人断绝后路,只拼着所有的力气,定要算计了少夫人才会罢休。   这事世子从未明说过,可他跟在世子身边多年,近·日·又屡屡办了与之相关的事,其中因果究竟如何,他还是能猜出几分的。他们主仆多年,有些话不必说透,可该有的默契还是丁点儿都不少的。   丛云心里对此事极为愤怒,可眼下并没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他知道世子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但这些变故和阻挠还是得小心谨慎地衡量避过。   听了丛云的话,沈清玉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或许是对的。她当先想到的就是姽月国的事被人知道了,有人想捉她去解密。可感觉不对,她素来对旁人的情绪颇为·敏·感,那日在贵妃宫里觉到的那道视线绝非她的错觉,若只是想要她解密,怎么她心里还会觉得·黏·腻·和·恶·心呢?   越想越乱,沈清玉再度把眼神落在丛云身上。丛云被看得浑身发·僵,勉强扯出个笑来。   沈清玉也回他一个笑,这个笑却笑得丛云脊背发凉。他其实一直觉得少夫人并不像她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婉·柔·弱,便是自己,也不敢稍有轻视和违拗,在某些感觉上,少夫人和世子颇有相似之处。   “你肯定知道为什么,只是不便告诉我。”沈清玉端端正正坐好,眯眼打量了丛云一阵,才接着道:“我说你听,点头或摇头就行。”   丛云心里连连叫苦,他没那么傻,觉得不说话就能糊弄过去,照着他对少夫人的了解,她多问几句,就能把情况给问出来了。   “少夫人,您别为难属下了。”丛云苦着一张脸,垂首没敢看她:“只消您好好的,就绝没人能伤得了世子,属下必拼死保护您。”   这还是在说那些人算计她是为了威胁郑锋。沈清玉给自己倒了杯茶,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也看见了,太子显然是不会让我轻易出宫的,我猜着一旦我和世子出了宫,他们在外头的势力就暂时不能拿我怎么样了,那晚北院的突袭已经把他们最有力的·杀·手都给搭进去了,却到底一无所获,如果我和世子眼下出了宫,加上城外那些郑家军的势力,他们再想动手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才有了这一场荒唐的·刺·杀。”   丛云低着头,没有应声。的确,这场·刺·杀·就像是一场闹剧,区区两个人,莫名其妙混进了宫中,又连乾泰殿的门边儿都没摸着,一个死得利索,一个跑得没影儿,如此既无勇又无谋的·刺·杀·简直像是一个荒唐的玩笑。可偏偏是这场谁也说不清的·刺·杀·把原本能够出宫的人都给耽搁在了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在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前,宫里的每个人都是有嫌疑的,谁都不能轻易离开。方才丛云还在想说不准是能够离开的,可眼下,他已经不能自欺欺人了。因为从脚步声听来,很多人在渐渐接近这间屋子。   丛云闭了闭眼,右手搭在了·刀·柄上。若此事是太子故意为之,那丛云不得不说他其实打得一手好算盘。如今宫内情势不明,除了东宫的人是绝对服从于太子之外,其他人都只是面上恭敬,心里各有盘算。太子能用的人太少,能做的事有限。可眼下就不同了,那两个·刺·客冒犯的是天威,如此,太子不必自己动手,他只需在后轻轻推上一把,就能让内廷侍卫和各路心思各异的人照着他的想法做事。   首先便是这些内廷侍卫。他们虽然不会完全听从于太子,可扣人追查·刺·客之事却全然是为了皇上和各宫主子的安危,只消太子吩咐了,他们没理由不照着太子的话行事。如此,内廷侍卫暂时便算是做了太子的爪牙,即便是内廷侍卫知道内情绝不简单,也不可能轻松放过宫中有嫌疑的人,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丛云咬了咬牙,一时想冷笑,一时又恨得想·拔·刀·大·杀·一场,这般不痛不快,钝·刀·子·杀·人,才是最教人心里起火的。   这·刺·杀·发生在世子上朝之后,显然是事前算计好了的。目今他无法与世子通传消息,一切变故,只能自己见机行事。   丛云转头看着沈清玉,觉得今天大概是不能善了了。一旦少夫人被人带走,只怕后头的事就不容他们控制了。   门很快被敲响。沈清玉此时也大约想通了此间关节,她盯着门板,手中紧攥着·匕·首,吩咐丛云开门迎人进来。   这是个无比卑鄙的局,她若然反抗不予配合,那么·刺·杀·皇帝,心存反意的大帽子很快就会扣下来,到时就算郑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而那些各怀心思的人纵然知道郑锋是无辜的,为了各自的利益,也只会把这盆污水泼在他身上,到了那时,郑锋的处境就被动了。可若她乖乖配合,跟着来人走了,那么她很有可能会成为郑锋·致·命·的软肋,而且她总觉得,此去下场定不会好,也许一个错步,如今的好·日·子便会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走与不走都是错,前进还是后退都会落入陷阱之中,这样一个·卑·鄙·又恶劣的局居然将她困在了其中。   沈清玉已说不清自己是哀是怒,这些机心争斗太累了,想得越清楚,越明白,便越是心寒,心凉。   那·日·在贵妃宫门外见到的那位侍卫统领很快进了屋来。他简单说过了皇上遇·刺·的情况,而后很客气地请沈清玉和他走一趟,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了,就绝不会为难于她。   这侍卫统领或许当真与太子没有瓜葛,但是一旦她踏入局中,到时事情的发展,就不是她或者那侍卫统领能够左右得了的了。   “大人客气。”沈清玉尚未想好要如何避过这要·命·的陷阱,便只能暂先耍无赖,拖延时辰。可她也知道,太子既定下此局,便定然不会那么早放众臣下朝,就算他是个傀儡,这点主还是能做得了的。眼下看来,这侍卫统领显然不会让她拖延到郑锋下朝的时候。   “我想问一问大人,如今宫中其他人的嫌疑都已经排除了吗?”   那侍卫统领面·色·不·虞,显然是很不耐烦应付这小夫人。可丛云虎视眈眈在一旁立着,这两人身后还站着手握·兵·权·的诚国公世子,他就算是再不耐烦,也得好生生地把人请去,一旦发生了冲突,无缘无故把人伤着碰着了,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内宫诸人行走都有规矩,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都有迹可查,只要一一问过即可。而各位大人带进来的侍卫和内眷却需要好好查一查,问一问,毕竟从宫外进来的人不甚了解宫中规矩,便是了解,也未见得能恪然遵守,所以像夫人您这般初初入宫的,必得细细问过方罢。”   沈清玉点了点头,没太在意这侍卫统领的态度。她知道眼前的人在极力忍耐。这些人往日仗着身份,仗着皇恩,连太子都得给他们一个笑脸,似这般毕恭毕敬地回答一个身无官职的内眷的问话,想必他心里不会太过痛快。   可再不痛快,他们也不敢立刻翻脸,更不敢直接上手就来捉人。沈清玉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心静下来。静下来,才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敢问大人,从宫外来的侍卫和内眷都已经被大人带走了吗?”   侍卫统领皱了皱眉,沉着声音答道:“内眷如今只夫人一人,我等是先行来请夫人的,其他侍卫,自然另有地方查问。”   “若结果不如人意,大人是否会给我等·上·刑?”   侍卫统领否认道:“其他人如何还待考量,夫人乃是内眷,我等不敢冒犯。”   沈清玉双眼一亮,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来:“既然内眷只我一人,又不会擅用·刑·罚,那大人想问什么,在这里问就是了,我保证,会老老实实回答大人的所有问题,您看如何?”   侍卫统领被沈清玉噎得一滞,面·色·也彻底冷了下来。他抬手冲外头比了个手势,然后看着沈清玉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属下无意·逼·迫·夫人,可也不能擅自坏了规矩,还请夫人见谅。”   言罢,立时有三四个大力嬷嬷和一行侍卫站到了门边儿上。沈清玉静静看了侍卫统领一阵,然后低头喝了口茶,不动也不说话。   要是敢用这般·强·硬·的手段,眼前这人也不会这样再三忍耐,进退犹疑了。眼下这般不过是·震·慑,虽然不知道这侍卫统领终究敢不敢对她动手,可这会儿,她还是能再拖一拖的。她相信郑锋,也绝不会随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这些人手上,到底如何,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预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送出营养液的小天使:“penny妖妖”20瓶,“彤彤彤彤彤”12瓶,“milo”60瓶; 感谢小天使milo为我送出的地雷。 谢谢你们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么么么么么么哒~   ☆、第147章 一报还一报      侍卫统领心中十分着急, 太子说的时辰已经渐渐接近了,可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夫人却始终都在与他周旋转圜, 句句有理有据, 偏偏丝毫不肯动地儿, 亦不肯配合。他在宫中数载,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不宜宣之于口的, 不能见光的事,多少都是他为圣上暗中处置的。明的暗的, 软·的·硬·的,他样样都能轻松地拿捏起来,偏偏是眼前这个人, 单薄清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却韧得凭你使出多大的力气都难以将其连·根·拔·出。   侍卫统领并不敢立时就教人强行将人拖走。一来他并没有证据说眼前这人与·刺·杀·之事有关, 二来,郑锋此人也并不是吃素的,一旦把人得罪狠了, 只怕他担不起那个后果。若有可能,侍卫统领并不想接这块烫手的山芋, 可身份和责任注定他难以躲避。刺·杀·之事事关家国,他纵然心有疑虑,对太子的话也是半听不听,却不能拒绝太子这个听着很合理的要求。且如今他到底还是得暂时听从太子之命,若不能在太子所定的时辰之内把人带过去, 那么太子就会有理由责罚他甚至将他替换挤兑·下·去,如此,皇上和内宫的安危将更没有保障,他的处境也会变得极为尴尬和危险。   沈清玉一直在观察眼前几人的言行举止,她知道自己能拖的时辰不多了,她眼下是进退两难,眼前这些人同样也是进退两难,他们像是扯着一根绳子的两头儿,一方稍稍放松些许,就会满盘皆输。她不得不承认,方才这内廷侍卫统领的话都说到了她的心里,她不随他们走,确是会给郑锋带来难以预料的危机,若她心里稍弱一点儿,只怕已经被侍卫统领的话吓住,乖乖地跟着人走了。   可侍卫统领说得再有道理,她也是不能随他们去的。方才的一问一答间,侍卫统领有意无意地透露了一些消息。是太子·强·迫·他们带自己去定好的地方审问的,太子如此费尽心机,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那场·荒·唐·的·刺·杀,那么他的目的便也显而易见了。   是你死还是我活,这几乎是个不必思考的问题。沈清玉像是被粘在了座位上,坐的稳稳当当,一动不动。   侍卫统领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头一遭觉得无从·入·手。皇上昏迷,太子与诸皇子各有长短,宫中情势未明,纷乱复杂。若是此刻他身负皇命,那他大可放开手脚,不必如此思虑再三,可眼下,他但凡行动一步,都要瞻前顾后,多加考量,否则到了最后,他这般替人提刀持剑的,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沈清玉见到侍卫统领的犹疑,心里的弦儿也绷得紧紧的,眼下她身困此处,便只能耍赖拖延,纵心里有万般的念头,也一个都不能实现。   “大人可是觉得我会做那犯上·忤·逆之事?”沈清玉一副受了莫大冤屈的愤怒模样,甚至还甩手摔了个茶盏。听着茶盏碎·裂·的清锐声响,她还分·心去想这声儿此时听着还挺带劲的,无怪从前那些被她气的半死不活的人都爱摔杯摔碗。   侍卫统领果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震得懵了一懵,他看了看时辰,深觉已经不能再拖了,两边僵持了良久,侍卫统领·硬·邦·邦·说了句:“我等也是听命行事,绝无冒犯夫人之意,您若有怪,我便自·罚·领·罪。”说罢不待沈清玉反应,抽·刀·便往自己肩膀上·捅。刀·刃·入·肉,牵出一片惊恐的尖叫声,沈清玉浑身都僵了一僵,觉得一时间连·舌·头·都木了。   她的本意绝非如此,无论如何,这侍卫统领与她一样,都是受制于人,无可奈何,她想保全自己,也不想伤害别人。   丛云在侍卫统领动手的同时立即护在了沈清玉身侧,他同样被眼前人的决绝·狠·辣震得头脑懵然,可他同样也知道,这人做到了这一步,几乎就是把自己和他们的退路都给堵得严严实实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一时大为光火,这人的困局是解了,他们少夫人却被陷进去了。   大力嬷嬷和侍卫们很快听命而动,沈清玉手中握着·匕·首,咬牙将其·拔·出摆在案上。丛云这下子不只是头脑懵然了,他连心神都跟着惊了一跳。   “大人想带我回去问话也不是不可以,等世子回来,我们夫妻二人一道随大人去,当着众人把这话说个清楚明白,别冤枉了无辜之人,也莫放过居心叵测的小人。我不过是要等上一等,到时自然会给大人一个交代,您若再加·逼·迫,我便也只能学大人所为,到时候,若证明我们夫妻二人是被无辜牵累的,只怕大人这一·刀·不足以偿罪,大人当然可以再狠一点,索·性·以死谢罪,可您的家人呢?您死了,他们又该如何?”   侍卫统领面·色·铁青,脊背却一直·挺·直·不弯,他此时心里既恼怒又生了些不忍和佩服。这个女人不只狡猾,而且心狠手狠,他知道,这沈氏并不只是在威胁他,若·逼·急了,她是真敢鱼死网破的。且她那句话正正·扎·在了他的心口,他一死了之,家人又如何安置?谁又能妥帖守护他的家人呢?   “大人不必生气,我知道您也是无奈,可您如何不想一想,一句话就能问清的事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必要将我带离才可?您带走了我,能保证我的安全吗?到时万一我有个什么差错,您觉得您又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如今不过请大人稍待片刻,拖延时辰或许会让大人失职受罚,却不至牵累大人的家人,可您若是执意为虎作伥,那将来所有的恶果,绝非大人能承担得起的。”   这一番话果然止住了众人的动作。侍卫统领并非傻子,他为皇帝做过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自然清楚这宫里头才是最·脏·的地方,而沈清玉这一番话,则证实了他先前若有若无的猜想,逼着他不得不清醒地去面对。   左得罪不起,右也得罪不起,可说到底,他可轻忽自己的·性·命,却难舍了家人的牵挂。他知道郑锋是个什么人,那人手里染的·血·比他还要多,论起狠厉决绝,他也绝不是对手,万一他真的触着了郑锋的底线,那最后的结果不是他能承得起的。   他闭了眼,正准备就这么晕过去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大呼小叫的通禀声。诸位大人已经下朝了。   侍卫统领咬牙忍过这股痛意,挡开为他包扎伤口的下属的手。这个时辰距与太子说好的还差了些时候,怎么会忽然提前下朝呢?   来人见着屋里的情形,呆了一呆便附耳禀道:“东宫出事了,听说太子良娣·滑·胎·了,而且还是太子妃所为。”   这个消息让侍卫统领心下一松,他这一·刀·不算白挨,如今诚国公世子就要归来,他带不走这位世子夫人,也就有处可推了。伤势加突发之事,就算太子责下,他也能为自己辩上一辩。   侍卫统领很快带人离开屋中,踏出屋门,对上外间几个斜倚在宫墙上的侍卫,他身上不由浮了一层冷汗。   这里不是任由他来去的地方,他是不可能从这屋里把人带走的。眼前这几人武功之高,煞·气之重都非他所能敌,这是·刀·山·血·海里凝出的冰冷锋·刃,若然出·鞘,必要见·血。   单是这般对视就已经让人心生退意,一旦·交·手,便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他之前觉得郑锋不敢在宫里·杀·皇上的亲卫,可眼下,他却已经不那么确定了。在这些人眼中,他似乎与·尸·首·无异。   郑锋一路疾行,三皇子在后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你急什么,没听着来人回禀,说是嫂子已经没事了吗?”三皇子还有要事紧着和郑锋商议,谁知一下了朝根本就逮不着人。眼下他这边就算是火烧眉毛了,只怕郑锋也不带看一眼的。三皇子无奈之余,又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安心和放心。   这人无论文才武功都远胜他许多,手段,甚至心·性·都非他所能及。他素来有自知之明,虽因此生出过些挫败和羡·嫉,却没有太多的·妒·意。可时至今·日,他渐渐不由地生出了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忌·惮。郑锋本不该俯首称臣,若连他这个意在帝位的人都这么想,其他人又会抱着何种心思呢?他常常会生出一种恐慌的错觉,似乎只要这人振臂一呼,便能以排山倒海之势改·朝·换·代。   可如今他已经不这么想了。郑锋的弱点太过明显,用心用情也太过·深·重,他在旁看着听着,从前那些莫名的忌惮都已经渐渐消散了。为·君·者,有国无家,郑锋为情生痴,太过执着,便注定他不可能抛下一切,去走那条几乎是孤家寡人的路。他割舍不下沈氏,那人已经成了他的命,牵了他的魂,如此,他又怎么肯去走一条艰难而又孤独的路呢?   凭心说,他心中是将郑锋当做自己的兄弟的,若非末路穷途,他绝不会伤其半分,就算将来功成,他相信自己也能寻到一条两全的路。当年北地同生共死,到了今天,他犹难忘却。   “放心,我既拦下了你的法子,就必然会想法子解了嫂子的困局,而且你不是早早都布置好了?就算咱们这儿不得已拖延了,也没人能伤着嫂子一·根·头发丝儿。”三皇子手里捏着的是他找人拦下的郑锋派人去送的关于那侍卫统领的种种·阴·私·和其·致·命·的弱点。这小笺递到那侍卫统领的手中,确然能解了沈氏眼前的危局,却也会引起旁人的警惕。郑锋将这些事查得太清楚了,不管是侍卫统领还是在暗处算计他们的人都会由此提起心来,从而隐藏的更·深,而且还会·暴·露·了郑锋真正的实力。这实力连他都心惊,遑论一直对他心存忌惮的那些人。   他的法子虽不及郑锋这般直接,却能让人无从怀疑,想查也无从着手。   太子良娣腹中怀的是太子最后一个孩子,若此时良娣的肚子出了什么事,太子还能·硬·是留着他们在朝上待着吗?那时候,最想离开的就是太子了。   只要太子这里先坏了计划,那侍卫统领也就能交差了。侍卫统领与他还有些用,郑锋的这些消息也足够了。   至于良娣为何忽然小·产?这妻妾争宠,与旁人何·干?三皇子垂目笑了笑,当年姚姚落胎便有他这位好大哥的手笔,如今这般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第148章 活死人   这个夜晚, 宫中似乎谁都不得安宁。因着·刺·杀·之事,内宫外宫开始彻夜搜查·刺·客, 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   沈清玉这晚与郑锋同样宿在外宫之中, 他们这次住的是一间很像样子的厢房。与他们同宿一院的只有三皇子及其贴身侍卫。   夜极·深·静, 外间的一些动静却能更加清晰地传·入·耳中。沈清玉窝在郑锋怀里,两人躺在临窗的躺椅里,悠悠闲闲地看月亮。   “你说今晚能寻着·刺·客吗?”沈清玉抻了抻胳膊腿, 张嘴打了个哈欠:“要是寻不到,难道这群人要一直留在宫中吗?那宫外的重要公务该如何处置呢?”   郑锋一头墨发半束着, 散在肩上的发丝与沈清玉的铺陈·纠·缠·在一处,像是永世不解的·情·丝,生生世世就这么·缠·绕下去。他抬手·勾·了·勾·沈清玉的下巴, 没有立时回答她的话。小丫头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问题听着轻描淡写, 却说到了实处。太子不可能一直把众臣困在宫里,时·日·一长,不仅是宫中, 就连宫外都会生乱难平。而太子眼下禁不得那些乱。   太子已经没有多少时辰了,机会也是用一次少一次, 事到如今,照着太子的心·性,十有·八·九是会狗急跳墙,拼尽全力的,这全力里就有他和皇后一直隐藏颇深的人脉权势。一旦太子把这些底牌亮了出来, 就是三皇子反击的时候了。   这事原本不费什么力气,三皇子一人完全可以应付,可郑锋这次却不打算就此收手,太子等人变着法儿地对沈清玉心怀歹意,这个仇他是必要寻回来的,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容不得旁人伤害。   沈清玉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首先·入·目的是他轮廓削薄,弧度清冷的下巴,然后便是高高·挺·挺·的鼻子和那双很是漂亮的眼。他往日总喜欢·亲·她的眼睛,其实他的眼睛也长得很美,淡漠时如泠泠月华,笑也难以及到眼底,唯有此时,唯有他静静凝着她,疼着她时,会漾着·溺·人的柔·波,深·情·温·存得不可思议。   “至多一·日,就算是这无端端的·刺·杀·之事,也再难留住这些人了,明·日·黄昏前,若他还要寻借口留人,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郑锋反手用食指刮了刮她未施脂粉的脸·蛋·儿,两道·浓·利的剑眉不自觉地往·下·压·了一·压。   沈清玉这身中衣镶着银红的边儿,在半明半暗的烛光里,衬得她眉目·娇·艳·已极,却偏偏不染半点尘气。这是一种很·干·净,很清灵的·艳,刻在·骨·子里,藏在清丽明婉的·皮·囊·之下,在不经意间,惑·得人一念成·魔。   郑锋捏了捏她脸·蛋·儿上的·肉,又把她抱在·身·上,掂了掂她的重量。他眉峰微微一凝,便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叹息·溢·出嘴边。这小丫头最近的确被他·喂·胖了许多,那些·肉·偏偏的都长在更加·引·人的地方去了,他已经尽力把人严严实实地藏得妥妥帖帖了,可到头来,还是被旁人看·进·了眼里,惦在了心里。   这身中衣很是修身,郑锋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着她的耳朵,眼神带过她的·腰·间,便起身将窗子合上了。衣裳在·腰·腹·处盈出一块儿来,腰·侧却掐的恰到好处,甚至不必亲自去比,郑锋也知道自己的两只手便几乎能将她的·腰·全然圈住。   夜宵是郑锋吩咐人去做的,一小碗清清淡淡的·肉·粥,上头撒着调味的青菜,另加几碟子卤味小菜,一顿吃下来,沈清玉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   吃过了饭,郑锋带着沈清玉在地上走圈儿消食儿。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几乎是想起什么说什么,谁都不必费心,谁也不会多心,说着笑着,既舒服又惬意。   到了这会儿,沈清玉才敢问一问白·日·那内廷侍卫统领的事。她始终没忘,郑锋听罢丛云的禀报时,那双眼里·深·戾·的·狠·意。那是她从没见过的一面,无·情·又冷·血,冷静又冷酷。原本她那时威胁那侍卫统领的话不过是连吓带蒙,唬其退步的,可当她看到听到郑锋的种种部署,她便已知道自己曾说过的那些狠话在郑锋这里是都会实现的,他确然有霁月光风,正大光明的一面,却更有·狠·厉·决绝,不拘手段的一面。这个男人,连骨子里都是冷的,若非他喜欢她,只怕她一辈子都难以靠近这样一个铁石心肠之人。   他几乎从不肯将这一面·露·给她看,可没见到不代表丁点儿了解也无,她只是看的不够清楚,却不是毫无察觉的。   她并不怕他的心·性·和手段,她倾心于他,从一开始,便包括了这些教人望而生惧的冷冽。   “他既已受了教训,便今·日·事今·日·了。”   沈清玉略松了口气,抓住他的手来回摇了摇。如今宫中之人心思各异,她不希望郑锋在这个当口儿再为自己大动·干·戈。   “我都想家了。”沈清玉扁了扁嘴:“不知道娘和妹妹她们如何了,还有蔣妈妈唐嬷嬷……”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蔫儿蔫儿地要郑锋背着她在地上走动。   郑锋哄惯了人,被她呼来唤去的连丁点儿不·耐·也无,反殷勤温柔得让沈清玉都不好意思欺负人了。   沈清玉驾着自己的宝驹在地上乱晃,忽听门外传来有些焦急的叩门声。郑锋将人放在帐子里,才掉头去开了屋门。   门外站着丛云和三皇子,两人都是一脸焦急的模样。三皇子惊得声儿都破了:“廷安,内宫传信说父皇醒了,我要紧着往里去一趟,这里就先交给你了。若两个时辰后我还未归来,便请你带人进宫相救。”   郑锋没来得及将事情问清楚,三皇子让一个清楚事情始末的留下向郑锋解释,自己匆匆拿了腰牌,带着两个贴身的内侍就这么进了宫。   听了今晚之事的前因后果,郑锋抬手掐了掐眉心,然后吩咐众人都收拾起来,随时听候命令,又差人通过三皇子在宫中的势力,给四皇子传信求援,一旦内宫有何不对,便带着京城守军见机行事。   吩咐过了这些事,郑锋便不再为此多说一字。吕业此人身负·血·海深仇,原本用时就当处处小心,可三皇子居然敢将关乎皇帝·性·命的事交到吕业手中。心结非一朝一夕可解,当机会就在眼前,吕业难免会出些乱子。   若他没有猜错,皇帝中·毒·比预期的·深,加上这次提前醒来,都与吕业的安排和推波助澜有关。这个人一直没有放弃复仇,只是为族人赦罪的事一直牵绊着他,教他处处掣肘,做什么都不痛快,如今好容易有这样浑水摸鱼的机会,他岂会白白放过,就算一时不能要了皇帝·性·命,也会让他好好受受那些·毒·药·的苦楚。   郑锋心中倒不如何担心三皇子今晚的安危,众兄弟虎视眈眈,太子不会贸然背上·残·害·手足的罪名,更不会提前破坏了这个平衡。   沈清玉方才也听了几耳朵,等郑锋坐在·床·畔,便急急地与他打听。等听过了事情的经过,沈清玉不由抬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这三皇子可真是个能屈能伸,心思·狠·辣·的人,就是胆子太大了,明知道前头有个坑,为了那坑里头的宝藏,还是要一脚往里迈。但愿他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罢。   “每天在这宫里能睡得好觉吗?”沈清玉长长叹了口气,对这种手足相·残,父子相疑的事不知该如何评断,这是皇宫,天底下冤魂最多的地方,谁生谁死,谁胜谁败,都是眨眼之间的事,这高山之巅,的确是寒意彻骨。   “睡吧。”郑锋吻了吻沈清玉的额心:“今晚应当不会再出事了,既然皇上已醒,众人也就没有必要留在宫中了。”   沈清玉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愁,若是皇帝以后都是这么个活死人的模样,只怕京城要好一通乱了。   睡到半夜,沈清玉仍是懵懵然地醒了过来,这次不是宫里的事,而是宫外的。当看到密信和公文上的字句时,沈清玉只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就算如今只是有个苗头,这场·杀·戮·和战争也迟早都会开始。      ☆、第149章 捉住她      北胡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进·犯·大齐, 虽然曾被郑锋击退,可大齐也只是惨胜而已, 若北胡再度不管不顾, 甚至·勾·连诸藩王, 各边境部族,那大齐仍会再像当年一般,落到四面楚歌的境地里。   北胡·兵·强·马壮, 军·士·残·忍·而·嗜·杀,且一直在觊觎大齐的繁盛和富贵。为了这座富贵温柔乡, 他们从不畏死,更不会忌惮什么手段。郑锋曾经北胡逐出大齐,可也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再来一次, 谁知又会有什么结果。   沈清玉怔怔盯着密信上的消息,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凉。   “不用怕。”郑锋将一·干·物什都搁到一边, 抱着沈清玉倚在·床·头·哄她安心:“好歹交手多次,不至于再像从前一般被动挨打。”   “我想看看那本姽月国的·兵·器·图卷。”沈清玉仰起头来,脑袋安安稳稳枕在郑锋的掌心, 郑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拇指慢慢·摩·拭·着她后·脑·上·柔软的细发, 笑道:“不必,我已经能看懂多半,若要取用,自能顺手。”   沈清玉抿着唇,想到前些·日·子郑锋忽然要向她学·姽·月国文字的事。她并没拒绝, 且她相信郑锋,这个人在某些事上有着近乎冷酷苛刻的自制力,便是那些·兵·器·一一摆在他眼前,他也只会等闲视之,合理安排。绝不会贸然制造无尽的·杀·戮。其实那卷·兵·器·图谱在他手中,为他所用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她现在知道他为何定要来学这些文字了。这些和·鲜·血·与·杀·戮·沾边的物件儿,他一样都不想让她沾。   “睡吧。”郑锋不再说起这些事:“明天带你回家。”   沈清玉睡不着,她还在想着那些信和公文。北胡又在蠢蠢·欲·动,甚至派人游说各地藩王,惑其合作,共分天下。眼下皇帝有削藩之意,这些藩王心思各异,未必不会与其联手,共同对付朝廷。   一个北胡已经够难对付了,万一到时这些藩王与其里应外合,郑锋一人又如何应付得了。沈清玉背对着郑锋,整个人都被他拢在怀里。她紧紧攥住被角,觉得心里的弦绷得她都开始头痛。沈清玉心里对皇帝极其厌恶,若非他在大齐兵疲马乏的时候痴心妄想,意图一鼓作气,削藩一统,北胡也不会借此时机突然发难。事关己身安危,谁能保证那些藩不会·通·敌·叛·乱?   她这会儿才更加明白当·日·郑锋为何如此反对皇帝削藩的举动,并一直想办法保住诸藩王了。不愿在外乱稍平时大动·干·戈·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眼下大齐的·兵·力无法在短时间内压制诸王,更无法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削藩夺·势,诸藩王若在此时联合起来对朝廷发难,就等于牵制住了大齐大部分的·强·兵·勇·将,到了那时,朝廷会被拖住,财力·兵·力和民力都会被大大削弱,彼时就不只是朝廷和诸王的事了,北胡就算未能好好地休养生息,也绝不会放弃如此的大好机会,他们会联络各边境族部,趁火打劫,到了那一步,便是大齐的灭顶之灾。   皇帝未必不能想到这一点,可他仍旧不肯放弃,也许他还心存侥幸,觉得郑锋已经把北胡打退打怕了,就算在削藩之时北胡进犯,凭着郑锋的本事,也能在北胡·攻·入·要地前将诸王打服。若能如此,诸王的·兵·马也可为朝廷所用,彼时再整合朝廷和藩王的·兵·马,便可一鼓作气将北胡也打趴下。如此,内外祸乱一并扫平,而郑锋也因这生死之战而兵疲马乏,势·力大减,皇帝看过了鹬蚌相争,随手就能把郑锋也给处置了,如此一箭三雕,还真真是好谋算。   沈清玉咬着牙,转回身去把自己的这些想法都与郑锋说了。   不管多少次,郑锋都会为沈清玉这过于敏锐的感觉和聪慧机敏的脑袋而感叹赞赏。她不知朝·政,甚至对局势都不甚明了,可她偏偏能拨开所有的迷雾,一眼便看到最重要,最险·恶·的地方。   她的这些想法几乎就是实情,郑锋也知道皇帝心里是怎么想的。有一点小丫头没有说·透,若然到时藩王之乱平,北胡·兵·马败,那等着他的就是全族尽灭的下场。与海氏一族一样,利用过了,便转手·覆·灭。   所以,无论从公从私,他都不会让诸王在此时对朝廷发难,更不可能配合皇帝削藩的举动。北胡确然元气大伤,可大齐·军·马也相差无几,上一回与北胡相对,情形太过·惨·烈,郑锋不打算再将那人间地·狱·一样的场景重演一遍,所以他需要足够的时·日,让他能做足准备,尽量避免无谓的伤·亡。   北胡已经开始行动了,从传回来的密信看,诸王中有几位动了心,郑锋这里也同样派了人为使,联络北胡附近各部,其他准备也在同时行进,到底如何,他们各凭本事。   皇帝中的·毒·应当不是无解的,吕业既然和三皇子联手,就不会让太子从中捡了这个便宜。郑锋从前觉得夺·嫡之事他不该掺手太多,是以一直都在从旁协助,可到了今天这一步,他已经没那个耐心了。   皇室之中或许没有纯粹的好人与坏人,可郑锋知道,三皇子是个心怀家国天下之人,在他心里,家国百姓比他自己还要重要得多。说来可笑,自己从前也不相信,可与三皇子经过生死,他也不得不信,三皇子要这个皇位,或许有私心作·祟,或许是为了权·势·荣华,可更多的,竟是为了天下民生。有国无家,有民无己,这一点,在当初三皇子不顾己身安危,救下一城百姓时,他便已坚信不移。   这人不是最好的儿子,不是温柔多·情·的夫君,却是个最适合那个位子的君王,便是郑锋自己,也自认远不如他。这人是真的以天下,以百姓为先的。   郑锋低眉看着沈清玉慌张又恼怒的模样,而后阖眸无声叹了口气。就这样罢,既然已经乱成了这副德行,索·性·就推倒重来,就这次吧。郑锋·摸·了·摸·小姑娘脸上浅浅的梨涡儿,这样的惊吓慌张,他不愿自己的小姑娘回头再尝了。   灭了灯烛,屋中便只有月华隐照。郑锋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太急了,或许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忌·惮,可他已经不耐烦再等下去。他可以在危险中蛰伏,在无数的·刀·光·剑·影中安然·脱·身,可他却不愿自己的心头肉与他一起受这些·惊·吓,快便快,麻烦便麻烦,难道他还解决不了吗?   “你说皇上还能好吗?”沈清玉见他半晌不作声,便拧着身子·蹭·过去,一翻身就趴在了他身上:“三皇子真的不会有事吗?毕竟眼下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万一他恶从心底起……”   郑锋覆额低笑,一手握着她的手慢慢·抚·着。这丫头把亲近的人都想得太好,她觉得三皇子被太子·压·制,是个可怜势弱的人,是与他们站在同一阵营的人,所以她认为三皇子是好人,会被太子欺负。可郑锋知道,三皇子的手段和狠辣丝毫不比太子差,在这样的时候,太子是不可能,也没能力处置了三皇子的。那不是个任人·鱼·肉·之人,也不是个心存正大光明的善念的人,若论·捅·刀·子,耍手段,太子不是三皇子的对手。   今晚郑锋的心绪也有些波动,昔·日·北地种种再度浮现眼前,天地都被鲜·血·染得通红,今日逃生,明日也许就会·丧·命。人非人,心生·魔,刀·剑·嗜·血,生死相拼。那是他经历过的最为·惨·烈·残·忍的·战·争,今日想来,那些隐着·暴·戾·的·血·气·又从心里冒了头,搅·得他气·血·翻·涌,燥·意难·纾。   他从不是个好人,只是有自己的选择和坚持。那充斥着·冷·戾·的一面他从不肯让她全然见到。她会怕。   “皇上中·毒·已深,想是不·死·也难以好全了。”郑锋答了她的话,语声淡淡,面·色·疏漠,目中沉着如墨的寒冽,却又携着隐隐的火光。   “你怎么知道?”沈清玉原本是随口一问,没打算真的问到什么准确的答案,毕竟他们眼下谁都没有见着醒来的皇帝,又如何能知道他确切的情形。她眯着眼看了郑锋半晌,毫无意外地什么都没看出来。   “好吧,你神通广大,你说了算。”沈清玉放弃了和郑锋转心眼儿,她那点儿心思,在他面前恐怕连一眼都瞒不过去,可他的心思,若是打定了主意不教她看出,她就真的什么都觉察不了。   太讨厌了。沈清玉鼓着脸瞪了他一眼,聪明了不起啊。   郑锋看着小姑娘圆圆的小脸,目光毫无遮掩地把她从头看到脚。沈清玉被郑锋这种放·肆·又·狎·溺·的目光看得浑·身·发·麻,手脚也·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她闭·上·眼,索·性·把自己投进他的怀里,咕咕哝哝地冲他·撒·娇。   她有点怕他这样,他方才看她的那种眼神里几乎没有怜惜,只一眼,便让她觉得危险又害怕。她只好这样与他撒娇,让他怜惜,别真的欺负她。   郑锋手背上的青筋都渐渐平了下去。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勉强制住了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热意。终究还是舍不得,他这样抱着她,将自制的心念用到了极致。一物降一物,她来到他怀里,就是来克他的,让他舍了·恣·意和放·纵,用怜惜和心疼把妄念·压·回心里,披上这张温良的·皮·囊,不让那些偏妄和·肮·脏·的念想贸然吓着她。   她跑不了的,等他把她全都捉住了,等她一步都不能躲的时候,他就会让她看清楚,他的心里究竟关着些什么。   疯也好,魔·也罢,她总归是要来他心里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enny妖妖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0章 险恶      天还未亮的时候内宫就来了传召, 郑锋和几位文武重臣都要奉诏入宫。沈清玉也再睡不下,她吩咐丛云去厨房里找了些饭菜, 然后自己拿小茶炉热了, 让郑锋吃了填填肚子。这一大早的外头还是凉意沁·骨, 内宫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万一再是一熬熬一天,那岂不是·干·熬身子。   郑锋走时沈清玉把钱老特制的银针给他带着, 再三叮嘱了要他小心,才勉强笑着站在门边看他渐渐走远。   “少夫人放心, 不会有事。”皇帝已醒,加上乾泰殿发生的·刺·杀·之事,如今重臣入内宫已不得再像从前一般携带随侍之人。丛云被郑锋留下护随沈清玉, 加上外头候着的那几个侍卫,总可以把人护得妥妥帖帖了。   沈清玉在门边站了一阵, 等觉得浑身都开始发凉时方掉头进了屋。   三皇子方才已经差了人过来报平安,还没等她松一口气,皇帝就召郑锋入宫了。说实话, 沈清玉心里是极不安稳的。她不知皇帝的情形到底如何,可自从昨夜想·透·了一些事, 她就觉得这宫里憋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人心之·险·恶,比·鬼·神·之力尤甚。她从前只觉得皇上心怀天下百姓,傲骨铮铮,不弃万民,可时至今·日, 直到她离这座皇宫越来越近,才真正看到那副大义凛然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心·骨。君非君,父非父,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制衡的手段罢了。为了这表面的歌舞升平,为了他永无止境的野心,他是不会将山河百姓放在眼中的,只要能达到目的,能一统天下,能青史留名,他不会在乎这片大地上会流多少·血,淌多少泪。   郑锋为国为民之心,众将士抛头颅,洒热血的一片丹心都不过是他野心之下的·牺·牲·品罢了。   沈清玉冷笑了一声,低头慢慢理着衣饰。皇帝与太子不愧为父子,他那点儿·龌·龊·的心思和蠢钝的手段,只怕是都传给这个软骨头的儿子了。   屋里满浸着压抑的沉默,等沈清玉再度开口时,丛云才缓缓呼了口气。   “找人看着沿途的动静,有事来报。”沈清玉吩咐罢,见丛云毫无迟疑地转身出去布置,便走进里屋,凑合着吃了几口饭菜。被侍卫统领堵上门来的事不能发生第二回,再有一次,绝不会像这回一般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了。她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皇帝,因为她从那对皇家父子身上看见的,只有自以为是的充满了恶意的控制·欲,纵然手段算不上多么高,可那一个一个的小钉子也足够·恶·心人了。   她将就着吃了几块糕点,便擦了擦嘴,托腮倚在桌上。郑锋不在身边,她便要时时转动心思,否则便只能给他拖后腿。他自然能费尽心力保她平安,但是那些恶果和麻烦便只能由他去承了。   沈清玉不愿这样,便是她一时无法真的帮到他什么,也绝不想成为一个只知依附于他的无能之人。她要与他同进同退,她心里是很想好好保护他的。   丛云很快返回了屋中,见到他的面·色,沈清玉便知情形可能不会太好。   “属下打听到内宫传出命令,让各家所携侍卫在半个时辰之内离开皇宫,违令者主仆皆以谋·逆·罪·论处。”   沈清玉紧紧抿着唇,好半晌点头道:“先走,咱们都走。”虽不知皇帝为何忽然下了如此命令,可无论是她还是所携侍卫,留在宫中除了给郑锋拖后腿,找麻烦外再无旁的用处。既然皇帝让他们出宫,她便赶紧离开,在外好好地想办法。城外还有郑家军,城内有国公府诸护卫,无论如何,出去能使的法子定然比宫中要多得多。她心里总有种预感,若她执意留下,只怕会成为郑锋最大的弱点和拖累。他太在意她了,一旦有人拿捏住了她,郑锋也只有听凭吩咐的份儿。   丛云干脆地应了,出去招呼着几人一道离开。   宫门前聚集了各家侍卫,沈清玉一行人排在中间一些的位置,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个拿出腰牌,核对身份,离开宫中。   越走得近了,沈清玉心里越是泛着一股凉飕飕的不安。眼见着前头各家的随从越走越少,沈清玉皱了皱眉,拉着丛云一行往后让了几个人。   若她方才没有看错,那守门的侍卫统领总在瞧她,她这会儿穿的是一身男装,而且她也不觉得这宫内侍卫都是见了女子便把眼睛粘上去的人,他这样看她,只怕还有旁的缘故。   再往后退也总是·轮·着了他们。丛云和几个侍从把她护在中间,依次拿着腰牌往出走。   “你先等等。”守门的侍卫统领抬臂拦住了沈清玉,然后看向站在沈清玉身后的侍从:“两队,你们先出,世子夫人从这边儿走。”   沈清玉顺着侍卫统领的手看过去,只见傍边儿站了两个女卫,看样子是专程在等她。沈清玉心头急跳,面上却装的云淡风轻:“怎么,出宫还得分男女两队啊?”   “属下只是听命行事,夫人请这边走,待核对过身份,搜查过包裹和衣饰,便送夫人出宫。”   这几天沈清玉所见的侍卫中,极少有这样对她不客气的,就算是皇帝身边的内廷侍卫,也总是勉强守着分寸,不敢贸然对她无礼。可这人不一样,他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对劲儿,像是怜悯,可惜,谑笑……   沈清玉浑身都绷了起来,她回头对着丛云笑了笑,看着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用眼神示意他莫要·冲·动。她依言往那两个女卫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拧眉停了步,转回头去看向丛云:“行李都收拾好了罢,没落下什么吧?”   丛云闻言立刻低头去翻包裹,然后躬身请·罪:“世子的私印没带出来。”   沈清玉就着坡儿责斥了丛云一番,然后就要拽着他回去找东西。   “夫人,您……”   “世子私印之重非你所能想象,若私印因你的拦阻而失了踪迹,你全族上下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唬人这一套沈清玉眼下已经学得七七八八了,虽然说出来的都是胡话,可依着这些人对郑锋的畏惧,始终都会对此有所退避,只要两方各让一步,她就总有机会寻到空隙的。   那侍卫就是心知事情有异,也不敢再加拦阻,他差了两人跟着沈清玉回去拿私印,而后教人拦了已经走出去的两个国公府侍卫。   沈清玉让那两人先走,自己只带了丛云原路返回。   一路上沈清玉狐假虎威,成功让那守门侍卫统领差来的人离得远了些,她与丛云在前缓步而行,两人压低了声音交换了各人的看法。   “他们不会让我出宫。”沈清玉眼下已经·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所有侍卫出宫都不必搜身,却独独让我经过这一道,我猜,那两个女卫在搜身时一定会找机会,用尽各种借口把我留下来,到时我不能出宫,你们也不能再·进·来,就是里头有什么事,你们也是无可奈何的,若我反·抗,或是你们与守门侍卫生了冲突,必然都会给世子带来不小的麻烦,而你们仍旧没法带我一起离开。”   丛云握紧了刀柄。他冷笑一声,回头看过那两个一路跟着他们的人:“少夫人不必担心,属下会护着您,眼下世子约摸已经得到了消息,等属下拖上一拖,咱们就都能·脱·困了。”   沈清玉没他这么天真。皇帝召见诸臣,三皇子也进了内廷,此地无人可以做主,没人能·压·制这些宫内侍卫,若是皇帝有意封锁消息,以商议家国大事为由将重臣一道关在乾泰殿内,那他们这里发生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可能传入郑锋耳中。等他知道了,便可能是那些人计谋得逞的时候了。   “一会儿进了屋,把这两人打昏扔在屋内,咱们先藏起来。”既然出不了宫,她便要想办法保全自己,那些得出的国公府侍卫此时一定回府寻人拿主意去了,只要她这里坚持住,便很有可能逃·脱·这些人的监视和控制:“宫里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着咱们暂时藏起来的人。”   丛云仔细想了想,点头低声说了几个人名。他眼下也定下了心来,往日多少生死劫难都逃过来了,这回他也必能护住少夫人,就算是赔上他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他们说半个时辰之内未出宫里的人,会……”   沈清玉摇了摇头,面·色·沉得发冷。原本大家都是讲规矩的,可既然有人已经不要脸地破坏了规矩,她也不必再将这些废话放在眼里。她就是藏了,不出去了,看看回头皇帝会不会给郑锋扣个谋·逆·的大帽子。非她自大,眼下这种情势,她不信皇帝有这个胆子直接问郑锋的罪。对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保护好了,藏得严严实实的,绝不能让那些卑·鄙·的东西拿自己来伤害他。      ☆、第151章 退路   进了屋, 沈清玉先往里去装作找东西的样子,两个侍卫跟在身后, 丛云最后进来, 反身将门合得严严实实。   往·日·里出生·入·死, 这些事丛云已经做惯了,可当他打晕了一个侍卫,另一手也劈向第二个侍卫时, 那侍卫竟猛地回头,侧身避过了他这一击。   “我受世子所托, 尽己所能保证夫人的安全。”这侍卫没有再躲,挨了丛云一拳后忙忙说出了这句话。   沈清玉方才一直躲在墙角,免得给丛云添乱, 这会儿听了这话,她便往过挪了挪, 狐疑地打量了这个侍卫几眼。   侍卫也不再解释,他寻了纸笔,在其上画了个奇怪的符记, 然后隔了老远扔给丛云看。   “的确是自己人。”丛云点了点头,示意危机解除。   “世子于我一家有再造之恩, 我平·日·并不与世子通信,只有极重要的时候,世子才会吩咐我依令行事。”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一出是为了什么?”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确定了眼前人没有危险,沈清玉便赶忙问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这侍卫拱手行过礼, 先报了自己的名字,踌躇片刻才道:“具体情况只有统领大人知道,我们这些人只能听命办事。今天这事,统领只说皇上醒转,宫内不宁,要严加查探,清除一切隐患。属下知道时,查探清人已经开始了,根本无法向夫人传递消息。后来属下尽力打听,却只打听来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侍卫低下了头,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属下隐隐听统领说了‘红颜·祸·水’四字。”   沈清玉挑了挑眉,偏头看了丛云一眼,也没再·深·问,只道:“你有没有办法把这里发生的事传到世子耳朵里?”   侍卫摇了摇头:“今日内宫外宫守卫森严,各守其职,尤其我们这些人,虽说是行令之人,却更是被人看得紧。属下会尽量想办法往里传消息,但是传过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那你有没有办法尽量拖延,让我们能藏到世子出来的时候。”若是皇帝故意留人,郑锋必能发现端倪,再加上方才那些侍卫都已经回府报信了,宫内宫外一起想办法,总不至于一点儿漏儿都捡不着。   “属下在宫内有不少相熟之人,就算一会儿统领带人搜查,也总有机会一一避过。”   “那就行了。”沈清玉一手握拳,落在另一手的掌心里:“就这么定了,我和丛云扮作宫里的人四处躲,看方才那个架势,他们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而且很有可能只有那一队守门侍卫可以用,这样的话,就算最后藏不过,打也能拖一拖时辰的。”   侍卫点了点头:“夫人说得对,今天我们听令行事时,统领就交代过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可闹出乱子,而且内宫和外宫之间的门已经关了,若是不动用那些各有职任的侍卫,眼下外宫的确只有那些守门侍卫可以用了。”   “宫门边儿上有什么能躲的地方?”沈清玉东问一句西问一句,侍卫也没表现出丝毫的疑惑和不耐烦。沈清玉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把头一处藏身的地方定在了宫门旁的茶房里。   人一般都是的灯下黑,若是发现他们不见了,那守门侍卫统领必然会先带人往他们消失的地方来寻,等他们把外宫搜遍了,也不一定能想起要搜宫门边的小茶房。虽然不知道到底能拖多久,可眼下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郑锋留下的人都不是只吃·干·饭的废才,侍卫很快找了两套太监服来给沈清玉两人换上,然后快速把外宫的规矩说了一遍。   沈清玉又大约重复了一遍,然后表示自己已经记住了。   “咱们先不藏。”沈清玉看了看那个昏迷的侍卫:“若你们时辰长了没回去,侍卫统领会怎么做?”   “照属下对他的了解,他会再派几个人过来查看这里的情形。”   “你说他们会进这个屋吗?”   “若他们听令寻来,头一个来的便是这间屋子。”   “那就行了。”沈清玉低头在荷包里挑挑拣拣,然后寻了个香炉,把香燃了起来,而后又拿出三丸绿·色·的小药丸,让丛云和侍卫把药丸·压·在·舌·头·底下。   “等会儿他们进来了,嗅到这个药丸的香味,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他们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变得迷迷糊糊,半晕半醒。这药丸的药效不长,一旦在外头吹了风,至多一个时辰就能消散了。”   侍卫被沈清玉唬得一愣一愣。他原本是奉命要保护这小夫人的,谁知到头来,是这看似柔弱的小夫人来指挥引导他们。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要见到的是一个惊慌失措,甚至恐惧流泪的女人,也在心里不耐地想好了多种对策,岂知到了现在,反是他没什么大用,这小夫人倒成了他们的主心骨儿。   “咱们先走,看准时机溜进宫门边儿的茶房里去。”沈清玉看向侍卫:“我和丛云一会儿想办法让人把小茶房里的人都引出去,你负责把侍卫统领从宫门引开,最好是能引到这里来。到时你就说一进屋门,咱们便遭到了袭击,这晕倒的人方才没看到是谁出的手,而你是唯一清醒的人,你说的话就成了唯一的证据,你只需要说宫里进了来路不明的·刺·客,我和丛云恐怕都是被人给挟持了。到时若是侍卫统领信了你的话,在遍寻不获的情况下他可能会·入·内宫禀报此事,毕竟我的失踪不是小事,而皇帝的安危更加关乎大齐国运。等内宫的门开了,你想办法和侍卫统领一起进去,就算不能和他一起去,也得想办法和内宫的人取的联系,把消息传进世子的耳朵里,就算不能禀报世子,也要想办法把消息传到贵妃娘娘宫中,她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到时你和那侍卫统领说你看到了·刺·客的脸,虽然没看清楚,可再见到人一定能认出来,他若让你描述,你就说……”   沈清玉大约说了一段描述样貌的话,侍卫倒是没怎么,丛云却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说的这些话,你都有办法做到吗?若是哪里有难处或有问题,你就说出来,我再想想其他对策。”   “没有,属下必定做到。”侍卫这会儿正满心错愕,也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小弟”身份。夫人很有办法,他照着做就是了,若是他连这么点儿事都做不到,也不可能成为郑锋托付要事之人。   “行,那咱们走吧,第一步是丛云寻着宫里相熟的人把茶房里头的人都给骗出去,就算骗不出去,也暂时糊弄住,好歹能让咱们先藏身在那儿。”沈清玉说了计划,回头看向侍卫:“你负责把侍卫统领引到这里,好歹也得让他离开宫门,到时候我和丛云就能糊弄着藏进茶房里了。”   侍卫点头应诺,丛云先出去寻了人办头一件事。   所有事都进行的很是顺利,沈清玉知道外宫中一定还有郑锋不少的部署,最坏的打算是大家撕·破·脸,硬·碰·硬,最后留下一个烂摊子,谁都好过不了。   等钻进空无一人的茶房,沈清玉寻了个小木凳坐了下来,然后让丛云坐在另一头儿。屋中还有茶房太监留下的·骰·子和一应打发时辰的物什。沈清玉把吃残了的果盘儿瓜子儿盘摆在两人中间,残茶挨个儿摆好,做出他们一直在吃吃喝喝的假象来。   “少夫人……”等一切安顿好了,丛云便有些心虚地问了沈清玉一句:“您……您方才说的·刺·客·的样貌是……”   “和燕王世子谢熙有几成像,是不是?”沈清玉已经记不清燕王世子的样貌了,可到底曾经见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便也说的像是那么回事儿。可有时候,这样真假参半的话才当真是让人笃信无疑的。   丛云不敢说话了。方才少夫人说的那一段样貌的话,他·粗·粗·听来,只有三四分像是燕王世子,可越是这样越引人深思,这可比直接说出燕王世子的名姓要来的有用得多。   “少夫人,您看他们捉住您,是要……”   “目的与太子一样,都是想抓到我,把我交到某一个人的手里。太子的重点在抓到我,不惜得罪世子,可今天这些侍卫却处处模棱两可,不肯露出丝毫恶相,所以我在想,他们困住我后,应当是会故意把我交给某一个人,然后这些侍卫和他们背后的人就可以轻轻松松推卸责任了。毕竟这些守门侍卫身份有限,且不过是为了内宫安危困我一时,从情从理,他们都没什么恶意和错处,至于我后头的下场如何,那自然是后来伸手的人的责任了。”   丛云气得咬牙切齿。他知道的内情比沈清玉多,听了两句便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别瞒着了。”沈清玉叹了口气,心里也很不高兴。她宁愿自己蠢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么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到了这会儿,该说的说了,咱们才能脱了困。”   丛云方要开口,却忽然警觉地看向门边。沈清玉也僵直了脊背,心口·重·重·跳了几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嘉嘉 25瓶;penny妖妖 15瓶;泠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2章 不正   一个守门侍卫走了进来, 丛云一手按上藏在太·监服里的·刀,警惕地看向来人。   “弄碗茶来。”这侍卫并没仔细看沈清玉两人, 他皱着眉在屋里看了一圈儿, 然后寻了个稍显干净的地方坐下:“找个干净碗, 倒碗温茶来喝。”   沈清玉垂首躬身,始终用头上的帽子挡着脸,她缓缓松了口气, 学着太监的走路姿势去给这人倒水,丛云则是半弯着腰站好, 一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模样。   这侍卫进来于他们而言虽然会有·暴·露·行迹的危险,可也更说明了这些人一时半刻是不会怀疑到这宫门边儿上的小茶房的。   “累死爷了, 就几个人,有什么直接抓了就行, 绕这一大圈儿,折腾的谁都不安生。”侍卫接了碗,发了一通牢·骚, 似乎连看都不屑看这茶房中两个小太监一眼。若是在内宫里,他兴许还会和这些奴才套套交情, 可这是外宫,是宫门边儿上,被差来这儿侍候的,能是什么得意人。他一个有官职在身的,没必要屈身来奉承这些人。他一面说, 一面从大开的屋门往外看。   加上这个在茶房里偷懒的,宫门边上只留了四人看守,剩下的都已经进去寻人了。沈清玉抿了抿唇,算了算丛云以一敌四,强·行出宫的可能,可当她看到结结实实的宫门和两边儿上几间紧闭屋门的值房时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太冒险了,这些人原本就想抓他们的把柄,一旦宫门前出了乱子,他们就更有理由留下自己了。   一碗茶喝完,侍卫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又回身安安稳稳坐了下来。这会儿不喝水了,他也就起了谈·兴,也愿意给这两个奴才一个正眼了。   沈清玉的心忍不住高高提了起来,她和丛云毕竟不是真正的太监,对宫中的各种规矩也了解不深,时辰短了还好,一旦长久相处,难免要露出破绽。   “瞧你们过得比我们还滋润。”侍卫看向桌上摆着的残茶残果:“不像我们,一天天的没个得闲的时候。”   “这位爷可是折煞我们了,这哪儿是什么滋润的事儿啊,我们这些没个着落的才这么有一天没一天地混着呢,爷是本事人,办好了差,就前程远大,封妻荫子,我们不敢和爷相提并论。”丛云多年出生·入·死,暗中查探,这些揣度人心的事儿已经做惯了。像这些半桶水,不上不下的人,最喜欢的就是欺软怕·硬,媚·上·凌·下。只要顺着他们这种自欺欺人,骄狂自大的·性·子说下去,自然能套出许多话来。   沈清玉始终低着头,丛云这般捏着嗓子的声儿逗得她忍不住想笑。她紧紧掐着掌心忍住了,竖着耳朵仔细听这两人的对话。她是不准备轻易开口的,一来丛云算是个“老油条”,由他套话糊弄人最为稳妥,二来她无法像丛云一般伪装声音,一旦说话,只怕会被人怀疑。   果然,几句话的功夫,丛云就从这侍卫口中套出不少事来。这些事是方才那作为内应的侍卫所不知道的。   “怎么这个不说话?”这侍卫终于把目光搁在了沈清玉身上:“这哑·口·断·舌·的,怨不得要在这儿当差。”   沈清玉把腰弯的更低了,做出一副懦弱惊惧的模样,丛云适时·插·话道:“要不怎么您是爷,我们是奴才呢,天天的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晃·荡,也识不得什么人,做不得什么要紧的事,可不就把人给耽误废了吗?”   侍卫听了这话倒很是高兴,给了丛云一个笑脸:“你倒是识趣明事理,看着也是个囫囵人儿,怎的落到这里来混日子了?”他一面说一面起身想去拽沈清玉:“我跟你说,不管怎么的,你总得说说话,来来来,给爷好好请个安,让爷看看你是不是真哑巴。”   丛云眼里满浸着寒意,一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这人再往前一步,他就绝不会客气了。   沈清玉心里也满是厌恶,她听得出来这人话里的轻·浮,只觉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既·恶·心又愤怒。   宫中是这天下权势极盛之处,在这样的地方,自然多生·污·秽。少夫人不知这里头的事,丛云却是听过见过的。   这些侍卫和一些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常年在宫中当差,算得上有几分体面,这样的人,一面当着上位者的奴才,将尊严体面都抛到一边,一面却要在身份地位不如他们的人的身上找补回来,谄·媚·对上,欺·压·对·下,循环往复,到最后,这样病·态·残·酷的事却渐渐成为了常态,谁不如此,就是异类,那些真正正直的人,反而要走许多弯路。   这些人习惯了·欺·压·失权无势者,日·渐失去了本心和底线,这宫中可让人·欺·上·一·欺·的人太多了。身份低微,没有来历的宫女,连祖宗·血·脉都摒弃了太监,还有那些被皇上厌弃的妃嫔,都可做他们·发·泄·恶·意的工具。   有些大太监和侍卫会打一些清秀宫女和俊秀小太监的主意,而这些人,既无身家背景,又无主子可依,若不想生不如·死,自然只能·屈·辱·听命,有些时候,那些冷宫里的妃子都逃不过他们的·毒·手,这些人被·喂·大·了胆子,加之如今宫中帝后失德,自然更加肆无忌惮了。   这侍卫自然也是想来这儿讨便宜的,少夫人身形纤细,着了这太监服便更显柔弱,纵然不知道她是个女儿身,这些已经枉顾·人·德·的混账也会不清不白地仗势欺人的。   “呦,原来是爷在这儿呢。”一个慈眉善目的太监走了进来,他一手扶着自己的大肚子,另一手端着个托盘。   这托盘上搁着三碟儿果子两碟儿卤肉,还加了一壶酒。沈清玉和丛云趁·势·紧·往后躲,看着那胖太监和侍卫寒暄。   有酒有菜好说话,沈清玉和丛云眼睁睁看着胖太监把侍卫忽悠到了傍边儿的隔间儿里,那胖太监进屋关门时还冲着丛云使了个眼·色。   “真厉害,那么重的托盘一只手就能撑住。”沈清玉挠了挠下巴,这才算是彻底把这口气松了下来。   两人寻了个角落躲好,然后开始低声说各自的想法和打算。   “方才那太监应该是世子安排好的。”丛云坐在外头侧身把沈清玉全给挡住了。他眼下觉得自己是白紧张了,很明显,世子已经安排好了几路人马,一路不行就换另一路,总归是不会让少夫人被人所害的。丛云相信,就算方才少夫人被那队侍卫寻机留了下来,世子安顿好的人也会想到办法保护少夫人的。   沈清玉皱了皱眉,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少,经得少。郑锋平日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她看在眼里的那些不如意其实全都不算事儿,就是今天这种处境,郑锋都已经想好了种种对策,他在她身上所耗费的心力,只怕比她想到的还要多得多。今天她算是暂时看到了这些险恶之事的一角,桩桩件件都不算事关生死的大事,却样样都教人心存郁气和绝望。   “宫里的人一直都是这样吗?”沈清玉深深吸了口气,伸手给自己顺气儿:“这也太没规矩章程了。”   这些丛云也知道一些,就把自己知道的,能说给少夫人听得都说了出来:“皇后与皇上一样,看重各方平衡,而且这些奴才下属看着听话,却个顶个儿地难对付,就算是对着帝后,他们也敢胡扯乱攀,滑不留手。若是上头的主子执意整顿,各方配合,也不是没有可能清一清这些脏人脏事,可……”   “可能管这些事的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上,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头的主子尚且处心积虑,枉顾天道人心,下头的这些跟随者又岂能正心立骨,归肃言行?”   “少夫人说的是。”丛云这会儿已经不敢再稍加敷衍了:“大局难变,不过这几天属下在贵妃娘娘宫里行走,却觉得里头的人,无论上下都是极有规矩的,不说是纯粹的好人罢,也都有各自的坚持。”   沈清玉点了点头,她也觉到了。贵妃此人,手段和心·性·都很令人佩服,若说母仪天下,这位贵妃娘娘绝对是不二之选。坚定,聪敏,做人做事有原则和底线,这样的人,才能慢慢制住宫中这股不正之风。   “少夫人,咱们下一次往哪儿躲?”丛云如今行事前已经习惯了要问一问少夫人的想法,她虽不似他们一般身经百·战,可她往往能看透人和事的伪装,直指·重·心。   “据方才那侍卫所言,眼下可寻咱们的只有这一队守门侍卫,而且是有时辰限制的。”   丛云点了点头,这侍卫所说的与少夫人的猜测不谋而合,让他心中颇有些惊讶。   沈清玉拿了个炒栗子捏在手心一点点·剥·着:“他们若真敢大张旗鼓地捉我关我,就应该正大光明地教人把我围起来,这岂不是万无一失,何必还要寻这么多借口,设这么多陷阱,而且还只派这一队人来寻我,他们这般,显然是不敢把事闹大,既然不敢闹大,就一定怕外头动静过大,等会儿,等他们搜遍旁处,要往回来的时候,咱们再决定下一次去哪儿,其实也不用怕,他们不敢当众伤我捉我,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て瑾色如弦〞 10瓶;兔飞与猫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3章 水落      算着那房中药香药效已经过了许久, 胖太监也从隔间儿里走了出来。丛云和沈清玉起身往前迎了两步,就见那胖太监对两人行了个礼, 然后笑呵呵道;“里头那位大人喝多了酒, 得在这屋子里睡上一会儿, 奴才来时已经和人说好了,现下是该用饭的时候,等会儿就有手下的太监借着提膳的功夫带二位贵人过膳房去躲一躲。那儿已经搜查过了, 里头还有两个守门侍卫不敢得罪的人,二位贵人去了, 也就暂时安全了。”   沈清玉向他道了谢,丛云又问过那队守门侍卫搜查的路径,然后用手指蘸水在桌上略略画了画, 点头道:“公公费心了,膳房确是安全, 就算有什么事,进退也都有路。”道过了谢,丛云又与胖太监多聊了几句, 承诺了一堆的好物件儿,才多久, 两人倒像是无话不谈的旧友了。   胖太监找来的人把时辰掐的刚刚好,他们方拐过宫墙,守门侍卫就匆匆回到了宫门口。   走了几步,沈清玉敛眉缓了缓步子,然后抬手示意两人都先止步。   小太监虽算是胖太监的心腹, 但对胖太监与郑锋之间的·干·系并不如何清楚。此人胜在忠心又机灵,只听胖太监的话,不该问的从不多问,不该想的也不多想。虽然只相处了这么会儿功夫,沈清玉却觉这人的确是讨人喜欢,好歹并没什么坏心眼儿。   三人躲在暗处,沈清玉背靠着宫墙,阖目静思了一阵,然后探头去看宫门口的情形。   “药效已经过去了,照理说他们不当如此懈怠,一处寻不到就该往他处寻,怎的反倒消消闲闲地就待在宫门口了?”   丛云也颇为不解,他仔细看了一阵,等见到一个侍卫从远处跑到宫门口,在统领耳边说了句什么后,才松开了因疑惑而蹙紧的眉头。   侍卫统领大惊失·色,在宫门前来回转了数圈儿,然后又差了几个人各去办差,人却仍然守在宫门前没挪地方。   “真是误打误撞。”沈清玉抱臂看了这么些时候,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虽然只是个猜测,可她觉得这猜测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了。   “你先回去告诉公公一声,我们就在这儿,暂时不往膳房去了。”   小太监也听话,躬身应了一句,就忙忙回去报信儿了。   “当日燕王世子截杀我和世子究竟想做什么?”沈清玉直接开口发问,丛云怔了怔,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去。   沈清玉抿紧了唇,抬手·揉·了·揉·额角。其实有些事她当日就该想到,谢熙也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明月洲中谢熙多次送来各种新奇物件儿,就算是要讨好郑锋,这种手段也太细腻无用了些,她原本也没多放在心上,可今日想来,谢熙送来的那些东西无一不是时下女子喜欢的玩意儿,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其实早就已经露了端倪。   沈清玉觉的十分·恶·心。喜欢一个人本该是一件温柔美好的事,就算不可得,这份心情也值得珍藏。可谢熙所为已经·玷·污·了“喜欢”二字,他用非常手段,杀·伤·劫·掠,以·龌·龊·心思暗下窥探,如今又用种种极端之法,以伤害她,伤害她所爱之人的方式妄图·禁·锢·她,挟持她,如此心·性,如此手段,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郑锋不告诉她,都是在疼她,她听了这些事,明白了其中弯绕隐情,心里的确闷得发堵。   “少夫人不必担心,属下绝不会让旁人有机会……”   沈清玉抬手阻了丛云的话:“燕王世子进了宫还没出去,今天皇帝忽然召见各位大臣,又关了内外宫的宫门,随后教人将各家侍卫逐出宫去,又想借着搜身的空当儿把我一人留在宫中,你说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丛云一口牙都快被咬碎了。这些人实在是欺人太甚!这不仅是在算计少夫人,更是在往死里·逼·世子,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借着少夫人让世子和诸藩王彻底撕破脸,这般险恶心思,真真是让人恶心透了!   沈清玉拽着丛云往隐蔽处躲了躲。她已经有了打算,并不怕被人发现行踪。这些人不敢把事摊在阳光底下,就不会公然与她翻脸,更不敢贸然伤了她,只要他们有所顾忌,她就能保住自己和丛云的安全。   “咱们从头开始捋一遍,别漏了什么。”沈清玉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我猜这些人之所以没有紧着搜查还没搜查过的地方,就是因着咱们的人学给侍卫统领的那番话。侍卫统领信了那话,猜着是不是燕王世子趁机潜入,将你我二人给挟持带走了,所以他在搜查一些地方后,就大张旗鼓地带着人回来,这般,回头有人问起,他就可以说自己已经尽力寻找你我二人的踪迹了,可最终还是没找到,如此,他既可·脱·了责任,又能把这事严严实实地扣在谢熙脑袋上。”   丛云点了点头,没什么要补充的。   沈清玉接着道:“方才那打听消息的侍卫回来,向统领禀报了自己打探的结果,我猜他知道谢熙究竟藏在哪儿,打探后发现你我似乎并不在那儿,便紧着来回禀此事了。但是侍卫统领仍旧没带着全部的人离开,也没着人搜查宫门口这几间屋子,我想,他并不相信你我不在谢熙手上,对这个消息也只是半信半疑,你瞧他方才似乎隐隐有些烦躁,应当是怕谢熙回头弄了个毁·尸·灭迹,他没法人赃并获,就只能自己担下世子的怒火了。所以他紧紧守着宫门,一方面派人再去谢熙处打探,一方面差人再去寻你我的踪迹,如此,也算是几面都不落。”   丛云又点了点头,少夫人这些话有些是他没想到的,这会儿仔细听了,他也便有了章程。   让胖太监帮忙探一探那些侍卫的行迹之后,丛云也不甚在意·泄·露·行踪了。他和沈清玉仍旧蹲在原地,继续分析这次的事。   “在内宫时,太子就不止一次地想把我带到东宫去,我想,那时候谢熙就已经在宫中了。太子与世子彻底撕·破·了脸,再装也没什么用了,所以他便无所不用其极,想把我交给谢熙,如此,既辖制住了世子,也讨好了谢熙,得到了燕王的支持。”   沈清玉心中不适,便有些不耐烦地皱紧了眉:“不过太子此人还是内弱,那日贵妃宫中那一场冲突,只怕是谢熙自作主张的。那天来此骗我到东宫的小太监事前并不知道谢熙就在东宫侍卫中,也不知道这些东宫侍卫竟然会不顾规矩体面地·硬·要把我带到东宫去,这就说明太子还不敢在宫里太过放肆,而谢熙却已经笃定自己和太子必胜无疑,所以就丝毫都不顾及后果了。”   丛云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觉得有些事根本无需自己开口,少夫人一旦想通,便能把整件事都给想·透·了。   “后来又发生了几件事,我虽然不甚清楚,却知道是世子想办法将谢熙彻底困在东宫,剪其羽翼,准备一举除掉他的,是不是?”   丛云认真点头。这可不是他告诉少夫人的,都是少夫人自个儿想出来的,回头要罚,他可不认账。   “原本谢熙已经没什么还手之力了,谁知道皇上忽然在这时候醒来。而他醒来后,即时便知道了宫中发生的这种种事端,同时,他也想到了如何·逼·世子出兵削藩,为他所用。”沈清玉想到那侍卫说的“红颜祸水”四字,就觉得心口无比憋闷:“能让世子抛开一切理智和顾虑的只有我,所以皇帝立刻就决定了要利用太子,利用谢熙,只要我在谢熙手中出了什么事,郑锋定然不会放过谢家,到时,皇帝顺势提出让世子带兵削藩,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世子很可能就会踏进皇帝的陷阱了。”   丛云手里的树枝已经断成了几截子,沈清玉的面上也裹着一层寒霜:“皇帝决定今天动手,便把众臣都叫进了内宫,内宫和外宫的宫门一关,里头接不着外头的信儿,你我自然只能任人鱼·肉·了。”   丛云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怒极的吼声,这声音很低,却让沈清玉也不由被惊了一跳。   “我是不能在皇帝的人的手里出事的,就算有事,也得·脱·尽了皇帝的嫌疑,让他不沾上一点儿·腥。所以他不敢把动静闹得过大,不敢让人知道,是他故意让我落到谢熙手中的。所以,他只能秘密地把这事交给那侍卫统领来做。他们借着侍卫出宫的机会把我身边世子留下保护的人都给弄出了宫去,又借着搜身的由头把我一人扣在宫里,之后,他们只需把我的所在之处透露给已经被皇帝放到外宫的谢熙,这事自然也就成了。守门侍卫不过是各尽职任,并没什么险恶念头,而暗中带走我的罪魁祸首,便只有谢熙一人。皇帝即使有责任,这责任也是轻之又轻,杀几个守门侍卫让世子消气也就是了,而最后承受世子怒火的,只有谢熙和燕王的封地。”   怒到极处,丛云反而把情绪都给敛了回去。他微微一笑,握住·刀·柄,轻轻·摩·拭了几下:“如此,属下倒有些想法,借着外宫世子布下的人,兴许能让他们演一场狗咬狗的大戏。”      ☆、第154章 事败   论排·兵·布局, 两人中自然还是从云更有经验。沈清玉在一旁听着他寻了人来吩咐了几件事,一颗心也渐渐定了下来。   “咱们暂时别躲了。”等人走后, 沈清玉又探头往宫门方向瞧了一眼:“眼下外宫里什么人都有, 藏来躲去, 万一不妥,只怕会避过了这个,却正好碰到那个, 咱们就在这儿,离着宫门近, 真不得已闹起来,也不至吃了哑巴亏。”   丛云也是这个想头,外宫就这么大的地方, 眼下又是各路·妖·魔·鬼·怪·聚齐的时候,以静制动才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躲了一阵, 没等来两边狗咬狗,却先等来了郑长泰。   “父亲怎么会来?”沈清玉瞧着宫门口那边热闹的动静,抿唇想了一阵:“你说, 父亲该不会是来帮我解围的吧。”   无怪沈清玉如此诧异,丛云也觉得这事透着古怪。照着国公爷一贯的处事之法, 就算遇着了这事,也是先百思千虑,左避右挡,避不过去也会先想些温和的法子试着解决,像这般不顾一切, 失·态·失仪地·硬·闯·宫门,可不像是国公爷的为人。再有,世子与国公爷的父子之情素来冷淡,便是北胡一役,世子生死未知,国公爷也未见得多么悲痛欲绝,就算是他知道了宫里的情形,可能做的也只是寻寻门路,再不就是上道折子,或派旁人先来探路。这样直接便亲身前来,还真是大出所料。   宫门前吵闹了一阵,郑长泰始终不肯离开,侍卫统领也不敢·硬·是把人押走,就只能一味地赔着笑脸,来来回回说着那么几句安·抚·敷衍的话。   “再等一等,要是那边儿还没动静,咱们就闷头往宫门口冲,有父亲在,周遭又人多眼杂,就算侍卫统领想做什么,也只能束手束脚。到时候就算拖,咱们也能拖到世子出来。”   丛云应了一声,数着数儿地等着消息。他已经把差事分派下去,虽然可用的人不多,但胜在个个顶用。借刀杀人之事,知道详情的恐怕只有那侍卫统领一人,旁人就算听了三言两语,办了一两件差事,也只是一知半解,不明就里,如此,他才好让这两边儿对着咬起来。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燕王世子及其手下,谢熙所住的院子着了火,火势不大,浓烟阵阵,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守门侍卫中自有内应,搅混水,指错路,故意曲解侍卫统领之意,如此种种,便教几个根本不知详情的人自以为立功地将私自入宫的燕王世子给围了起来。   到了这一步,就是皇帝和燕王世子之间的事了,若是侍卫统领执意还要与她为难,那便是蠢钝不堪,自寻死路。   沈清玉和丛云仍旧躲在暗处看事态发展,等宫门前乱成一锅粥,燕王世子持刀反击时,沈清玉才算是暂松了口气。这可好了,想来皇帝这次不被气死也得被气得半死不活。   内外宫的门不知何时已被人打开,看到身着不同职服的侍卫一队队出现时,沈清玉就知道这场不大不小的麻烦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听到的话让丛云和沈清玉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太子无德被废,暂关于东宫之内,新太子的人选,则由众臣举贤者而居。   “这么快。”沈清玉觉得自个儿像是在做梦,这才一上午,头顶上的天就几乎换了一半儿,本以为是麻烦的太子就这么被废被·禁,想想就觉得不真实得很。   “还蹲着,腿不麻?”沈清玉正拿着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眼前便忽然出现了一双着着玄色官靴的脚。沈清玉顺着往上瞧,然后一把抓住郑锋垂于身侧的手,耍赖似的硬是要把他往下拽。   一·日·的担惊受怕,甫见到他,沈清玉心里其实是十分委屈的。一见到这个人,她就会变得无比软弱,想要依赖他,依靠他。可当看到他略显疲惫的面·色·时,她立时便不自觉地想要坚强起来,给他依靠。   “谢熙会被捉住吧。”两人面对面蹲着,丛云早就很有眼·色·地避了开去,他寻了几个侍卫守在四面要道,既不会打搅到两人,也能保证他们所在的隐蔽与安全。   “燕王世子,大逆不道,行·刺·君父,蛊惑太子,其罪当诛。”郑锋淡淡说了几句,漠然又冷静,仿佛那一人的生·死·轻得及不上鸿毛。   “谢熙若亡,燕王是否会借口起·兵,与北胡里应外合?”   郑锋抬手·蹭·去沈清玉脸旁的一点浮灰:“一个王世子罢了,燕王还有许多儿子,为了撇清嫌疑,清名自保,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沈清玉这才抛开忧虑,真真正正地大松了口气。   “别怕,不会再有这些事,是我的错。”郑锋丝毫不顾身上着着的暗金云纹的锦衣,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背倚宫墙,让后将沈清玉严严实实地抱在了腿上,拥在了怀里。   这些哪里又是他的错,即便他不在身边,也提前留了许多人来护着她,就是曾有暗险,也只是虚惊一场,他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却还是因她曾受到惊吓而懊恼自责。   沈清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把自己的脸藏在他的颈窝里,勉强压回了这股涩意。这样一个男人,若是没有她,必然不会如此束手束脚,处处顾及,他为了她,所放弃的,所割舍的,绝非只有她所看到,觉察到的,在这明·枪·暗·箭·遍布的地方,他始终拼尽心力,护她无忧。   不说前事,沈清玉开始说一些轻松的小事,两只手也按在他的额上,慢慢给他·揉·着额头眼眶。她在外宫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惊吓,他在内宫,却是真真正正直面生·死·的。她不知太子如何会突然被废,但是此间的凶险足能从他面上看出一二来。   “咱们能回家了吗?”沈清玉亲了亲他的下巴,两手环住他的脖颈:“你该好好休息了,我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郑锋垂目看着她,想到自己于内宫之中的煎熬。绝不会再有一次,他绝不会再容旁人觊觎伤害于她。   “回家。”郑锋将她的脸藏在·胸·口,抱着她大步出了宫门。一路行来,自然十分惹眼,可也没谁不长眼到直眉楞目地去瞅这位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世子爷,大将军。   三皇子亦方从内宫·脱·身,他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低声笑骂了一句“可真是嚣张”,语中的惆怅落寞,却已经先·压·向了了心口   “殿下,世子这会儿不能走啊,宫里头还有烂摊子没收拾,您又·脱·不开身,这……”   “罗昆薛旭二人不是也在宫中?寻他们就是。”三皇背着手,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宫门口,对着身边侍从道:“要不你去拦一拦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大将军?”   侍从干笑着连道不敢,谁又敢轻易去惹这一位呢?只是冷下脸来就足以教人心生敬惧了。   三皇子静静站了一阵,吩咐道:“差人回府一趟,看看皇子妃身体如何,心绪如何,往府里报个平安,就说一切顺利,明·日·可归。”   侍从应了,又重复了一遍,见没什么落下的,便匆匆去差人办事了。   “人是不是不能犯错?”三皇子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的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却揪扯得他心口生疼。他是当真羡慕郑锋的,甚至可说是·嫉·妒,郑锋得了沈氏全心全意的依靠和毫无阴霾的情意,两人在一处时,旁人多说一句话都是一种打扰。他也是头一遭见到这种夫妻,这般的·亲·昵·和彼此之间的信任体贴已经到了极处,让人连·妒·忌·都显得无力。   人到底还是需要温暖的。从宫中下了值,从外头办完了差,回到家中时,总有一人惦念着你,期盼着你,全心全意喜欢着你,那种被人搁在心头,小心珍重的感觉太好了,好到他如今想来,便痛彻心骨。可他从前并没有正视这种珍贵的情感,反而将其当做一种无用的负累和无理取闹的妄想,当他被另一种热烈的·色·彩·慑·了魂,堕·入·一场由虚情假意凝成的风花雪月之中时,便已经彻底失去了那颗最为难的的真挚之心。现在想想,当年所做一切都像是·入·了·魔·怔,为·妖·魅·所惑,至此一无所有。   当年姚姚的种种小·性·子,每一次似真似假的试探和嗔怒一幕幕在眼前浮现,那是一个女子最干净纯粹的情感,与他的身份无关,与所有的进退权衡都无关,她喜欢他,只因他是她心中爱慕着的夫郎。   当年种种都是错,他做的太过,说得太过,把一颗心生生·伤·透·了。如今姚姚终于成为了一个心有大局的皇子妃,所做一切都从权衡,从思量中来,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她像他从前希望的那样,把所有事处理的井井有条,她不会再意气用事,不会再因情生误,她无比冷静,无比理智,与所有的王妃一样,用规矩和体面将真心深深地藏了起来。他在她心中,终于只是一个皇子,是她的夫君,却再不是她的良人。   经历过被人真心爱慕呵护的人,如何还能分辨不出旁人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看着那一张张虚伪又恭敬的脸,他头一遭发现,一生一世一双人其实是最好不过的。   他为皇子,可舍诸般羁绊,却始终舍不了这一脉柔情。   “殿下,贵妃娘娘请您往宫中一趟,有些话要嘱咐殿下。”   三皇子恍然回神,他点头应了,提步便行。其实关于姚姚,母妃从前已经把话与他说透了,只可惜未历之事,再如何说,他都没能听进心里,如今想来,才知字字句句都是苦口良言,是一个母亲对对儿子最深切的忧虑和无可奈何的责怪。他曾怨恨父皇待母妃太过残忍,可事到如今,   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指责旁人,他也一样残忍,生生毁了一个女子所有的天真期待。   一路回到北院,郑锋将跟着的人都摒退了。他敛着眉,一张俊极雅极的脸上都是深深·压·抑的不耐。沈清玉咬了咬唇,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不由低下了头去。   房门被一脚踹开,唐嬷嬷带着人老远止了步,最后只得叹着气吩咐人烧水备饭。她侍候人侍候了半辈子,怎不知方才世子那样是要做什么。也是难得,这样老成持重,积威渐·深·的人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郑锋等不及再往里走,他合了屋门,一手垫在她脑后,将她·抵·在门板上。   “明·日·教绣房再给你做几套男装。”郑锋哑着声说了这么一句,便俯首去捉她的唇,沈清玉·喘·气不及,没多久就被·逼·出了满脸的泪。她不安,惶然,却又深深依赖着这个男人。   他爱着她,在这种时候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偏妄和迷·恋。沈清玉边哭便撒娇,要他紧紧地抱住自己。在他怀里,她能得到无与伦比的安心和幸福。   最后侍女来送水的时候,沈清玉就藏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太丢人了,她想着自己方才忍也忍不住的哭声,觉得几天之内,她都不想出门见人了。   “乖,宝贝乖。”郑锋哄着她,几乎抛尽了一身傲骨,这世上只有这一人,让他甘心俯首称臣。   沈清玉的眼睛哭肿了,头也有些晕,她怏怏地被抱紧热水里,难受得不住哼哼唧唧。   “是我不对。”郑锋一面给她涂着香膏,一面低声下气地哄她。这些膏药都是最好的,说是一瓶千金也不为过,他却眼都不眨地全都用到了她的身上来。   他温柔起来让沈清玉心软的不得了,仿佛什么都能答应他,她扭扭捏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飞速地躲开了他的目光。脸皮真厚,沈清玉想着方才他那些不管不顾的坏,脸上更是晕红不已。他方才那样不要脸皮,什么·荒·唐·事都做尽了,这会儿却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反观她,倒是羞的连与他说话都想哭。   好容易收拾利索了,饭菜也被摆到了软塌的炕几上。沈清玉窝在郑锋怀里,饿的眼睛都要冒绿光了,偏偏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了。   “你不去看看娘吗?”沈清玉张口咽下虾仁·蛋·羹,满足地眯了眯眼,要他挖一块·蛋·羹给她拌到米饭里。郑锋依言给她绊了小半碗,等她解了饿,又把炖的·软·烂·香辣的肘子用勺子碾进米饭里,连着菜汤拌好了给她吃。   “母亲那儿我已差人报过信了,稍等些时候就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我和你一起去。”沈清玉吃的脸·蛋·儿圆圆,力气也回来了:“咱们一道过去才不会失礼,而且我也想娘了。”   “不必。”郑锋用拇指蹭过她嘴角的饭粒,毫不嫌弃地张口吃下,然后就着她吃剩的碗,连吃了几碗才停了筷。   “今天晚了,明·日·再说。”郑锋低头·亲·了·亲·她的·嘴,看着她面上·艳·靡·的红,才觉自己像是什么牵在了她的身上,连一步都迈不动了。   沈清玉被郑锋哄得没了方向,又·卖·乖·讨·巧地来哄他。   郑锋听了满耳朵“哥哥最好了,最疼我”的甜言蜜语,垂眸深深地看着她。   小丫头是个小白眼儿狼,若他不对她好,若他不先付出全部的真心,她是不肯把心交给他的。   郑锋心里又是爱又是恨,这花言巧语的小东西,就是来骗他的心的。   吃过了饭,沈清玉实在是撑不住了,郑锋只在旁边哄了她几句,她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将唐嬷嬷等人叫进来守着她,郑锋换了件家常袍子,一路往白氏所居之地去了。   白氏早听说儿子回了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她也就不等了。和郑长泰吃过了饭,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就在白氏想着寻个什么借口把郑长泰给打发走的时候,仆从便来报,说是郑锋前来请安了。   走到屋中,郑锋先就郑长泰入宫为沈清玉解围之事道了谢。郑长泰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儿,有些事当年看不清,如今年岁渐大想明白了,却怎么都回不去了。儿子和他之间已是生疏的不能再生疏,饶是他有心亲近,也不知该从哪儿着手。他这半生,做儿子,做夫君,做父亲,都是庸庸碌碌,稀里糊涂,到了现在,什么都没做好,什么人也没留住。   这么想着,郑长泰问了几句儿子儿媳的安危,便叹着气先告辞了。他在这里留着,他们也不像是一家人,何必还给母子俩添堵,索·性·给他们留个方便,以后也好慢慢挽回。   看不顺眼的人走了,白氏也高兴了起来。她看着儿子的气·色,忖着那时来报信的小厮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这可真是·血·气方刚,夫妻年少啊,无论多冷的男人,一旦心里存了个女人,就什么温柔都学得会了。   白氏想着儿媳那小身板儿,又看了看儿子这衣裳都遮不住的·硬·朗·肌·肉,隐晦地提醒了几句。儿媳年岁还小,可经不住折腾,她差了唐嬷嬷在那儿看着,也是存着能提点提点的心。   郑锋难得被母亲说的有些窘迫,他颔首应了一声,硬·着头皮说自己今后定会注意。   白氏满意了,开始问宫里头到底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怎的才寥寥时日,就几乎转了乾坤。   与白氏没什么不能说的,郑锋知道自己的这个母亲是个心里极为明白的人,他才说了几句,白氏就大体猜到了前因后果。提及众臣上表,各推太子的事时,白氏没忍住冷笑出声。皇帝这是给儿子和臣子都挖了个坑,偏偏坑里满是稀世之宝,让人就算知道那是个陷阱,也不由自主地要抬脚往下跳。   “朝上的事母亲不懂,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白氏·揉·了·揉·额角,摇头叹了口气。这时候做了太子,显然是要成为众矢之的,有废太子在前,哪个皇子会熄了那份争顶的心思,如此,这位新太子才是内忧外患,终·日·难宁。可若是这时候退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岂非是白白地将太子位拱手让人?如此选择,才是真正·磨·人的,前不是后不是的,谁能定得下心来。   白氏与儿子说了说这几天府里的事,听说谢熙落到了宫中侍卫的手上,她眉毛一竖,冷笑着道:“别怕得罪人,无事多去看顾看顾这位燕王世子,宫中长·日·寂寥,别让他无聊了才好。”   从白氏处告退,出得门时,便见到了前来回事的丛风。两人一路同行,听了褚翊这几·日·对国公府的维护,郑锋眉峰微敛,多问了一句:“他对那个叫夏荷的丫头究竟何意。”   这事也是方才丛风详细禀过的,自从褚翊不顾己身安危救了夏荷一命,夏荷就像蔣妈妈和唐嬷嬷还有白氏都禀过了,暂时搬出北院,就近去照料褚翊。这二人素来守礼,夏荷也不自轻自贱,丛风看出她对褚翊生了情,可这丫头被教的很好,看着像是傻乎乎的,却十分自尊自爱,更重少夫人的面子,不肯给人留下丝毫话柄,丛风在旁瞧着,都觉这丫头是个极好的。若问晋王世子对夏荷是何意……丛风暗自叹了口气,想了一想,才斟酌着回了话。   “晋王世子身份贵重,于封地时已向晋王禀过,给自己订了一门亲事。未来的世子妃出身世家,据说容貌秀丽,端重娴雅,是世子妃的不二之选。属下看来,晋王世子对夏荷姑娘很是有意,可这种有意……”再多的话丛风也不忍说了,同为男子,又见惯了这些王侯世家的种种繁事,丛风已经知道褚翊对夏荷怀的是什么心思了。   对这些王侯公子而言,女人多一个少一个都不算什么大事,褚翊可对未婚妻子心存喜爱,也可对旁的女人动些情思,于他而言,三妻四妾才是平常,褚翊对夏荷,也只是当做一个有趣一些的妾室来看待的。至于当·日·相救,约莫是有些情急之意在,可更多的,难道不是想通过夏荷与少夫人·交·好,从而加深与世子的交情吗?一个女人,一个妾室的名分便能得了世子夫妇的好感,给彼此添些情分,岂不是很划算的一笔买卖?   “此事告知夏荷。”郑锋交代了一句便没再开口,他不容任何人打沈清玉的主意,若夏荷对褚翊·情·根·深·种,那他便送她一份嫁妆,让她风风光光进了晋王府,可若是褚翊算计,夏荷无意,那他也不允两人再有交集,褚翊想利用一个丫头讨好沈清玉,从而来讨好他,这便是打错算盘了。   丛风应下,无声叹了口气。这事他还没告诉夏荷,既然世子吩咐了,他就去劝上一劝。少夫人待身边的人素来亲厚,不·入·晋王府,夏荷也可脱了奴籍,安生富贵地过一辈子,如此,何必要往王府去趟这个浑水?王妃尚且是个苦差事,何况是区区妾室偏房?一旦夏荷决定与褚翊有所牵扯,让褚翊通过她来算计少夫人,那世子必会断了少夫人与夏荷的主仆之情,富贵给,体面给,却不会再允许她与少夫人有何往来。   在少夫人的事上,世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也绝不会允许一个可能伤害少夫人的隐患存在。   一觉睡醒,外头的天都黑·透·了,沈清玉懵了一阵子,偏头看着牢牢抱住自己的人。   这几天真是太累了,心累,身上也累,好容易回来,她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睡舒服了,肚子就饿了。沈清玉在被子里动了动脚,偷偷摸摸伸了个懒腰。身上已经不如何难受了,想必是她睡着后他又给她按·摩·的过。他就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时候,她有时都不耐烦了,他却能无比认真地把这些繁琐的事给做完。所以哪怕他再过分,她的难受都不会过夜。   大米饭,焖酱鸭,小炒肉,羊肉锅,清炒虾仁,糟菜心……沈清玉望着帐顶,无声地咽着口水,馋的恨不能现在就抱着一个大肘子来啃。   郑锋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不停咽口水的小馋猫儿,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念着菜谱。他哭笑不得地抱紧了自己的小宝贝,狠狠在她脸上亲了口,然后吩咐厨房把饭菜端上来。   夜已经深了,郑锋自然不会给她吃一堆不好消化的肉,所以最后便上了一碗牛肉粥,又添了几道鲜辣小菜。   有这些也足够了,沈清玉低头认真吃着,郑锋在旁边给她喂牛·乳。她身子还是弱,得多吃些好的才行。   等吃饱了,夜也过半了。沈清玉这才不好意思地拉着郑锋重新回了帐子里:“你明天还要上朝呢,快睡吧。”她觉着自己挺不懂事的,这么大个人了,偏偏越来越骄纵,他再这么放任下去,她都怕自己彻底成了个不讲理的人。   郑锋睡了一阵,这会儿也不怎么困,他见小姑娘□□神了,便陪她说话,让她散散闷儿。   夏荷的事只怕还没人与她说,郑锋思量了思量,还是决定先瞒下,等他处理的差不离了再告诉她,否则这丫头又要胡思乱想,左右为难了。   “哥哥。”两人盖着一床被子,亲密无间地手脚相·缠,沈清玉暖融融地伸了个懒腰,问他对于新太子人选的看法:“这事儿也太坑人了,一旦选了,选的不合皇帝的心思,岂不是会招了他的忌惮?”   郑锋笑笑,把她抱到身上与自己眉眼相对:“无妨,既圣上有谕,我等听从就是,无甚大碍。”   沈清玉看了半天也没从他这张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她索·性·懒洋洋地把自己摊在他身上,使着坏地泰山压顶:“我重不重?”   小姑娘近来却是长了·肉,可离着重还有十万八千里。郑锋捏了捏他下巴上的·软·肉,无奈地想这馋·猫·儿吃了那么些东西,怎的都不往身上长?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傻话,等最后小姑娘枕着他的肩睡得呼吸甜暖了,他才小心翼翼把人放了下来。   正要搂着她重新睡过去,便听丛风在门外急急道:“世子,三皇子有信传来。”      ☆、第155章 人之将死      第二·日·天还未亮, 郑锋便匆匆·入·了宫,他走时沈清玉便与他说了自己今天要往三皇子府上一趟的事, 郑锋应下, 着丛风从云二人护送, 丛星随侍身侧。一早上迷迷糊糊听他叮嘱了一大堆要事事小心的话,等送了他出门,沈清玉便有些睡不下了。   昨夜三皇子传来急信, 言道南境有变,郑锋当即披衣而起, 往前院书房寻人议事,沈清玉对南境之事虽不是处处了解,却也略知一二, 如今北胡已经起心,诸藩王又是心思各异, 若南境大乱,大齐必然生祸。   沈清玉如今最怕的便是家国有恙,郑锋需得披甲上阵, 以命相搏。她只是个自私的小女子,没什么雄心壮志, 也不念着富贵荣华,她只望着这个与她倾心相慕的男人能够一生平安喜乐,无灾无病。   后来郑锋回来,她撑着·精·神问了他南境之事,见他面·色·淡然, 并无异样,她才暂且搁下心来。   要去探望姚氏的事也不算是心·血·来·潮,在宫里时被贵妃嘱咐了一遍,又与三皇子算得相熟,她对姚氏也便更多了些亲近之意,且她心中对姚氏也有诸多不忍。那是个教人一见便心生欢喜的女子,言行举止端庄又不失灵动,只是那双眼中已经没多少活气儿了,那时二人一道听·戏·时,沈清玉偶尔看去,都不由为她目中的冰冷和讥诮而心惊。   她与姚氏不过泛泛之·交,却已不由为她感到遗憾和心疼,她实在想不出,当年的三皇子是如何忍得下心,如此轻·贱·自己的发妻正妃的。   于宫中时,沈清玉曾多番观察过三皇子此人,凭良心说,他实在不是个会让人心生恶感的人,某些时候,甚至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与他以友相称。那是个可·堪·为友之人,在天家王公里,算是个难得的真诚磊落的人了。   不过人总不只有一面,谁又知道在外连个笑脸都没有的世子爷居然是世间难得的一等一的温柔夫君呢?   沈清玉喜滋滋地想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又忍不住念着郑锋,便揉了揉脸,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总不能永远都这样没出息,她还要厉害起来,将来为他整顿内务,让他无后顾之忧。   往三皇子府前沈清玉先去给白氏请了安,见白氏忙的连口茶都喝不上,她便·硬·是让白氏捧着茶碗缓了缓,才不得不依着时辰出了门。   国公府中如今算得恢复了往日景象,禁足看守都被撤了,各房却丝毫不敢造次,出·入·传信,皆十分自觉地回禀通报,无论真假,好歹面上是做到十分恭敬了。白氏依着儿子,差着侄子,在府里的日子过得越发安泰舒惬,除了早晨这一会儿需得费些辛苦,旁的时候都可自便,观戏听书,打·牌·下棋,算是将前半辈子未曾好生品味过的悠然平和一股脑儿地享受了一遍。   想到白氏方才的忙碌,沈清玉自觉自个儿太过懈怠了,便是寻常人家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也没有像她这般过得疏懒悠闲的,她嫁了人,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往府外行时,沈清玉忽敛眉缓了步,严氏被一个婆子搀着,绕着院门来回踱步,沈清玉盯了她良久,心中微觉讶然,丛星见状忙禀道:“二少夫人得了痴病,眼下已认不得人了。”   没想到寥寥几·日·出了这么多事,沈清玉看了严氏几息,问了一句郑二如何。   丛星的脸·色·有些古怪,不过主子问了,她也便直言相告:“二爷说二少夫人腹中之子乃他的·骨·肉,而他不孝不悌,不堪为郑家子孙,所以请国公爷将他除出家谱,不必再认他这个儿子了。”   一路往外行,沈清玉也在心里默默忖度着这个消息。她想到郑二的种种所作所为,一时间又是诧异又是不解。许是人之将死,所以他将往事尽都看开,也由得严氏给他泼了这么大一盆·脏·水?心中怅惘,昔日对立,锋言利语相加,没料到才过了多久,便已是如此物是人非。她回首看了看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国公府,才发觉除了北院和白氏的院子,她竟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府邸。   在门内小轿步撵地折腾了一番,等·上·了府门外的马车时,沈清玉才算是松了口气。想着一会儿往三皇子府要说的话,沈清玉不由愁眉紧锁。   人心各不相同,她纵然对姚氏有诸般亲近和不忍,却不能代其决定任何事情。那个女子的孤绝和冷傲,她已经窥见了一角,只是一角,便教她知道,此女一旦心定,绝不可违。她曾见过姚氏目中如死灰般的沉寂,自然不会认为三皇子寥寥几句甜言蜜语便能将人心换回。若两厢无意,彼此伤害还能暂时搁置,再谋他途,可若像姚氏这般,一开始就付出了全部情意和殷殷期盼,那一但念想成空,她只怕连回头都不会再愿。所以那·日·贵妃教她转达的那些话中并没有一句是让姚氏抛开芥蒂,与夫君相合的。贵妃所言,多是劝姚氏放开心怀,天高地广,人生漫漫,何必为难自己,此情别寄,或托于衣食,或托于享乐,只需给自己寻个痛快的活法,方不负这一生。   沈清玉没料到贵妃是个如此通透大度之人,对于一个不可能再育有子嗣的儿媳,她却报以了最大的善意和宽和,循循善诱,处处疏导,未曾加以丝毫苛责,可怜姚氏得遇如此婆母,偏偏仍是落到了这般境地。   车马缓行,沈清玉一晃神间,便见丛星已满脸警惕地掀帘探出了·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家里有点事,可能没办法保证每天3000字的更新,不过头一天不足的字数第二天都会补齐,爱你们么么哒~   ☆、第156章 抛头露面   拦路的是樊族的朝阳公主。她着一身素衣, 做大齐闺阁女子打扮,发髻松挽, 只簪了一支通身盈透的莲花簪。这般打扮, 素淡已极, 却将她通身那般柔弱胜柳,风·流·如云的气度都给衬了出来,一举一动, 当真若西子捧心,病弱楚楚之姿, 教人望而生怜。   沈清玉皱了皱眉,没理马车外朝阳公主的问话。此女今·日·来意不善,如此当街拦车, 还做出这般捧心之态,显然是要以弱·凌·人的。   人多怜弱者, 有些拎不清的,甚至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偏帮这些看似弱势之人,朝阳公主择了这样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 只怕打定主意不要脸面了。   沈清玉并不怕朝阳公主,到了现在, 谁还能轻易为难自己?只是她不能任由旁人将脏水泼到郑锋和自己身上。   晋城里的人几乎都知道朝阳公主对诚国公世子情·根·深·种,在世子失踪时不顾己身安危四下找寻,后又不在意名分,甘愿为人妾婢,如此痴心, 加上尚算尊贵的身份,自然要教人怜惜,搁在话本子里,自个儿这样的只怕就是那凶神恶煞,占着地方不挪窝儿的阴险原配,恶毒嫡妻。   她不是不知道外头都是怎么传的,庶女身份,加上旁人刻意捏造的不顾大局,不念家国的名声,纵然后头郑锋已想办法将此流言打散,也阻不住旁人看热闹的心思。世子夫人和樊族公主,只听一听名头,就比多少戏文要来的·引·人得多。   丛星坐在马车前,冷眼瞧着孱孱而立的樊族公主,她当真是烦透了这些装模作样的女人。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只要好好活着,不辜负己,不辜负人,那便没白活了这一生,又何须用尽手段,生生把·性·子拗成了这般模样?搏人怜惜,还是借·色·倚人?好端端一个公主,学的那话本子里头·狐·媚·子的手段,没的教人恶心。若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还能让人叹息一声,偏偏人家还是自甘做这·下·三·滥·的人,计谋百出,怎么丢人都不在意。   这要是在北地,丛星早就·撸·袖子赶人了,可偏偏这里是人心攘攘的京城,诸多顾忌,诸般权衡,真真是平白地让人心累。   丛星是不打算从马车前让开的,就是落个自作主张的罪名,她也不会让自家少夫人当街和这破落户来演戏·娱·人。这樊族公主是个臭·鸡·蛋,她们少夫人却个块千金万贵的·玉·人,若是两厢对峙起来,就算到时·臭·鸡·蛋·被磕破了,那·玉·人也得惹得一身·腥。平素里就是在府中,世子也不愿教少夫人多见杂人,这般珍重万千,小心地捧着护着,哪里是这些·臭·鸡·蛋·能往上磕的。   沈清玉也没打算出去,她侧耳听着朝阳公主的说话声,静下心来忖着反击的法子。她是不准备出去和朝阳公主面对面的,一来她实在看不惯那公主那副装模作样,自恃柔弱的姿态,二来,她也不想在无关的人面前抛头露面,给人留下谈笑话柄。她是郑锋的妻子,不管如何,都不能落他的面子,她决不能让他因自己而被人鄙薄嗤笑。   “妾今·日·前来,不过是想在归族之前与夫人见上一面,府上守卫森严,轻易不得·入·见,今日妾闻夫人因事出府,特来请见。妾无别意,只望夫人垂怜,能与妾论谈一番,就算到了最后我俩当真无姐妹之缘,也总能相知相惜,消除种种误会与芥蒂。”   沈清玉撇了撇嘴,揪着袖口的海棠花纹哼了一声。好厚的脸皮,都往外传了那样难听的谣言,又要来抢她的夫婿,两人之间只差当面撕·破·脸了,这人居然还能用这样诚挚的·口·气说出这样·虚·情·假意的话来。   “公主言重。”丛星闲闲倚在轿壁之上,原本冰冷又刻板的面容竟显出些既矛盾又自然的不羁洒脱,将将称得上清秀的女子因着这般磊落疏朗的姿态而教人频频注目:“公主身份贵重,既来朝拜见我皇,代表的便是樊族脸面,公主口口声声自称‘妾婢’,实不孝不忠之举。我皇君临天下,待四海万民皆十分宽和,若教人知晓堂堂樊族公主于京中如此卑弱,岂非显得我大齐以盛·凌·人,欺·辱·邦族小国?如今公主尚未有何嫁娶之说,或许在樊族,名节二字并无甚要紧之处,可在我大齐,女子名节关乎一生,公主如此草率,实教我等不敢·苟·同。”   此言一出,方才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众人立刻目光微妙地看向朝阳,那痴情不悔,自甘为妾的女子在话本子里或许赚人眼泪,可当期·脱·本而出,这么大喇喇当街演戏时,便要教人心生·鄙·贱·之意了。   正经人家的女儿,谁会在八字没一撇的时候以妾自称,还这般堵到人家正房夫人的眼前。要说就连青楼女子都守着分寸,不至如此丢人现眼,可这位樊族公主却全不在乎,抛头露面,楚楚柔柔,举动含情,言语·媚·弱,这可比那·勾·栏·女·带劲多了。   朝阳公主不是傻子,也早非女儿之身,她自然明白有些人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暗暗咬了咬牙,觉这世子夫人太过刻薄,如此多嫉擅妒,不顾大局,岂是正室之选?无怪人家都说庶女没个见识,今天她才算是领教了。这女人这样做,真是不怕回头被宫里的圣上和娘娘责难啊。她乃堂堂樊族公主,就连太子见了,也得容让三分,今天这沈氏如此不给她脸面,她倒要看看,这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是我情急·失·态了。”朝阳扭过头去状似不经意地拭了拭眼角,端的是清花柔柔,拂柳之姿,但凡是有些怜香惜玉之心的人,都几乎会生出不忍来。   丛星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她已经听到人群中传来的议论声了,居然还有人怜惜这样·烂·到骨子里的人,看来容貌当真惑人,有时能蒙蔽人眼,教人是非不分。   可在丛星心里,这朝阳公主就是再美上十分也是不及自家少夫人的,尤其是这人不时咬唇·拨·发,颔首浅笑,真是教人又是堵又是烦。   “公主相邀,原不应辞。”沈清玉端坐车中,语声冷肃:“只我大齐乃礼仪之邦,无论何事,从礼而为,公主既·入·京城,便当·入·乡随俗,这是对我大齐的尊重,也是对公主和樊族的敬重。”   柔婉又端严的声音自帘内传出,婉婉如仙音,泠泠如冷泉,几乎一瞬便将朝阳公主的·卑·弱凸显了出来。   人群中几无人再加议论,众人都竖着耳朵,想再听一听这把声音。   “公主·入·京,原为大齐与樊族两厢·交·好,我在府中,曾听闻过些许·流·言蜚语,私以为此言十分不妥。公主身份贵重,乃是樊族的门脸,如此身份,绝不该与人为妾,否则,便是将我大齐和樊族放在了既尴尬又对立的两边,公主为妾,是我大齐对樊族轻忽?还是樊族的体面当真如此不值一提,可随意·践·踏?若真像流言所说,公主心有所属,自甘如此,那恕我直言,公主不配为一族公主。享民奉,自当承民愿,公主却为一己之私,执意自降身份,将樊族放在这样一个教人鄙薄的位置,实乃不忠不孝之举。”   停了一停,沈清玉懒洋洋靠在轿壁上,目光冷然淡漠,粗·粗·看去,已有了几分郑锋的神韵。   “若公主不为妾,那便要有人被贬妻为妾,我想问公主,公主有何过人德行,可如此坏我大齐的家国之法?若为一外邦公主,如此·羞·辱·发妻,那才是我大齐之耻,大齐之·辱。家国威严之前,谁都不得放肆,此乃我大齐的尊荣,实乃国体,非公主所想的儿女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一会儿还有一章~   ☆、第157章 挥剑断情      无论周遭的人有多爱看热闹, 一旦扯到家国大事上,就没人有心思惜·玉·怜·香了, 毕竟北胡之乱才过去没多久, 那般惶惶之意尚未散尽, 谁又会希望自己的国家因一个外邦女子而受·辱·退避呢?今日不过区区一樊族,就要让人家贬妻为妾,捧着哄着这位对齐国无甚付出的劳什子公主, 那来日若还有大乱,他们岂不是要做了那步步退让的·辱·国·之奴?   尚还心存家国之人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彻底从那荒·唐已极的郎才女貌,恶·毒·正室的话本子里·退·了出来,这才想到, 原本就是这位樊族公主无礼在前的,而他们, 居然还帮着外邦来欺压自己人,还想让这位字字铿锵的小夫人给这无德无行的公主让路。   一时间,羞愧的羞愧, 怒骂的怒骂,竟是无一人再对这柔弱的樊族公主生出怜惜来。那些心有戚戚的正头娘子, 扯着自家夫君的耳朵连声诘问,又教这些糊涂人仔细听世子夫人说话,别动什么宠妾灭妻的心思。   至此,沈清玉一面未·露,便教朝阳公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清玉不·欲·多言, 可既然这公主找到了眼前来,她就打算了断了这桩荒·唐·事,郑锋为国,几乎丢了·性·命,实不该再因这样的事而遭人非议。   “我听传言,说世子不顾家国,不愿以樊族公主为妻,结两姓之好,可我要说,世子如此,方是为国为民之举。我于世子昏迷时嫁入国公府,一直以来,并无疏忽错漏之处,便是圣上皇后也曾赞我贤良淑德,乃妇人之范,此言虽是过誉,却是金口玉言,无可更改。既然我并无错处,又为何要为了公主这般荒·唐的心意而自轻自·贱,辱·我家门?我与世子,从生死之处心意相通,说是患难夫妻亦不为过,若世子因着这些不详不实的·流·言·蜚·语而置我于不顾,此人又何以立天地,何以守家国?背信弃义,忘恩负·情,如此男儿,何堪托付?所以世子从不肯回应这些·流·言,也不肯做出·鄙·薄樊族,辱·及国体之事来。世子素来做得多,说得少,这些苦心良言也无处可诉,只好平白地为着公主的一腔痴念而成为他人谈笑之资,如此,也是公主所言的·深·情·吗?忠无忠,孝不孝,情非情,在我看来,公主所为,实乃一意孤行,意坏两邦之·交。”   雷霆之言,铿锵之语,字字句句从家国大体上来,饶是朝阳憋红了一张脸,也说不出一句不对来。她以情相胁,人家偏偏以国相·压,两边一对,总是她落了下乘,如今无论她怎么说,也是不能扭转众人的看法了。   朝阳公主紧咬着唇,泪光盈盈,似坠非坠,可此时,已无人会再替她说一句话了。   把该说的都说了,沈清玉便给自己倒了茶,慢慢喝着润嗓子,想必今天这话传出去后,恶意议论郑锋的人能少些。   丛风丛云在前开路,高头大马地从朝阳公主身边行了过去。丛星坐在马车前,走时仍对朝阳公主这幅姿态颇为叹服,这演戏演到了骨子里,不仅骗人,而且骗己,真是让人哭不得,笑也不得。和这种人待在一块儿,只怕每天脚都踩在云头上,踏不到实地,更何况,那樊族公主眉眼间总有一股挥不去的郁郁,灰蒙蒙的,便是再美,没有鲜亮的颜·色,也总要让人看得堵心。没人愿意永远面对一个病病歪歪,伤·春·悲秋,永无明·媚·笑颜的人,一个能永远带给你力量和希望的人,才能像·阳·光一样,教人永远追逐难舍。   看热闹的人散去了,朝阳公主恨恨捏着帕子,垂目拧紧了眉。这便是京城妇人的刻板之处了,时时都要说什么规矩,守什么礼节,这样还有什么意思?人是该为自己活着的,怎么高兴怎么来就是了,他们樊族向来如此,她自小自由自专,也没见父王说她什么。她就是不明白,这样一板一眼的妇人哪里得了人·喜·爱·了,守着这些陈·腐·的规矩,举动便要搬出祖宗家法来,这样活一辈子,难道不会累吗?   她想到诚国公世子对自己的视而不见,然后便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为了规矩才不肯多看自己一眼的,方才沈氏那些话定然也同他说了,所以他才会……   越想越是心惊心动,她掉头回了自家马车,吩咐马夫驾马快行。她时·日·不多了,南境事起,看样子皇帝是不会轻易给她和世子赐婚的,若是到时再无表示,她就得启程回樊族去了,天高地远,谁知道再会何期?她可不能再等了。   夫妻之情固然重要,可人这一辈子总得要轰轰烈烈地活一回,整日面对着一个泥塑木·胎·有什么趣儿?一旦他明白何为·情·意,见识过自己带给他的天地,必然会转变念想。她可以不在意名分,也可以与那沈氏和平共处,总归那是他的妻子,她不会太过刻·薄·的。   这么想着,她更是急声催着马夫,从前倒是她想岔了,有些时候,大胆一些才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她不信世子对她毫无感情,这是她要走的路,谁都拦不住她,世子总会明白她的好的!   三皇子府冷清了许多,一路行来,虽则楼阁亭台与往·日·一般无二,却仍旧教人看出了一丝萧索之意。进了姚氏的院子,邹嬷嬷亲自带着沈清玉往姚氏的寝房行去,丛风丛云都留在了外院,丛星带着几个女卫跟着沈清玉走了进来。   “娘娘这几天气·色·如何?身子可有起·色?”沈清玉一行走一行问,只盼多知道些详情,才好忖着一会儿怎么将贵妃娘娘叮嘱的话转出来。   邹嬷嬷先是无声叹了口气,然后笑道:“亏得钱先生医术高明,我家娘娘才能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无甚大碍了,只需把身子养起来,才好开始用先生留下的药方子。”   进了屋,沈清玉未及行礼便被邹嬷嬷搀着坐到了·床·沿,她先对着姚氏笑了笑,说了两句客套话,才看到侍奉在一旁的丽装女子。   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秀温婉,举止间虽有瑟瑟,却不至太过小家子气,瞧着是个老实本分人。等她看过,那女子便依着姚氏的话行了礼,沈清玉这才知晓,这位姓秦的女子是新抬上来的姨娘。   秦氏走后,沈清玉反不知该说什么了。这秦姓女子是姚氏亲自抬举的,还这般拢在身旁,想做什么自然是不说自明了。沈清玉忽然觉得有些心酸,这个曾经烈·性·又决·绝的女子终于要放手了,她开始学着经营谋划,摆正自己的位置,也彻底只把那个男人当成了皇子,当做了她需要小心周旋的主上。   “怎么这副表情?”姚氏哭笑不得地瞧着沈清玉的脸·色,这人对着心有好感的人实在是不设防,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带出来了,这是在心疼她呢。   姚氏心里既感动又感慨,便多解释了两句:“此女心·性·仁厚,知恩识报,我既不能再育有亲子,便该早早筹谋才是。”   姚氏此言已算是对她推心置腹,沈清玉伸手握住姚氏冰凉的手,低头半·日,扯出个略带苦意的笑来:“谁能一生顺遂,都不过是左右思量,这一扇窗子关了,还有另一扇窗子开着,总是能看到外头的天光,见到·春·花·繁盛,秋月柔凉的。”   邹嬷嬷在旁亦是苦不堪言,这样的事儿,哪里像是她们娘娘做出来的?可时至今日,娘娘也不得不为,秦氏确是个好的,身后无盛族支持,家中也无甚要紧亲戚,正是能一心一意投效她们娘娘的。如今娘娘打定了主意要抬举秦氏,虽则三皇子尚未碰过秦氏一根指头,可来日方长,只要娘娘还是皇子府的正妃,那殿下就总得给娘娘脸面,让秦氏诞下麟儿。   娘娘虽是利用秦氏,可也是着了心要让人过好·日·子的,只要秦氏一直安分,不生出坏心思来,娘娘不会让他们·骨·肉·分离。可自从娘娘决意寻人邀·宠·的时候起,那一份在天家难得的不计得失的感情便已经被娘娘彻底抛却了。      ☆、第158章 自解      后头又絮絮地说了许多家常, 沈清玉仔细地看了姚氏的脸·色,觉得比那时初醒好了许多, 才略得了些安慰。不管怎的, 只要姚氏能够放开心怀, 日·子总能比从前好过些。   沈清玉将贵妃叮嘱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同姚氏说了,姚氏倚在床头,口中嚼着些掺了各·色·补药的糕点, 笑得很是开怀:“母妃总是这样的,要说我比旁人幸运的, 大约就是得了这么个明理良善的婆母。”   沈清玉见姚氏说起贵妃时,脸上全是亲近而轻松的笑意,便也跟着她笑了一笑, 好歹在这天家皇族,还有姚氏愿意亲近的长辈, 那些忧苦烦闷,也总能有诉说的地方。   “你尝尝。”姚氏教邹嬷嬷把那几碟子点心都那托盘端了来,让沈清玉挨个地尝个味儿。沈清玉没事时很喜欢吃些精巧的零·嘴·儿, 见这些点心都盈·透·白·糯·的,便伸手捏着品了品滋味儿。   “怎么样?”姚氏忍着笑瞧着沈清玉苦着脸生咽糕点的模样, 让邹嬷嬷给她倒水顺一顺。   “你太坏了。”沈清玉只觉自个儿鼻子眼睛都要皱在一块儿了,这些糕点样子好看,吃起来却满是药味儿,只是药味儿就罢了,偏还掺着甜味儿, 味道奇怪的很。   “你们家的师傅也够折腾了。”等喝了几口水,吃了些蜜饯把这些怪味儿消了,沈清玉才佩服地瞧着姚氏一口一块儿的豪爽,这么难吃的点心,亏得姚氏能这样面不改·色·地把糕点都给咽了下去。   “非得这么吃吗?还不如熬成一碗汤,一口气儿喝了得了。”   姚氏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见沈清玉眉眼之间满是明·媚·的·鲜·活,这才觉得几乎已经尝不出味道的嘴里满浸着一股苦意。吃药吃得太多了,味觉都已经·麻·痹·了,再苦或是再甜其实也都没什么所谓。   见姚氏也开始漱口吃蜜饯,沈清玉方状似无意地说了些年氏的事。这些陈年旧事沈清玉都是挑着说的,这些话搁在哪儿也可正大光明地说出口,姚氏听了,最后笑道:“年夫人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从前听过她,总觉得那样的·日·子没什么劲,可现在听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沈清玉只想让姚氏看看,夫妻之间没有了纯粹的眷恋和男女之情,也是可以和和睦睦相处一辈子的,关键在于自己怎么想。若是姚氏嫁的是寻常人家,这会儿说不准能想想合离的事,可在大齐,既然嫁入皇家,就算身·死,也永远是皇家的媳妇,既无法改变这种状况,那就得尽力让自己过得开心放松。   嫡母在沈家过得也不是千顺万顺,但凡对夫君有一丝情意,又怎可能对其左拥右抱视而不见。父亲风·流·多·情,虽敬重嫡妻,明白事理,却始终未曾亏待过他自己,府中妾室貌·姝,美·婢·如云,个个都牵着父亲的一分心意,难道嫡母对此,当真像是她面上所表现的那般大度宽和吗?   或许沈清玉从前不能仔细地体会年氏的心思,可嫁人之后,她却更明白了年氏的心苦和不易。   饶是如此,年氏也未曾让·妒·忌·和恨意湮没了自己,她行事有度,敬重夫君,教养儿女,对妾室恩威并施,将一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她尽量将自己的日子过得幸福美满,那些得不到的,求不来的,她已经学会了忘却和放手。   这是沈清玉最佩服年氏的一点,作为一府主母,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她无比称职。   姚氏沉默了一阵,像是在忖着什么,沈清玉也没打扰她,默默在一旁和邹嬷嬷一起打络子。   “我想看看你们铺子里新的绣本,给我送来些好吗?”姚氏忽然开口,沈清玉手上一顿,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她,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我那里有很多绣本,回头就教人给你送来,都是这几月新出的,有意思极了,我瞧着那些故事,有时连饭都忘了吃呢。”   两人就绣本子说了会儿话,姚氏的精神很明显地低了下去。沈清玉放轻了声儿,尽量与她说些轻松的话,没过几息,姚氏便渐渐睡了过去。   安置好姚氏,沈清玉和邹嬷嬷到外间儿来叙话,屋里头没有旁人,有些话邹嬷嬷也就不避讳了:“亏得夫人您来瞧瞧我家娘娘,好好歹歹的,是有个真切的笑模样儿了。”邹嬷嬷一面说一面低头抹眼泪,沈清玉也心酸,可若两人抱着头哭,这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接下来,沈清玉同邹嬷嬷说了许多趣事,教她平素无事时帮着姚氏开解开解,人不能只困在一个地方,心太小了,便成·日·地不痛快,多与她说些有趣儿的故事,跟她讲一讲外间的天地风景,看得远了,心自然就开了。   邹嬷嬷听得仔细,一条条地记下,对沈清玉更是恭敬亲近了许多。这位小夫人行事有分寸,通透又良善,实在是极难得的一个人,说来也是世子有福气,得了这样一个妙人儿,日·子必然过得极为有趣,人哪,谁不喜欢·快·快·活活的,整日里两个人都高高兴兴的,那才好呢。   吃过午饭,郑锋便和三皇子一道来了府,两人的脸上都瞧不出什么来。三皇子与沈清玉在宫中时已十分相熟,所以进来时只与她打了个招呼,便径自往屋里去看姚氏了,沈清玉便带着郑锋,寻个休息的院子看他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儿还有一更~   ☆、第159章 亲眷留京      两个人窝在屋子里烤红薯, 沈清玉瞧着郑锋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便知道今天宫里应当是没什么大碍的。他绷了半·日, 好容易松闲会儿, 沈清玉也不想提起那些事来扫兴。   “放这个糖, 粒儿很大,吃着沙沙的。”沈清玉见他剥了红薯,便把糖递了过去, 郑锋照着她的说法往红薯上薄薄撒了一层,然后喂她吃了一大口。   “有点儿生。”沈清玉皱着眉咽了下去, 拿拨火钳子打了打盆里的炭火:“咱们什么时候回呀?”   见小姑娘不爱吃这红薯,郑锋便三两口吃了,然后抱着她坐到了炕上去:“过会儿我与三皇子有事相商, 等说过了话咱们就回。”   沈清玉在他怀里懒洋洋地点头,问他:“今天选的怎么样?南境的事怎么处置的?”   这些事郑锋都是不瞒她的, 左右不是什么闹心的事,说出来也不会让她不快:“皇上子孙众多,诸臣多择二、三、四几位皇子, 各有理由,或嫡或长, 或贤或能,人人都能说出满篇道理来,一时难以择定。”   “那你选的谁?”沈清玉与他说话时没什么避忌,因为她知道自己就算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他也舍不得怪她, 而且她也真的不想和他保持什么分寸距离。   “自然是三殿下。”郑锋知道她在思虑什么,索·性·与她说明白:“我的立场皇上已经看得十分清楚,就算眼下退步避讳,也只会徒惹猜疑,既如此,还不如干脆表明态度,大家都省心。”   沈清玉见他说话时也是不紧不慢,无慌无乱的模样,忽然有点儿替皇帝堵心,碰着这么个人,不知深浅,不知喜怒,还真是挺气人的。   “你说最后会选了谁?”   郑锋低头看着她,在她带着些薄红的耳朵上亲了亲:“此时做了太子,便是众矢之的,皇上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尚有余力筹谋。”   沈清玉的耳朵被他咬住,浑身都麻了一麻,她调动自己的思绪认认真真想了一想,悄悄道:“他会选三皇子?”皇上钟爱二子,定不舍得让他在这种时候涉险,而四皇子又为嫡,若此时扶了四皇子上位,那皇帝打击太子一系的目的就不能达成了,算来算去,似乎是三皇子赢面大。   郑锋“嗯”了一声,不再与她说这些事。但凡牵涉权势荣华,无不携着·脏·污·和·混·乱,那些事,他一样都不想教她知道。   “今天被人堵在路上了?”郑锋已经听丛风禀过了这件事,也吩咐下去,尽快遣朝阳公主归樊族,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也不许公主再随意走动。他原本没有在意朝阳公主的事,也无意多问多管,可她偏偏犯到了沈清玉的头上,那就是自取其·辱。   郑锋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有些手段他使就使了,至于用在那些人身上是什么结果,有多·惨·烈,他一向也不怎么关心,他有自己要坚持的,要做到的,也有决不能碰的软肋和·禁·处。   “也没什么。”沈清玉抬了抬下巴,很得意地说:“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给了她好大一个没脸,这样的话,以后就没人再不分青红皂白地编排你了。分明是你拼却·性·命·驱逐北胡,保家卫国的,他们却为了一个樊族公主就要传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我不高兴。”   郑锋心·软·的一塌·糊·涂,她向来就知道怎么拿捏他的心。她不在意旁人对她的纷纷议论,却不允人说他半句不好。   郑锋低头去·亲·她,一时间忘了·情,把人给欺负哭了。   “你怎么这么爱哭?”郑锋一面哄她,给她擦眼泪,一面却忍不住再欺负她,看着她无辜无助地抹眼泪,软·绵·绵·地往他怀里躲,那双眼里有些气恼之·色,更多的却是对他的依赖和·眷·恋。   她从前还不太敢与他这般亲密放·肆,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小·猫·儿,一点一点探出自己的小·肉·垫,迟疑地搁在他的掌心。   现在她已经胆大了许多,敢伸·爪·子·挠·人了,愈发与他·亲·近,把最柔·软·的·肚·皮·也·露·了出来。   “南境的情形怎么样了?”沈清玉没忘这件事,紧着连声追问。郑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下巴,将大致安排和她说了说。   沈清玉放下心来,既然三皇子和郑锋早有决断,这事就不至闹得太大。   郑锋抱了她一会儿,还是对她说:“今年的年节咱们只怕没法在京中过了。”   沈清玉瞪大了眼睛看他,两手不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口。郑锋反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温声对她解释:“咱们得提前往西北去,不仅是今年,未来几年都要先待在那儿了。”   这对沈清玉来说有些突然,但她并不慌乱,因为郑锋说了是要带她一起去的。她知道西北不若京城这般富庶繁华,可那有什么关系,她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了。   “是有什么变动吗?西北不安宁?”   郑锋点了·下·头:“提前去,练兵布防,算是未雨绸缪罢。”   “好。”沈清玉垂目想了想:“那回家后我得向娘多学一学了,我还没自己准备过一府的新年,也没好好管过一府事务,这些都得学,你不许拖我后腿。”   郑锋在她·柔·腻·的掌心亲了亲,糊弄了她一句。西北的府邸已经准备起来了,那里的人各有其职,皆是忠心不二之辈,到时去了,她只需慢慢学来就好,无需着急,也无需费心,去了外头,他是希望她能更轻松些的,无忧无虑,无劳无苦。   说了半晌,沈清玉还是没忍住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将在外,家眷不必留京吗?”照她对皇帝的了解,其人必不会对郑锋如此放心,不趁此时机利用规矩国体辖制他才是不正常的。   郑锋笑了笑,声音沉冷又温柔:“无论到哪儿去我都带着你,无需担心。”   沈清玉这下放心了,也没见到郑锋目中的·沉·暗。   自然是有人要用她来对付牵制自己的,可他既然一定要带她走,就会把那些不长眼的障碍全都扫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2 23:57:48~2019-11-13 01:2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与伦比的阿姨吃肉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0章 孽·债      郑锋去与三皇子议事, 沈清玉便往姚氏房里去陪她。姚氏如今觉多却也浅,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迷迷糊糊睡过去, 可睡不了多久又会醒过来, 而且身子愈发疲累。   沈清玉很是担心, 邹嬷嬷将钱老留下的方子和医嘱都给她瞧了,她才松开了一直拧紧的眉头。钱老医术十分高明,既然他说姚氏有希望痊愈, 那就是还未走到绝处。   姚氏自己倒未见有什么伤感焦急的意思,仍旧悠闲地与沈清玉叙话。   “你可还记得六公主?”姚氏没事时就拿着那些做的极为精致的药糕吃, 照着医嘱服·药,沈清玉见她这样,才真的放下了心来。   “记得。”沈清玉点头答她的话, 那个拿蛇来吓唬人的女子,眉眼间尽是漠然和不屑, 仿佛旁人在她眼里,连一粒尘灰都算不上。才是小小年岁,便已浸了最冷酷的·恶·毒。现在回想起来, 那条·蛇·已经不如何吓人了,可六公主的神情却让她觉得莫名惊·悸。   “她现在已经再不敢弄·蛇·了。”姚氏吩咐人给沈清玉备了些正样儿的糕点, 两人对着吃:“许是报应,她从前没少拿那些东西来·祸·害·人,吓着人都是轻的,若是碰着她带了什么有·毒·的·蛇,咬·死·了那些没什么身份的宫女太监也就被人悄悄盖下去了。”   沈清玉好险没被嘴里的点心给噎着, 她虽觉得那六公主行事·恶·毒,却没想到竟是无德到了这个地步。瞧着姚氏眉眼间冷冷的讽意,沈清玉当真觉得这个三皇子妃不好当,上头有个居心叵测的君父,还有虎视眈眈的皇后一族,再往下,便要挨着这些难缠的姑嫂,个个儿都不是安生的主儿。   沈清玉不知姚氏怎么忽然提及六公主,想来也不只是为了与她闲话家常。她捏了块红豆糕吃着,总算等来了姚氏的正题:“你可知是何报应?”   沈清玉摇了摇头,很捧场地连连追问。   “那·日·她不顾规矩以药·御·蛇·吓着了你,后头被父皇冷了好一段时·日,这段·日·子里,六公主不知怎的,忽然夜夜梦魇,听她自己说,是梦见万·蛇·缠·身,噬·骨·啮·肉,多少太医都去瞧了,又请了道士和尚来看,总没个得用的法子,这么挨了数·日,六公主便生生·脱·下一层·皮·去,从此竟是连‘蛇’字也听不得了。我那时闲来去瞧过她,你猜怎么着?”姚氏瞧着沈清玉有些魂不舍守的模样,挑眉笑了笑:“六公主如今几乎时时都是一惊一乍的,睡着时半点儿响动都不能闻,有丝毫的动静,她都再睡不下的。”   见沈清玉神·色·几变,姚氏沉着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接着道:“母后几次请了大师来为公主·驱·邪,最后都说是公主以·蛇·害人,杀·孽·深·重,需每日抄经自度,潜心礼佛,消除·恶·心,归于善途,方能解此·灾·厄,否则如今这些孽障看似已被压制,来日若得反扑,则必会直取公主·性·命,引·其·堕·入·恶·道轮回。”   这些话听得沈清玉也觉脊背发寒,她深深呼了几口气,才勉强对上姚氏那双仿佛已经看透一切的眼:“大家都认为这是冤·魂·作·祟·吗?”   姚氏抬了抬眉,嗤笑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发之后,六公主的吃食衣饰都被仔细检查过,身边侍候的宫女太监也都一一查问了,可到底也什么都没查出来,不是冤·魂·作·祟,自作自受,又能是什么呢?好歹后头遵了那些大师的叮嘱,公主也能暂时安稳过活,不至整·日·疑·神·疑·鬼,彻夜难眠了。”   沈清玉扯着嘴角笑了下,低头讷讷道:“那还挺好的,好歹今后不会有无辜的人莫名·死·在她手中了。”   “是啊。”姚氏捋了捋微乱的鬓发:“不管这事是天意还是人为,最后的结果尚算不错,这就够了。不过六公主今后的婚事怕是艰难了,但凡是有些根骨的人家,听了公主往日造下的·杀·孽,知道了这年纪小小的姑娘是如何恶·毒·无德的,谁还会与她攀亲呢?就算最后能嫁出去,也是半斤对八两,王·八寻绿豆了。”   沈清玉没忍住轻笑出声。姚氏这些话将她心里的惊诧冲淡了许多,想必姚氏与她一样清楚,这些事究竟是谁做下的。而姚氏今日与她这般坦·诚·相对,便是真的将自己当做挚友了。   郑锋做下这些事时,是根本不怕人怀疑的,而这次的事,也真的给六公主了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沈清玉心里并不怕郑锋的这些手段,毕竟有些人,还是得教一教才长记·性。他素来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在她的事上,却分寸必较,不允人欺负她哪怕一根头发丝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为她挡了所有的伤害和不公,而她所能见到的,都是他层层筛过后,最明·媚·的·阳·光。   姚氏看向沈清玉的眼中是很纯粹的羡慕,她开始提及六公主,就有试探的意思在,果然如她所想,沈氏并不清楚宫里发生的这些事,诚国公世子将她保护的很好,竟连这些事都不教她听闻半分。   可姚氏是个女人,还是个经过了伤心和背弃的女人,她与郑锋,在对待沈清玉的态度和方法上有着·根·本的区别。郑锋一味保护,姚氏却想让沈清玉稍稍看见些算计和鲜·血。   人若是一味地被关在华丽的笼子里,迟早会彻底折了翅膀,而有一·日,万一这笼子里再进了旁的年轻的,漂亮的·宠·儿,原本那个傻乎乎·折·断·翅膀的·鸟·儿又该怎么办?姚氏希望沈清玉能看清郑锋究竟是个什么人,只有真正了解了,才能用最适宜的方式和态度应对,毕竟人生漫漫数十载,谁能保证初心不变,有些时候,学些手段和心思并不是什么坏事。姚氏早年也不屑对自己的心上人用心机,耍手段,可到了现在,她才开始后悔醒悟。   有了心机,通了手段,并不是一件坏事,它们能让人清醒,教人知人并且自知,只有小心经营,仔细看护,才能把自己想要的留的久一些。   姚氏把邹嬷嬷支了出去,然后将沈清玉往身边拽了拽,肃容道:“听了这些话,心里是不是很感动?怕吗?”   沈清玉没打算再和姚氏打马虎眼,姚氏待她一片真心,她就算不能完全坦诚以对,也不能处处猜忌,伤了朋友的心。   “感动……”沈清玉沉·吟·片刻,笑笑道:“先前是觉得惊讶,后头是觉得理所应当。”   姚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儿,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她明白沈氏话里的意思,想必平日里郑锋为她做的事不止这一件,还有更多更好的,所以说感动都是多余,这两个人之间,早就有了这般亲近的默契。   “若说怕,我是不怕的,因为这事原本就是六公主活该,便不说我的事,只说她从前视人命如草芥,就该有此一报,这·惩·罚·绝不算重。”   看着沈清玉便是气恼也仍旧·鲜·活的脸,姚氏心里头的郁气也纾了几分。人人都爱美人,即便她是女子,也不免总爱去瞧沈氏的脸,这般的容貌,这样的·性·情,就是个石头人,也该动心了。   姚氏瞧着沈清玉眉眼间·纯·稚·和清·妩·杂糅成的·妍·色,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也罢,倒是她多虑了,这丫头看着没什么心眼儿,对事对人却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她的那些想要教给她的心思和手段,想必也是多余的。   人和人都不一样,她总期盼着,这个心无阴霾,明·媚·活泼的女子能得到她永难得到的幸福,好让她知道,这世上当真是有人能一生只守一个人的,那般,也算不负她最初的那片痴心妄念了。   姚氏从·床·头小屉里拿了个·嫩·柳·色·的大香袋出来,沈清玉接过,照着她的话从里头摸了个荷包。甫一看清上头的情形,沈清玉便下意识把东西·塞·了回去。   姚氏在一旁看得直笑,笑够了才道:“这些都是宫里头的好物件儿,外头就是有银子,也少有能得着的。宫里头姑姑嬷嬷都在那儿挣扎了几个春秋了,跟着妃嫔的那些,更是要处处地钻着·精·着,才能在主子面前出头儿。若论这些事,便是秦楼楚馆也比不上宫里经年侍候的这些人,他们留下来,制出来的东西,才是一等一的。别瞧着那一个个儿地满嘴里都是什么规矩啊,体统的,说到底,那些明着的都是给人瞧的·皮·子,这些暗着的,才是撑着的里子。”毕竟宫里头妃嫔众多,而君王却只有那一个,为了不像秋叶一般零落成泥,便只有想尽办法去搏得君王怜·宠。青楼之中都是些市斤下作的法子,而宫中那些,才是·魅·惑·暗藏的金方儿。   “都是新新的,前儿才教嬷嬷从库里寻来,别害羞,好好儿瞧瞧,咱们都嫁了人了,没外人在时,无需太过刻板迂腐。”   沈清玉知道姚氏都是好意,只得哭笑不得地受了,寻了个妥帖地方好好地收了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沈清玉也不再端着规矩唤她娘娘:“放心吧,我心里头有计较,不会吃亏受罪的。”   姚氏精神不济,说了会子话,又有些睡意朦朦了,沈清玉在边儿上给她唱了首曾听过的江南小曲儿,婉婉柔柔,直·入·了人的梦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么么哒~感谢在2019-11-13 01:25:36~2019-11-13 23:5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与伦比的阿姨吃肉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1章 假正经      沈清玉离开时是邹嬷嬷送出来的。邹嬷嬷见到那个·嫩·柳·色·的大香袋儿, 就知道自家娘娘是没把她的话听进去,还是把那些香·囊·送给沈夫人了。   “夫人慢走。”邹嬷嬷借着送别的当儿委婉又委婉地替姚氏说了几句话, 言语间满是歉意和担忧, 她是怕自己会怪姚氏, 会觉得姚氏此为是轻·薄,是折·辱。   沈清玉把香袋儿整了整,掩在斗篷里, 然后笑着道:“娘娘是怎样的的人,我虽不能说十分清楚, 却也是大约明白的,若是我因此事而对娘娘有何误解和隔阂,那边辜负了娘娘一番苦心, 也不配与她为友。”   有了沈清玉这一番话,邹嬷嬷才算把心搁在了肚子里, 娘娘果然没看错人,当初她劝阻娘娘时,娘娘就说过这位小夫人是个明理通透之人, 谁待她好,谁待她真心, 她是十分清楚的,也绝不会学那忸怩女子,假模假式装正经。   邹嬷嬷在宫里头,在这天家王府扎挣了大半辈子,有些事, 瞧得比这些小辈清楚。夫妻之间,情分固然重要,可帐子里这些事儿也是不得轻忽的,若是一味地呆板守礼,处处都讲究规矩,自持着大家千金的矜持身份,信了那些妻主贤,妾取·色·的瞎话儿,一味地把自个儿·塞·进了木头·胎·里,只知一本正经,丝毫不通雪月风花,那这夫妻俩的情分迟早是得打折扣的,到时再有什么旁人送来的美·妾·妍·婢,把爷们儿的心给·勾·了过去,那才是真真有苦无处诉呢。   做姑娘时规规矩矩是好的,嫁了人后,就得学的变通些,在外头尽可守着身份,自矜着体面,可在谁也瞧不着的地方,与夫君之间,纵得持着正妻的身份,可也不必太过端着了。   这些话邹嬷嬷不便与沈清玉说·透·了,那些事娘娘说得,她这个做奴才的说不得,真说了,就成了不敬冒·犯了。   “夫人放心,这些都是随常时候宫里赏下来的,是合规矩的。”邹嬷嬷补了这么一句,见沈清玉笑盈盈,又有些促狭的模样,才也缓缓笑了出来:“老奴恭送夫人。”   沈清玉先被郑锋扶进了马车里,她把香袋儿藏在身后,忖着一阵要和郑锋怎么说。这事是瞒不过他去的,她也不知他会不会生气,寻常时候他都不教她乱看这些,就算是瞧,也得瞧他择出来的那些画儿,后头,他便更不许她瞎瞧了。两人没圆·房时,就连唐嬷嬷说要请个嬷嬷来教导她这些事,郑锋都没有允准,如今姚氏赠她这些,估摸着他也不会如何乐意。   姚氏的好意她都明白,若是不接,便是辜负了友人的一番心思。可她也不觉得自己需要看这些,姚氏也未必就是让她学着香囊上的画儿去做,只是想提醒她,作为妻子,作为女人,该得如何对待夫君,对待良人。   方才略略一瞥,这些香·囊·上的画儿似都很是雅致,色·泽·明快,似是月夜飘絮,·融·融·地触动人心,沈清玉也没想到,这些画儿竟也是能这样的。   郑锋很快掀帘进了马车,沈清玉方一触及他的视线,便觉心头狠狠跳了一下。   无论看过多少遍,她都不免为他一次次动心。如松如柏,如岩如·玉,冷若寒江映雪,逸如·长·剑·游龙。   沈清玉心动又心虚,冲郑锋笑得格外讨好,在郑锋伸手过来抱她时,下意识攥着香袋儿往后躲了躲。   “怎么了?”郑锋适才还在念着与三皇子商议过的事,忖着启程离京的·日·子,见沈清玉明显有些不对劲,便将心神都收了回来,敛眉静静看向她。   “你和三殿下都说什么了?”沈清玉躲开他的眼,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想着等会儿把话说顺了,就能顺道带出这香袋儿的事儿了,郑锋是不舍得罚她的,可他刚刚才答应了会让她不时来探望姚氏,若是一生气,怕又是不教她出门了。   “朝中之事。”   这话答了和没答有什么两样,沈清玉皱了皱鼻子,忽然想到一个很关心的问题:“咱们什么时候离京呢?”   “太子得立,京中安定,即可离京。”   这目标听起来有些遥远,可他素来不说空话。沈清玉的心提了起来,没忍住往他身边凑过去:“会不会有危险?”   “大患已平,剩下的都是小事,自有三、四两位皇子去撑,我等闲人,安坐便是。”   沈清玉松了口气,从鼻子里哼了一哼。这人狡猾得很,该进则进,当退则退,想来她的担心也是多余的。   “皇子妃赠了你物件儿?”郑锋一手把人按住,伸臂将香袋儿拿在手中,沈清玉挣扎着抢了过来,红着脸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等回府再瞧,先说好了,你不许生气。”   磨·了一路,最后也没从他嘴里得着一句“不生气”的承诺,沈清玉恨得牙痒痒,觉得这人真是坏·透·了,从来不上当不说,还总要仗着他那脑筋来欺负人。   刚进了屋,何晏就来报,说是钱老有请。这就是外头又有事来寻了。沈清玉把人送走,担心他太辛苦,担心他会劳累,闷了半晌,想到他明·日·似是休沐,便转了转眼珠儿,撑着下巴给自己鼓了鼓劲。 作者有话要说:  一会儿还有一更~   ☆、第162章 将离      沈清玉探头去尝火腿炖鸽汤的时候, 蔣妈妈正在一旁无声叹气。世子要往西北去的事府里都已经传遍了,蔣妈妈听了一天, 才不得不承认, 这事估摸着是没跑儿了。她一个老太婆, 倒不在意后半辈子往哪儿去,可她们姑娘自小就在这富庶繁盛地里长大,到了那满目荒凉的地界儿, 哪儿能不受罪呢?前儿还听人说,世子去的那个地方虽然还没到了西北, 可那地界儿的天气却和西北的差不多少,一到了·春·日,就是黄沙漫天, 冬天冷,夏天热的, 什么都不如京里头方便,就是世子再位高权重,也管不了天气不是?   看着自家姑娘这一脸的无忧无虑, 想着提及和世子同赴西北时姑娘脸上那既·欢·悦·又向往的神情,蔣妈妈就再说不出旁的话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难道还要让姑娘和世子分隔两地吗?蔣妈妈又叹了口气,在心里盘算着现在是应当早早的准备起来了,到时候把该带的都带着了,好歹能少受点儿·罪。   “妈妈,你也尝尝, 我觉得我的厨艺比以前好多了。”沈清玉舀出一碗火腿汤来,又拿了块厨房里做的酥饼,让蔣妈妈就着吃几口。蔣妈妈略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要说姑娘这一手厨艺还真是随了自己,明明也没学多几·日,偏就是有这个灵气儿。   “回来就开始忙,都忘问了。”沈清玉合了汤盅的盖子,和蔣妈妈坐在一旁说话:“太夫人如何了?府中现下情形怎么样?”   蔣妈妈打了个磕儿,太夫人就不说了,来来去去不就是那么回事儿?熬·日·子,遭·活·罪·罢了,现在谁要是能让那老太婆痛痛快快儿地解脱了,那才是老太婆的恩人呢。蔣妈妈暗自嗤笑了一声,骂了一句恶人有恶报,这会儿太夫人被太医用尽名贵的药吊着命,又几乎是天天施针,好让人能多活些·日·子,清清醒醒地多活些·日·子。现在外头谁不说夫人和世子是顶孝顺的人呢?请医问药,从无敷衍,宫里的太医来来回回,都要说上一句国公府大手笔,为了太夫人的·性·命,真是什么名贵药材都舍得用啊。   这世上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太多了,尤其是这样的深宅大院,人人都长了一副玲珑心肠,那做主儿的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想头,主子们没想明白,下头侍候的却都想·透·了。如今也不必夫人发什么话儿,平日里遭过太夫人的罪的人,还有那一门心思讨巧儿往上攀的人,可不都在想尽法子毫无声息地给太夫人添不痛快吗?好在都是些明白人,知道做到什么份儿上就该停了,所以到了今天,就算皇后差了医女来查看,也什么把柄都抓不着。   可这些事,蔣妈妈是不打算仔仔细细同姑娘说了的,一来也是因着世子往·日·的吩咐,腌·臜·事儿莫要往姑娘眼跟前儿递,二来,她也不愿让姑娘跟着闹心。这些事儿,上上下下都是心照不宣的,世子自然没工夫去过问后宅的每一件事,更不会伸手·干·涉夫人的种种作为。蔣妈妈已经差不多看清了世子的为人,平·日·里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是无人会计较的,可你不能碰了世子设下的规线,一旦不知·死·活·地伸手试探,那这辈子也就差不多交代在这儿了。   世子此人可不是个会心·软·的主儿,她这吃了大半辈子盐的老太婆在那么个年少之人的眼前也不由地规行矩步,战战兢兢。他们这些人接触到的是·杀·伐·果决的世子,在这个似乎天生就是主子的人的眼前,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喘,所以蔣妈妈每每见着自家姑娘对着世子那般·娇·气又无理,毫无避忌的模样儿,心里都是百感交集。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姑娘之所以能这般横行无忌,后头少不了世子的撑腰,可万一有一天稍有变化,姑娘又如何能应付得来呢?   虽知自己是杞人忧天,蔣妈妈仍忍不住一遍遍地想。她太想姑娘能这样荣宠一生了,所以就比姑娘更加患得患失。好容易有这么个一心疼着姑娘,护着姑娘,不论缘由宠着姑娘的人,她实在不想让姑娘再回到从前的境地里去。虽不涉生死,却太孤独,太冷清了。   “太夫人那儿还是老样子,今儿个不成了,明儿个又能再撑一撑,也没个定数,有夫人她们瞧着呢,您就别·操·心了。”   “那府里和北院呢?”沈清玉也不爱管太夫人的事,从前每每见到那老太婆,她心里都要不痛快好久。   蔣妈妈有点儿犹豫,照说夏荷的事也不该瞒了,可世子那儿有吩咐,说是问起来时,轻描淡写就行,别说的太严重。蔣妈妈也想糊弄人,可她知道夏荷在姑娘心里头的分量,不只是个丫头,还是个亲近的家人,姑娘给她们把前程都打算好了,都是能平平安安,富富裕裕过一辈子的,等回头让她们自个儿拿了主意,看看成不成,就只等着岁数到了,嫁出去享福了。可偏偏夏荷就错了主意,也怪那夜来府行·刺·的人,更该怪那劳什子的晋王世子,明知道夏荷是个痴心痴意的傻丫头,还要不明不白地凑上来招惹。   见蔣妈妈半天不说话,沈清玉便知这里头有·猫·腻·儿了。她·揉·了·揉·额角,做足了心理准备:“妈妈就说吧,经了宫里那一遭儿,也没什么事儿能轻易吓住我了,您瞒着我,才要教我生忧生虑呢。”      ☆、第163章 耍威风   蔣妈妈到底还是把夏荷的事说了一多半, 沈清玉听后,沉默着拨了拨茶碗, 心里虽然诧然又担忧, 却对这个结果不如何意外。   夏荷打小儿就跟在她身边, 主仆几个这么些年了,沈清玉对夏荷的·性·子颇为了解。那丫头素·日·处事是有些固执的傻气儿,也是为着这一味好儿, 她一旦认定了什么,就要一门心思地闷进去, 半点退路都不给自个儿留,说好听了是痴心,说不好听那就是钻牛角尖儿, 不知变通了。   这回晋王世子救了她的·性·命,救命之恩, 何以为报?加上那褚翊又是那般人才身份,夏荷从未怎么与外男相处过,见了这样儿的, 焉能不动心肠?   沈清玉头痛得厉害,她窝在炉台旁半晌不挪窝儿, 等锅里的汤沸了,才恍然回神,忙忙地去掀盖子,一时不慎,整只手都被热气儿给嘘了一下子, 又是烫又是疼,连盖儿也摔在了地上。   “哎呦,我的姑娘。”蔣妈妈急得什么似的,打发人去屋里拿药箱:“您瞧您,早知道这事儿就不和您说了,怎么就慌成了这样儿呢?”   沈清玉有点儿过意不去,她方才只是不慎走了神,并没什么旁的心绪,这事已经这样了,她再多思也无用,只能顺着势头往前走,尽量全了这份经年的情谊。   沈清玉把手给烫了,一院子的人战战兢兢,像是下一刻天就要塌下来似的。沈清玉的右手已经仔细处理过了,钱老忙着,就唤了他那两个徒弟来看了一眼,后头又抹了药膏,那些可生肌·肉·骨·的膏药用来治这点小伤,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她捧着手,瞧着几个丫头收拾着厨下的烂摊子,自己在一边郁郁地叹了口气。   蔣妈妈隔一阵就去看一看沈清玉的手,见着恢复的很快,几乎没肿起来,这才念了几句佛,暂且安下心来。何晏也是被惊得够呛,要说起来,这烫一下子并不算什么事,也没必要大惊小怪,人心惶惶。可偏他那位主子把这一位搁在心尖儿上疼,别说烫一下了,就是在那门槛儿上绊了脚儿,也是他们这些侍候的无能。世子爷不在,他们这些人留下侍候,到了让人伤着了,回头问起来,谁也得不了好儿。   这里头的,没一个敢上去承世子爷的怒·火·儿。   觉得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沈清玉便回了屋,不给他们添乱。   “妈妈不必急的,我又不疼。”沈清玉摸了摸伤处,真觉得没什么大碍了,又说:“告诉他们不必怕,世子素来通情达理,不会因这些小事责难于人,他们约莫是觉着世子平素不苟言笑,才这般战战兢兢,可当真不必如此,世子是什么人,妈妈还不晓得吗?就是往·日·有了什么错处儿,世子也是不会过分苛责的。   蔣妈妈面儿上应着,有些话也不和沈清玉说。她们这姑娘啊,被世子捧在手心儿,每每见着的,都是世子和颜悦·色,温柔款款的模样儿,自然不明白下头人对世子的畏惧。世子爷等闲的确不会拿仆从撒气儿,可这也是坏处,在世子这儿,这些做仆婢的只有一次机会,犯了错儿,触了线儿,就得自生自灭去了。姑娘看着的体会着的都不是假的,可她没见过世子爷真正冷峻如霜的时候,那才是冷的人心肝儿牙·舌·都瑟瑟发颤儿呢。   世子爱重姑娘,待她们这些姑娘的亲信人都宽容几分,看似是没什么大罚,却会拐着弯儿地让他们再不敢犯错儿,像是她曾经的失言,像是如今夏荷的归宿,色·色·样样,世子心里都有数儿,若是世子当真要责,他们连喊一声的机会都不会有,而姑娘,也不会看出半分端倪。   蔣妈妈心里打了个抖,也歇了那些教姑娘清醒保留的心思。在这样的人面前,谁能与他敷衍塞责,周旋转圜?   手伤着了,上头有一点红。沈清玉皱眉瞧着,怎么看都觉得不好看。她今·日·原本是想做些事来让郑锋高兴放松一下的,可这会儿怎么都不够惊喜,也不够方便。还得等一等,沈清玉闷头闷脑地坐了一阵儿,见外头红霞漫天,暮色将至了,郑锋也没有回来的意思,便吩咐小厨房收拾了一食盒饭菜,想去前头看看他。   每回送给郑锋的饭菜,若是沈清玉不能亲手递到他面前,便会吩咐亲信人送过去,这中间不会假手于人,这会儿拿银针验过了饭菜,沈清玉便带着蔣妈妈和春兰往前头去送饭。   何晏接了信儿,往外头办差去了,沈清玉便打发了得福得寿往前去禀报一声,看看她现在方不方便过去。   得福得寿脚程快,沈清玉一面行,一面等着两人的回话,都快走到通往外书房的小门了,才见得福一脸怒气地往回走。   “这是怎么了?”沈清玉看了看得福的脸·色,心里有些诧异。这两人跟着何晏,在这府里不说是横行无忌吧,轻易也没人敢怠慢他们,再者,得福得寿的养气功夫还算不错,素·日·里少见这么大喜大怒的时候,今儿个能这么·上·了脸,可见事情不会小。   见着少夫人,得福把脸上的怒气收了收,勉强露出个笑模样来:“奴才见前头都忙着,正想去禀报一声,估·摸·着一时半刻的世子也腾不出空儿来,外书房跟前儿人又杂得很,不如您先回北院去,奴才带着食盒在这里等,等把食盒送进去了,奴才就回去复命。”   沈清玉抿了抿唇,摇头道:“不是这个事儿,到底怎么了,不要瞒我。”   得福垮了脸,支吾了半晌,刚要说话,就听着后头门边传来了得寿和人争执的声儿。得了,这会儿啥都不用瞒了,就这几声也够少夫人听着的了。   “这会儿说吧。”沈清玉听着了几句,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她有点儿生气,可也想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她觉得得福得寿不是那种得志便猖狂的人,这两人素来很有分寸,不会轻易招惹麻烦,虽然身上也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却都无伤大雅,非·奸·恶·之人,因此,沈清玉有事也会放心地交给两人。可听着门后的争执声,对方那般凌厉的言辞,倒像是得福得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字字句句高高在上,刺·得人·骨·头都疼。   沈清玉相信得福得寿,也把他们当做自己人护着,听了那些话,一时气得头脑发懵,可她不是冲动的人,就算要讨公道,也得把前因后果问个清楚,才能言之有物,赏罚得宜。   原来今·日·丛风丛云几人都接了差,出府办事去了,现下留下统领前院侍卫的是这个名为丛澜的侍卫统领。他素常在外办差,跟着郑锋年久,地位却不如丛风从云几人高,也不常在郑锋身边侍候。今天是赶了巧儿,让他来顶这个缺,问题就出在这丛澜身上。   “若是不便,说清即可,何以闹成这样?”沈清玉并不是非得要见着郑锋,若是前院忙着,外书房有人,她差个心腹把食盒送进去就是了,再有不便,她带着食盒离开也可,这事不是大事,怎么会闹得吵了起来。   她方说了这句话,就见身边的蔣妈妈大步跨过了门,直往吵闹声发出的地方走去。   沈清玉傻了眼,她自然也听到适才那句饶有深意的话,那似是在含糊地责备她。抬手扶了扶额,沈清玉摆了摆手道:“行了,知道你们为什么吵起来了,这话丛澜说过多遍了吧?”   得福咬紧牙关点了点头。他今天和得寿过来打听信儿,顺道儿想进外书房去和世子禀报一声,谁知道刚过了这小门,就被丛澜支使着人给围了。他和得寿都知道少夫人的脾气,也不愿和这帮人为难,就立刻赔着笑表明了来意,问一问这会儿方不方便。可谁知话一出口,就被丛澜阴阳怪气儿地堵了回去,若只说他们兄弟两人就算了,偏偏丛澜嘴里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评断少夫人,那些话虽没明着说,可一句一句的,哪个字儿不是那个意思?得福得寿一着急上火,也就和他呛呛了起来,直吵到现在,得福才想到要寻个空儿先把少夫人给支回去。   听了前因后果,沈清玉还没说话,春兰就忍不住连连冷笑:“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充主子样儿,少夫人的事儿也是这些人配提的?”   得福也连声附和。沈清玉拧紧了眉,也没拦这两个人。春兰正在气头上,这会儿不找人撒了气儿,回去就得生闷火儿,得福更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只差·撸·袖子上去打一架了。   沈清玉也不喜欢平白无故被人说嘴,在其位,守其职,就算她真有什么不对,尽可私下进言,却不该在这样的地方拿她出来耍威风,若这事她也忍了,那才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侧耳听了一阵,拿了帷帽出来戴上,然后提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么么哒~   ☆、第164章 自以为是      沈清玉立在当地, 稳稳当当地受了丛澜的礼。   “少夫人未说免礼,你如此轻慢不敬, 也是下属所为?”春兰素来稳重, 今·日·被·激·得起了火儿, 言语间颇有几分刻薄:“奴才有奴才的职任,侍卫也有侍卫的规矩,想自己另立门户做主子, 也该先好好照照自己的脸。”   春兰刻意扬声说话,面·色·冷凝如冰, 丛澜被她一番挤兑,持剑的手背也浮起了青筋。   周遭侍从大多在这院里侍候惯了的,晓得规矩, 也知道这位少夫人不可冒犯,到了这会儿, 有些人存了看热闹的心思,有些人幸灾乐祸,只在心里算着何时给丛澜收尸。   守在外书房门边的侍卫往这边看了一阵, 然后默然转身,悄声进屋去了。   这院里的守卫之事是丛澜做主, 沈清玉无意在这时候把事闹得太难看,免得给郑锋添乱。春兰明白沈清玉的心思,也知道这事该做到什么地步,蔣妈妈回到沈清玉身边守着,只由着春兰出言责斥。   “少夫人出言责难, 属下辩无可辩,自认有过,只是眼下此地公务繁忙,实非追究谈天之所,待此间事了,属下必禀报世子,而后向少夫人请罪。”   这话说的通情达理,顾全大局,却一下子将沈清玉搁在了不识大体,不明事理的尴尬地位。   院里陆续进来几个青衫布衣打扮的人,有老有少,或儒雅或磊落,皆气度不凡,最后进来的那个被几个侍卫围绕着的男装打扮的人一下子便引起了沈清玉的注意。   女扮男装,仍·风·情·万种,面容称不上有多么秀丽,那股温柔成熟的风·韵·却让人挪不开眼。   那女子进了屋后,单琪也随后跟了进来,沈清玉皱了皱眉,心里有点儿不高兴。自宫中那一场短暂的冲突之后,沈清玉心里便对单琪此人有了诸多防备,她没和郑锋仔细说过单琪的问题,可屡屡在这府里看到她,沈清玉心里也堵得不痛快。   丛澜却已着人去迎单琪进屋,沈清玉看了看丛澜的神·色,心里一动,唇角勾出一抹讽冷的弧度。   可单琪行至门前,却被门边守着的一个侍卫伸手拦了,这里虽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却能看出那守门人强·硬·的态度。   丛澜这下站不住了,他向沈清玉告了罪,不等回答,径直就疾步行至了门边。蔣妈妈气得脸·色·都变了,沈清玉握了握蔣妈妈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这样拎不清的人多了,不知自己吃的是谁家米,领的是谁家粮,一门心思要替主子做主的人,生气也是白来,何况也不值得。   守门的两个侍卫是丛风的亲近心腹,这会儿虽暂时充作丛澜的下属,心里也并不全都服他。眼下其中一个已经进屋去通禀沈清玉在前院之事,另一个,则如何都不买丛澜的账。   “今·日·来议事之人的名单我兄弟二人已经看过,统领大人若不清楚,属下便给您当场说一遍。单将军虽也是郑家军营中的人,却并不在名单之内,我二人不敢违主上之意,纵无关之人入内。”   丛澜摸了摸·剑·柄,挑眉道:“单将军已至,这般离开总是不妥,不如差人进去通禀一声,好歹对单将军有个交代。”   守门侍卫痛快应下,却并不动地儿,丛澜问起,他只说等另一个守门侍卫回来,他才能进去禀报。   丛澜今日虽名为做主之人,许多事却不由他说了算,这进屋通禀,放人入内的事,他也得与这两人负责守门禀事的人商议一二。   单琪寻了个背风的地方的等着,整个人都有些无甚所谓的颓·靡。这·颓·靡·并不明显,偶尔看到,只当是她精神不济,慵懒倦怠。   如今京中形势万变,单家也已大不如前,不知为何,郑锋开始明显地与单家保持距离,撇清种种干系,她虽仍在郑家军之中,却已觉到了十分的排斥。并无人欺·辱·压·制于她,那只是一种感觉,阵营分立,亲疏分明。   今天来此,是她从罗昆口中听到了消息,也从朝中看出了端倪,她不仅是想见郑锋一面,给自己留个念想,更是想给单家存下个希望。效忠君上乃单家家训,可到了今天这一步,这家训已救不了单家,她不想单家从此没落,甚至为人所欺,荣华零落,但凡有一点可能,她都想拽单家一把。   朝中形势如何,或许上头的人看的不是很清楚,可他们这些臣属却都瞧得明白。三皇子势力日益壮大,四皇子面上与三皇子不合,可所做种种,迂回环绕,明里暗里都是在做三皇子的倚杖。太子被废,新的储君尚未有定论,可无论是谁,短时间内都无法与三皇子争锋。单家再不把握机会,只怕从此·军·中再无单家一门。   何况在单琪心里,这不只是单家的公事,也是她的私事。无法死心,没法放下,她只能挣扎着,看着自己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她清醒无比地知道这样做是在摧毁自己,但若七情可控,六·欲·得消,人又怎会在这尘世苦苦·煎·熬。既无解·脱·之法,就只能凭心·沉·沦,等到彻底死心的那一天,也许就能看到新的天地。   一个蓝衣公子自外踏入时,郑锋也正从屋中出来。沈清玉一见到人,眼里就再看不到旁的了。反是蔣妈妈,看着那蓝衣公子皱紧了眉。   “妈妈怎么了?”春兰觉到了蔣妈妈的反常,也跟着看向蓝衣男子。打眼瞧去,是个很俊秀的公子,举动文雅,风度翩翩,倒生了一副好·皮·相。若搁着从前,春兰或会多瞧几眼,可如今在姑娘身边儿侍候,见惯了世子的相貌,对上旁的·皮·相都已经无甚惊艳之感了。见着这男子,春兰只在心里觉得他相貌堂堂,形容不俗,便没再多看。   蔣妈妈回过神来,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回脸去瞧她们姑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会儿还有一更~ 下一章是两人的闹别扭篇~   ☆、第165章 哄      郑锋也见着了进来的蓝衣公子, 他看了一眼,眉峰倏紧, 只教人引其进屋, 便往沈清玉所在行来。   “怎么来这儿了?”   郑锋方问了句话, 丛澜便在旁接了:“少夫人来此寻世子,属下见人多眼杂,多有不便, 便出言相阻,恐是冒犯了少夫人。”   郑锋抬了抬眉, 只看着沈清玉一人,口中的话却淡淡地,直能把人按进三九天的冰湖之中:“该你说话了?”   丛澜浑身僵冷, 后背一层层地冒着冷汗,他·舌·头·都像是打了结, 百般的辩解,没一句出得了口。   世子乃天之骄子,年少有成, 无人可与其比肩,可偏偏天妒英才, 让世子遭生死之厄,到最后,竟择了个庶女为妻。丛澜素以自己是郑锋下属为荣,在他眼里,就是宫中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配做世子妻室, 从前万般都是无奈,现在一切归于正常,世子便该择一合适之人伴在身侧。在他心里,这位单琪将军就很不错。英姿貌美,身有官职,虽不是十全十美,也算得相配了。   至于这位勉强将就的少夫人……丛澜垂了眼,打心底里看不上她。他不常跟在世子身边,没见过沈氏,只是偶尔听人说是个极为貌美之人,丛风从云也不知是什么毛病,竟也对此人敬重有加,轻易不肯议论一句。   不过是个飞上枝头的麻雀,真就以为能变凤凰了?世子心高,不近女·色,如今不过是被蒙了眼,等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知道娶这样一个女人是对他自己的轻忽。这女人既不能在公事上助世子一臂之力,家事上又没听到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有个美貌贤惠的传闻,又不是来做画儿的,只有美貌有什么用,还不是总给世子拖后腿?   有些事丛澜知道的不甚清楚,可该猜到的他也都猜着了,近来世子为了这人做了太多从前根本不会做的事,从公到私,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世子不当如此,为一女人所惑,做下种种非常之事,在他看来,世子当能坐的更高,如今为人所累,处处掣肘,才会屡屡受阻,进退思量。   妻不贤,会招致灾祸,尤其还有让人惊叹的美貌,就更是·祸·乱·之源,既没什么本事,也没自保的本钱,如此一人,何堪为世子夫人?   今·日·之事,足可见其心无大局,世子在前院忙碌,诸般杂务·缠·身,这人还要带着仆从过来送饭取宠,耽搁大事,如此,也算是个称职的主母吗?   丛澜心里怕得很,对沈清玉却仍旧无甚重视之意。今·日·前院的事,这位少夫人显然并不知情,足见世子虽暂时为其所迷,却也知此女不堪大事,所以不肯让其相助。他并不觉得世子会因此而·惩·罚·他。世子此人,素来赏罚分明,从未因私害公,更不会因一己好恶·放·纵·私心,是以心甘情愿为世子驱使的人有很多,这众多下属,可能有为财的,可能有为势的,但更多的,是因敬服而甘愿为仆。   沈清玉手里还提着食盒,她隔着面帘看向郑锋,把食盒往前递了递:“我不知道前头忙,你吃过饭了吗?”   她的语气清清淡淡的,郑锋还是从里头听出了一点委屈的意味来。他接过食盒,心里沉了沉,有心哄她,可身后满屋都是等着他吩咐差遣的人,成败在此一举,他能否永远护着她不受风雨也在此一役,不容他迟疑耽搁。   “大将军。”单琪往这边走了几步,拱手行了·军·礼:“单家差了我来,想听一听大将军的见解。”   这就是要把单家交付出来,递到郑锋和三皇子眼前了。于公于私,单家能想通归附,会省下许多迂回的力气。   郑锋着人将其请进去,回首时见到那蓝衣公子正一径地往这里看。   “先回去,有什么事等我回去说。”郑锋的语气有些冷,沈清玉抿紧了唇,一双眼紧紧盯着他瞧。   她想问一问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大的阵仗却不告诉她,不让她知道。就连单琪都能进到那间屋子里去,她就得被他排除在外吗?   沈清玉一直被郑锋捧在手心儿里,何曾受过这般冷遇,她不想向郑锋告状,可从方才到现在,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甚至还十分不耐,那副表情很明显就是要她立刻离开这里,没有半点余地。   沈清玉心里冷冰冰地,手脚也被心口的慌乱酸涩冲的麻成一片,她只觉得委屈不已,有什么冲到眼眶,酸的她鼻尖儿都痛。   “我不想回去,那里在说什么事?我也要去听。”沈清玉堵着气,抬手便掀开面帘,方露出脸,就被郑锋攥着手腕,将面帘严严实实地掩好:“送少夫人回去。”   这话出了口,得福得寿不敢不遵,都战战兢兢地站在沈清玉身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清玉手心凉冰冰地浮着一层细汗,她咬住了唇,恭恭敬敬行了礼,还道了声“妾身告退”。   身后小院的门被关的严严实实,郑锋冷漠的神情仍在眼前。沈清玉只觉得心冷又可笑,也觉得自己十分无用。   她的荣辱生死牵系于这一人之身,看似高高在上,荣华无双,可一旦他心念有变,她的处境就会跟着生变。他护她宠她时,自然无人敢加以冒·犯,可一旦他腻了烦了,那也会有人跟着·欺·上·来。   她能为他做的实在有限,有时还会耽搁他的正事,成为他的麻烦,让他处处顾忌,缩手缩脚,若是不碍着她,他的路该有多顺畅,多好走。他以为瞒的严严实实,其实她都知道的。姻亲大约是最有力的结交手段,但凡郑锋肯松一松口,接受一二偏房姬妾,那可为他所用的人必定更多,可他一一拒绝,从不给机会,也因此得罪了许多人。   他包容她,保护她,便是她自己,想想都觉得累。他坐在这个位子上,要面对的人和事太过复杂沉重,整日·勾·心斗角,布局权衡,便是再如何英武明断,都会有觉得劳累的时候,他的肩上背负了太多人的生死,背负了太多的荣·辱·成败,所以他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心血。   他待她极好,可这好也是耗费心神的,她能为他分担的太少,就像今·日,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懵懵然地闯进了这里,因为一顿晚膳让他不耐为难。   谁都没有必要一定要对另一个人好,她没什么立场和资格去怪责郑锋的不耐,可她心里就是揪扯得难受。在发觉郑锋会对她厌烦,会觉得累,会觉得无奈的时候,她就觉得心疼。她太过软弱,太过依赖,若失了这份·情·爱,她怎么还能退回去只做个合格的妻子,贤惠的主母?   她有时也会疑惑,也会钻进牛角尖儿里,郑锋把她当成什么呢?一个讨喜的宠物,一个顺心的物件儿,还是可以托付生死的妻子。   蔣妈妈一路沉默,春兰跟着沈清玉心疼生恼的同时觉得蔣妈妈奇怪得很,等送了姑娘回屋躺下,她就忙忙问出了口。   “那人是……”蔣妈妈喃喃了一句,摆摆手让春兰去侍候姑娘。春兰从前跟着姑娘在内院,自然没见过那蓝衣公子,她却是知道这个人的。当年年氏想给姑娘订的夫婿就是那一位公子,姓萧,人也颇有才华,蔣妈妈托着人,在那公子随母来府时去悄悄看过,当时她还觉得很是满意。那时候姑娘年岁还小,年夫人也是在仔细考量,后头若不是这一场冲喜,姑娘没准儿翻了年就要嫁过萧家去了。   今天见着,姑娘和春兰不识,蔣妈妈心里却是惊诧的。这位萧公子人才十分不错,照说前程大好,怎的会忽然来了这国公府,还和世子爷有什么交集呢?忖着那位萧公子那时看过来的眼神,蔣妈妈就觉眼皮直跳。这事看着像是没什么,可万一呢?万一世子心里头碍着这事呢?   那萧公子似是见过姑娘,蔣妈妈已经记不太清了,仿佛是年节儿上,夫人看准了萧家,准备着议亲了,那时候萧公子上了门,隔着花园的月亮门,萧公子当是见过了姑娘。只是姑娘守礼,见有外男,便匆匆回转,是以并不认识这位公子。   蔣妈妈无意识地捶着腿,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姑娘方才那样儿,显见是伤了心。要她这个老婆子看来,这就是一桩小事,夫妻两个哪有不磕碰的,可姑娘打世子醒来,就丁点儿委屈都没受过,世子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伏低做小毫不含糊,把姑娘捧得比那公主还娇贵,今儿个偶然来了这么一出儿,姑娘可不就要往伤心里想了吗?   蔣妈妈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姑娘又不让她们陪着,她想来想去,还是往小厨房去做一顿好吃的让姑娘转转心,别一味地胡思乱想才好。   沈清玉走了,郑锋半点心思都没了。他随手指了方才进屋禀告说少夫人来了的那个守门侍卫替了丛澜的活儿,并吩咐今后丛澜不必再近身侍候。   丛澜连冤都没处喊,因为郑锋根本一句都没问他。被赶出府门时丛澜仍旧满心迷惘,半点儿都不敢相信。   接下来的议事,郑锋的脸冷得像冰,气势也越发压人,虽未有什么明显的怒意,众人却越发紧张胆颤。   郑锋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儿石头,几次三番地想着沈清玉离开时的模样。他看过立在堂下的萧彦,抬手捏了捏眉心。是他太过冲动了,因着那桩甚至还未来得及开始的婚约,便动了烦躁的心思,迁怒于人。   他从未如此因一件事,一个人受了这般大的影响,可如今,他的心会为着沈清玉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而频频生动,她牵着他所有的软肋和心绪,让他的喜怒哀乐都由她掌控。   萧彦那时站在门边迟迟不肯进屋,还直望向沈清玉的模样让郑锋生了怒,后头她又随意掀开面帘,让人看到了她的脸,也便让他彻底没抑住心绪,伤了她的心。   郑锋一直介意这桩未成行的婚事,并非在意旁的,他只是不能容许沈清玉有可能不属于他的这件事发生。若他无伤,若沈清雪未曾悔婚,她会是旁人的妻子。只要想一想,就足以让他心中不安。他不可能让这两人再有什么交集,她掀起面帘的那刻,他险些要让人将萧彦逐出府去。   他个人是欣赏萧彦的,此人能力卓绝,是将相之才,他不会对此人动任何手脚,可萧彦此生都不能再见沈清玉一面。   这是他不可理喻的私心,是他对沈清玉偏妄的执念,所以明知此举可笑可叹,他仍旧毫不犹豫地做了。   他不能让沈清玉心里有旁人的影子,这个曾经可能成为未婚夫的男人,更是不许。   议过了事,郑锋将此间事宜一股脑儿地交给了钱老和匆匆赶来的三皇子,然后便·抽·身回了北院。   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他的极限了,沈清玉伤了心,也许还与他生了隔阂,他只要念着这件事,就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愿想。什么事都·入·不了心了。   想象中的情景并未出现,沈清玉不只没和他闹别扭,还笑·吟·吟·地教人备了饭,引他到桌旁用饭。   过了一阵,郑锋皱紧了眉。她笑得太恭顺,太过懂事有分寸,绝口不提下午的争执,像是在身上罩了层无形的壁,将他阻隔在外。   “你怎么不吃?”沈清玉被郑锋看得浑身别扭,想了想自他进屋来自己的举止,都很得体懂事,丝毫没有给他添麻烦,他为什么还是这副模样?   “都出去!”郑锋搁了筷,丁点儿没掩着话里的怒意。谁都不敢稍留片刻,出得门时,春兰紧张地抓着蔣妈妈的手一迭声地问怎么办,蔣妈妈和唐嬷嬷相视一笑,都摇了摇头。   旁人觉得主子们是闹了别扭,好像还闹得挺厉害,可两个看过了半辈子纷杂人·事的老婆子却不再着急了。   “把人都遣远些,四面儿着人守好了,厨房里烧好水,备着饭,旁的,什么都不必问。”唐嬷嬷交代过这些事,就和蔣妈妈去吃饭休息了,竟连担心都没担心一下。   “怎么不笑了?”郑锋抑着怒,淡淡看向她:“玉儿此后是不是都打算这般懂事得体,事事忖着我的心意来了?”   沈清玉脸上的笑一下子便僵住了。她心里泛上来无尽的委屈和恼意,喉咙噎得难受,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心冷了,这会儿偏生只想向他诉说委屈,要他认错道歉。   再三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再这么不知分寸地依赖他,以后他收回了心意,她当真就不能活了。   人太亲近,就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不如就这般早早醒悟,明了分寸,也许才能长长久久地相处下去。   郑锋几乎被她气得心痛,这小没良心的,无论他有多疼她,只要稍稍有些不如她心意的地方,她就要缩着身子把自己的心藏回去,丝毫不顾他会不会伤心。她自小没个依恃,不肯轻易信人,也不肯把自己的所有交托于人,他小心地哄着,宠着,让她把心拿出来,搁在他手心,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她肯全然依赖着他,可她偏偏不敢信了他,怕受伤,怕被辜负,只要他弄痛了她,她就毫不犹豫地藏起来,不让他再碰她的心。她不和他生气,不说委屈,不说伤心,就是不肯再给他机会。   沈清玉原本觉得自己很伤心,很心痛,可当她看清了郑锋眼底的神·色,却蓦地觉得过分的那人是自己。   他望着她的眼神,像是她只要动一动手,就能让他痛不·欲·生。   “你……”沈清玉心酸的要命,眼眶不一会儿就发了红。郑锋闭了闭眼,把她抱起来,到榻沿坐下,然后抬起她的下巴,沉声问她:“宝宝,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说的话?想哭,想骂我都行,嗯?想说什么?”   沈清玉绷着的那口气一下子便松了,她伏在他肩上,哭得细弱又可怜,不住地说他的不是。   郑锋阖目舒了口气,面上的冷意总算是散了。他也不知道,若是这小东西继续和他这么不冷不热下去,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有时情到深处,他几乎生出些·残·忍·的妄想,每一样都会毁了她,让她失去所有,只能依靠自己,只知道要依靠自己。那些念头连他自己都心惊,然后便蠢蠢·欲·动地生在他的心底。他知道那是·魔,所以从不肯放·纵·这些妄想,他便有千般执念,可终究要败给“疼惜”二字。他疼她,忍不得她有丝毫的伤心,便是有一天她要来·剜·他的心,他也会怕她被·刀·锋·伤着。   “你对我不好……”   “我不对。”   “你捏疼我了。”沈清玉举起手腕,给他看腕上没·褪·尽的·红,那是她在前院掀开面帘时被他捏出来的。   “宝贝乖,想怎么解气都行。”他拉着沈清玉的手来打自己的脸,沈清玉挨不过他的力气,打了两下便心软心疼,哭得更厉害了。   “你莫名其妙,你……”原本觉得满腹委屈,可真说出来,都是些稚拙的话,像是她无理取闹一般。   郑锋哄人哄得心愿情甘,又心疼又自责,被她哭得心口痛成一片。   “不哭了,宝贝不哭,眼睛哭·肿·了就该疼了,头也会疼,是我的错,我是坏蛋,不知好歹,伤了玉儿的心,该疼该打的是我,玉儿不哭好不好?”   有了人哄,原本一点点的伤心一下子就成了汪洋大海,沈清玉更是哭得厉害,还不时咳嗽干呕。郑锋被她吓得眼眶发红,险些没出息地和她一起掉眼泪。   这会儿郑锋是真的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了,哄人的话说了一箩筐,任她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满身也毫不嫌弃,甚至用手去给她擤鼻涕,怕她的脸被泪皴了,不住地拿手去抹。   “我……不要你……你都嫌我烦。”沈清玉抽抽噎噎地躲他的手,把心里的不高兴都说了出来。   “玉儿不要我,那我该怎么办,我这么坏,没处可去,玉儿能不能可怜可怜我,别不要我?”郑锋一点脸·皮·都不要地来哄她:“我没有嫌宝贝烦,我恨不能时时把你带在身边,在宫里分开的那几天,我连饭都吃不好,可有些没良心的小东西吃得好睡得香,还要来倒打一耙。”   “你……你胡说……你骗人。”   “我不敢骗玉儿,我是不是骗你,你心里不知道?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疼你,你是我的命,你哭这一下,快把我的心也哭出来了。”   “我没用……你也……这么觉得……”   “胡说。”郑锋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红彤彤的鼻头,见她的眼里都是委屈的·水·光,心疼的无以复加:“我没有觉得宝贝没用,只是有些事不干净,我不想让你听到,不想让你有丁点儿的不快。难道玉儿觉得,我是个连公务都处理不好,只能依靠旁人的人?”   沈清玉垂着眼摇了摇头。   郑锋看着她纤长的睫毛盖下来,脆弱得像是一只颤着翅膀的蝴蝶,他心中怜惜,轻而又轻地吻在她的眼睛上:“玉儿一直在帮我分担,也一直在哄我高兴,若我真的处置不了,是不会隐瞒你的,那些清客下属都是来做什么的?若他们不能处置公务杂事,我要那么些人来又有何用?知不知道这次宫中生变我为何要带你·入·宫?”   沈清玉嘟着嘴,悄悄抬了抬眼,两手也愿意搂着他的脖子了。   “那是因为我心里没底,需要玉儿在我身边给我鼓劲,只要你在,我心里就踏实,这难道还不算是分担?那样危险的地方我都带玉儿去了,我的宝贝机灵又聪明,躲过多少明·枪·暗·箭,这么乖的宝贝,怎么可能会没用?”   沈清玉没再哭了,她所有的委屈悲伤都被他温柔地·抚·平,他甚至愿意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只求她能展露笑颜。   这么一会儿沈清玉又觉得自己不对了,一点儿委屈都受不了,丝毫不知道体谅他,甚至还没有良心地要和他保持距离,伤了他的心。   “对不起。”沈清玉把脸藏在他的颈窝,小声地和他道歉。她知道自己让他难受了,方才哭得时候她就知道了,她一点点的难受会让他疼得难以忍受,她哭,就是在往他心里·扎·刀·子。   “没有对不起,不用对不起。是我的错。”郑锋抱着她,有一点劫后余生的感慨,他当真是受不了她方才那般装模作样的冷淡。   “你今天为什么生气?”沈清玉从懵懵然的脑袋里寻到了一点理智,便·娇·声·娇·气地问了出来。   郑锋怎么好意思说是自己吃了飞醋,又怎么肯让她再听说萧彦的名姓,他沉默了一阵,自嘲似的笑了笑:“我不愿让玉儿被旁人看见。”   沈清玉呆了呆,这才想到他那时的不对,她咬了咬唇,也想哄一哄郑锋,他今天也受了委屈。   “那我以后不教旁人看见了,乖乖在家等你回来,也不再随意摘帷帽了,好吗?”   郑锋知道自己的这些习惯不好,可这小丫头仍愿意迁就着他。他·摸·了·摸·她的发顶,长长呼了口气,才觉舒坦了许多。与她闹着别扭,他根本就没法处理旁的事。   “今后若再和我生气,该怎么办?”郑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脑,声音轻的像是怕吓着了她,柔·软·的不可思议。   沈清玉藏起脸来不肯答话。   “你是我的宝贝,想怎么样都行,若我还像今天一样坏,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不能偷偷地不要我,好不好?”   沈清玉心跳的很厉害,脸也热热地发着烧。她知道郑锋很疼她,可每一次发现的时候,这份疼爱都让她心惊心悸。   他把什么都放下了,只顾着哄她高兴。沈清玉不想让他这样,他已经够疼她了,他这样让她心酸。   “下午那个人,你处置了他吗?”   郑锋知道她问的是谁,见她不回答方才的问题,也没一定要·逼·她回答:“他有功,我不杀他,也不会再用他。”   “你别为了我……”   “你我一体,既不敬你,便无需再留。”各人都有各人的位置,越了本分,没了分寸,也就不可用了。   沈清玉靠在他身上,也没再多说。这会儿哭够了,她才觉得眼睛疼,头也疼,肚子饿,还想睡觉。   郑锋吩咐厨房·上·了汤羹,抱着沈清玉一口口地喂她,然后给她敷眼睛,喝了些安神的汤药。   “你也吃。”沈清玉推了推他,不让他再·伺·候自己:“你累了,别管我。”   郑锋笑着一下下·摸·着她的脸:“我不累,哪里舍得不管你。”   沈清玉害羞地半阖着眼,别过脸去闷了半·日,才瑟瑟地对上郑锋的眼。他的眼神太过温柔·炽·热,沈清玉被烫着了一般往被子里缩了缩,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藏了进去。   郑锋的喉结上下动了数次,他知道自己此时的念想过分,可他看着她这般模样,觉得她可爱的让他挪不开眼。   红彤彤的鼻头,微嘟的·嘴·唇,那双眼虽然哭肿了,却可怜的让他心尖儿都热了起来。   柔·软·又怜弱,只能睁着一双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想反抗又举不起爪子,伸出爪子尖儿来也只够给他挠·挠·痒,像是被按住了肚·皮·的小·猫·儿,只能徒劳地蹬达四条短短的小·胖·腿。   “宝贝。”郑锋也·钻·进·了她的被子里,抱着她一点点地哄。沈清玉噘着嘴,不时地推他躲他,郑锋被她闹得心软的不成样子,只为着哄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第166章 后悔药      “外头的人都走了吗?”沈清玉这会儿不怎么难受了, 只是没什么精神,总想着睡觉。   “有钱老和三皇子在。”郑锋挠着她的下巴, 看着她眯着眼, 娇憨·稚·弱·的模样, 更把她往怀里抱了抱。   “那你去看看他们,我没事了。”沈清玉嘴里说着懂事的话,两手却在被子里紧紧抱着他的·腰, 一动也不肯动。   郑锋托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儿,在她的眉心亲了亲:“不去了, 哪儿也不去,只陪着我的玉儿,好不好?”   沈清玉埋着脸悄悄笑了笑, 然后拼命地往他怀里·挤,一面·挤·一面哼·哼·唧·唧·地撒娇。   “不是让我去外书房议事?怎么还这么·黏·人?”两人躺在一个枕头上, 呼吸相闻,手脚相·缠,郑锋看着她哭过之后越显莹白的小脸, 敛眉在她面上亲了亲,又轻轻地·抚·着她的梨涡儿。   眼见小姑娘被他逗得又要委屈, 郑锋忙·抵·着她的额头轻哄,一面哄一面忍不住笑。   如今是当真成了他的小祖宗了,轻不得·重·不得,只能由着她折腾。   “咱们离开的·日·子近了吧。”两人静静地互相看了一阵,沈清玉半垂了眼睫, 背过身躺着,把自己整个·塞·进他的怀里:“这个季节,西北很冷吧。”   “咱们去了,年节便也近了。”郑锋握着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轻轻搭在她的·腰·上:“过了年,天气会一天天变暖,西北四季分明,咱们要去的地方不到西北,四季之相,与京城相近。”   沈清玉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这还是我头一遭张罗新年,在咱们的新家里。”   郑锋听出了她话中的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微微侧首,在她耳后亲了亲:“咱们一起,有我在。”   “娘和妹妹留在京城,不会有事吗?”   “我会留人照看,还有沈家,都会好好的,你什么都无需担心。”   他低沉的声音中满是柔柔的怜意,从她的耳朵传到了她的心里。沈清玉面上一阵阵地发热,只觉身后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让她紧张得心头都在打颤。   “困了。”沈清玉紧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再没说过一句连贯的话。   衣衫都散在·床·沿,帐帘掀开一角,溢出几许·旖·旎·之·色。沈清玉整个人都被郑锋抱在身上,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郑锋给她按·揉·着筋骨,举手投足间皆携着慵懒·餍·足的风·流·之意。   “你都不疼我了。”等腰不那么酸了,沈清玉才扁着嘴撑起眼皮去瞧他,他嘴里说的那么温柔,哄得她不知今夕何夕,偏偏后来像是变了个人,一点儿都不怜惜她了。   郑锋·摸·了·摸·她的眼·皮,干脆地认了错,又拿这个小没良心的没办法。她年岁小,不明白他已经尽力克制了,他是个男人,还是个爱她·入·骨·的男人,但凡她哭一声,笑一下,都几乎要把他的·魂·儿的给·勾·去了。   他从前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值得沉·迷·的,温柔富贵乡,繁华富庶地,热闹过后,不过是寂寥清冷。可如今他不这么觉得了。他情愿做个·胸·无大志之人,只将这小丫头攥在手心儿,一生陷在这温柔乡中不愿离去。   怀里的人很快睡熟了。郑锋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才掀帘出了帐子。   得福已经在外头转了几圈儿,郑锋理好衣裳走了出来,见他满脸焦急的模样,先抬手让他不要说话。   得福就是再急,也不敢违令出言。   “进去守着少夫人。”郑锋看着守在门边的秋菊冬梅两人:“少夫人醒了,就着人去前头禀一声,不可有误。”   二女应下,福身送了郑锋离开。   “说。”郑锋负手而行,步子不徐不疾,也让得福小跑着才能跟上:“前头散了半个多时辰了,三殿下原本要走,后头不知是得了个什么信儿,急匆匆地就要见您,又让人回王府去拿牌子,说是稍后要同您一道入宫。”   郑锋忖着近来诸般事宜,并没什么是值得急成这样的,他也没耽搁,让得福回北院去候命,径自踏过了院门,往外书房行去。   “何事。”郑锋见三皇子形·色·仓皇,也不由微敛了眉。三皇子并不是个一惊一乍的人,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事情不会小了。   “临近西北的一个地方遭了灾。”三皇子把刚接到的密报递到郑锋手中:“比朝廷的早一天,估摸着明天早晨,这信儿才会传到宫中。”   郑锋看罢,也觉棘手。若这是在旁的时候便罢了,生了灾,派兵送粮,赈济救助就是了,可现在朝廷的情形不妙,户部亏空甚大,加之四方邦落蠢蠢·欲·动,还真不是个好时候。   “我总觉得蹊跷,此地不常有灾,今年这灾尤其遭的奇怪,虽说雪灾难捱,可你也知道这地方的情形,就算是有雪,也下不了多大,怎会忽然成灾,还闹得民不聊生?”   郑锋没做声,只等着三皇子把猜测说完。   “这是有人在针对你。”三皇子几乎是立时下了·断·言:“我原本还有迟疑,现在却觉得京里的情势越快定下越好,晚一天,大齐的危险就增多一分,再瞻前顾后下去,就算是你我联手,也回天乏术。”   “此事你定。”郑锋将密信交还回去,仍旧是一副疏冷沉静模样。三皇子长长叹了口气,为他这般气息所感,也暂将焦躁抛了开来:“受灾的地方离你将来的驻地太近,一旦生了乱,就够你喝一壶的了,到时候有人借着这个机会里外·交·通,你恐怕腹背受敌。”   三皇子没有避着郑锋,当即发了几道令下去,然后甩了甩泛酸的手腕:“你可是躲了个好懒。”他有点嫉妒地瞧着郑锋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想也知道他方才·干·什么去了。三皇子心里憋屈得紧,偏偏有些事是他自作自受,连个埋怨的人都没有。   下属很快将令牌送到了国公府,三皇子握着令牌忖了半·日,嗤笑着将其掷开。也罢也罢,走到这一步了,还假仁假义地做什么,父父子子,君君臣臣,都已经彼此负尽了,何须再虚情假意,浪费功夫。   “是兄弟就陪我喝一杯。”三皇子脸上笑着,目中却有着挥之不去的落寞。郑锋拍了拍他的肩,吩咐厨房上酒上菜,又教人时刻注意着北院的动静儿,才拉开阵仗,举杯对酌。   “说认真的。”喝了几杯解了解心里的闷儿,三皇子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看向郑锋:“我瞧嫂子脾气不小,难哄难糊弄,你就没有把人给惹生气的时候?”   郑锋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可他不·欲·轻易与旁人谈及沈清玉。   “后悔了?”郑锋仰头饮尽一杯,辛辣的滋味直冲脑门,倒教他回忆起昔·日·北地那段浸着鲜·血·的岁月。   三皇子自嘲一笑,直对着壶口“咕咚咕咚”喝下多半壶去:“这世上要有后悔药,我死也得吃上一颗,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不死不活的挨得难受。”   “真心换真心。”郑锋只有这么一个主意,旁的他不·欲·多说。人和人处事方法不同,三皇子有他的原则规矩,他也有他的底线分寸,有些事,说是说不通的。   “我这一天天地连家都着不了,一回去就得招呼着人议事,议完了事又该出府当差,好容易得个空去瞧瞧人家吧,那儿还守着个什么新提上来的侍妾。姚姚也不和我闹脾气,说什么都是笑·吟·吟·的,不肯喊一句委屈难过,你说说,人家都做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怎么着?难不成还得追着人,逼·着人家承认心里难受吗?”   郑锋心有戚戚,适才沈清玉对他那般冷漠而疏离,他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总算他还没真的伤了她的心,千娇万哄,才哄得人又像个孩子一样地依赖着他了。   三皇子这个问题更加严重,三皇子妃为他失去的过多,且再难得回,这样的失去会让人心意难平,恨怒不能,除非还能把失去的都得回来,否则如何也不可能轻易消除了那些隔阂。   三皇子心里是清楚这个道理的,郑锋只管陪着他饮酒,由着他自言自语,剖·诉心绪。   “我就是把那顶顶尊贵的位子给了人家,她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了。”三皇子满心苦闷,明知不可再得,却始终放不了手,他现在的姿态比之姚氏当年简直是有过之无不及,求而不得,真是苦的人肺腑麻木,他造成的伤害太过刻·骨,以至于现在想挽救,都无从着手。   “你比我幸运。”三皇子举杯·欲·饮,被郑锋按着手腕夺了杯盏。   “多思无用,既然必须要得,就要明白其中艰难之处,然后尽力而为,这条路可能很难走,可能走到最后是条死路,如此,你还愿意一试吗?若不能接受结果,就接受现状,彻底把这段感情抛却了,你舒坦,她也解·脱。”   三皇子捂着眼,笑着笑着就不再吱声儿了。郑锋知道他的选择,没再多话。吃了些菜肴,又略喝了两杯,郑锋起身重重按了按他的肩:“当年死地,犹可逢生,决定了就去做,不上战场了,男儿气概总还没丢罢。” 作者有话要说:  肝没了QAQ,晚安么么哒~   ☆、第167章 女为悦己者容      寥寥十数日, 朝中几乎已完成了一场·权·力的更迭。三皇子杨元灏被封为太子,贵妃晋皇贵妃。   这消息无异于在暗流涌动的水中投下一块大石, 霎时间引出所有没入暗涌下的争端。杨元灏虽被封太子, 却未居于东宫之内, 皇帝对此的解释是废太子身体有恙,碍于父子之情,在其痊愈之前, 不会给他移宫。   这话听着是一片慈父之心,可但凡聪明些的, 都瞧出皇帝这是在防着新太子,毕竟当·日·皇帝那一场病痛来的太过蹊跷,其后又险些酿成宫·变, 如此种种,自然让皇帝更加防备这作为储君的儿子。   皇贵妃一族尽皆加恩, 一时风头无两,自然也就无人过多地去注意淑妃母子的晋位。   淑妃连氏晋贵妃,二皇子杨元辉封信王, 这对昔·日·毫不起眼,甚至屡受折·辱·的母子, 终于能得了一丝平静和难得的地位尊严。   沈清玉从沈家回来,方进了北院,就听说今天四皇子气势汹汹地来了府,拉着郑锋去武场比剑去了。   说到这些天家皇子,沈清玉就想到在沈家时听到的父兄的议论。如今太子既立, 却始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尴尬,二皇子看似落了太子一头,却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谁得谁失,没到最后,还真是一点儿都说不准。毕竟太子能废一次,就能废第二次,没坐上那个位置前,谁又能妄下断言。   沈清玉在心里唏嘘了一下这教人措手不及的变更,才招来得福,问起四皇子来府的详细情况。   “奴才也不知四殿下这是闹得哪一出儿,原本世子爷处理完外头的事后,就说要去沈家接您,谁知道正巧儿碰着了四殿下,这位殿下跟吃了火·药·一样,来了就要比武,这么着儿,才绊住了世子爷的脚,后头世子爷听说您已经快进府了,这才带着四殿下往武场去了。”   沈清玉点了点头,教得福去前头说一声,她待会儿要去武场转一转。   春兰将新做好的衣衫给沈清玉准备了出来,这些都是为了沈清玉素·日·和郑锋习武所做,样式简单大方,穿在身上,却在·娇·美中平添了几分潇洒的侠气。   沈清玉穿上了这身鹅·黄·衫裙,对镜折腾了一阵,然后罩了件斗篷,把郑锋特意给她打的剑拿好,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武场。   这段·日·子郑锋可说是忙的脚不沾地,常常一天都不着家,晚上回来说是休息,其实只是为了哄她睡觉,等她睡了,他就又往书房去理事,亏得他常年练下了一副钢铸铁造的身子,否则这么·日·夜熬着,谁能受得了。   也就是这两天,他才渐渐没那么熬了,虽然还是忙,可至少还是能正常休息的。今天她与年氏和沈昭说好了要回沈家一趟,郑锋也把旁事都推了,要陪她回去。谁知出门的当口儿,又有急事来寻,沈清玉知道其中的厉害,便再三保证了自己会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才把郑锋给推了回去。   他现下正是要用人的时候,连内院的何晏都忙的团团乱转,他却为着她的安全,将丛风从云都给她派了出来,一来一回,不过几时的功夫,偏他弄出了这样大的阵仗。   天气已经没那么冷了,沈清玉想着要去见郑锋,脸上便不由地带了笑。他们好多天没好好说过话了,他在外忙着熬着,回来还要问一遍她一天的衣食,还要担心她,怕她睡不好觉。   沈清玉那时候就在外头偷听,后头就觉得心里甜的发酸,便更加安安生生地照顾好自己,不让他担心。   去武场的一路上,果真连半个闲人都没有,偶见一二守门小厮,皆面墙而立,十分地守规矩。沈清玉扁了扁嘴,觉得已经无话可说,其实他们转过来也没什么,郑锋还没到了连这些总角小厮都要防备的地步。   不管什么时候出门,身边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备好帷帽,沈清玉提着剑,一路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再戴着帷帽,恍惚觉得自己就是那话本里十分厉害的女侠。好歹这身装扮是十分相似的。   武场上果然是·剑·声铮·鸣,可打·斗并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原因在于两方实力差距过大,就是郑锋一直只防不攻,这架也打得十分不漂亮。   四皇子脸红脖子·粗,剑·挥得极有气势,却多半都是在胡挥乱·砍,先时还有些章法,后头见着自己连人家衣角都碰不到,索·性·就开始耍赖使·混·招。   沈清玉对四皇子现在是什么心情并不很关心,她撩起一点面帘,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郑锋瞧。   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腰背都是·挺·拔·而坚直的,举动间潇洒清贵,一派从容的雍雅之风。此时他手中执·剑,身形如松似柏,任尔·刀·劈·剑·刺,丝毫不乱阵脚。闲庭信步,风华无双。   他抱着她时,总爱用一种极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她美,有时还夹杂着些几乎不能·入·耳的言语。这样的人,冷峻清冽,天生一副薄·情·模样,像是铁石心肠,无人可以打动。可就是这样的他,目·含·热切,声音沉哑,气息·滚·烫·地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不可示人的·爱·语,便教她丢了心,失了·魂。   他这般模样只有她能看到,他也只给她一人看,冷冰冰的男人,宠起人来毫无保留,便要她一天比一天更加离不开他。   没多久,四皇子就扔了·剑,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这种发·泄·一样的打法,可不就是得耗费气力?   沈清玉心里不高兴,郑锋已经够累了,还得陪他们瞎折腾。这根本就不是来比武切磋的,看这模样,显然就是心里有气。   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也没明白这位四殿下气从何来,没等她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四皇子已经撑地而起,看着郑锋问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非得如此吗?父子之情,君臣之义,非得如此吗!”   郑锋反手将·剑·掷回了兵器架子上,剑锋入鞘,丝毫不差,端的是潇洒无匹,风·流·无双。   “动手那·日,你就该想清楚了。”郑锋负手而立,眉眼淡漠地直视着他:“非此即彼,非黑即白,没有两全之法。”言罢,又添了一句:“昔年北地之·厄·不能再重现了。”   四皇子撑额静立了半晌,摆摆手,转身离去。他并非不知其中利害,只是多年坚持,一朝·崩·塌,让他在措手不及的同时几乎生出了无望和悲戚的愤懑来。父不是父,母不是母,君不是君,兄不是兄,忠义孝礼,一路走来几乎处处妥协,那些存在心底的清平之愿,也像是·堕·入了迷雾中,寻不到一个妥帖的出路。   他生怕再往前走,就不记得最初的那份真心了。   “路就在那儿,只看你想怎么走。其实一切都不曾变过,只是露出了各自真容。”   四皇子举起手,无力又无奈地摆了摆,来的匆匆,去的颓然。   “怎么不在屋里歇着。”郑锋伸臂接住了冲他跑过来的小姑娘,眼神一扫,武场中侍奉的人就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得福在外守着。   沈清玉把帷帽摘下来搁在石桌上,两手抱住他的胳膊,仔细去瞧他的神情。   “想看出来什么?”郑锋刮了刮她的鼻头,接过她手中的·剑·搁在一边,想把人抱到腿上。   沈清玉往后退了退,把斗篷·脱·了下来,穿着一身鹅·黄·衫子坐到了他的怀里,然后抓过他的手,害羞地小声说:“这是新做的衣裳,好不好看?”   这身衣裳她还没穿过,娇·嫩·的·黄·色,带着些柳绿的点缀,像是初·春·最·柔·嫩·的小·花·儿,清新又·娇·美。   她的眼睛亮澄澄的,带着些羞怯的水雾,朦朦地像是藏着烟云。郑锋压了压眉,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托起她的下巴,一点点·亲·过她的耳朵:“专门穿来给我瞧的?”   这件衣衫很是收身,显出了少女的玲珑灵动,可爱又可怜。   沈清玉不敢看他,可她这趟来,是真的想把这件衣裳穿给他看,旁人说了不算,她只想让他夸一句好看。   她还在眉心画了朵疏浅的梅,肤白胜雪,红·梅·绝·艳,媚·得教人心惊。   郑锋闭了闭眼,掐着她下巴的力道有些大,他不知道这丫头是从哪儿学的,怕是忘了往·日·帐子里那些哭·叫·求·饶,才这样不知死活地胆大包天。   “我好看吗。”沈清玉抬着眼看他,可怜巴巴的,像是无辜无助的小动物,眼里全是期待。   郑锋·胸·膛·急·剧·起·伏,半·日·才寻回声音。他拿斗篷把人裹住,冷着脸低头看她:“你说呢?”他把人往里抱了抱,等怀里的小东西僵直着身子瑟瑟发抖,才哑着声忍耐用·唇·在她发顶轻触:“非得这样才知道怕,是不是?”   沈清玉委屈的不得了,她只是想把自己好看的模样给他瞧一瞧,让他更喜欢她一点,谁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分明是他自己心思不正,还要说她是故意来·勾·引·他的。   刚要吭吭哧哧地和他撒娇,想到在沈家的事,又心虚地乖乖让他抱。   那天和他在前院闹了别扭,她也不知道当时在一边看的人就是萧彦,等今天回了沈家,碰着探望年氏,正要回府的萧彦母子,她才从蔣妈妈口中听说了萧彦之事。   后头再想,她就怀疑那天他莫名其妙地发火是吃了这无端端的陈醋。   她当时戴着帷帽,迎面碰上了萧家母子,傍边儿还有沈承言作陪,她也不好太过避忌,便与萧母说了几句话,然后和萧彦道了礼,两边儿也没什么过多的交情,过往那桩婚事又是尴尬,所以只说了几句,萧彦母子就要告辞了。   要说有什么心虚的地方,就是后头萧彦又折回来,送了她一个街边的小玩意儿,据说是沈家子女人手一个,沈承言这个做兄长的都收了,她不拿也不妥。但那东西她根本没过手,等人走了,就教拿着物件儿的人将其交给沈承言处置了。   她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她和萧彦也不算熟,可她就是觉得心虚。而且这事根本瞒不住,她的每一件事,都没有能瞒过他的,她自己不坦白,回头他从旁人那儿听说了,怕是更要生气。还不如先把人哄高兴了,然后她再轻描淡写地一说,这事儿也就过了。他素来疼她,这件事又不是大事,应该不会追究的吧。   “我今天在沈府碰到个人。”沈清玉试探着说了一句,然后笑的极甜,还嘟着嘴在他脸上亲了下,伸手抱住他的脖颈,毛茸茸的脑袋不住地往他颈窝里·蹭。   郑锋简直要被她·磨·得没了理智,却念着几天没好好陪她,不愿一来就吓着了人,让她觉得自己只·贪·她的身子。小姑娘依赖他,黏·着他,更多的是想要他抱,要他哄,娇气得不得了,他实在舍不得让她委屈。   “是吗?”郑锋抱紧她,一下下安抚地在她后脑勺和脊背上轻·抚:“宝贝遇到谁了?”   沈清玉在他怀里抿着嘴笑,她知道他这话不只是哄她的,他是当真把她当做一个宝贝,什么时候都依着她。   “那你不能生气。”沈清玉糯糯地说了一句,然后不安地动了动腿:“进沈府的时候碰到了萧家母子,他们在门边和我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我乖乖听你的话了,没多说话,也没摘帷帽。” 作者有话要说:  猜一猜郑锋会不会生气~hhh 可以说灰常甜了,白砂糖掺蜂蜜那一种~   ☆、第168章 一掷千金      那我生气怎么办?”郑锋把她的小脑袋按在肩膀上, 语声温柔得不像话,目中却是一片沉冷寒·戾。   她方才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心口莫名像是被针尖儿·刺·了下, 不疼, 却让他忍不住皱眉。   前几·日·把人委屈哭了的事才过去没多久, 他始终记得她的眼泪砸在心里的滞涩拧痛。他想好好疼怀里这个小宝贝,让她一生无忧无虑,无苦无愁, 无论是对谁,哪怕是对着自己, 他都不想看到她有任何为难和委屈。   萧家母子……郑锋唇角微掀,玉儿到沈家去探望沈氏夫妇,萧家母子就这么赶巧儿地择了同一·日·上门拜访, 也不知是太无心还是太有心。   她就像是个裹着·糖·心儿的小糯米圆子,软绵绵, 甜的像·蜜,但凡见过她的好,谁能甘心轻易放手。   他知道总会有人窥见一角, 然后心生惦念,可那不是她的错, 她这么乖,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手心儿,听话得让他心疼,他已经忍不住让她伤心过一次,怎么舍得再让她掉一滴眼泪。   郑锋闭了闭眼, 把心里这股莫名的戾意都·压·了下去。他对她执念过甚,任其发展,不加克制,迟早会伤着她。   “我以后不和他说话了,若是再往外去,会尽量避开人的,你别生气。”   她·软·软·地哄他,郑锋没忍住笑了下,目中的寒光也尽都散开。他有时会觉得,那时的生死不明,或许是为了换她陪在身边,她是他用命换来的,谁敢伸手,他就要谁的命。   “不生玉儿的气。”郑锋在她肩背上轻轻拍着,呵宠又怜惜:“不怕。”   沈清玉被他哄得反而有些委屈了起来,她扁了扁嘴,又交代了萧彦赠了他们兄弟姐妹人各一件小玩意儿的事。   “送的是什么?”郑锋·抚·着她的后脑,一下下顺着她微凉的发丝。她提起那小玩意儿时语气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向往,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可郑锋却能轻易听得出来。   沈清玉连比划带说,把那东西的模样仔细地说了出来,郑锋记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儿:“不是什么稀罕物儿,大约是城里天工阁家出的东西。”   沈清玉眼睛亮了亮,郑锋起身,给人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又把帷帽给她戴好,然后扬声吩咐人去准备马车。   “咱们要出门吗?”沈清玉歪着脑袋看他:“去哪儿啊?”   “去天工阁。”郑锋握着她的手,带她往府外走。旁人有的,他的心肝儿自然也得有,再者她每天在家里闷着,他也想好好陪陪她。   “不去了,换一天,或者让人出去买回来。”沈清玉拽着他的手拖着步子,不肯好好走路。他几天都没工夫好好歇息,好容易有一天是暂时清闲的,就该吃点儿东西大睡一场,而不是为着她这点心思到处折腾。   郑锋哪里不知她这点小心思,他笑的无奈,眼里沉沉地浸着墨·色。就算是这会儿回了屋,他也难安安生生地用饭歇息,她这么乖,他只想好好疼她一回。   “城中新开了家食楼,羊肉全席做得极好,点心也是独一份儿的,想不想吃?”   卑鄙!沈清玉咽了咽口水,抿着嘴,眨着眼看他,明显是动摇了。   “今天应当不会再有急事,从外头吃过饭,回府便回北院去休息,好不好?”   把傻乎乎的小馋猫带出了府,上·了马车时郑锋还在笑。他捏了捏小姑娘的脸,把她抱在怀里笑话她:“这么爱吃,小胖子,看看长了多少·肉。”   他伸过手捏来捏去,捏的她又笑又叫,气鼓鼓的还忍不住蹬着腿求饶。   他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也生出了无边欢喜来。   这是沈清玉头一次到天工阁中来,屋里满是木头的香味,淡淡的,很清雅。一圈儿转过来,沈清玉两只手已经提满了各式各样精巧的玩意儿。木头雕就的小动物仿佛被赋予了·精·魂,连神态都十分·逼·真,沈清玉捏着那白绒绒的小·兔·子,拨·弄·兔子尾巴上那一点小小的机关,就见四条兔子腿儿来回动了动,连兔子脑袋都略微地转了开来。   沈清玉惊喜地睁大了眼,扯住郑锋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天工阁是大齐有名的巧夺天工之阁,其中不只卖这些讨人·欢·心的玩意儿,更有许多机·关精巧的·刀·剑·暗·器,只是那些不好搁在明面而上·买·卖,价格贵的离谱不说,每年售卖的数量也极有限。郑锋此前从天工阁订了一批·兵·器,只可惜杯水车薪,难以将这些·兵·器·配给全营将士。   这也是郑锋头一回这样心无旁骛地陪着一个人在这里闲逛,虽然闲的有些不适应,却有着十分的悠闲和新奇。   出来一趟出去大把的银子,沈清玉没来得及心疼,就被郑锋从街边买来的芝麻糕引去了心神。   郑锋瞧着她捧着冒着热气儿的糕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倒是像她方才极喜欢的那些木头兔子。   千金一掷为红颜,烽火戏诸侯的感受,他今天算是体会真切了。   “还喜欢什么?”郑锋把手伸进面帘里给她擦了擦嘴,有心多带她逛几个地方,谁知小丫头这就想去吃羊肉全席。   郑锋哭笑不得地扶了扶额,头一遭怀疑自己是养了只小猪,看着好吃的就走不动道儿,上街来逛一圈儿,心里就想着吃。   新开的食楼就叫“老羊头”,沈清玉站在食楼前抬头去瞧,然后不住地傻乐,郑锋拉着她的手进了雅间儿,等小二上了一桌子点心和羊汤后,才把沈清玉的帷帽摘了下来。   “这家食楼的掌柜姓杨,又以卖羊·肉·为生,最后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沈清玉眼巴巴瞅着郑锋手里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这么爱吃羊肉,回头到了西北,教人给你在庄子上养一群,那地方的羊肉据说是最正宗的,到时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好不好?”   沈清玉张嘴喝了口羊肉汤,眯着眼不住点头。她在京城出生,也在这里长大,几乎没有见过外头的风景,郑锋比她大了几岁,却几乎已经踏遍山河了。沈清玉心里羡慕又向往,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仰慕。她喜欢这个男人,也崇拜他,敬慕他,想占据他所有的心神,得到他所有的喜欢。   这家的羊肉汤的确鲜美,丁点儿膻味儿都没有,只有极醇厚的香和有些麻·舌·头·的辣。   两个人都喝了点酒,沈清玉手里捏着烤的酥脆的饼,张口接过郑锋递过来的羊·骨·髓,吃的满嘴都是油。   郑锋从前并不耽于口腹之·欲,军·营多年,他克制的近乎苛刻,生·死·相拼,每一天几乎都是从·刀·光·血·影中过来的,连生死都成了常事,人便有些近乎冷漠的麻木了。   可当他从·鬼·门关前挣扎着回到人间,头一眼见到的,便是一张过分干净纯澈的小脸,像是冬·日·尽后第一缕·春·风,像是严冽的土地上冒出来的第一抹·嫩·芽,教人整颗心都跟着发暖发·软。   她有许多的小脾气,人总是懒洋洋的,爱吃又爱睡。郑锋跟着她养了一段时·日,看着她像个活蹦乱跳,初见人间的·奶·猫·儿一样,对什么都充满了新奇和热爱,便是有再多的不快,也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踏踏实实,开开心心,教人看了,心里难免羡慕不已。   郑锋轻笑了笑,同她在一处的时候,他总忍不住的想笑,整颗心·褪·去了冰冷的麻木,鲜活的他自己都觉得惊异。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他的生活,衣食住行,样样都倾注了心·血,这些细之又细的地方,或许有时会疏忽无视,可回过头来,方发现这一点一滴才是最好的·日·子。   他跟着她赖·床,满城里寻些美味佳肴,耽于她的温柔乡中,流·连·眷恋,一·日·更比一·日·地放不下,移不开。   沈清玉酒量不好,虽然只是些不醉人的果酿,可多喝了几杯,她脸上就开始泛红。   郑锋给她换了清茶,看她最后撑得走路像只小·鸭·子,便笑的温柔又无奈。   “咱们走回去吧。”沈清玉苦着脸把自己的重量都搁在郑锋的手臂上,她现在已经被自己没出息哭了,不敢抬头去看郑锋调侃的眼神。   她低头瞧着自己这身漂亮的新衣裳,欲哭无泪长长叹了口气。   郑锋看着她惆怅的模样,没忍住在一旁笑出了声。若不是她撑得动一动就要喊,他真想把人团在怀里好好地·揉·一·揉,这简直是个可爱的开心果,偏偏还想装一副大人的样子。   出了食楼,郑锋打算带着人散步走过这条街,好让她消一消食。这说来也是怪他,看她爱吃,就不住地在旁给她·剔·骨·头,舀·骨·髓,只想尽着她吃,倒把人给喂撑了。   走过一条街,沈清玉自觉好了许多,两人上了马车,沈清玉正有些昏昏·欲·睡,就听着车外头传来了丛风的声音。   沈清玉登时竖起了耳朵,整个人都有点紧张。   郑锋顺了顺她的后背,教丛风近前说话。   果然如沈清玉所想,是宫里出了事,新任太子差人来寻郑锋一道入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9 00:21:59~2019-11-20 00:52: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延湄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enny妖妖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9章 连·根·拔·起      局势反复, 只在转眼之间。皇帝身体抱恙,难以妥帖地处理·政·务, 在吕业的建议之下, 闭门服丹养身, 朝上的事便交给太子暂理,信王在旁辅助。   沈清玉坐在窗畔,手里捏着团扇, 探出窗子去接絮絮落下来的浅雪。   “说是冬·日·就要尽了,怎的又下起雪来。”蔣妈妈在旁守着炭盆忧心忡忡, 眼见着就要离京远赴西北了,若是路上都这么时阴时雪的,姑娘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沈清玉倒不怎么在意, 她如今的身子调养的已经很好,就是来月事时, 肚子也不似从前那般发寒发痛了,而且她每天跟着郑锋练武,虽然还是花拳绣腿, 可她就是觉得身上的经络都仿佛被打通了。   蔣妈妈看着自家姑娘这一副懒洋洋,万事不过心的模样就不由发愁。她自然是向着姑娘的, 可谁家的媳妇是这么过·日·子的,这都快宠上天了,一天天的只想着吃好吃的,睡懒觉,变着花样儿的寻乐子, 整个儿逍遥的不像话。   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当然是好的,可西北一带毕竟不是世子·扎·根·的地方,虽说身份贵重,手握·兵·权,可·强·龙不压地头·蛇,谁知道去了以后会是什么光景儿?世子在外头忙,府里头也没个能支撑得起的长辈,到时姑娘可不就得担起主母的职任了。蔣妈妈是经过风雨的,知道内宅里头的事也十分要·命,尤其是人生地不熟,人心莫测,保不准儿就能从哪儿出个纰漏。   她们姑娘从没独立管理过一个府邸,不知道其中的艰辛,可蔣妈妈却是看得明明白白的。年氏往·日·是如何辛苦,如何殚精竭虑的,蔣妈妈一清二楚,只是个普通官邸就这样扰人了,遑论是偌大的将军府,越是位高,越是任重,就越是得面对无数的明·枪·暗·箭,到时候姑娘若还是这样,那可怎么好啊。   蔣妈妈满心的担忧,可这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是没劝过,姑娘瞅着是听进心里,也想着要好好儿理事了,可偏生那儿有个·纵·容无度的,只一味地·纵·着,宠着,把万事都揽了过去,只教她们姑娘自个儿高兴就好。有这么个拖后腿的,蔣妈妈就是满心的主意和志气也没处搁,倒显得她不心疼姑娘似的。   玩儿了会儿雪,沈清玉很自觉地合了窗,转回头来端着红豆汤喝。   “妈妈,你说母亲那儿……”沈清玉抿了抿唇,想到那·日·回府探望年氏时,年氏对她的嘱托。   沈清玉对年氏是心存感激的,也当真将其当做了可敬可重的母亲,所以当年氏提出想让她帮忙打听沈清雪的消息时,沈清玉几乎无法拒绝。可怜天下父母心,纵然昔·日·有再多的失望和痛悔,那也是年氏身上掉下来的·肉,长在心尖儿上,连在·血·脉里,谁能轻易割舍?沈清玉答应了年氏会试上一试,可结果如何就未可知了。   思及那天年氏为难又愧疚的模样,沈清玉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儿。父亲已经打定主意要舍弃沈清雪,只当沈家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女儿,年氏无人可托,只好又羞又愧地来请她相帮。那样一个雍容骄傲的女人,几乎连心肝儿都一并哭了出来,教人瞧了,怜悯又痛心。   年氏惦念沈清雪,可也未曾为难自己。沈清玉两手垫着下巴,趴在引枕上叹气。年氏只想知道沈清雪的消息,若有可能,还想请她保住沈清雪的命,旁的,就都不求了。后头年氏还说,若是为难,只当她从来没说过这番话。   沈清玉知道这里头未尝没有以退为进的心思在,可年氏对她的好却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她也不想沈清雪在失去一切后连命都没有了,一家姐妹,纵然最后闹到几乎决裂的份儿上,她仍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血脉相连的亲人丢了·性·命。可她能做的,最多只有这样了。   郑锋从不会拒绝她的要求,她说了,他就去做,其中的艰难他一字不言,唯恐她担心,还要安慰她说这些都只是小事。   沈清玉半垂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不知是为着物是人非,还是为着她总给郑锋添麻烦。   “您已经同夫人说了,夫人心里也知道这事的厉害,再说,夫人只求知道些大姑娘的消息,想尽力让她活下来,您都一一地做了,夫人是个明理的,您没看她从那后再不提一句与大姑娘有关的话?”   沈清玉勉强笑了下,又问起行李收拾得如何。他们这一路上并不都是一道启程的,行李和家下人等都沿着官道先往西北去,她和郑锋还有侍卫以及随同的官吏一道,要从另一条路走。   “到时候我没法儿跟着姑娘,这一路上只有丛星那几个服侍着您,您能习惯吗?”   郑锋已经发了话,这北院的人几乎都是要走的,何晏等人同着蔣妈妈唐嬷嬷和几个丫头都跟着行李走,沈清玉一人跟着郑锋走。   “这一路上都是游山玩水,再说还有世子在,不会有事的。”沈清玉也问过为什么一个丫头都不能带,郑锋说是她们都不会武,手脚不够利索,跟着他们走会耽误事,所以丛星丛月等女卫充作侍候她的仆婢,旁人就都先去西北的府邸里安顿,等他们过去,那儿正好收拾妥帖了,这才方便:“妈妈不是担心吗?你们先去了,四下打听打听,再买些可靠的,根底清白的人在府里·伺·候,等打理好了,我们就到了。到时候我们去了,也不会两眼一抹黑。”   蔣妈妈知道是这么个理儿,她再不放心也没辙儿,再者说,把人交给世子,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说句她这个做奴才的不该说的,世子在他们姑娘跟前儿那根本就不把自己当爷,居然还和她们学着侍候姑娘,姑娘的那些习惯,小·性·子,没有比世子还清楚的了,这一路上,姑娘只有舒舒坦坦的,哪儿会有什么不快呢?   “蓉儿这次也和我们一起走。”原本郑锋这次是想让郑锦蓉随着行李那一队走的,可沈清玉觉得郑锦蓉既然算是将门之女,就该好好见见世面,跟着兄长,一路上既能游山玩水,也能·磨·磨·性·子,这样才好:“妈妈去了那儿,记得给蓉儿挑几个·性·子爽利,心里明白的,这样蓉儿也能学着立起来。”   “您这心·操·的。”蔣妈妈打趣了一句:“都说长嫂如母,真不知道将来姑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是个什么光景。”   沈清玉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几年郑锋是不会让她生子的,若不是白氏说,她都不知道,郑锋想在她十九岁之后再考虑生子的事。他怕她身子弱,怕她辛苦,想等她长大了,身子·强·健起来再说。   “姑娘,咱们这一去,是不打算再回来了吗?”蔣妈妈直言直语地问出了口。这趟收整行李,世子吩咐人将所有的物件儿都带了走,连着姑娘那些嫁妆铺子也都撤走了,几乎是从这里连·根·拔·起,连个后手都没留。蔣妈妈总觉着,世子这一去,是不会再回来了。   沈清玉沉默了一阵,轻轻笑了笑。她其实也没当真问过郑锋的打算,连着嫁妆铺子的事都是蔣妈妈和她说,她才知道的。那些东西她早就一股脑儿地交了出去,丁点儿心都不·操,她不缺吃穿,想要什么郑锋就给她什么,银子的事,她很久都没·上·过心了。   不过她也有所察觉,郑锋曾与她说过外头的天高地阔,与她讲了各处风景,问她最喜欢哪一处,说将来会带她游遍河山,他说了,她便信了,也忘了要多问几句。许是在她心里,这些都是不必问的,他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旁的都不重要。   “妈妈在这里可有不能割舍的人?”   蔣妈妈笑着看向沈清玉,然后低下头去·拨·了·拨·碳灰。她这一辈子,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小主子的身上,她也知道,姑娘是拿她当一个很要紧的长辈来看的,她现在的日子过得比那寻常人家的老太君还舒坦,除了姑娘,她哪里还有十分要紧的人呢?   “这几天收整行李,带人离开时便问好了,此去不知几载,若有不愿同往的,就尽可报上来,到了·驻·地,情形不明,总不能留些心有怨愤之人。”   “知道呢。”蔣妈妈欣慰地笑了笑,觉得自家姑娘还是顶聪明的:“您就安下心吧,这些事儿何公公都有数儿,论起揣度人心来,谁能比得上宫里头出来的人呢?”   沈清玉放了心,转而问起夏荷的事。自夏荷从晋王世子那儿回来,往日傻乎乎的快乐就都不见了,整个人心事重重,眉眼间满浸着清愁和郁·色。   说起夏荷,蔣妈妈便也敛了笑,她摇了摇头,叹道;“这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夏荷说了,想让我跟您通个气儿,她要嫁给咱们家胭脂铺子里的掌柜,说是到时候一道儿去了西北,她还能在外头给姑娘看着铺子,帮姑娘分忧解愁。”   那掌柜的是蔣妈妈和唐嬷嬷看下的人,老实勤快,头脑灵活,知道感恩,人也忠心,最要紧的是对夏荷一片真心,承诺一辈子都不会生出二心,那家里头的老娘也很满意夏荷这个儿媳,就是后头没有晋王世子那一出儿,眼下也该和夏荷说一说这门婚事了。因着晋王世子,蔣妈妈还忖着这门婚事没什么指望了,也一直没和夏荷提过,谁知道夏荷从晋王世子那儿回来就定了主意,说是要嫁给稳妥人,安安生生过一辈子,蔣妈妈这才提起了那掌柜的事,掌柜的夏荷是见过的,后头多问了几句,当即就同意了,还说要亲自和掌柜的说几句话,说定了,那她就紧着日子嫁过去,以后还能在外头帮衬着姑娘。   “她是一时赌气,还是当真想嫁?”沈清玉脸·色·严肃,问得也很认真。蔣妈妈摆摆手笑道:“夏荷这妮子我还是知道的,既然认准了,就不会再反悔,我也仔细地问过,夏荷和晋王世子什么事儿都没有,这丫头很知道分寸,您就安心吧。”   沈清玉苦笑着叹气。她知道夏荷是动了真心思的,也知道她已经把事情想清楚了,可就是没想到人会这么快就嫁出去。沈清玉自然知道夏荷的为人,她喜欢晋王世子,曾经也想过不计名分,可到底连那几分喜欢都掺杂着算计,夏荷看着什么都不懂,心里却是顶清楚的,在看到褚翊真正的心意后,就决定再不与他有何瓜葛,至于救命之恩,她已经在无数次的照顾和试药里报过了,之后也几次帮着褚翊处理了一些事,两人算得互不相欠。   “那就这样吧。”沈清玉打起·精·神,让蔣妈妈点一点夏荷的嫁妆:“我去厨房里给世子做饭,把夏荷叫进来陪我,我和她聊一聊,然后再说嫁娶之事。”   蔣妈妈为难地盯着沈清玉的手。自从那回姑娘在厨房里不小心把手烫了,世子就不许姑娘再进厨房,可现在世子也不在院子里,谁能拦得住这个祖宗。   “我又不是傻子,会小心的,绝不会烫着,这次再烫着,我以后都不进厨房了。”   蔣妈妈满心的无奈,也只好步步紧跟着,防着她再不小心把自个儿给伤着。   “今天我去娘院里吃饭,妈妈差人去通传一声罢。”沈清玉忖着郑锋今天估摸着就得在前院忙一天了,她着人把饭送去,然后趁空去和白氏学一学管家之事,到底得一个人管起一个家了,她心里总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第170章 止损      夏荷此前并不懂什么是·情·爱, 可当见到世子看着姑娘的眼神,她就仿佛在一瞬间明白了何为情, 何为爱。   她想, 普通人一生可能也难遇到一份这样的感情, 这是羡慕不来,也强求不来的。可每·日·跟在姑娘身边,就像是看到了一册极喜欢的话本子, 故事里虽有波澜,却依旧美好得让人心中发酸发软, 她沉浸其中,祝福着,也期盼着, 只希望她们姑娘能永远这样好下去,她们在一旁看着, 也觉得幸福。   夏荷是当真喜欢过褚翊的,这种喜欢很矛盾,让她自厌, 让她惶恐,也让她难以自制, 她很想很想一直喜欢这个人,跟在他身边,为他分忧,让他展颜。只可惜这世上不是所有的情思都会有回报,褚翊也许是有点喜欢她的, 可这份喜欢里,掺杂了太多的无关痛痒的小小算计,虽然小,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让她疼,让她伤。   她记得姑娘说过的,也知道女子一生艰难,能不为妾,便不为妾。可她为了褚翊,差点·糟·蹋·了姑娘的一片苦心。   夏荷幼时无依,小小年纪,便要学着看人脸色讨生活。后来到了姑娘身边,才过的像个人样。珍重自己,尊重自己,不管旁人如何看,都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这是天长·日·久里,姑娘给她建起的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褚翊或许喜欢她,却不尊重她。没有尊重的喜欢,迟早会走到穷途末路。真正认识到这一点,是褚翊任由她被未来的世子妃身边的大嬷嬷敲打教训的时候。褚翊想要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让她安分守己,乖乖做一个有点价值的宠物。   从夏荷喜欢褚翊,想要留在他身边开始,她就已经学着如何做一个妾,她不会让他为难,也不会与他的妻子争什么,她只想守着一个院子,让褚翊来时能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她是知道自己的地位,明白该守的分寸的,她一直都没有越界,她以为褚翊是明白的,也会怜惜她,给她一点点尊重。   可她到底是想错了,他只想让她谨守分寸,不在乎她在其中受了多少的委屈。这是她自作自受,也是她活该,妄图贪求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迟早会遭了这样的报。所幸她是有退路的。   她记着姑娘的话,一直守礼,记着蔣妈妈的叮嘱,不会做那轻·薄·之人,她喜欢,却不会轻易交付,到了如今,她与褚翊之间也只轻轻地牵过两回手。若是值得,身心相付都无甚可说,若等着的只有悬崖峭壁,那她踏出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从知道褚翊只是想利用她,对她只有些浅·薄的喜欢,甚至连尊重和怜惜也寥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不再喜欢。她是有傲气的,纵然位卑,心却不能卑。更不能因为自己而让姑娘有所为难。   嫁给柳掌柜,不是她一时心血来潮,也与赌气和灰心丧气无关。她是要好好过·日·子的,留在姑娘身边,她只怕将来不慎与褚翊有何牵扯时带累了姑娘。她嫁了人,好好生活,照顾夫君,养育儿女,褚翊那样的人,看到大势已定,绝不会放下骄傲,再来纠·缠。   柳掌柜喜欢她,这是蔣妈妈和唐嬷嬷说的,夏荷见过那柳掌柜,很是稳重可靠的样子,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是一门很不错的婚事。这样好的人,夏荷是要同他过一辈子的,所以要先和他把话说清楚了,他若是介意,她不会勉强,他若不介意她曾心有旁人,那她会用一生的温柔来报偿。   沈清玉一面把饼卷起来,一面听着夏荷的想法和打算。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觉得惊诧,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夏荷居然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她以为夏荷一直像是面上所表现出来的,傻乎乎,乐呵呵的模样,可原来,她们都已经长大了啊。   沈清玉心疼夏荷,有些事能让一个人快速成长。可她无能为力,将来的路,只能是夏荷自己去走,她能为夏荷留一条退路,却不能牵着人走完这一生。   “奴婢想过了,若是柳掌柜愿意娶我,我们两人就先到西北去把铺子开起来,顺道儿打听好当地的消息,等姑娘去了,岂不是万事齐备吗?姑娘在府里,外头总需要一个人照看着,奴婢帮您看着,总是好一些的。”   “你决定了就好。”沈清玉把卷好的饼递给夏荷一张,然后把剩下的装进了食盒里:“西北天高地广,到了那儿,你会发现天地很大很大。”   夏荷低下头笑了笑:“其实这样奴婢很高兴,奴婢能守着姑娘,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   沈清玉按了按她的肩,有心想把蔣妈妈说的一些话告诉她。也许告诉了她,她心里就能好受一些,好歹她曾经真心喜欢的人,并不是全然地想要利用她的。   褚翊凭人为难夏荷,让夏荷看到留下来做妾的后果,一是警示,教训,二,便是想让她想清楚。这么多时·日,褚翊作为一个男人,若下定了决心留下夏荷,是什么招数都能够使的,可他到底没有,历数种种,算得上是个光明正大的人了。   可那些话沈清玉到底没能出口,说了又能怎么样?那些都是事实,是夏荷经历过的,看到过的,体会过的,若她留下,等着她的便是无尽的算计和为难。   褚翊的那个尚未过门的世子妃并不是个心思简单的人,也不是个心存善念的人。她派人到褚翊身边来敲打婢女,甚至在几天内把数个人发·卖·到了·见不得人的地方。如此行止,绝非能容人之人,之所以未伤到夏荷,还是碍着国公府,碍着沈清玉。   褚翊由得那世子妃派来的大嬷嬷放·肆,他对未过门的世子妃很是包容,就凭这一点,夏荷就绝不能进门。   心术不正,行事狠辣,又多计谋,这样的主母,是容不下一个得了褚翊些许喜欢的妾室的。   沈清玉可以理解其对夫君的执着的情意,可若因此罔顾人命,甚至想出极·残·忍的折·辱·人的法子,那便要教人敬而远之了。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那些被发落了的,多半都很无辜,有些连褚翊的面都没见过。稍有些颜·色·气度的,都被寻了错处发落了,一个没都能逃了。   照着沈清玉对褚翊的了解,他应当不是个会由人摆布的,之所以如此视而不见,一便是他对世子妃情·根·深·种,可以纵着人任情任·性,二便是褚翊另有顾忌,别有所图。不管是哪一点,那晋王府的水都太浑太·深·了。   夏荷要立刻去见柳掌柜,沈清玉教丛风差个人陪着她。   外书房今天仍旧很忙碌,沈清玉特意在饭点前让丛星和得福去送饭,两人回来,却说世子请她到前头一起吃。   沈清玉已经和白氏说好了,这会儿就有些为难,丛星笑说世子已经差人和夫人打过了招呼,今天夫人的膳食,是世子特意从“老羊头”家叫来的。   郑锋留了很多人在府里吃饭,沈清玉去时,见到前厅和偏房里都聚着人。她隔着面帘看了几眼,才提步进了书房。   没人敢往沈清玉那儿多瞧哪怕一眼。这里的人都是郑锋的臣属,有些是太子差来听令的,都很懂分寸,谨守规矩。   这是大将军的眼珠子,不能看,不能碰,不可觊觎。   屋里议了许久的事,饶是郑锋,也觉得心气不畅。他想见见沈清玉,抱一抱她,然后才有足够的力气再去筹谋。   蛋·饼里裹着香辣的酱,卤好的牛肉片和青菜严严实实地被包在里面,吃一口,满嘴香辣鲜甜,教人胃口大开。汤是带一点甜味的百合汤,淡淡的,冲散了过于浓重的辣,熨帖着脾胃,让人尝到一股近乎奢侈的甜。   沈清玉很会卷饼,香香·软·软·的饼,裹着辣酱和·菜·肉,丰富又不腻口,也不会漏出来。郑锋一连吃了几个,心里头时隐时现的郁气就都散了个·干·净。   小姑娘也在认真吃饼,雪白的两腮一鼓一鼓,阳光照进来,轻轻拂过她面上细细的绒毛。   郑锋心头顿·软,忍不住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大手托着饼,一口口地喂她。他慢慢·摩·拭着她的一瀑青丝,顺毛儿似的,把人·摸·得直眯眼。   沈清玉低头就着郑锋的手吃饼。他的手很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温厚又有力。她想到了一些场景,脸上有点热,把头又·埋·得低了些。   郑锋觉得自己像是在喂一只·奶·猫·儿吃东西,她连吃饭都得在他的手心儿。郑锋压了压眉,唇角笑意愈·深。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沈清玉洗了手,把水珠儿往郑锋脸上扑腾,郑锋由着她闹,拿了棉帕把她手上的水擦了·干·净。   “回去吃。”郑锋捏了捏她的鼻头,在她发顶·揉·了·揉,揉·的人挣扎着咬他,方才收了手:“不许再下厨,听话。”   他这么温言和语地与她说话,沈清玉却不敢再不放进心里。每回他这么看似淡然闲适地提出要求,划出规矩,那就是必得这样做不可了。沈清玉尝过违拗的滋味,忿忿地冲他呲了龇牙,最后还是得点头。   “晋王世子这几·日·会回返封地。”郑锋捏着她的下巴,心里有点恼。夏荷的事,终究让她挂心,他小心翼翼地哄着,却让旁人把她给惹烦心了。   “这么快?”沈清玉楞了一下,自觉是不是太过懒散了,居然连这样的消息都不知道。   “王世子来京,只为朝见,京中事繁,他再留不妥。再说眼下情势复杂,他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从前的·情·分也就淡了,郑锋不至于对他动手,但此后,也只剩面子情。褚翊心里自有成算,也算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他不会依附北胡,不会·卖·国求荣。   沈清玉松了口气,觉得这样正好。褚翊走了,这场莫名的争执也就消解了。   见沈清玉高兴了起来,郑锋也笑着·勾·了·勾·她的下巴:“回去好好休息,下午若是闷了,就教府里的女先生说书给你听。”   沈清玉完全不会闷,她还有好多本话本子没看,也还有几出儿书没听,等她睡好了,玩儿一会他就该回来了,她没工夫闷。   想的挺好,等回了北院,沈清玉才惆怅地托了托下巴。   不行啊,不能再这么玩儿下去了,得多学点管家理事的本事,去了才能帮到他。   事实上眼下也不容她偷懒,沈清玉还没进了屋,就被来逮人的老嬷嬷抓了个正着。   儿子不听话,就得从媳妇这里下手,白氏不能说服自己那个冷冰冰的大将军儿子,就只能来抓这温温·软·软·的小闺女。   两个人总要过·日·子,这么着怎么成?白氏不能跟去西北,不把该教导都给灌进去,她都不放心让他们走。   站到白氏跟前时,沈清玉莫名心虚。白氏虎着脸盯了儿媳一阵,看着她委屈的小样儿,那股气就怎么都撑不起来了。这可好,整日说别人心·软·惯孩子,她这儿心也·硬·不起来啊。   最后这场教导警言就变成了娘儿俩个围着桌子和两壶甜水扯闲篇儿,偶尔谈及正事。老嬷嬷在一旁无奈地不住笑,心里却不像白氏一样担心。   世子心里是有数的,少夫人也有分寸,无论到了什么境地里,他们总有法子把·日·子过好,夫人担心过甚了。   偏头看着雪霁云消后洒落在院子里的温暖的阳光,老嬷嬷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都走吧,飞出这里,外头才松快呢。      ☆、第171章 阴差阳错      离京在即, 北院里的物件儿都收拾得差不多,日·子一到, 即能启程。   褚翊离京的那天, 夏荷并没去送, 她只是坐在窗口,一针一线地绣着自己的嫁衣。因着婚期将近,嫁衣都是请绣娘备好的, 原本不必夏荷亲自·操·持,可她坚持要自己在上头绣上几针, 好歹是自己的心意。   一切的风波仿佛都已经过去,送夏荷出嫁当·日,沈清玉心里满是沉甸甸的不舍。数载相伴, 朝夕相对,主仆之情, 姐妹之谊,饶是这般十全十美的喜事,也教人心头生出无端的惆怅伤感来。   夏荷嫁出去的第六·日, 沈清玉坐在榻上,听着春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夏荷新婚后的·日·子, 由她所说,夏荷的·日·子过得幸福而踏实。   “姑娘且放心罢,夏荷是个心里明白的,奴婢在那儿看了好些时候,眼见着她体贴夫君, 孝顺婆母,里里外外都能做得起主,早不是咱们跟前儿那个傻乎乎的丫头了。”春兰说着话,脸上的笑意挡也挡不住,夏荷与她如同姐妹,自己的妹妹能得了这样好的归宿,她比谁都高兴。究竟是被蔣妈妈一手教导长大,自小随着姑娘读了许多书,后头进了这国公府,又承唐嬷嬷教诲,到了如今,夏荷早已能独当一面。春兰心里很是感慨,一直以来都有些傻乎乎的小妹妹一朝长大,虽然本·性·未变,可这般家里家外都能拿得起来的模样还是让她又是诧又是喜。   “夏荷已经嫁了出去,姑娘身边也该添上一个人来,奴婢瞧着芷萝就很合适。”   “既然这样,就让她顶了夏荷的活儿罢。”沈清玉对芷萝也很满意,虽不及夏荷贴心,忠心却是够的,加上蔣妈妈和唐嬷嬷一直看着,也能当得起大丫头的名头了。   沈清玉拈着冰糖百合糕慢慢吃着,正与春兰慢慢合计还有什么落下没来得及整理的,忽听得福来报,说是晋王世子亲来,在外请见。   沈清玉和春兰对视一眼,同时皱紧了眉。   “世子不在府中,奴才等原本是想拒了的,可晋王世子……”得福有些为难叹了口气:“不让他进府,外头就多的是人看热闹,奴才挡不住,只能先把人请在前厅里,回来禀给少夫人知道。”   “知道了。”沈清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禀给夫人了吗?”   “奴才着人去说了,夫人说您看着处置就好。”得福回道:“照说晋王世子是当奉命回返封地的,这么忽然地驰马来京,旁的不说,回头说不好还得吃了朝廷的挂落。”   沈清玉头痛地扶了扶额,若她没猜错,那褚翊这般火急火燎,却指明了要见她,说不准就是为了夏荷的事。   “不如就让他等着,待世子回来再做分辨。”春兰心里也有点儿慌,夏荷好容易过上了安安生生的·日·子,褚翊这么一回来,还不知要折腾出什么麻烦来。若是到时候闹大了,夏荷名声有损,那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沈清玉也想到了这一点,若是不能把褚翊镇住了,只怕回头夏荷会有麻烦。夏荷成婚并不是大事,当·日·的排场也并不算大,褚翊离京后,太子已将其在京中的探子挨个·拔·除,而褚翊为了表明忠心和诚心,不仅十分配合,还主动将明的暗的钉子都给撤了出去,如此,也算在太子那儿得了几分交情,太子对待晋王府,也便显得十分宽容大方。褚翊在京无人,想必还不清楚夏荷嫁人之事,他进了京城直接来此,到底是存着什么心呢?   沈清玉更了衣,手里拿着帷帽翻来覆去地瞧。她心里有些没底,虽说盼着郑锋快些回来,可他一早就去了城外·军·营,只怕不到·黄·昏是不会进城的。   褚翊等在花厅,沈清玉带着丛星得福迈步而入时,就见褚翊匆匆迎了·上·来。   沈清玉准备的满肚子的寒暄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褚翊道:“原本的婚约我会尽快处置,也会在封地寻人给夏荷抬身份,她先嫁予我做侧妃,待来·日·产子,我会禀明朝廷,立其为妃。”   这番话把沈清玉惊得怔在当地,她一时只觉头晕目眩,心里也一层层地泛上来说不出的酸楚。   “世子莫不是在说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世子说废就能废的?”   “事到如今,我不怕与夫人明言,那未过门的世子妃犯了一处大错,我早已有觉,先时种种,不过假意安·抚,此事父王也知,这门婚事自得取消。”   沈清玉按了按眉心,真是像吃了满嘴的·黄·连,咽不下吐不出。   “世子可知夏荷先时已与人议亲?”   褚翊拧眉点了点头。他还在京时就知道夏荷想要嫁予旁人,可那时他觉夏荷身份低微,不堪正妃之位,而他对夏荷又别有情意,如此,将来两人都不能好过。他先时或许对夏荷颇有利用之意,一个婢女,不至引起朝廷忌惮,还能迂回地与郑锋得些若亲若疏的联系。更重要的是,他对夏荷颇有些喜爱之意,如此也不算勉强。夏荷是沈氏奴婢。沈氏此人·重·情,有了夏荷,有些话也能从沈氏这里说得通。   可后来,随着他对夏荷愈发了解,愈发看重,他就知道此路行不通了。夏荷虽然位卑,却十分倔强知恩,若知晓他想通过她利用沈氏,那绝对会立刻坏了他的盘算。他既不想让夏荷做嫡妻正妃,也不愿再这么不尴不尬地利用她,以至将来反目成仇。这份喜爱已经过了他的底线,所以他才会放任那些人对夏荷的为难,让其知难而退。   他不教人再打听夏荷的任何事,只知道她与人定了亲,便不再过问。他那时甚至还觉得松了口气,如此,他总算没有将一个人辜负到底。   可离京越远,他越是想起那短短时·日·里体会过的·欢·悦与隐痛。他是王世子,自小所学,便是筹谋进退,顾全大局。他没有体会过纯粹的温暖和全然的喜欢信任,所以才一直不肯妥协,不肯相信。看过了高宅大院里的种种是非算计,谁还能轻易付出真心,所以当夏荷一再靠近,以毫不设防的姿态付出喜欢和在乎时,他竟然胆怯地想要退避。   怕不能担负这一颗真心,怕终有一日,连这份情感也会消·磨·殆尽,先得到,又失去,是何等的残忍痛苦。   还有,不甘心。他不甘心这一身荣贵,终究却要配上一个奴婢出身的女子。自傲与自矜让他不自觉地戴上了冷漠的面具,所以当他彻底做出决定,想清楚前因后果时,他是又痛又无奈的。他改变了自己的初衷,触碰了自己的底线,这改变让他心焦惶然,也让他心生欢喜和感激。   那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却有一颗最温暖的真心,他得到过,就再不想放手了。   迎着褚翊迫切又诚恳的眼神,沈清玉只觉满心苦涩。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原来也能只在一瞬,有些事,真的是犹豫不得的。   褚翊此人气度非凡,面容俊秀,可说是人中之龙,搁在谁家,这都算是一门求之不得的好亲事。只是有些人,有些事,错一眼,就再不能回头了。   沈清玉觉得有些可惜,可这种感觉也只有一瞬间。夏荷并不适合晋王府,褚翊对她的感情也不够·深,不够坚定,这样的两个人,终有一天会走到末路。褚翊今·日·如此信誓旦旦,满口真心,焉知来·日·不会故态复萌,由爱生仇。   这次的婚期是夏荷自己定下的,沈清玉曾劝过她,让她再等一等,哪怕到了西北再办婚事也来得及。可夏荷不愿等,柳掌柜也一片诚心,沈清玉只能应允。   阴差阳错,才这么短短几天,就什么都变了。   得福心里也是唏嘘,他看少夫人半晌没说出话来,便自己替主子开了口:“料想世子是赶路赶糊涂了,夏荷都嫁出去好多天了,您是不是说错人了?”   沈清玉简直不忍心去看褚翊的表情。她定了定神,觉得还是先礼后兵,只要褚翊能说得通话,承诺今后不再打扰夏荷,那他们就能友来好去,笑脸相对,也省得横眉怒目,伤了那点儿面子情。   可褚翊这时候哪儿还有理智这种东西,他连连诘问沈清玉,近乎到了无礼的地步。   “褚兄这是喝多了?不仅走错了地方,还胡言乱语起来了。”   沉冷的声音携着教人心凉的疏漠,一瞬就把褚翊那所剩不多的理智给找了回来。   褚翊自知失·态,他抬手覆着额头,半晌才将将冷静下来,然后向沈清玉赔了个不是。   他现在心里乱七八糟,分不清都是什么情绪,可他仍存一丝清明,知道若是真的把沈氏得罪狠了,那和郑锋的交情也就彻底完了。晋王府·兵·力有限,许多地方,还要仰仗这位新任的大将军。   沈清玉也不想和褚翊争辩什么,因为在夏荷的问题上,说什么都是错。她没有心情听褚翊的那些苦衷和悔恨,因为现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空的。褚翊并没诚心,若有,不会拖到此时才说,   “褚兄此时离京,太子宽厚,不会追究,再多留片刻,只怕太子就要差人来问了。”   褚翊摆了摆手,苦笑道:“廷安兄也是痴心人,只容我一时片刻都不成吗?”   褚翊示弱,把礼数都给补了回来,就算是沈清玉,也不能拿大扫帚把人给扫出去。郑锋待其也算客气,三人分坐开来,相对无言。   沈清玉决定还是由自己来缓和一下气氛,毕竟这又不是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深仇大恨,褚翊这个人,将就将就,还是可以结交的。只要他不去找夏荷的麻烦,他们以后就能照常相处。   “天涯何处无芳草,现在已经是这么个结果了,就说明你们没有缘分,既然还没到生死相许的地步,不如就相忘于江湖,今后想起来,好歹是份可供怀念的回忆。我知道,任谁忽然被来这么一下子,都不可能立时平静下来,但世子不是一般人,一定明白及时止损,往事勿回,旧人勿扰的道理。依着您的身份人才,想要寻一个门当户对,才貌相当的完全不是事儿,再过几年,你就会把这些事忘得干干净净,然后寻个知心人,好好过日子,这岂不好呢……”   沈清玉唠唠叨叨一大堆,最后郑锋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的脸。这会儿倒像个大人样了,一本正经,严严肃肃,偏生声音·软·绵·绵·地沾着·奶·味儿,任谁听了,心中也难对她生出恶感来。   “我想去看看夏荷。”褚翊扶着高几站了起来,一径往外行:“什么责罚我都认了,二位放心,褚某还不至为难自己喜欢的人。”   褚翊走了,郑锋为了让沈清玉放心,教丛风跟去看着。沈清玉托着下巴往褚翊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阵,然后没骨头似的扒在了郑锋怀里。   “心里难受。”沈清玉仰着脸,肉乎乎的脸蛋儿干净得像是初晨时盈盈绽放的小·花·儿,嫩·的掐一掐就能拧出汁子。郑锋顺着自己的心意在她脸上·揉·了一通,然后拖着这个小赖皮往北院走。   “我还真没想到褚翊能对夏荷动心。”沈清玉闷头闷脑地把自己的手塞进郑锋掌心。他不要脸她还要呢,一出了花厅,沈清玉就自己站好,好好走路了。   在她看来,褚翊这种智多近妖,手段雷霆的人,要动心是极难的,而且他还有点儿傲,虽然掩藏的很好,可也不是无迹可寻。夏荷不懂什么手段,又傻乎乎的,从身份上来说与褚翊门不当户不对,怎么说,褚翊都不可能会妥协至此。可他偏偏就妥协了。   郑锋没答言,心里却明白褚翊此举为何。他们这种人,冷心冷肝,麻木冷漠,的确是不会轻易对人动心,可越是冷,越是期盼温暖,期盼干净剔透,毫无保留。这份暖意太过引人,轻易谁能抗拒。郑锋自己便由痴生·魔,虽褚翊情分不及,这份心意却是不假的。   “你不是在营里吗?”沈清玉知道丛风跟去,也就不担心了。褚翊究竟是个理智·强·于情感的人,不会为着一件无可挽回的事得罪郑锋。且她也已经教丛星传话,请蔣妈妈去看着夏荷,有了这些防备,想来不会有碍。   “嗯。”郑锋捏了捏她的手,瞧见她这一身装扮,抬手把帷帽给她戴了回去:“带你去城外骑马,去不去?”   沈清玉两眼一亮,立刻抬着脸对他甜甜地笑,扒住他不肯撒手:“那走吧,现在就走吗?”   郑锋被她的表情·搅·得心神大动,只觉爱怜颇盛,便攥紧了她的手,直接教人牵马过来。   沈清玉可怜巴巴地瞧着他:“娘说下午要教我管家之事的。”   郑锋微一挑眉:“那今天不如就算了吧。”   “你说话不算话,不行。”沈清玉索·性·耍赖到底,伸着小指去·勾·他的手:“你出去一上午,都不想我吗?”   郑锋憋着笑,看她撒娇撒·痴,等看够了,才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那该怎么办?”   沈清玉这会儿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雪白的牙齿也露了出来:“这是你非得带我出去的,若是娘问起来,你得一力担起,知道吗?”   “你怎么这么坏?”郑锋掐住她的脸·蛋·儿:“责全让我担了,你这个小坏蛋倒玩儿的高兴了,嗯?”   “你疼我嘛。”沈清玉往前·蹭·了·蹭:“你疼我,才不舍得让娘教训我呢,是不是?”   沈清玉当真很想去学骑马,哪怕学会一点儿也好啊,她不想在去西北的路上坐一路的马车。   郑锋被她·磨·得满心·甜·软,却想再逗一逗她:“如此也不是不能,只是我吃了亏,要用什么来补?”郑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然后半拥着她,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沈清玉·摸·了·摸·红彤彤的耳朵,沉痛地点了点头。为了骑马,她都把自己卖给狼了 ,她容易吗?   “那咱们出城的时候绕到夏荷那儿看一眼好吗?”   郑锋知道她仍不能完全放心,只好应了她。   等出了门,坐在马背上,沈清玉才知道今天太子妃请白氏过府一叙,她就算是在府里也不能去学管家之事了,郑锋分明是骗人的。   郑锋笑声疏朗,隔空挥了下·鞭·子,带着她从人少的小道慢慢行去。      ☆、第172章 反水      离京的这一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直到出了城,沈清玉心里还泛着空落落的酸楚。   丛星丛月等人伴着郑锦蓉坐在后头的那辆马车上, 这次出行, 她身边只有丛星丛月两人近身侍候, 余下的女卫,则看情形照吩咐办事。   丛月旧伤已愈,出发前才回到了府中。沈清玉未问她到底去做了什么, 倒是丛月自个儿把事情说了清楚。   丛月将事情说罢,沈清玉才想起入画这么个人物, 她仍记得上回听到这个名字,是入画有事关家国的大事想要见她一面。她那时以为入画八成是在耍心眼儿,可谁知人家竟然是存着真货的。丛月此去, 就是从入画手中拿到了北胡王庭的地形图,虽然此图不全, 且真假难辨,可好歹也是一条有用的线索。   待沈清玉进一步了解到入画是五皇子的暗线后,就觉得满脑袋都是“嗡嗡”声。这也太热闹了, 敢情有个废太子还不够,这五皇子还在里头大大掺了一脚。   入画能画出北胡王庭的地形图, 而五皇子又是入画的旧主,这事可就十分的耐人寻味了。堂堂皇子,与贼·子·国·敌·通,如此行径,十颗脑袋也不够他掉的。   这次出行, 入画也跟着他们一道往西北去,当·日·旁人赠来的四美,除了入画,其余三人都跟着蔣妈妈一行,先往西北府邸安顿。   直到出行时,沈清玉才认认真真看了看入画的相貌,凭心说,倒是个极为清丽的女子,举手投足,虽无十分颜·色,到底也算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美在·韵,美在举手投足之间若有若无的·妖·娆。丛月说入画是经了人教导才有这么一番光景的,扬州·瘦·马,个个是一等一的·尤·物,一生身不由己,取·悦·于人。   沈清玉对入画也无甚·恶·感,只是觉得美人·皮·果真是天下最·狠·的·毒·计,如此女子,但凡对她动了心肠,只怕后头难免要遭算计。   这一路入画都随队而行,另有一队人马照着入画所绘,深·入·王庭打探虚实,若其为虚,入画死罪难逃,若为实,她后半辈子都能得了富贵安逸。   入画还有家人在五皇子手中,只是从入画决意投诚效忠开始,她的家人就完全·脱·离了五皇子的掌控,前往西北安居。这是对入画的安·抚,也是对她的威胁,只要她交代的一切事宜以及此图为真,她的后半辈子,就能和家人共享天·伦,永远·脱·离那身不由己的从前。   入画交代的事,丛月拣了一些与她说过,沈清玉没想到,入画与五皇子竟是有情的。更准确一些来说,是入画倾慕五皇子,而五皇子对她多半都是利用。   这样的故事沈清玉近来已经听了太多,心里也生出了厌烦来。情之一字,原本是极美好的,一旦掺杂了算计,筹谋,就变得丑·陋·可·怖·起来。以情制人,焉知到头来输的是旁人还是自己。   被自己心爱之人赠予旁人,心中的悲凉可想而知,纵有再多的倾慕,也难永远如一,更兼五皇子还以家人对入画多加威·迫。机关算尽太聪明,以为自己算计了所有人,却不知真心也会变凉,反·噬·的那一天,会把人连·皮·带·骨·都·吞·个·干·净。   出城良久,等回头已经看不到城门时,郑锋便弃马·入·轿,从榻上把蔫头蔫脑的人抱了起来。   “再走四个时辰,在下一个镇子上休整。”郑锋凉薄的唇贴在她的眼皮上,大手一下下在她肩上拍着:“一个人待着,是不是闷了?”   沈清玉睁开一只眼,费力地白了他一眼。知道她闷,还把人都赶到后头的马车上去,丛星丛月一路跟着,说是来侍候她的,可到现在几人也说上两句话。   “明天出发时我带着你一道骑马,到时候就不闷了。”   沈清玉“哦”了一声,微微往后错了错,仔细瞧他今·日·装束。   白衣白袍,腰悬玉带,领口处绣着暗银的竹叶纹,简简单单的一身,并没过多的装饰,却衬得他整个人·挺·拔·英武,气度清华。   沈清玉伸手·摸·了·摸·他发上的墨玉冠,突然精神了起来:“明天晨起我给你束发,你得叫我起来,不能自己偷偷梳头发。”   这一路上没几个·贴·身·侍候的人,他们两个总算能互相照顾,不过旁人之手了。   郑锋垂目似笑非笑地捏了捏她的脸:“哦?那今早起身的时候是哪个小赖皮张·嘴·咬人的?”   沈清玉一噎,两只耳朵红了个·通·透。懒觉睡惯了,今早启程,天还没亮就得起身,她实在起不来,有他在,心里踏实,就更想赖·床·了。后头时辰实在是来不及,被人从被窝里捉出来穿衣裳的时候,她恶向胆边生,一口咬在了人家脖子上。   偷眼看了看郑锋颈侧那个渐浅的咬痕,沈清玉心虚地抱住郑锋的·腰,卖乖讨好地冲他笑。   郑锋点了点她的梨涡儿,素来冷漠的脸上迸发出了让人痴·魔·的温柔。寒冰乍破,暖阳初升,冷与暖的极致对比,教人的心尖儿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郑锋的相貌无疑是极俊美的,疏漠,清贵,英·挺,冷峻得教人心折。没有人不喜欢美好的事物,沈清玉自认也是个俗人。可这种俊美在天长·日·久里和细水长流的·日·子牵绊在一起,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情,密密地藏进她的心里。她爱着这副教她心动的容貌,却也不只是为·皮·相所引。是喜欢,生动而真挚的喜欢,纵然这喜欢从容貌而生,可即便郑锋从此相貌平平,不再有这般无双风华,这喜欢也不会稍有减损。   爱是什么呢?沈清玉阖目嗅着他身上·硬·朗而温暖的气息,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她就是知道,这份情意无关·皮·囊,亦无关身份地位,她爱着这颗心,和这温柔衷情的·魂·魄。   到了下一个镇子时,沈清玉已经坐马车坐的腰酸背痛,从车上下来,她抬起手挡了挡已经不那么眩目的阳光,这才觉得手脚筋脉都得了舒展。   先一步到达镇上的侍卫包下了整间客栈,进到屋中时,已经有手脚麻利的婆子上了菜饭和热水,让他们得以各自在屋中休息。   赶了一天的路,沈清玉这会儿没什么胃口,桌上都是些清粥小菜,还有两碟子肉酱。沈清玉净了手,拿筷子沾了一点尝了尝,然后笑弯了一双眼。   这是家里厨房的酱,她觉着路上不好带,也没多事地要这要那,谁知道郑锋居然记着了。   两人坐下用饭,沈清玉看着骑了一天马仍旧精神奕奕的人,嫉·妒·地抢走了他碗里的一小片火腿。郑锋笑笑,从汤里舀了几块·肉·出来搁在她碟子里:“刚歇下来,先吃这些垫垫肚子,等晚些时候再让厨房上几道你喜欢的菜·色。”   沈清玉忙摇头:“别麻烦了,这些就够了。”郑锋不说她也知道,因着她不惯赶路,一行人已经尽量放慢了行程,再这么麻烦来麻烦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到西北。他总还有正事要办的。   郑锋看了她一阵,敛眉抬手拈过她嘴角的一点饭粒:“不麻烦,这一路本就想带你散散心,若处处隐忍,才是辜负我的苦心。”   沈清玉见他似乎有点不高兴,便搬着凳子·蹭·到他身边,舀了一勺火腿汤喂给他:“知道了,夫君大人。”她说着把下巴搭在他的手臂上,眨着眼逗他:“你笑一笑,这么俊的人,笑一笑才更好看。”   “又胡说。”郑锋捏了捏她的鼻子,让她好好吃饭:“今天就早点歇下,明天还要赶一天的路,说不得得·入·了夜才能住下。”   吃过了饭,郑锋出门去议事,屋里摆好了浴桶,丛月丛星在旁侍候。沈清玉去看过了郑锦蓉,见她也是小脸苍白,精神·萎·靡,便对侍候的交代了一番,才回来更衣洗漱。   “那入画可还老实得用吗?”沈清玉撩着一捧水浸了浸脸,忖着方才郑锦蓉对入画和颜悦·色·的模样,不免担忧,虽然知道郑锋必有安排,还是小心地问了一句。   丛月笑笑,舀着热水从沈清玉肩上浇下:“您放心,入画是个识趣的人,不敢不尽心侍候四姑娘,且相处下来,此人不是个心术不正之人,尚可结交。”   沈清玉放下了心,两手垫在桶沿,懒洋洋地泡着:“你们两个留一人在外头守着就行了,赶了一天路,等世子回来,就都回去休息。”   丛月知道少夫人不习惯被人侍候着沐浴,便应了一声,带着丛星往外头去了。   方看了一场美人出·浴,丛星脸上还有点儿红。她此前没侍候过少夫人沐浴,今天看了,才知道什么是肤如凝脂,何为心跳如鼓。那一片如冰似玉的·肌·肤·浸在漂浮着·艳·红·花·瓣·儿的水里,刺·得她鼻头都要发热。丛月摇摇头,弹了丛星一个脑瓜崩儿:“还想呢,一会儿若是露出这副样子来,看世子收拾你。”      ☆、第173章 投怀送抱      赶了几天路, 众人虽不至人疲马乏,也是兴致寥寥。倒是沈清玉, 越走越是·兴·奋。她自幼便长在京中, 未曾见过外间天地, 偶尔得见,还是与自己心慕之人在一起,处处被照料得妥帖周到, 自然生了些游山玩水的意趣。   连续多日,一行人都能掐准时辰赶往下一个城镇, 可今天偏偏就为救一个女子给耽搁了。   人命关天,终究无人铁石心肠,眼见天色渐晚, 若要执意赶路,只怕得摸黑经过前方密林, 如此,还不如就地休息,前可进, 后可退,尚有一瓦遮头。   经年荒废的宅子, 微风吹过,拂得人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凉意。沈清玉瞧着这座侍卫寻来暂作安身之处的宅子,心里不由开始回想话本子里的种种场景。   “咱们真要住在这儿?”沈清玉瞧着院子里那口井,就觉得下一刻那黑黢黢的井口就要蹿上来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嗜·人·血·肉, 困人·魂·魄,然后关上朱红的大门,等着下一队人送上门来。   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打了个抖,再看自己和郑锋的住处,几乎是一打眼就能看到这口井,这一晚上睡下来,还不知道要做多少个·噩·梦。   郑锋站在她身后,由得她胡思乱想,面上笑意温浅,目中却一片·兴·味。   天边云霞·灼·灼,沈清玉同着丛星丛月去瞧那被四皇子救下来的女子。   女卫正为其擦身包扎,他们到此几乎半个时辰有余,这女子身上的伤口竟还未处理完。   沈清玉挡开拦着她视线的女卫,走到临时铺就的小榻旁,越看越是心惊。   “少夫人莫瞧了。”再往下的伤口几乎不能入目,女卫拿毯子遮了遮,硬·是将沈清玉请出了屋。   沈清玉按了按眉心,觉得气闷得厉害,彼时四皇子救人,她也只是听了两耳朵,没想到人会伤成这样。虽然方才女卫拦阻,可她到底也瞧见了一星半点儿,不知是哪里来的·禽·兽,竟对一个弱女子下此·毒·手。   各家下属都寻了尚能将就的屋子打扫干净,以便休息一晚。四皇子方从郑锋那边过来,见到沈清玉,熟络地打了个招呼,问了问里头那女子的情形。   “你救她时,旁边可有追兵或可疑之人?”沈清玉仔细忖着那女子的伤势,在这样的荒郊野外·重·伤·濒·死,多半是躲避追·兵,慌不择路。   四皇子仔细想了想,轻轻皱了皱眉。他当时救人心切,并没注意太多,这人伤势过·重,也容不得拖延。   “去四处看看,若有可疑之人或可疑的痕迹,速速来报。”   四皇子身后暗卫应诺,迅速转身离去。   “此番偏劳廷安兄和夫人了。”四皇子颔首致礼。他这趟出来是奉了三哥之命,学着用·兵·打·仗,以备执掌·兵·权的,跟着郑锋,自然能学到很多,加上郑锋并不藏私,几乎成了他半个师父,他此行可说是收获良多。既然是出门历练,他带的人也是有限,侍女嬷嬷之类的一个没有,便是救下了人,也只能先凭着郑锋手下的女卫照料了。   沈清玉和他客套了两句,等暗卫回来报了信,知道什么线索都没有了,才算·死·了心。   里头忙着照料的女卫很快出来了一个,见到四皇子在,也并未避忌,直接道:“此女非中原女子,腰·际有一枚异·族印记,虽然已经被·剜·了大半,也能将将看出一点轮廓。”   这下子四皇子也心神一震,倒不是为着此女,而是担心此地有外·族之人·潜·入,他们暂宿此地,人手有限,万一有什么埋伏,只怕黑灯瞎火,应对不及。他这会儿暗自懊恼,到底还是江湖经验不足,贸然救人,拖累了整队人马,若此女是对方抛出的饵,那他岂非是把友朋都给陷进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沈清玉叹了口气,就算是先时有所怀疑,难道就真的不救人了吗?她看了看貌如清风明月的四皇子,觉得人心怀善意终究还是好的,这趟出行郑锋特意带上他,还处处提点,时时教导,若最终教出一个冷·血·无情之人,那也够堵心的。   四皇子救下外族之女的事并没隐瞒众人,同行的都或多或少有些交情,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因此也并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郑锋着人重新布了防守之局,四皇子也几乎将身边的人都给派了出去,护着宅中众人的安全。   “从容貌上可能看出端倪?”单琪带着两个副将踱了过来,纵然沈清玉对她感觉复杂,也不想在此时与她生出什么冲突来。   女卫闻言摇头:“面容近于中原女子,只是眉眼较·深,看不出究竟是何族人物,其他的,只能治好了伤,等人清醒过来再说。”   单琪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沈清玉:“沈家妹妹未曾夜宿过荒野吧,夜晚甚冷,此地门窗破败,只怕到时熬不住,今·日·也是阴错阳差,否则妹妹就能赶到下一个镇子上,寻个干净屋子好好休息休息了。”   沈清玉抿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她就不明白了,这单琪不抓着机会指冷嘲热讽,是不是就会睡不着觉,这·嘴·仗打得有什么意思,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布置布置今晚的窝,好歹也能安睡一晚。   鉴于这一队人马几乎都是郑锋的下属,沈清玉也得拿得起身份来。她与人争辩,生了矛盾,堕·的是郑锋的脸面。再说这单琪虽然言语带·刺,可也不敢过分,亦从来没做过多余的事,她连计较都懒得计较。   “无事。”沈清玉笑眯眯开了口:“好歹有片瓦遮头,还有世子挡风,倒是单将军,或可与几位副将·挤·一·挤,哆嗦哆嗦说不定就暖和了。”   单琪面带错愕地看着沈清玉,一时间目光极为复杂。沈清玉无心和她周旋,匆匆和四皇子打了个招呼,就回去找郑锋吃晚饭了。   四皇子君子惯了,实在是不敢掺和女人间的事,尤其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敌意,沾上一点儿都是麻烦。他忖着沈清玉适才那毫不留情,微带讥讽的态度,一时间有点想笑。这可不是个乖顺的兔子,惹急了,是会伸爪子·挠·人的。   晚膳就在院子里一起做,从上一个镇子买来的处理过的·野·兔·野·鸡,架上烤签,刷上各色调料,鲜美的滋味立时就飘满了院子。   郑锋手里捏着一只烤兔,半只烤·鸡,有力的大手不时转动烤签,又间或往上刷油撒盐。沈清玉在一旁悄悄咽口水,看着院中一派和睦忙碌的景象,一时觉得心中也安定了下来。   锅里煮着米汤,馒头片成片儿烤的两面焦·黄,沈清玉在一边帮忙,有时还添乱。郑锋瞧她往馒头片儿上抹着枣花蜜,还不时自己偷吃两口,就不由摇头轻笑。   这么爱吃糖,怪不得哪儿都那么甜。   又是甜又是咸的吃了一肚子,众人都聚在院子里谈天望月。难得的悠闲,难得的相聚,手中执着一杯清酒,身边伴着二三好友,真当对月一酌,才不负此景。   院中的人大多都历过沙场生死,提及往昔岁月,除了唏嘘惆怅,还有莫名的向往和自豪。沈清玉裹着厚厚的斗篷,偎在郑锋怀里含笑听着,纵她从未见过那般情形,也觉心中生出万丈豪情,苍茫悲凉。   “沈家妹妹……”单琪这几天跟着了魔似的,一心地盯着沈清玉,动辄就要来两句四六不着的话,身边的副将拦都拦不住。若非沈清玉是个女子,且还算得上是将军的情敌,两个副将都要以为自家将军这是由恨生爱了。   “时辰不早,各自休息。”郑锋出言打断了单琪的话,带着沈清玉回了那个关上门和打开门没什么区别的屋子。   “啧啧。”沈清玉把脑袋搁在郑锋肩膀上,正对上单琪看过来的眼,她脑袋一抽,在自己反应过来前对单琪扮了个·鬼·脸,扮完之后,两人同时怔了怔,然后同时移开目光,假装这事没有发生。   到了屋里,沈清玉清了清嗓子,掐着·腰·瞅着铺·床·展被的郑锋:“人家姑娘说话,你·干·嘛忽然打断?”   郑锋将枕头置在榻头,回身含笑看她:“醋了?”   沈清玉一噎,被他瞧得莫名心虚,遂摆摆手道:“你说,今晚这院里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啊?我看那姑娘……”沈清玉眯了眯眼,把声音放得阴沉沉的:“很不对劲啊。”   郑锋挑眉,薄唇抿出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两手握住沈清玉的肩膀,带着她看了看不远处的那口井:“就是不知是哪头先不对劲,是这宅子里呢,还是宅子外?”   沈清玉·强·装了一会儿胆大无惧,就把自己全塞在郑锋怀里,把被子盖的严严实实。太坏了,明知道她怕什么,偏要在这会儿指给她看。   温香·软·玉抱了满怀,且有越抱越·紧·的趋势。郑锋满脸舒惬的笑意,不时在她耳边说上两句话,简短的,冷冰冰的,把人吓得几乎连耳朵都要抖了起来。      ☆、第174章 坏      有些时候, 越怕什么,越忍不住去看什么。沈清玉耳朵里听着郑锋一些似是而非的吓唬人的话, 分明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还是全身发冷, 寒毛直·竖。她露出一只眼,目光越过窗缝往外看去。   院中点着灯,安静的几乎连风声都要听不到。那口阴森森的井在灯烛掩映下投出一片·瘆·人的阴影, 仿佛是·怪·物张着大口,想要·吞·噬·生·人·血·肉。   再一次后悔平日不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这时候看个井都能看出一出大戏来。   郑锋低眉看着小姑娘微带惊惶的瑟然模样,心头一动,唇角却不由抿出几分笑意来。他挑了挑眉, 俯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而冰凉:“看到了?”   沈清玉脊背一僵, 强·迫·着自己闭上眼转回头来,两手攥着他腰侧的衣裳:“看……看到什么?”   郑锋轻笑一声,气息顺着她的耳朵拂进心里, 让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也没什么,大约是眼花了。”郑锋向后仰躺在枕上, 方才躺平,身·上·就·黏·过来一个·软·绵·绵·的小东西。沈清玉腆着脸笑的讨好又乖巧,从身后把被子也盖了过来:“有点儿冷,咱们就这么睡吧,你看你手凉的。”睁眼说瞎话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人家热乎乎的掌心, 再把脸埋在郑锋颈窝,沈清玉这才觉得自己已经搭好了今晚的窝,然后紧紧闭着眼睛,鸵鸟似的准备入睡。   郑锋双臂合拢,给她撑起一个安全又温暖的天地。沈清玉心里的害怕已经淡了,她心里知道这多半是他在使坏,可白天不放在心里的故事,晚上想起来还是觉得浑身发凉,所以即便知道这里不可能有·鬼,她还是乖乖地·入·了·套。   “这还是我头一遭在这种宅子里住。”沈清玉准备换个话题,说累了就该睡着了。   “嗯。”郑锋一手揽着她的腰背,另一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一下下轻轻地安·抚。他眉眼温柔,目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说出的话却仍旧凉森森地勾起了她心里的·恐·惧:“若在从前,我们宁可露宿荒野,也不会进到这种宅子里来。”   沈清玉咬了咬唇,好奇心战胜了那点警惕和恐惧:“为什么?”在她的认识里,郑锋是什么都不怕的,即便现在真的有个青面·獠·牙·的·怪·物,他大概也只会提剑而起,先把其斩·杀·了再说。能让他这样的人宁可在外头冻上一夜也不肯进屋休憩,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缘由。   小傻瓜。郑锋叹了口气,垂首亲了亲她的发顶,大手慢慢·摩·挲·着她的耳后·颈·侧:“这样大的宅子,莫名就荒废无人了,你说是为什么?”   沈清玉哆哆嗦嗦,咽了咽口水,悄声道:“有不干净的东西?”   郑锋低低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郊外荒宅,通常屋宇敞阔,入手时价格定然不菲,主人家就算到最后不愿住了,也该寻个新的买家,哪怕是低价出手,也没有任由其荒废的道理,除非……”   沈清玉想捂耳朵,可又怕又想听,只好紧紧抱住他,支着耳朵等后话。   “其一,便是这宅子里·死·了太多的人,主人家嫌不干净,怕晦气,而此事又闹得过大,脱·手不易,才这么无奈地荒废了下来。”   “二呢?”郑锋的话莫名让人信服,就算心里猜着他是在讲故事,也不由自主地信了几分。   “二是……这里风水大概不好,主人家都·死·干·净了,宅子无主,又是·凶·宅,自然就荒废了。”   沈清玉不由开始发抖。这屋子离井太近,她脑中不由浮出了一些画面,配着郑锋的说辞,教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那些可怖的故事中。   怀里的小姑娘抖得太可怜,郑锋一面心疼,一面想笑:“自然,也可能是主人家财大气·粗,并不在意这一屋半宅的,所以由得它荒废了。”   有了前头的话,这句话就像是毫无诚意的宽慰,沈清玉两手抱住他的脖颈,脸直直贴着他的侧脸:“要是这样,那附近那些贪便宜或者居无定所的人为什么不来?左右是个住地,白白的占便宜,岂有放过之礼?除非……”除非这里真的闹·鬼,连那些乞儿和囊中羞涩之人也不愿来占这个要·命·的便宜。   郑锋这下真的有些哭笑不得。小姑娘有时很聪明,有时又傻得厉害,他随便说点儿什么,她就深信不疑了。   “害怕?”郑锋借着月光和照进来的烛光不住地吻着她的侧脸,不多时就把人·安·抚·得像是只懒洋洋的小·猫·儿:“其实倒有一法可保无虞。”   沈清玉揪着他的衣襟,抬眼期待地看着他。   郑锋看着她目中的信任和纯澈,一时间竟有一瞬的心虚。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将被子拉上来把两人都罩在里头,郑锋的·唇·贴·在她的·唇·角,声音低沉醇厚,在这温暖的暗处·蛊·惑·着她:“阳刚之气可辟百·邪,行·伍之人·阳·气·重,戾·气也·重,自然百无·禁·忌,诸·邪·回避。”   想到院中有多少个“行伍之人”,沈清玉立刻松下心来。   郑锋捏住她的下巴,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女·妖·都是如何·吸·取书生的·阳·气的?”   沈清玉脸上一红,想把被子掀开。郑锋·箍·住她的身子,唇·与她的似·触·非·触:“乖乖,不怕掀开被子瞧见什么?”   沈清玉一阵胆虚,尽量往后挪了挪脸:“你都是骗人的。”   “哦?”郑锋笑得冷冰冰的:“那今晚咱们并肩而躺,一人一·床·被子,到时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玉儿了。”   威·胁·利·诱,温柔又冰冷,到了晚上,沈清玉的脑袋本来就不灵光,这会儿更是·糊·成了一锅糨糊。   他们两个躲在被子里,沈清玉两手搭着他的肩,又着急又委屈地追着他·亲。郑锋躲了几下,欣赏够了她这副·情·态,才反客为主,亲·的她·透·不过气来。   月·色·如·魅,明明暗暗地拢着一帘·绮·梦,郑锋看着怀中已经睡熟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若自己是个行路书生,在这样一栋幽冷的宅院里遇着这样一个天真的小·妖·怪,那一生与幽·冥·为伍又有何惧。只怕是流连忘返,命·尽于此,亦无悔意。   想到她方才委屈的可怜模样,郑锋·压·着眉闭了闭眼。赶了几天路,怕她身子吃不消,他甚至连便宜都不敢多占,她今天这副模样,教他几乎想不管不顾,欺负到底。   只·亲·几下怎么够?郑锋爱怜地·摩·挲·着她的面颊颈侧,目光沉得像一方寒潭。   夜·色·渐·深,郑锋按在沈清玉背上的手微微动了动,他睁开眼,向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又重新睡了过去。   第二天郑锋就得开始哄被自己惹炸毛的小祖宗。   沈清玉哪里不知昨晚多半都是他故意的,可那时候她确实害怕,脑袋也不够用,半推半就地受了骗,天一亮,她就开始连本带利地找后账。   郑锋弯腰给她穿鞋,还一面温声细语地认错轻哄,沈清玉找了几条后账,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河东狮,分明是他理亏,倒像是她不讲理似的。   等伸着手让他给自己擦净了水珠儿,丛风和丛云才在外头请郑锋去办正事。   桌上是很简单的米粥和小菜,丛月把凳子擦净了,让沈清玉安心吃饭。   “先不吃了。”沈清玉把粥菜扣了起来:“丛月在这儿看着饭,丛星跟我去找世子。”还是两个人吃饭有趣儿,多·日·赶路,他又不是铁打的。   宅子就那么大,沈清玉溜溜达达找郑锋的时候,就见到面有倦·色·的单琪跟她走了个对头。   “昨晚没睡好?”沈清玉精神奕奕,跃跃·欲·试地先开始今天的挑·衅。路途无聊,在马车里看话本子还晃得慌,有这么个人每天斗斗嘴,把人气得头顶冒烟儿,其实还是挺有趣的。   沈清玉并不怕单琪对她怎么样,平素·嘴·上的你来我往倒没什么,可一旦她动了什么坏心眼儿,那就是把整个单家推向·深·渊。沈清玉头一遭发现自己也是蔫儿坏,俗话说一力降十会,她有郑锋撑腰,什么阴谋诡计都不怕。   狐假虎威的乐趣她如今才真正体会到。   “是不是晚上睡着冷?我了解,不过我昨晚睡得挺好的。”沈清玉抱臂挑眉:“其实我带了些香膏抹脸,你要不要,我送你一盒,才几天的功夫,你看看你的脸上,都·糙·了不少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单琪能仰着脑袋狠狠嘲讽回去。可她看了看沈清玉的脸,像是凝脂冰玉,几乎看不到一丝瑕疵。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等对上沈清玉似笑非笑,似讽非讽的眼神时,才一甩袖子,一语不发地和她错身而过。   真没意思。沈清玉砸了咂嘴,这也是她昨天琢磨出的法子,与其被动地接受挑衅,不如主动出击,下一回见面要说什么,她可得好好想想了。   听着了郑锋声音,还没过去,就被丛风赔着笑拦了下来。知道那儿可能有什么情况,沈清玉也没执意要往过凑,在旁边等了一阵,见到郑锋和四皇子一道出来,沈清玉才几步迎了上去。   “昨晚有人夜探此宅,被暗卫围住后全部自尽,无一活口。”四皇子很实诚,沈清玉听得一激灵。这下可好,这间宅子真成了·凶·宅了。   “尽快出发,此女同行,着人一路看着她,等她醒来,应当能说出些事。”郑锋交代了几句,与四皇子道了礼,带着沈清玉回去用饭。   “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沈清玉撇了撇嘴,心里倒不怎么害怕。毕竟一行人的实力在这里放着,只要不是千军万马地来·战,总不会有太大的阻碍。   “今天我要骑马。”沈清玉趁机提出要求,郑锋昨晚理亏,只能捏了捏她的下巴,暂且答应了下来。   此行带了不少男装,沈清玉换了一件水蓝衣袍,喜滋滋地原地转了一圈儿。   郑锋按了按眉心,拿起梳子给她束发。非是他不愿带她乘马,实在是美人在怀,他没法不动·绮·念,这小东西没心没肺,他只能咬牙·硬·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5 01:08:03~2019-11-26 00:0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enny妖妖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5章 凭君怜      今·日·出发得早, 清晨的风透着一股凉丝丝的清爽,扑面吹了一阵, 残存的睡意和倦意就都散得一干二净。   因着多带了一个伤重未醒之人, 后头那辆马车便腾出来给那女子暂用, 郑锦蓉和丛星丛月就先在沈清玉的马车里歇息。   一行人走得并不快,这一路不赶时辰,所有人都决定到了前头的镇上要休整一·日。   马儿慢悠悠地迈着蹄子, 沈清玉的两条腿也慢悠悠地晃着。晨光初现,行路缓缓, 身后是温暖可靠的怀抱,前方有渐渐升起的暖阳,无尽的欢喜漫入心口,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笑,想悠闲地伸个懒腰。   这一行人中, 没谁比沈清玉的兴·致更好。四皇子持着缰绳行在郑锋身侧,看着沈清玉的笑脸,竟也有一瞬的失神。他从没见过有谁笑得比沈氏更甜, 让看到她的人情不自禁地想跟着她一起笑。   若谁能得这样的人相伴一生,恐到了寿终正寝的那一·日也不会觉得无聊, 此生也就不算虚度了。   在一眼·逼·退四皇子后,郑锋头痛地按了按眉心。   小姑娘一张脸白·嫩·嫩·的,像是比圆润的小糯米团子还要·软,还要甜,又像是初初冒头的·花·骨·朵, 刚刚绽开了层层叠叠的·花·瓣,嫩·的碰一下就会·划·伤这一片纯澈的颜·色。   她一笑,颊上的梨涡儿就会浅浅地漾出来,里头似是盛着世上最清甜的·蜜,惑·得人想不顾一切地尝上一尝。   郑锋受了·蛊·惑·一般刮了刮她的侧脸,然后阖目轻轻叹了口气。   若这里没有旁人,他自是能毫无顾忌的欣赏,可他偏偏不想让旁人也瞧见她这副甜·软·模样。原本想让她戴上帷帽,可看着她目中可怜巴巴的期待,他就说不出让她把脸藏起来的话。   这一路本就是带她游山玩水,处处·禁·锢,他怕她会不高兴。   四皇子不敢再往前凑,他敢肯定,再不知退避地看下去,以后少不得会被人穿小鞋。他对沈氏并无非分之想,更不敢有非分之想,见着沈氏,就像是忽然见到了一处漂亮的景儿,绝·艳·的·花·儿,只是不由自主地欣赏,并不敢冒犯。   转过头看着明显精神不振的单琪,四皇子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他虽然对儿女之·情·没什么·深·切的体会,可看着有人执迷自苦,他也有些感同身受的怅惘。凭良心说,单琪的姿容在大齐来说绝对是数一数二了,再加上身有·军·功,家世显赫,除了郑锋,想嫁到哪家,哪家都得拿她当公主捧着,虽说郑锋是人中之龙,但是京城之中也还有不少文武双全的好男儿,四皇子当真是觉得单琪这个牛角尖钻得很没有必要。若是郑锋对她稍稍有些意思,那也就不说了,可偏偏人家看她和看那些·兵·士下属无异,一眼扫过去,目光都不带停的,既伤人又教人尴尬,可这份尴尬还是单琪自寻的,谁又能多说什么。   其实从私心来讲,四皇子是能理解郑锋的。毕竟身边已经有那么一个人了,全心去照顾欣赏尚且不足,哪里来的心思再去看旁人。珠玉在前,后头的再怎么好也就只能归在一般的那一堆儿里了。   四皇子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慢慢悠悠地坐在马背上,看着太阳渐渐升了上来。   此行原本只是郑锋及家眷下属侍从,后头三哥把他给·塞·了进来,让他一路跟着学,单琪也求了旨,更把单家搭了进来,如此,从公从·私,郑锋只得带上他们这两个累赘。四皇子心里很清楚,这一路看似是在游山玩水,可暗流却丝毫不少,大齐看似太平,实则为蚁所噬,加之如今战乱频频,各方·官·吏·都是什么情况还不好说,他们这一路走一路游,一为探查各地情形,二为试探各方忠奸。毕竟这一队人马里有关乎大齐国运的大将军,还有一位身有军功的女将,而他自己,虽说没什么大用,可好歹也是当今的亲儿子,这么一行人走在路上,就好比是一块活生生的唐僧·肉,若有谁对家国存有异心,与敌里外·交·通,那必定不会放弃这个·刺·杀·的大好机会。一旦得手,大齐必会陷入混乱之中,到时大齐元气大伤,只怕应付不来各邦落藩国的攻势,最终·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四皇子觉着郑锋和三哥胆子大的都能包天了,真是不怕事有万一啊。   行至半途,为着伤患,众人不得不暂停休整。四皇子特意去马车旁问了问情况,看着车中女子苍白得近乎没有生气的脸,他不由皱紧了眉,重重叹了口气。真不知这女子是何身份,好好的一张桃·花·面,却到底如此命·薄。   留了人在四面防守,众人都各自活动。郑锋拉着沈清玉的手行到了远一些的地方,便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方棉巾垫在石头上,然后让沈清玉坐了上去。   “在这里吃过午膳,大约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下一个镇子上。到了地方后,今天就不赶路了,明·日·过午再启程,到时带你去吃些好的,四面走走看看,好不好?”   郑锋一面说话一面将她的靴子·脱·了,将她的脚掌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一点点给她按·揉·两·腿。   骑了半日的马,虽说心里很高兴,可这会儿腿上到底有些酸,被郑锋这么力道适中地按着,那股酸乏很快得到了缓解。   沈清玉一双眼笑得弯弯如月,一直看着郑锋不住地笑。郑锋被她笑得心软又无奈,等按过了腿,用壶里的水擦了擦手,才把她从石头上抱起来,自己反身坐下,将她安置在了膝头:“傻笑什么?”   郑锋很喜欢看她笑,娇·俏·得·撩·动人心,又透着一点·绵·绵·的柔婉,可爱又可怜。即便·日·夜相对,他也难免为此失神。   “高兴就笑呗。”沈清玉仰着脸,特意笑给他看,然后偏头把脸藏在他怀里,没让他落下来的吻得逞。   她此行并没带随身侍候的人,可大约是平日里习惯了被郑锋照顾,她竟然没多少不适应的感觉,而且对着他,她能更加惬意放松。而他做起这些照顾她的事来,样样都得心应手,从来不顾惜己身,只要她觉得舒·服·享·受就好。   沈清玉一躲,反让郑锋目·色·微沉,不住地轻·薄·她藏起来的小脸儿,不几时,沈清玉便只能·软·软·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两手搂着他的脖颈,乖乖地凭君怜取。   这里距他们暂歇的地方不很近,且正好处在一个隐蔽的位置,郑锋来时已经看好了地方,所以此刻并没太多的顾忌。   间歇的功夫,郑锋垂首看着沈清玉一双亮澄澄的眼,这双眼里·含·着一汪水,像是盈盈星河,勾·他的·情,索·他的念。   鼻端都是她呼出的急·促而甜暖的气息,郑锋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面·色·冷沉地·覆·了上去。   最后实在是不能再亲了,郑锋反手轻轻触着她微·肿·的·唇,然后拿出帷帽戴在了她的头上:“不能掀开,否则就被人瞧见了。”郑锋的手·探·进·面帘里,爱怜地·抚·着她的梨涡儿:“这副样子,谁都知道我在这里疼了宝贝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短小,明天·粗·长补~   ☆、第176章 隔云端      后半程沈清玉一直戴着帷帽, 乖乖偎在郑锋怀里。沿途虽尚未见·春·色,但松柏犹翠, 倒也算有些可观之景。   一路上单琪都异常沉默, 连四皇子寻她说话, 她也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四皇子敛眉盯了她几息,很识趣地拉着马缰离得远了些。   按照过往的经验, 这种为情所困,脑子暂时不大好使的女人, 还是得有多远走多远,否则最后城门失火,池鱼可就遭了大殃了。   一路行的并不快, 单琪坐在马背上,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她心口还是跳的很快, 脸上也隐隐发着烧,脑袋里糨糊一团,晕晕眩眩, 一时间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没想过郑锋会有那么一面,清冷淡漠, 心如铁石,却能够怀着那样·炙·烈·的·情·念,饶是她方才离得远,也能感觉到他的·迫·不及待和难以自持。   单琪虽一直身在·军·营,于男女之事上仍旧是所知甚浅, 今天看到了那样一幕,她心中的厌·恶·嫉·妒·倒是没多少,却生出了莫名的·绮·念·春·思。她知道如此念想是十分不对的,可这念头一旦出现在了脑海中,她便不由得无数次地去回味细想。高大·强·健·的男人和·娇·小柔·弱的女人,每一幕都让人·口·干·舌·燥。   郑锋和沈氏应当不知道自己看到了这一场·亲·昵。单琪闭了闭眼,心中无来由地烦躁不安。她一遍遍想着郑锋捧着沈氏的脸,温柔又沉·戾·地·亲·上去时映在她眼中的·情·态,那种隐忍克制又·情·热·难·耐的表情教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心,全·身·的寒毛也都·竖·了起来,心口也是一阵热一阵凉。   缠·绵·到了极·致,那种情形让单琪几乎挪不开眼。她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竟然是能这样的。亲·密·温·存,心念相通,教人一时间连·嫉·妒·都生不出来。   单琪也寻了个帷帽戴上以遮掩面·色,她的脸红的不正常,这里的人眼睛一个赛一个·毒,若不遮掩,用不了多久就会看出端倪。   方才在暗中·窥·视的时候,她甚至不知·羞·耻·地想要以身相代。能被这样一个男人如此轻·怜·蜜·爱,疼·溺·入·骨,哪怕只有一瞬,都足以让人回味一生。   单琪的马儿有些焦躁,她放松了缰绳,伸手安·抚·自己的坐·骑。沈清玉的脸和她的表情也时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说实话,在那种时候,谁又能抗拒得了这种女人。同为女儿身,她都觉得沈氏柔·媚·清婉,勾·人心·魄。   若非彼时郑锋耽·溺·忘返,她也不能在旁·窥·探许久。也真是没想到,昔·日·为了征战练出来的忍耐力和目力有一天会用到这种事情上来。她几乎把自己和树·干·树丛·融·为了一体,半点儿响动都不敢发出来。后头是不得不走了,她才晕晕乎乎地离了那处隐蔽之地。   伤心难过吗?单琪叹了口气,看过这一场,她心里更多的是怅然若失的空落,像是已经认命,已经认输,连一丝妄念都生不出来。   心上人远隔云端,而她连云角都触碰不到。   单琪·诡·异的沉默和失落瞒不住这一行几乎成了·精·的人,但众人都十分默契地有多远离多远,彼此谈笑风生,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很快到了下一个城镇,侍卫先行,已经包下了整间客栈,一进了屋里,沈清玉先做的事就是泡到木桶里去沐浴。   浴桶是女卫新买的,已经连刷带洗清理了数遍,沈清玉两只手垫在桶沿,觉得有瓦遮头,有门窗挡风,有热水沐浴的日子简直太过美好,已经不该有太多奢求了。有了对比就很容易满·足,风餐露宿又惊又吓之后,她觉得这样的屋子简直是人间仙域。   郑锋回屋时沈清玉已经换好了衣裳。粉橙色的对襟褙子映得方才出浴的小脸儿·娇·嫩·得像是沾着·露·水的纤·薄·花·瓣·儿,盈盈得透着清甜的气息。她坐在镜前,握着梳子慢慢给自己束发,见郑锋进来,立时快步迎了上去,问他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休息一阵子,带你出去吃当地特·色。”郑锋吩咐人备了热水,站在榻旁背身宽·衣。   “那我去找蓉儿说说话,你先洗吧。”沈清玉胡乱把头发束起,转身就想出去。今天后半程两人共乘一骑的时候,她的耳朵颈侧就被他的呼吸·灼·得厉害。这些天都在赶路,要么暂宿客栈,休息的时辰都不足,要么露宿荒宅,风雨都挡不住,他每晚抱着她睡·觉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她都一清二楚。现在他们几乎有一天的功夫在这里休整,客栈的布局也很雅致舒服,方才他进门时看她的那一眼,无端就让她心头一跳,不由地想躲。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沈清玉脚步一顿,脊背都有些发僵。郑锋将外衫搭在榻沿,转回身来一面解下玉带,一面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瞧:“怕什么,屋里有人会吃了你?”   “吃”这个字,被他·咬·的清晰又沉·哑,沈清玉想到彼时温·存,他在耳边说的那些浑话,从心口到手脚都泛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微麻。   沈清玉脚下一动,郑锋忽然就像盯紧了·猎·物的·猛·虎,他的肩臂上已经绷起肌·肉·硬·朗而优雅的轮廓,整个人都携着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沈清玉不敢再动,她抿紧了唇,没出息地蹲身环抱住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儿还有一更~   ☆、第177章 嗅蔷薇      屋外传来叩门声时, 郑锋还沉·溺·于温柔乡中,应都懒得应上一声。   丛风停了一阵, 与丛云对视一眼, 看到对方眼里的幸灾乐祸, 犹豫半晌,还是抬手再度叩了叩门。若不是方才切磋棋差一招,他也不会自己坑自己地来接这个差事。   同是男人, 丛风自然知道自家世子爷的心思,这会儿好容易得了些空, 能让人家夫妻单独相处一阵儿了,偏偏又有人寻上了门来。   职责所在,技不如人。丛风在心里叹息了一阵, 恭声道:“爷,当地的大人上门来访, 说是要向您和四殿下请安。”   郑锋此次出行并没着意隐瞒身份和路线,沿途·官·吏·知晓也是早晚的事。再说此行还携着太子的嘱托,无论是郑锋还是四皇子, 一路上都不会轻松。   屋中浸着一股暖暖的甜香,郑锋倚在·床·头, 一手捧着沈清玉的脸,摩·挲·着她·艳·如红霞的脸·蛋·儿,心头柔软的不可思议。   “乖,再笑一笑好不好?”郑锋紧紧盯着她的脸,哄着她笑给他瞧。那笑容里浸着·蜜, 能·惑·人心,勾·人·魂。   沈清玉鼓着脸,两只眼睛里浸着薄薄的一层·水·光,她刚刚哭得太厉害,这会儿整个人都·软·绵·绵·又可怜巴巴的。   “骗人。”一张口就忍不住抽噎了几下,郑锋缓缓顺着她的脊背,像一头吃饱喝足的·猛·虎,慵懒而温柔。   “你说了要带我出门的,我现在都出不去了。”她这会儿没有丁点儿力气,只想好好睡·觉,可原本她是要去吃当地美食,四处走走逛逛的。   郑锋贴着她的耳朵沉沉地笑,俯首去尝她梨涡儿的清甜:“睡一觉,晚上带你出去,城里热闹,晚间更甚。”他深吸了一口气,满意地嗅到她身上甜暖香气里和着的自己的气息。   “有人来寻你了。”沈清玉支着耳朵听清了丛风的话,偏开头躲着他,要哭不哭地·抵·上·他的肩膀:“快去吧,正事要紧。”   郑锋·压·了·压·眉,抬手拂去她纤长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泪珠儿,然后吩咐丛风去寻四皇子,他旅途劳顿,实难支撑,就让四皇子一人接见·官·吏·便可。   丛风得了话,也不再纠·缠,立刻和丛云掉头去寻四皇子。这话可是世子爷吩咐的,四殿下就是不乐意,那也怪不着传话人。   每每温·存过后,小姑娘总是十分地·黏·人,若不好好抱一抱,哄一哄,她估摸着得委屈得哭鼻子。再者方才那一场,他也的确是过分了,时隔多·日,没忍住把人欺负的厉害了些。   被郑锋柔声轻语地哄着,极尽宠·溺·地抱着,沈清玉很快便抿着嘴,仰着脸儿冲他·露·出了个明·媚·无比的笑。她缩在他的怀里,无意识地喃喃着撒·娇,毫无顾忌地和这个疼她·入·骨·的男人露出自己最柔·软·的一面。   “你不去见那些人行吗?”沈清玉裹着被子被他抱在腿上,露·出一点白·腻·莹透的肩膀。郑锋垂首·亲·了·亲,才含笑回答她的问题。   “此地并没什么重要之人,且将来要接过这一切的是四皇子,这一路上若非必要,我能不出面,便不出面。”   听了这话,沈清玉心头一动,挣扎着伸出手来去握他的手腕:“廷安哥哥,咱们这次走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郑锋反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心头像是被小猫爪子挠了下,酥·酥·地泛着·痒。他自额头·亲·到她的鼻尖儿,看着她精致甜美的五官,好险没稳住心·神:“先在外头安家,待京中安定,你若想回,我带你回。”   更多的沈清玉没有再问,她心里其实是隐隐猜到了缘由的。郑锋一直想让她生活的无忧无虑,不必像旁人家的夫人太太,日日耗尽心·血,机·心算计。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让她去接触那些纷杂人·事,他是早就有所计较的。   依两人的关系,说抱歉说感谢都十分多余且生分。沈清玉明白郑锋的心,也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爱。他既已决定,又安排至此,前路便都已经铺好了,她只需跟着他走,一生短短数十载,如何相守都嫌不够。   “我都听你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沈清玉主动扬起脸,去追他凉·薄·的·唇。都说·唇·薄·情·薄,可偏偏让她遇上一个痴人。   “四皇子肯定要被扰的烦不胜烦了。”沈清玉抿着嘴小声地笑:“你说这些大人什么时候才会放人呢?说不得为了讨好四皇子,还会准备美酒佳肴,美人歌·姬,他这一路大概会很有福气了。”   沈清玉的眼睛极美,顾盼·流·转,俏婉灵动,每每转着些小心思,整张脸都·鲜·活的醉人心·神。   “小坏蛋。”郑锋摇了摇头,思及四皇子那颇有些单纯的·性·子,也为他掬了一把同情泪。美酒佳肴尚可应付,只怕到时见到了那些歌·姬·舞·姬,人就要吓得一刻都不敢多留了。   不过这都是必须经过的,只有四皇子看清了这些人的品·性·嘴脸,将来才能从这一次次的惊吓和愤怒中寻到制人的方法。谁也不是天生就有心机手段,四皇子从前未曾历练,不愿历练,从今而后,不管愿不愿,他都得被·迫·成长起来了。   “你不教人跟着他吗?”沈清玉总觉得四皇子像是个白白·嫩·嫩·的小羊羔,这一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就得进了虎口。   “四皇子身边那些人都很得用,是太子亲派,对这些官吏的行事和·猫·腻·都很清楚,有他们跟着,四皇子就有兜底的,无碍。”而且四皇子此人也并非全无谋略,生在皇家,哪有真正的蠢人,四皇子自小所学,再加提点,很快就能举一反三,将此间之事捋得一清二楚。   “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咱们晚上出去带蓉儿一起吗?”听到郑锋有安排,沈清玉也就懒得再多问,转而说起了自己关心的问题来。   郑锋展开被子,抱着人一起躺好休息:“这里的麻辣兔·肉·和甜茶有些名气,晚间还有专门卖羊杂汤的,到时带你去尝尝。至于蓉儿,我已吩咐女卫带她到集市上去看看新鲜,晚间就不和咱们一道了。”   沈清玉闭着眼不住地咽口水,馋的偏头在郑锋肩膀上咬了一口:“那说好了,不许骗人。”   郑锋在被子里和她拉了个·勾,两人的小指还·勾·着,大拇指刚刚打了印,小姑娘就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乡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78章 书生与女·魅      天·色·渐晚, 沈清玉梳妆打扮时,郑锋几次头痛地按·揉·着眉心。小丫头如今算是将他全给拿捏住了, 讲理讲不过人, 就能把自己给委屈哭了, 郑锋实在是受不住她的眼泪,寻常事便都尽着她高兴来。   女子爱美简直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郑锋坐在沈清玉身侧, 看着她束发戴簪,也不敢再说要她简单打扮或是出门戴帷帽的话。   外间天·色·昏暗, 来往行人应当也看不清楚。郑锋安慰了自己几句,两眼不觉地在沈清玉脸上流连。   她今·日·着了一身暖橙色的长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雪白的兔毛, 只这么瞧着,便觉她的脸只有小小一捧, 引得人想用两手捧了,小心翼翼地去尝上一尝。   “我好看吗?”把最后一支玉蝶簪簪在鬓边,沈清玉起身转了一圈儿, 然后对着郑锋笑得甜蜜无比。   郑锋压·了·压·眉,目中的·情·念遮掩不住, 又沉又狠。   “该出门了。”沈清玉扁了扁嘴,拿过帷帽塞在郑锋手里:“到了亮堂的地方我就戴上。”   自认为已经哄过了人,沈清玉披好斗篷,缠·着郑锋赶快出门。   美滋滋地睡了一个下午,精·神·是好了, 却更加嘴馋肚子饿。郑锋走时与丛风交代了些事,然后带着丛云一众人出了门。   丛云等人十分有眼·色,一路跟的不远不近,丝毫没有打扰两人。郑锋握着沈清玉的手,先在街边买了米糕让她吃了垫垫肚子,然后牵着她往前头的食街走去。   夜·色·渐·浓,食街反而更加热闹,人来车往,食楼客栈满眼皆是,甚至还有一处瞧着很雅致的小楼,里头传出了悠悠的丝竹之音。此地比他们暂宿的客栈热闹许多,游玩尚可,休息就差了些意思。   一走上食街,沈清玉只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看了哪个小摊都眼馋得很,偏偏下一个似乎比这一个更美味。   郑锋难得悠闲,能这样陪着她心无旁骛地走走逛逛,见她双眼亮晶晶地犯着馋,心里既怜爱又好笑,也便由着她玩,由着她闹。   “吃馄饨。”沈清玉一眼看中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摊子,走了一路,她还是想先来点儿热乎乎的东西暖暖肠胃,馄饨的香气和着一丝清清的菜香和辣椒炸熟的香辣味儿,诱·得人·口·舌·生·津。   “给我们两碗馄饨,酱料另调。”沈清玉站在摊主面前,踮着脚去瞧锅里翻腾的滚汤和傍边儿十数种调味的酱料·干·菜。   摊主是一对有些年岁的夫妻,人·上·了年纪,心也就跟着软了,见着这样又乖又甜的小姑娘,忍不住地心里喜欢。   最后馄饨上来时,连郑锋都摇头失笑。这两碗馄饨分量十足,一瞧就是多给了的,另外的酱料也调的十分有滋有味,这么小小的一处食摊,也是处处让人舒心惊喜。   因着过一阵还要再往下逛,郑锋吃完了自己的馄饨,又帮着沈清玉吃了多半碗,吃着还不忘逗她:“今天都是托了夫人的福,否则为夫哪里能得了这样的便宜。”   丛云一行人也挤在这一处尝新鲜。若论精细,满街食饮都及不上府中厨房的一半儿,可出门在外,吃的是热闹,尝的是人·情。   离开时郑锋多付了些银钱,摊主连连摆手,不肯接受。最后那慈眉善目,满面风霜却仍旧温柔的老婆婆伸手握了握沈清玉的手,她高兴的面上都像是泛着光,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仍浸着鲜活朝·色。   “等咱们老了,也要过这样的·日·子。”相守一生,彼此照顾,到了年华老去,红颜凋·零的时候,对视间仍旧能有这样鲜·活的喜欢。这般,也许才能感动那牵着红线的月老,让他们生生世世都能同生共·死。   郑锋握紧了掌心柔·软·的小手,他没有说话,眼神却代表了一切。他捉住了一朵莹透甜美的小·花,用尽心力地呵护着她长大,这个人生在他心上,岂会因岁月·轮·转而有何改变呢?   一路吃过来,最后郑锋都想和小姑娘求饶,沈清玉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表情,小手一挥,仁慈地放过了他。   “真好吃。”沈清玉砸了咂嘴,回味着方才那些麻辣兔头的鲜香,羊杂汤也很好吃,辣辣的,香香的,配着酱料和青菜,引得人胃口大开。   郑锋看着她到面具摊子选了两个凶·神·恶·煞·的面具,一人一个地戴了,勉强算作她戴了帷帽。郑锋失笑,看着她这样高兴快·活的样子,心里平静又柔·软。在她眼里,仿佛什么都是极有趣的,食物好吃,沿途的风景好看,这样简单甚至于简陋的玩意儿也能逗得她开怀。   她仿佛天生就能带给身边的人快乐,哪怕再心·硬·的人,面对着她时,也很难狠得下心肠。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沈清玉指挥着丛云等人给客栈里未曾出门的人带了夜宵。一群侍卫捧着一个个的油纸包,说着笑着往客栈里走。   四皇子还没回来,沈清玉捏着一串糖葫芦,有些担心地想让郑锋差人去看看。话还没说完,四皇子就脚步虚浮地上了楼,见着沈清玉·精·神·奕奕地抓着糖葫芦在灯下笑,他心里长叹一声,暗道同人不同命。   今天的种种遭遇让他知道,启程前三哥的那些话完全没有夸大其辞,郑锋练起人来,是一点儿情面都不会讲的。可以预见,从前那悠悠闲闲,得过且过的·日·子算是彻底和他挥手作别了。   知道四皇子并没遇到什么危险,沈清玉便坏心·眼·儿地描述了一番夜市的热闹有趣,然后看着四皇子直道可惜。   四皇子额角狠狠·抽·了几下,偏生对着这样一张脸,他也生不起气来,只能哭笑不得,对夜市心·痒·难耐。   馋人馋的差不多,沈清玉才把带回来的宵夜分给他:“麻辣兔头,冰糖米糕,吃吧,不用客气,也千万不用还这个人情。”   适才在宴上四皇子灌了一肚子酒,饭根本就没吃几口,这会儿见了这些点心和兔·肉,哪里还能再忍得住,刚把米糕咽下肚,听了沈清玉的话,登时有种噎得脸红脖子·粗·的感觉。   这意思是一定得还了。四皇子喝了口茶,拿起麻辣兔头就啃。这简直是个不能惹的祖宗,四皇子自认没本事惹“狐假虎威”里头的那只虎,所以·强·笑着咽下了满肚子的眼泪。   这么说笑了一阵,也算把那点子憋屈都给说散了。四皇子把今天看出来的事说了,两人也没避着沈清玉,只是说到一些·腌·臜·地方,四皇子敛着眉给·含·混过去了。   “水至清则无鱼,杀·鸡·儆猴。”郑锋随口说了两句废话,就带着沈清玉回了屋。再待下去,他怕把这位四殿下气出个好歹来。   这小丫头,性子越发难·缠·刁·钻,仗着一张甜滋滋的小脸儿到处欺负人,回头就装可怜把他推出去挡着。   最让人无奈的是,他偏偏对此甘之如饴。   “你说四皇子会怎么办?”沈清玉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塞·到郑锋嘴里,笑眯眯地看着他无奈又带着叹息的表情:“我看他刚才那样儿,像是想把这些人都给处置了。”   都处置了不现实,尤其是眼下这种·情·势,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杀·鸡·儆猴,再把剩下的猴儿给安·抚·住了,等这一阵子过去,再拿出记仇的账本儿一个个·清·算。   今天这件事在这一路上估摸着应当是件很不起眼的小事,郑锋不打算·插·手,处置成什么样,全看四皇子的心·性。临走时太子也是这样的意思,得等他自己悟了,将来才能走的更远更顺遂。   晚上两人在·床·上·亲·昵·地挤成一团,看沈清玉带出来的话本子。   这个习惯还是沈清玉给他养成的,可怜郑锋从前根本就不会瞧这些东西,现在却觉得这样也挺好。   话本子里全是才子佳人,家长里短,虽然有些地方荒谬不尽人意,可郑锋也从里头学到了些东西。比如说如何哄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儿。   从看兵书,阅公文,到认认真真地去瞧一册话本子,郑锋改变的十分迅速且无任何不适应的地方。   因为当两人这么窝在一块儿看书的时候,除了偶尔讨论情节,还能在小姑娘为书中人烦恼忧愁,眼泛泪花时给与安·慰。像是把人抱住好好亲一回,或者有更进一步的·亲·热。   “你说,要是你是这个书生,是要高官厚禄,妻妾环绕,还是要在一处平静的地方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   书看了一多半,快要到了结尾。是很常见的书生与·鬼·魅·的话本子,一座荒宅,两情相悦,书生若得爵禄,此生便与女·鬼·无缘,若择心上人,十年寒窗就得化作云烟。怎么选都是遗憾,左右都会为难。   郑锋闲闲倚在·床·头,一只手慢慢捋着她的发丝,继而触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挠了挠:“那若是玉儿,该如何选择?”   问题被抛了回来,沈清玉丢下话本子,决定等会儿再瞧结局:“我若是那女·魅,便会费尽心机地把你留下来,你若是敢走,便·吸·尽你的·阳·气,让你也再不能离开宅子,得和我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处。。”   郑锋挑眉,若他为书生,如此结局或许才是最好。永生永世,多美的字眼,足够他抛却世间浮华,就此停驻。   未曾历过情爱,他会觉书生心志不坚,可到了如今,他又能去笑话得了谁?十丈软红,她·诱·着他落了下来,他也便只能这么沉·沦·下去。   见没吓唬住他,反教他探手来解她的衣带,沈清玉立时扁了嘴:“你还没说呢。”   她无所顾忌,说什么他都得哄着她,让着她。可郑锋不敢胡言,一句话说不好,他就得又头疼又心疼。   “若世间真有·神·仙·妖·鬼,那我必定永远都不离开你,即便你怕我,恨我,也得永远·缠·着你。”沈清玉跪坐在郑锋身边,这话说的无比认真。   郑锋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明·日·还要赶路,再有一次,她受不住。   郑锋看着她衣领处露出的几抹薄·红,觉得自己隐隐有些失·控。   “你怎么不说话?”沈清玉往前凑了凑,伸手去·戳·他的胳膊,手却被他猛地攥住,烫·的她惊呼了一声。   “乖。”郑锋才说了一个字,声音哑的·迫·人:“别再胡闹。”   他的眼里满是极·深·极沉的·戾·色,像是有什么想要咆·哮着冲出来,将她一口·吞·下去。   沈清玉极熟悉这种目光,在帐子里时,他总会这样看着她。可她到底还是有恃无恐,因为这个人·深·爱她,疼她宠她,所以她丁点儿都不会觉得害怕。沈清玉含笑看着他,然后挣出手来,掉头拿了那话本子将结尾给他读了一遍。   算是个很好的结局,女·魅·复生,书生高中,儿女绕膝,妻妾和睦。可此时看来,这结局难免乏味又虚伪。   既是深情,如何能容得下第三人,生死之间都已经看过,到头来,仍旧归于薄·情·的世俗。   其实她已经知道郑锋的答案,京城有他的天地,他若想要再往上走,便能走到很高的位置。可他为了她能舒心畅意,把那些弃如敝履。一个惊才绝·艳·的男人,分明能实现自己所有的·野·心,登临绝顶,俯瞰红尘,那些权势名望近在咫尺,他难道从来都没有遗憾吗?可他从未有过片刻犹疑。且安排好了一切,只教她能安享此生,没有半点沉重和负担。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也没有给她阻挠和选择的间隙,一切都是他选择的,是他安排好的,她只要好好享受,永远不必有任何的歉疚和愧悔。   她知道他想怎么样,也明白他一直以来的怜惜和克制。可这一回,她偏偏就像任·性·地把他的隐忍全部打散,让他也能畅意一回。好歹有一回,他是只顾着自己,不要处处念着她,为着她。   海棠红的小衣拢着一捧新雪,郑锋几乎是狼狈地想要避开。沈清玉扑过去抱住他,闭着眼,颤着声儿在他耳边说话。   郑锋抱紧了怀里的宝贝,低声问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清玉呜咽着点头,一声声唤他。   话本子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丛风办完了差,原本想来复命,却在举起手的一瞬立时转身远离。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搅·了,他还是想再在这个位置上待个几年的,不想那么快被世子踢到天涯海角。   好的侍卫得有眼力劲儿,就比如此时,什么事儿都比不上世子正在办的事重要。   小命要紧,月钱也很要紧,他还没娶媳妇,不能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坑·死·了。      ☆、第179章 荒谬      人总是会在被冲昏头脑的情形下做出让自己后悔莫及的决定。就像此刻的沈清玉一样。   她仰面躺在马车里的小榻上, 听着一门之隔,隐隐约约的叙话声和马蹄哒哒声。   本以为昨晚再如何, 今天也能在启程前醒来, 顺便在城里再吃一顿好吃的。可没成想一夜·荒·唐, 再一睁眼,人就在马车上了。   浑身泛着一股懒洋洋的酸乏,像是从·骨·子里被卸了劲, 就想这么摊成一张饼,软·绵·绵·地一直睡下去。   一动也不想动, 脑袋却·精·神·得很。把身上的薄被拉上来盖住脸,两只露在被子外头的耳朵像是染着一片云霞。   她从没见过郑锋像昨晚那样,自然, 这也与她不知死活的·撩·拨·脱·不了·干·系。后头她就是耍赖皮,把眼泪·流·了几大缸, 也不见他有丝毫的怜惜。嘴·上·哄着她,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过分,再后来, 她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了。   身上浸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动一动身子, 也觉得很舒服,想来是已经好好沐浴过了。   榻下小屉里搁着一面镜子,沈清玉费力地把镜子扒了出来,拿在眼前仔细照了照。   这面雕花的小玻璃镜是郑锋特意让人给她打的,很是精致又颇为趁手。   镜中人披散着一头乌发, 面·色·仍旧红的不正常,耳后颈侧,但凡·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满布着极为明显的红痕。   沈清玉看着镜子里那个眉梢眼角都泛着·妩·媚·潮·红的人,脸上很快更红了些。小镜子被丢在榻角,沈清玉无声在心里哀哀大喊。   这就是自作自受,郑锋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她今后再也不敢热血上头,自己挖坑埋自己了。   她这样当然不能再出去骑马赏景,估摸着怎么也得休息个一半天的才能缓过来。想也知道是郑锋把她抱到马车里的,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马车似是渐行渐缓,车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等见着来人,沈清玉才噘着嘴,别过头去接着闭目养神。   马车的确是停了下来,沈清玉装了会儿睡,实在是挨不过他的定力,只能顶着他的目光转回头来,两眼盯着车顶,咕咕哝哝问他外头到底怎么回事。   郑锋在旁看了一阵小姑娘生气的娇俏模样,这会儿终于满足,他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团在怀里给她·揉·腰。   “四皇子前·日·所救之人的家人寻上门来,说要带走自家的女儿。”   沈清玉一听就·炸·了·毛:“人伤成这样了,敢情还是个有家人的?”   郑锋笑着给她顺了顺脊背:“四皇子已去处置,无碍。”   “真的是她的家人吗?”那女子到现在还没完全清醒,且又是个外族人,还有那样不·堪·的伤势,怎么想她的家人都不大可能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家人?”   “一对农户的夫妇,有了些年岁,还拿出了自家的户册相证。”   沈清玉更觉荒谬,她抬目看了看郑锋的脸·色,忽然问他:“其实你都看出来了对不对?”   郑锋从食盒里拿出一直隔水温着的两碟儿包子:“先吃东西,吃完了说。”   闻到食物的香气,沈清玉才觉腹如鸣鼓,暂且顾不上问这件一听就很假的认亲寻女之事。   郑锋手里托着包子,由得她几乎把脸都埋了进去,两碟儿包子下肚,香香·滑·滑的·鸡·蛋·汤也十分适口。等吃饱了,沈清玉又觉得自己是一条好汉了。   “一对农户的老夫妻,不仅知道咱们救了一个女子,居然能赶上咱们的脚程,迢迢地来寻女归家,还真是够有心的。”沈清玉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儿,除了哭天喊地的哀戚声,也听不清别的响动了:“这下可好,一路上四殿下估摸着能涨许多见识,瞧瞧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若连脸面都不要了,那旁人真还拿他没办法。”   郑锋见她有了·精·神,也跟着摇头笑开。这张小·嘴·儿越发地不饶人,偏偏嗓音脆·嫩,就算生气听着也觉悦耳动心。   “我也想出去瞧瞧。”沈清玉伸了个懒腰,还是觉得·软·的想·睡·觉,再不出去看看新鲜景儿,她估摸着就得睡一天了。   郑锋目·色·一沉,说了句“不准”。   沈清玉意图顶嘴,被郑锋拿着镜子好好照了照,才想起自己现下是个什么模样。   “太丢人了。”沈清玉皱着脸,可怜巴巴地抬眼看着他:“你抱我进马车的时候,大家是不是都看见了?”   郑锋挑了挑眉,笑着在她额心亲了亲:“无人瞧见宝贝的脸,也没人敢瞧。”   这话沈清玉是相信的,毕竟这一行人马里,无人不对他畏惧敬怕。寻常说话没什么大碍,可一旦他定下什么规矩,谁都不敢往那条线上稍踩一脚。   吃饱喝足正犯困,外头却忽然有马儿的嘶鸣声传进来,郑锋剑眉微扬,下意识地背过身将她护在个安全的角落。   “世子,那对老夫妇被四殿下拆穿,正要问何人指使,两人便被·毒·箭·暗·杀。”   郑锋低眉,揉·开小姑娘眉间的忧思,吩咐道:“着人四面防守,追击暗·杀·之人,此地安全为重,穷寇莫追。”   丛风在外应诺,回头去寻四皇子商量诸般事宜。   “看来真的是救了个烫手的山芋。”沈清玉想着那女子的形貌,心中疑惑更甚。此女若真是身份重要之人,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交·叠的伤痕,可若她只是个身份卑微,任人·凌·辱·的女子,这些人又为什么会一次次地试探,意图将人带离。   “人是四皇子所救,自然也是由他善后负责,不必多虑。”郑锋不·欲·让她在这些事上耗费心神,这趟出门,该历练的是四皇子,这次的事,只当是教给他一个道理罢,行事需走一步看十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这才出行几天,就接二连三遇着麻烦事,这些麻烦事都还牵扯到了数条人命。沈清玉不喜见·血,却知这是不可避免的。   才开始呢,今后的路只怕也不会好走。   出了这样的事,谁也没心思继续悠悠闲闲的沿途观景了。马车行的很快,里头却不见如何颠簸,反而让沈清玉昏昏沉沉地想要睡觉。   “睡吧。”郑锋看着她眼角那抹浅浅的绯红,垂首珍而重之地亲了亲。   昨晚是他借着她的话彻彻底底地欺负了人,也的确是没有拿捏好分寸。郑锋拥着人躺到了小榻上,也一同阖目浅眠。 作者有话要说:  才做完ppt,今天更的有点儿晚,也比较少。明天·粗·长补~ 爱你们么么哒~   ☆、第180章 赖皮      被这么一耽搁, 一行人行至下一个镇子时,星月已经莹莹地挂在了夜空中。   客栈里的一应物事都已经安排好了, 沈清玉在马车上睡了个饱, 这会儿只想吃些热乎乎的饭食。   原本是各人回屋吃各人的, 四皇子偏偏·硬·是·挤·进·了郑锋两人的屋子。这是个小地方,太精细的吃食也没有,只是煮了几碗面, 炒了几道菜下饭。   “后头没追着人,看着来人身手不差, 有一就有二,这一路得小心些,晚间尽量不要赶路。”四皇子只吃面也吃不饱, 让小二另添了两盘儿馒头,就着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王孙公子, 便是再如何也都是娇生惯养着的,这些饭菜,平·日·谁敢搁上桌来糊弄四殿下, 可既然是在赶路,途中还风波频生, 那什么都得给便宜行事让路。   四皇子也知道这个道理,一直都没埋怨过一句,也从未寻过麻烦,再者赶了一天的路,途中只能吃些·干·粮, 这会儿摸着了热乎的吃食,怎么着也能凑和了。   面是用·杂·素做的卤,还有几块红烧兔·肉,几道菜荤素各半,吃个新鲜罢了。   这趟出门沈清玉没少从国公府里带出吃食,这会儿这些酱料肉·干·便成了撑着·口·舌·之·欲·的稀罕物儿。   牛肉酱香辣,牛肉·干·适口,四皇子往面里拌了·肉·酱,把牛肉·干·泡在汤里,呼噜呼噜吃了一碗。   一顿饭下来,四皇子倒是吃的很舒服。没有从前那些规矩的束缚,几人围在一起,颇有些难以言说的温暖。   那些年在北地和北胡铁骑对峙,郑锋也学着当地人,吃辣吃得很厉害。北地天寒,饭食暖胃,仿佛只有辣菜辣酒才能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清玉很能和郑锋吃在一处,她什么都爱吃,也没什么特别忌口的,往往一桌菜饭,只要是她爱吃的,郑锋就没有讨厌的。   吃过饭后喝香茶,四皇子开始就白·日·那一场风波做了些分辨和总结,然后向郑锋请教。   四皇子说这些话时认真而又恭敬,是当真将郑锋当成了师父,言行举止都颇有规矩。   沈清玉对四皇子十分有好感。这是个如清风明月一般的人,待人诚恳有礼,从不自视甚高,也不倚势欺人,既通透又良善,可算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沈清玉慢慢抿着茶,听着郑锋偶尔的一两句指点,目带同情地看向四皇子。   四皇子有点儿怕郑锋,别看平·日·里郑兄长,廷安兄短的,一旦牵扯到正事上,他就免不了带着些紧绷的紧张感。   两人一问一答,几句的功夫,四皇子就喝了两次茶。郑锋看着差不离了,最后说了几句,让四皇子回去好生歇息。   “你怎么·戳·穿今天那对老夫妇的?”沈清玉开口缓和了一下气氛,免得四皇子方才吃下的一堆饭食一晚上都消化不了。   四皇子沉重地叹了口气:“若是夫人去看,也一样能看得出来。”他扶了扶额,哭笑不得又有些愤怒:“那女子是外域之人,而那对老夫妻是当地百姓,这怎么着也对不上啊。”   这是被人当傻子蒙,四皇子十分不快,这事绝对没完,且很不简单,只是背后那人显然不怎么聪明且没有用心,否则如何会放着这么大一个漏洞不顾,儿戏似的收买当地百姓来要人。   沈清玉也觉得无言以对。若真的想假扮伤者父母,怎么也得寻个外族人来,就这么大大喇喇地随心所·欲,好像是根本没想过他们会拒绝·交·人似的。   “若是寻常赶路的人在路边捡了一个身份不明,来路不清,且伤势颇重的女子,只怕都会有些嫌累赘麻烦,这种情形下,若是有人能拿出过得去的证据,想要把人接走,一般人也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的。”沈清玉绞尽脑汁地给背后那人想了个理由,否则也没法解释这明显脑袋有问题的做法。   四皇子双目一亮,连连点头。倒是他想的太过复杂了,满·脑·满心都是阴·谋·诡·计,进退得失,一时竟没想过如此简单的理由:“还是夫人想的明白,都说聪明反被聪明误,有时候笨拙些也未必不是好事。”   沈清玉当下就伸手打开门送客。四皇子说完了话才发现这话说的好像不那么对劲,再看沈清玉的脸·色,立刻连连赔罪,脚底抹油地溜了。   “我真的很笨吗?”关上了门,沈清玉掉头就去抓郑锋衣袖:“难道大家都觉得我脑袋不够使?”   郑锋抿紧了唇,敛住了嘴角笑弧,可眼睛里的笑意却遮掩不住。沈清玉气得跳脚,仔细想着自己平·日·做了什么事,才会让旁人觉得她有点儿蠢。   “不笨,我的玉儿聪明得很。”郑锋把人抱在怀里哄,看着她一会儿气恼,一会儿纠结的小样儿便觉得好笑。   “我觉得你每天教四皇子这么短的时辰实在是对不住太子殿下的嘱托。”沈清玉双眼一眯,两手抱住郑锋的脖颈,笑的又坏又甜:“不仅得延长教授时辰,还得给他留些功课,像是写一些心得,或者练好一套拳,毕竟是要独当一面的,不好好训练怎么成?”   郑锋忍住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做了无数条的保证,直把四皇子一天十数个时辰都给安排满了才算数。   说过笑过,可今天的事仍旧没那么好解决。沈清玉想到那对无故·丧·命的夫妇,面·色·便是一·冷。   有恃无恐,胡作非为,还把·血·溅在了他们前行的路上,等抓着了人,这些亲酿的·孽·因,总得让他们尝尝果。   夜半时候,外头动静大的沈清玉都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从郑锋怀里·露·了个头,又畏寒地躲了回去。   郑锋掖了掖被子,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等她消了困,才说:“想是有客人来访,我去一趟,让丛月进来守着你。”   沈清玉摇头,两手紧紧巴着他不放:“我也要去。”   郑锋叹了口气,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外头冷,且黎明将至,这会儿起身,你一天都会没什么·精·神,乖乖待着,有什么事我回来说给你听。”   他想起身,可怀里躺着个小赖皮,低笑几声,只能无奈带她一起去。   来人都是普通农户打扮,观眉眼便知非是中原之人。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丛风先一步卸了这五人的下巴,又挑·断·了他们的手筋脚筋,场面十分·残·忍·血·腥,等听着沈清玉的声音,丛云立刻拿了几·床·被单,兜头把这些人身上的血迹盖住,只留了显得不那么惨的一张脸在外头。   “问出什么了。”一进门就嗅到·血·腥·味,郑锋知道这几人的·性·子,落到丛风等人手里还不开口的,他至今还没见过。   丛风简单说了临时问出的一些消息,更多的,还得进一步细问才能有答案,郑锋敛眉仔细观察了几息,看向一个几乎被·戳·瞎·一只眼的:“北胡人?”   那人伤得太重,几乎要撑不住昏·死·过去,听了这话一个激灵看向郑锋。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丛风适才未觉,听着郑锋的话才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男子的形容,又背身挡住,扯开那人衣襟,等看到他·胸·口处还很新鲜的·疤·痕时,才面色难看地向郑锋请罪,又拿了药丸丢在他口中,吊着他的·性·命。若非自己轻敌疏漏,也不至现在才发现此人身份,若此人在他手里不慎丧命,那很多重要的事只怕就问不出来了。   被叫破了身份,那人也不再装死,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屋里的人,最后盯住郑锋道:“我非彻底的北胡人,面貌与中原人几乎没有不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连中原的口音都学得十分像。   沈清玉也好奇地想听听答案,丛风请示过后道:“头发,耳垂,脖颈上的疤痕。”这些匆忙之间都被他给忽略了过去,直到被世子叫破,他才看着处处都是破绽。   北胡人不蓄长发,耳边特意留出一圈,耳垂带环,上·烙·蛇·纹,直从耳垂蔓向脖颈。此人为遮掩身份,虽临时留了发,耳边一块却仍旧怪异,耳垂脖颈皆是洗掉·烙·纹的疤痕,只要留些心,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此事对于丛风来说已是极严重的失误。沙场之上,生死之间,稍有一寸疏忽,就是天渊之别。   在场的都要因此领罚,且无人露出半分不甘之·色。沈清玉侧首,看着郑锋沉静而清冷的脸,只觉这人当真像是一柄·重·剑,锋芒内敛时教人臣服心安,刃·映寒光时又教人胆颤。   居上位者,总有些冷漠·狠·戾的·杀·伐·之气,而这些,都是郑锋从不轻易显露给她看的。   沈清玉瞧着这样的郑锋,一面忍不住心生敬畏,一面又觉倾慕新奇。   众人领罚,沈清玉并没出言多说一句。御·下·之术,多是如此,令行禁止,赏罚分明,无甚对错高低之分。   既有个北胡人,那今晚这事可就很热闹了。刚刚领了罚的侍卫看着这五人,目中都是毫无遮掩的·恶·意。   等回了屋,沈清玉便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水未·入·口,她的下巴就被郑锋捏住抬了起来。   沈清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恃无恐地继续喝水,还漏了几滴在他手上。   见她真的没什么不适的惧怕和疏离,郑锋才算是松了口气。   沈清玉看他这样,竟也觉得十分可爱。他适才并无遮掩,未尝没有借此试探她的意思。他有很多面,有的不那么光明正大,有的既·残·忍·又冷·酷,这些面目,他想让她都看上一看,让她更了解他,让她知道自己爱着一个什么样的人。可他又怕她见了心生畏惧,与他疏离。   如此犹疑为难的心思原本不是他该有的,可大约是由情生忧·怖,一旦栽进红尘,便都落了俗套。   沈清玉喝了口水,踮起脚用·嘴·喂给他。郑锋松开她的下巴,一手揽过她的·腰·以免她摔倒,另一手接过杯子,喂她一口,又去她嘴里抢一口。   “方才真俊。”沈清玉咂咂嘴,仰着脸笑靥如花地看他。什么“廷安哥哥真厉害”、“文武双全眼力还很好”这样的话不知说了几遍,最后把郑锋哄得不住低笑。   他倒是小瞧了这丫头,她原本就心思·剔·透,自然知道每·日·与她共枕·缠·绵·的夫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一旦认定,妾心不改,这份执着和坚定也深深吸引着他。   郑锋往后撤了撤脑袋,避开她·亲·过来的·唇:“不许闹了,今天是哪个小坏蛋一直喊难受?”   沈清玉想了想,十分坦然地指了指自己,然后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非要和他亲。   郑锋无奈,一面安·抚·她一面忍不住笑。这小东西也就是这会儿活蹦乱跳地嚣张,一旦他真动了手,她就是个赖皮的小可怜,折·磨·得他不上不下不算,还·勾·得他心疼心怜,什么都由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81章 洗凝脂      那五人的下场如何, 沈清玉并没再关注过,只是那一夜后, 丛风亲领数人趁夜先行, 像是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去处理。   从京城到他们要往的长宁城并不甚远, 罗昆和薛旭已经带着郑家军先往安置。   一路上沈清玉没少看有关长宁城的册本,对其地的人情风俗有了大致的了解。   长宁城地近西北,驻军颇多, 势力庞杂,周边外族广布, 多有与齐人·通·婚·交·好者,城内城外,齐人外族, 种种·人·事可谓是盘根错节,理也理不清。   都言“强·龙不压地头·蛇”, 现如今郑锋带着郑家军前往,奉旨统御长宁城各方·势·力,虽有旨意, 有人马,可若要真正收服长宁城中的那些“地头·蛇”, 只怕还要花好一番功夫。人家在长宁城经营数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关系打得通透,朝廷冷不丁派出一个天降的大将·军,不只要强压他们一头, 还要将大部分·权·力收回手中,任谁都不会甘心臣服。尤其长宁城中那些官吏将军,每个人都有一条长长的尾巴,谁都怕被踩,身家性命牵系于此,谁能掉以轻心。   沈清玉握着长宁卷册发呆,不一会儿就见丛月抱着一个小箱子上了马车。   “少夫人,长宁城中能打听到的各家消息都在这里了,属下又另外吩咐人着重整理了各家女眷的情况,您可细察。”   沈清玉接过箱子,道了句辛苦,让丛月先别忙下车,就在这里吃些点心,休息一阵。   “还有五六·日·便要进·入·长宁城了,到时只怕少夫人歇不了两·日,就得开始接见各家女眷。”丛月吃着芝麻饼,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些消息打听的不易,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她收拾装箱的时候看了两眼,就觉头疼心闷,不由地开始替少夫人担忧。   京城里那些女眷,好相处的不好惹的都被挡在了北院外头,有夫人,有世子,什么风雨都漏不进来,可到了长宁城后,少夫人就得独立撑起一府,拿出当家主母的派头,应付各方心思各异的人。   女眷之间的暗流涌动并不比朝·堂之上,同·僚之间少,甚至要更加·杀·人不见·血。少夫人从前并没真正应付过,此次到了长宁城,世子与诸位·官·将的争端也会牵·入·后宅之中,那些女眷年久居于长宁城,所见所历都要比初来乍到的少夫人多,若无准备,到时难免会吃了暗亏。   箱中满是书册,沈清玉先翻开女眷的那一摞看了起来。   “也不知长宁城的生意好不好做。”沈清玉只当是在看话本子,这编册之人也是个妙人,不仅整理的颇为用心,还特意用了说故事的方式,将各家夫人小姐的情形一一道来,瞧着也算是颇有意趣。   “长宁城外族聚居,商旅颇多,商路通畅,不仅是当地齐人,各地各族的商人也常来此谈些生意,只要铺子开得过得去,收·入·就不会差。”这些丛月是有了解的,她尽量把自己知道的告诉沈清玉,好让她有个准备。寻常人想在长宁城闯出一片天地是极为不易的,小商小贩多是谋求一些微薄的利益,只有身后有靠山,与各方有牵扯的人才能得了那最大的好儿。少夫人主意多,又有世子撑腰,自然无需太过忧心。。   书册写的很吸引人,沈清玉看了一会儿,发觉这是个不错的解闷儿的物件儿:“回头好好赏这个打听消息,整理成册之人,他有心了。”   丛月撇了撇嘴,又无奈笑开:“已经赏下去了,少夫人放心吧,此人是出了名的糖·公·鸡,不仅一毛不·拔·还要倒沾便宜,哪会让他自个儿吃了亏。这会儿他做这些事,讨了您的高兴,世子那儿自然有他的好处在,您不必过意不去。”   沈清玉笑了笑,觉得这人倒很有意思。她思及开铺子做生意的事,觉得先不用着急,小的铺子,像是胭脂铺和香铺可以慢慢开起来,旁的,等彻底·摸·清了长宁城的情况再说。   进·入·长宁城的那天,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因着提前通过了消息,守门将领很快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沈清玉·强·撑着·精·神,也没瞧见长宁城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便迷迷糊糊地进了大将·军·府。   这府邸是早有了大致的形貌,后头接了京城的旨,又再加修整扩·建,花费无数,才建成了这样一座别有气象的府邸。   马车在沈清玉和郑锋的寝院外停了下来。   院门前挂着贵气的宫灯,院中更是一片灯火辉煌。沈清玉醒了醒神,持着身份跟着郑锋走了进去,等见到院子里都是自己人,才算是略略松了劲。   蔣妈妈好些时候没见着沈清玉,这会儿看着了人,就忍不住别过脸去抹眼泪,怕犯了规矩,也不敢露出形容来,只一味地含笑说话。   因着到的实在是太晚,沈清玉应付了一阵,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郑锋吩咐人都各自回去休息,等人走了,便抱着沈清玉外寝房隔间儿里修建的浴室走去。   “此地与真正的西北毕竟不同,能人异士汇集,自有其寻水探源之法。”郑锋看着沈清玉惊讶得连困意都消散了,便出言为她解惑:“你我还要在此居住良久,多修一间浴房也不算什么。”   沈清玉瞪大了眼,拍着郑锋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   便是国公府中,也未见如此奢·侈之地,正中一方浴池,瞧着似是白玉雕就,四面挂着白色纱帘,其上坠珠,莹莹生辉。   池中浴水氤氲,蒸着暖暖的热气,袅袅而升。池边置榻,榻边是一面绣着海棠的屏风,傍边儿又隔着一张矮桌,其上置果,置酒,只这么瞧着,便觉浑身懒洋洋地泛着慵乏的舒惬,若是在此间享受一回,只怕天上人间,不过如此。   池边莲花不断·吐·出热水,沈清玉脱了鞋,站在池边伸手·探·去。池中水微微发着烫,沈清玉试探了两回,才把整只手伸了进去。   微烫的热水驱散了经脉里的酸乏,让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惬的叹息。   郑锋从前也只是见过这间浴室的图纸,后来他又动手改了几笔,现在看着建成的地方,又见着沈清玉如此喜欢·兴·奋,他才真正对此地满意了起来。   “败家子。”沈清玉扭过头看着他,支着脑袋问化了多少银钱。郑锋曲指探了探她的额头,笑道:“咱们只出了些做工费,其余的或是宫中所出。”   在浴房里四处看遍了,沈清玉才定了定心,眼巴巴地瞅着郑锋:“咱们洗完就去睡吧,你明·日·要出门见人吗?”   郑锋摇了摇头:“旅途劳顿,自然要在府歇息几天,此地风俗与京城异,等休息好了,我带你出去四处看看。”   浴池虽好,可当真正下了水,沈清玉才觉羞得厉害。以往两人不是没有共浴过,可浴桶再大,终究有限,哪里像这个玉池,池水莹透,花·瓣·旖·旎,沈清玉躲在角落,坐在玉阶上环抱住自己,脸红的抬也抬不起来。   凝脂·入·水,香暖沁人。郑锋没急着去逮人,他倚在池壁上,看着淡·粉·的·花·瓣·儿浮在水面上,继而围在那雪·脂·冰玉旁,如雪的白,如花的·艳,映在眼底,教他心摇意动。   昔日杨妃赐浴华清池,原本不过是一段风·流·佳话,如今想来,才知唐皇是真正懂得享乐之人。美人若此,这诸般奢·靡·旖·旎,才不算虚度了良辰。   耳边浮着郑锋低沉微哑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在心尖儿上·拨·了一下,拨·得她心跳如鼓,面红耳·赤。   沈清玉捂住耳朵,半·日·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便赶忙别开目光,咕哝了一句“不要脸。”   这句嗔言郑锋受的应当应分。他一手搭在壁沿,捏起玉杯小酌片刻,才低头一笑,品着她方才那般羞答答的模样。   美人醉心,美酒醉·神,郑锋已经许久没尝过醉的滋味了。   “你别喝了。”到底还是担心,沈清玉一小步一小步地挪,想去够池边寝衣,先穿好衣裳再说。   才挪了两步,就见郑锋骤然起身,面色沉沉,双目却亮的·迫·人。沈清玉没忍住惊叫了一声,再顾不得遮掩,抬脚就想从玉阶爬上去。   还沉在池中的脚腕被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攥住,沈清玉不知是怕还是慌,话音儿里几乎带了些泣意。   “榻……榻坏了。”从浴间儿里被抱出来的时候,沈清玉只存着一点儿·强·撑着的清明。他们今天才刚到,明天就要人去换浴房的软塌,任谁看了那榻的模样,都知道他们在里头做了什么好事。   “宝贝乖。”郑锋吃饱喝足,整个人都慵懒而温柔:“是那榻太不经事,换了就罢,无人会多想。”就算多想也不敢多言,有何惧哉。   “天亮了。”沈清玉睡过去前,看到外头晨光初现,一面在心里哀哀大呼,一面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池水微烫,疏通经脉,她这会儿竟不见平素酸乏,那丁点儿的不适也都几乎被忽略了。   郑锋一手覆在她的脑袋上,倚在·床·头小憩了片刻,便闻府外有人侯见。      ☆、第182章 心疼      沈清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该是吃午饭的时辰了。   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 她迷迷朦朦地睁开了眼,透过纱帐, 能隐约看到几步之外架着一面绣着梅兰竹的屏风, 精·细而雅致, 恰好将这·床·帐挡得严严实实,既不显·逼·仄,又让人觉得隐蔽而安全。   帐子里一有了动静, 蔣妈妈和唐嬷嬷就急急走到屏风外,出言询问能否·入·内侍候沈清玉更衣。   身上的寝衣已经穿的妥妥帖帖, 沈清玉记得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郑锋一面哄一面把衣裳给她穿好了。   左臂上的袖子因着她睡觉不老实被·蹭·了上去,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满是红痕, 甚至还有咬痕。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几乎是立时将袖子捋了下来, 然后别着脑袋看其他·露·在衣裳外面的地方。   听着里头的应声儿,蔣妈妈和唐嬷嬷绕过屏风走了进来。蔣妈妈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套月白袄裙, 颜色很是素净,料子触·手温·腻, 其上的海棠·花·绣样儿十分精致可人。   “这都是府上绣娘新做的一批衣裳,余下的,估摸着得过了午才能送来。”蔣妈妈到一边去收整衣物,春兰带着秋菊冬梅过来侍候洗漱。   “可不,这些绣娘·日·夜辛苦, 做的又用心又精细,怎么可能不想在夫人这儿露露脸,都不容易,给她们个脸面又如何。”唐嬷嬷把这话一说,沈清玉就知她是说给自己听的。的确,绣娘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共处一府,对待家下,适当的施以恩惠是必须的。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才能收服人心。   沈清玉这会儿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从现在开始真的要独掌一府了。   唐嬷嬷从前对白氏辅助甚多,于内宅之事上颇有见解。蔣妈妈虽然一直只负责她身边小院的事,但这两位老妈妈行事观人,总有比自己稳重通透的一面,这个时候,她多要倚杖身边可信之人。   既做了当家主·母,称呼也尽要更变,唐嬷嬷已经知会过府中诸人,自今日起,便都要称她为“夫人”。   更衣洗漱罢,沈清玉问起郑锋所在,听说还在书房见人理事,便微微蹙了眉头。   初至府中,她纵然面上再沉稳,心里也总有些空落落的不安,这种时候,她想要他陪在身边。   听说郑锋在内书房里,沈清玉立刻有了·精·神。她来不及再问府里的事,连声追问这里可有小厨房。   小厨房自然是有的,就在正院西南角,里头侍候的还是从前国公府里那一套人。沈清玉一听便喜笑颜开,让蔣妈妈给她收拾一套衣物,她要去小厨房里看上一看。   “我的夫人。”蔣妈妈被唐嬷嬷一番敲打规劝,也彻底改了称呼:“您忘了世子的吩咐了?不教您进厨房了。”   “我不做什么,就是去看看今天的菜,不会下厨的。”沈清玉敷衍着催促,满屋的人也不敢违拗,只能给她另备了衣裳,换好后送她到小厨房里去。   正是该要用饭的时候,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沈清玉让众人各忙各的,无需理她,她自己则站在大案前看着一盘盘一盅盅香喷喷的饭菜和汤肴。   今天中午的主食是粳米饭和·蛋·饼,再看着菜·色,沈清玉立刻两眼放光。清炖牛腩,麻辣肚丝,虾子鸭羹,面筋豆腐,其余的虽然也很是适口,可一时间沈清玉眼里只看到了这几道十分中意的菜肴。   悄悄咽了咽口水,见饭食准备的差不多,沈清玉便教人开锅,她亲手煮了两颗荷包·蛋·卧在了粳米饭上。   内书房和正院还隔了一扇小门,地方大了自然方便得多,如此,郑锋今后在内院见些心腹近卫也都能够避得开了。   午饭是在寝房中用的。沈清玉忙前忙后地给郑锋洗了手,拿帕子给他擦净了水珠儿,然后伸出筷子将粳米饭上卧着的荷包·蛋·挑·破。金·黄·的·蛋·心缓缓漫过蛋白浸在了粳米饭中,溏心做的很是讲究,似凝非凝,拌在米饭里金·黄·香·软,就着香辣的菜肴极好·入·口。   “就知道你喜欢。”沈清玉笑吟吟地把自己饭碗里的溏心蛋拌好,然后拿来小勺,滴了一点菜汤,和着香甜的米饭一起喂到郑锋嘴边:“这样好吃。”   也的确是好吃。一顿饭也不知是吃还是玩儿,等两人吃饱了,都觉得吃的有些过多了。   “还是家里的饭好吃。”沈清玉感慨了一声,和郑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绕圈儿。   “我就煮了两颗荷包蛋,没烫着,也没累着。”沈清玉举起两手给郑锋看,免得他又找她进厨房的后账。   她总能在他的话里找空子,郑锋摇了摇头,没舍得说她一句。   “咱们睡·觉吧。”绕了小半个时辰,说说笑笑过了,沈清玉拖着郑锋的手,把他往帐子里带:“你昨晚几乎没休息过,铁打的人也受不了,管你有什么事呢,先休息好了再说。”   “不想出门上街,看看当地风俗了?”郑锋坐在·床·沿儿,敛眉避开来给他脱鞋的手:“谁教你的,不许做这事。”郑锋把人拽起来,让她安安生生坐在身侧,拿来帕子仔细地给她擦手。   “你还总给我·脱·鞋穿衣呢。”沈清玉有点儿不高兴,却又觉得心里又酸又甜。   郑锋将帕子掷在炕沿儿的矮几上,刮了刮她的鼻头:“那是我,我们玉儿不能做这些事。”   为什么我就不能·伺·候你呢?话就在嘴边儿,终究被她给咽了下去。她心里是知道缘由的,他把她捧在手心儿,自己做什么都成,却不许她俯·身·下·气。   “等你睡好了,咱们晚上出门去逛逛好吗?”沈清玉想了想,又说:“听闻长宁城夜间极为热闹,一月之中,有五·日·可彻夜·通·市,今天恰好就在那五·日·的范畴里。”   “倒是打听得清楚。”郑锋径自去更衣洗漱,沈清玉·缠·着他跑前跑后,小·嘴·吧嗒吧嗒说个不停。   郑锋听得直笑,自己收拾好了,回过身给她把外头的大衣裳·脱·了,又伸手去碰她的衣带。   “做什么。”沈清玉两眼瞪得溜圆,捂着衣襟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他:“要好好休息,你再使坏我不和你好了。”   郑锋简直拿这个小傻子没办法。他指了指衣架上搭着的寝衣:“不换衣裳怎么睡?”说着,他挺有意思地笑了下:“心里想的什么?怎么连脸都红了?”   沈清玉没法不脸红。昨晚他们才那样过,他今天一碰她,那些记忆就不受控制地往脑袋里·钻,让她又是害怕又是羞怯,禁·不住地轻轻·颤·抖。   “我不睡,外头还放着家下人的名册,过两天我得把人拢起来看上一看,不能偷懒。”她说着就埋头往外跑,像个圆滚滚,嫩·生·生的·奶·猫·儿,可怜巴巴,还傻乎乎的。   被逮回来时,沈清玉满脸的不服气,她偷偷比了比两人的腿长,然后仰着下巴很有骨气地哼了一声。   “没有宝贝我睡不着,休息不好可怎么办?”郑锋忍着笑哄她,逗她颊边的梨涡儿,沈清玉躲也躲不过,又心疼他,便·凶·巴巴道:“那必须好好休息,不许有坏心·眼·儿。”   郑锋没说话,直接把人·拐·进·了帐子,搂着她说小话。   沈清玉藏在被子里的脚踩在郑锋的脚背上,来来回回地使力,很得意地欺负他。   脚背上的触感·软·绵·绵,滑·腻·腻,郑锋按了按眉心,阻了她两回,第三回直接把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抱到身上,蹭·着她的小耳朵说·浑·话。   沈清玉哪里明白这些,她只是单纯地想欺负人,可到了他·口·中,这事便浮着一层·旖·旎·香·色。   “宝宝乖。”郑锋沉着声儿哄她:“叫我一声,嗯?”   沈清玉捂着耳朵,想着他方才在耳边教她的那些称呼,登时·咬·着·唇,一句话都不肯说。   登徒子,流·氓,不要脸。沈清玉在心里小声地·骂,可怜能·骂·的出来的只这么几个词儿,她若说出口,又是给他添了·兴·儿。   到底不能连着来,郑锋心疼她,逗了她一阵,就把她抱下来,安置在自己的臂弯里,哄着她·睡·觉。   沈清玉到了这会儿心都跳得很快,脸上热热地始终散不开,郑锋从身后抱着她,大手包着她的手,轻轻·揉·着拍着,也·烫·的让人心颤。   耳鬓·厮·磨,蜜语甜言,两人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不知说了多久的傻话,话里带着·糖·丝儿,浸得人心也发·软。   晚间两人上街时,沈清玉换了一身和郑锋同·色·的玄·色·男装。两身除了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的衣裳,穿在不同人的身上,立时就像是换了个样儿一般。   衣裳上绣着暗纹,走在灯烛辉煌处,隐隐能见其上华光·流·转。沈清玉给自己化了个男儿的妆容,然后在郑锋面前转了一圈儿,郑锋·压·了·压·眉,觉得眼前人就像是个讨喜的小金童,这么一身沉暗颜·色,硬·是被她穿出了一股子温暖恬静的味道。   两人借着宽袍大袖,携着明亮宫灯,从将军府门前出发,携着手一直往那灯烛辉煌处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啊,好想吃夜宵~牛肚粉丝汤,关东煮,红豆圆子,吊霜柿饼子……   ☆、第183章 小土包      长宁城的信件到达京城的太子府时, 姚氏这里也是星月当空了。   这封信很短,写的俏皮又轻松, 姚氏看过了, 将它收进匣子里,   窗子开了条·缝·儿,鼻端隐隐拂着屋外清凉的气息,像是月亮的味道, 冷冷的,沁着霜。   真好啊。姚氏看着那盛了沈清玉来信的小匣, 笑容温柔而苦涩。这么好的年华遇到了最心疼,最怜爱自己的人,余生都像是一颗宝珠被捧在手心, 这样的一生,多好啊。年少貌美, 夫妻恩爱,可踏遍山河,游赏九州, 飞出这繁华的铁·笼,看到外头千千万万的风景。   可她的一生, 却注定要永远湮没于此,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将自己变成一具华丽的行·尸·走·肉。   她也曾有过不切实际的憧憬和·深·入·骨·髓·的喜欢,可那到底是一场幻梦。她为了这场梦付出了太多,一颗心七零八落, 余生再不可能诞下自己的孩儿。她会是真正的浮萍,在这权势沉浮中随处飘零。   不是谁都会珍惜一颗真心,要的太多,贪心过甚,是会遭天谴的。她不仅害了自己,还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这些,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邹嬷嬷进来传话时,见到自家主子正在虔心抄写佛经。她在旁安安静静地候了一阵,听到姚氏问话,才恭声道:“回娘娘的话,方才太子殿下身边的近侍来报,说是殿下今夜要来娘娘这里休息。”   姚氏皱了皱眉,目中的疲惫一览无遗:“府里不是进了几个新人,昨儿看册子,殿下一个都还没·幸·过,既然今儿得了空,倒不如去瞧瞧,也不好太过冷落了这些年轻姑娘。”   邹嬷嬷欲言又止,最后仍是叹着气道:“娘娘,您不是不知太子殿下如今的心意,这话旁人可说,您却不能说,万一殿下觉得您是把他往外推,到时生怒,那……”   姚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今天就先这样,不过明·日·你去交代一声,让负责此事的人提醒提醒殿下,那些奉仪和新进的承徽都是有来历的,现在京里的局势是这样,这些小事,殿下还是不要任·性·了。”   这话邹嬷嬷不敢接,要说娘娘现在这个态度,那分明就是巴不得有个人把殿下的心思给引过去,现如今娘娘是太子妃了,地位稳固,姚家的大人和夫人也都赶回了京,这种情形下,娘娘的情势可谓一片大好。甚至哪个妃妾生不生孩子,生几个,都几乎要让娘娘来做主。如此,才算能镇得住那些心思各异之人。   可娘娘再手段非凡,目下也得靠着太子殿下,真的把人惹恼了,一个不能有孕,失了夫君·欢·心的太子妃,处境可想而知。   那些新进府的姑娘里,有些是娘娘挑选出来的,人本分老实,家世不高不低,这些人身后无论跟着什么家族,太子殿下也是不必屈身相就的,那些人也不敢有何话说。这宫中府中,白头宫女还少吗?一生都不能承幸的也大有人在,谁会拿这个来责问这些皇子龙孙?要说娘娘的意思,那可是稍稍有点儿损,这是把太子殿下当成一块肥·肉·了,随便拨拉拨拉,就想去安·抚·安·抚·哪个姬妾的心,这可是大不敬啊。   看邹嬷嬷不答言,姚氏轻轻一哂:“罢了,这事原本再平常不过,我是太子妃,是殿下的正妻,管理姬妾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至于劝说殿下雨·露·均沾,为皇室·绵·延子嗣,那更是我的本分,怎么到你这儿就吓成这样了?”   邹嬷嬷勉强笑了笑,不接这个话:“娘娘,既然殿下已经教人传话来了,那您是否要去沐浴梳妆?”   姚氏这会儿是当真烦·透·了,她安安生生地在这里休息,看看友人来信,抄抄佛经静心,一会儿还准备再吃些夜宵,好好睡上一觉。可太子一来,她这里就得忙的人仰马翻,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好好的一个晚上,全被破坏了。   可她知道轻·重,就算眼下心灰意冷,可她还没到了想沉寂而·死·的地步。沈家妹妹走时与她说了许多话,她记着那些话,也记着沈家妹妹的笑脸。   前半生身如浮萍,随风雨摇曳,可如今既已明晰自己的前路,那就该尽最大的力,保住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没了·情·爱,没有孩子,她还有其他的留恋,既然如此,她只能学会虚与委蛇,进退谋算。   可这大约是最寻常不过的事,身在皇家,谁能不清醒,谁会不谋算。所幸她还没跌的粉·身·碎·骨,还有余力把自己拼起来,看似风风光光地过这一生。其实无甚不好,早一步看清,就能早一步避免失去,她失去的太多,绝不容许再因自己的愚蠢而失去更多。   姚氏有时想着沈清玉的生活,也会痴心妄想地做一场美梦。像是看一册话本子,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融·了进·去,仿佛自己也能从其中体会到很多幸福。她永远得不到的,永远失去了的,那些虚幻的美梦。她希望沈清玉能永远都这么好,这样,也像是她安稳而幸福地过了一生,她憧憬的,企盼的,都是存在于世间的,她从前的痴心,并不是无药可救的妄想。那只是因为她没有把感情付给对的人,得到她真心的不是可与她两心相知的良人。她还可以寄希望于来生,还能把那点微末的期盼带到奈何桥,带到新生去。   耳边听到一阵丝竹之音,姚氏顺着窗子看出去,仿佛看到了热闹繁华的街景,看到了暖暖和和的人心。   台上舞姬快速地旋转,双手如兰,自·腰·而起,交汇于头顶,而后像是散落的银花,一点点重新飞了下来。   沈清玉看得嘴唇微张,若不是还有一点理智,也已经像周遭的那些人一样,出声叫好了。   舞姬是外族人,眉眼轮廓很·深,带着一股子·勾·人的·妖·媚·劲儿,一转一拂,都像是要把人的心给摘走。   沈清玉从没见过这样的舞,舞姿大胆,舞衣也极尽·暴·露,在婉转而又·妖·异·的乐曲声中,舞出一段繁华·旖·旎。   看了看舞姬的身姿,沈清玉悄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然后轻轻咬住了·唇。   郑锋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在沈清玉身上未曾挪开过,现在看着她这看似隐蔽的动作,硬·是忍住了没笑出声来。丫头养的太傻,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过,这会儿笑话了,还不是在笑自己?   郑锋也往沈清玉盯着的地方瞧了瞧,想告诉她自己喜欢得紧,她无需与任何人比较。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看着小姑娘犯傻挺有意思的,回头逗她又多了一样说法。   “小土包。”郑锋一直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完全护在怀里,这会儿俯身侧首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她也听得分明。   “你才土。”沈清玉扁着嘴瞪他:“你是大土包。”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确实挺土的,她是什么都没见过,这街市上每一处新奇的地方都教她欢喜而激动。   郑锋却极喜欢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他来这街市之上,就是要讨她喜欢,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若是两人没有一道,他看着这些热闹也只觉像是隔了一层雾,淡淡的,碰不到他。   这一条长街逛下来,沈清玉见识了不少异域风·情,也看到了此地民风与中原的迥异之处。明明相隔不远,却像是两个国度,连女子的穿着也都与京城十分不同。   “你觉着方才的舞好看吗?”沈清玉手里捏着核桃糕,时不时张口去接郑锋喂过来的一点牛·肉·串。   郑锋想了想,伸手去捏她的下巴:“这话该问玉儿自己,我方才只顾着看着一只小土包,剩下的什么都没看清楚。”   沈清玉被哄得挺高兴,她实则不喜欢郑锋去看那些舞娘。她们衣着大胆,坦·胸·露·腰,连她都瞧得惊叹连连,何况是那些在·下·头·欢呼叫好的男人们呢?这会儿郑锋这样说,她便忍不住抿着嘴笑,然后拉着他往下一个食摊上去。   “不许说我土。”等郑锋拿过糖葫芦,付了银子,沈清玉绷着脸儿和他讲道理。   她讲道理,郑锋却完全不想讲道理,他只会欺负人。满耳朵都是“小土包”三个字,沈清玉一面笑,一面恼,最后故意拿了核桃糕·塞·的他满嘴都是。   这般放·纵·而繁华的热闹是京城所没有的。京城的歌舞都像是蒙着一层纱,不管底下裹着的是什么,面上都要一本正经,诗书礼义。而在这里,却没有那些之乎者也的束缚,雅有雅趣,俗有俗方,一路行来,见到的都是最真的笑,最真的恼,让人想不喜欢这里都不行。   “他们说话真大声,打完架居然还能约着一起喝酒。”沈清玉完全发挥了小土包的本·色,一路看,一路和郑锋絮絮叨叨地说小话。   郑锋简直被她这样·引·得心·软·如·绵,恨不得当场捧着她的脸,狠狠·亲·她几口,才能缓了心·瘾。这小东西一本正经地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是可爱的让他心尖儿都发·酥,他仔细看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听着她的每一句话,竭力忍着没有去抱她。      ☆、第184章 应酬      在府中休息了数·日, 拦住了数位请见的外客,沈清玉跟着郑锋几乎将长宁城逛了个遍。可再如何也不能永远不理事, 等看着沈清玉对府邸熟悉了许多, 郑锋方开始处置长宁城事务。   一大早沈清玉就从被窝里迷迷糊糊地·蹭·了出来, 她掩口打了个哈欠,瞧着外头的天·色,惆怅地叹了口气。   “您还不想起呢?”蔣妈妈见沈清玉这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一时间哭笑不得:“世子爷比您早起多半个时辰呢,也没见跟您似的离不开被窝。”   沈清玉浑身倦倦的, 什么力气都没有,听了蔣妈妈的话,也只是扁了扁嘴, 然后眼里便淌出了掩也掩不住的笑意。   郑锋早晨的确比她起得早,而且会温柔地·亲·她好一阵子, 等她再睡熟了才真正起身。沈清玉知道自己太过·黏·人,不像个支撑一府的当家主母。可她忍不住,而且不想忍。她在外头能撑足了气势, 挡住所有不怀好意的牛·鬼·蛇·神,可她在郑锋面前总是想要撒娇示弱, 让他心疼,让他怜惜。   “估摸着再过会儿,几位夫人就该到府来候了。”坐在妆镜前,蔣妈妈手脚利落地给她束发梳妆,唐嬷嬷就在一旁说起今·日·待客之事。   在这长宁城中, 能让沈清玉招待的官家夫人也就那么三四个,且都算是郑锋的下属,大将军府开门迎客,首先就得见见这几位“地头·蛇”的夫人。   唐嬷嬷又不放心地把这四人的情形同沈清玉说了一遍,最后道:“夫人实在不必紧张,也不必过分担忧,不管此四人如何,都不敢在明面上与您为难。世子离开时交代了,说是有谁不长眼地欺负了您,那我们只管把人给打出去,什么都不必顾忌。”   沈清玉没忍住笑的眉眼弯弯。郑锋从不说虚话哄她,说打出去就是真的打出去,都不必她开口支使。这次见人,她还没觉着怎么样,倒让郑锋忙前忙后,生怕她有何不适不快之处。   其实应酬各家夫人这事真的不算什么,而且是十分寻常的小事,没出阁时她就看着年氏与人谈笑风生,嫁到国公府,又见白氏八面玲珑地应付着各安心思的人。但凡是官夫人,大约都逃不了这事,一来是因着前院后宅颇有相通之处,各家夫人太太之间的交际也能看出人情走势。二来,便是各家女眷终·日·无事,处理完一府内务,难免会有寻事的心思,热闹热闹,也能排解一二。   沈清玉知道,若她现在说不愿见任何人,郑锋立刻就会帮她推了所有的请见,不会舍得委屈她半分,可她既是郑锋的夫人,便应当担起夫人之责。纵然她做不了太多,也想尽己所能,帮他分担一点是一点。而且这也挺有意思的,看这些夫人的态度,大约就能看出几位大人的心思了。   郑锋虽·官·高·压·人,可对付这些人,不只是权势能盖得住的,他们在此盘踞数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这些老油条,想收服他们可得使一番力气,否则将来会留下难以预测的隐患。   沈清玉行至花厅时,厅中四人都已入座。沈清玉未想到她们会来的这么快,也只能持着得体的笑容,诚恳地表了歉意。   “你年岁轻,懒散一些不算什么,我们这些老骨头可就不行喽,整天整天地忙里忙外,就是想歇,心里头也静不下来。”说话女子年约三十,形容富态,露出的一截儿手腕上戴着一只花镯。那花镯勒得甚紧,纵然已经快捋到了底,也还是·撑·得厉害。沈清玉见着她的样貌,便知这是谭茂的夫人仇氏。据卷册中说,此人工于心计,对长宁城局势了如指掌,是个十分难对付的女人。   沈清玉没打算对付仇氏等人。今天之所以来见这些人,是因为初来乍到,有些礼数总要顾及,至于今后来往与否,只看各自的·性·子相不相投。郑锋无需她委屈自己与这些人虚与委蛇,她若这么做了,头一个生气的就是郑锋。而且,就算现在得收服这几个“刺·儿·头”,那也绝不能屈身·下·就,郑锋是大将军,对这些人更多的是要收服,而非讨好、拉拢。她得把架子端起来,不能落了郑锋的面子。   仇氏的话音方落,其他几人也开始含笑说话,沈清玉不动声·色·地观察过去,对这四人有了大约的印象。   坐在仇氏对面的是一个行止活泼,以至于几乎有些没分寸的年轻妇人。沈清玉想了想,觉得这应当是蔡瑾的夫人尤氏。   和仇氏坐在一侧的,面容俏丽得近乎刻薄的人是屠炎的夫人肖氏,虽然她也在笑,可笑起来时嘴角扬起的近乎是嘲讽的弧度却让人很不舒服。   肖氏对面坐着的那个·肌·肤·白·皙,面容清秀的女子是袁洲的夫人蓝氏。沈清玉的目光多在蓝氏身上停了片刻,想到那册本中记载的,袁洲昔年曾落草为·寇,原本是朝廷的清·剿·对象,可后来战乱四起,袁洲带着自己的一帮兄弟协助·官·军·立了大功,得伯乐赏识,青云直上,最后来到这长宁城,不过几年的功夫,他一人所占的势力几乎比谭、蔡、屠三人加起来还要多。   这四人看起来是分了两个阵营,可实际上是各有心思,谁和谁都和不到一块儿去,那三人说是和袁洲不对付,可某些时候,还要利用袁洲来维持某种平衡。   至于这个蓝氏,听说是袁洲家乡村长的闺女儿,和袁洲算得上青梅竹马,后来又不离不弃,二人成婚已有五载,仍旧恩·爱·甚笃,别无二心。   沈清玉在心里叹了口气,见到这四位夫人,她才进一步体会到郑锋的不易。长宁城已经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郑锋一来,很明显要从这里分一大杯羹。此四人都不是什么软柿子,既能盘据一方,自然各有手腕。尤其是那个袁洲,单·枪·匹马地拼上来,既不靠家族也不靠姻亲,居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可见其人心智何如。据说袁洲此人桀骜不·驯,横起来谁的账也不买,偏偏人家有横的资本,又有横的分寸,所以除了引人忌·惮,倒也没吃过旁的挂落。   沈清玉又看了蓝氏一眼,觉得这人长得傻乎乎的,又有点儿笨,和人对视时有些赧然的羞涩。   还挺可爱的,这四人当中,沈清玉头一样就看中了她。   后头几人叙话,都是些寒温·杂·事,除了蓝氏,其他三人都很会说话,一瞧就是长袖善舞之人,虽只是寻常谈笑,已教人不敢小觑。   从长宁城的风俗说到了各人衣裳的绣样,正说得有些意思,蓝氏忽然来了句:“俺……我也会那种在两面绣花的,这帕子就是我自个儿绣的。”   这话里头难免带了口音,沈清玉一怔,其他三人已经窃窃地笑了起来。这笑声不很明目张胆,甚至连一句嘲讽的话都没有,可彼此间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已经足够伤人。   沈清玉的眼·色·已经冷了下来,她原本觉得其他三人或可结交,可到了这会儿,她也差不多绝了这个心思。这种恶·毒·虽说算不上什么,可却像是一根针,一下下地往人心头·戳,但凡有些·柔·软·善念,照这三人的年岁,都不该·露·出这样让人生·恶·的表情来。这样让人难堪,摧人尊严的抱团排挤的行为实在是过于·幼·稚,又过于·狠·辣·了。沈清玉经过这样的事,彼时她年岁尚小,那些嫡小姐说起话来,常常会故意看她一眼,然后嘁嘁喳喳地说笑,不是争吵打闹,却比那更加让人难·堪。   “我能看看蓝家姐姐的帕子吗?”沈清玉笑眯眯看向蓝氏,方才蓝氏鼓起勇气的那一番话,的确是想要加入到大家的话题之中的,她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又被这种·刺·骨的恶意给·堵·了回去。   蓝氏惊讶地看着沈清玉,半·日·才怔怔点头,刚想起身亲自把帕子递过来,就被身边跟着的婆子按住,然后那婆子拿了帕子,过来递到沈清玉眼前。   沈清玉原本只是想给蓝氏寻个温柔的台阶下,可此时见到这块绣帕,她却发自内心地惊叹了起来。   唐嬷嬷在旁也瞧得清楚,心内更是赞叹,如此手艺,便是寻常绣娘也少有人及,的确是让人佩服的。   后头沈清玉屡屡带着话题,让在座的人都不至尴尬别扭。蓝氏渐渐能说上话了,虽然还是有些怯意,却仍旧一句句地跟着沈清玉的话说出自己想说的。   沈清玉发觉蓝氏是个极有意思的人,虽然有些土,但是那种质朴的笨拙却教人心生怜意,也心生亲近之意。蓝氏是个很真的人,真诚的让人发笑,也教人感动。      ☆、第185章 内讧      在座的无论心里有何念头, 面上都是一副笑·吟·吟·的和善模样,除了方才那一阵让人难·堪的窃笑, 她们再没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   沈清玉也很是沉稳地与她们说着话, 说这长宁城的风俗, 说京城的风景,一时之间,众人仿佛是阔别多年的旧友, 简直是言投意合,亲切异常。   沈清玉一面笑, 一面在心里叹了一声,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还得再练练,瞧瞧这一个个的人·精, 刻薄的未必刻薄,没有分寸的也未必真的没有分寸, 这一言一语似乎都有·深·意,细究起来,又不过是随口的笑谈。   沈清玉唇角笑意加·深, 一一看过下首坐着的四个人。蓝氏仍有些傻乎乎地跟不上众人的谈话,可其他三人, 却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午饭就摆在花厅,府上旁人赠来的歌·女在厅外婉婉而唱。   这也是沈清玉熟悉了府邸之后才发现的,除了正院,其他院落厅堂里侍候的或是旁人所赠,或是当·日·主修此地的官员所买, 其中有多少外人的探子还真是不好说。他们初来乍到,看似位高权重,却是一家踏在了别人家的地盘儿上,在未能完全掌握了解这长宁城前,出了正院,他们的言笑行止只怕都在旁人眼里,眼下来说,他们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正院是她与郑锋起居之所,是这府上的重中之重,当·日·何晏等人先来此安顿时,可没少和那些不知哪里来的管事·官·吏·扯·皮,硬·是把原本安排来侍候的人都给迁往旁处,最后才将正院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   这些看似恭敬妥帖的家下人等,谁的背后有什么牵扯,这说都说不清楚。有些是当地同僚的人情,有些是朝廷赏下的恩典,哪一个都不能随意处置,只能迂回地,一点一点地将这府邸清干净。   而且偌大的将军府,不可能不要人打理侍候,他们从京城带来的人终究有限,只能先占住几处要紧的地方,旁处便只好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且就算他们什么都不顾,把那些来历不明的人都给处理·干·净,那下一批招来的人难道就完全妥帖了?事到如今,有些事只能靠·磨。什么时候他们把这长宁城·混·熟了,什么时候府里就·干·净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会想办法让这些人老实安分下来,不会让郑锋有何后顾之忧。   乐声婉婉,倒能助酒菜之·兴,沈清玉半垂的眸子里·覆·着一层冰霜寒·色。若只是家下人等便罢了,偏生还有那不知自己是谁的把什么歌姬舞姬·清·倌·人都给·塞·进·了府里来,或是这位大人花费千金所赠,或是那位大人千里迢迢自江南买来贺开府之喜,要说都是人家的一番心意,而且此事在旁人眼里根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是美事,若然拒绝,只会与人交·恶。   沈清玉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吃醋,可这么些女人被送进府里,还是让她觉得心里膈应。   “听说沈家妹子把国公府的姑娘也带来了?”仇氏听了一阵子小曲儿,很有风范地拈着杯盏喝了半盏梨花酿:“我家那姑娘比你家的四姑娘小个几岁,也爱热闹,早听着这里来了个年岁相仿的,不知都念叨多少回了,要我说,她们这些没出阁的小丫头就该好好地乐上几年,你们京城规矩大,束缚多,想来你那小姑子也是文文弱弱的样儿,这可不成,出去了容易被人欺负,我家丫头在这里疯惯了,是个大大咧咧的豪爽·性·子,两个小丫头一处玩,这个学学那个的大咧,那个学学这个的文秀,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沈清玉微微一笑,心头一惊,继而又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能去查人家的底儿,人家自然也能把她查个底儿掉,这一番话虽听着和善,却几乎把府上的情形都给说尽了,连同蓉儿的言行处事只怕也都在她们眼里。   沈清玉一副娴静温婉的模样,含笑客气了几句,最后道:“夫人美意,这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我家四妹初初到府,加上一路奔波劳累,便生了水土不服的病症,现如今是半点儿·精·气·神·都没有,日日地喝着·药·调·养身子,就是外客来了,她也没法招待,还怠慢了贵客,自己心里也不踏实。照我说,见自然是要见的,等我家四妹好些了,自会呈上帖子,请人来府上做客。”   仇氏面上的笑淡了,就那么不冷不热地看着沈清玉,看了几息,又掩口直笑:“原是这样,若是身子弱那就没法儿了,怕只怕沈家妹子看不上这边陲小镇,把我们这些疯疯癫癫的都当做了豺狼虎豹,不敢让家里的小妹见我们呢。”   这话说的有些厉害,简直是要·诛·心了,沈清玉心里却不觉如何,反而觉得这样才是正常。平平泰泰到了现在,总算有人·露·出尾巴了。   沈清玉脸上半分没有恼怒心虚,面色淡的仿佛仇氏真的只是在说一个笑话。想得美,她是不可能让蓉儿来面对这长宁城的·魑·魅·魍·魉·的,就算有一天不得不面对,那也得等她哥成了这长宁一·霸,没人敢再动坏心眼儿才行,在那之前,谁也休想在蓉儿脑袋上动歪脑筋。   一顿饭吃到最后,除了沈清玉和摸不清状况的蓝氏,其他三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沈清玉本着“你们这些没事找事的不高兴我就高兴了”的原则,笑容灿烂地把人送出了府。   蓝氏不和她们三个一道,便借着喝茶慢了一步,沈清玉顺势留她在府里多玩一阵,蓝氏在其他三人那里没受过这样的招待,这会儿听着沈清玉说了几个她们下午要一起玩儿的玩意儿,她忽然觉得又激动又感动。   三人出了大将军府,一起去了仇氏那里坐了一坐。   “看那模样,原以为是个和蓝氏一样没用的窝囊废,谁知道人家是扮猪吃老虎,那心计可一点儿都不比旁人浅呢。”肖氏勾着唇,眼角冰冷,唇角刻薄:“这下子袁家那个可要高兴了,来了个不嫌她土的,可不就能玩儿到一处去了吗?”   仇氏先没接话,尤氏却眉开眼笑,仔细瞧,眉眼间满浸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听说这沈氏是个庶女,哎,两位姐姐,那郑大将军位高权重的,怎么会娶个庶女为妻,他也不怕带不出门,让人背后说嘴吗?其实她能和蓝氏一起也挺好的,两人的身份差不多少,也省的去旁处讨没趣儿了。”   “嫡女庶女,人家都是高门大户的闺女儿,那是京城里出来的,咱们这些边镇僻壤的哪里能比?”肖氏拿帕子掩着嘴角,轻轻地笑了一声:“哎呦我都忘了,我和仇姐姐没法和人家比,尤家妹妹没出阁时的身份比我们可贵出一大截儿去,不只是高·官·之女,还是家里的嫡长女,要说还是蔡大人有福气,高攀了妹妹这门亲事,要是没有妹妹,蔡大人也不能像今天这么顺利。”   这话听着像是好话,是在夸尤氏身份贵重,可稍稍一品,就知道里头很不对味儿。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家时身份再怎么高贵,嫁人后活的都是夫君,肖氏说蔡瑾都是仰仗他们尤家才能有今天,岂不是说蔡瑾没出息,只能吃女人的·软·饭?这么说来,尤氏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两人一句赶一句,眼看就要吵起来,却被仇氏搁盏那不轻不重的声音堵得闭了嘴。   要说这三人里,总还是仇氏年纪大,身份高,她们两个再怎么样,也得听尤氏一言。   “这样的话在我这里说说就行了,到外头,可一句不许·露·出来。这长宁城看着是在咱们夫君的掌握之中,可暗下里,有多少人存着险·恶·的心思,有那么几个眼皮子浅的听了,回去报给那边儿得了好,咱们这里可就得撕·破·脸·皮·了。”   这番话说的肖氏和尤氏都消停了下来。她们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自家的夫君就再是个盘据一方的“地头·蛇”,偶尔也得在那大·将·军·跟前儿装装孙子,争啊斗的只能搁在暗处,放在桌面儿底下,一旦闹到明面儿上,只怕吃亏的不会是那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一阵凝滞的沉默之后,是仇氏先开了口:“要说咱们还没见过这姓郑的大·将·军,年纪轻轻,位高·权·重,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人。”   单单说人,尤氏便又管不住·嘴:“听那些人真真假假的说什么清贵俊逸,风华无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说书,那常年在战场上玩儿·命·的,有几个能长出好模样来,依我看,就算是生得好,也只是能过眼罢了,就像那个袁洲,倒是有·兵·有·权了,却长得五大三·粗,没半点儿公子哥儿的模样。”   肖氏喝了口茶,拿帕子抿了抿嘴角,嗤笑一声道:“只你眼光高,能看着别人家的看不着自己家,依我看,那袁洲的样貌就很不错了,人家那是身形·魁·梧,高大·挺·拔,偏你说的难听。”   尤氏气得红了一张脸,有些纳闷儿肖氏今天怎么屡屡和她作对。要说她对自己夫君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那副相貌,说不上难看吧,可也太普通了。女儿家谁不爱俊郎君,她没出阁时也会常常想着将来的夫君是何模样,也会期盼郎才女貌的佳话,可到了最后,她还是得服从家族的安排,嫁了这么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   越想越郁郁,尤氏猛地起身,闷声闷气地告了辞,掉头就疾步往外行。   “这也就是在长宁城,女子亦能与那些青楼雅伎谈诗论画,传为美事,也亏得蔡大人待妻宽容,否则这么个不知好歹的疯婆子,谁家能受得了。”   肖氏含讥带讽,半点不留情面。她看那尤氏不顺眼已经很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贵重人呢,天天持着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四处去给蔡瑾丢人,就这样的还好意思笑话蓝氏,照她看,尤氏的心·性·连蓝氏都不如。可尤氏都这样了,蔡瑾还是念着夫妻恩情,能容则容,能让则让,被谁·刺·上一句也不放在心里,更没听说借故生事。尤氏尚且能得夫君爱重,可是她呢?日·日·操·劳,殚精竭虑,最后换来的却是夫君不断地宠妾冷妻,半点看不到她的辛劳。   仇氏拍了拍肖氏的手背,与她宽慰一笑:“不必与她计较,那就是个孩子心·性。”仇氏这话留了许多余地。她在肖氏和尤氏中间,素来充当的都是长辈大姐的角·色,她可在面上与二人虚与委·蛇,让两人各自都觉得与她关系更好,更信服她,亲近她,暗地里,却能·操·纵两人的和或不和,打听出一些消息来,助着自家夫君行事。   “嫡啊庶的我看人家就没放在心上,姐姐没听说吗,那大·将·军·待沈氏如珠如宝,成婚至今,未曾有过妾室通房,真是羡煞旁人啊。”肖氏的嗓音有些过分的·尖·细,这么说出话来,便带了难以言说的讽刺和刻薄。   仇氏不以为意,淡淡笑了下:“男人哪,就和那馋·猫·儿差不多,谁能忌得了·荤·腥?你也见着那沈氏的样貌了,如此佳人,多稀罕一段时·日·也不算什么,可天长·日·久了,就是九天仙女儿也得被抛诸脑后,一个位高权重,血·气方刚的男儿,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吗?那才是痴人说梦呢。”   肖氏心里的酸味儿淡了点儿,虽然仍旧是不舒服,还是笑的很痛快:“我倒要看那沈氏还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等夫君变心的那天,她哭都没处哭。”这话也不知是说沈清玉还是说她自己,那股子惆怅伤感的意味儿怎么都遮掩不住。   仇氏也没理会肖氏此时的纠结,她敛着眉,语气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阴·沉:“此女不是个好对付的,咱们三个一句句给她设·套·儿,她是一个都没钻,瞧着像是讷于言,可这样的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她今天几乎一个错儿都没犯,如此年岁,就有这般的心·性·定力,咱们往后可得当心了。”      ☆、第186章 心高      这次小宴之后, 沈清玉着实清静了小半个月,也顺道开始敲打府上的家下人等。   这天才从花厅处理完内务回来, 就听人说蓝氏已经来了许久, 暂时被安排在正院傍边儿的绣房里。   沈清玉匆匆往回走, 吩咐厨房中午做几道蓝氏喜欢吃的小炒,教蓉儿也来一道用午饭。   这间绣房是到了将军府之后,沈清玉特意吩咐人收拾出来的, 寻常时候,都是她和郑锦蓉在里头做些绣活, 看看话本子,说说笑笑消·磨·一天。到了现在,能往绣房里去的除了她们姑嫂两人和一些负责洒扫侍候的家里人, 就只有这个和她颇为相投的蓝氏能够入·内·一观了。   眼见着绣房就在几步之外,沈清玉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从郑锋担起这长宁城的事务以来, 就多是在·黄·昏时候才回到府中,那之后,还要召集府中清客幕僚在外书房议事, 等真正得闲,那也多半是星月当空的时候了。这间绣房她布置的温馨又舒惬, 可惜郑锋还一眼都没看过。   那日其他三家夫人离开后,蓝氏又留下待了好一阵子,二人算得·兴·趣相投,相处的极是融洽。且如今郑锦蓉正在学些刺绣手艺,蓝氏又正好精通此道, 加上这人有时还傻乎乎地冒着土气,毫无矫饰,郑锦蓉也便十分喜欢这个教她·刺·绣的女师父。   沈清玉提步而·入·时,正听着里头两道声音边说边笑,她也跟着笑了笑,忖着郑锦蓉这些·日·子已经活泼开朗了许多,十分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了。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至多再过一年,就该给郑锦蓉相看人家了。   郑锦蓉今天要绣完一块手帕,绣样儿也算得简单,蓝氏在旁不时指点一二,偶尔冒出两句带着“俺”的土话,都要教人忍不住发笑。倒不是笑话她的口音,只是觉得这样的话从蓝氏口中说出来,有一种别样的别扭和可爱。   蓝氏知道这屋里头没有人再会用那种·鄙·薄的目光看她。她们笑,都是正大光明,欢欢喜喜的笑,她们是喜欢她的,也不吝表现出来,这样的笑,虽然让蓝氏不好意思,却并不让她觉得尴尬难·堪,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   “今天是我失礼了。”蓝氏和沈清玉见了礼:“今天俺家当家的和大将军都出城去了,俺从街上回来,就想来家看看你,没事前递个帖子,对不住啊沈家妹子。”   沈清玉笑着摇了摇头,和蓝氏一起坐下:“姐姐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这些都没什么。”她知道蓝氏虽然在某些地方颇为笨拙,却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个时候来,又忘了递帖子,多半是临时起了主意。   寻了个借口把郑锦蓉打发回去,让春兰在外守着,等屋里只剩了她们两人,沈清玉才拉着蓝氏的手问她:“蓝姐姐今天来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她安·抚·地拍着蓝氏的手背:“既然来了,姐姐就不必瞒我,若是有烦心事,我说不准能帮你排解一二。”   蓝氏低下头去,面·色·几经变化,最后摇了摇头,笑的有点苦:“俺……我知道妹子每天都忙着,俺……”   沈清玉从方才就注意到蓝氏的情绪不对,这下子更是肯定她遇着了为难的事。好容易碰上个说得来话的朋友,沈清玉对蓝氏也很上心,便耐心地一点点引导,终于让蓝氏把话说了出来。   “俺婆婆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呢。”蓝氏吭哧半晌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满脸都是为难:“都是被俺给气的。”话说到这儿,沈清玉也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蓝氏的婆母是那天小宴后到了袁洲府上的,之后袁家差不多就是·鸡·飞狗跳,没个宁·日。沈清玉自己没被婆婆为难过,可每每瞧着蓝氏的神情,便能体会到其中的酸涩苦楚,袁洲虽然有意一碗水端平,可他到底整·日·不在府中,就算是事前安排得再好,也架不住有那么一个蛮不讲理的老娘。袁洲心疼媳妇,实在没了办法,也顾不得家丑不能外扬了,急急忙忙求到郑锋头上来,说是平·日·里能不能让将军夫人时不时地差人把蓝氏带到府上,毕竟大将军府的帖子,他老娘再厉害也不敢推脱,这么熬到袁洲忙完过来接她,蓝氏也能少受些磋·磨。   袁洲这个人不轻易求人,却为了自己的媳妇如此恳切相求,倒也是个真·性·情的汉子。郑锋一直都知道她很喜欢袁家那个土里土气的小媳妇,还笑话她,说是小土包和人家土到一起去了。因着她不排斥,郑锋与她商议过后,才应了袁洲所请。   其实郑锋在许多事情上都十分尊重她,时时考虑着她的心情和意愿,他疼她宠她,也敬她护她。   发觉自己走了·神,沈清玉才勉强把思绪拉回来。大约是白天总见不到郑锋,所以忍不住地想他。   从前袁母再怎么为难,蓝氏也是吭哧两句就不肯再说了。她孝顺婆母,不愿意在背后提及,也不想伤了袁母的心。   沈清玉在心里叹了一声,隐隐有点儿心疼。蓝氏在某些时候确实是有些傻的,她待袁洲和他的家人,几乎是无条件地忍让,生怕让袁洲为难。蓝氏不是不能强·硬·起来,看她对其他三家夫人的态度就知道了,你不喜欢我,我就离你远远的,再见面也不会再有什么交好的表现,可唯有对上袁洲,她只肯委屈自己,不肯伤到袁洲。   所幸袁洲也是肯疼惜蓝氏的。这一点,从蓝氏到了长宁城这么些年,还没把过去的口音和习惯改过来就能知晓。无论袁洲爬的有多高,他始终没有要求自己的妻子失去本真,见过了花红柳绿,繁华盛景,心里头也只搁着这么一个人,他是拼尽全力地在护着蓝氏的。   “请大夫瞧了吗?”沈清玉不好说袁母是不是装的,毕竟那个老太太·花·样儿多得很,那名声都快传出十里地去了,也不知是哪来的那么大的·精·力,全用来·磋·磨·儿媳妇了。   “请了。”蓝氏两手不由地搓着膝盖:“婆婆说是每天难受得睡不着,得要人在旁边·伺·候着。”她说到这儿满脸涨红,是委屈的,也是气的:“俺没办法,只能在那儿·伺·候,谁知道婆婆早就吩咐了下去,当天夜里,她带来的那个丫鬟就爬到了俺们屋的帐子里去了。”   沈清玉没忍住重重拍了下桌子,见把蓝氏惊了一跳,她才勉强按下了·火·气:“然后呢?他……他收了?”若是袁洲也都听她老娘的,那蓝氏所做的一切岂不是个笑话?   “没有没有。”蓝氏连连摆手:“后头俺家当家的把那床给换了,还把人连夜发·卖·了,说这就是不知道身份,爬主子·床·的下场。”   沈清玉松了口气,却觉心里厌·恶·得厉害。袁家这些事,她多少知道一点,蓝氏嫁给袁洲数载,始终未能怀上身孕,袁母着急,加上被人挑唆,就觉得这个儿媳妇上不了台面,配不上自己的儿子,遂开始屡屡作梗,闹得家宅不宁,后头袁洲狠了狠心,一家子分开来住,这才算是过得像样儿了。现在袁母又·强·硬·地住进了袁府,看这阵仗,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儿子低头了,软·的不成来·硬·的,明的不行走暗的,可真是手段频出,虽然都算不上高明,可她只要占着袁洲母亲的位置,这些手段就多少会伤害到袁洲夫妻。   沈清玉也替蓝氏发愁,她想了想,试探着问蓝氏:“我们府上有个好大夫,医术很是高明,你回去与袁将军商量一下,若是同意,便请袁将军陪着你,教我们府上的大夫给你请个脉。”这毕竟不是小事,照着袁洲现在和郑锋之间微妙的关系,有些事,她也不能贸然去做,但是她想帮一帮蓝氏,纵然可能会很麻烦,她也想伸一把手。   蓝氏感激的不知道怎么才好,她知道沈家妹子是很有本事的,也从来不说虚话,她说是好大夫,那大夫就一定管用。虽然她想现在就请人把脉,可她也知道轻重,这种事,总得告诉当家的一声,要不然怕会连累沈家妹子,甚至给大将军也添一道麻烦。到时候,沈家妹子才是真的为难。   “我婆婆其实也没那么狠。”蓝氏不由地想给婆母寻个借口,要不自己就太伤心了:“你看,这是俺婆婆请人配的药,听说特别费银子,婆婆说了,先不告诉当家的,免得他生气失望,到了这会儿,俺都没敢跟俺当家的说。”那时候她为了怀孩子喝的药太多了,险些彻底伤了身,那之后,袁洲就不教她再随便吃药,说都顺其自然就行,就算一辈子没孩子,他们也能好好地过·日·子,要是伤了身,最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沈清玉凝眉接过那一粒丸药,拈在指尖反复仔细地瞧:“那这粒就留给我吧,让我们家大夫看看,回头诊过脉后,若是需要服什么药,也得避开了才好。”   蓝氏很老实地点了点头,又听沈清玉道:“这事别告诉旁人,若是教你婆母知道了你把药给我瞧,我又给大夫看,指不定会觉得你不相信她,到时候又闹一场。”   蓝氏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连连答应:“俺知道呢,妹子放心,俺没那么傻。”   你还不傻呢?沈清玉哭笑不得地把丸药收了起来,想了想,还是严肃着脸告诫她:“你和袁将军身份贵重,难保会有什么人看的眼红,今后无论是谁交给你什么,是药还是吃的,都不能随随便便·入·口,当心被人·钻·了空子,使手段害了你。”   “这话俺当家的也说过呢。”蓝氏郑重应了,迟疑地看着荷包里的小瓷瓶:“那这药俺先停一停,等看过大夫以后再说吧。”   孺子可教。沈清玉欣慰地喝了口茶,觉得方才那么多话算是没白说。   这里刚商议着午饭后要玩儿些什么,前头忽然传了两个信儿来。一个是袁府的,说是袁母又不舒服了,请蓝氏回去看看。第二个是说尤氏来府拜访,现已经坐着轿到了府内。   这两个都算不上好消息,袁母身体不适,蓝氏自然不能再留,沈清玉看着她离开时的神·色,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这也赶巧儿。”春兰给站在门边的沈清玉披上了斗篷:“蓝夫人不喜欢尤夫人,尤夫人行事又多无分寸,两个人凑在一处也不对付,这么错开倒是正好。”   “蓝姐姐不喜欢尤氏,方才却还是不愿意回袁家,可见袁家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春兰也叹气,女人不易,自家姑娘是嫁对了人,没受过婆母的磋·磨,可旁人家里,婆媳之间大多矛盾重重,几乎少有顺顺当当的。只是现在袁母有些事做过了,才闹得人人都去瞧袁家的笑话。   “这尤氏倒是个稀客。”沈清玉说是在前头花厅里见尤氏,这里还是·磨·磨·蹭·蹭·不很着急。那尤氏言笑行止不瞧人脸·色,说穿了就是没教养,把旁人说的满心不快,还觉得自己厉害得了不得。   她难道真的体会不到自己的过分吗?不过是·恶·意无从收敛,专意要人好看,欺负人罢了。      ☆、第187章 巴掌      尤氏膝下一女, 府中妾室通房一无所出。只这寥寥几句话,便知此人不只是个毫无分寸的糊涂人。尤氏二十有四, 比其夫君蔡瑾小了五岁有余, 这样年岁, 膝下无子,犹得夫君偏爱宽容,府上姬妾几乎全是摆设, 没谁敢跳起来跟尤氏挑一挑·刺。她过得如此滋润,一来大约是手段了得, 心机深沉,二来便是母家得力,夫君倾心。只要有这两点, 便足够一个女子平顺一生了。   沈清玉实在不明白,尤氏自己无甚要命的为难和遗憾, 日·子过得悠闲舒惬,这样女子,合该心地宽容, 心胸开阔,可为何她在尤氏身上看到的, 全是·恶·意的刻薄和不知进退的浅陋。   若尤氏的为难只是因着立场不同便罢了,人心都是偏的,都会下意识向着自己认为重要的人,可她并不是。那些看似无心的言语,看似活泼的举动, 都会在不经意间泄露一丝令人·骨·寒的恶意。仿佛令旁人难堪,就是她最喜欢的游戏。   沈清玉不喜欢这样的人,同这样品·性·的人相处久了,谁的心绪都好不了,且除了郑锋,她根本就无需为了谁委屈自己,这个尤氏更是不配。论·口·舌·功夫,沈清玉自认不比谁差,若是·恶·意相对,她也能教人十分难受,何况她还有着身份上的优势,就是她把话说得极为难听,尤氏也不敢当面对她如何。   可沈清玉不愿为了这么一个人把自己变得面目可憎,若非必要,浪费·口·舌,浪费感情,都是十分没有意义的行为。   沈清玉到了花厅中时,尤氏已经续过两遍茶了,沈清玉瞧着她焦躁恼怒却还·强·行·压·抑的模样,轻轻挑了挑眉。   她不想见这些人,却不怕见这些人,如今郑锋在长宁城的处境并不算好,见到这些人,沈清玉也大约能晓得郑锋在外头的情形。   “沈家妹妹好大的排场,我这里再喝两盏,中午就不用吃饭了。”尤氏拿帕子掩了掩嘴,把心头这股子燥意·压·下:“听说袁洲家的方才还在这儿,这会儿人去哪儿了?该不是怕见着我,求着妹妹把她给藏起来了吧。”   见沈清玉含笑不语,尤氏一时气急,嘴里更是没停:“沈家妹妹也太偏心了,那袁洲家的就能往你家后头去转一转,留一留,还能和你家四姑娘一道玩笑,我们就只能在前头当当客人,妹子这是把我们当成外人,只看重那袁家的了吧。”   沈清玉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搁在几上,目含冷霜,定定瞧向尤氏:“将军府的事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尤氏被沈清玉的目光冻在原地,几息的功夫才找回神智来,她方才的理直气壮和无事生非都发作不出来,迎着沈清玉意味不明的笑容,尤氏磕巴道:“这……这事……”   “这倒也不算什么大事,约摸是哪个没规矩的下人顺口就把话说了出去,你又一直对我将军府十分关心,所以碰巧就听说了,是吗?”连她在府上招待蓝氏的细节都打听得清楚,看来这府里的有些人是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沈清玉今·日·的态度与初见大不相同,尤氏原本是抱着别样心思来的,这下子也不敢再胡说八道招祸了。她虽然爱为难人,却能看得明白眼·色,也知道轻重到底如何,所以才能嚣张至今,从没真的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是……是啊。”尤氏·干·巴巴接了一句,觉得厅里的气氛闷得·压·人,她也没想到,这个年纪小小,看着柔弱得不得了的小丫头冷起脸来居然有这个气势,她纵然心里不服,可不知怎的,对上那双凌厉微寒的眼,她几乎就不敢放肆了。   尤氏想站起来就走人,适才她是仗着年岁欺人,笃定了小丫头初来乍到,就算顶着大将军夫人的名头也不敢对她们这些已经在长宁城扎下·根·的“老人”不对付,所以她刻意以姐妹相称,就是为了模糊那什么上下级高低位的区别,免得被一个·毛·丫头给·压·了下去。但从眼下的情形看,这沈氏如此行止,是看出了她的意图,且没准备忍耐。   尤氏心里虽不自在,甚至觉得·骨·僵·血·冷,可她到底还是有依恃的。那姓郑的大将军就算位高·权·重·又怎么样,眼下她们几个的夫君是不能真的拿他如何,只能用些不起眼的手段,可天长·日·久了,她们的夫君在此经营多年,已经算是·根·深·蒂·固,天时地利,怎么会对付不了一个年岁尚轻的人?只是时·日·长短罢了。往年朝廷不是没想过把这块儿地方完全握在手里,可到底怎么样呢?时至今·日,多少被派来的人都被挤走,甚至丢·官·丧·命,难道还少郑大·将·军·这一个不成?沈氏这会儿耍了威风,等回头她向家里的告一状,再让三家人联合起来给那姓郑的好好使个绊子,等姓郑的反应过来他们是因着他这夫人没有眼·色,乱耍威风而遭此辛苦,想必这沈氏也得不着好。   忖着昨晚自家夫君对她说的长宁城眼下的情形,尤氏就忍不住有些得意。官·高又怎么样?还不是拿他们没有办法?还不是得乖乖受着各种各样的为难,承着数也数不清的麻烦?原本以为姓郑的是个什么聪明人,现在瞧着,和以前那些没什么差别,虽然不算好对付,可也不是□□烦,她从前似是把这人想的太厉害了。   “不说这些了。”心里有了底,尤氏适才的软弱和退避就全都被·压·了回去,她今天要是被震住了,今后还怎么能在这毛丫头跟前儿抬起头来?且不说从前这城里还没人能教她卑躬屈膝,就是今天,以后,她也不愿和一个庶女装什么恭敬谦卑:“你初来乍到,对这里多有不熟,整·日·闷在府里,怎么能知晓长宁城风貌?大将军怎么也得在这儿待上一段时·日,你不知府外情形怎么成?今儿个集风楼有一场雅宴,我特意来请沈妹妹一道去,宴上都是我长宁城的才子佳人,其才华·胸·怀,必会让妹妹觉得不虚此行。说不得会在宴上看到一两个惊世之才,借这个机会,妹妹说不准能替大将军招揽两个得力的臂膀。”   尤氏喝了口茶,接着说:“你来的晚,不知道这集风楼宴,席上有些青楼名·妓,虽·沦·落风尘,却志洁才高,咱们去看上一看,也不值什么。这长宁城的风俗与京城不同,京城全是些沉规·腐·矩,不似此地,要自由安乐得多。在长宁城,和这些颇有才华之人在集风楼里谈诗论画,是一件极雅也极令人羡慕的事,要知道,不是谁都能参加此宴的,妹妹与我同去,才得见识这般风光。”   沈清玉自是听说过这集风楼宴的,虽然听着似是有点儿意思,可到了她这儿,也是·兴·致寥寥,就算真的要去长见识,她也是和郑锋一起去,既安全又稳妥,否则她是不会踏进这些地方的。听着是挺雅的,可若名声真的这么好,那仇氏和肖氏为何从不去凑热闹?名·妓·与才子凑做一堆,有些人大约是真心想要谈书论画的,可另一些人心里是存着什么念头呢?那打听来的关于尤氏的书册里,曾说为着尤氏常常参加这些宴会,蔡瑾时常被人讥讽挤兑,由此可见,此宴并不是众人心里的雅宴,参加这些宴会的人,也会被人拿来当做饭后茶余的谈资,总携着那么些不怀好意的,暧·昧·旖·旎·的·香·色。   尤氏如此热心,特意上门邀她同往,若说存了什么好心,那她是必然不信的,虽名为雅宴,可其间变数太多,若一时不慎被图谋不轨之人冲撞了,参加宴会的夫人太太,姑娘小·姐·又该如何自处?   京城长宁,虽风俗大有不同,可在某些地方,总是有些相通之处的。   见尤氏说完了,沈清玉才凉凉地看向她:“有些话我当·日·念着初见,并没说清楚,可现在看来,有些事还是先说好后不恼。”   她已经不想再给这些人留面子了,这几·日·郑锋虽然没仔细提,可她也知道那三位把郑锋为难的不轻,虽然她相信他终究不会吃亏,这么点事也不至把他打垮,可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被人为难,她心里又生气又心疼。除了袁洲,其他三人已不可拉拢,看郑锋的态度,对这几人也是存着收服打·压·的心思,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也无需再周旋转圜,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   沈清玉小心眼儿地想,你夫君为难我夫君,你又来为难我,那就别怪我欺负人了。她笑了笑,虽然还没开始,却已经觉得有些痛快,她要给郑锋出气,人都找上门儿了,话里话外还点着郑锋,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了。   “此地是大将军府,大将军奉圣上之命驻守长宁,整顿此间·兵·治·吏·治,说句重话,大将军代表的就是圣意。我虽年轻,可既居于此位,便不能·堕·了大将军府的规矩,不能乱了大将军府的威严和体面。长宁终究是我大齐之长宁,不管风俗风貌何如,也不能忘了根本,京城规矩繁复陈旧,的确教人喘不过气,却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无规矩不成方圆,若全都只凭一己之私,一己之乐行事,那天下岂不都要乱了?”   沈清玉面·色·凝肃,一双眼仿佛全无波动,又仿佛蕴着无数言语:“就像此时,你原本应当向我行礼,遵上下高低之矩,可自你我相见,你屡屡出言不逊,甚至打探我大将军府内事,如此无规无矩,是哪家的教养行事?大将军身份贵重,不是你能挂在嘴边闲话的,就凭此一件,我便能治你一个目无尊上的罪。”   尤氏手上一抖,分明有无数辩驳的话,却被沈清玉这些大是大非的言语砸得说不出话来。   “凡·入·我府门之人,都是将军府的客人,我才是此地之主,如何待客,在何地待客,全都由我决断,没有旁人置喙的余地。再有,就算是这长宁城,上门拜访之前,总得递帖相请,贸然来府,可是极不尊主家的行为,就是不知尤夫人如此行止,是自己没有分寸呢,还是蔡大人授意。”   沈清玉缓了缓语气:“姐姐妹妹的称呼,今后还是不要随意出口了,你自视甚高无碍,莫要给蔡大人寻了不是才好。”   尤氏面·色·僵硬,嘴唇也抖得厉害,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也被吓得不轻。   啧,沈清玉冷笑了一声,对付这些人,还真的是得拿身份规矩还有权势来弹·压,若想与她们动之以情,只怕是痴人说梦。欺软怕·硬,劣·性·难除,当真是教人·厌·恶。   “再有,不管那集风楼宴是如何雅致难得,终究是登不了厅堂,我虽来此时日尚浅,却已经几次听说了关于尤夫人的传闻,其中,可没有一句是赞雅的,大多都是对蔡大人的奚落,由此可见,这雅宴虽好,也不该沉迷,否则,就是给自己揽骂名,让全府都脸上无光。”   沈清玉每说一句话,就像在尤氏心里·扎·了·根·长·针,刺·得她又疼又怒,恨不能把手边的茶盏砸到沈清玉脸上去。   就是肖氏刻薄如斯,也不敢这样对她说话,让她难堪到了极点,也恨到了极点。尤氏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袋嗡嗡直响,牙齿也微微打着颤。   她何时到过如此境遇,进不能,退不能,让人把大巴掌直直呼到了脸上。   她想反驳,想怒骂,想上去扯沈清玉的头发和衣裳,可脚下似是生了·根,让她定定落在原处,动也动弹不得。   花厅外全是些大力嬷嬷和·粗·使婆子,她若真敢在此动手动嘴,只怕沈氏真的就要借机发落她了。   沈氏一定会的,尤氏看着她的眼神,知道若是今天不服·软,是绝没好果子吃的,真的从明面上碰上了,就算是蔡瑾,也没法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撑腰。   尤氏起身,照着沈清玉的话深深一福,行礼问安。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攥着,让她四肢百骸都恨得发疼。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庶女,一朝飞上枝头,就自认凤凰,还借着身份来欺·辱·于她,这都是凭什么!   尤氏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日·子还长着呢,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若是让她得着了机会,今日之·辱,必百倍还报!   沈清玉无意给尤氏难·堪,可她得告诉这些人,她并非是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若想趁机上来咬一口,那就得做好绷掉一口牙的准备。   这三人太冷静了,步调一直甚稳,只要他们稍稍一乱,或作出事先未曾安排好的决定,那么,那就是一举收拾了几人的突破口。   只盼这尤氏真的能起些作用,都恨她恨成这样了,怎么着也得有点儿行动吧。      ☆、第188章 依赖      今夜郑锋归府的时候, 街市上已是行人寥寥,连平素摆到很晚的食铺也都在张罗着收摊归家。   晚间的风·硬, 添着这份清冷, 更是寒意扑面, 教人心里也跟着寂冷了起来。   自城外驰马而归,忙碌一·日,饶是郑锋, 也不免觉得稍有疲惫。   可这份疲惫在他踏入正院,见到灯下那个穿着玫红斗篷, 含笑等他归家的小姑娘时便顷刻之间消弭无踪了。   满院灯烛都映着温暖和谧的光,郑锋呼出一口凉气,几步上前握住沈清玉的手, 带着她径直进了屋门。   “唉。”丛云抱着剑倚在院门边上,羡慕地砸了咂嘴。莫说是世子了, 就是他,奔波一·日,满身疲累地回家, 第一眼就能见到自己·日·思夜想,而且也时时惦念着自己的人, 那该是何等的福气,就算再累又怎么样,只要心里知道家里总有个人在等着自己,那什么事儿都不必搁在心上了。   丛风也羡慕,他笑了笑, 和丛云靠在一起:“怎么,想成家了?”   丛云一手垫在后脑勺上,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得福提了个食盒匆匆往这边来,他重新站好,往前迎了迎,脸上先露出了笑。   “今儿个厨房里炖的羊肉汤,夫人说了,你们辛苦一天,喝了驱驱寒气,外头厨房也都备了,这会儿估摸着也送到了外头兄弟的手里,你们放心喝。”   丛云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食盒,同得福道了句谢,然后和丛风寻了个背风的地方席地而坐,拿出羊肉汤和两碟儿小菜,也不讲究,拿了筷子就往嘴里塞。   这羊肉汤很是实在,一点儿不可惜东西,往里一看,全是煮的很·软·的羊腿肉和一些羊脖子上的·嫩·肉,吃着香鲜可口,就着汤喝上一碗,整个人都舒服得恨不能睡过去。   “还是夫人好,惦记着咱们这些人。”吃饱喝足,丛云把食盒收了,递给一边等着的丫头,然后往地上一躺,就这么开始看星星瞧月亮。   丛风背倚院墙,虽没开口,脸上的笑却已做了回答,这寒夜冷风,似乎都已经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换值的人很快到了正院,丛风丛云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各自回去洗澡休息了。   晚饭摆在寝房的外间儿,桌上都是补身精细之物。郑锋一面吃一面忍不住笑,就是他最长身体的那几年,好像也没这么吃过。   那时候他才十岁有余,入宫读书之外,便多与舅舅和一众兵将在营里摸爬滚打,真正在国公府中的时候少之又少。他那时候正是能吃的年岁,可在宫中要顾着规矩,在营里又没那么讲究,所以那时候虽然吃得多,肉菜一样不少,却几乎从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小心照料过。仿佛他一个舞·刀·弄·剑·的大男人忽然间成了易碎的瓷器,需要·精·心养护才行。他从前习惯了保护旁人,可自从醒来,见到这块心头肉,他便时常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居然是一个需要处处疼惜的人。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每当累极痛极的时候,被沈清玉这般近乎宠惯地陪着护着,他便会觉到一股温惬的平和宁静,就算外头有再大的风雨,他心中都不会泛起丝毫涟漪。   他疼着沈清玉,也在沈清玉·日·复一·日·的疼惜呵护中学会了依赖和示弱。她就像是一方宁谧的天地,包容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沈清玉正把松鼠鳜鱼夹到郑锋面前的小碟儿里,见他看着她笑,也咬着筷子尖儿笑的傻乎乎:“其实你晚上吃这些不好,又腻又消化不了。”沈清玉说着有点·泄·气:“但是我问过丛风他们,城外营里的伙食实在不够好,你又这么忙……”   “这些菜都很好。”郑锋隔着炕几握住沈清玉的手,微微抬臂,让她绕过炕桌坐到这头儿来。   等沈清玉坐定,郑锋一手揽着她,另一手捏着盏中的清梨汁仰头喝下。   “一·日·在外,我都没安生坐下来吃顿饭,营里的饭食糙得很,哪里比得上玉儿准备的。”   沈清玉见他连喝了几杯梨汁,然后向她·露·出讨饶的神情,这才笑着把玉壶搁到一边,容他喝了一杯酒。   这梨汁是用清梨·蜜·沏的,里头还掺了些旁的药果,,清肺润喉,护持脏腑,对郑锋的身子极好。这也是问过钱老才安排上的,只是梨汁过于甜·腻,让郑锋多喝几杯,还真是委屈了他的·舌·头。   这顿饭算是郑锋忙碌一·日·后难得的悠闲时光,珍馐佳肴,拌以真心,等吃饱了,一身的·精·气·神·也都回来了。   “你累了吧。”两人牵着手在地上散步遛食儿,沈清玉先没说白天的事,免得又让他担忧。   “这么些时候没正经在营里练过,人都养娇气了。”郑锋摇了摇头,笑道:“累一累也好,早些适应,今后行事也便宜。”   郑锋话音方落,就觉与他十指相扣的小手骤然攥紧,他敛了眉,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不必怕,眼下已不是当年,齐军准备充分,兵·强·马·壮,就算最后免不了开·战,也不会受太大的折损。”他止了步,握住沈清玉的肩膀,看着她蕴着一层水雾的眼:“况且我心有牵挂,怎么舍得一去不返。”   这些都是后话,沈清玉只是担心,害怕他生气全无的情景再现,可到了这会儿,被他这样看着,耳中听着他的承诺,她的心也渐渐定了下来。   日·子总是要过的,他们还要相守一生,她相信他绝不舍得抛下她独自离开。   “今天有人欺负你吗?”继续绕着屋子散步的时候,沈清玉又开口问话。她知道除了袁洲之外,那三人很不老实,而袁洲虽然没有公然与郑锋作对,可也远未达到与郑锋同一·战·线的地步,有这么些心思莫测的人物,他们眼下又算是在人家的地盘儿上,就算沈清玉对郑锋再怎么有信心,也总免不了担忧。   听着沈清玉的问话,郑锋没忍住握拳·抵·唇,半是笑半是咳。他那咳是为了掩笑,那双眼却把他心里的笑意给·露·出来了。   也就是这个傻丫头能问出这话来了,若是让蔡瑾等人听了,还不得立时气得厥过去。蔡瑾三人确实是手段频出,因着初来乍到,郑锋虽能化解那些刻意的为难,一时半刻却也难以真的拿他们怎么样。但是不能处置人,不代表他会被人·欺·负,那三人在他这儿也没得着什么好,纵心有千计,一时也不敢全都使出来。彼此试探,互相算计,也算是个微妙的平衡。只是那袁洲……   想到袁洲,郑锋心里的滋味有些复杂。袁洲此人确是个真男儿,郑锋敬之佩之,与其算得意气相投。只是两人终究还是各有立场,在一切尚未明朗之前,也不好说究竟是敌是友。但无论敌友,袁洲都是个让人舒心的对手,可堪一弈。   “没有人欺负我,谁不知我家中有个·顶·厉害的夫人,谁若敢欺负我,被我家夫人打上门去怎么办?”   沈清玉脸有点儿红,心里还有点儿恼:“叫你说的我都成了河东狮了,怎么,我就那么可怕吗?”   “河东狮又如何?就算真的是,我的宝贝也是最可爱的河东狮。”郑锋说着话,一把将她拦·腰·扛在肩上,一路往浴间儿走去。   从他们住进将军府以来,郑锋就特别喜欢在浴房里逗她。池水微烫,花·瓣·沉浮,沈清玉穿着一件薄·纱·褙子,跪坐在池边的软垫上给郑锋按额头和肩膀。   郑锋浸在浴水之中,面前浮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酒壶酒杯齐备,可喝到最后,也只有三杯的量,且酒中还浸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儿。   “这又是你和钱先生弄出来的?”郑锋闭上眼,感觉到她·软·腻·的小手一下下在他肩上按着,似是没什么力道,可按·揉·久了,也觉消疲解乏。   “好了,不必再按,下来泡一阵。”   沈清玉却十分执拗,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凶巴巴地让他听话:“这么按上一阵儿对你身体好,别总仗着年纪轻就不当回事儿,你从前受的伤那么·重,虽然看着好了,可也留下了隐患,紧·小心慢小心还来不及呢,就你心大。”   郑锋听着她唠叨,也索·性·彻底靠上池壁,将头偎到她的膝上,听话地任她摆弄,   一趟按·摩·完了,沈清玉两只手也泛着酸·麻,郑锋把她抱下浴池,将她两手浸在热水里,慢慢地给她将筋骨·揉·开。   只是按着按着,郑锋的眼神明显就不对了。沈清玉捂着衣襟背对着他,也不知道是该把衣裳·脱·了,还是就这么穿着。   薄·纱浸了水,贴·着她玲珑的身段儿蔓·入·池中,更与·艳·红·的小衣彼此映衬,像是水中·娇·娆·的·精·魅,举动间·惑·人心·神。   “不行。”沈清玉一路躲到壁角,被郑锋困在方寸之间。她脸上红的像是染了霞光,一张肉乎乎的小脸无意识地鼓起,下·唇·也被她·露·出的一点贝齿轻轻·咬·着:“等你休沐的时候,不能天天这样的,对身体不好。”   她这副模样更·激·得郑锋不管不顾,偏想就这么欺负她。   “宝贝。”郑锋往前把她的小身子彻底抱进怀里,咬·着她的耳朵沉着声儿道:“这都是从哪本医术上看来的?就敢拿来糊弄我?不要,不行?”郑锋喉间·溢·出·轻·浮·狎·昵·的笑:“是不是我平·日·太顾着你了,才让你觉得我‘不行’?”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沈清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是羞的,也是气的。她早就不是刚成亲那会儿了,自然知道他有多顾着她,每晚又有多不满足。   好像是她担心错人了,她应该多给自己熬些补汤。   两人正闹着,沈清玉胡乱在他怀里撒娇,便听浴房的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春兰的声音便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这么晚了,不是要事钱先生也不会来此打扰。”沈清玉伸手让郑锋给她把衣裳整好,她瞧着郑锋沉沉的面·色,幸灾乐祸地安慰他。   郑锋·勾·了·勾·唇,也由得她笑,这会儿他喜欢看她笑,等进了帐子,他便喜欢看她哭。   尤其是要哭不哭时,眼里依赖而嗔恼的迷·离·神·色。      ☆、第189章 扮演      钱老夜半赶来, 面·色·沉凝,似怒似忧。沈清玉随着郑锋出来时, 被钱老的脸·色·冲得怔了一怔。   郑锋出言请钱老坐下, 春兰自去煮茶待客, 屋中只剩了三人,钱老才从袖口拿出一张方子,递到郑锋和沈清玉眼前:“今·日·夫人差人交给我的丸药, 老夫已经拆解好了,它的配方都在这张纸上。”   沈清玉看了两眼方子, 瞧着药名倒是认识多半,可凑到一起,她却看得不太明白。而且她还心存疑惑, 难道钱老大半夜前来,就是为了这么张方子吗?   钱老说话前先看了郑锋一眼, 又转眼去打量沈清玉,目光复杂,夹着怒气:“此药可助妇人有孕, 只要在服药期间夫妻同房,就有很大可能怀有身孕。”   没想到这药方竟真的管用, 沈清玉此前没听过这样的方子,难免好奇,便多问了一句。   钱老脸·色·更差,却在见到沈清玉脸上不似作伪的惊讶和的疑惑时有一瞬的犹疑:“服此药者,虽会怀有身孕, 却是在以己身·精·血·养固·胎·元,孩子一天天长大,母身一·日·日·衰弱,且若在此期间行·堕·胎·之举,势必损耗母体元气,让受孕妇人寿数有损。若不打·掉·胎·儿,待瓜熟蒂落之·日,就是母子俱丧之时,就算孩子侥幸被活着生了出来,也是身体虚弱,耗尽最后一口气而·死。那些不知根底的,被人迷惑,只以为这是什么良药仙药,却不知这是要命的·毒·药!”   沈清玉心头重重一跳,还没从钱老的话里反应过来,手腕就被郑锋给攥紧了。   等看清了郑锋眼里的神·色,沈清玉惊惧心疼的同时也觉哭笑不得。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若搁平时,郑锋应当立时就能想清楚其间的不对,她日子过得好好的,又不是身子有什么大问题,怎么会贸然求子,还吃外头这种来路不明的丸药。而且她身边整·日·跟着那么多人前前后后地侍候,真的有什么不对,是半点都瞒不过他的眼睛的。   可他目中的惊怒沉·戾·让沈清玉半点都笑不出来。   “你别急,这又不是我吃的,我还没那么傻吧。”沈清玉忙着给郑锋顺·胸·口,拿了热茶让他喝一口缓缓气儿。   到了现在,他都还没有让她生子的想法,每回都会喂她吃钱老配的药,她又不是傻了,一面避子一面求子,这么吃药,还不吃出问题来?再者,钱老每五·日·就要给她诊一次脉,素·日·饮食也问得清楚,她若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哪里能瞒得过钱老这一身医术?   喝了两口茶,郑锋抬手捏了捏眉心,到了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自己适才是方寸大乱,连点儿理智都没有了。   钱老那时候也是气急,毕竟沈清玉教人把丸药给他时也没说清楚此药的来路,经了这么些时候,钱老在心里对沈清玉自有一份疼惜,他此生无后,被一个小丫头关切照料,心里难免偷偷将其当做了家人,甚至是当做了儿女,所以一查出丸药的效用,他几乎未及深想,就怀着惊怒不安的心情大半夜闯到了正院来。这闹得人仰马翻了,才发现是大家阴差阳错,彼此误会,钱老讪讪地清了清嗓子,与郑锋很有默契地把这事儿给翻篇儿了。   到了这时候,沈清玉也不打算再瞒,她将丸药的来历说了,越说心头越是发沉。她不知道蓝氏已经服了多少丸药,更不知她此间是否与袁洲同过房,万一真的这么倒霉,到时这事又该寻谁负责?只怕袁家又要不安宁了。   郑锋和钱老明显要想得更多。   “此方·凶·险奇·诡,其中几味药材都不是寻常人能接触到的,袁母此人我还是知道一二,如何能接触得到这样的药师,且求出这样的方子来?”钱老这话已说得十足委婉,沈清玉知道他的意思,也的确,袁母大字不识几个,交游也不广阔,又要从何处寻来这样的人,这样的方子?再者说虽然袁母屡屡为难蓝氏,却没听说有·害·死·儿媳妇的行径,若是有,袁洲应当会知道防范。可若袁母根本不明根底,只知此方能让妇人有孕,却并不知其狠·毒·之处,那么,又是谁要利用袁母对付蓝氏,针对袁家?   “多思无益,此事让袁洲自己决断。”郑锋寻来何晏,将此事仔细交代给他,教他明·日·一早差心腹之人往袁府亲与袁洲详述此事,多的不必说,只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明白即可。袁洲非糊涂之人,知晓了丸药的凶险之处,也应当对背后之人心中有数了。   钱老匆匆地来,满腹心事地走,沈清玉也是满脑门子·官·司,走路都要往桌子上碰。   郑锋握住她冰凉的手,敛眉把她抱进帐子里去。   屋中灯烛都熄了,只隔着帐帘,在床头小几上置着夜明珠照亮。两人一·床·被子,沈清玉牢牢扒着郑锋,把自己整个·塞·进·他怀里,到了这会儿,被他这样严严实实地抱好,她才觉得心里的冷意散了几分。   “会是谁呢?竟使出这样·阴·毒·的手段来陷害蓝氏,若是成功了,那就是母子婆媳反目,就算没成,袁母和袁洲夫妻之间也会生出隔阂,致使家宅不宁。”沈清玉皱着眉,心里堵得厉害,她与蓝氏交情不算太·深,可到了此时,也还难免心悸不安,何况是与蓝氏恩爱甚笃的袁洲呢?   “不管是谁,既行了此事,必会留下痕迹,袁洲有办法应对。幸亏你发现得早,不管是成了还是没成,钱先生总有法子救袁洲的夫人一命,你已尽了心力,旁的,只看他们的夫妻的造化了。”郑锋见她心绪不好,索·性·把人抱到身上,把她的脑袋按在颈窝里,一双手像顺·毛·儿似的,在她背上来来回回地轻·抚。   沈清玉知道是这个理,却难免觉得唏嘘。人心·诡·谲,狠辣之处比·鬼·神·尤甚,在郑锋的重重保护下,纵她只窥得一角,也觉触目惊心。   两人安安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沈清玉才开口道:“你今天怎么会吓成那样,难道你觉得我会那么傻,去吃这些来路不明的·野·药·吗?”沈清玉不想让他担心,本来在外头就够累够忙了,回来还不能安心休息,她心疼他。   “嗯。”郑锋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亲·了·亲:“你说我为什么吓成那样?”   沈清玉抬起脑袋,迎着夜明珠映进来的柔光直直望向郑锋眼底,然后抿着嘴笑了笑,两手扒着他的肩头,猫·儿似的往上爬。   “大将军可真没出息。”沈清玉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和他说话:“这位公子一瞧便是文武双全,有大前程之人,为何会夜半宿于此荒郊野庙?”   她拿捏着腔调,一只手慢慢滑到他的颈上,在那·凸·出的喉结上轻轻·摩·挲。   郑锋“嘶”了一声,抓住他胆大包天的小手攥在手心儿,另一手掐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瞧她。   “概因姻缘天定,小生夜夜于梦中见姑娘芳容,倾慕有加,是以冒夜而来,唯求与姑娘续此良缘。”郑锋松开她的手,探·进被中装模作样地找了一找:“难道猜错了,不是小·狐·狸?”   沈清玉脸红的厉害,虽然这次是她先开始的,可她仍旧十分赖皮地低头咬了郑锋一口,然后埋在他颈窝吚吚呜呜地撒娇。   “说,是不是早就心系于我,所以夜夜入梦,引我前来?”郑锋不肯放过她,纵然自己呼吸沉了,也要先把人逗得够本才行,可他越说越疯,最后竟把人给羞哭了。   “喜欢?害羞?”郑锋喉结滚动数息,硬·是把她的脸抬起来自己瞧着:“怎么哭了?乖乖,我方才教你的记住了没?说给我听一听,说一句,好不好?”   沈清玉在心里·骂·自己不长记·性,原本还觉守株待兔里头的那只兔子傻,可现在看来,她比那兔子还要傻·上·许多,竟然是自己把自己给填进狼嘴里的。   天亮的时候,沈清玉才揉着眼睛被郑锋从浴房抱了出来,闹得太过,郑锋没再说话扰她,只在旁边哄着她往沉了睡。   郑锋躺下还没多久,就听何晏在外叩门请见。   怀里的人昨晚累坏了,郑锋·摸·了·摸·她的脸,见她没被吵醒,才小心翼翼·抽·手起身,转身落了帐帘。   袁洲接到消息,先在府内安顿了一番,免得打·草·惊·蛇,然后立刻驱马到大将军府请见。   郑锋教人将袁洲迎到外书房,另请钱老一同前往。   这么着急忙慌地来府,只怕不只是来见他,将心比心,此刻蓝氏的康健比什么都重要。   袁洲立在厅上,拱手躬身,恭恭敬敬向郑锋行了一礼,虽未多言,彼此的意思却心知肚明。   “末将尚欠夫人一礼,此恩不敢稍忘。”   郑锋没再和他你来我往地寒暄,袁洲却将一个盛信的木匣递到了郑锋面前:“此间之物不会让大将军失望,待看过信后,末将凭大将军差遣。”   袁洲这样的人,骨子里是不服人的,今天却肯为了蓝氏做到如此地步。郑锋摆摆手,直接叫钱老同他去了。   袁洲在门口踌躇几息,然后状似随意地拱了拱手,目光复杂,似有释然,而后便转身走了。   郑锋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今天便偷闲一回,将外事尽都推了。小姑娘看着像是没那么不安了,可他总还想再陪陪她。   瞧着吧,袁家这事还没完呢。      ☆、第190章 别扭      这是沈清玉近十日来头一遭在郑锋怀里醒来, 从到了长宁城,他开始处理城中事务起, 她每一次彻底清醒的时候, 他几乎都已经出府办事去了。   身边的人睡得正熟, 一手无意识地·覆·在她的后脑勺上,虽在梦中,却还是下意识地将她全都护进了怀里。   其实两个人这么睡, 开始的时候总会不适应,但是时·日·长了, 若是不如此亲密无间,她才真的是要睡不踏实。   他睡着的时候面无表情,虽则仍旧俊美清逸, 却显出一股疏漠的冷峻之姿,冷冰冰的, 显得不近人情,也教人不敢亲近。   沈清玉一点点看过他的面庞轮廓,在心里得意地啧啧了两声。这么好的人, 是她的了。   只有她看过他的温柔,看过他不管不顾的偏妄和疯狂, 也只有她,能引得他近乎理智全失,满心满眼只有她。   沈清玉早已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到了如今,自然知道他种种作为并不是在欺负她, 只是两情相悦,情难自·禁。   沈清玉咬着唇,定定地盯着他瞧。只看他这张如雪顶寒·剑·的脸,她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清冷克制得近乎苛刻的人,居然会在帐中露出那样一副模样,贪·婪·而痴妄,温柔又·粗·鲁。   沈清玉瞧着瞧着,不由地微微皱了眉,她总觉得他像是瘦了点儿,两人总在一处看不分明,也不知是心思作·怪,还是他当真瘦了。无声叹了口气,沈清玉撇了撇嘴,把那三个屡屡与他作对的人挨个·骂·了一遍。   真是不省心啊,“地头蛇”不省心,他们的夫人更不省心。   “睡好了?”耳朵被他·胸·膛·震得发麻,沈清玉扬起脑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什么时候醒来的?”   “嗯,刚醒。”郑锋把她当做个大软枕,反身箍在怀里抱紧了,又闭上眼醒神。   “你难得休息一天,再睡一会儿。”沈清玉小心翼翼地不敢动,怕把他的睡意都给·搅·和散了:“我陪着你睡,我也困着呢。”   怀里抱着自己的心头肉,郑锋难得地犯了懒,他闭着眼,虽然那股倦意已经散了,却还是不愿起身。高床软枕,美人在怀,他这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的舒心安逸。   “早晨钱先生已经去了袁府,等他回来,你可请人来问。”郑锋知道她心里始终担忧蓝氏,便主动说给她听,免得她牵肠挂肚。   “好。”沈清玉的声音放的很轻,挣出手来在郑锋肩背上轻轻拍着:“睡吧,睡醒了再说。”   原本已经准备起身,被她这么一哄,他便也不知不觉地再次睡了过去。等醒过来时,鼻端拂过一阵清淡的饭菜香,郑锋手臂回捞,怀里空了一下才猛地清醒了过来。   “你再不起我就要叫你了。”沈清玉笑·吟·吟·地跑进来,被郑锋顺手团进怀里·揉·了一通,才放她乱七八糟地起身。   “头发都乱了。”沈清玉伸手拍了他一把,然后催着他起来,语气十分严肃:“你就这么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你知道自己方才睡得多沉吗?你说,你是不是趁我晚上睡着了,又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郑锋心虚了一下,被沈清玉一眼看了出来。她气得·胸·膛·好一阵起·伏,终究没多说什么,只在一边让他更衣洗漱,好去外间儿吃饭。   从里间儿走到桌旁,郑锋都在谨慎地观察沈清玉的脸·色,等看出结果来,他就忍不住想叹气。好了,真的把人惹生气了,这丫头真生气的时候不会厉·色·疾言,只会像现在一样,脸·色·淡淡的,看着是如常地和你说笑,其实心里不知道闷了多少火儿。   郑锋这会儿不免有些愧疚,还心疼得厉害。她一直都在担心他的身子,虽没说出来,可他也尽都明白。一个好好儿的千金闺秀,大家夫人,分明能悠然度·日,无忧无虑,却为了他整·日·学医学厨艺,隔三差五就要拿着食膳单子去与钱老请教。她并没有真的与谁学过高·深·的医术,那些药膳单子都是她一点点从书本里,从钱老等人传教中抠出来的,瞧着不过是薄薄一张纸,却不知费了她多少心·血。她学着看脉案,分药方,盯食谱,一一列好了再一遍遍对照着瞧,还要再去请教钱老的意思,这么订到最后,才有了他每·日·那一顿顿·精·心·调·制的饭食。   这事说来似乎是有心即可,但郑锋自问就算是他自己照料自己的身子,也很难及得上沈清玉的一半儿用心,一天两天或许还能支持得住,可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呢?偏只有她,一天天地做了下来,还自得其乐,越发尽心。   她已经如此为他耗尽心·血,可他还是没能全然体会她的苦心,转而去消耗自己的身子。也难怪她要生气,可这个傻丫头,她生气还不是为了自己一番心·血·付诸东流,而只是单纯地担心他,疼惜他。   饭没吃完,郑锋便搁了筷,而后半蹲在沈清玉身前,握住她的肩膀,捧着她的脸道歉认错。   沈清玉觉得自己也是被惯坏了,他已如此赔·身·下·气了,可她的气还是没全消,甚至不想理人。   “没关系,大将军会有什么错呢?公务为主,大将军心怀家国,心忧天下,恪尽职任,未曾有片刻懈怠,如此大公无私,为国为民,我作为将军的夫人,自然与有荣焉,且全心支持。今后大将军若有要紧公务,实在不必再来哄我这个无关紧要之人,您只管去处理公务即可,您放心,我不会和您一起熬着,我自个儿也能睡得踏踏实实,安安生生的。至于您,府上有钱先生坐镇,您又长年行·军,身体·强·健,其实哪用我瞎担心,您自己心里自然有数得很。”   “玉儿。”郑锋不恼她言语冷淡,却不愿听她把她自己也带进话里来:“不许胡说,你好好说一句,你在我心里,当真是无关紧要之人吗?”   沈清玉眼眶通红,眼尾也染着一片委屈的胭霞。她低垂双目,就是不肯看郑锋,不一会儿,就扁着嘴委屈地掉金豆子:“我是我是我就是,你若真的看重我,岂会那般耗着自个儿的身子?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可你分明就是说来糊弄人的,你这样折腾下去,教我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多心疼。”沈清玉掉泪掉的抽噎:“反正你也不心疼我,我担心我自己的,回头把我的身子也熬坏了,你才高兴呢!”   “玉儿!”郑锋听不得她这样咒她自己的话,他从前不在意生死,也没什么·忌·讳,可如今,他却十分·忌·讳·这些词句落到沈清玉的身上来,每落一句,都让他的心跟着一抖,生怕被哪方·神·魔·听着了,给她招来·祸·殃:“把话吐出来,这样的话不许再说第二遍,听着了吗!”   沈清玉犟着不肯开口,被郑锋捏着下巴也紧紧闭着嘴,定定瞪着他。   僵持了一阵,还是郑锋先持不住:“宝宝,你乖,把话吐出来,好不好?”他的姿态近乎央求,沈清玉在他这里是吃·软·不吃·硬,见他这样,也舍不得多加为难,只好“呸”了三下,又被他拉起来跳了几脚,当做把晦气话都给赶开了。   “傻话不许再说,我保证,这样的错绝没下一回。”郑锋抹了抹她的眼角,眉头皱的厉害:“发个誓给你听好不好?”   “胡说八道。”沈清玉终于肯正眼看他,却还是一副凶巴巴的委屈模样。她知道他说的话一诺千金,答应了她的事就绝不会反悔,等再瞧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心疼愧疚模样,心里的气儿便也舒了下来,这才愿意坐下好好吃饭。   这样的别扭两人大大小小闹过不少,每一回都是因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两人虽闹别扭,还小题大做,到了最后,这气也生不过一刻钟去,而且别扭过后,两人心里都丝毫不记,反而越加·黏·糊·亲·密。   这全要归功于郑锋,沈清玉有时候明知自己是无理取闹,可到底一直被他捧着护着,到了现在,竟连丁点儿委屈都受不了,她只要变一变脸色,红一红眼眶,就能把这个·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击·的毫无还手之力。所以每一回不管是谁的错,最后认错的都是郑锋,他还认得诚诚恳恳,心甘情愿,直把人哄笑了才算完。   吃过饭后,郑锋也没再去处理公务,就准备这么无所事事地陪她待上一天。   沈清玉见郑锋一直不走,脸上的笑便也一直都没下去,两人·日·日·相见,也不知哪里那许多话要说,还说的热热闹闹,眉开眼笑。   消过了食,沈清玉决定拉着郑锋再去睡觉,既然是要歇上一天,当然是怎么懒怎么来。可还没等她铺开·床·被,就听人说钱老已经从袁家回来,在正院外请见。      ☆、第191章 因缘      甫一见到钱老, 沈清玉就忙忙询问蓝氏的情况。钱老的脸·色·算不上好,叹了口气后才道:“时·日·尚浅, 便是我一时也难诊得出到底如何, 可观其脉象, 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钱老素来不把话说·死,可他这番话几乎已经是下了定论。沈清玉心口一滞,脑袋里糨糊一团, 只觉又愤怒又伤心:“若是袁洲的夫人真的怀了身孕,此时服药清掉, 对她的身子伤害几何?”   钱老沉·吟·片刻,谨慎道:“此药护持·胎·元,若要打·掉, 得服用有着十足药力的寒凉之物,一旦服下, 此后……”钱老医者仁心,面上满是惋惜遗憾之·色:“只要调养得当,再过上几年, 也可能会再度有孕。”   沈清玉觉得头晕目眩,脚下一个踉跄, 被郑锋稳稳当当地护进了怀里。   “为万全计,总得等袁家夫人显出喜脉再做决断,万一眼下其脉象只是受药力影响才稍显不对,那贸然服·堕·胎·之药,只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可越晚动手, 到时服药的危害就越大,是不是?”沈清玉记得钱老那·日·说的话,前后联系,再加推测,她才有此问。   钱老点了点头:“这药·性·诡·谲,时·日·越长,胎元越稳,与母体联系越是·紧·密,到了六个月上,就不能再强行清掉了,否则,就算尚不到临盆之期,也是母子不保的下场。”   沈清玉想不到这世上竟有这样·恶·毒·的丸药,先给人希望,再给人绝望,这分明就是要把人一点点折磨死。   “眼下只能再等一等,等过了一个月,老夫就能大约·摸·清脉象如何,到时再做准备罢。”   似乎也只能如此了。沈清玉闭了闭眼,一时想到蓝氏,一时想到远在京城的姚氏,分明是两个再好不过的女子,最后却都要在旁人的算计下落得如此下场。   “没事,袁洲非寡情薄·幸之人,就算真的迎来最坏的结果,蓝氏也不至失去一切。”   这是沈清玉心里最担忧的事,毕竟不是谁都像郑锋一般,不在意外物,不介意人言。若蓝氏遭逢此劫,此后再无所出,那袁洲真的能一生只守一人,连袁家的子嗣传承也可抛诸脑后吗?他愿意,他的父母可会允准,到时一家决裂,于袁洲夫妻二人也会是莫大的伤害和阻挠。   其实这事在旁人看来有许多解决的办法,就算蓝氏不能再生,也可寻一女子,诞下孩儿后远远送走,如此,既能给袁家添丁,也能缓和袁家矛盾。   贵胄之家,三妻四妾乃寻常之事,擅·妒·独宠才是让人侧目妒恨之举。若搁在未出阁的时候,没尝过这一心一意的滋味儿,沈清玉说不准也不会在意这些,可一旦与夫君两情·缱·绻,一意一心,岂能再忍受身边多添一人?   沈清玉知道,自己的这些想头说出去才要教人笑掉大牙,教人不解,教人说七说八。可日子到底如何,女人家自己是最清楚的,一旦两人生了二心,那所谓的同心同德便要大打折扣了。   钱老皱着眉,暗叹沈清玉到底还是心太·软,也太善了些,如此虽好,却最容易受到伤害。   可……钱老看着郑锋越发清朗开怀,如玉浴明光,一天天更显温润的模样,也是轻叹一声,暗道一物降一物,万般皆是命。若是没这么个人拽了郑锋一头·栽·入·红尘,他只怕要一生都疏漠冷清,不知情为何物了。   郑锋见钱老犹有未竟之语,便先请钱老往内书房暂候,他把人抱回寝房,哄了好一阵子才万般不放心地去与钱老议事。   “有些话当着夫人的面也不好说。”钱老吃了几块点心,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肩膀,叹道:“此药·阴·毒,其·性·似·蛊,方有此·诡·谲·之功,这似·蛊·之物吸取生人元气,遇孕气·激·化,损五脏,折六腑,实在是难缠得紧,就算是老夫,也难有十成把握能够化去药·性。”钱老说着冷笑了一声:“老夫大概估了估,只这么一丸药就差不多一两金,还不算培育·蛊·气之功,这样费时费力费银子的药,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出来的,我走时观袁将军之·神,他约·摸·已经心里有数了。”   郑锋拿出袁洲留下的信匣,让钱老自行取读:“此劫过后,袁洲便会归于麾下了。”   钱老连着看了几封,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也不知是该幸还是该忧:“我说怎会有人执意针对蓝氏一个深闺妇人,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其实这原本算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此药药·性·难辨,本身无·毒,就算是袁洲发现妻子在服用此药,若无医术高明的大夫,也难看出其中·阴·险,到了最后,蓝氏一·尸·两·命,众人只以为她福薄命浅,就算有人生了疑惑,也是拿不到什么证据的。只可惜那姓邱的时运不济,没想到此药药·性·被查了个底儿掉,也没想到袁洲对妻子情深至此,他如此做,算是将袁洲完全推向世子这一头了。”   郑锋面上不见丝毫轻松之意,他将袁洲引为知己,将心比心,自知其间苦楚痛怒,邱尧自恃当年对袁洲有提携相助之恩,在袁洲凭借自己的本事于长宁城占了一半儿的权势,与其他三人分庭抗礼后,便想要用姻亲之系将袁洲彻底收归门下。邱尧主理一城,多年经营,在朝中颇有些关系,其女月貌花容,心思玲珑,邱尧一直待价而沽,最后看中了袁洲这个无甚根基,草·莽·出身之人,谁知袁洲丝毫不领情,不顾邱尧明示暗示,威逼利诱,执意不肯休妻另娶,更不肯收拢任何女人,如此行止彻底惹恼了邱尧,让他觉得袁洲不受控制,忘恩负义。可到了如今,袁洲已不是他能轻易废举的人,而且,他还需要袁洲手中的权势和·兵·力为其仕途铺路,哪里能,哪里舍得折了这一员大将。   既不能动袁洲,又想要达成目的,从蓝氏身上下手是最好的办法。借袁母的刀,绝了蓝氏诞育之能,甚至是要蓝氏早亡让位,这般行止,不可谓不·狠·辣·阴·毒。   钱老将信匣收好,缓缓掸了掸衣袖:“既是这样,那袁母是否知晓此药厉害就另当别论了,毕竟袁母不满蓝氏已久,在知晓儿子能够娶一个高门贵女之后,未尝不会受人·蛊·惑,做出糊涂狠·辣·之举。”   一面是母子,一面是夫妻,一面是提携之恩,一面是儿女情·重,这是要生生为难死袁洲才肯罢休啊。   “邱尧对袁洲虽有提携之惠,却是利用更多,二人非为主仆,乃各取所需,邱尧将自己当年所为看得太重,肆意拿·刀·去·剜·袁洲的心头肉,这就是在·逼·袁洲与他反目成仇。”郑锋知道,长宁城局从袁洲与自己联手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算是大定了。   “邱尧此人是个油滑至极的老·狐·狸,其人颇有些根基,就算是您对上他,也得费上一番功夫。袁洲要保妻子,保袁家,就只能与邱尧对立,可凭借他现在的能耐,对上邱尧几乎是毫无胜算,投靠于您,借力于大将军府,才是他最好的选择。”钱老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清醒又冷酷地将袁洲所为分析了一遍,而后才缓了缓语气:“不过依我看,他倒是真的敬服世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您麾下有这样一员大将,也算是如虎添翼了。”   郑锋笑笑,摇了摇头,目光却忽地一凛,看向钱老道:“先生可曾为袁洲诊过脉息?”   钱老怔了怔,凝眉道:“世子的意思是……”既能做出那般·阴·毒·的似·蛊·之物,那袁洲身上也未必没有马脚,倒是他一心记挂蓝氏的情形,忘了这一遭。   见钱老一瞬便想清了前因后果,郑锋只能再请钱老带上两个徒弟往袁府一趟,将袁家上下都仔细检查一番。   “辛苦先生了。”郑锋待钱老素来敬重,钱老摆了摆手,脸色沉得发寒:“我倒要好好看看,那些人究竟丧心病狂到何种程度。”   袁洲再来大将军府请见时,郑锋竟觉得他一夜之间似是生生老了几岁,疲惫而沧桑,痛楚又麻木。   “末将谢大将军救命之恩,谢将军夫人慈悲之心,若非大将军和夫人待我夫妻至诚,我夫妻二人还不知是何结局。”   郑锋瞧着他的傲骨几乎被一把折断,颇为不忍地摆手免了他的礼:“因缘如此,不必谢了,这几·日·你就留在府中,待把事都理清了,再来领职不迟。”   “谢大将军宽悯之心,只是眼下边境不宁,四方族部蠢蠢·欲·动,末将知晓轻重得失,得大将军恩惠,府上已安排妥当,不至耽误大事。可长宁归属,却不能再拖了,拖一·日,此地便乱一·日,一座四面·割·裂·的城池,如何抵得住外·敌·侵·袭?不管是为国还是为私,末将愿为大将军驱使。”   郑锋笑了笑,让袁洲坐下说话。他没看错人,就算从前袁洲举棋不定,归属不明时也还在明里暗里地偏帮于他,希望长宁城·吏·治·清明,兵·力大盛,到了如今,袁洲遭逢此变,仍能以大局为重,家国为先,倒是个难得的铁·骨·铮铮的汉子。   现在袁洲归附,与其他三家的矛盾就几乎是摆在明面上了,邱尧与袁洲·撕·破·了脸,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而其他三家便是邱尧的突破口,两边彼此联系,互相利用,倒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先往城外,看罢今·日·营中训练再言其他。”郑锋起身,吩咐人备马起行,袁洲也毫不拖泥带水,差人回府上说了一声,便与郑锋纵马而去。      ☆、第192章 大尾巴狼      年节将近, 长宁城中却几乎是片刻都不得安宁。沈清玉整·日·待在府中,耳朵里却常常能听到哪位大人犯了事, 哪位将·军·掉了差事, 又是谁德行有亏, 又有谁·贪·污·受·贿。一时之间,整座长宁城人心惶惶,许多生面孔渐渐·顶·了上来, 将原本在此地盘桓数年的“地头·蛇”挤·到了一边去。   旁人遭了重创,郑锋这里自然也不可能毫无·折·损, 几天里,郑锋在衙中营内,已经历了无数明·刀·暗·箭, 阴谋阳谋,刺·杀·下·药, 诛·身·诛心几乎无所不为,饶是郑锋身边护卫重重,应付起来也稍显吃力。   此等情形下, 沈清玉与何晏和从风等人商议过后,几乎将整座大将军府铸成了铁桶, 那些从前不好处置的各方的眼线探子也都能集中起来想法处置了。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沈清玉也不爱动辄要人·性·命,只要这些下仆将自己的来历和到了大将军府后都做过什么仔细交代了,沈清玉自会给他们一个去处。若有愿意·斩·断·前缘的,在丛风确认审问过后, 也可留下继续为仆,可若这些留下为仆的今后再敢存什么吃里扒外的心思,等着他们的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原本以为这回府里至少得空一大半儿,可谁知道最后愿意留下的不少,为了取得主家信任,把自己的底细兜了个底儿掉。   好在这些人也不是什么要命的探子,都不过是拿了好处,为外头的人办事。郑锋入主大将军府以来,素常都是赏罚分明,通情达理的,府上更是没什么勾心斗角,乱七八糟的·脏·污·事,在这里当差,只要恪尽职任,明白自己的身份即可,无人·糟·践,有瓦遮头,衣暖食香,如此好的主家,但凡有办法留下来的,几乎都不会走。   自郑锋连续几次在府外遇着·刺·杀·之事后,沈清玉行事更加谨慎小心,虽说留下来的人看着都没什么问题,她还是小心再小心地教人仔细看着,不管有何异动,都要及时来报。   “这几天本该是置办年货的时节儿,可眼下这么个情形,街上的铺子也是萧条得很,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春兰将几碟子卤菜点心端到炕桌儿上,把沈清玉手里的荷包收到绣篓里,让沈清玉歇一歇再绣,别太费·精·神。   这些卤菜做的鲜香麻辣,沈清玉用银签子吃了几个,喝了口茶缓了缓,又去尝甜口儿的点心:“今天晚上吃羊肉锅,再把京里送来的那几坛酒打开,酒菜都摆在浴房里,不必留人侍候。”   春兰应下,瞧见沈清玉不做绣活了,就总往窗外瞧,目中的担忧期盼掩也掩不住。春兰有心想劝,到底还是没有多言。世子遇·刺·的消息,连他们这些仆婢听了都觉心惊肉跳,何况是自家姑娘呢?关心则乱,忧怖随行,旁人只怕难以体会。   入了夜,才见郑锋远远往正院行来,沈清玉实在等不住,披着斗篷就往前迎。等两人都进了屋,郑锋已经被沈清玉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没受伤,今天也未见·血。”郑锋将众人摒退,抱着她往屋里走:“别怕,别担心。”   沈清玉扁了扁嘴,两手抱住他的脖颈,依恋地在他心口处·蹭·了·蹭。长宁城之艰险,远比她认为的要严重得多,这些人甚至已经不顾及身家·性·命,就像是·亡·命·之徒,一味地以·血·还·血,以命换命。   他们不要命,可郑锋却是有人牵挂的,沈清玉坐在府中,安安全全,暖暖和和,心里却没有一刻安稳,只有见到他,她才能感觉到安心和喜悦。   郑锋自然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心绪,他任由她撒娇似的·黏·糊了一阵,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背:“是不是一天没好好睡觉?”   从他第一次遇·刺·开始,只要他一出府门,她就再也不像从前似的,逮个机会就要偷偷躲懒,一个午歇都能歇上两个时辰。现在她一天都不再往被窝里躲,只等他回来,才能安生睡个好觉。   郑锋心疼得·紧,几番压抑,才将那股焦躁和不耐给按了下去。不能急,一步步来,就快了,等他将长宁城都攥在手心儿里,小姑娘才能真正地享受这里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连出个府都得几番权衡。   “我睡了一会儿,而且我在府里又没什么要紧事,晚上睡那么些时辰就够了。”沈清玉重新打起精神来,指了指浴房方向:“你先沐浴,然后咱们在浴间儿里吃羊肉锅,今天我教他们开了酒,你好好吃上些,驱驱寒气。”   郑锋的确疲惫,可看着她就觉着舒心宁谧,抬手·勾·了·勾·她的下巴,郑锋径直抱着人去了浴房。   沐浴更衣后,一天的倦惫都一扫而空,两人临池而坐,吃着热热乎乎,香香辣辣的羊肉锅。   等两个人解了饿,沈清玉执壶坐在郑锋身边,斟了酒亲自喂到他口中。几番下来,两人又纠·缠·到了一起。郑锋此前也曾在酒宴之上见识过此等风·情,可彼时他冷心冷情,冷眼旁观,不愿教人近身,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直至如今,他方通晓此间趣味。风·流·孟·浪,恣·意不羁,才教人明了何为红尘·情·事。   “快过年了。”沈清玉晕晕乎乎靠在他怀中,觉得整个人都被酒给蒸的熏熏·欲·睡,她本就不擅饮酒,方才没分寸地闹来闹去,到了这会儿,她都记不得自己究竟咽了多少酒:“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   她扁了扁嘴,有点儿委屈似的:“这是咱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我想和你一起去买年货。”   郑锋目中满是心疼愧疚,面上的笑容却温柔得让人心安:“放心,我会陪你一道去置办年货的。”   得了他的承诺,沈清玉心里那股委屈也散了。喝了酒,晕乎了一阵,心却像是跳的更快了。她躺在郑锋的臂弯里,迎着烛光仔细看着郑锋,半晌后,整个人笑的傻乎乎的:“真好看,当初咱们成亲,我第一次在帐子里见到你,你就穿着一身喜服,憔悴又峻冷,不像现在,特别好看。”   “哦?”郑锋笑了笑,没想到自己也有“以·色·侍人”的一天:“这都要多亏玉儿的照顾,要不然我只怕还是那副憔悴虚弱的模样。”   “不是。”沈清玉噘着嘴摇了摇头:“你现在更好看,不是因为当初你还昏迷着,脸·色·憔悴。”她一句话说的迷迷糊糊,颠三倒四,可郑锋却都能听得明白。   “因为你现在特别温柔,你总对我笑,然后我就觉得你比那时候好看了。”   “喜欢看我笑?”郑锋哭笑不得,又怜爱不已:“那我永远这么好看好不好?让玉儿看一辈子。”   郑锋像是哄着一个小宝贝,温柔又怜宠,把她哄得娇气不已,哼哼·唧·唧·地踢着腿拧来拧去。   “吃好了?”郑锋慢条斯理地为她顺着额角碎发,眼中神·色·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沈清玉歪着脑袋看了他几息,然后笑的甜美又狡黠:“你想·亲·我对不对?”   郑锋怔了一怔,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头。他没想到自己的小胖子喝醉了竟是这副模样,眼角眉梢全是纯真的·妩·媚,无辜又天真,教他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都再摆不下去。   郑锋不说话,只牢牢盯着自得其乐的小丫头,沈清玉揪着他的袖口摇来摇去,等自己玩儿够了,才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你每回还咬我,我都被人笑话了。”   “谁那么大胆子,敢笑话我的小胖子?”   沈清玉不满他的称呼,伸出手·软·绵·绵·地打了他几下:“她们没说,可我知道,春兰她们就是在心里笑话我来着。”她委屈地·呜·咽·了几声,抬起脚来给郑锋看:“你咬我,换鞋的时候被人看着了,还有这儿。”她又捋起袖子,气鼓鼓地给郑锋看她手臂上的红痕:“你太坏了。”   郑锋忍不住瞧着她低笑:“那下回让玉儿报仇好不好?我这么坏,玉儿当然应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不是?”   沈清玉懵懵然地想了想,煞有介事·重·重·点了点头。   郑锋眼见她这迷迷糊糊的傻样儿,忍不住把她抱起来,问她:“那玉儿知不知道应该怎么找补回来?”   沈清玉眼巴巴地盯着他,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郑锋笑了笑,把她抱起一路搁在了软榻上,然后站在榻旁宽·衣解带:“我咬了玉儿,玉儿自然也应该咬回来,这样才不吃亏。”郑锋大尾巴狼似的俯·身撑手,一双眼似是蕴着无边柔意,却又像是藏着一泓深潭:“那玉儿告诉我,到底要不要咬回来,把这吃过的亏都补回来?”   沈清玉这会儿哪儿哪儿都不清醒,可对郑锋的信任和依赖却像是本能似的融在她的·骨·血·里,所以他说的话,她虽然转不过弯儿来,却下意识觉得那都是对的,都是好的。他最疼她,不舍得欺负她的。   哄着她傻乎乎地·亲·上来时,郑锋心头闪过一瞬的心虚,可很快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偶尔这么傻乎乎的也挺好的,郑锋掌着她的后脑勺,逗·猫·儿似的伸手让她来·咬,等把人逗生气了,他才把自己的手腕递到她眼前,由得她·磨·牙似的啃来啃去。      ☆、第193章 疫·情      第二天郑锋便留在家里陪着她休息一天, 沈清玉呆呼呼地拥着被子坐在帐子里,听了这话, 立刻把他昨晚的坏都给忘了, 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笑。   “真的不出门了吗?”   郑锋将棉帕从铜盆里拧出来, 试了试温度,便拿来给沈清玉擦脸:“不出门了。”   “谁叫也不出去吗?”沈清玉惊喜地睁大了眼,两只手牢牢巴住他的手腕, 带着些可怜巴巴的期盼。   郑锋实在拿她没办法,心疼地刮了刮她的鼻头, 温声回应:“谁叫也不出门。”   一上午郑锋就没出了寝房,小丫头像只撒·欢·的小·猫·儿,一个劲儿地围着他转。郑锋难得清闲, 只由着她玩闹,最后两人到了厨房, 把人都打发出去,自个儿做糖吃。   “你怎么会做花生糖啊?”沈清玉在旁边跑来跑去地打下手,做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事, 像是递水递盆,拿巾拿帕, 更重的活儿都没教她沾手。   郑锋看着沈清玉亮晶晶的双眼,倒生了些显摆的心思,做个花生糖像是提·刀·舞·剑,潇洒又利落。   “喜欢吃吗?”郑锋把未成形的糖舀出来一点给她尝味儿“明天起就该服药了,吃完药吃上一块儿糖, 不许躲懒不喝药,知不知道?”   沈清玉一时语·塞,又有些不好意思。钱老已经跟她说过了,那调养身子的药隔一段时·日·就得喝上几天,明天就是下一次开始喝药的时候,那药虽然管用,可·入·口又酸又苦又辣,每回喝完了,她都要不舒服好一阵子。郑锋不在身边还好,喝几口水忍一忍就过去了,一旦他在旁边哄一哄,她就委屈的想要掉泪。   这习惯可真不好,但她这辈子也改不了了。   “你是为了哄我喝药,特意和人学做的糖吗?”沈清玉在后面抱住他的·腰,有些过意不去,可更多的是甜,比花生糖还要甜。   郑锋“嗯”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他从来如此,疼爱呵宠,却从不·流·于·口·舌·之间,仿佛为她做任何事都应当应分,理所当然。   花生糖做好了,沈清玉热乎乎地吃了几块,还想伸手去拿,就被郑锋捏着脸蛋儿训了几句。他·摸·了·摸·她白生生的小牙,把笑收了,很严肃地和她说话:“上次是哪个小赖皮吃糖吃多了牙疼,多大了,怎么一点儿都不省心?”   沈清玉捂着脸只顾着笑,踮着脚也让他尝尝糖到底甜不甜。   这一上午府里就没·断·过拜访的人,何晏并丛风一道都给挡了回去,可等用过了午饭,两人都要休息的时候,便见丛风僵着脸,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进了屋。   自丛风口中听到“程叶”这个名字时,沈清玉明显感觉到郑锋整个人都浮着一种无奈而阴沉的气息。   “程叶是谁?”听着郑锋吩咐丛风将人打发了,沈清玉到底忍不住发问:“他是不是欠了世子爷黄金万两啊?”   郑锋捏了捏眉心,脸上的笑有些淡。一些陈年旧事猛地从记忆里被翻出来,教他想起昔年北地冰冷的月·色·和·血·色。那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可偏偏隔了一道越不过去的天堑。   “昔年北地,他曾与我共同·杀·敌。”   沈清玉跪坐在他身边,看到他的脸·色,便知程叶不只是昔·日·战·友那么简单。可更多的,她已经不忍心问了,北地的事,饶是她不清楚·根·底,也知其间多有牵扯,这·战·友可能亦敌亦友,也可能掺和进什么郑锋极是忌惮的事里,否则依着他的镇定,是不可能如此情绪外·露·的。   “那些事不·干·净。”郑锋闭了闭眼,将满目·血·色·尽都收敛,然后把小姑娘搂进了怀里:“玉儿,陪陪我。”   眼下屋里没有旁人,沈清玉想了想,哄孩子似的抱住他,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然后学着他往·日·哄她的模样,一下下拍着他的肩背。   若可交付后背的友人到头来却·捅·你一·刀,如此·交·情,真不知恩怨几何。   “知不知道那时太子为何一定要取我的·性·命?”好一阵子,郑锋重新起身,将人抱了,团团倚在榻头:“是因为我手中,有一份可让数百人掉脑袋的证据。”   沈清玉一手捂在他的心口,安安静静,柔·柔·顺顺,什么都不多问,什么都不多说。只沉默地陪着他,让他安心,让他放下。   关于证据的事,郑锋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肯多言了,其中·诡·谲·脏·污·之处,他实在不想说给这个小丫头听,她只要陪在他身边就行了,一直陪着他。   到了下午,郑锋虽然面上看着没什么了,可沈清玉心里知道他的情绪受了影响。晚上吃过饭,沐浴的时候便把酒水装到托盘里,飘在浴池上让郑锋取用。   被一个小姑娘哄孩子似的哄了一天,郑锋心里再多的纷扰都被她哄散了。   就这么太太平平过了几天,沈清玉也没再在府中听到“程叶”这个名字,可眼见着郑锋和袁洲几乎将整座长宁城收拢在了手心,城里却忽然出现了·疫·情。   最先开始发·疫·的是城边上养着羊猪·鸡·鹅·的几家农户,而后便开始不断地往城中传来。   长宁城疫情紧急,钱老整日带着两个徒弟在外行医救人,大将军府里也每天都撒醋发药,让众人·强·身健体。   生了这么大的事,郑锋这个长宁城实际上的主事人自然得撑起一座城的人心,沈清玉每天看着他出门,心口都要揪成一团,却从没开口阻拦过他。他有他的坚持,她不想为难他。只是先开头的几天,郑锋怕在外染了病气过给她,便借口衙中有事,连续几天不肯回府,后来还是沈清玉·强·要出府,闹得满府·鸡·飞狗跳,才把人给招了回来。   郑锋拿她没办法,小姑娘明显是和他犟着了,他再敢不回家,她就敢大喇喇地拿自个儿的康健开玩笑。   “一会儿洗完澡,喝了药就去睡吧,今天别去外头见人了。”沈清玉窝在他怀里,靠坐在池沿,见他难得露出这样疲惫的模样,心里又心疼又着急,可又偏偏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她只能在他回到家后好好照料他的身子,然后把自己也照顾得妥妥帖帖的。眼下这个情形,她一点儿都病不起,万一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等于·抽·去了郑锋的心·骨。   这·疫·情来势汹汹,开始的时候,几乎是三两个时辰就能要去一条·性·命,沈清玉起初不懂,可某一天,在看到钱老脸上的神情时她也便有了猜测。   疫·情来的太突然,也太过巧合,钱老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面面俱到,是以才短短半月,长宁城便显出了萧条之·色。好在郑锋治人有方,不管局势如何,城中始终没有乱起来过,好好歹歹的,是保住了大多数人的·性·命。   沈清玉知道些·姽·月国的古方,虽不治本,却也有一二效用。她带着府上仆婢,于花厅中制香煮水,成了后交给钱老验看,等无甚疏漏了,便都发出去,用以缓解城中百姓的病痛。   这些香料和药水走的都是大将军府的私账,在这种时候,能有个担得起事的人来保护这一城军民,这些人自然也要将郑锋当做·神·明一般地爱戴敬仰。如今更有个大将军夫人如此为百姓着想,甚至拿出自己的银钱来贴补救助他们,这下子,大将军更是被众人牢牢记在了心里,更有人提出等这灾劫过后,要给大将军建一座庙,感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疫·情仍在,人心却不再惶惶,沈清玉尚未松下一口气,就发觉自己似乎有些发热。   经了钱老几番细细揣·摩,虽然仍旧没法彻底·根·除,可这·疫·情已得到了控制,虽说仍会有人陆续染病,却不会有人再在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里失去生命。为着这·疫·症,钱老已经几番前往山林寻找几味极不常见的药材,折腾到了现在,也算是能保住许多人的·性·命,只等他彻底寻到办法,便能结束这场莫名而来的·疫·情。   在觉到自己发热之后,沈清玉便教人将一处小院打扫出来,自己带着春兰秋菊住了进去。蔣妈妈和唐嬷嬷年岁大了,沈清玉不许她们靠近自己,两个老妈妈再着急也不敢·硬·是和沈清玉别着来,到了最后,只好都由着她。   冬梅几人没能跟进去,在外急得什么似的,偏生身上又有夫人交代的差事,只好心情沉重地各自办差,不敢惹夫人生气。   沈清玉特意叮嘱众人将她染病的事瞒下,只让钱老过来看过,好好服了几副药,虽然虚弱,却不见有·性·命之虞。   郑锋在城外耽搁了一晚,等回府了才知道这件事,当下二话不说,径直到小院把人给抱了回去。   “你胡闹,你现在是一城支柱,要是被我传上……”   “还敢说这些话。”郑锋现在心里全是火气,憋闷的,也是心疼的。只要一想起自己的小姑娘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忍着病痛的折·磨,他就恨不能病着的这个是自己,好歹能替她受下所有的苦痛。   丛云带头,隐瞒沈清玉染病不报的人都在院子里挨了板子,沈清玉可怜巴巴地求情也丁点儿都不管用。   郑锋有自己的坚持,更有自己的私心,这私心在他心里要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重要得多。他确是这一城之主,官民支柱,却更是她的夫君,她最依赖信任的人。   “城里的事暂交袁洲全权处置,丛风在旁相助,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再来禀我。”   丛风知道郑锋的意思,从今日起,一直到夫人病愈之前,世子是不会稍离一步了。      ☆、第194章 情深不寿      沈清玉躲在·床·角, 裹·紧·被子不让郑锋近身一步。   郑锋捏了捏眉心,抱臂后倚, 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瞧。   “我这会儿还有力气, 自己洗漱喝药就成, 你在外头的榻上守着,实在不用挨得这么近。”沈清玉吸了吸鼻子,脸上烧得有些红, 可还没到虚弱无力的时候。郑锋虽身强体健,不易染疾, 但事有万一,沈清玉不想·赌·这个万一。哪怕拖延几·日,让钱老能将此·疫·症的·毒·性·解决大半, 最好能万无一失才好。   春兰和秋菊照沈清玉的吩咐掩住口鼻,只将一应·器·物送到屏风之外, 并不敢贸然近身。沈清玉对这两个丫头也是一样,若是真的免不了染疾,能晚一天就多一天的安全。   两人方把铜盆和热水搁下, 就听着屋里头传来一阵·尖·细的惊呼声,然后便是衣裳窸窣, 帐帘轻晃。两人对视一眼,犹豫几息,也不敢多留,只得起身匆匆去了。   “现在好了,还敢躲我。”郑锋离了她的唇, 又在她嘴上·重·重·亲·了一口:“还跑吗?”   他眉眼温柔,虽说着斥责的话,可目光和语气都教她心口发酸。她皱了皱脸,抬手抱住他的脖颈,这才将藏在心底的惶然都发作了出来。   “没事,时至今·日,这疫症已经不是要命的病症,钱先生既说有办法解决,那便无需多虑。”   郑锋目光坚定,丝毫没有惊惶之·色,沈清玉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了下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听了郑锋的那番话,知道钱老有办法救她的命,便以为郑锋当真是不害怕的。可当她夜半惊醒,见到郑锋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望着她的眼神时,才觉心口骤然一滞,一种疼涩酸麻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开来,教她眼眶也不住泛酸。   “你睡一阵吧。”沈清玉忍下这股泪意,若无所觉地·埋·进·他的怀里,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明天说不定就好了,我想吃馄饨,想吃米粥,你给我做好不好?”   郑锋“嗯”了一声,手上用力,将她彻底揽进了怀里,他心头一片空涩,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教人心痛。   可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像是往·日·两人·情·好时哄她那般:“好,再将那酸辣萝卜条拌了给你下饭,我的玉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沈清玉没再说话了,她紧紧咬住下唇,觉得头晕头痛,每一节骨头都在发痛,这就是疫症发作时的感觉吗?她难受的意识模糊,想睡睡不着,像是·吊·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地没个着落。   “别忍着,乖,哪儿难受,嗯?”郑锋捧着她的脸,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教她咬,看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他竟也觉得心口像是被带着倒·刺·的·刀·子来回·翻·搅,搅·得他痛不欲生,生生弯下了脊背。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自己仿佛是在哭,细·弱·无力,每一声都像是在消耗一抹生机。   钱老匆匆而来,正院的灯亮了一个晚上,待天·色·将明,钱老才抹着汗,脱力地直接坐到了地上去。   得福得寿忙忙上前,搀扶的搀扶,擦汗的擦汗,过了良久,才让钱老将将缓了过来。   郑锋脸·色·青白,怀里紧紧抱着方才昏昏睡去的沈清玉。再瞧他的脸·色,比之沈清玉,更像是刚刚遭了劫回来的。   “到了现在,只要服了药,这疫症发作时不见得有这么严重。只是夫人自小体弱,又曾大病一场留下病·根,再被这病症这么一催,是两边儿一道,就显得吓人了些。”钱老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若是这回夫人生了什么事,那他们世子也算是活不下去了。   “先生,您只说夫人这情形……”德福没忍住说了两句,被得寿一拉,只得把话·强·咽了下去。   钱老摆摆手:“只要第一遭儿救回来,再往后就好说许多,再等等,只等那一味药了。”   染了·疫·症不见得都要死,有些能得救治的,都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半死不活地挺了过来。   但沈清玉明显不在此列。她体弱多疾,后虽好生护养,到底内弱体虚,若是再等个几年,就算染了病,也不至是这么个光景。钱老捋了捋胡子,起身去鼓·捣·那株药材,只盼天可怜见,总得赶得上才好。   再过了一天,沈清玉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连口水都喝不下去,眼见着已是下世的光景了。郑锋反倒日渐镇定了下来。   沈清玉醒着的时候,他便极温存地与她说情话,在她几乎是小了一圈儿的脸上不住亲吻,更不嫌她刚饮过苦药,轻轻地·啄·着她几无·血·色·的唇。   沈清玉努力地想要清醒,想要活下去,可病痛缠身的那种生不如死却教她有几次差点醒不过来。   “其实……我不怕你。”这一天早晨,她忽然来了·精·神,能吃得下东西了,连笑也活泼明·媚:“说来我自小生在·官·宦人家,锦衣玉食,仆婢成群,嫡母待我很好,父亲也关心每一个儿女,可我还是觉得孤独。”她往郑锋怀里偎了偎,在他生出青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下:“我从小就是个贪心的人,有些东西若是注定求而难得,我便一点都不想要了,也不会再搁在心上。嫡母说我宽厚良善,其实不是的,我自己知道我是有些凉薄的。”   郑锋摸了摸她的脸,把百合糕掰开,塞·了一小块给她甜嘴:“这个我早就知道,若我不圈住你,宠着你,你这没良心的小白眼儿狼可不就要把我归在无关紧要的那堆人里了?”   沈清玉笑了笑,摇头道:“才不会,你长得这么好看,其实我第一回见到你,就很喜欢你了,要不然我才不会那么尽心尽力地照料你。我就这么盼啊盼啊,只等着你醒来,看到我这么貌美贤惠的小娘子,然后对我一见倾心,一辈子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郑锋低下头,把她唇上沾着的一点糕点屑吃了下去:“好啊,原来是早有预谋,难怪我第一眼看着你,就觉得这小东西哪儿哪儿都合我的眼,活了二十几年,才知一眼情衷是什么滋味。”   沈清玉抿着嘴甜甜地笑。郑锋从不吝说甜言蜜语给她听,让她知道自己很好,值得他这样的一个男人倾心相待。   话说远了,沈清玉伸手摸了摸郑锋的脸,认真地盯着他瞧:“其实你总吓唬我,不教我与旁人来往,不喜外人看到我,我从没生过气,也一点都不怕你。”因为他总是说的严重,却总处处低头来迁就她,更不舍得真的伤她分毫。   “玉儿的胆子极大,尤其是欺负我的时候,你这是不是欺软怕·硬·的窝里横,嗯?”   沈清玉露出一口细白的银牙,笑了一阵,才鼓着脸瞪了他一眼:“其实我喜欢你这样。”她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因为害怕,所以不敢相信,不敢付出。若不是他如此偏妄而执着,她是很难对一个人用心至此的。   他让她知道,无论自己变成了什么样,都是他心头唯一的珍宝。就算这几天没照镜子,她也能猜出自己是个什么模样,饶是如此,他仍旧一如既往,未曾有半点变更。虽然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可当自己亲身经历过了,才知有多感动,多震撼。   有些话始终都在口中,可沈清玉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已经不再在夜半用那种眼神看着她,而是紧紧相拥,与她共同入眠,像是要把她·融·入·骨·血,生死不可分。   她知道他如此转变的缘由是什么,无非是眼见希望将尽,已经抱了生死相随的心,既然死生都在一处,自然也没什么可怕的。   对着这样一个人,她能说出什么来呢?难道要与他说,就算我走了,你也要好好生活下去,再寻一个合心意的女子,过上几年,一切的伤痕都会愈合的。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也能用在大多夫妻的身上。生死之事,初时悲痛,可留下的那一个,终究是能够活下去的。但是沈清玉知道,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再往他心上垒,她若说了,就是将他的一颗心摔在地上,还要用脚碾上几下。   他是个疯子,昔日冷心无情,连逢场作戏,稍寄·欲·情·都不肯,后真的动了心,便将所有的感情倾心相付,半点不留。他把一颗心都用在了她身上,是断不肯再交予旁人的。   “放心,我不会做提·剑·自绝之事。”郑锋玩笑了一句,语气却很认真。   可他这样的语气态度却让沈清玉整颗心都痛了起来。眼睛酸疼,沈清玉慢慢捂住了脸,一时竟觉情深是·孽。   他这样的男人,自然不会枉送·性·命,可剩下的·日·子若如行尸走肉,枯木槁灰,那他这一辈子还有何乐趣可言?   “都说自尽而亡者,魂·灵·不入轮回,你我还有生生世世,我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别怕,我已教人寻高人僧道,到时定能把你留在身边,你不许走,知不知道?等我想想办法,你我就可一道离开了。”   “廷安哥哥,你别这样好不好,我不要你这样。”沈清玉埋首在他颈窝,哭得绝望悲恸。他素来不信·神·佛·天命,眼下却要用这些不知真假的荒·唐法子留·魂·锁·魄,她若真的闭了眼,他今后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14 02:36:52~2019-12-15 01:28: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TX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5章 人间地·狱      大约是被郑锋的·情·态给唬住了, 饶是已经有了回光返照的影儿,沈清玉仍是·硬·生生熬了下来, 只是后半夜她又开始发烧, 药也喂不进去, 水也喝不下去,浑身都被冷汗浸着,擦去一层又浮一层。   钱老紧紧守着那盆药草, 他也已经许久没有休息了,可饶是现在躺下, 他也一眼都闭不了。若是这药草再不开花,沈清玉的命就救不回来了。   钱老是经过生死的,眼下再经, 还是一样痛彻心骨。不管是郑锋还是沈清玉,在他眼里都是需要爱护的晚辈, 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落下,最后守着的这两个孩子不能再在他手里出事。   两个徒弟从正院匆匆跑回来,进屋时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一张薄纸, 贴着门蹿进来,尽量避免凉风吹着了里屋的药草。   屋中几乎是热·浪·层层, 钱老用尽了所有办法,生生造出了这么一间暖房,不计心力,不计花费,只为了这么一朵花。可这花始终不肯开, 它将所有的生机藏进内里,吝啬地不肯分出一毫。   “师父,夫人脉息太弱了,若……”两个徒弟没把话说完,怕诉之于口,便将最后一缕希望都化入风中。   钱老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现下不能乱,谁乱了他都不能乱,稍有差池,就什么都完了。   郑锋把人都遣了出去,她抱着沈清玉坐在临窗矮榻上,哄着她,和她说话。   “若是累了就休息一阵子,宝贝乖,睡醒了就不会再难受了。”   沈清玉只剩了一丝清明,她挣扎着摇头,努力地抿出一丝笑。她不知道郑锋能不能看出她这是在笑,若是真的撑不住了,她希望他最后看着的,是她幸福安乐的样子。   郑锋见惯了生死,在北地,在·战·场,彼时他亦满目苍凉无处可诉,悲愤痛恨付诸·刀·枪,可无论那时是如何的无可奈何,见到的是何等的人间地·狱,他始终都知道,能感觉到自己仍在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有奔头,无论是如何的·血·肉·地·狱,他都是能走出来的。地·狱·之外,阳光明·媚,春·风依旧。   可现在,他却觉自己已经彻底灰了心。窗外就是朗朗天光,冽冽清风,可于他而言,已经没有半分意义。他留不住怀里这个人,那不论何处,都是他的无间地·狱。   怀中的呼吸渐弱,郑锋没有再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他只是抱着她,目中空茫,心口像是被利·刃·划·开了个大·洞,凉的彻骨,连疼痛的感觉都已经微弱。   “我……我不会走。”她的声音从怀里传来,砸在他的心口,教他恍然回神,才惊觉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郑锋低头看她,见她只是蜷在他的怀里,没有睁眼,也没有再动一动,那一句话就像是他的幻觉,一晃而过,却教他瞬间泪·流·满面。   他得信·鬼·神,若不相信,又该凭何撑在这天地之间。   “不疼了,宝贝睡着就不疼了。”郑锋开口,声音·干·涩而沙哑。他不会再叫醒她,睡一阵子也好,睡一辈子也好,总归是不会疼了。   她是他捧在心尖儿上的宝贝,怎么舍得让她受这份罪,若真的没有办法,他也不会再自私地·强·留下她。总归睡着的时候,她不必再忍受病痛折·磨。   “行了,行了!”钱老捧着一朵青·色·小·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等他看到郑锋此时的模样,方才的激动一时滞在心口,让他几乎连话也说不出。   探过鼻息,诊过脉象,钱老立刻动手,将早就调配好的丸药喂进沈清玉口中,青·花·为引,药酒送服,等终于把要做的事做完,钱老也抖着手,借着徒弟的力将将坐在了矮凳上。   到了这个地步,究竟还能不能救得过来,就得看老天爷放不放人了。   郑锋从始至终都像是个没有·魂·灵·的躯壳,钱老说什么他照着做什么,做完了,又把人紧紧搂在怀中,两人相拥,也不知哪一个更像濒死之人。   钱老唏嘘感叹,老泪纵横,他也木然坐着,在这里等一个结果。   夜深了,正院的灯终于点起,先是屋里,再是屋外,然后整座大将军府都是灯烛辉煌。   钱老指挥着春兰几人将沈清玉扶到帐子里去平躺·施·针·时,郑锋方如大梦初醒,一双眼也有了神采,他紧紧盯着沈清玉,从榻上挪下,顶天立地,生死无惧的大将军竟一头栽到了地上,狼狈沉·戾·得像一条孤·狼。   丛风几不忍看,钱老也只余叹息。   到底是捡回一条命,钱老离开正院时,始觉地·狱·人间,当真是一线之隔,这一下子救活的是两条人命,要不然,世子活着,也和死了无异。   沈清玉只觉这一觉睡得极长,长的她在梦里都觉得腹中饥饿,不断地吸着鼻子寻找食物。   耳边一声轻笑将这梦境驱散,沈清玉迷迷糊糊咂了咂嘴,委屈地喊了一声“饿”。   等彻底清醒过来,把前头的事都记了个清楚,沈清玉心疼地·摸·了·摸·郑锋的脸。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冲着他笑,笑着笑着,就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生死大难,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才知相思是可要人·性·命的,这一遭教她更加珍重自己。她生病时他的那种模样,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太心疼,太痛苦,饶是他身康体健,看着也是痛不·欲·生。   沈清玉没有探头看他,她只是伏在他怀里,伸出手去给他擦了擦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她算是将他的眼泪都骗光了。   米粥还没喝完,郑锋将她抱在怀里,一勺勺喂给她喝。沈清玉饿的有点儿急,伸手就想抢碗,郑锋举着胳膊往旁边让了让,低头亲了亲她沾着米汤的嘴:“身子刚好,不能吃的太急,一口一口吃,不许胡闹。”   这粥喝到最后,越喝越是荒·唐,郑锋将小勺搁在一边,直接以·口·相渡。   “你吃了吗?”毕竟刚醒,这么折腾了一阵儿,沈清玉就觉得昏昏·欲·睡。郑锋也不吵她,由得她睡,听她迷迷糊糊地问话,他只是柔声答了句“吃了”,就哄着她再往沉了睡。   留住了自己的心头肉,郑锋才有心力去顾及旁的事情。袁洲这几·日·屡屡请见,可那时他像是个行·尸·走·肉,莫说袁洲,就是圣旨都不能教他挪动半分。眼下最重要的事已经落定,再听着袁洲来见,郑锋才教人把他请到了内书房。   万般不舍,终还得暂离理事。她仍旧好好活着,活在他身边,他总得将这一片山河守好了,等她有了·兴·致,抬眼便能见四时美景,而非满目·疮·痍,伏·尸·百万。   郑锋寻来的僧道都安置在府中,一路往内书房来的路上,袁洲一面看一面啧啧道奇。他自认也是个爱护妻子的痴情人,可若易地而处,他未必能做到郑锋这个程度。一生喜怒牵系于一人之身,那不只是软肋,更是心,是命。若有谁想要毁了郑锋,只要想办法要了沈清玉的命即可。这样的感情,让人生痴,也让人骇怕。   袁洲此前只觉郑锋是个霁月光风的真君子,保家卫国的伟丈夫,可现在,才知比起那一人的生死哀乐,家国天下,野心抱负都只是附带的尘灰,没了心骨,这些尘灰也都会随风散尽。   情之至,情之切,莫过于此。   何晏在外忙着传郑锋的令,请这些僧道为沈清玉祈福消灾。其中有些旁门左道之徒,此前要做的是将沈清玉的·魂·魄·留在郑锋身边,好得·日·日·相见,逾越·阴·阳。   何晏一面安排那些僧道,一面叹笑不已。若是从前谁与他说世子有一天会做这般·幽·冥·虚妄之事,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可现在……何晏摇了摇头,只怕是早就疯了吧。   郑锋在沈清玉醒过来之前回了寝房,他先在·床·边站了好一阵子,等看过了小姑娘的睡脸,才转身去洗漱更衣。帐帘落下,黑黑暖暖地自成天地,郑锋舒了口气,展臂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脸,等听着她迷迷糊糊的咕哝声,才松了口气,抱着人闭目养神。   郑锋太久没有好好休息,原本只是想小憩片刻,却在嗅到她身上甜暖的气息时不由地生出了倦意。这一觉郑锋睡得极沉,沈清玉醒来时,头一眼便看到他眼底的青影,她眨了眨眼,眨掉眼眶的酸涩,然后一动不动地趴在他怀里,看着郑锋睡觉。   她从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又何尝不是经了一场·噬·骨·之痛,见他睡得香,沈清玉没忍住一点点·蹭·了上去,屏息凑到他脸旁,噘着嘴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下。   亲完了,沈清玉心满意足地把两手垫在脸侧,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瞧。      ☆、第196章 忌讳      疫·情很快得到了控制, 有了那青·色·小·花·为引,城中死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就算是染了·疫·症, 也能在几天的光景里痊愈起来。   城中渐渐有了人气儿, 逝者已矣,活下来的仍要好好活着。一场大雪后,新年就要来了。   在屋子里养了许久, 沈清玉只觉自己都胖了一圈儿,才得了郑锋的允准, 到宅子里四处逛了逛。   这回城中遭此劫难,朝廷如数发下了银钱,城中各·官·吏·富户也都解囊救灾, 是以疫情过后,城中幸存之人仍可在官府的帮助下安居乐业。   大将军府这回也贴出去不少, 沈清玉大致算了算,最后却发现郑锋的私账里莫名多了一大笔银钱。她拿着账册问过,听了几句就不打算再细问了, 那些私产太过复杂,不是她能管理经营得了的, 他已将一切安排的妥妥帖帖,她只需要每月数银子就够了。   “明儿个起就把库里的宫灯都挂出来,不必可惜东西,年节里总是应当越热闹越好,尤其是经了这么一遭儿, 就当是驱驱霉气吧。”   春兰应了一声:“您就请好儿吧,奴婢听说何公公已经请了擅长冰雕的匠人来府,到时候满院子都是亮晶晶的冰灯,那才真叫热闹呢。”   沈清玉满院子转着,许多天没有出屋门,这么走上一圈儿,竟有些朦朦胧胧的恍惚之感。   “夫人,程叶将军家递了帖子来,说是程家夫人想来府探望您。”秋菊说罢,又补了一句:“这会儿人就在外头,只等着见您一面了。”   沈清玉看了看帖子,教人把送来的东西入库,然后还一份差不离的回去,别占了人家便宜。   秋菊听这话的意思,就知道自家姑娘这是不打算和程叶家里打什么·交·道了。她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可奴婢看着那程家夫人是带着孩子在外头等的,这么冷的天……”   “谁家的孩子谁心疼,要我说这程家夫人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那么小的孩子,身子还弱,就这么大喇喇地带出来,在咱们府外头堵门,这也不知道是在威胁谁。既然她自个儿都不心疼孩子,咱们何必替她心疼。”经了沈清玉险死还生的事,春兰觉得自个儿不仅草木皆·兵,心肠还更·硬·了些。她虽然不知·根·底,可每日跟在自家姑娘身边,也多少是知道一二的。这次的疫症来的蹊跷,还偏偏是与程叶一家进入长宁城的·日·子所差无多,再加上世子和姑娘对那一家人的态度,春兰已经大约认定,程叶一家就算不是罪魁祸首,也是为虎作伥,但凡差点害的她们姑娘丧命的人,她是半点儿同情心都不会有的。   “夫人,不如教人出去传个话,让那程家夫人早些回去,省的回头他们家谁被冻病了,还要往您身上揽呢。”春兰说话很不客气,脸·色·也冷得像冰,活像外头那程家母子欠了她钱财万贯。   “说话客气些,把人打发走就是了,若她不领情,执意要以己为胁,那也不必再管她。”沈清玉看着院中来往忙碌的仆从,面上带着温惬的笑,目中却无半分温度:“谁敢在这个时候坏了世子的名声,那即便没冻出个好歹,我也会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沈清玉知道,程叶这是怕了。昔年恩怨,今朝新仇,无论哪一样,郑锋都不会轻轻放过。沈清玉未曾见过程家人,也不知程叶到底是何种品·性。但事到如今,居然教弱女幼子来府求情,只凭这一点,她心里对这程叶就生不出半分好感来。   到底是郑锋昔年旧友,只凭二人曾有的交情,这程叶就绝非阴险下作的小人。沈清玉皱了皱眉,是程叶当年伪装的太好,连郑锋都给骗了过去,还是物是人非,将底线一再降低,终究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既已吩咐下去,沈清玉就不再想程家之事,到了现在,她比较担心的是蓝氏的身体情况。连钱老都觉棘手,若然真的无可回转,蓝氏今后如何自处,袁洲又当何去何从。血缘亲情,夫妻恩情,哪一边都是在拿·刀·子·扎·他的心。对于蓝氏而言,这事她多半又会·强·咽下去,可忍一时容易,忍一世难,这下·药的做法虽然不·入·流,却算是将袁家给毁了大半。   她正四处转转悠悠,忽然就听到一阵婉婉歌声传来,沈清玉站在光秃秃的树·干·底下,听着那略带哀凄的乐声,心底也生了淡淡怅惘悲意。   “谁在府里唱这样的曲子。”郑锋一回了府,什么都顾不上做,径直先来寻人。那一场差点让他们阴阳两隔的·疫·症算是在他心里落了个病·根,不能想,不愿碰,触之撕·心·裂·肺,痛不可言。所以他现在几乎离不开她,只有把人抱在怀里,才觉心口空了一块儿的地方被·填·的满满当当。   沈清玉听得·入·神,等郑锋出声才看着他。然后她就发现他像是极为恼怒·忌·讳,直接差了何晏去问那歌·姬·的·罪。   “只是一支小曲儿罢了,我还觉得挺好听的,你要是不高兴,教人罚她的月俸就是了,年节将近,别大动·干·戈。”   郑锋把方才的沉·戾·都给收了回去,看着她时,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沈清玉知道他还在害怕,否则依他的心·性,不会在听到那般哀婉乐声时怒形于·色。那场差点要了她·性·命的疫症在她这里已经全然过去,可在他心里,仍旧划下了一道·重·重·的伤痕。   “厨房有煲好的鸽子汤,咱们回去喝一碗吧。”沈清玉拉了拉郑锋的袖口,笑的傻乎乎又甜兮兮。   郑锋也是一笑,带着她有些急切地往正院里去。   秋菊很快传了话回来,也只来得及拽住在后头慢悠悠跟着走的春兰。眼见世子和姑娘走的极快,秋菊也不去讨那个嫌,便直接同春兰禀了事:“春兰姐姐,我方才出去,才与那程家夫人说了一句话,就见程叶将军打马而来,把他们母子给带回去了。程叶将军还说让我代他向夫人赔个不是。我在旁瞧着,今儿这一出像是那程家夫人自己的决定,程叶将军事先毫不知情,否则方才就不会那般又愧又怒了。”   春兰冷笑了一声:“是与不是,有何相·干,只盼他们是真的知·耻,别再来做些恶心人的事。”   何晏奉了命匆匆去那偏僻小院寻方才唱曲儿的女子。等那女子娇娇怯怯,羞涩不安地被一众又是羡又是妒的歌舞·姬·推出来时,何晏才嗤笑一声,就地把人捆了,寻人牙子远远发卖了去。   “诸位都是有来历的,可不管到底是有什么来历,既进了这大将军府,就是这府里的奴婢。夫人仁厚宽和,平日里不拘着你们的规矩,倒把你们一个个纵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园中诸女跌跪涕泣,求饶不止,方才还有些活动了心思,想要学着那歌姬唱曲儿引人的,已经完全歇了心。说一千道一万,从进了大将军府之后,就没人再糟·践·过她们,虽算不得锦衣玉食,也是三餐温饱,衣食无忧,她们之中,没有一人想再过从前那样的日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随意就能被人作·践·打·骂。   此时的何晏在这些女子眼里,倒像是·勾·魂·儿的无常,简直要把人的心胆都给唬破了。   “今儿这一出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何晏低头,慢悠悠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今后再有哪个不长眼的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丧·曲儿给府里添晦气,那就别怪我心狠手黑了。”   何晏是·沾·过人命的,他在郑锋和沈清玉跟前儿有个好·性·儿,可不代表他是个好人,他心里是有偏向的,再加世子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动起手来也就更没什么顾忌了。   “你们都好生生地在这园子里过自己的·日·子,什么时候也亏不了你们,但凡是安安分分守着规矩的,将来自有前程。”   钱老说过了这么一番话,留了些人好好教导这些女子,便带着人,一径回了正院去。夫人心慈,这些人只要安生待着,回头自有安排,也是她们命好,碰着这样的主母,不必在这府里把年华都给耗尽了。   一进了寝房,郑锋就把人抱起来,一路·纠·缠·到了榻边。沈清玉来不及招架,连回应都做的艰难万分。等他解了这股·燥,才慢慢松了力道,与她额头相·抵,由得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从她病愈,他几乎没怎么碰过她,这会儿沈清玉看着他的眼神,哪里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天亮着呢,再说你还没喝汤,很好喝的,还有桂花糕……”   郑锋只一味地盯着她笑。他的确起了心思,却到底心疼她大病初愈,实在不舍得碰她,等把小丫头逗得差不多了,才用大拇指·蹭·去了她眼角·水·光,托着她的下巴慢慢地·亲。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耳鬓·厮·磨,郑锋说话时便分外地放松轻·佻:“今天还觉着乏吗?”   沈清玉乖乖爬到他的腿上坐好,忽略了他那句轻·薄的话,答了那句稍稍正经些的:“我早就好了,钱先生不是都说了吗,就你瞎担心。”   郑锋哭笑不得,把这个胖团子抱在怀里,才觉提了一天的心彻底搁了下来:“下午陪你上街去采买些年货,晚饭也在外头吃。”   沈清玉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她连连点头,讨好地不住·亲·他,郑锋一时无奈一时笑,只觉这丫头还是没长大,都同·床·共枕了这么些时·日,仍旧是“不懂事”,还敢这么来招惹他。      ☆、第197章 小福星      过年的前一天, 郑锋便将外务理清,在府陪着沈清玉准备过年的一应物事。   “你尝这个, 是萝卜素丸子, 特别香。”沈清玉自己吃了一个, 转头拿手捏着·塞·给郑锋一个:“老觉着有股·肉·味儿。”   这萝卜丸子确是炸的很香,且丝毫也不·腻·口,郑锋看着眼前桌上的十几个小碟儿, 笑着拧了拧她的腮帮子:“怪不得又长·肉·了,小胖子。”   沈清玉从鼻子里哼了一哼, 毫不在意地继续尝菜。   说话就到年节了,这几天厨房里的师傅是使尽百宝,憋着劲儿地把菜做出花样来, 内外厨房每天都会送来些菜肴给沈清玉尝味儿,菜量也不多, 菜样也精致,可十几碟子摆下来,再加上三顿菜饭, 想不吃胖都不成。   郑锋心里倒很喜欢她这样,肉·嘟嘟的, 可爱娇俏,最重要的是瞧着也康健。   沈清玉·塞·了满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脸也高兴得圆了一圈儿。她倒是喜欢这些吃食,尤其是和郑锋一起吃, 不知怎的,两人一道时,才觉着菜饭更加好吃,也更有胃口。   “过年的时候罗昆薛旭他们来吗?”沈清玉很自觉地坐到他腿上,吃到什么特别好吃的菜就转手喂到他嘴里:“他们两人还没成家,又是你的下属,来家里过年也热闹。”   郑锋点了点头,张口吃下递到嘴边的菜,等嚼了两口才失笑道:“鹿肉?”   沈清玉自己也吃了一块:“是啊,好吃吧,”   郑锋没说话,等沈清玉递来第二筷子时就握着她的手,把鹿肉喂进了她嘴里。   “你不喜欢?”沈清玉自己吃的很香,觉得肉质很嫩,一点儿没有柴劲儿。   郑锋挑了挑眉,把她手里的筷子拿过来搁在一边,然后亲了亲她的耳朵,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沈清玉一怔,脸上和耳·根·几乎是霎时被染成了烟霞颜·色,她把嘴里的·肉·都咽了下去,才撑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瞪着他:“你……你不要脸,这就是·肉·罢了,钱先生还说鹿·肉·温补,冬天吃了好呢,是你自己动了坏心思,还往人家好·肉·身上赖。”   郑锋扶额低笑,被她这副一本正经,凶·巴巴又可怜兮兮的小样子逗得笑个不住,最后自己夹了一筷子鹿·肉·喂进她嘴里:“是,是我坏,欺负了玉儿,也欺负了这好鹿·肉,那我向玉儿还有鹿·肉·道个歉好不好?”   他这语气分明就是在逗她,沈清玉又气又羞,偏偏说个什么都能被他往歪了想,她紧紧抿住唇,晃着脚一下下踢着他的腿弯,就当做是欺负回去了。   剩下的菜郑锋尝的也不少,最后赏了些银钱,打发人送到厨房去了。一直到仆婢把桌子撤了,郑锋都没再吃一块鹿·肉。那肉确实做的好吃,可他眼下正是心火难消的时候,哪敢再吃这些东西给自己找不自在,就算那点子鹿·肉·没用,可那效用也落到他的心里去了,说不得什么时候,他就借着这么几块·肉·把那些念想给放出来了。   “既然要请营中的兄弟来府,那就着人在前院多摆上几桌,到时大家一起过节倒也热闹。”沈清玉来回走动着消食,嘴里·含·着果脯·磨·牙:“你不早说,要不就能提前安排好了。”   郑锋捏着她的下巴,从她嘴里抢了半块果脯,看着她羞答答又气又恼的模样,才慢悠悠笑开:“这些事有何晏安排,来的都是故旧臣属,无需你亲自招待,担心什么。”   沈清玉蔫儿蔫儿地瞪了他一眼,原本他已经允了她将一府事务都管理起来,可经了这次,他全然不许她费心劳累,除非非要她处置不可的事,寻常事务都不会递到她眼前来。   她明白郑锋的心病,便也尽都听他的安排,不管外头有什么事,她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不要再教他担心。   郑锋坐在榻上,沈清玉站在他身边,不自觉地往他身上倚。郑锋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的舒服些:“袁洲夫妇想来府向你道谢,你若想见,我便教人去传话,你若不愿……”   “见。”沈清玉忙忙站直,两手搭着他的肩来回晃:“我想见一见蓝氏。”   郑锋顺势把她抱在腿上:“想见就见。”他捏了捏她的鼻头,笑道:“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若不是你,袁洲也不会这么快归附,这长宁城也还有的·磨。”   沈清玉知道他在逗自己开心,可一想到蓝氏的境遇,她又完全笑不出来:“没有我,袁洲也早晚会归附于你,他是个聪明人。”   郑锋摇了摇头,抬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肩背。袁洲此人,从·草·莽中来,一路摸爬滚打,见惯世态炎凉,他骨子里是极为自傲的,就连那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邱尧,在他心里,也只是个可以互相利用的人罢了。   这样骄傲且有野心的人,一口咬下了半个长宁城,权势攥在手中,怎肯轻易交付于人?偏偏袁洲亦有软肋,蓝氏随他同生共死,夫妻情重,可到了长宁城后,仇氏、尤氏几人自恃身份,又暗恨袁洲从她们各自的夫君手里夺了权势利益去,便屡屡借着蓝氏的出身欺·辱·于她,甚至联合其他小官小吏家的夫人孤立蓝氏,打压蓝氏,将所有的怒气怨气一股脑儿地宣·泄·到了一个初来乍到,还没有多少手腕的女子身上。   纵袁洲手段再厉害,手中握着的权力再多,可受制于·根·基浅薄,只能暂与其他三家彼此制衡,他便是知晓那些女人的作为又能如何,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打上门去,和那些长·舌·妇打上一架吗,顶多不过是寻她们男人的麻烦罢了,可如此彼此·针·对,时·日·长了,更是难以·交·好,蓝氏也由此不再过多与旁人家的女眷往来。   这种情况,直到沈清玉来到长宁城,与四家夫人见面时才有了改善。   沈清玉待人真诚,为人处事从不看出身如何,只观品行是否过得去,蓝氏被人冷落久了,忽然被大将军府的女主人如此对待,心里自然又感动又感激。袁洲心疼妻子,知道这些事之后,自然对大将军府生出好感,减弱敌意。后来种种,不必细述,虽然袁洲不只是为着沈清玉对他们夫妻的恩情才投诚效忠,但这份恩情和感激绝对占了大半的因由。   这是他的小福星,纵然她自己从来不这么认为。   郑锋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头看着掌中·软·腻·白皙的小手。莹莹得像是一捧雪,指尖莹白·透·粉,像是雪上落·花,让人心动,让人心怜。   郑锋低下头去,缱·绻·地亲吻她的指尖,又一寸寸掠过她的手心手背,分明不是多么过分的动作,却像是在屋中燃了一把火,热的·灼·人心腑。   “别亲了……廷安哥哥。”沈清玉闭着眼,在他怀里抖得厉害,他面上仍旧清冷淡漠,一双眼却藏着·炙·灼·的情意,简直要把她·烧·化·了。   “怎么不能亲。”郑锋最后在她手心咬了一口,轻笑一声后抬眸紧紧盯住她:“还敢推我,嗯?谁给你的胆子。”郑锋笑得很坏,又有点儿·狎·昵·的·邪·气,他一把扯开了她的衣带,将那条素带置于鼻端轻嗅了嗅,然后随手掷在一旁,又去解她的衣裳。   她的肤·色·极白,此刻面上·透·着羞恼的红,小巧的鼻头也时不时抽动一下,发出一声极小的,极细的呜咽。   春·梅绽雪,冰清玉洁,又像是海棠盛放,妩·媚·多情。郑锋的指尖触着她眼角那一点薄薄的红,像是触碰一片纤薄的·花·瓣,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   “过来亲我。”郑锋受了·蛊·惑一般盯着她的眼睛:“你乖乖的,今天就不欺负你,好不好?”   沈清玉衣衫·凌·乱,香·肩·半·露,满脸都是可怜巴巴的委屈和天真纯稚的无辜。郑锋掐住她的下巴,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才将将抑住心里那股不管不顾的燥意:“还不过来?是不是不听话了。”   沈清玉没忍住“吭哧”了一声,一滴泪顺着眼角往下落,她攥着他·胸·前的衣裳,一面掉眼泪,一面毫无章法地往上亲。   “怎么这么可怜。”郑锋语声温柔,像是往日一般呵宠疼·溺,可旁处却丁点儿不饶她,见她哭了,他的眉头反倒敛得更紧,像是在·强·行·压·抑着什么,一面逗她,逗得她委屈呜咽,一面哄她,疼得她满心依赖。   “坏·蛋!”沈清玉扁着嘴偏过头去,耳朵被他咬的又疼又·麻:“你太坏了!”   “骂·的真好听。”郑锋笑的低沉,不住地·抚·着她脸上的梨涡儿:“我们玉儿还会不会·骂·旁的,比如说……”他几乎是把她的耳朵全给吃进了嘴里:“比如说登·徒子,不要脸,来,骂·给我听听。”   沈清玉觉得自己没出息极了,他这么坏,她却为着这样的他·深·深·心动,酸的,甜的,麻的,纠·缠·裹·覆·着她,教她半点都挣脱不开。      ☆、第198章 萧彦      傍晚时候, 袁洲带着蓝氏上门致谢,郑锋将二人请到书房, 四人围着圆桌吃茶吃果。   适才袁洲已经带着蓝氏郑重行礼道谢, 沈清玉与郑锋坐在上首受了这个礼, 而后便如寻常友人般谈天说地。   蓝氏的脸色很不好,短短几天的功夫,整个人如同·脱·了一层·皮, 连精气神也一并·脱·去了。   旁人的家事,沈清玉不好置喙, 是非曲折,也不是她一个外人能说的清的,见蓝氏似乎郁结于心, 她便说起吃喝穿用和一些有趣的话本子来让蓝氏开怀。   蓝氏也是个心地单纯的人,谈起·精·细吃食, 自然不如自小长在·官·宦之家的沈清玉擅长。见蓝氏有兴趣,沈清玉便拿来纸笔,直接将一些糕点菜饭的方子写下来给蓝氏带回去照着做。   “这些绣本我知道。”蓝氏看着沈清玉写下吃食的方子, 耳中听着她说起一些绣册话本,一时间也打起了·精·神·来:“听说那铺子是夫人教人开的, 铺子里的绣册精致华美,在长宁城很有名气,各家夫人太太常常差了家下人去买呢。”   “你若喜欢,我教人送几册到袁府去,没事时翻一翻看一看, 也算是个消遣。”沈清玉另寻了张纸,列了单子准备教人送到铺子里去,谁知蓝氏支支吾吾地摇了摇头,很不好意思地道:“俺……我没读过什么书,字也认得不全,就是拿了那些话本绣册,也是瞧个热闹。”她有些羡慕地看着沈清玉写的字:“夫人的字写的好看,比我们村里的那些秀才写的都好。”   蓝氏一直以来虽被针对,却并未经过什么生·死·谋算,心地还单纯得很,她见沈清玉为人和善,从不似旁人那般看不起她的出身见识,而且屡屡相助,真心相·交,便也真的生了亲近的心思。是以寻常说话,便不如何谨慎措辞,全都凭着心意罢了。   袁洲虽在与郑锋探讨·兵·事,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蓝氏,眼下见自己的妻子如此没有防备,放松舒惬的模样,心里也是放松了几许。再转头去瞧沈清玉,便更生了感激满意之情。   郑锋的这位夫人当真是个豁达明理之人,袁洲自认识人甚清,不会错辨她的神情心绪。她对蓝儿,并无丝毫鄙薄轻视之意,言谈举止,更未有丝毫自恃身世才情的意思。   袁洲彻底放下了心,最后的一点芥蒂也都消了,为人臣属,受人驱使便受人驱使罢,总归跟着这样的人,也不算埋没了他。   蓝氏走时,沈清玉赠了她几本书册和字帖,蓝氏本就有意读书习字,只是往日袁洲事忙,她不想再拿这些小事来烦他,请个夫子来府教授,实在是多有不便。可眼下怀里的这些书册都是很适合初学之人使用的,跟着沈清玉学,她也不至于没头没脑。蓝氏心里高兴,只盼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写出一笔漂亮的字来。   “蓝家的事,最后是怎么处置的?”等人走了,沈清玉和郑锋牵着手在府里走走逛逛。郑锋的大拇指·摩·挲·着沈清玉的手背,指腹上的薄茧·蹭·得她禁不住地咬唇:“方才和蓝氏说话,我也没好意思多问。”   郑锋把她意图挣脱的手攥在手心,温声道:“袁母被·软·禁·在府中,有专门的嬷嬷照料,袁洲无法处置自己的生身之母,只能暂且·禁·足,待事情落定再做打算。”   沈清玉半垂着眼,觉得既愤怒又无力。这一手当真是好,教袁洲有苦也说不出。   “春兰她们几个都是识字的,平素无事,我不便出府,能不能教她们去袁家教蓝氏习字读书?袁洲终究是要走·官·途的,将来要面对的人也许比仇氏等人更加难以对付,若还是浑浑噩噩,逆来顺受,我只怕到了最后,他们的夫妻之情也会受了影响。”   沈清玉的考量不无道理,身在·官·家,一味地天真软弱,退避躲藏终究是不成的,照袁洲的野心,他也不会一辈子只守着这么一座城,做个无甚根基的将军。地位越高,官·位越大,面对的险恶算计也就越多,今时今日袁洲还可回护一二,可来日等袁洲自顾不暇,忙得焦头烂额时,又能否还像今日一般,始终将妻子放在第一位。   夫妻之间,终得互相扶持,彼此守护。若有一天两人·鸡·同·鸭·讲,无甚共同的话题可说,各自有各自的天地时,那才是真的悲哀。   袁洲的选择有许多,当他在蓝氏身上耗尽了耐心,在婆媳母子的矛盾中一点点麻木,他掉头便可另寻一个年轻貌美的解语花,这于他而言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蓝氏从此又该如何自处。   沈清玉无意猜测袁洲夫妻之间的事,她所能做的有限,现下来看,也就只有教蓝氏识字读书是她力所能及的了。读书明理,知是非,晓世事,不管有没有用,先写一笔好字总是十分必要的。   郑锋应了沈清玉的话,道回头差人与袁洲夫妻知会一声,两边通过气了,彼此允准,剩下的事便都依着她的意思做。   “过年了呀。”沈清玉抬头瞧着天边云霞,回头笑眯眯地看着郑锋:“昨儿个绣房把新做的衣裳送来了,等会儿回去你就试试呗。”   等回了寝房,换上新做的衣裳,郑锋才知道她方才在笑什么。   这一身大红新衣比成婚的喜服还要·艳·烈,领口袖口的绣纹也都是金丝·勾·就,华贵非常,却无半分凡俗之气。   “真好看。”沈清玉在他身后给他捋着衣角,她脸上的笑甜的像·蜜,此前虽然是存了捉弄他的心思,可这会儿,是当真为着郑锋如此形容而心动怔愣。   一个清冷如雪的人着了一身·艳·烈如火的衣裳,像是冰与火交错,矛盾又教人心折不已。沈清玉绕到身前仔细看着他,竟觉他如此形容隐隐透出了几分昳丽之·色,若有若无的,引人追寻。   郑锋见她高兴,也不排斥这大红新衣,他拿过榻上搁着的另一套大红裙袄,低眉抬手,慢慢地给她换衣裳。   两人都是一身红裳,郑锋抱着她坐在榻上,额头相·抵,面带笑意,这般装束,倒像是回到了他们拜堂成亲的那天。转眼间,已过去这么久了。   “明天咱们要一起守岁。”沈清玉闭着眼,语气轻快,带着愉悦的期待:“这是咱们一起过的头一个年,今后许多年,咱们都要一起过。”   郑锋掌着她的后脑,偏头·蹭·了·蹭·她的脸。柔·软·绵·腻·的感觉从脸侧传到心里,让郑锋也跟着心软如·绵。   “岁岁年年,永世相守。”郑锋从不吝甜言蜜语,他说出的那些动人的话,每一句都已经实现。   沈清玉抬手抱住他的脖颈,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两条腿悠闲地晃来晃去,心底也满是温柔的情意。   屋中两人正“此时无声胜有声”,外头何晏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禀事。   等听到是萧彦奉命来长宁城听凭吩咐时,沈清玉想了一想,才想起这个人是谁。她小心翼翼地转回头去看郑锋的脸·色,然后抿唇冲他笑了一下。   “萧彦此人,确有为相之才,太子此时将他派往此地,也是为了历练一二。”郑锋面·色·未变,甚至语气也未变,可沈清玉就是知道他心里是有些不快的。   “看来太子殿下这是把人送来交给你教导来了。”沈清玉佯装无觉,谈笑自若地与郑锋谈及萧彦:“不过大过年的就把人家派了过来,也太不近人情了。”   郑锋笑笑,反手·摩·挲着她的脸·蛋·儿,脸上的温存笑意也变作了似笑非笑。   萧彦来此之事,太子是来信与他商议过的,如今朝堂需要将相之才,他将来总要从此中·脱·身,眼下便不得不依着太子的意思,给他留下几个可堪重用之人。郑锋对萧彦这个人没什么意见,只是不喜沈清玉与他相见。若要教导,他也不会藏私为难。   让他不快的是,萧彦来的太急了,照太子的意思,是要等冬尽·春·来,天气回暖之时再教人启程,可眼下年节方至,他便一刻都等不住,匆匆地赶了来。   郑锋知道自己没有误会,也没有多想。他看了看怀中的小姑娘,有些不快地在她嘴上亲了亲。   这样一个人,若阴差阳错,失之交臂,谁又能轻轻放过。易地而处,他自己也许一生都不能释怀。   “我不会再见他了,便是对面碰着也会以帷帽相隔,不会与他说话。”沈清玉隐隐觉察到了什么,虽然不确定,可她也不愿徒惹是非。况且,她知道郑锋的心结在哪里,毕竟萧彦差一点与她议亲,虽然两人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照郑锋对自己的心意,只要想起那种可能,岂会不后怕忧惧?   设身处地,沈清玉不愿他多瞧旁的女子一眼,也自然不会多看旁的男子一眼。   郑锋叹了口气,捏了捏她下巴上的·软·肉,然后吩咐何晏差人安顿萧彦,若无要事,年节后再见即可。      ☆、第199章 梦中人      等到真正过年这一天, 沈清玉难得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精·神·地睁了眼。她在怀里拧来拧去,郑锋也一并没了睡意。   他一手覆额, 闭着眼轻笑, 另一手慢慢顺着她的一头乌发, 顺·毛·儿一样,温柔又宠溺。   “跟个孩子似的,昨晚半夜不睡, 今天天没亮就醒,就这么高兴?”   “高兴。”沈清玉翻过身来, 半趴在他身上去捏他的耳朵:“廷安哥哥,这是咱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她的声音清亮亮的,满是蓬·勃·的朝气, 又带着些天真的·软·糯,氤氲着江南水乡的灵秀, 听在耳中,像是在心里开了一捧明丽的·花,粲然生·春。   “是啊。”郑锋睁开眼, 捏了捏她肉呼呼的脸·蛋·儿:“这是你我的第一个新年。”   她方才从他怀里醒来,粉黛未施, 一张脸像是春·日·嫩绿的枝儿上开着的沾着晨露的·花·儿,莹透·柔·腻,如雪如玉,只这么浅浅笑开,便漾起两朵甜甜的梨涡儿, 直要醉到人的心里去。   今年不是在京城国公府,过年也没有那许多的规矩,下头的事都有何晏和唐嬷嬷主理,沈清玉一时间竟成了整座府里最闲的人。   郑锋今晨也没再去练武,沈清玉穿着一身大红中衣,站在地上为郑锋更衣整装。   自他醒来,二人两情相悦,她平素很少起身为他更衣,反是他为她穿衣梳洗的时候多,沈清玉一大早就仰着笑眯眯的小脸,殷勤不已地跑前跑后,像个围着他转的小糯米圆子。   郑锋经年习武,舞·刀·弄·剑·皆是常事。他身形挺·拔·修长,松柏一般,清贵无双,风华濯濯。沈清玉伸手为他捋平衣裳·褶·皱·时,便能触到衣料之下,流畅而强健的·肌·肉·线条。   她的手正搭在他抬起的左手小臂上,她怔了一怔,蓦地想起某一个时刻,那看似优雅的·肌·肉·是如何充满·爆·发力地绷·紧,托在她的·腰·间,握在她的小腿和脚腕上。   郑锋的肤色在男子里算是较白的,像是冰冷的玉,埋在雪山顶上,偶尔见了·日·光,也不肯稍减清冷之·色。   沈清玉把自己的手背和郑锋的放在一处,发现自己更白,然后得意地收回手,嘿嘿嘿地傻笑。   除夕和初一各有新裳,今·日·不必应酬,因在府里,郑锋便也随她胡闹。   君子如玉,这一身暖·色·柔化了郑锋面上的坚冷,更显得他面如冠玉,俊逸过人。沈清玉瞧得满意,也便张开手臂,由得郑锋给她更衣。   最后梳妆毕,郑锋看着沈清玉眉间·艳·红的梅花钿,额角不由地跳了几下。   她肤·色·极白,配上这样·艳·的颜·色,像是雪上红梅,一点就足以撼人心·魄。再添上这么一身红裳,像是山林泉边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精·怪,蕴天地灵气而生,不染凡尘,不知世俗。   冰清玉洁,无辜纯真。   郑锋抬手捏了捏眉心,把她抱起放在自己的左臂上。沈清玉惊呼一声,两手搭住他的肩,又·兴·奋又害怕。她知道他是不会让她摔下来的,所以最后,还是·兴·奋愉悦更多。   “你喜欢我吗?”沈清玉仗着他护着,一点儿也不怕自己掉下来,反而伸手去·摸·郑锋的脸,一双眼润着莹莹的晶亮,轻而又轻地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郑锋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拿她怎么办才好。这是他的心头肉,他捧在手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安置都不妥帖。她是他的命,牵绊着他的·魂,这样的痴妄,怎是“喜欢”二字可以尽述的。   可她这么乖乖地看着他,一双眼纯澈的像是能一直看到心里去,她羞涩又认真地问他“你喜欢我吗”。   这一刻,郑锋方知“喜欢”二字也是如此动人,这两个字只是他对她感情的一部分,可在她这样的目光下,他忽然像是从这两个字里看到了盎然的·春·色,明朗的,明·媚·的,一点点浸在他的心里。   最后走出房门时,沈清玉已经把额上花钿给去了。女为悦己者容,她打扮的这么好看,自然是想要他来欣赏的,也只想要他一人欣赏。   这一天都过得忙忙碌碌,虽则无外人到访,可郑锋的那些生死兄弟,还有四皇子等人都一起来府过年,台子上搭好了,女孩子们扮起来,和着乐声咿咿呀呀地演绎一出出团圆大戏,那些被送进府来的歌姬舞姬也都换了新衣,在台上轻甩水袖,歌声婉婉,一时间,团圆的热闹气息在大将军府中无声蔓延。   沈清玉素来都懂得经营自己的·日·子,这戏台子下的一应吃用,都教人消受不已。   何晏今儿个也算是偷了闲,他捡了个偏些的座儿,嗑着瓜子儿,吃着花生,卤的鸭腿牛肉,炖的甜汤肉汤,一样样尝过来,始觉人生百味,不外如是。   花厅里很是宽敞,收拾得暖和又温惬。厅中摆了几张大桌,已至·黄·昏,仆婢开始照着样儿地上菜。   玩闹了一·日,会文的彼此讨教,习武的持·剑·过招,摇·骰·子,比大小,溺·于美酒,耽于佳肴,酒菜·流·水似的过,银钱“叮叮当当”得响,好一派·纵·情·享·乐的富贵盛景。   晚饭吃毕,已是月过中天,在座的都也是闹腾得累了,这会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些喝醉了的直接先回了府中给客人准备的厢房去歇息。   厅中燃着数盆炭火,暖意熏人,酒意醉人,和着这温暖团圆的气氛,更教人无端沉醉。   沈清玉先一步回了寝房,郑锋差人将来府宾客都一一安顿好,方提步回了正院。   往年在国公府,无论各人心里都存着什么心思,总是要把众人都聚起来,在厅中守着火盆等着新一年的到来。   往年皆是如此,郑锋先时或对新年还存着些期待,可随着年岁渐大,明事渐多,对于这样面和心不和,尴尬又无奈的新年,他已经渐渐没什么念想了。   这是知事后,他过的头一个真正舒心畅意的新年,妻子,友人,家下,臣属,无论身份为何,他们总是真心相待的。郑锋也不知道,原来除夕夜,竟可热闹享受至此。   寝房中只燃着几点烛火,甫一踏进房门,便嗅到一股似冷非冷的甜香气息,郑锋笑了笑,回身将门关好,转身之际,便听里间儿屏风之后,传出了一把子拿腔拿调的声儿:“这位公子,可是要夜宿此处?”   郑锋仿佛踏进了一场梦里。这梦中安谧静美,只有他们两人。   沈清玉着一条大红长裙,只在外头拢了一件单薄纱披。如云如雾,似掩非掩,抬手时,露出一截儿·软·腻·温玉,那酥白皓腕上各系着一条牵着银铃的红绳,在这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幽幽地·魅·惑·人心。   寝房中满铺着纯·色·的兔毛毯,一双小巧白皙的脚俏生生地立在上头,温·绵·绵·的,可爱得紧。   这是郑锋头一次见到沈清玉正正式式地跳一支舞,他想静下心来好好欣赏,却始终无法将全部心神都搁在这一场乐舞之上。他只记得要看眼前的这个人。   他想,眼前这个人也许当真是·精·魅·所化,也许要他的心,也许想要他的命。但那些又有什么关系?他只要这一个人,这一场梦罢了。   郑锋的目·色·沉了下来,沈清玉被他这样看着,只觉满身寒·毛·根·根·竖·起,有什么在心里·炸·开,有什么涌向四肢百骸。她觉得害怕,却一定要靠近那个让她害怕的人,这是本能,被他捧在手心,疼着爱着的本能。   这一场颠倒大梦像是没有尽头,一切都被关在这美梦之外。郑锋心底尚有一丝清明,到了最后,却一面看着她哭,一面又忍不住想让她哭得更厉害。   “过年了。”屋外有·爆·竹·炸·开,不知谁家烟火,点染了这绚丽人间。郑锋抱着怀里的心肝宝贝坐在窗边,和她脸贴着脸,瞧着几如白昼的夜空:“愿年年岁岁皆有此景,生生世世与君白头。”   沈清玉已经没了力气,她半闭着眼,看着他带笑的眉目,心里满足又安稳。   真好啊,他们两个,到底一起过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新年。   北境有变几乎是郑锋早有预料的事。城中诸将虽有沉重之思,却无丝毫慌乱无措。   这一仗早晚要打,打胜了,北境可保十年无虞。   这变数来得太快,初一方过,郑锋这一晚没能在府中安枕。   府中炮仗的热闹味儿还没消散,可这热闹的新年,却像是一下子就过去了。沈清玉不再睡懒觉,郑锋忙碌,几乎是三五·日·才能抽空回府陪她待上一晚,第二·日·便要赶赴营中。沈清玉请了丛星丛月教她武艺,她从前与郑锋学过,只要不怕苦,不怕累,短短十数天,就能学会一套简单的防身之法。   钱老来武场看过几回,每回都要摇着头,叹着气地让小徒弟送去跌打的膏药。后头钱老没再去过武场,而是埋头在房中,制一些·毒·丸·毒·针。   城中的气氛紧张了起来,饶是有郑锋坐镇,战·争在即,百姓也不可能没心没肺地安心度·日。官差开始频繁地在城中巡视,是安·抚,也是警示。   寻常时候,郑锋就算回府陪她,也都是时近黄昏,所以沈清玉·日·常习武,都几乎安排在吃过早饭之后,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练完之后,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这天上午的份儿刚刚练罢,沈清玉扶着木桩子站着·喘·气,只觉眼前一片黑,耳朵嗡鸣,血·液·逆流,这种感觉可真不怎么好,但她到底都坚持了下来。   站了一阵,绕着木桩走了几步,沈清玉才受不住地蹲在地上,侧身靠着木桩休息。   “丛月,一会儿再去钱先生那儿要几瓶膏药,上回的用完了。”沈清玉看着手臂上留下的几道青印,发愁地皱了皱眉,还好钱老的膏药管用,抹上之后几个时辰,这些青印便几乎连痕迹都不留,否则哪天一不小心被郑锋看着,这事儿可就大了。   她心虚地咳嗽了两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近来蒙他违拗他的次数,忽然有一种债多了不愁的无赖感。   能拖一日是一日,反正他疼她,绝舍不得罚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点事,从这一章之后开始请假,12月23号恢复更新,落下的更新会补回来滴,万更补上~   ☆、第200章 好看      “你这样, 叫我怎么放心。”郑锋不知在武场旁站了多久,他蹲身拉住沈清玉的手臂, 大拇指轻轻在那几道青紫的痕迹上·摩·挲·了几下。   他应该生气, 事实上他眼下满心都是不快, 或许是愤怒,或许是心疼,他捧在手心尚要小心翼翼的姑娘,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可郑锋对她发不出脾气来,她这样努力辛苦地练武强身, 饶是一语未发,他也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郑锋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好好休息。她近来练武的·强·度过大, 是以就算已经歇了好一阵子,她还是蔫儿蔫儿地没什么·精·神。   沈清玉在他怀里咳了好一会儿, 等回了屋,被他按着解衣裳时才将将反应了过来。   “廷安哥哥。”沈清玉抬手想遮掩一下,却在触到郑锋看着她的目光时心虚地低下了头。这事是她做得不对, 太没分寸,也太急了, 以至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还有可能会不慎伤身。   郑锋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却放得又轻又柔,等他将沈清玉身上磕着碰着的印子都看了个清楚,才阖目叹了口气, 无奈地抬手掐了掐眉心。   难怪这几·日·她更衣时都遮遮掩掩,在帐子里也不肯点灯,不肯用夜明珠照亮。他近来事繁,千头万绪归于一身,饶是他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是以并没注意这点微小的遮掩和改变。   “我每隔两日都要请钱先生为我诊脉,若有什么不对的,先生早就与我说了,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郑锋目下就是有气也生不出来,她太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   “玉儿,你想要什么,都能与我说,是不是我不够疼你,才让你这么不管不顾地折腾自己,委屈自己?”   这是郑锋眼下能对她说出的最重的话了。说完了他又不禁反思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重,是不是把她委屈着了,把她吓着了。   “不是。”沈清玉急急忙忙回了一句话,然后顾不得披衣,顾不上害羞,整个人贴上去,团团地缩在他的怀里:“是我想把身子练得好一点,把功夫也练起来,那样的话……”   郑锋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心中叹息怜惜,语气却清冷淡漠:“哦?把功夫练起来,是想做什么呢?”   沈清玉抿了抿唇,一时愧疚,一时委屈,她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然后闷声道:“我知道你是要带兵去迎敌的,我不想一个人留在长宁城,我想和你一起去。”   她眼眶酸涩,还是任·性·地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了。她知道,行·军·打·仗·不是儿戏,她也不想去破坏那些规矩,更不愿让郑锋为难。女子随行,原本就不合规矩,而且,她既非女将,也没什么行军的经验,如此,便没有合适的身份能够随大·军·拔·营。   她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的不规矩。可她心里就是放不下。   这一战不像郑锋所说的那样简单轻省,她已经听说了,北胡联合数个邦落小国,以·诡·谲·手段图谋中原,这样大的谋算,这样大的阵仗,比昔年北胡入侵不知·强·了几分,这种情况下,她如何能够放心。   万般无奈,百般无法,她只能先借着练武给自己一个盼头,一个借口,免得整·日·被无尽的焦虑和担忧围绕。   “这些话,你大可与我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故意让我心疼吗?”   沈清玉使劲摇了摇头,然后从他怀里出来,乖乖站好,一副知错乖巧的样子,郑锋在一旁看了她几息,忽地轻声一笑,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头:“还不穿好衣裳?”   沈清玉面上一红,手忙脚乱地去打理衣裳。郑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拖回来,让她乖乖站好,自己去一旁拧了棉帕,过来给她小心地擦拭几处磕着碰着,留了青印的地方。   她的皮肤极白,平素被郑锋精心养着,更是连一点儿伤痕都见不着,也因此,眼下这无暇美玉上几处不轻不重的青痕便尤为显眼。   郑锋越是擦,脸·色·越是不好,沈清玉见他这样,便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低垂着眉睫装乖扮巧。   他一面擦,一面给她检查手脚各处,待都一一看过了,才算松了口气,相信她没伤到筋骨。   “这事是我任·性,也是我一定要何晏丛月他们瞒着你的,你别罚他们,好不好?”纵郑锋未说,她也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方才不言,不代表今后不罚。   郑锋没答言,自己去一旁净了手,取了药瓶过来给她·擦·揉·各处,听着她口中娇气的“嘶嘶”呼痛声,他就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并非赏罚不明之人,但此事必得要给何晏等人一个教训和提醒。沈清玉是这大将军府的女主人,是他的心头肉,心尖·血,是以凡视他为主的人必得对沈清玉报以同样的敬重和臣服,这固然没有错。可若沈清玉所为,是在无形之中消耗她自己,伤害她自己,那何晏等人就得从中摸清楚这个臣服敬重的度。无论什么时候,必得以她的安危为先,何晏等人不敢冒犯,却可暗中通禀于他,否则这一日日纵下去,一旦规矩养成,这个小傻子再背着他做出什么,到时他后悔也晚了。   追悔莫及的事,尤其是关于她的事,郑锋一点都不想沾。   他亦知道自己所求苛刻,但他也没有办法。关心则乱,他身在此间,连个十全十美的法子都想不出来。   “那你罚轻一些,好不好?”沈清玉歪了歪脑袋,特意对着他笑得又甜又乖。郑锋眉峰微敛,把最后一处药膏抹好,然后用自己的内衫把她给裹了起来。   “玉儿,乖宝贝,我舍不得你,但旁的人,职责所在,忠诚所在,我自有发落之权。你再怎样胡闹,再怎么惹我生气,我都舍不得拿你如何,但那些没有劝住你,保护好你的人,就得各自受罚了,你明白吗?”   他把她抱在膝上,薄冷的唇贴着她的眼角眉梢,环抱着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呵护,可说出的话却教她心头一跳,继而脊背生寒。   他冷酷冷漠的一面从不轻易·露·在她眼前,如今只是这么小小的一句话,便已让她像是被虎狼盯住的猎物,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她没有再向他求情,心里既自责愧疚,又心虚难过。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旧疾未愈,新病未去,她便如此不知轻重地·日·夜练习,若然一个不对,再引着什么,到时便只能给他添乱。   他从不管她吩咐府中下人做什么事,就连他贴身的侍卫也可轻易拨来为她差使。可只有一样,她所要做的事不能对她自己生出伤害,若犯了这一点,便是犯了他的忌讳。   郑锋说要罚,不只责人,更想给沈清玉一个教训,让她今后不敢再这样不知轻重。他犹记得她捡回一条·性·命·时钱老说过的话,她身子骨弱,若·强·行练武,过度劳累,说不得会伤到身子。是以他平素虽教她两招强身之法,却并不许她太过费力,只要练一练,把身子养的康康健健即可。   可当他看着沈清玉闷闷不不乐的模样时,那些心思便一样都使不出来。   最后隐瞒不报,跟从胡闹的一人领了十板子,扣三个月的月钱,这样一件事,也便在他手里轻轻放下了。   郑锋今天回来得早,抓了她个现形之后,便把外头的事都给推了个干净,只陪着她在屋子里听了一顿板子声,然后哄着她吃了饭,又喂了安神药,看着她安安心心地睡了一整个下午。   小姑娘睡得并不踏实,眉心偶尔轻蹙,在梦里也不轻松。郑锋心疼,却不后悔,他得让她知道分寸,他再不想,也不敢再尝阴阳两隔的痛彻心扉。   等沈清玉睡好了,一身的青印子也都消得差不离了,钱老前来诊过脉后,郑锋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晚饭是郑锋做的,两碗炒饭,另添几道清淡小菜,沈清玉吃了,脸上才有个笑模样。   郑锋教唐嬷嬷去看过了挨打之人的情形,然后让她一五一十地禀给沈清玉,以教她安心。一人十板子,对那些人来说不过是个不大不小的责罚,不至让人卧·床·不起。   郑锋回来一天,一天都在围着她转,甚至还洗手作羹汤来哄她高兴,到了晚上,她又是气又是愧地和他和好了。   浴间里热气氤氲,沈清玉紧紧攥着衣襟站在池子边,无辜又委屈地看着执壶饮酒的郑锋。   他适才说累了一天,当真想放松一二,沈清玉心里不好过,也想着哄他松快松快。谁知这人坏的厉害,听她说要听他的话,哄他高兴,便开口说要看她沐浴。   沐浴有什么好看的?沈清玉拉住衣襟,对上郑锋的目光,看到他此时的神态,忽然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热了起来。      ☆、第201章 假公济私      浴间儿里搁着的软塌像是被·水·浸过了一般, 上头铺的缎褥都被郑锋掷到了地上,他抱着怀里的小姑娘, 沿阶而下, 缓缓浸入了水中。   “想和我一起去?”郑锋手上使力, 慢慢按·揉·着她的腰背,小姑娘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给用尽了,眼下只能哼哼唧唧地发出微弱的咕哝声。   “想, 我想去。”沈清玉掀起眼皮,把最后一点儿力气都用在了脑袋上, 一点一点的,生怕他看不到。   “行军途中不可耽搁,旅途劳顿, 饮食不协,或许有可能几·日·都吃·干·饼, 喝凉水……”   “我要去,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我能撑住。”   郑锋叹了口气, 在她眉心亲了亲。   他原本也不想把她一人留在这里,只是此去变数颇多, 前路未知,他难免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眼下战事胶着,若要带兵相助,便要赶赴平城。平城之外便是战场, 是他需要持·剑·守护的地方,平城一旦破了,不独西北,整个北线都会受到不小的冲击,甚至危及皇都。   平城必得守住,若然城破,便只有他已身死兵败一种可能。   若论私心,他自然想把小姑娘放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可平城外临·强·敌,荒漠环绕,绝不如长宁城这般安泰富饶,   说是生死相随,可真的事到临头了,他又只希望她一生平顺,无忧无愁。   歇了好一阵子,沈清玉才勉强恢复了些·精·神,她睁开眼,看到郑锋正拿着香露给她擦拭臂膀,那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小心翼翼又认真·精·细,提惯了·刀·枪·剑·戟·的手也能这般温柔如风。   “你让我去嘛,你带兵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有什么意思,到时候有人欺负我怎么办?”沈清玉觉到了郑锋的动摇和踌躇,立刻便顺着竿子往上爬:“再说了,咱们来到长宁城时·日·尚浅,还没能完全把这个地方握到手里,到时你带人离开了,万一有人不安好心,想陷害我,挟持我该怎么办呐?”   郑锋在她手背上的肉窝窝里亲了一口,然后捏了捏她的下巴:“带你去,只是不许再胡闹折腾自己。”   沈清玉喜上眉梢,立时抬起手来连连做着保证:“我从现在开始都乖乖的,绝不惹你生气了。”   “跟我去了,到时平城可没这么好的池子,说不得还得洗凉水澡,这也愿意?”郑锋逗了她一句,看着小姑娘皱着眉头,很是为难地下定了决心,便不由低笑出声。   这小东西爱洁,又被娇养惯了,这么随他去,到时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他舍不得,又放不开,真真是百种心思,直将他一颗冷冰冰的心·揉·搓得滋味千般。   “既准备要往,那两天后便开始随我·入·营,先适应着骑一骑马,吃些军中菜饭,到时路上也能快些适应。”   沈清玉立刻应下,然后盯着他问:“若我不这么折腾,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带我去了?”   郑锋直觉今晚叹气的次数过多,他刮了刮她的鼻头,笑着摇了摇头:“我到底还是要带你走的。”   饶是前路种种艰险,他都会不惜一切保护好她,唯有一样,若她不在身边,他当真是如何都放心不下。盯着他的人太多了,此去平城,不知要耽搁多久,她一人在此,不慎出了什么差错,他连赶都赶不回来。   世上“万一”二字最难预料,便他有千百手段,也很难保证万无一失。既如此,还不如把人留在眼前来的妥当。   他到底还是要带着她一起走,便是前路荆棘遍布,刀山火海,他背着她,抱着她就是了。   就算真的有了最坏的结果,他也会让她安然脱身,离开那片·战·火烽烟。   两人又泡了一阵,郑锋见她眉眼舒展,才拿了毯子将她裹好,一路抱回了帐子里去。   方把人放下,郑锋未及起身,便被沈清玉搂住脖子·缠·了上来。她的两条胳膊不知什么时候从毯子里挣了出来,在这半明半暗的地方白的晃眼。   郑锋·日·日·抱着她,可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抬手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腕。冰肌玉骨,软·腻·如脂,每回抱着她,都像是跌入了一场·旖·旎·的颠倒大梦,将他的清明和理智全然击溃。   郑锋喉咙发·干,方要伸手去把毯子扯开,却在见到她脖颈手臂上的痕迹时顿了一顿。   他怕若是再来,自己当真要把这个小姑娘吃进肚子里去了。   解决了一件心事,沈清玉满心都是轻松惬意,她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郑锋瞧,今天也一点儿都不怕他,更不想着躲,反而噘着嘴凑上去,在他脸上打上口水印子。   他这会儿只随意披了件寝衣,肩臂处被水打湿,半绷着里头·精·壮的肌肉线条。沈清玉咬了咬唇,鬼·使·神·差地便凑上去咬了一口,然后她便知道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天·色·将明的时候郑锋便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怀里温软地窝着一个团子,郑锋摸了摸她睡得热乎乎的小脸,然后小心翼翼地抽了手,慢慢把她安置在枕头上。他站在·床·边,看着·床·里侧摆设似的软枕,唇角的笑弧温柔得不可思议。   床·还是窄一点好。郑锋握了握她搭在被角的手,见她·柔·粉·的唇微微张着,便凑上去偷了个香。   时辰已经来不及,郑锋再看了她几眼,方转身走出了卧房去。   过了两天,沈清玉便做男装打扮,当起了郑锋的小跟班。   军·营里倒不像沈清玉想象的那般条件艰苦,反而颇有些热闹又·热·血·的感觉。沈清玉待在郑锋的营帐里,她四处走了走瞧了瞧,摸了摸帐子里唯一一张可以称得上“床”的木板小榻,然后坐上去试了试软·硬。她也不去靠近那张大石案,上头搁着各地的公文和战报,她与郑锋再怎么亲近,那些终究还是一国机密,她不愿当先废了规矩。   中午时郑锋才匆匆回了营帐。训练了一个上午,他额上也是薄汗满布,沈清玉兑了热水在旁边给他拧帕子,又拿来膏药给他抹身上几处细小的伤口。   “下午带你出去骑马,第一天,先骑半个时辰,今后再慢慢延长,若不舒服,就尽快与我说,不许·强·撑,知不知道?”   沈清玉双手抱拳,行的礼潇洒又利落,落在郑锋眼里,却觉得她可爱得厉害。   她今·日·着一身玄色男装,头发也梳成了高高的马尾,粉黛不施,钗环尽去,反更显得人灵动娇美,这么一身男装穿着,却穿出了一身更加引人的风采。   若不细看那张过分灵秀的脸,倒真像是谁家的富贵小公子,不谙世事,不染凡尘。   平素知晓兵士辛苦,等到真的见着了,才知究竟有多辛苦。沈清玉和一匹枣红小马培养感情的时候,就见一众兵士呼声震天,一套拳耍的威风利落,这么些人站在一处,当真是有些教人心胆俱颤的气势。   丛月和丛星也是跟着她一道来的,这两个丫头是在·军·营混惯了的,一上午各处去探,倒是如鱼得水,整个人都像是出鞘的剑,精·神·又锋利。   沈清玉见她们也跟在兵士之后,训练的有模有样,不由靠在马儿身上,笑的轻松又欢快。   骑马时郑锋带她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宽宽敞敞的,一面还有山峰遮挡,虽然是训练,沈清玉却觉得放松又惬意。   走了几圈儿之后,郑锋自后抱住她,与她同乘共骑,等她控马控的越来越好,便不时在她脸侧耳边亲上一亲。   “你们营里的人真辛苦。”沈清玉偏头躲开郑锋,却被他在耳朵上咬了一口。   “你是来教我骑马的还是使坏的。”沈清玉紧张地四处探看,生怕被人看了去:“到时大将军这一世英名岂不就毁在小生身上了?”   郑锋故意在她耳边笑,笑到最后一把将她托起,让她和自己面对面坐着,然后拉着缰绳,让马儿缓缓踱步。   “骑马学学便罢,到时自有马车随行。”   沈清玉摇了摇头:“人家都骑马,就我自己娇气,我不。”   郑锋挑了挑眉,与她脸贴着脸,凑在她耳边说话。几句话说罢,沈清玉就几乎抬不起头来,她自以为是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眼,殊不知在人家眼里,她就是在·奶·呼呼,凶巴巴地撒娇。   她低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然后想到郑锋说的那几句·狎·昵·的话,一时间连自己的腿都不敢瞧了。   “还是坐马车吧,我心里有计较,该骑马的时候自然让你骑马,可若是一路都在马背上头过,那我大约要·日·日·给你往腿侧抹药了。”顿了顿,郑锋搂住她的腰,让两人更贴紧了些:“只是我心疼玉儿,那里的·皮·子那么·嫩,怎么受得住马上颠簸?”   沈清玉两只耳朵都红了,她趴在郑锋怀里,眼神湿润明亮,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娇气和依赖。   郑锋难得的不务正业,这一整座山都已经被层层筛查过,眼下四野无人,他便抱着她,径自踏进了山洞里去。      ☆、第202章 烟火气      沈清玉跟着郑锋早出晚归了几天, 就彻底不肯再随他往营中去了。只这么短短几·日·的功夫,沈清玉自觉已经把一辈子的脸丢·干·净了。   他说是要带她熟悉营中生活, 可等她真的去了营里, 便发觉他分明是假公济私, 刻意找借口欺负人来的。生活倒是没怎么体验,他营帐中的那张板·床·却教她囫囫囵囵地占了好几天。每次被他折腾完了,她也顾不上帐子外头传来的高喊和·刀·剑·破空的声响, 每回都是不几息便睡沉了,等吃饭的时候再起, 晚上若不回府,就接着懒洋洋地歇着。   沈清玉期间也试图和他讲道理,可他听是听着了,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闹得现在人人都晓得大将军有一块心头肉, 不顾体统,不顾规矩也要带在身边。   到了现在,沈清玉也不知道营中究竟有多苦, 这么多天了,她也只觉得自己是外出踏青游玩, 半点辛苦都还没尝着。   既已经没法子“吃苦受累”了,沈清玉就在府里开始鼓·捣·营里的吃喝穿用,这可是和郑锋息息相关的。她先让丛风把营里那种口感很·糙·的面饼子带回来几块,尝了尝之后,便开始和厨下的师傅还有钱老商量着做些便于携带, 也更容易掺和药材,便于·入·口·的·干·粮。   营里的人虽然·糙·惯了,可那也是因为没有这个条件,眼下既然能吃的更好些,自然还是想吃点儿好东西的。   等第一批·干·粮被送到军营的时候,沈清玉在众将士的心里已经迅速高大了起来,他们没想到大将军那个尊贵又娇弱的夫人竟然会这样记挂一群拿·刀·提·剑·的·兵·士。香喷喷的·干·粮吃在嘴里,肚子饱了,口腹之·欲·满足了,也就更是感激感动,一时间,前些日子对沈清玉入营还有些微词的人也再不胡乱开口。且不说人家的身份贵重,只说这份心意就教他们无比动容。   改良的·干·粮只是第一步,后头又有些掺了·干·菜的小饼,细粮里头和着·粗·粮,比先前省了材料不说,更是有甜口儿有咸口儿,虽然甜咸都是淡淡的,但好歹是有个滋味,这要是哪天粮油不济了,也是个难得的美味。   郑锋坐在营里,每天就听着府里又送什么来了,偶尔厨房里的师傅也跟着来,手把手地教营里的伙头怎么做这个面饼子。   营里的烟火气儿开始重了起来,每回训练过后,将士们都双眼发亮地等着今天的饭菜。人总得有个盼头儿,尤其是这些刀尖儿上·舔·血·的,盼吃盼喝,盼儿盼女,盼家盼国盼太平。远的太远,一时没个着落,可这些吃吃喝喝的东西却是实实在在的,是一份儿恩典,是一份儿惦记。这些五大三粗,生死来去的汉子也都十分领情。   后头营里每天都有一大锅汤,有时候是素的,有时候是肉的。那些素汤里头是些蘑菇白菜,汤底儿是卤肉余出来的卤汤,这么一煮,鲜香味儿都进了菜里,这些冬菜吃味儿,泡着面饼子,就些小咸菜,也是热热乎乎的一顿好饭。   这会儿外头还冷着,也不用特意保存,菜啊肉的都不容易坏,这么又是好吃,又是节省,吃了一段时日,倒是把·兵·士们都吃的满面红光。   沈清玉整天在家里琢磨吃喝,等再往营里去的时候,便被众人的热情和恭敬弄得既高兴又不自在。好在大家都是爽快人,沈清玉也不忸怩,几天的功夫就彼此熟悉了起来。   这些·兵·将·糙·归·糙,可水里来火里去的,生死都不知道经过几回了,自然不是什么蠢钝的人,虽然心里对沈清玉颇为亲近,面儿上却都不敢冒犯,说话是说话,也不敢直盯着人家瞧,要不大将军要不高兴呢。   沈清玉头一遭与这样的人相处,感觉很是放松明快,郑锋也不拘着她,只是每回出门都要把她裹成一个圆团子,虽然还是不喜欢旁人瞧她,也不喜她把心神搁在旁人身上,可见她过得这样快·活,他也只得在自己能允准的范围内最大程度地由着她。   这么过了良久,等该要春暖花开了,长宁城的天气还是没完全暖的过来,厚重的冬衣虽然都轻便了许多,却还是都裹着厚厚的袄子,看冷热增减衣裳。   战事起了,平城暂时还能顶得住,郑锋开始安排长宁城往后的事宜,几乎是忙的脚不沾地。   这天早晨沈清玉好容易逮住了人,便也没再睡懒觉,起身给他更了衣,送他出门办事。   “我这一趟大约五日才回,丛风留下,我不在城里,暂时莫要出门。”郑锋走时还百般不放心,沈清玉刮着脸笑话他没出息,等他走了,她又在心里笑话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五天,头一天还没过呢,自己怎么就惦记成这样了。   郑锋离开的第三天,长宁城就迎来了一个活祖宗。   “谁知道就这么巧,明明不该走咱们长宁城的道儿,偏偏那头儿闹什么山贼,非要借道长宁,还要在这里多住几天。”蔣妈妈一面给沈清玉束发一面唠叨,唐嬷嬷虽然没多话,可脸·色·也是很不好看。   “夫人不知这位昭阳公主,早年没有出嫁和亲的时候,就是个顶顶难缠的人物,她与当今虽不是一母同胞,可感情深厚,如今和了亲,夫君身亡,还能归国享荣华富贵的公主也就这么一位了。”唐嬷嬷尽量把自己知道的都和沈清玉说了,要是可能,她根本不想让自家夫人去见那劳什子公主,回头有个什么不对付,岂不是平白地受了委屈。   “我听说这公主·性·子傲,身边儿还带着一队武艺高强的侍卫,早年没出嫁的时候就不讲道理,一言不合,非打即骂,什么脸面都不顾,跋扈专横得紧,眼下她特意转道长宁,还要多留几天,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蔣妈妈和唐嬷嬷说起这些事便满脸都是愁云,和亲归国的,像是比从前更荣显了,要是那公主真不讲道理,两边儿对上可怎么好,眼下世子也不在城中,有个什么也难照应。   “这位昭阳公主年岁几何?”沈清玉自己戴了耳坠,在发上簪了几支中规中矩的簪环,既端庄又不至过于显眼。   “昭阳公主已是三十许人了,至今未有子嗣,现在回朝,说不得过些·日·子就要为她招个驸马了。”   唐嬷嬷话说的冷静,眉眼间却全是担忧和不耐。沈清玉拍了拍她的手,冲她笑了一笑:“嬷嬷别担心,今天丛星丛月和从风都陪咱们一道去,这公主只要不是个失心疯就不至于为难我,我安安分分地守着规矩,她也当自持身份的。”   唐嬷嬷摇了摇头。她看着自家夫人的脸,又拿过脂粉盒子来回涂抹掩饰。这昭阳公主若只是专横跋扈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个心思歹·毒·的人,再加嫉妒成·性,当年京中凡是有貌美之名,且比那公主美貌的都没少遭罪,她不至正大光明地要谁的·性·命,可宫里头那些·腌·臜·手段,她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一旦用出来,能让人连苦都叫不出。   沈清玉没见着这位公主,倒先把这些话听了个遍。她心里也是直犯嘀咕,她实在不想在这个当口儿生事,免得教人拿住了把柄,给郑锋添堵找麻烦。   若然这位公主是个讲些道理的便罢,大不了就是忍上几天,彼此各退一步,可一旦这公主是个蛮不讲理,心思狠·毒·的,那她这里的麻烦只怕不会小。   沈清玉这会儿只盼着那公主不是个疯子,不会无缘无故地寻人麻烦。她总觉得自己就算不讨人喜欢吧,也不至惹人讨厌,怎么碰上的这一个个的,都是没头没脑,没根没据地就要为难人的人。   沈清玉到了公主暂居的宅子时,各家夫人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这么个烽烟四起的时候,也难为昭阳公主能有这个闲儿,在这里摆酒摆菜,赏舞作乐。   许是长宁城民风开放,许是公主和亲之地没什么男女大防,席间居然还坐了几个相貌精致的男子。沈清玉行过礼,落了座,从头到尾都低眉顺眼,只偶尔与人说笑几句,并不打算做什么出头鸟。   蓝氏现今还在府里养身,那丸药终究是酿成了最坏的结果,钱老好容易把人调养过来了,可这身子一时半会儿也难恢复。   沈清玉看着这场景,忖着过了今天,她也得寻个借口,在府中装病,落个清净。   场上歌舞热闹得紧,这场宴席设在屋外,可周遭儿点了少说也有数十个火盆,因此也并不觉得冷。那些歌舞姬穿着轻·薄,水袖曼舞,当真是舞出了一片·靡·靡·春·光。   “夫人瞧那跳鼓舞的,听说是咱们长宁城最有名的舞娘,您瞧瞧那个劲儿,啧啧……”   身边儿的官夫人小声地与沈清玉说话,沈清玉也不端着,该说说,该笑笑。她瞧着那几个舞姬,媚·眼斜飞,当真是有些惊心动魄的·妖·异,并不是外貌有多么出·色,只是此时此刻,那氛围,那舞乐,那神态,那身段儿·融·在一处,样样教人心醉神迷。   “你也是京里长起来的,虽不是家中嫡女,也该是琴棋书画喂大的,现在你是这长宁城中女眷的头一份儿,本宫多年未曾归国,如今想瞧瞧京里歌舞,若是大将军夫人不嫌弃,不如就为本宫演上一曲,如何?”   昭阳公主这话说的很温柔,配上她那张温柔款款的美人面实在是很难教人心生恶感。沈清玉看着她,怎么都想不出来,这么一副温婉端庄,又·妩·媚·多情的·皮·囊·下,怎会藏着这么教人避之不及的·魂·灵。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郑锋,她都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什么唱跳舞乐。她先时给昭阳公主面子,也只是为了息事宁人,不愿在这个当口儿闹出什么,可若真的踩了她的底线,一个公主罢了,她还是能得罪得起的。   沈清玉这么想着,心里也觉着自己恃宠而骄,她仗着郑锋无底线的宽容和疼爱,早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公主是金枝玉叶,所见乐舞自然多不胜数,但臣妇自幼便长于闺中,正经的歌舞加在一起也没看过几场,如今京里时新什么舞乐,臣妇并不清楚。至于琴棋书画,都不过略知皮毛,真的拿了出来,只怕公主殿下要笑到明年去了。”   沈清玉的话答得恭敬,抬头看昭阳公主时,眼里却是冷冰冰的:“公主若要观赏,还是赏这些悦人耳目的歌舞罢。”   “夫人此言差矣。”公主身边坐着的一个白衫男子开了口:“公主归国,思乡情怯,哪里是想瞧什么乐舞,不过是想看看大齐的气象罢了,这场中女眷,除了公主,唯有夫人身份最高,也值得公主一观了。”   从他说话开始,沈清玉就一直盯着场上歌舞,像是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似的,把人忽略了个彻底。   那男子跟在公主身边,寻常听着的都是恭维讨好,哪里尝过这样的冷落,当下便冷了脸,张口方说了一句,又被丛风给·顶·了回来:“论场中身份,我大将军府的夫人只需答公主之言,你是何人,是何身份,敢代公主发问,如此逾越无矩,才是没把公主放在眼里。”   那男子被噎得满脸羞愤,偏偏公主还只是像看热闹一般,虽然有些生气,脸上却也·兴·味十足。   “倒真是和传言一模一样。”昭阳公主打量了沈清玉几息,又掉头去瞧仇氏等人:“都说大将军夫人心高气傲,今日看来,本宫也是使唤不动你的。”   这话出了口,仇氏等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她们没想到公主这么不讲究,这么着就把她们给卖了。这一瞧一看的,谁不知道这话就是从她们嘴里说出来的?   “臣妇不敢,只是自幼所学,三从四德,种种规矩,实不容臣妇逾越,公主厚爱,原不应辞,只是公主离乡·日·久,不知国中对女子多有苛责,臣妇今日在此舞了,便是拿在座官夫人的脸面往地上踩,也是给公主添闲话,是以臣妇不敢应公主所言。”   这话说过,昭阳公主只是轻声笑了笑,然后就饮酒作乐,再不多提。   原以为这就算是过去了,哪知她从昭阳公主的宴上回府,休息了一阵,才要好好吃顿晚饭,外头就来人请沈清玉过昭阳公主暂居的府邸去侍候。   没办法,沈清玉只好再带着人赶了回去,这会儿公主变了个方儿,说是方到长宁,水土不服,身子虚弱,想叫个人来说说话。   这借口真是让人心里犯堵,可沈清玉一时也没法真的为这个和她·撕·破·脸·皮,只得又带了人返了回去。   可到了屋外边儿,又说公主金枝玉叶,身份贵重,除了沈清玉,旁人都得在外头等着,丛风哪可能答应,不过是个公主罢了,他们后头还有个皇太子和大将军撑腰,这要是不知根底地把人送了进去,回头有什么差错,就是把这公主·剐·了又能如何?   丛风是受了郑锋叮嘱的,眼下就当先拒了这个事儿,话说的也不怎么好听。沈清玉这回也没拦着,她自认脸已经给够了,也不愿装孙子。这会儿四境不宁,外头兵将都是把脑袋别在腰上守护家国,她每天·操·心营里头的吃食和穿用还来不及,哪里来的功夫去·伺·候这么个不知轻重的公主。有这闲暇,她早差人拿棉花做衣被去了。   真正让丛风·拔·刀·的,是后头屋里出来三两个瞧热闹的男子,都是宽袖大衣的打扮,衣衫不整,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身份。   这下子事情闹大了,昭阳公主铁青个脸想问沈清玉的罪,可这满城里头的官兵都没人搭她的茬儿,袁洲更是从中拉偏架,让昭阳公主吃了许多闷亏。   可沈清玉不打算咽下这口气。若是寻常为难,她忍忍也就罢了,可这昭阳公主明显是存了恶毒心思。那天她若一人进了那屋子,谁知后头会有什么事发生,就算什么事儿没有,那话还能好听了吗?   四皇子当天就参了昭阳公主一本,且一点儿面子都没给她,反而给了昭阳好大的没脸,风风火火折腾了没两天,郑锋就带着人回了长宁城。   这会儿,昭阳公主就是想走都走不得了。   这事儿里头掺和的有人也有鬼,有参昭阳公主的,也有参郑锋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连沈清玉这个身在其中的人看了那些折子,都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儿不对。   她生气的紧,寻常不爱计较,真的犯到她头上,她比谁都小心眼儿。多的做不了,这公主的风·流·跋扈却教她传遍了各省各城,这下子,众人再瞧昭阳公主,眼神里都有点儿心照不宣的·暧·昧·和不屑。   没多久,宫中先赐下了几丸丹药来安抚公主,昭阳服了没几天,真的开始发了水土不服的病症,越治越坏,好几次险些连气儿也·喘·不上来。   没几天的功夫,昭阳公主拖着病体亲自上门向沈清玉赔罪,可郑锋却教人把公主稳稳妥妥地送了回去,说是他们受不起这样大的礼。   又过了半个月,原本是要回返京都的公主被遣回了和亲的族落,这回她要嫁的是个·性·情·暴·戾,动辄就要打死一二个侍妾的王,公主连送了几道折子入宫,后头已经是太子的三皇子又连连差人安·抚,可实际上却是把人牢牢摁在了和亲之地。   昭阳公主半死不活地被送走的那一天,仇氏等人没一个敢去相送,此后见到沈清玉,要么唯唯诺诺,要么退避躲藏,再不敢多说一句难听话。   这场杀·鸡·儆猴的大戏沈清玉从头看到尾,她知道郑锋动了许多手脚,那公主这么样儿被送回族落,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果真,没过多久,族里传来消息,说公主身边跟着的人或是被遣了回来,或是死在了当地,现如今昭阳公主就是个没牙的老鼠罢了。   四皇子再来府时,和郑锋提及此事,没忍住摇头叹笑:“你这也太狠了,我看现在谁能要了我那小姑姑的·性·命,她死了也得记人家的好。”   郑锋眉眼不动,抬目看他:“公主千金之躯,不会轻易死去。”   四皇子打了个冷战,捋了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打定主意今后离郑锋那心肝宝贝远一点,这人挨着沈氏的事,就是个没有理智的疯子,丝毫不介意被人瞧出来就是他动的手,这一出出儿的,还不如给人给痛快呢。   四皇子完全没有帮小姑姑求情的打算,各人罪业各人背,瞧不清形势,胡乱作威作福,过往造的那些孽,到底还是得自个儿还的。   说过了昭阳的事,四皇子脸·色·也严肃了起来:“郑大哥,你与我说个实话,这回我小姑姑的水土不服,到底是你着人动的手,还是父皇赏赐的那丸丹药之过。”   这事迟早都是瞒不住的,不管是太子还是郑锋,都没打算对四皇子隐瞒到底。   “丹药有过,也有我吩咐之由。”   这就是说丹药确是有问题,但还不至于教人难受得太过明显。   四皇子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京里的事他是知道一些的,丹药练成,父皇首先便寻了皇室中人来试药,太子和太子妃当先享了此等殊荣。   无论是父子还是君臣,遇着这样的事,谁不会寒心,尤其是三嫂大病方愈,被逼着骗着服了这药,今后身子如何,可就难说了。   “父皇……”父皇愈发糊涂了。四皇子阖目叹了口气,又想到密信中所言,二哥母子夫妻,从不用做此试药之事,父皇曾言,待他将这药都试过一遍,再问着太医,给二皇子服药调理。   这样明显的偏爱和陷害,三哥心中岂能不恨,而父皇所为,也是把二哥架在了一个尴尬难堪又危险至极的境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25 03:22:08~2019-12-25 19:0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点绛唇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3章 长高      暖·日·春·衫薄, 等沈清玉开始为大将军府全府上下更换新衣时,朝中也几乎是换了天地。   再收到姚氏的信, 沈清玉大松一口气的同时, 也觉怅惘无奈。如今大的阻碍皆已消弭, 可历了那许多事,人心沧桑,早已拼凑不回去了。   看过了信, 沈清玉坐在书案前,认认真真地提笔回信。长宁民风与京都不同, 夜幕降临,街市上便有歌舞市坊灯烛辉煌,乐舞人情袅袅地混入酒中, 醉人心神。郑锋带她出去玩过许多回,那般推杯换盏, 诗词切磋,歌舞鼎沸的场景,当真是让人流连忘返, 觉三千大梦,一梦浮生。   沈清玉将自己所见仔仔细细地写了下来, 记到最后,已写了十页有余。   装封填口的时候沈清玉还在叹气,姚氏显然是想四处走走看看的,整·日·困在那么一处地方,就是原本心·胸·开阔的人也得给憋屈得死气沉沉。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 如今姚氏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子妃,身份贵重,不·日·便要母仪天下。登临高位,就代表着失去了大半的自由和欢喜,从此无论做什么事,都得三思再三思,到了那个地位,一旦行差踏错,便会·堕·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沈清玉这一番感慨还没抒发完,就听家下禀报,说是郑锋回了府中。   沈清玉登时惊喜不已,算算日子,她已经有五六天没见过郑锋的影儿了。   几天没见,郑锋整个人好像又峻冷了不少,像是剑锋被·磨·得愈发锋利,雪亮亮地寒人心骨。   可沈清玉是不怕他的,反而是心疼更多。   春兰很快依言从厨房端了炖肘子来,捧到屋中炕桌上后,便很有眼色地转身退下,顺带把门儿关了个严严实实。   肘子是用老汤煨了许久的,骨·酥·肉·软,色泽红亮,傍边儿还堆着几个蘸料碟儿,甜口儿咸口儿都齐了,只等他拿来享用。   郑锋忽然有点儿想笑,这么多天的疲惫也一扫而空。自从他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每每回府,都要被她好好地喂上一顿好的,哪个都是·精·华,吃着香鲜解馋。   “你先尝尝这个,等会儿就吃饭了,我特意让人买回来的羊,等会儿烤了端上来,你好好吃一顿。”   郑锋尝了口肘子,又抿了口酒,然后拿帕子擦了擦手和嘴,把一脸殷切的小姑娘抱在了腿上。   这就是要和她好好说话的意思了。沈清玉倚在他的肩上,看着他生了些青胡茬的脸,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脖颈:“你先去沐浴,家里新做了衣裳,等会儿试试看。”   郑锋“嗯”了一声,也没动地方,先开口问她这几天都做了什么,有什么高兴的事,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沈清玉和他说话,一旦开了话匣子就有点儿收不住,唠唠叨叨,牵七扯八地说完了,也就不知不觉到了饭点儿。   沈清玉推郑锋进浴间儿沐浴,自己在外头把各式菜饭摆了一桌。   香喷喷的烤羊腿,几碟子酱料和·干·料,有酸甜口儿的,有辣口儿的,都是府里的厨子用这长宁稀罕的香料菜蔬新调制出来的,沈清玉自己吃了几顿,虽然好吃,可总觉得欠了什么,闷闷的,也没个意思,现在郑锋回来了,她才开始对这些吃食有了近乎狂热的兴趣。   沈清玉先给郑锋舀了一碗疙瘩汤喝,等他填了填肚子,又让他喝了两杯牛·乳·甜茶,肚子里暖暖和和了,两人才开始享用烤制的羊腿。   烤羊腿外皮酥脆香辣,里边儿·软·嫩·鲜香,郑锋好好儿地吃了一顿,最后又喝了一碗清淡的汤,这顿饭才算是真的吃好了。   小姑娘吃的半张脸蛋儿上都是油,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的认真又卖力。郑锋觉着她可爱得不得了,没忍住上去把人抢在怀里,拿了烤肉甜茶来一点一点喂她吃。   吃饱喝足了,沈清玉开始问京里的事:“我看太子妃来信,今春又要给太子选秀择女了。”   她这是纯粹闲来唠嗑,这些话她和旁人说不着,有些话都是忌讳,和郑锋就不怕了,她想说什么都成。   郑锋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姚氏,旁人夫妻的事他管不着也不想管,只是小姑娘既然心里念着,他也便多注意了些。   “姚家得了提拔,不管今后宫中宠妃几何,一个皇后的位置是少不了的,也不会有人作践她。”郑锋给了她一颗定心丸。照如今的情势看,太子对姚氏显然是情根深种,情重加上愧疚和后悔,足以保全姚氏一生了,而且姚氏也早已不是昔日的三皇子妃,妥协,周旋,真心假意,宫中女子该会的那些她都一一学到了手,不论前尘,她今后的荣华安泰是不会有什么改变了。   沈清玉知道郑锋的消息来源有许多,他既然这样说了,就说明姚氏无碍,今后也能好好生活。可无论如何,昔日真心破碎到今天这一步,还是让人叹息惋惜的。   “再过一月,咱们要启程前往平城。”郑锋拍了拍她的背,沉·吟·片刻道:“我一直在差人寻你师父的踪迹,如今有了回音,说有人曾在平城见过她。”   沈清玉一惊,登时从他怀中坐了起来。喜悦,忐忑,踌躇,犹豫,教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才好。   “你特意打听师父的消息,是因为姽月国吗?还是说平城的情形已经到了不得不寻师父的时候?”沈清玉想到那册·兵·器·图卷,就觉浑身的筋骨都僵了起来。   “寻你师父,的确是因为姽月国遗事,也是为了·兵·器·图卷,我只是想问她几个问题,若她不愿,我绝不会为难于她。况且,依她的身份,这个时候出现在平城只怕不会是个巧合,此时若不寻到她,你才要真的担心她的安全。”   沈清玉整颗心紧张得怦怦直跳,一时因将要见着师父而欢喜,一时又为北胡的卷土重来而担忧。   “朝中之事,已尽落太子之手,此次对战,会比昔年轻松许多,不必担心。”   沈清玉点了点头,自己紧张了一会儿就犯了食困,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   郑锋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像是在·抚·摸·某种小动物的皮毛,温柔·缱·绻,目光暖的烫人。   郑锋看了她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敛眉闭了闭眼。这几天都是在刀枪剑戟里头过·日·子,哪怕并非是对战迎敌,可时常切磋对打,也难免会见着·血·光。   沸腾的热·血·和不断在·血·脉中冲击的·暴·戾·杀·伐教他气·血·翻涌,这会儿怀里抱了个香香暖暖的糯团子,那股燥意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清玉原本在好好地睡觉,她全身都浸在他的气息中,只觉的安全又安心,万般烦忧都不在心上。可她正半梦半醒地·蹭·着脸,忽然觉得唇上一暖,继而一痛,接着全身都不对劲儿了。   沈清玉还迷糊着,但本能让她温顺地由着他摆弄,她眯着眼,小声地哼哼着撒娇,要睡不睡,要哭不哭的,逼·得郑锋额上·暴·起了几条青筋。   她的脸白的像是沾了晨露的花瓣儿,嫩生生的,像是一掐便能拧出香甜的汁子来。这会儿她自觉受了委屈,眼角飞着一抹薄红,像是极浅的烟霞颜·色,蕴着灵动的活气和天真。郑锋·摸·了·摸·她红彤彤的小鼻头和两边儿晕红的脸蛋儿,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亲:“委屈什么?害怕?不愿意?”   他又开始发疯,沈清玉失神地看着他的脸,冷冰冰,清泠泠,像是雪剑锋上的寒芒,教人望而生惧畏。可他的眼里却燃着一片炙灼的火,像是要把她的心也给烧着了。   沈清玉又长了一岁,已经得了闺房之趣,眼前人又是她心里喜欢的夫君,她便也忍着羞涩,陪着他一起发疯。   疯到最后,两个人又在帐子里腻歪了不知几时。   “你觉得我长高了吗?”沈清玉趴在郑锋身上,仰着脸很认真地问他:“我觉着高了,过两天做新衣裳的时候我再量一量。”她伸了伸腿,抻了抻胳膊,很是期待地看着他:“你觉得我能长多高,能长到你肩膀的位置吗?”   郑锋难得躲了下眼神,张嘴要哄,谁知道就把这个小祖宗给惹生气了。   郑锋满脸懵,等明白了她为什么生气,也是勉强忍,才忍住了满肚子的笑。   “乖,没敷衍你,也没想骗你,我多想你,玉儿当真不知道吗?”把人哄得红了脸,郑锋松了口气,以手做尺,给她量了量身量。   “肯定还能长,多吃些,每天去外头打一套拳,好好儿养身子,过不了多久就能长高了。”   “那你觉得我能长到你肩膀那么高吗?”   郑锋轻咳了一声,满脸认真地再次点头,并且说她有可能会长得更高。   闹了一会儿,沈清玉也真是没什么·精·神了,闭眼睡过去的时候,她好像听着外头传话说是有人要见郑锋。      ☆、第204章 和离   这几天最让沈清玉高兴的一件事就是白氏要来长宁城了。等兴奋完了, 她才想起问郑锋其中究竟。无论白氏与郑长泰关系如何,始终都是国公府的夫人, 郑锋带·兵·在外, 又将自己也一道带了出来, 寻常来说,白氏是要作为一个牵绊留在京都的,无论是从身份还是从权衡, 此时此刻,白氏都不应该撇下一切, 来到长宁城居住。   郑锋·摸·了·摸·沈清玉毛茸茸的发顶,温声答道:“京中一切,有太子做主。”   这话瞧着是云里雾里, 可沈清玉立刻就给听明白了。   若是从前,白氏是必定要留在京城的, 她现在既然能得了自由,便是说皇城里做主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她才觉太子行事有多干脆利落, 权力更迭,竟就在这样短短的几个月内完成了。   “心有所盼, 自然要更加卖力。”也自然敢舍弃更多,付出更多。郑锋明白沈清玉的疑惑,但是宫中那些生生死死的算计谋略,她没有必要一一细闻。   这次太子所以把事做的又绝又狠,也是因为皇帝行事太过无忌, 自以为是将众子众臣拿捏在股掌之间,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戳人家的痛处,挖人家的软肋,就是泥人也会兴起反抗的念头。   皇帝要太子太子妃和皇贵妃为他试药,也不管那些丹丸对身体有什么害处,只一味地用生死权势来玩·弄人心。对于太子而言,皇贵妃和太子妃都是他极为重视的人,皇帝屡屡踩他的底线,也已经把最后的父子情分消·磨·干净了。   而皇帝自以为真心相待的二皇子和贵妃都早已对他心灰意冷,与其要依靠这个心狠手毒的将死之人,不如拼尽一切,为自己谋一个出路。   太子不·欲·加害兄弟,所给的宽容和好处以及昔年情分很容易便将贵妃母子拉拢了过来,如此,宫中处处都为太子所用,而皇帝作为一个希求长生,屡服丹药,身体衰弱,昏聩残·暴·之人,很容易就会为人所弃。揽尽人心对于如今的太子来说并非难事,更何况,太子身后还站着一个能够节制天下兵马的大将军。皇太子,既名正言顺,又手握兵权,但凡有些脑子,懂得变通的都不会吝于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们远在长宁,不知皇城风云,可现在听郑锋如此淡淡道来,也教沈清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今·春·太子还要选秀吗?”沈清玉冷不丁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郑锋怔了一怔,也明白了她的心思。   “选秀之事既已吩咐下去,就没有中途阻断的道理,除非国·丧,否则选秀如常。”   沈清玉有些·泄·气,可她也明白,身在皇家,三千宠爱在一身是件异想天开的荒·唐事。就算太子对姚姚有再多的喜欢和愧疚,也永远比不过他对权势,对那天下至高之位的期盼。那是一个男人的野心和抱负,不可能会轻易放弃。   她知道自己所言都是一些傻话,是不能对外人言的,可就算事到如今,她还是希望太子和姚姚能够有个好一些的结果,好歹莫要到了一地·鸡·毛,反目成仇的境地,如此,也算不负姚姚曾经的一片痴心。就算不能真心相守,倾心以待,也要相敬如宾,彼此尊重。   郑锋不忍心打破她这些天真的想望,她心里干净,不明白那些·污·秽·的地方是会把人心也一并浸染了的,天家夫妻,就算原本恩爱,可一旦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难免要谨慎相处,万般思量,稍有不慎,往日恩情,尽随烟云。   他不知太子和姚氏最终会走到哪一步,也许会在宫中浮沉,权势倾·轧·中彼此守护,相护扶持,全了这一世的情分;也许会在种种冲击和猜忌伤心下彼此敌对仇视,最终反目而终。   究竟会落得个怎样的结果,全看二人缘分造化何如了。   “若如今京中已经都握在太子手中,我今后是不是也得和太子妃减少往来了?”   郑锋不意她会想到这个地步,方要出言,就见小姑娘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你别总是只顾着哄我,反而为难了自己。”就算情势所·迫,她要与姚姚日渐疏离,郑锋也不会出言要求她这么做,他只会让她随心所·欲,怎么高兴怎么来,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惹出什么麻烦,都有他一一收拾,不会给她增加任何压力。   “不必想这么多,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为了让自己护着的人能够自由轻松,你愿意与谁·交·好,便与谁·交·好,无需顾忌这么多,否则我每·日·忙忙碌碌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的玉儿处处权衡算计吗?”   他太温柔,像是·日·映寒冰,牵出一片教人心醉的缠·绵·缱·绻,沈清玉抿着嘴笑了一会儿,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   “娘要来这儿,父亲那儿……”   “无碍,他们已经把事情谈妥了,多年夫妻,不至于闹得太难看。”郑锋摸了摸她的唇角:“等时机合适,他们就会和离。”   这下子沈清玉当真是又惊又喜,她压住了情绪,小心翼翼看着郑锋的脸·色:“你心里会不会难过,会不会不高兴?”毕竟那是他的父母,走到这一步,她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   “母亲已经为我们兄妹在国公府蹉跎半生,如今我既能做得了这个主,自然不希望母亲再挣扎下去。一别两宽,他们两人都轻松。”   和离一事并不简单,郑长泰一开始是绝不愿意的。可时至今·日,有些事早非他愿意与否能够定夺了。郑锋既已下定了决心,就不容人反对,父子斗法,说悲哀也悲哀,这份单薄的亲缘,到底是落到了两相尴尬的境地。   沈清玉心疼地抱紧了他,右手在他肩背上呼噜来呼噜去,笨拙而诚挚地安慰着他。   郑锋心里并无多少伤感,只是留了些淡淡的惆怅和叹息。他希望母亲能够过一段独属于自己的日子,不必再被不得已所累,不必再为他们兄妹牵绊,真正的,过一段安适悠然的生活。   “等娘过来了,咱们就把挨着花园的那处院子收拾出来,又安静又雅致,离那些唱戏的女孩子们也近,到时娘闷了,想听戏了,就能随时把人招过去。”沈清玉想的很周到,若不是郑锋抱着她不许她走,她都要去拿图纸教人修整院子去了。   “你尝尝这个点心,可好吃了。”沈清玉探着手去拿炕桌上搁着的一碟儿白糖芡粉桂花糕,然后很认真地递到他嘴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郑锋,便只能拿这些点心暂时讨一讨他的欢心了。   半碟子糕点吃完,沈清玉的嘴唇也被·嘬·肿·了,人家还一本正经地用那张冷清隽逸的脸说了句:“果然好吃。”   无论多少次,她还是会面红耳赤,害羞不已,沈清玉抬手去扯郑锋的脸,给他·揉·了几个滑稽的表情后,觉得这人真是厚脸皮。   “娘来了也好,等咱们去了平城,大将军府总要留人看门的,而且到时候还有妹妹陪着娘,想一想其实挺好的。”   郑锋“嗯”了一声,目光沉柔。这是他的小姑娘,忧他所忧,苦他所苦,乐他所乐,疼他所疼,他半生冰冷,终得了这么个暖呼呼的小太阳。   星月当空,外头的风有些凉。姚氏关了窗,坐在榻上听着宫中这凄凉的夜风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人心里发慌。从开始为皇上试药,他们一家就搬入了东宫。至高无上的位置原来当真是这样冰冷而无奈的,你可掌天下至高之权,却也要体会世间最寒冷的孤独。   宫人匆匆进屋,传话说太子殿下晚上要来此歇息。姚氏面上带笑,目中不见喜·色,却也没多少厌烦抗拒。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想为难自己,也不愿再为难太子。身在皇家,哪有纯粹的情爱守护,不过彼此牵系谋算,求得一点安心,一派安然罢了。   死了情爱之心,夫妻之情总还尚存,姚氏并非·草·木,试药之时,太子的种种维护周旋她都看在眼里,甚至最后的破釜沉舟也都有她的因由在。如今的太子是当真在乎她的,虽然这份在乎来的又迟又可笑,却是她在宫中立足的根本。她不再钻牛角尖,不再计较那些可笑荒唐的情分。在其位,谋其政,她从前是三皇子妃,如今是太子妃,是正妃主母,却不再是一个心无杂念的妻子了。   要她说,如今这般才算是好,摒弃了那些迷人心眼的浮华,才能真正踏实下来,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像现在,她耳中听着选秀之事,眼里看着各家秀女的名册,心中却如死水一潭,不起半丝涟漪。   爱生忧怖,爱生畏惧,对太子如今的付出和呵护,她心中感激感动,却始终难生情爱之心,有时瞧着太子偶尔露出的黯然伤切的神·色,她也会心疼愧疚,可更多的,她已经给不了了。      ☆、第205章 窗户纸      白氏进·入·长宁城, 到了大将军府这一天,沈清玉和郑锋也即将要离开前往平城了。相聚的·日·子太过短暂, 满打满算, 也只有寥寥三两天, 可这三两天,也已经是极力·挤·出来的了。   白氏到府,已是时近·黄·昏。沈清玉早早吩咐人烧好了热水, 白氏所居的梅园也已经打扫的干净而又温馨。   为着迎接白氏,郑锋特意一·日·未曾出府, 郑锦蓉也是笑了一天,等见到母亲的面,便忍不住泪水涟涟。   郑锦蓉陪着白氏到梅园去安顿, 沈清玉忙着吩咐厨下将晚饭摆在花厅。郑锋则与殷霁临池而立,不知在说些什么。   晚饭殷霁也一起上了桌, 郑锋没说,沈清玉也不问,仍旧是一派自自然然的态度, 仿佛殷霁这个人合该是与他们一道用饭的家人。   晚饭是沈清玉和厨房的师傅商量了许多天的。长宁城商旅往来,稀罕的货物也是一茬儿接着一茬儿, 这回他们从商贩手中购了一批辣椒,都是见也没见过的品种,可尝起来,滋味却不是一般的鲜美。   师傅们用这些辣椒做出了几种辣酱,然后又用番邦进来的一种菜蔬调了口味偏酸甜的酱料, 两边儿合起来,爱吃辣的吃辣,爱吃酸甜的就吃酸甜,这个味儿郑锋一尝就很喜欢,一段时·日·里,他们不管吃什么,都几乎要就这两种酱料。   酱料只是作料,今晚的重头菜是烤的酥酥软软的烤饼,和烧得香辣软嫩的小牛肉。   烤饼外皮酥脆,内里香·软,涂上一层辣酱或者酸甜酱料,再掺入卤好的青菜蘑菇,鲜甜葱丝儿,最后塞上满满几筷子小牛肉,用饼包起来,张大嘴咬一口,饼的酥软和牛肉菜蔬的鲜甜麻辣便教人忍不住·口·舌·生·津,身心愉悦。   这样吃虽然好吃,可吃相总有些不像话,若用来待客,难免彼此尴尬,可若吃的太过精细,也就吃不出这饼的·精·髓·了。   在座的都是家里人,平日里再亲近不过,也没这许多讲究,所以沈清玉才敢拿出这些吃食来给白氏接风洗尘。虽然今天多了个殷霁,可见白氏和郑锋都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她也不好太过大惊小怪,便只作平常对待了。   其余的菜,荤素加起来也有七八道,菜量不大,每个人吃得倒也满足,等吃饱喝足了,白氏才迈开腿,先绕着梅园看了看大将军府的景致。   “我来了这里,也不是什么客人,你们马上就要往平城去了,该休息该准备就自己安排好了,别往我身上费心思,我这里有蓉儿陪着,有满府仆婢侍候着,不用你们瞎·操·心。”   沈清玉对白氏的生疏感早就已经在晚饭间消·磨·干·净了,这会儿天·色·已晚,春兰在前头提着灯照路,她便和郑锦蓉一左一右地挽着白氏的胳膊迈步闲踱。   “我知道了,娘才不是客人呢,您来了,我也能松快松快了,您不知道,刚来那几天,多的是人想试试我的底线,找麻烦的一个接着一个,若不是有世子撑腰,我只怕要被人给活吃了。”   白氏听着沈清玉这样亲昵的抱怨和委屈,心里也柔软得发酸。   “行了,今后有娘在,你们都不用怕。”白氏一边一个握了握她们的手,又去打趣沈清玉:“你这小妮子也不用净装可怜,我还不知道你?那些寻麻烦的,谁能从你这儿得了好儿,锋儿又是个·顶·顶·护短的性子,还有人能欺到你头上来?”   顿了顿,白氏叹了口气:“那昭阳公主也是自作自受,要我说你也太心软了,那么个不知好歹,不知体统的,既到了咱们的地界儿,就该让她知道厉害,也该让旁人明白,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最好连看都不要多看一眼。”   沈清玉抿了抿唇,想到彼时昭阳公主的恳求。她离国离家不知已经几个春秋,既然犯到了大将军府的门前,就甘愿受任何惩罚,只求不再远离故土,葬·身异邦。   沈清玉当时是有所触动的,但那些几不可见的怜悯比不上她心中的愤怒和厌恶。昭阳公主若只是跋扈,只是脾·性·不好那也就罢了,可此人分明是个狠毒无状之人,今日饶了她,便是给自己留下无穷后患,也给了旁人窥探试探的机会。她自觉所为已经算是给了昭阳公主教训,谁知这会儿还要被白氏说“心慈手软”。   郑锦蓉的脸·色·也不好看:“自到了这长宁城,嫂子就把我当成了易碎的物件儿,什么风雨也不教我经,那时候听了昭阳公主的事,我心里恨得什么似的,偏偏嫂子不许我·插·手,也不教我去瞧那些·腌·臜·心思。要我说,只受那么些苦算什么,总得再给那劳什子公主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才算是解气。”   听了女儿的话,白氏心中微诧,却又有些高兴。做一头狼,总比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羊要好得多,女儿经了那许多事已经学会了成长,到如今,也算是有了那么点儿脱胎换骨的意思。   这一家子都是以牙还牙的·性·子,沈清玉听得直发笑,心里却暖暖地像是揣了个暖炉。   “今天就到这儿,蓉儿和我去梅园休息,玉儿回去自己整掇,这几天你们就忙自己的,别来管我,也别掐着时辰过来请安,咱家没那么多规矩,到了这儿,就把京城那一套省一省,娘也得好好松闲松闲了。”   沈清玉目送着白氏进了院子,自己转身往正院去。   她知道白氏这是心疼她,而今日所见,也教她大大舒了口气。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如何,是可以从脸上和目光中看出来的,而今白氏虽风尘仆仆,身形清瘦,可那张脸,那双眼却是泛着光的,暖暖和和的,像是·春·天,满是生机和期盼。   白氏虽已不是芳菲年华,可其人样貌·艳·烈,做了这么多年的母亲,更兼有温柔宽和,其风韵之动人,远非小姑娘能比得上的。   这样的人,像是开得正盛的·花·儿,若一天天地被憋屈着,委屈着自己,多美的形貌也会被消·磨·干净。而今这·花·儿被移到了太阳底下,春·风雨·露,任其施展,自然鲜妍更胜往昔,也值得人小心呵护。   虽然一直没有人解释殷霁的事,可沈清玉自认眼力还行,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其中有些隐情。她倒觉得无所谓,甚至乐见其成,若力所能及,人总要活得高兴才好,为了那些劳什子的规矩体统,流言蜚语便放弃了前头的安乐幸福,那才是真的钻到了牛角尖儿里,可惜可悲又可叹。   郑锋与殷霁喝了几杯,回屋时便被沈清玉皱着鼻子唠叨了一顿。唠叨完了,她又双眼亮晶晶地勾着郑锋的小指,问他殷霁是怎么回事。   他们两人之间没什么可避讳的,听了她问,郑锋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说给她听。   “无论前路如何走,那都是母亲自己的意思,她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其余的,不过是小节。”   沈清玉十分同意地使劲点头:“这么说,现在殷先生和娘只是有一定的默契,并没把话说通说透?”   郑锋掐了把她的小脸,见她这样,显然是要多管闲事去了。   “殷先生几经生死,不是迂腐退缩之人,母亲亦不在乎那些虚妄的枷锁,现在只看两人心意,你我不必掺和。”   沈清玉只好可惜地应了,她歪着脑袋盯了郑锋几息,忽然贼头贼脑地凑近问他:“你心里不别扭吗?不好奇,不反对?”   昔年在生死之间几经徘徊,才知有些事根本不值一提。郑锋并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和看法,他只要自己守护的人能一直随心康宁。要说别扭,刚知道的时候,是偶尔闪过那么一些,只是很快就一点儿都不剩了,再后来,反而觉得这样才好。母亲半生愁苦,有这么一个人守在身边,才能将过往数十年的不甘全都吐尽了,如此,也算不虚度了这一生。   “母亲的事有她自己做主,我不提供意见和建议。”   沈清玉“啧啧”了两声,在他肩膀上留了个口水印子。这人太狡猾了,这么几句话,也一点儿都不留纰漏。   “大将军,世子爷。”沈清玉吊着他的脖颈,懒洋洋地唤他:“咱们说话就要启程了,可我眼下就学会了个骑马,还不能一直在马背上,那行军途中我该怎么办,难道大将军要一路抱着我背着我吗?”   “那便抱着。”郑锋勾了勾她的下巴,眼神带过浴间和寝帐:“有我在,不用怕。”   他总是对她说这句话,而他也的确说到做到,再危险的关口,他也没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两人凑得近,沈清玉闹着好玩儿,抬脚便踩到了他的脚背上。呼吸相闻,额头相·抵,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等察觉的时候,已经缠·绵·得不知今夕何夕。      ☆、第206章 我的      在脂粉铺子里见到萧彦, 是沈清玉未曾预料到的。夏荷忙着给往来的夫人太太,各家仆从展示各·色·各样的胭脂水粉, 沈清玉则在一旁看着商客往来。   “夫人放心, 铺子里的生意极好, 您特意调出的方子既润又不卡粉,这几天都是供不应求。”夏荷一面收整银钱,一面把账本递到沈清玉手边, 让她略看一看。   可沈清玉眼下已经没什么心思来看账本了。她与萧彦直接看了个对眼,连避忌都来不及。   她怔了片刻, 等看到萧彦身边一个男装打扮的女子,才略略松了口气。萧彦并无妹妹,如今却带一女来此挑选脂粉, 这二人的关系应当不简单,既然人家已经心有所系, 她也就不必一惊一乍了。   沈清玉立刻换上客套的笑脸,教夏荷亲自招待萧彦二人。究竟如今他与郑锋算得共事,照太子的意思, 萧彦将来也会是将相之才,多一份善缘总是比·交·恶·要好得多。   眼见沈清玉寒暄两句便要上楼离开, 萧彦也不知自己都想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叫住了她,然后把身边的女子推了过来:“先时不知这件店铺是你的,既然遇着了,能不能请你为我这友人之妹挑一些适宜的脂粉。”   听了萧彦的话, 沈清玉才认真去看那女子的脸。此人虽是一身男装打扮,却难掩秀丽,且添英气,并不需要多重的脂粉修饰,更无需她专程挑选。   “这位姑娘天生丽质,平·日·里只需抹一些护肤的胭脂香膏即可,至于种类,教夏荷为你们挑选就是,我多时不来了,定不如这里的掌柜的了解的多。”沈清玉说罢略一点头,便转身走了上去。   “萧大哥,若是今日不便,我就一人在街市上走走逛逛即可,你先回去休息吧。”   萧彦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的人,恍惚着点了点头,也未归府,只带着人去了脂粉铺子对面的茶楼。   “方才那位就是大将军的夫人?果然名不虚传,是个绝顶的美人,只是·性·子清冷了些,瞧着不爱凑热闹。”姜南捧着茶碗,瞧着对面关的严严实实的窗子,目光微动:“大将军倒是好福气,我虽才来了几·日,也知道大将军府里也就这么一个女主人。”   萧彦手中的茶碗重重磕在了桌案上,姜南惊了一跳,凝眉盯住萧彦:“萧大哥,太子殿下对你期望甚深,你前程远大,万莫因一时糊涂,葬送了半生荣华和抱负。”   萧彦垂眸盯着茶碗中的碧·色·茶汤,两手紧紧握住桌角,直到钝痛袭来,方大大呼了一口气,重重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昭阳公主身有皇恩,且是和亲归来,颇有功劳的皇家之女,可如今她又在何处?”姜南心口涩然,明知许多话不能说透,可当她看到萧彦见到沈清玉时的目光,便知若再不拉扯,他就要跌到悬崖底下去了。   “我知道我今·日·所言,多有冒犯萧大哥之处,可我……可我哥与大哥是至交好友,我不能眼看着萧大哥犯了·魔·怔而视若不见。”   萧彦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说了。这世上,安慰与劝说,有时其实颇为无力,那些道理,那些后果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带着姜南去了那间胭脂铺,只为了那点微末的期望,希望能在那里见人一面。当他真的见到了人,那些适可而止的清醒和克制就都不复存在了。   沈清玉原本应当是他的,他早已认定了这是她的妻子。惊鸿一瞥,倩影·入·心,他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二人婚期的到来。   可他等到的是什么?是永失所爱,是无尽的不甘和痛楚。他只是看着那个人,心神便全都模糊了,哪怕只是与她说几句话,也能让他的心中满是疼痛的欢喜。   他身份不够,权势皆无,纵拼却身家,也难与皇家,与沈家,与国公府斗上一场。他终究抓不住这场美梦。   为表歉意,沈家在仕途上屡屡相帮,他一朝踏上青云梯,不必科考入仕,便可做明·日·之君的近臣,将相之位,迟早会是他的囊中物。他得到了许多,名利,权势,一个男人一生的追求和抱负都可在不久的将来一一实现。可他到底还是不甘心。   大约人就是贪心不足,得陇望蜀。他得到的越多,也就越放不开年少美梦。那样的一个女子,貌美,纯真,干净的像是天山上未染尘埃的雪,一点点浸润在他的心头。那是所有男人都无法拒绝的温柔乡,偏偏他曾经一步之遥,却最终连一片衣角都再触碰不到。   他也不知如今对郑锋的恭敬和顺服究竟是因为敬佩尊重,还是想卧薪尝胆,去争一争那年少·绮·梦。   他素来痛恨卑劣自私之人,可如今,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了这样的人,而他竟然无力改变。明知前路遥遥,甚至希望渺茫,可有那么一点希望在,他也不至于绝望灰心。   有许多人对他说过“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过一个女人,两人之间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算不上熟识,他何必如此自苦,念念不忘,以至·入·了·魔·障,一意孤行地走上了一条坎坷孤独的路。   他也想这么想,可他始终都做不到。情不知所起,或许是为了那般美貌,也许是为了那双太过漂亮的眼睛,声色情爱,纠·缠·裹·覆,他早已分不清楚。   “萧大哥,世间风景何其多,男儿壮志,不应为一份执念而就此消·磨。你是个有大才华,大志向的人,将来朝堂之上也会有你一席之地,天高地广,任尔施为,你何必要·钻·进·一个无望的牛角尖里,辜负了自己,也辜负了对你寄予厚望的人。”姜南咬着唇,心里头又急又燥,生怕他遮掩不住,回头被郑锋给收拾了,到那时候,太子殿下再是惜才,也绝不会为了一个还未展翅的鹰而得罪一国重臣。   萧彦闭了闭眼,像是听不到姜南在说什么,他侧首紧紧盯着胭脂铺,半·日·也不动上一动。   “萧大哥,当年的事我多少听过一些。”姜南知道萧彦如今是觉着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被人抢了,正是不甘心的时候,所以她便从“这东西原本就可能不是你的”这个方面来劝:“当年沈家的夫人虽说是有那个结亲的意思,可一直也没下定决心,更没让沈姑娘与伯母和你特意见面,说白了,当时沈家还在挑,还在比对,就算没有国公府和皇家横·插·一杠子,沈姑娘最后的归宿也未必就是你。”   姜南顶着萧彦冰冷的目光,艰难地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吐了出来:“谁家议亲的时候不是货比三家,当时沈家夫人虽然满意萧家的家风和你的人才,到底还是有所顾虑的,否则也不会尽是拖着,迟迟不肯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你的意思是,我如今只是在庸人自扰,自找不甘?”   听出萧彦话中的难堪和怒意,姜南怔了一怔,却还是坚持着道:“不管当初如何,可结果已经是这样了,木已成舟,因果如此,这世上谁都会想如果当初,可那些不过是妄想,已经发生的无可改变,你何必把自己困在其中,解脱不得?且沈姑娘现在过得不错,你若真的喜欢她,便该祝福她,默默守着这一份心意,而非这般不知进退地屡屡打扰,你这样,是在给她增加困扰,让她为难,让她避忌。就算再不甘,再不愿,有些事也是会随着时·日·过去的,你今天难以放下的执念,将来回想,也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无甚重要的念想。萧大哥,你还会遇到新的人,遇到新的事,你有大好的前程,你可光耀门楣,你能为天下百姓做实事,能在庙堂之上尽展所长,那才是你要走的路,现在的这些念头,都只是一时的迷惑不甘罢了,你若为它所控,还有何资格说要修身齐家,要助着君主治国平天下?你自己就先把自己扔进泥坑里了!”   “你既说的如此透彻,那自己也该想的通透,今日之后,你也当断了对我的念想。省的困守执念,求而不得,最终误了自己。”   萧彦这话一半儿是难堪之后的怒语,一半儿也是他真心所想。姜南是个好姑娘,更是他挚友的妹妹,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该再与他有什么交集,免得最后友不成友,彼此怨怼,糟·蹋·了情分。   姜南语·塞,她直愣愣盯着萧彦,半晌没说出话来。   就在萧彦心中不忍,自觉过分,想要挪开目光时,却听姜南淡淡道:“若是萧大哥能答应我今后忘了沈姑娘,不再做些不值得的傻事,那我也答应萧大哥,除了兄妹之谊,再不会对萧大哥动旁的心思。我姜南一言既出,便定会做到,只是不知萧大哥能不能做到。”      ☆、第207章 内鬼      这几个月来沈清玉一直在与亲友别离, 照说早该慢慢习惯,可真到了离开的时候, 她又觉得心里酸的难过。   白氏倒是很能拿得住, 她只需持着一副端重悠然的模样往那里一站, 就能把所有的浮躁和不安全都镇住。   这趟随·军·同行,蔣妈妈唐嬷嬷等人一个都不能带,沈清玉身边又一次剩下了丛月丛星两个贴心人。   沈清玉将城中铺子的事都暂交林瑶夫妇总管, 待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再来寻白氏讨主意。   虽说这趟是随·军·而行, 但因着时·日·尚还宽裕,且两城之间并不甚远,所以一路上也还算轻松。   沈清玉平平展展地摊在马车里的软塌上, 醉生梦死得一塌糊涂。   骑马,吃苦, 风餐露宿……   沈清玉撇了撇嘴,探着手·摸·到身侧的点心碟子里,捏了块冰糖百合糕往嘴里·塞。   想到郑锋那时候说的那么严肃认真, 她险些真的要以为这一路上都得过上半个兵士的生活,谁知道越是临近启程的时候, 郑锋要求家下准备的东西就越多,到现在,她的马车后头还跟着数辆盛装吃食穿用的马车或是板车,大约地算上一算,估摸着到了平城, 这几车东西也吃不完,用不完。   这一路上唯一不方便的大约就是沐浴之事了。   从早晨出发,直到夜幕降临,一行人才安营扎寨。沈清玉老老实实待在马车里,把自己的马尾辫束好了,就听着丛风在外请她入账歇息。   “世子在哪儿,什么时候过来?”进了帐子,沈清玉才抻了抻胳膊腿,转头问丛风郑锋的行踪。   “回夫人的话,今·日·平城有急报传来,世子尚在与人商议军情。”   沈清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教丛风自己也寻个地方休息一会儿,这么一天天地折腾,到了平城更是要·刀·剑·相见,此时更要养·精·蓄锐才好。   丛风应下,就在营帐外很没样子地倚树而坐,阖目假寐。   沈清玉坐在帐子里的木榻上,看着丛星丛月摆好了小炉,生好了火,然后站在唯一一张圆桌旁,把府中卤好的牛肉拿出来切成小块。   这小炉是她特意教人定做的,携带便宜,做些简单的饭菜不成问题,而随行带着的卤肉和菜蔬等也都一直用冰镇着,头几天里也不容易坏。   奔波了一·日,沈清玉自己还能在马车里睡大觉,吃东西。可郑锋大多时候都得在外骑马领行。虽说已是·春·日,可这地方的·春·天却还是没能完全摆脱了冬日的凛冽,该冷不该冷的,完全都不手软。若说她是浑水摸鱼,那郑锋就是真正的风餐露宿了。   沈清玉心疼得紧,所以晚上想给他做些烫口的饭食,吃着素净,好消化,热热乎乎的也舒坦。   营地里生起了火,外头做着大锅饭,沈清玉在屋里头给郑锋做小锅饭。她不知道郑锋什么时候才回来,便先将卤牛肉等物和着卤汤一锅煮了,让它们小火慢炖。   汤已经煮的十分鲜浓,小块的牛肉也几乎要化在汤里,沈清玉拿大勺慢慢搅动,托腮在旁不由地打起了哈欠。   等这一锅汤香的沈清玉的瞌睡虫都不见了的时候,郑锋才议过了事,匆匆赶了回来。   一见着他,沈清玉更是来了·精·神,她往汤里下了几块大块的牛肉牛筋,又添了新鲜的菜蔬和几块冻豆腐,等几样佐菜吸饱了汤汁,她便立刻趁热盛出满满一碗,把和了干菜的饼子掰开泡在汤里,让他先热乎地就着吃上一碗。   一碗汤盛的都冒了尖儿,醇香味儿不住地往鼻子里·钻,饶是郑锋方才还满脑子家国大义,此时也不免为这小小一碗的惬意满足所·俘·虏。   郑锋吃过一碗,剩下的汤被沈清玉拿来下了面。一把·鸡·蛋·面在汤中散开,煮熟捞起,入·口·筋道鲜咸,两人头对头地痛快吃了一顿,最后散了散步,便准备洗漱睡觉了。   这是郑锋在外奔波之时,头一遭体会到温暖和舒惬。春·夜犹寒,他却觉通体生热。   “平城有什么事?”沈清玉今晚不肯挪在郑锋怀里,说是路上辛苦,他得好好休息才行。郑锋拿她没办法,只好捉住她的一只手,拢在掌心来回把玩。   “军·情紧急,明日始,可能夜半才能歇上几个时辰,你在马车里只管好好休息,外头的事不必多管。”   “若是着急,我也可弃车骑马,左右不过那么些时候,还是能坚持得住的。”   “不必。”郑锋捏了捏她肉呼呼的手:“不是时候,若要赶路,我会提前知会你,但如今不必。”   沈清玉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这是着急还是不着急,可·军·情的事也不是她该深问的,想到最后,只好乖乖闭了眼,准备安心睡觉。   “……有内鬼……”   前头的话沈清玉迷迷糊糊的都没听清,最后只听清了这三个字,可这也足够把她惊得一激灵。   “哪儿有内鬼,内鬼是谁?”   沈清玉满脸懵地仰着脑袋看郑锋,想从他口中得到个答案。   郑锋·摸·了·摸·她略带倦意的眉眼,轻摇了摇头:“还以为这种环境你休息不好。”没想到才几句话的功夫,人就几乎睡熟了。   沈清玉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吃饱了就睡,显然是某种动物的行为,比如说整天哼唧哼唧的小白猪。   她略显心虚地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挪了上去和郑锋·蹭·了·蹭·脸:“我不认·床,我认人,有将军在,哪儿都是安心之所。”   她娇滴滴的,眼睛里却藏着蔫儿坏的狡黠,郑锋掐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到身上,唇正好·抵·在她的眉心。   “虽然已经确定内·鬼·的身份,却不知其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如今北胡与各邦落小国纠集·兵·力,重·兵·压境,正是不容疏忽的时候,贸然处置一员大将,会动摇全军之心,更会打草惊·蛇,也许还会漏下更为致命的内·奸。”   “那怎么办?总不能还由着他吧。”   郑锋笑了笑:“不是大事,将计就计罢。”   好像什么事到他嘴里就都成了小事,正是他的这份淡然从容,自信果决,才教郑家军势如破竹,逢战多胜。   “到了平城,你是不是就要立刻往城外迎敌去了?”   郑锋顺了顺她微凉的发丝,心中百般·缠·绵·不舍:“待你安顿下来,我就要带·兵·前往。”   沈清玉两只手攥紧了郑锋肩上的衣裳,她吸了吸鼻子,没再多言,只是更加依赖,更加舍不得。   “那你要小心,记得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这一晚是这一路上睡得最安稳的一晚,后头几天,他们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赶路,几天后的傍晚,途经一片密林时,他们便遭了暗袭。   这场暗袭来得快,去得也快,沈清玉甚至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听外头大呼小叫,说什么“先生受伤了”!   沈清玉登时一惊,他们这一路,能称得上先生的除了那几个军中谋士,也就只有钱老一人,她身在马车里,这么大的块头都没被人一锅端了,那些先生怎么就这么倒霉。   可也容不得她多想,最后她得了准信儿时,都说是钱先生受了伤,连带着郑锋也受了轻伤。   后头他们在这密林里休整了一天,等平城差人来接,才一路赶去了平城。   经了这场莫名其妙,雷声大雨点小的暗袭,沈清玉也隐隐嗅到了阴谋阳谋的味道。可是她不说,而且还暗地里编起了故事,凑起了后续,每天都在心里给那叛徒扎小人,盼着他罪有应得。   平城如今大·军·压·境,便是往日再繁华,如今也是满目萧索。沈清玉和郑锋的居处也远不如大将军府那么宽敞,满打满算,也只是将将能住下他们带来的人,不过在这样的时候,万事只能将就。   郑锋先叫人把宅子里里外外都清了一遍,等确定没什么外人,没什么隐患了,才将沈清玉安置了进去。   他们这次没有要当地给配的仆从,里里外外都只有自己的家里人。郑锋后头又陪沈清玉在宅子里住了三两天,见她适应些了,才带人出城去商议·军·情。   这次留下照看的是丛云,安全绝对有保障,人都是狡兔三窟,郑锋却给她安排了不知多少条后路,只要稍有风雨,她就能安然逃离。   城中人心惶惶,便是商铺开着,也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丛星丛月每每外出采买日常所用,回来都难免唏嘘一番。可这一回,丛星一回来就是满身的冷气,像是有谁欠了她八百吊钱,惹得她从里都外都是阴沉沉的。   “这是怎么了?”沈清玉不绕弯子,直接询问。丛星犹豫了几息,忖着夫人往日为人处事,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世子未至的这几天平城打了不少败仗,现在外头有流言,说战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世子怠惫之过,还说……”   “还说世子分明是带兵相助,还偏偏带了我这么个大拖累来,所以造成如今这个情势,分明是因女子误·国,是不是?”沈清玉淡淡接了后边的,虽然脸上没显出来,心里却气得直发抖。   郑锋虽然宠她,可有些事他是有自己的坚持的,事关家国,他绝不会用来玩笑懈怠。这次郑锋所以如此慢慢悠悠,很明显是在“钓鱼”,虽不知最终钓的是哪一条,可必然不是为了私心而弃家国于不顾。有人这么说他,便是将他往日浴·血·都付予云烟。   沈清玉气得咬牙,可也知道这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说不定就是那内鬼,见郑锋来了,心虚胆颤,所以要制造流言,诋毁于他。   沈清玉正气呼呼地想着对策,这府上便迎来了他们入住以来的头一位客人。      ☆、第208章 悔过书      来人是岑鸿的夫人展氏, 两人见了礼,寒暄了几句, 展氏便说明了来意。   “夫人初至平城, 整日闷在府中也无甚趣味, 不若就由我来做个引,带夫人往街市上走一走,瞧一瞧平城风光。”   展氏相貌偏于柔婉, 却又因为较常人来说轮廓有些深刻的五官而显出了非同一般的,带有·侵·略·性·的·艳·丽。很夺人心神, 而且越看越耐看。   展氏·性·子活泼,言语伶俐,举止端庄而不失俏皮, 是个很容易就能引起旁人好感的人。   可这好感就像是错觉,虚无缥缈, 让人恍恍惚惚的,心里不自觉便竖起了防备。   沈清玉对她笑笑,然后略低了低头, 满脸的犹豫和向往:“可我听说这会儿街市上的商贩都不常出摊了,就是去了, 只怕也没什么热闹可瞧。”   展氏摆了摆手,眉毛微抬,露出个孩子气的狡黠神情:“人总是得吃饭赚银子的,眼下有了大将军助阵,城里百姓心中安定, 自然也会慢慢恢复如常,我方从外头来,瞧见眼下虽不是十分热闹,可也有从前的七八分了,就是不知夫人想不想去,我向您保证,您定会觉得不虚此行。”   沈清玉两手置在膝上,绕着绢帕来回缠,好半天,才犹犹豫豫道:“我先去换个衣裳,你先坐一坐。”   往寝房走的时候,沈清玉脸上已经再没了方才的软弱犹豫,她拧着眉,在心里仔仔细细想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笑。   岑鸿是平城中举足轻重的守将,多年经营,不夸张地说,几乎与平城·血·脉相连。   沈清玉垂下眼眸,一声叹息从唇角轻而又轻地溢了出来。   “夫人,您当真要与她一同出门?”丛云皱着眉把话问了出来,沈清玉抬起手,食指轻轻摇了两下:“往世子那儿送信的时候,把这事与他说一声。”   丛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沈清玉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银红裙袄,束袖收身,外罩斗篷,轻便又利索。   展氏才露出个笑模样来,就见沈清玉刚刚迈出厅门的腿又给收了回来,她略显犹疑地动了动脚,攥着丛星搀着她的手复又回了厅中:“要不……还是算了吧,我……”   展氏脸上的笑僵了僵:“夫人不常出门,有顾虑也是正常,只是今天不同,夫人大约不知道,城里来了几个自称是幻术师的人,说是能‘无中生有’,‘化有为无’,其手段可通·鬼·神,我尚未看过,但是听来不会错,这幻术师可是极稀罕的,听说幻术表演也极有趣味,我是不愿夫人放弃这个大好机会,若是错过了,只怕今后难见了。”   沈清玉紧紧抿住唇,甚至焦灼地扯起了帕子,她又在地上来回转了数圈,刚迈出一步,就被搀着她的丛星拦了一把:“这天儿可还是有些冷呢,夫人体弱,世子走时与我们说了,他没回来的时候,夫人先不要往外头去,到时您若是着了风寒,世子可得急成什么样呢。”   丛星脸上满是担忧和为难,满屋子里的仆从也都紧张了起来,言谈间俨然是把沈清玉当成了个碰一下就会碎的瓷器,而且郑锋这个位高权重的大将军简直对她言听计从,这次所以带她来,就是她轻飘飘提了一句的结果。总的来说,她就是郑锋心头肉,碰一下都能教郑锋难受半天。   沈清玉脸不红气不喘地听着众人把自己塑造成了“妲己杨妃”一般的人物,最后在种种犹豫和遗憾中送走了展氏。   屋里没了外人,沈清玉一人给他们赏了一碟子点心,并着重夸奖了他们随机应变的机灵劲儿。   “夫人,属下没有做戏,那些全都是真话。”丛星说完就低头去吃点心,倒把沈清玉噎得大大喝了几口水。   瞧着屋中众人都是一副十分赞同的模样,沈清玉嘴角抽了抽,深刻地作了一番自我反省。   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太讨人喜欢了也是一种烦恼。   “展氏来府的事报出去了吗?”   丛云从袖口拿出一个精巧的信筒,摇头道:“没到时辰,再有一个时辰才是传信的时候。”   沈清玉松了口气:“没送的话拿来我瞧瞧,我给你润·色·润·色。”   丛云为难道:“夫人,为防意外,这些传信用的信筒只能开关一次,封口处有暗记,装入封好,拿出破坏,且有人详细记载,不容更换,不容丢失。”   沈清玉一脸失策地捶了捶腿:“那你是怎么写的,给我重复一遍。”   丛云立刻据实说来,到最后,沈清玉脸上满是心虚的懊恼:“你怎么这么实诚,你这么给他说,我……”我还有活路吗?   先是明知危险而故意接近,再是创造机会,把祸水都引到自己身上,舍得孩子去套狼,说来真是机智又勇敢,可沈清玉很清楚,若这“孩子”换成了自己,在郑锋那儿就是莫大的罪过。   眼睁睁看人取走了信,沈清玉心里头就像当年没背好书,即将被师父发现并打手板儿的时候,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心虚的要命,可还是要明知故犯。   宅子小,却也更加安静,满府里都是亲信人,也像是多了一重保障。   浴桶确实不如浴池泡的痛快,可这些念头在她心里只是一闪而过,能离得近些,在哪儿,什么样的条件,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沈清玉站在屏风后更衣,她将擦水的棉帕丢到榻上,然后穿上一身嫩柳色的纱制中衣裙,拿着看了半截儿的话本子,倚在榻上静静等着。   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这样的响动倒衬得屋子更加安静,说是针落可闻都还嫌不够。   晕暖的烛光拢在沈清玉身上,仿佛是置身于一幅画中。美人斜倚榻上,单手撑额,偶尔撑得累了,便凑到肘下引枕上·蹭·一·蹭·脸,然后继续悠悠闲闲地看话本子。   一双柔·腻小巧的脚搭在深·色·的绒垫上,白的更像是雪玉雕就,可怜可爱。   郑锋抱臂倚在门边,归府时因她胆大包天而生的怒气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散了大半。   沈清玉嘴里·含·着果脯,把一边儿的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搭配着她看过来时懵然又惊喜的眼神,倒真是一只亲人的小·猫·儿,软乎乎地腻着人,任谁也对她狠不下心来。   沈清玉先殷勤地侍候着郑锋把外头的银甲·脱·去,教人打水沐浴的功夫,又把写好的反思书拿了过来。   郑锋手上解着衣带,眼睛看着沈清玉举起来的反思书,眼里闪过几丝笑意,又很快被掩了过去。   郑锋沐浴,沈清玉便在旁边大声念着自己写的反思信,一边念一边抽鼻子,眼睛和鼻头红彤彤的,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郑锋却仍旧不动声·色。平日分别,哪怕只短短几个时辰,他都不会对她有丝毫的冷言冷语,沈清玉受惯了疼,享惯了宠,在他面前早就娇气又软弱,哪里受得了他这样冷淡。   “我错了,呜……”沈清玉背着手,不时抬臂给自己抹眼泪,才抹了几下,一张瓷白的小脸儿就红的什么似的。   “过来。”郑锋到底没忍住,拿了棉帕给她轻轻拭泪。他心里还憋着火儿,可她这么一闹,他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现在知道害怕了?”郑锋兀自踏出浴桶,随意将中衣穿好,径自踏出隔间儿,绕过屏风时,正好见着小丫头眼泪汪汪的害羞模样。   “说说吧。”郑锋倚在沈清玉方才倚着的地方,相似的姿态,他却是慵懒风·流,俊美清冷的不似凡人。   沈清玉想到这两天在看的一本志怪故事,忽然有种写一写两人故事的冲动。不过也就是个冲动罢了,现在想想,写出来仿佛是有些·肉·麻。   比故事还像故事,比才子佳人还要情比金坚,她留在心里就好了,没有必要付诸纸笔,把他们的故事给旁人看。   沈清玉开始认真地承认错误,错认了一半儿,就听丛月在外头禀,说是府上遭了贼,逃走一人,其余无一活口。   丛云进来禀事,沈清玉躲去了里间儿,等听着丛云说“依着夫人吩咐,属下等早已布好了种种陷阱,并放走了一个人回去报信儿,让背后之人知道这一场·刺·杀·已经伤到了属下,从此夫人身边守卫大不如前”时,她已经起了一后背冷汗。   这事好像比她先前想的严重,沈清玉右脚在地上来回·蹭,忖着这回可怎么认错才好。   揪出内·鬼,将计就计的法子又千百种,她偏偏选了最作死的一个。   可这个法子却是眼下最快最便宜的。   郑锋没有再管这夜袭之事,他掐了掐眉心,径自拿了公文过来批阅,并不主动再与她说话。   “其实没有丝毫的危险,这宅子里三层外三层,又多了那么些陷阱,有心算无心,我不会受伤,咱们府里的人也不会吃亏。”沈清玉绞尽脑汁想了个推脱的说辞,可郑锋还是不买账。   她翻来覆去地唠唠叨叨,最后郑锋只抬眸看了她一眼:“若展氏不只是个听命于夫君的普通妇人,若她今日在厅中突然发难,谁救得了你。”   沈清玉想说自己当时是有戒心的,她始终与展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且时时将丛星丛月带在身边。可当她看到郑锋的眼神,那些给自己推脱的话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2020年到了,我依旧木有完结,嘤~~~不过也快了,大家大约还得忍受我一星期左右的唠叨,坚持住么么啾,hhhhh~   ☆、第209章 来客(修)      “换一个方向想, 这次展氏先是试探,后是夜袭, 说明她已经着急了, 而且眼下平城这个情势, 居然还有什么幻术大师会来当街表演,说不准这幻术师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幻术师来路不明,是你我从长宁城启程时才开始出现的。”郑锋搁下公文, 抬目看了她几息,伸手拍了拍旁边的软垫, 示意她坐着说话。   沈清玉一脸知错认错的小可怜样,听到能坐,却是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站着吧, 这样才能长记性,以后才不会惹夫君生气。”   郑锋低笑了一声, 目带戏谑地打量了她一番,也未再多做勉强。   “这么说,你早就差人去打探了, 你是想将计就计,还是想直接把幻术师抓来问话?”沈清玉两手背在身后, 一副好乖乖的模样,说起正事来,眼里全都是亮晶晶的狡黠和薄怒。   郑锋摇头:“把人抓住也没什么大用。”   那就是要将计就计,下钩子钓大鱼了。沈清玉来了·精·神:“其实我还能再演一出戏,让他们夫妇露出马脚, 现在咱们没抓到活口,展氏那里肯定还是不会放弃,等她再来请我,我就随她出府……”后头的话在郑锋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全都自己跑回了肚子里。   “知错认错?”郑锋的语气有些冷,沈清玉无端端打了个激灵,赔着笑道:“就是一种建议,其实我也觉得不是很合适。”   “很合适。”郑锋默了片刻,出乎意料地点了头,这回倒换成沈清玉呆怔懵然。   第二天展氏果然又至府中,这一回,沈清玉很轻易便同意与她到集市上去看幻术表演。   “夫人今日有心事?”两人携手走了一段路,沈清玉始终没怎么开口说过话,偶尔出声,还是在回答展氏的问题,声音很低,话说的很简短。   沈清玉摇了摇头,脸上的忧愁显而易见。展氏眉眼微动,却到底沉下了气,等着她自己说出来。早听闻郑锋这个夫人是朵养在屋子里的·花·儿,现在一见,果然是中看不中用,软弱又没主见,做事瞻前顾后,左右摇摆,没个定主意。   这不,如今那位大将军不在,这娇娇弱弱的美人儿便连个防心都没有。在府中自己奈何不了她,可一旦踏出了那金丝笼子,这小雀儿还不是任她拿捏?   展氏试探了几次,在确定了沈清玉对她毫无防备之心后,才大着胆子开始了下一步的计划。   郑锋对沈氏很是宠爱,就是带·兵·来平城相助,也得带着这块心肝儿肉,不过这也难怪。展氏侧首看了看沈清玉的脸,挑眉笑了笑,这副容貌的确能教人为她赴汤蹈火,便是那么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到头来还不是栽在了美·色·之上?可见也不过就是个软骨头,说的威风凛凛,到了还是成不了气候。   展氏垂目,眼里的嫉意和杀意都退了几分。常有人言红颜薄命,这并不是虚言,生就惑人心神之貌,本就是一种难言的危险,若无人护着,这张脸就是她的催命符。   展氏自认貌美,如今见了沈清玉,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远不如她,可这又如何?虽生就倾城颜·色,偏偏心·性·还差得远,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撑都撑不起来的空架子。展氏对这种娇娇弱女原本就是嗤之以鼻的,觉得这样的人是麻烦,是拖累。可如今她却变了个主意。   美人难得,尤其美成这样的,若是轻易成了·刀·下·鬼,岂非是暴殄天物?倒不如物尽其用,沈氏软弱,胆小,若失了所有依恃,还不是凭人拿捏?美人计素来无往不利,这样娇娇弱弱的小丫头最是能引人生情,只要拿住了她,只要用得好,又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呢?   展氏目中满是携着·恶·意的寒光,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中原的女子就能这样安逸,能这样干干净净地学成长大,嫁为人妇,享尽荣华富贵?只凭着朝廷那些唯利是图的·官·员·兵·将吗?只要一点点好处,就能让他们背弃家国。安逸日子过得太久了,见惯了中原的富贵荣华,他们的眼睛已经被利益填满,过于安适的生活让他们失去了进取的锐气,失去了争夺的野心,偌大的大齐,最后只能被一个个邦落小国不断发难,甚至险些被人家打进门来,这多可笑,多可悲?不在意这些富庶繁华的人肆无忌惮地消耗浪费,而真正珍惜渴盼的却只能小心谋算,才能得一窥之机。   中原的女人金贵,不必做下·贱·又·肮·脏·的事,可谁又是天生低·贱?展氏不信命,也不认命,她看不起这些养尊处优的中原女人,却也深深地羡慕着她们。   多美的·花·儿啊。展氏的手冰凉,她几乎耐不住心头的激·荡,紧紧钳住了沈清玉的手腕。可这么干净,这么漂亮的东西很快就要落到她手里了。那些苦,凭什么只能她一人来尝?总得多来几个,感同身受了,才能明白她们自己的愚蠢和软弱究竟有多么让人生恶。   展氏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大将军的女人,是郑锋捧在手上的温·香·软·玉,平日里磕不着碰不着,什么·脏·的臭的都没见过,干净得很,又娇气得很。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玉·人儿若是掉进了泥沼里,那模样想必会非常好看。   “姐姐笑什么?”沈清玉忽然开口,她挣了挣手腕,顺着与展氏两手交握:“是觉得一会儿就能看到幻术表演,所以心里高兴吗?”   展氏笑容未变,眼底的寒光几乎要遮掩不住:“是啊,夫人一会儿与我一道去看看就知道了,这幻术表演可有趣得很,只要看上这么一次,就如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沈清玉疑惑地“嗯”了一声:“只是个表演,当真这样精彩吗?比城里那些歌舞姬,那些说戏唱曲儿的都有意思?”   展氏收了收表情,很是愉悦地点了点头:“那些不过是讨人欢心的玩意儿,说到底能有什么意趣?那幻术表演就不同了,我保证,夫人只要见过一次,这一辈子都再忘不了了。”   这幻术表演并没有展氏描述得那般热闹,几个外域人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表演幻术,虽说是很新奇,可也就是这样罢了。   “姐姐,这里人怎么这么少?”沈清玉仍旧紧紧握着展氏的手,显得局促不安:“已经看过了,不然咱们回去吧。”   展氏·强·行按住了满心的不耐:“再等一等,精彩的在后头,来都来了,夫人不好好瞧瞧岂不是白走了这一路?看看吧,夫人不会失望的。”   表演的人很是卖力,但看来看去花样儿就那么些,实在算不上十分吸引人。沈清玉眼见着已经没什么耐心,几次说了要赶快回府:“世子走时说了,平素无事,我不能出府,平城现在情势不好,姐姐,咱们回去吧。”   看着沈清玉一副没出息的模样,展氏索·性·也不再·强·装,不屑和讥讽就这么明晃晃地落在眼里,口中却说着安·抚·敷衍的话:“现有大将军前来助阵,哪里有那么多的危险,不过是大将军疼你,怕你累着碰着,所以才大惊小怪,屡屡吓唬你的。再说了,大将军如今还不在城里,你就是一天不在府中,他也不会知道的。”   沈清玉还是很急,眼看着后头的随侍就要上来抢人了,展氏终于按捺不住,不等人来,也不等到说好的时辰,直接就开始了今天的计划,   “不吓人的,我陪你一起进去,放心吧,这里这么多人,他们又是惯常来表演的,肯定安全。”   幻术师提出了个“大变活人”的戏法,说到底,就是把人装到一个黑漆漆的柜子里,柜门开合,人或是出现,或是消失,教人惊奇不已。   沈清玉忸怩了好半晌,等见着展氏要与自己一起进去了,才露出一副被说动了的模样,犹犹豫豫地跟着展氏踏进了黑柜子中。   这大变活人最后当真是把人给变没了,岑府和将军府的人都在旁叫嚣着让这几个幻术师交出人来,可这几个幻术师也是满脸懵,最后时辰到了,眼见着顶不住,竟然全都齐齐倒下,顷刻之间死了个干净。   这可好了,死无对证,死不认账。   两府的人面面相觑,最后吵闹的吵闹,报信的报信,不多时就各自散了。   丛云回府禀报此事时,原本应当和展氏一起消失在大黑柜子中的沈清玉正蔫头蔫脑地趴在郑锋怀里,显见是还没起·床。   听到丛云的禀报,沈清玉只总结了一个字:“蠢”。   郑锋点头表示赞同。   “看来真是急了,昨天白天才找上门来,晚上就派人夜袭,夜袭的事还没过了一天,就又拐人出府,图谋不轨。”沈清玉啧啧了两声,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趴着:“岑鸿真的是打了许多胜仗的守将吗?”沈清玉撇了撇嘴:“一个拙劣的美人计就能让他把自己的祖宗都给卖了。”   郑锋顺着她的一头乌发,一手枕于脑后,目光淡淡的,无甚喜怒:“既然丢宗弃祖,也就不再是大齐人,对待·奸·细敌手,自有对待·奸·细敌手的法子。”   沈清玉敛眉看了郑锋几眼,忽地“噗嗤”一笑:“要说岑鸿夫妻也不长眼,刚想·干·一票大的,就这么轻易地掉进了自己挖好的陷阱里。”   郑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岑鸿展氏眼下虽然急躁,却并非全无图谋之人,此二人能在平城顺风顺水这么些年,还没露出丁点儿痕迹,那只有一个解释。”   “他们已经想办法把平城这里举足轻重的人都给哄到手了?”   郑锋目·色·微冷,轻点了点头:“虽不至全数人都背家叛·国,可必然是有许多人知道隐情的,或是为了荣华权势,或是为人所挟,总归都是一锅里头吃饭,谁都跑不了。”   沈清玉顿觉浑身发寒,这么大的一座城池,里头不知有多少人面·鬼·心的内贼,谁都不能轻易相信,谁都不能轻易放过,仅凭着郑锋带来的兵将虽能抵御外敌,可内贼却始终教人头痛。   “现在我和展氏在众人面前消失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郑锋捏了捏她的下巴:“营中无人知我去向,只以为我是外出探看,不知我归府捉贼,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是要日夜奔波地赶回来,寻我最在意的夫人了。”   沈清玉凝眉想了一阵:“都说岑鸿甚是在意展氏,现在展氏未能按照原本的计划将我掳劫到手,反而随我一道失踪,遍寻不见,这样的消息对于岑鸿来说不知是不是个极大的打击。”   郑锋笑了笑,阖目轻摇了摇头。美人乡,英雄冢,郑锋自己落入的是个温柔之地,而岑鸿一脚踏入的是地狱深渊。红粉·骷·髅·居心叵测,是当真会要人·性·命的。   “自今日起你扮作我身边的亲兵,与我同进同出,不得离开半步。”   “你怕他们还不消停,还有后手?”   郑锋笑了笑,没有作答。他这时候半点意外都经不起,尤其是在知道岑鸿等人的意图后,更是丁点儿都不能松懈。还真是把他当软柿子捏了,一个个都想来抢他的软肋,可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有没有那个命。   “世子,吕业已经到了平城,属下将人秘密接进了府中。”丛风的禀报声自门外传来,这一回,沈清玉当真是惊了一跳:“吕业不是在京中为皇上调理身体吗?怎么会突然来了这儿?”   郑锋起身,把她也一并拎了起来:“皇上不需要了,他自然就来了。”   这话不能细琢磨,一琢磨就教人心惊。什么叫皇上不需要了?吕业这样的近臣,就算是皇帝病重濒死,那也是得随在身边的,怎么说出来就出来了?   沈清玉皱着眉,心里又乱又怕,还有些激动。她低了声儿,凑到郑锋耳边道:“是不是宫里宫外,如今全都听太子一个人的了?”   郑锋没有瞒她:“皇上病重,已经认不清人了,吕业留在那儿也没用,还不如来此地搭把手,他医·毒·双·修,与钱先生配合,正是极要紧的人才。”   这可真的是胆子大的包了天,在沈清玉心里,皇帝还是那个威仪甚重的壮年男子,可不过是这寥寥数月,京中便已换了天地。   沈清玉在心里啧啧个不停。难怪年老的皇帝会忌惮、防备年少的儿子,这一个不注意,可就成了太上皇了。   “想不想见一面?”郑锋没有勉强她,沈清玉迟疑着点了点头:“你要用他,你不怕他……”   郑锋笑笑:“这种时候,来一头狼总比来一群羊要好。”顿了顿,她俯身为沈清玉着袜穿鞋:“这次有些事要让你帮忙,你师父曾经教你的一些方子,说不得要派上用场。”   终于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沈清玉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拒绝,她认真又慎重地点了点头:“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顿了顿,想到郑锋说过的,关于曾见过师父的话,她目中闪过一丝黯然,几分怀念:“廷安哥哥,若是可以,烦请尽快帮我寻到师父,我前几天做了·噩·梦,虽然已经想不起具体梦到了什么,可我总感觉师父有危险。”她扯住郑锋的袖口,期待地,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当初师爹仙逝,师父也便没了踪影,她此生并无儿女,当日倾囊相授,便是以我为女的,她待我恩情甚重,我敬她如师如父,她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帮我找到她好不好?”   郑锋“嗯”了一声,亲了亲她肉呼呼的脸蛋儿:“很快就有回音,别着急,我向你保证,必尽力而为。”停了停,郑锋抚平她微蹙的眉心:“你我是夫妻,你的师父就是我的师父。”   再见吕业,众人都是别样心情。宫中像是一座牢笼,困住了吕业一身才华,也困住了他所有的良善抱负。如今能够从那个地方解脱,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只要他肯放过自己,倒也算得了几日自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01 03:06:24~2020-01-01 23:5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与伦比的阿姨吃肉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enny妖妖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0章 陪陪我      郑锋能让她与吕业相见, 便是已经将吕业当做了自己人。只是他对这个“自己人”信任有余,亲近不足。   沈清玉明白郑锋心里的矛盾, 他对吕业, 从某些方面来说, 是十分欣赏、怜悯且惋惜的,可因着吕业手中染了寒城军民的鲜·血,再多的叹惋最终也只余无奈。   吕业十分地有自知之明, 他表现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却始终与众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寒城之疫不只是郑锋心中的遗恨, 更是吕业心中的暗伤,他摒弃了先祖的济世之心,用救人之术戮尽一城, 他害了无数人的·性·命,也把自己的心关进了暗无天·日·的牢笼中。   此生已经是这样了, 对的错的,是·佛·是·魔,已再不可回, 他只能往前走,在最后的日子里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再看一看牢笼之外明·媚·的阳光。   沈清玉见过吕业,便暂先回了屋去。待沈清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吕业方笑道:“夫人像是对我很有意见。”顿了顿,他看向郑锋,挑眉道:“世子好福气。”   若非对郑锋十分上心, 又怎会到了如今还对他心存芥蒂,寒城的谋算,连郑锋这个受害者都可坦然面对,沈氏却始终难以释怀。   人的一生能有多长,富贵荣华,身后黄土,可这一心人,却是倾尽心力也始终难求的。   郑锋也不介意他的调侃,两人分主宾坐下,郑锋便先问了问京里的情形。通信传书只能了解一二,从吕业这儿,倒能知道的更多。   “如今的太子殿下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吕业饶有深意地笑了一笑:“通往至尊之位的路,本就是·尸·山·血·海铺就,能者居之,太子虽算不上是个孝子贤臣,却是十分适合那宝座的人。这一点,世子应当比我更清楚。”   “好人未必能坐稳江山,你既帮了他,便是心里已经做了决定。”郑锋端起茶盏略喝了一口:“皇上的身体到底如何了。”   两人之间算是恩仇交加,可他们二人却几乎是可无话不谈的人,不必避忌,不必遮掩,也不必担忧有人·泄·密,不是至交好友,却可推心置腹。   “当初我与太子商议着进献丹丸,我用药不多,也只是想让皇上让一让位,事情过后,好生调养,虽不能康健如昔,却也不至终日卧床。”   这一点郑锋倒是未曾怀疑,吕业的软肋就是海氏一族,既然太子不想自己动手·弑·君,他也不会擅自动手,最多是在药里做些手脚,让皇帝吃些苦头,却不会擅自把他害成今天这样。好歹在海氏族人的亡魂都得解脱前,他不会将皇室,将杨家的人都给得罪死了。   “可人心不足,我所献丹药虽有成效,却难集千日之功于一日,皇上耐不住·性·子,便广召术士,烧丹炼汞。有些丹药,药下的重了,自然是会立时见效,可天长日久,从前的丹药渐渐不甚起效,这时候,自然要往丹药中下更重的药,长此以往,原本康健的身子会一天天被丹药中的毒·性·侵·蚀,直到脏腑受损,经脉迟滞,任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郑锋笑笑,没再追问。或许吕业所言有九成是真的,可剩下那一成便足以致命了。   皇帝为何忽然对长生之道如痴如狂,为何沉迷丹药,沉迷修道,又为何广召术士,烧丹炼汞,以至将自己害到众叛亲离,气息奄奄的地步。这其中有多少是皇帝自己所为,又有多少是旁人刻意引导,处心积虑诱导蒙骗。   皇帝到今天这个地步,一半是自己糊涂胡为,另一半都是拜吕业所赐。而太子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未曾掺手吗?天家父子,这其中曲折,谁都说不清楚,太子是何时生出了不敬的杀心?或是因着地位不稳,或是因着至亲至爱为人所·迫,不管哪一样,都能给他足够的借口,教他将最后的一点敬畏,一点父子之情尽都斩断。   是非功过,恩怨情仇,就算是身在其中都未必能有定论,局外人就更是看不出端倪了。   有些话吕业未曾说透,郑锋也没有追根究底,毕竟他与太子虽是挚友,如今却更是君臣,其中种种避忌,无论是他还是太子都要三思而行。权势之上,深宫之中,那是个能改人心·性·的地方,君臣旧友,哪一方都得小心周旋。   自钱老跟着他们一道离了京城,沈清玉就一直惦记着姚氏的身子,可时至今日,她们也有许多需要避讳的地方,那些想问的话,终归都得一并收回来。今日得见吕业,郑锋便问起姚氏的身子,以便回头与沈清玉说上一二,教她不必再终日惦念。   “太子妃也是好一阵歹一阵,小心保养,许能安享富贵。”提起这位太子妃,吕业也难得露出些怜悯之·色。一个注定不能有子嗣的正妃嫡妻,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帝王恩宠,缥缈如烟云,今日对你百般讨好,愧疚宠爱,来日便可将你抛诸脑后,彼此怨怼。   又絮絮地说了一阵子话,吕业便与钱老一道去研究几个·毒·方,郑锋着人准备了准备,便要往外去,演一出将计就计的大戏。   丛月一早已经扮作沈清玉的模样去与展氏周旋,如今沈清玉便只能躲在府中,小心避着人,做出失踪的假象。   厨房用鲜果做的点心很是清甜可口,沈清玉坐在榻上,嘴里吃着,却始终心不在焉。   丛星坐在沈清玉对面,也捧了个碟子,偶尔与沈清玉说上两句话。   “我还真没想到那展氏竟然是北胡的公主。”沈清玉·含·着糕点,说话便有些含糊,坦白说,她听着这个事实时,惊得浑身都泛着凉意。   她想到那日自己自以为是地与展氏周旋,虽说没酿成什么严重后果,甚至将计就计掌握了先机,但是现在想来,她实在是后怕的厉害。看来今后行事更得周全才好,否则坑人不成,反被人坑。   丛星笑笑:“北胡有许多公主,这一位是北胡如今的王与一中原女子所生,那中原女子并无名分,形同奴隶,这公主自然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人,若是她再不给自己寻个往上爬的法子,就只能一辈子做一个任人践踏的奴,受尽·凌·辱,无处翻身。”   沈清玉对北胡风俗并不甚熟,可听来展氏的事也不由叹息。分明是一父所出,有人高高在上,身份贵重,有人如同污泥,任人践踏,这也难怪展氏肯远离故土,委身一边城守将,毕竟于她而言,身份就是尊严,或许在她心里,没什么比有尊严地活着更加重要。   “可怜了岑鸿,对这展氏倒是一片痴心,为她连命都能不要。”丛星唏嘘了两句,继续低头吃点心,心绪不佳的时候,吃些香甜的点心最舒坦了。   跟了沈清玉日久,丛星也学会了如何善待宠爱自己。   沈清玉目光虚浮,走神走到九天之外。她近来所闻,都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如今乍见一个痴心夫郎薄情妇,倒也算是新鲜。她无意评断旁人情感,只是这样谋心谋情的事实在是教人遗憾又惋惜。   一颗真心有多重要,若是以无情之心谋算,其残忍与夺人·性·命何异。   郑锋演完了一场戏,回屋时就见到一个清秀雅致的“小公子”。沈清玉手持折扇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哗”得一声打开折扇,往回合时,却卡了一下,只能两只手一起扳着把折扇合回原位。   真是非常尴尬。沈清玉干笑了两声,气愤地将折扇扔到了榻上。   郑锋已经笑过了一场:“你这扮的是……”   沈清玉立刻开始了今天的话本表演:“世子的夫人为人所挟,从今日起,便让在下侍奉世子左右。”她想了想,把折扇拿回来,打开挡住了半边脸:“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世子不如考虑考虑我,本公子俊秀无双,不知是否有幸得世子青睐?”   郑锋笑倒在榻上,缓过来后轻咳了两声,佯作严肃:“这位小公子只怕年岁尚小,只看着个头儿便是个还没长成的孩子,你到了本世子这儿,是你侍候我,还是我侍候你?”   沈清玉瞬间怒气冲冲:“你说谁矮?”   “没说你。”郑锋把人拉过来抱在腿上,仔仔细细看了看她这身装扮:“挺好的,往脸上脖子上还有手上抹些粉,把肤·色·遮了。”   沈清玉点了点头,然后笑的很有深意:“让我把脸画黑,是不是怕人说世子在夫人被人掳走之际,往身边放了个小白脸?”   郑锋掐了掐眉心,简直不知道她这小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唱念做打说话就来,傻乎乎的,像只圆滚滚的,翘着尾巴的小花·猫。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情绪不对,怎么了,是出什么岔子了吗?”见郑锋笑容中没有一丝阴霾,沈清玉才开口发问。她适才手忙脚乱了好半晌,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开怀。   郑锋怔了怔,而后缓缓笑开:“这么乖,方才是故意逗我高兴的?”   沈清玉点了点头:“我是不是特别善解人意。”解语花显然当得非常好。   “也没什么不高兴的,并未出岔子,只是……”   “觉得失望,寒心?”   郑锋点了点头,虽不是全都为此,可一多半也是因为这个了。   “人都有私心的,不同的是,有的人能守住底线,有的人却以伤害旁人来达成目的。”沈清玉笨拙地安慰着他:“问题早发现早解决,等这些事都过去了,必然又是一番新天地。”   这话·干·巴巴的,却让郑锋目中冷锐尽去。   他安安静静抱了沈清玉一阵,忽地伸手探到了她的腰带上:“乖玉儿,今晚陪陪我好不好?”   他故意咬着她的耳朵说话,教她也浑身不对劲了起来。知道他说的“陪陪我”是什么意思,沈清玉虽然害羞,却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然后埋首藏到了他的颈窝里。      ☆、第211章 陈醋      在外头说的好好的, 可一进了帐子,沈清玉就左躲右躲, 枕头锦被被扔的乱七八糟。她一面躲一面笑, 跳着脚地来回跑, 险些被捉住时,偶尔会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叫。闹得帐子里头一时热闹得紧。   郑锋极少见到有人能笑得像沈清玉一般令人忘忧。最天真干净的笑容永远最能打动人心。   先时郑锋还陪着她闹,等把一面纱帐整个儿拽下来后, 他的耐心也便耗了干净。   “乖。”郑锋拿出仅存的温柔,按着她哄了一句, 他目·色·沉沉,一双眼中燃着火一样的红。沈清玉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动也不敢动,像是一只乖顺的小·猎·物, 只知道怂兮兮地瑟瑟发抖。   “我……我有话说!”沈清玉的嘴好容易得了自由,也顾不得自己现下喘不匀气, 抻着脖子喊了一句。   郑锋这会儿忙得很,许是被她折腾得,他连控制力都变得微弱, 没上嘴去把人一口一口吃了,就算他神智清醒了。   到最后沈清玉也没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   郑锋倚在·床·头, 整个人显出一种餍足的慵懒风·流,他看着小姑娘一会儿咂吧一下嘴,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整个人委屈巴巴,可怜的让人心疼。   这会儿是心疼了, 可方才是一点都没留手。   郑锋动作轻缓地帮她按腰,小心翼翼地就像是一头老虎拿着一根绣花针,虽然很不搭配,却认真谨慎地教人动容。   “本来还有正事要说。”沈清玉闭着眼,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疲惫一阵一阵地袭来,可头脑却精神的教人崩溃。   “等醒来再说。”郑锋像顺毛儿似的顺着她的脊背,轻拍着哄她睡觉。适才还精神的头脑这会儿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不多一会儿,人就睡得没了知觉。   吕业的到来让郑锋比往日更加忙碌。沈清玉彻底成了一个“小黑户”,整天闷在屋子里吃吃睡睡,她有时早晨起来·摸·摸·自己的脸,都觉得仿佛比前一天胖了一圈儿。   对她日渐长胖这件事,郑锋十分乐见其成,并专门请了个厨子,变着花样地给她做菜,说是怕她在屋里闷,没事时就能吃上两口解解闷。   对这个理由沈清玉是十分服气的,但是爱吃的本·性·作·祟,她昧着良心大大赞同了一番,并且跟着一起出谋划策,讨论菜谱。   这天沈清玉正嚼着·干·炸小·黄·鱼,见郑锋进了屋,便捏着一只鱼递到郑锋嘴边:“炸的特别香,里头的肉软软的,你尝一尝。”   郑锋启口咬了一口,沈清玉把手里这条鱼吃完了,才问他:“今天有人惹你生气了?”   这么明显?郑锋挑了挑眉,摇头道:“事繁之过,没有大碍。”其实是很有大碍的。   此次平城之行,萧彦也一道跟了过来,只是途中分开来走,是以到了平城才真正见着了面。   两人在平城见的第一面就不如何愉快,眼下沈清玉连同岑鸿的夫人一起失踪之事是瞒也瞒不住,寻常人是打听不到确切消息的,可像萧彦这样的,一般都听说了这个消息。   萧彦担心沈清玉的安危,郑锋倒也没有多排斥,总归是一分关心,他还不至小气成这样。可后头的话却真正触到了他的逆鳞。   一直以来,郑锋与萧彦相处都很有分寸,二人求同而隐异,是以并无什么太大的争端,可今日二人话赶话地争了几句,萧彦竟说出郑锋“夺人所爱”之类的话来。郑锋当场翻了脸,若非有钱老在旁周旋,这会儿萧彦大概只剩了半条命。   沈清玉属于自己,她已经是他的妻子,生生世世都许给了他,至于那些路上不起眼的风景,原本就是一片缥缈的雾气,风一来,自然就吹散了。   “骗人。”沈清玉没被他糊弄过去。对待外事,郑锋素来喜怒无形,现在这样,已经算是非常失态了。她给郑锋倒了杯花茶,把点心推到他手边:“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欠了咱家八百吊钱?”   郑锋被她逗笑,默了几息,看着她道:“萧彦来府,问我既护不住你,又为何要……”郑锋皱了皱眉,后头的话实不愿再重复一遍:“倒还真爱管旁人的家事。”   “就是就是。”沈清玉赶忙顺毛·摸。这时候她哪敢争辩,他这股醋劲儿上来,非得把自个儿酸的半死才行:“人打发走了吗?”   郑锋冷笑:“已经教人丢出去了。”   沈清玉干笑了两声,觉得无奈又疑惑。上一回在脂粉铺子里遇见,她还以为萧彦已经有了心上人。   认真来说,她与萧彦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对彼此的了解更是少的可怜,她不理解萧彦对她过分的关心和执着,凭心说,她甚至连萧彦长什么模样都没怎么瞧清楚。   “若他眼下情绪激动,最好是教人暗中跟着,看好了他,别让他冲动行事,到最后坏了事。”沈清玉喝着花茶清了清口:“无论他说什么,其实廷安哥哥都大可不必在意,我与萧彦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他眼下的这种情态大约是一时糊涂,等过了这一段儿,自然就各自回家去过各自的日子了。而且世上的事没有如果,不管当初的婚事是如何曲折,内情又是如何,我嫁你为妻是已经注定了的结果,说的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郑锋回来的路上这股气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听她一本正经地哄人,最后那点气性也都落了个干净:“不生气了,吃你的。”他一口咬掉半条鱼,把靠近鱼肚子那块儿的肉都塞到了沈清玉嘴里。   他素来不会把外头的火带到她身上,沈清玉倒是不害怕,就是为难又心疼。看来若是今后有机会再见萧彦,是得彻底把话说清了,这么耽搁下去,只怕郑锋有一日真的容不得他,若是那样,太子的一腔心·血·岂不就化作了烟云?往深了说,太子和郑锋会不会因此而生出种种误会和猜忌。   想一想就觉得头痛,沈清玉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炸鱼,幽幽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短小君,明天·粗·长补~   ☆、第212章 称呼      岑鸿通敌之事, 解决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关键在于岑鸿夫妇将太多平城·官·吏·拉进了伙。这些人里有明知故犯的, 还有半清不楚的, 处置起来棘手得紧。   眼下正是战事着紧的时候,平城终究还是依托于这些·官·吏管理维持,一旦认真处理, 势必会教平城大乱,人心惶惶, 最终影响战局。   岑鸿与展氏之·毒·就在这里,他们将这些官吏当做了挡箭牌,一旦事发, 玉石俱焚,平城也落不了什么好。   一天里岑鸿已经来了数次, 每每郑锋都推说不在府中,并不肯见他一面。这时候既不能痛快地撕破脸,那便先吊着岑鸿, 只要他心有所忌,就不敢贸然动作。毕竟如今展氏的计划出了岔子, 不仅没能将沈清玉掳走,还将自己给搭了进去,北胡暗探没接着人,当街表演幻术戏法的都已自尽身亡,这一回可是人证物证都死了个干净, 就算岑鸿认定了展氏就在郑锋手中,一时也做不了什么。更何况,现在岑鸿和北胡人还在互相怀疑,都在猜测是不是对方把人暗中扣下了。   出了京城,沈清玉倒是真的见识到了这个天下。原本以为是一派清平,真的到了跟前儿才看出来是·污·脏·内藏。长宁城就不说了,好歹也只是内乱,可这平城却真正是藏污纳垢,丧尽天良。   郑锋将平城的事仔细写了,着人快马送回京城,几天之后,便接到了太子的密信。   太子的震惊和愤怒并不比身在平城的人少半分,昔年热血还藏在太子的骨头里,就在他刚刚握住权势的时候,却发现这山河千疮百孔,远比他想象的不堪的多。   太子还没尝够摆脱桎梏和算计的喜悦,便被这接二连三的·噩·耗·刺·得心寒心痛。   真的登上了绝顶,才真正明白高处不胜寒是个什么滋味儿。肩上扛着祖宗基业,手中握着天下百姓的生死,他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无来由的惶恐。忧国忧民,夙兴夜寐,仍是日日不得安枕。而那个唯一能容他安歇的地方,却每每教他愧疚痛悔。   太子枕在姚氏的腿上,饶是阖目休息,眉间也拢着散也散不去的忧愁。姚氏向后靠在引枕上,面上亦是愁云满布。   太子忧的是家国,而姚氏在家国之外,更忧沈清玉的安危。   “姚姚,你说这天下何时才能清平?”苦闷无处可诉,只有这一人能与他说。夫妻结发,就算破镜难圆,也总归与旁人不同。这是个能教他安心的地方。   “饭总要一口口吃,现在不是在渐渐变好吗?殿下实在不必如此忧愁,朝有忠臣,野有良将,剩下的不过是些修补功夫,总归还未到了最坏的时候。”   太子闭着眼笑了一声:“从前未得时觉着这个位子是一个皇子,一个男人毕生所求。如今得了,才知这地方有多危险,才知这担子有多沉重。一句话可决一国福祸,一个字可定一族生死,这么大的权力,也是这世上最难以摆脱的枷·锁。”   “可殿下从没后悔过。”姚氏撑肘靠住炕几一角:“既然得了,殿下就不会轻易放弃。”   太子拍了拍姚氏的手背,睁开眼看着她温柔却又冷漠的目光。温柔是对一个心忧家国的夫君仅存的恩义,而冷漠,是一个女子失去了对情郎所有的期待。   他重新闭上眼,不去看,就能骗自己她总是会回来的。   “你我是夫妻,不必像旁人那样毕恭毕敬,姚姚,别叫我太子殿下了。太生分。”   姚氏怔了一怔,倒没觉得一个称呼有什么:“殿下,礼不可废,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多少眼睛都盯着咱们,何必为了个无甚所谓的称呼惹了旁人的眼。”   太子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也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揪着这事不放。只当是礼不可废罢。   千里之外,平城便没有这么安逸了。   借着岑鸿的动作和反应,郑锋迅速确定了藏在暗处之人的名单,亲疏远近,罪过大小一一列了,再差人传回京城。   “廷安哥哥,你是在避嫌吗?”沈清玉见他写完,便做起了书童的活计,忙忙碌碌地收拾书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郑锋总会差人传信回京中,将近来发生的事关朝局之事仔细写来给太子一览,大小都好,无一遗漏。此举虽是恭敬,却太过小心,也太过疏离了。   “你是怕太子会对你起疑?”   “不至于。”郑锋拿过帕子拭了拭她指尖沾着的墨滴:“不过是本分如此罢了。”   “本分?”沈清玉玩味地嚼了一遍这句话:“你这样,就不怕太子伤心吗?”郑锋来往的信件都不会避她,是以太子曾以玩笑口吻说过的那些话她都知道。   郑锋做的太像一个臣子,虽是好事,却也将昔日情谊尽都压得无影无踪。   “他总有一天会坐到他想坐的那个位子上去,在此之前,我尽友人之情,帮他习惯一二。”   一听就是在敷衍人,沈清玉探着手去够碟子里的花生糖,被郑锋攥着手腕训了一顿。训完了,沈清玉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忽然想通了什么,抬头看着他道:“廷安哥哥,你是不是在为离开做准备?”   郑锋倒不意外她能猜到。这丫头敏锐得很,他也未故意隐瞒,知道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见他没有否认,沈清玉心中不可谓不复杂。早已知晓郑锋的打算是一回事,可眼睁睁看着他做种种准备又是一回事。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权高势重,前程远大,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有所犹豫,尤其是得到过的,谁能轻易放弃。   沈清玉不禁想问他,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咬着牙吞了下去。   这话若是问了出来,必会招他一顿训,而“值不值得”的话,也·辱·没了他的这番情意。   岑鸿很快就被郑锋收拾服帖,一番折腾,好歹是暂把平城浮动的人心给按了下去。   连着忙了多半个月,郑锋好容易清闲了下来,沈清玉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着了一个让她震惊讶然,坐立难安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两天更2000字了(捂脸,顶锅盖,不要打我)。明天一定都补上QAQ 晚安么么哒   ☆、第213章 同归于尽      “我师父在北胡营中?”沈清玉难以置信地来回问了好几遍:“她还好吗?是被人掳去的吗?”无数的猜测在心中不断闪过, 让她惊惶难定,不知所措。   “她并非阶下之囚, 暗探看到, 她能在北胡军营中自由行动, 且衣食住行皆与北胡王上同。”此次两军对阵,北胡一方由北胡王亲领兵马,看着像是要做最后一搏。既是破釜沉舟, 那无论结果是哪方得胜,都必将惨烈非常。   眼见着沈清玉的面·色·苍白, 郑锋皱眉把她揽进怀里:“你师父虽可在营中自由行走,却不可单独走出·军·营,眼下来看, 她并没有生命危险,也应当没有为北胡王所用。”从暗探的话来看, 北胡王将人软·禁·在身边,多半不是只存了利用伤害的心思。   听到师父·性·命无碍,最大的担忧去了, 沈清玉才冷静下来仔细想这事的前因后果:“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师父救出来?”照师父的性子,姽月国种种是不可能轻易出口的。师父此人吃软不吃·硬, 更兼极有骨气和原则,她不想做的事,就算刀斧加身,也是一根指头都不会动的。若是北胡王已经识破了师父与姽月国的联系,想利用她, 也不至于这么……这么迂回曲折,温存委婉。毕竟沈清玉耳朵里听到的,都是这位北胡王彪勇嗜杀的名声。一个喜欢鲜·血·杀·戮·的人,会有什么温吞温柔的心思?还是说这是哪个狗头军师给他出的主意,要以柔收拢师父,从而达到利用师父的目的?   “北胡王乾烨将人看得很紧,几乎没有可能无声无息地救人离开。”   阖目细想了几息,某个瞬间,沈清玉灵光一闪,多年看话本的经验让她想到一个荒唐的可能。她睁大了眼,抬头看着郑锋:“乾烨多大年纪了?”   这才是问到了点儿上,毕竟大家都是男人,郑锋心里也有所猜测,可那究竟是沈清玉的师父,他也不敢随意出口,免得到时惹恼了这小祖宗。   乾烨把人困在身边,衣食住行,一应物事皆是最好,无论兵将奴仆,对她都是毕恭毕敬,如此,再说利用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或许乾烨的确存了些利用的心思,可一个男人这样对待一个女人,利用之外,便只有欢喜了。   乾烨对这个女人生了情,所以一个心狠手辣,残·忍·嗜·杀的人才会有这般难得的温柔心思。可显而易见,这个让他动心的女人对他并没什么感情,否则,乾烨也不会将人·软·禁·在·军·营之中。   “你快点想办法把我师父救出来,快点想办法!”沈清玉揪住郑锋的前襟,急的直跳脚:“呸,那个什么北胡王也太不要脸了,好歹也是个王,还要来·强·抢民女这一套,我师父是不会就范的,可保不齐那个乾什么烨的会不会生出歹念来,万一他……万一我师父……”沈清玉“哎呀”了一声,急的几乎要满地乱转了。这若是只为了姽月国那些机密,那好歹还有回旋的余地,可现在人家明显是惦记上师父这个人了!   “不急,不要着急。”郑锋好气又好笑地抱紧了她:“就算真的是你想的那样,你师父暂时也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师父被软禁的时日不短,至今仍旧安然无恙,且乾烨对她十分有礼,若他只是单纯地动了不轨之心,根本不会费这么大的周折,在师父没有心愿情甘之前,应当都不会有事。”郑锋把人抱起来坐在榻上,让她老老实实地团在怀里:“我已经留了人暗中看着,若有不对,他会想法子解围。我会尽快安排,待时机合适,便将师父救回府来。”   纵有万般担忧,也只好暂先如此。   “我师父长得很好看。”默了一会儿,沈清玉又幽幽说道,而且再次强烈鄙夷了北胡王的人品,鼓励郑锋到时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郑锋哭笑不得,顺着她哄了好一会儿,见她冷静下来了,才道:“平城中的事已经解决,如今战事胶着,明日始,我也要常驻军中,说不得待此战有个结果才能回来。”   “我会乖乖闭府,在家里等你回来。”几经犹豫,还是没有任·性·地说出要跟着一起去的话。战场凶险,刀枪无眼,她去了,就是给郑锋拖后腿,让他时时处处为她分心担忧:“我会与钱先生一起给兵士配药,我会……”   见她委委屈屈地皱着一张小脸,说着懂事的话,却像是要哭出来。郑锋心疼又想笑,低头亲了亲小胖子发红的眼皮:“钱先生每七日都会往营中一趟,到时你扮作她的徒弟,与他一起往营中去。”   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沈清玉没出息地吸了吸鼻子,抱住他的脖颈·软·绵·绵·地·蹭·来·蹭·去。   “方才不是还挺懂事的?那个懂事的小胖子哪里去了?”   沈清玉小心眼儿地在他脖子上啃了一口:“我我我,就是我,你难道觉得我不懂事?”   郑锋对她向来极有耐心,要星星不给月亮,把人宠的只要他在,连衣裳都懒得自己穿。从前亲朋故旧偶尔谈天,也会问他子嗣之事,京城中与他年岁相当的,孩子都生了几个了。可他当真觉得不着急,这一个他还没宠够,还想让她再无忧无虑过几年自由自在的日子,子嗣之事,在她二十岁前都不会考虑。   沈清玉粘起人来教郑锋毫无招架之力,怀里这小小暖暖的一团是长在他心头的一点心尖儿肉,让他百般呵宠犹自未足。   “我想你怎么办,晚上睡不着,我怕冷。”反正已经没出息了,她就索·性·没出息到底:“而且没人教我练武,没人给我穿衣裳了。”   “你羞不羞。”郑锋抱着她,顺着她后脑微凉的长发:“小东西,没了我是不是连吃饭喝水都不会了,是不是……”他的嗓音低沉,磁磁地撩拨着她的心弦:“是不是连活都不能活了,嗯?”   沈清玉使劲往他身上粘,整个人都巴着他不撒手,还没到明天,她就已经不舍的厉害了。   “就是不会,你说了要疼我的,就得疼我一辈子。”   两个人腻乎得像一个人,郑锋捧着她的脸,绵·绵·腻·腻·地亲她,先时还温柔得紧,后头动作便有些凶,沈清玉回应不及,不住地发出一点娇滴滴、又绵又细的哼声。   “躲什么?”郑锋稍稍离了她的唇,托住她的后颈低笑,这么一会儿,他被这小姑娘折腾的急躁不已,她躲一下,他就更想进一分。   其实互相亲一亲还是很好的,沈清玉也很喜欢他这么抱着自己,疼着自己,可他每回都温柔不了多久,后头便凶的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   “我给你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去营里了,平常惯用的东西都得带好了。”沈清玉呆呼呼地伸手攥住他的袖口,一张薄粉的小脸上满是依赖和不舍。   郑锋叹了口气,在她唇角·吮·了一口,稍稍后退,二人呼吸相闻:“别去管那些,我已吩咐何晏收整。”   “我也要一起收拾。”虽然知道何晏定会十分尽心,可她总还是想亲自盯着。就像是自己碗里的饭,得自己亲眼看着,亲口去吃才好。   而郑锋就是她永远吃不腻的那碗饭。   郑锋·摸·了一把她的肚皮,又转着圈儿捏了捏她腰际·软·软·的肉:“玉儿听话,在这里陪我。”他一面捏一面比划了两下:“下回再见面,身上不许比现在瘦,我不在府中,自己好好吃饭,不许任·性,不要胡闹。”   “我知道。”沈清玉这会儿又开始要自己的面子:“我是府里的女主人,早就不是孩子了,你不用担心我,而且说不准我还能帮到你。”   帮不帮到都是另说,郑锋眼下只盼着她自己在家能照料好自己的身子。   第二天沈清玉醒来时,外间已是天光大亮,身边人已经离开良久,是故意不叫她起·床·的。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沈清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钱老那儿还有活儿要做,军中伤药,对付北胡·毒·药的解药,一一都得齐备。而沈清玉从师父那里学来的许多香料方子也对伤愈解·毒·有很大的助益。   救人之事,郑锋才会允她参与,沈清玉站在香案旁,全心投入,从清晨到午后,除了用饭,她几乎片刻都没歇过。   “今天这样也就成了。”钱老挨个查验了香丸香面,虽然早已知悉内情,仍是为这些巧思之方啧啧称奇:“夫人放心,照着这个功夫,营中的伤药等物都是不会耽搁的。世子离开时交代过了,一天里头,您最多能在这药房留上三个时辰。”   “先生。”沈清玉活动了活动腿脚,讨好地给钱老斟了杯花茶:“这茶是我自己配的,您尝尝能入口不?”   钱老慢悠悠品了品茶,仍是不肯松口,坚决要沈清玉回去休息。   “先生,营中情形我虽不甚知晓,却知此战艰险,比当年更甚。此种情形下,这些伤药和解·毒·丸药就是救命之物,救命之药只有不足的,没有过多的。您所说的齐备,也只是安慰我罢了,是不是?”   钱老搁下茶盏,默了片刻,叹笑着摇了摇头:“夫人何必寻根究底,您知道,这些事世子是不欲让您知晓,跟着担心的。”   沈清玉转身走回案前,继续手里的活计:“您放心,若是太过劳累,我自己就会放弃的,可这会儿我还能坚持。眼下城外还算是小打小闹,两方胶着,谁也不肯先来送死,可这种情形终会打破,到了那时再来着急就晚了。”   见着钱老像是被说动的样子,沈清玉继续道:“趁着这功夫,我也想多和您学一学,我这里还有许多没拿出的方子,您多瞧一瞧,说不准能做出新的,更有效用的丸药来。”顿了顿,沈清玉笑的很是乖巧:“而且我现下算是先生的半个徒弟,我终日无事,在这里给先生打打下手,就算是我为世子尽的一份心了 ,要不然我估摸着这几天都得坐卧不宁。您说过,心情舒畅,身体才能日益康健,我若整日闷坐房中,难免胡思乱想,那般,于身体更加无益,您说是不是?”   钱老上了年岁,颇有些老小孩儿的架势,被这么哄了哄,劝了劝,也就无奈地依了:“先说好,您最多再在这里待上一个时辰,再多了可不行。”   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总比没有强。沈清玉立刻着手制香。一想到这些丸药香料最终都能帮到郑锋,她登时腰不酸了,腿不痛了,一口气能再站上三个时辰。   战事起的要比沈清玉预料的快。夜半时候她突然惊醒,便这么睁着眼熬了一夜。   到了往营中探望的那一天,钱老却忽然说营中有变,郑锋忙乱无暇,让沈清玉下回再去。沈清玉也不傻,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追根究底,只跟着钱老,一门心思地要往营里去,就算见不着人,也非要去一趟不可。   钱老早知道拗不过,找了种种法子,可沈清玉偏偏就认死理儿。到了无奈,钱老便把人一道带去了。   军营离城门至少有十里,往营里去的路上,沈清玉才从钱老口中知道了些战况。   之前北胡兵临城下,平城几乎是只能守,而攻不足。如今郑锋才来了几日,便将各邦落人马活生生打退了几乎十里地,如此悍勇,足以震慑来犯之敌。   “城中有罗昆将军带人守着,没了后顾之忧,自是所向披靡。”钱老悠哉地倚在车壁上:“北胡纠集的那些人虽说瞧着声势不弱,但真的动起手来,是彼此间都有疑虑,谁也不肯在前头挡箭,这么着,才渐渐落到了下风。”   见钱老脸上仍有忧·色,沈清玉便好奇多问了一句。   “如今看着是情势一片大好,但是那北胡王乾烨却是最不可小觑的一个人。此人心思百变,手段频出,现在吃了亏,后头未必不能扳回一成。就算到最后对方不敌,北胡王也不会就此退败,最有可能的,便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沈清玉脸上白了一白,半晌说不出话。   “这都是老夫胡乱猜测。”钱老摆摆手,叹了口气:“世子既能把北胡人打退一回,就不怕他来第二回。趁着这功夫彻底解决了也好,省的这么一拖再拖,再成了一个麻烦。”   沈清玉这会儿满心里全是“同归于尽”是个鲜·血·淋·漓的大字,而这份惊惶,在见到郑锋身上的伤处时几乎达到了顶峰。   郑锋抱住几乎是在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心疼的几有些恼怒。可这气他跟谁也出不出来。若说问责,只怕这丫头要先问他的责。   “是乾烨伤的?”沈清玉逼着他的伤口,将药膏抹了一层有一层,仔仔细细,精心得不得了。   提到此事,郑锋目中仿佛有野·兽·厮·杀·后的嗜·血·光芒。棋逢敌手,剑逢知己,虽说人不对,但这一场生死相搏也算得痛快。只是这份痛快在念及小姑娘的担忧伤心时便已变得一文不值。   “他也没好到哪儿去,咱们没吃亏。”   “你是不是傻。”沈清玉被他气的笑了出来:“这还有吃亏占便宜的说法吗,你被他伤着了,这是吃亏占便宜的事吗?”   郑锋想笑不敢笑地任她唠叨,不一会儿,就觉着前些时候还有些闷痛的伤口凉丝丝的,那点难言的痛楚很快便消弭了。   “这是我和先生一起想的,处理伤口时用上一点,比什么金疮药还有用。”她一面说一面从自己带来的巷子里拿出了一个偌大的包袱:“这里头的伤药丸药都是我做的,兵士们有他们的伤药,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比自己留着用……”沈清玉说完“呸呸呸”了几声:“最好是别再用到,别再受伤了。”      ☆、第214章 贪·情      这些伤药都是沈清玉日夜不停地做出来的, 有时夜半睡不好,就会摆出阵仗, 做一阵子再睡。总归满府里她是老大, 郑锋不在, 旁人不敢太过管她。   山中无老虎,她近来过得日夜颠倒,莫说胖了, 整个人都显出了点点憔悴来。郑锋也是现在才瞧出来,她今天居然抹了很重的脂粉。   包袱里的伤药做的很精细, 每个瓷瓶上都粘着用法用量,郑锋拿出一粒丸药吃了,竟未觉得有多苦, 反而透出点微甘的甜香。   “这些做了多久?”郑锋对她的心疼和责难都化作无力的动容,她对自己用心至此, 他还能说出什么呢?怪她,责她?易地而处,他自然明白她的心。   “就几天, 其实特别简单,而且不费什么力气。”沈清玉回头看了看帐帘, 把郑锋推到榻沿,借着简易的木质屏风的遮挡,教他将衣裳·脱·了,她要仔细瞧瞧他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今后不许再这么折腾自己,伤药有用就好, 莫要再这么费心。”那些药居然很好入口,且不伤药·性,谁知这中间究竟耗费了多少工夫。他吃着窝心,却更加心疼。   “知道了知道了。”沈清玉答得敷衍无比,手上动作利落地去解他的衣带:“那个乾烨真的这么厉害?”   她这会儿对“乾烨”这个名字无比厌恶,但凡是伤着郑锋的,她都会从心底里生憎生厌。   厉害吗?当真是厉害,乾烨生于莽野之间,手上的功夫几乎是以命搏出来的,没太多的招式,却是实打实地招招致·命。郑锋习武多年,与他对阵,亦得全力招架。   可他只是轻轻一哂:“我们两个也就打这么几场,若是我二人同归于尽了,这仗也不必打了。”   乾烨与他并无私仇,但家国之恨,让他们注定只能你死我活。他们不是来此好勇斗狠的,两军之争,并非两个人的生死之争,同归于尽,对两个人都没有好处。   郑锋在这营中,几乎日日枕戈待旦,这样情形下,沈清玉最忌讳的便是“同归于尽”之类十分不吉利的字眼。   郑锋见她如此,愈发笑的窝心:“只这么一次,我与乾烨也没有工夫日日都来这么一场。”   沈清玉默默叹了口气,指尖触到他腰间系带上,犹豫了下,红着脸道:“剩下的你自己来。”   郑锋见她美目流转,也不忸怩,直直看着她将衣裳解了,搁在一旁的矮凳上。沈清玉佯作镇定,认认真真地把他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发现严重的只有那么几处,才算是将将松了口气。   沈清玉再为他着衣时郑锋却侧身躲了下,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你穿衣裳。”他手心滚烫,顺着·血·脉经络一下子烫到了心尖儿上,沈清玉偏过头去不敢瞧他,连挣扎也显得力弱:“你还伤着,一会儿让钱先生给你搭个脉。”   她侧过头去,露出一只红彤彤的小耳朵,莹莹得白,细·嫩·的红,连着滑·腻如脂的脖颈,晃得人眼晕。   整日待在营中,见的是·刀·剑·杀·伐,说的是征战生死,男人骨子里的·血·气都被激了出来,没见着她的时候,他倒也不觉如何,只是人静夜·深·的时候会生出些怅惘的·旖·旎·心思。如今逮着了人,触到她肌肤的温热,那些念想便控制不住地从心底涌上来。   “有伤,你有伤。”沈清玉哪能容他胡闹,却也不敢过分挣扎,纠·缠·间小腿绊在脚踏上,直直向后跌向缎褥之中。   郑锋从中拉了她一把,免得她摔疼,却又顺势托着她的后脑把人按在榻上,不管不顾地俯首·缠·绵。   虽有屏风挡着,可外头就是守门亲卫,沈清玉咬着唇陷在被褥中,推也推不开,说也说不听,一张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红的像一片灿烂的云霞。   “你不知道疼吗?”沈清玉费劲地扭着脖子躲他,控制不住地哼叫出声,被他一直咬到耳边脸侧。   “不行,真的不行,廷安哥哥,别闹了。”青天白日的,外头还守着兵士,沈清玉实在没他这么厚的脸皮,而且他身上带伤,又不似她能在家中安生休息,这么折腾一番,谁知后头伤势会不会加重,这里也没个贴心人能照顾他,到时候受罪的还是他自己。   她的推拒却像是往火上浇了一盆油,火势愈烈,直要将人的一颗心也烧着了。   郑锋呼吸极重,他沉着脸钳住沈清玉的下巴,制住她躲避的动作:“怎么不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息,目中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可他低·下·身来,语气却温柔得让人心折:“这里没有人来,玉儿听话。”后头的话渐渐不·堪·入·耳,沈清玉怎么和他讲道理都讲不通,只觉他今天比往日还要凶,丁点儿怜惜都不肯给她。   此时此刻,主帐也的确没有人来。丛风丛云隔了几步分别守着营帐,眼观鼻鼻观心,除了主上安危,也不去关注旁的人·事。   两人默立了一阵,忽见一小兵跑步行来,拱手行礼后便通禀了北胡王遣使者前来的消息。   推拒声渐不成调,郑锋沉沉笑了几声,看着她面上被眼泪晕染开的胭脂,低声笑话她:“真成了个小花·猫·了。”   可他偏生对这小花·猫·爱得紧,便是她此时略显狼狈的模样也能叫他情难自·禁。   “求你了。”沈清玉抽搭了几声,抬手抹了把眼泪:“廷安哥哥,求你了。”   “求我什么?”为免她太过羞愧,郑锋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同枕共寝,就像是共同窝在了一个小小的天地里,甜蜜而疯狂:“宝宝,你该求我好好疼你。”   沈清玉看也不敢看他,只知道胡乱地低喃:“有伤,有伤……”   郑锋这伤势并不算·重,也没有伤在碍事的地方,他瞧着这心肝宝贝束手束脚,挣扎不能的模样,越发拿了这伤处去制她,让她只能乖乖听话。   “我就这么一身衣裳。”腰带险些被他扯断,沈清玉恍然回神,吸着鼻子,红着眼睛去抢:“我还得回城里去。”   这么娇娇糯糯的一句央求成功地唤回了他的理智,止住了他的动作。郑锋闭上·猩·红的双眼,牙关咬的极·紧,半晌都没说话。过了一阵子,他翻身躺下,将小姑娘抱进怀里,苦笑着阖目平复。   她还得回城里去,他现在要了她,也没法抱着她好好哄一哄,也没法看着她在怀中安睡。只是这么欺负她一通,然后要她顶着冷风,孤零零地回返城中,这小东西还不知得委屈成什么样。   这又算什么呢?他忍不住想做这事,是因为爱着这个人,有了情才有了念,若是委屈了她,他宁可暂时忍下这份念想。   方才真是昏了头了。郑锋深呼了口气,笑的无奈而自嘲。   “等我回府。”郑锋只能说这么一句话解解心里的渴,抑住自己的痴妄。他贪她的情,所以才有了难抑的念,情字难解,催人心肝,寥寥几日,他竟然已知相思入骨是何等滋味。   两军交战,来使之事不可耽搁,丛风再一次打了头阵,硬·着头皮在账外禀了这件事。   沈清玉的脸已经花了,她又没带胭脂出门。郑锋正拿帕子给她擦脸,就听到了北胡来使有事求见的话。   沈清玉忙推他出去见人,自己拿了帕子仔细地擦着脸。   可谁知来使居然是要见沈清玉的。   郑锋眉眼无波,整个人沉稳如山岳,冰冷懈寒芒,教人不敢直视,也不敢违拗。来使·操·着生·硬·的中原口音,好歹是将来意说了清楚。   “我王愿以再退二十里的代价,换大将军夫人往北胡营中一趟,我王保证绝不会伤及夫人,只要夫人与桂姑娘见一面,便即刻送夫人回来。”   沈清玉躲在屏风后把这话听的一清二楚,“桂姑娘”三个字一出口,她就险些要从屏风后蹿出来。   “桂”便是师父的姓氏,来使所说的人,的确是师父无疑了。   可沈清玉还是不能轻易出去,这北胡王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文武之修不容小觑,她不可能因为一个未知的约定,就拿自己去冒险,教郑锋来承担她任·性·的后果。并非她太看重自己,实在是郑锋将她看得太重,她落到旁人手中,就会成为·刺·伤郑锋的利·器,教郑锋束手束脚,处处被动,至于生出·性·命之虞。可师父也不能不见,沈清玉急的心神大乱,原地绕了几圈儿才渐渐冷静下来。   而此时,外间的商议也已经有了结果:“贵主将两军之事·强·加于两个无辜女子身上,未免有失人君风度,若贵主当真有意,便约定个时辰,择定一地,让二人相见。”   郑锋这里的话已经说到了底,多一个字都不再相商,来使无奈,只得告辞回返,传话商谈。   待帐子里又重新剩下了两人,沈清玉才忧心忡忡地从屏风后探出头来。   “过来。”郑锋冲她伸出手,把人抱在膝上后刮了刮她的鼻头:“不许胡思乱想。”顿了顿,郑锋喂她吃了块糖:“若要想,就想些高兴的事,你不是一直想见师父?现在便是机会。”   沈清玉为难地叹了口气,她的确想见师父,却不是这么个时辰,这么个地点,北胡王如此作为,是让两方都加为难。可机会就在眼前,她也说不出不见的话来。好歹见上一面,知道师父的近况也好啊。   “北胡王多半会答应。”郑锋摸了摸她·褪·去胭脂后细腻莹白的脸:“既如此,从现在开始,你便先随我留在营中,见过师父再议后话。”      ☆、第215章 阴谋阳谋      北胡一方不只有北胡王一人做主, 另一些出兵出粮的邦落藩国也一样在暗中争斗。说什么上下一心,同进同退, 真的牵涉到了彼此的利益, 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听到使者的回报, 乾烨很有意思地笑了一笑。退兵二十里居然还不能请人一见,看来这个大将军夫人比他想的还要金贵。   “你去,就说本王答应了, 时辰地点全由他定。”乾烨对中原文化了解甚深,口音举止有些汉化痕迹:“到时本王自备好酒, 亲赴此约。”   使者应诺,尚未退下,便见桂泠已经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使者不敢掺和大王的家事, 忙不迭地垂首退了出去,走了几步远, 就听着身后的帐子里传来一阵盘碗磕碰的响动。   “要杀要剐,我已落到了大王手中,但凭你处置, 但我的徒儿无辜,若大王想利用她, 不如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桂泠已经有了年纪,虽不复年少美貌,却更添了一分教人难以忽略的风·韵。乾烨看着她成熟娇美的脸上那一抹极引人的倔强,心下一动,缓缓伸出手去为她拂发, 却被她侧首躲了开来。   桂泠素来最厌恩怨纠缠,乾烨对她曾有救命之恩,却更存利用之心。凭心说,乾烨待她极好,对一个王来说,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只是世上之事,并非付出了就能有同等的回报,更何况,她若真的信了乾烨,只怕到头来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何必一张嘴就是死啊活的,难道就不能有其他选择?桂儿……”   桂泠被他的称呼酸得几乎倒牙,可无论说了几次,乾烨仍旧不改,见她介意,反更拿这个来逗引她。   “你原本就非中原之后,我与齐国的恩怨,与你毫无干系,我们之间无存国恨家仇。”   桂凌冷笑,摇了摇头:“大王怕不是忘了,姽月国与北胡曾有旧怨。”   乾烨摆了摆手:“都已过了这么些年,就是有怨,你我之间也不至你死我活。”   桂泠沉·吟·片刻,目光一时变得温柔而悠远:“就算我非齐国之人,但多年寄于齐国,饮的是齐国水,吃的是齐国粮,先夫更是齐国之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自然也是齐国人。”   乾烨目光阴沉了一瞬,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想挖出眼前这人的心,看看是不是铁石做的,她一个女人,怎能心狠心·硬·至此?   可很快,他又近乎愉悦地笑出声来。他喜欢的不就是这副火辣倔强的脾·性·吗?美人见得多了,这样有味道的半老徐娘反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征服·欲。   他想看看,这样不肯服输,无惧生死的女人一旦将真心交付,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是吗?”乾烨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微微俯·下·身,侧首若即若离地贴到桂泠耳畔:“记着这句话,待你成了我的女人之后,自然就与中原,与齐国没什么关系了。”   “齐国有句话,叫作‘强扭的瓜不甜’,不知大王可曾听过?”   乾烨挑了挑眉,直身而立,一双冷锐的像狼一般的眼睛紧紧盯住桂泠:“本王所驱之马未被驯服前也是烈马,若本王听了你的那什么‘强扭的瓜不甜’,这辈子也无法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战马了。”他的眼神一寸寸刮着桂泠的脸:极具压·迫·和侵·略·性·的目光教桂泠生出一种被·猛·兽·按住的错觉。   “桂儿,本王既然要定了你,就绝不会放你离开,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男人,你最好把他给我忘了,从你到了本王身边的那刻起,生是本王的人,死是本王的鬼,你敢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本王,就别怪本王对你那小徒弟下手,你安安生生的,看在她是你亲传弟子的份儿上,不管将来怎么样,本王都可以放她一马,否则,本王就是把命丢在这儿,也得把你那小徒弟送去和你做伴儿。”   碰上这么个混不吝的,桂泠就是满肚子的理也讲不清楚。而且她知道,若她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人定然会履行方才的那些话,到时,就算玉儿身处铜墙铁壁之中,也难免会有疏漏之时。这是个不管不顾的疯子,她不能拿玉儿来冒险。   桂泠是个惜命之人,就算遇着再多的艰难困苦,也始终未曾想过放弃生命。适才那么说,也只是为了给乾烨一个警告,若不想鱼死网破,最好不要从玉儿身上动手。   “玉儿所学,皆是姽月国十分鸡肋的东西,调香配药,琴棋书画,并没有一样能威胁到大王,若大王是对姽月国旧事有兴趣,完全可以从我这儿想办法,我那小徒弟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我到底是什么人。大王好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至于用一些·下·九·流·的手段来为难一个小姑娘吧。”   “你不必激我,要知道有的时候,正是老弱妇孺才最是危险。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教出来的徒弟定不会差,更兼有个齐国的大将军,种种加起来,我怎么敢轻视那么一个‘小姑娘’?只怕比起你,那小丫头才更为难缠。”乾烨笑着拍了拍桂泠的肩:“若我没猜错,你们姽月国的那本·兵·器·图册已经落到了郑锋手中,你那小徒弟应该看得懂姽月文字吧?”   桂泠一瞬脊背生寒,一时间几乎对乾烨生出了杀心。那兵·器·图册原本从姽月国流落到了北胡手中,虽有图谱,可一直无人能通识其间文字,是以北胡兵器虽算得上十分精良,却总是难以尽得·精·髓。   饶是如此,北胡已能凭着这批武器教齐国大吃苦头。而今那图谱落在了郑锋手中,又有个能识姽月文字的沈清玉在,今后的战局如何,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大王如此看重这份图册,为何不教人抄录数份,也不至像现在这样,没头苍蝇一眼地乱·撞。”   乾烨这回的笑便带了教人骨寒的杀气:“此册难摹,本王曾教人抄录,可到了最后,有一份算一份,没有一册能留得下来。都和那原册一样,消失无踪了。”   今日算得桂泠和乾烨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日,只可惜,仍旧是彼此防备试探,最后不·欢·而散。   这世上,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桂泠自认不是个怕事的人,但她也不敢轻易将乾烨给惹急了。那是个不管不顾,无甚所谓的疯子,一旦没了顾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想见一见小徒弟的,至少,她也得看看徒弟嫁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能不能与乾烨相抗。   夜晚的军营并不像府中那样安静,虽然无人敢搅扰主帐安宁,但偶尔传来的,兵士们巡·逻·守卫的脚步声仍旧清晰可闻。   一架木屏风遮着,两人躺在榻上,借着微弱的烛光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分开多日,好容易能共枕而眠,沈清玉实在是舍不得睡。而且她心事未解,暂时也睡不安稳。   “乾烨闹了这么一出,看似通情达理,情深义重,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稳,他与你对阵多时,你该了解这是个什么人,这趟我见了师父,可会有何麻烦的后果?”   郑锋将她的手合在掌心把玩,但觉触手·绵·软,柔弱无骨,仿佛白玉葱·根·雕就。古来多少诗词歌赋皆颂美人,原只觉得不过是夸张荒谈,而今见到,才知那些字句难摹美人一笑。   郑锋自己亦是个俗人,情念交错,最后不过是·沦·入·十丈红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郑锋不欲就此多说,她只要顺着心意见到桂泠,了了心愿,解了担忧,余下的事自有他来为她担待。   “你又糊弄我。”沈清玉仰头嗔了他一眼:“这人倒是奇怪得很,他若是真心,又为何要拿师父来说事,可若非真心,他大可以师父为胁,教你我投鼠忌器。闹得现在这样,真不真假不假的,这算什么呢?”   郑锋被她嗔的心口发热,但顾忌着明日还要见人,一时也不舍得动她,只好阖目定神。   情之一字,对于乾烨这样的人来说只是一样有趣的物事,用来打发日子,锦上添花,若说为了情付出十成十的真心,那恐怕连乾烨本人都是不信的。   郑锋与乾烨的·交·道是从生死之间打来的,二人对彼此的脾气秉·性·总还是有些了解。   此次会面,说是鸿门宴也不为过,但乾烨既然已经出招,他就没有避开的道理,而且桂泠对于沈清玉来说十分重要,从公从私,这次会面都十分必要。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都会好好带你回来。”   这一点沈清玉当然信他,有他在身边,她其实并没有多害怕。简直是有恃无恐,无所畏惧。   “睡吧。”郑锋熄了灯烛,将人抱在怀里哄,沈清玉闭着眼老实了一阵,忽然欠起身来,把自己整个人都投进了郑锋怀中。      ☆、第216章 小辣椒      她这一下几乎是从正面扑进了郑锋怀中, 这么一闹,郑锋也忍不住覆额低笑。   “怎么了?”他抱住怀里的人, 四下皆是黑寂一片, 只有两人的呼吸相·缠。郑锋觉喉咙干渴得厉害, 出口的话也带着沉沉的沙哑。   “你……你小心伤。”她像只小心翼翼的小·猫·儿,蹭·到他耳边害羞地低声·诱·引:“小心伤就可以了。”   “什么?”郑锋的手规规矩矩扶在她的腰背上,无论是举止还是言语都正人君子得很, 仿佛心无挂碍,心无念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这·缠·绵·无声的时候,那些冲脑的·血·气是怎样一点点击溃他的理智和克制,教他把这最后一丝的怜惜都收了回来。   沈清玉沉默了好半晌, 悄悄抬起眼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原本她是打算装傻到底,只作不知, 可这一天下来,两人有时挨得近了,她岂能不知他动的是什么心思。   “见过师父之后我就回去了。”她留在这里显然时时牵绊着他的心思, 让他有所顾忌,惦念不已, 总归是碍着他的正事了。   想到这一点,她又觉得十分·泄·气。她能帮他的始终有限,很多事,她根本就掺不上手。   回去做什么,留在他身边就是了。郑锋心里这样想, 却也知不能这样做。且不说营中规矩,只说她的安危,就要教他时时挂心。况且珍宝就该好好待在锦缎盒子里,而不该落于沙土之上,染尘蒙灰。   他可持·剑·浴·血·而容·色·不改,却绝舍不得她身染尘污。   这张榻既窄且·硬,比之府中那些锦绣堆就的不知简陋到哪里去了。郑锋索·性·将她抱到身上,两人在静默的月·色·中颤抖着接近,亲·吻。   对着她,尤其是在榻上帐中,郑锋虽然也有温柔怜惜,可更多的,却是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无可抑制的占有之念,这念头烧·灼·着他心里的·枷·锁,像是一头·嗜·血·的猛虎小心翼翼地守着柔弱的·花,就算姿态再温存,也藏不住·凶·悍·和痴妄。   春·夜犹寒,这帐中虽因她的到来而多添了几盆炭火,却仍旧是泛着丝丝凉意。而此时,沈清玉却觉帐中太暖了,暖的·灼·热,热的熏人。   最后包扎好的伤口还是渗了·血,沈清玉就着烛光给他重新包扎,也没脸说出什么怪责的话来。毕竟是她先惹人的。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怒瞪了他一眼。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他,真是一点儿脸皮都不要了,若非他后头太过分,也不至把伤口又给弄了开来。   “生气了?”郑锋刮了刮她的脸蛋儿,又忍不住单手捧着她的脸细细·摩·挲·了半晌。他这样已是极力克制了,这会儿这么看着她,仍觉得浑身发热。   “以后再也不心疼你了,你都不知道轻重。”沈清玉偏头避过他的手:“也不知这次见面,乾烨有什么目的,会使什么手段。”   见小丫头包扎完伤口就困得睁不开眼,郑锋将她按在被褥中:“睡吧,别胡思乱想。”   沈清玉避开他的伤口,小心地偎进他怀里,睡过去前还不放心地叮嘱:“记得早点叫我起来。”在外头还睡到日上三竿,那得多丢人。   与乾烨见面之前,沈清玉满心都是忐忑忧虑,一会儿想着乾烨究竟会有什么谋划,一会儿想着师父与乾烨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该怎么把师父救回来,翻来覆去,到了最后,脑仁儿都想得发疼。   “算了。”沈清玉一头扎在郑锋怀中,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么空想也想不出什么,况且看着郑锋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大碍。   时隔多年,再见到人,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忧思一时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沈清玉的眼泪先于心念,在看到桂泠的那一刻便唰得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还是这么没出息,白教你了。”桂泠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一双眼中却满是温柔的疼爱之·色。   桂泠带着沈清玉进了屋,郑锋与乾烨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脸的似笑非笑,谁也没理谁,就这么跟着两人进了屋去。   “我与徒儿相见,烦请大王移步,让我师徒好好叙叙旧。”   乾烨挑了挑眉,很有意思地笑了下,他打量了沈清玉一番,却大大落落地择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都不是外人,我也算是她的师爹,有什么可避讳的。”   沈清玉饶是见过多少奇奇怪怪的人,也不免为乾烨这般理直气壮的厚脸皮而感叹不已。能不要脸到这个境界,也算是没有敌手了。   乾烨生得与中原人很是不同,但也算得相貌堂堂。其人身形高大,魁梧英伟,那张脸却总在不经意间·泄·出几丝邪气来,教人莫名防备紧张。   到底是王,久居人上,行为举止虽·粗·狂不羁,却无损人君风范。   这人与沈清玉所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此时此刻,若无人提醒,她几乎要忘了这个男人就是北胡的王,是与她有国仇之人。   乾烨刻意为之的时候,能够显得十分无害,他着意与你亲近,也能引起人与他·交·好的念头。这样一个危险的像狼一样的男人,的确是个极难对付的敌手。   见他如此,桂泠也没有坚持,总归是赶不出去,索·性·就不再浪费工夫。   沈清玉和郑锋一起给桂泠敬了茶,桂泠先让徒弟坐在一边,自己仔仔细细看了看徒儿的夫婿。   凭心说,从才从貌,就算是抱着挑剔的心思,也寻不出一丝差错来,更何况这人对自己的徒弟还是一片真心。   “坐吧。”桂泠只是看了一看,不打算过多·干·涉,而今见到徒弟一切都好,她也没什么牵挂难舍的了。   “既然人都在这里,那不如请大王来说一说,把人都集起来到底是想做什么?明人不说暗话,大王也不必敷衍隐瞒。”   桂泠捧着一盏微烫的茶,说出的话也是淡淡的,仿佛这天下没什么事能·入·得了她的心,勾·的起她的喜怒哀乐。   乾烨过去为深深为她这种冷淡清傲着迷,如今却想看一看那眉间风雪化开的模样。   “一家人见个面罢了,能有什么事呢?”乾烨摊了摊手,含笑看向郑锋:“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做了你的师爹。”   “白日做梦可不是个好习惯,北胡王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新仇旧恨,沈清玉忍不住呛了回去:“我师父原本自由自在,心无挂碍,大王却为一时欢喜将她禁锢在身边,这样的喜欢我师父受不起,师爹之名,大王也一样受不起。”   “啧,不愧是师徒,这调子都是一样的。”北胡王向后靠在椅背上,单手支额闲闲看向对他怒目而视的人:“你怎知你师父不愿承受本王的这份心意?她是一贯的口是心非。既然你师父现在无亲无故,无牵无挂,那本王收了她也碍不着旁人,至于要不要接受,那都是你师父的事,她不愿意,本王不会·强·求。”   沈清玉都快被他的无耻给逗笑了,方欲再说,却被桂泠抬手阻了。   “既是谈交易,两方都有各自的底线,大王费尽周折得了这么个机会,不是来撩闲逗趣的吧。”桂泠眉目冷然,看向郑锋:“你也知道他的目的?”   虽是疑问,却已肯定。她不会看错人,若乾烨是一头狡猾阴狠的狼,那郑锋就是一头凶猛·嗜·血·的虎,两相较量,到底也算得棋逢敌手,旗鼓相当。   “若我以这位小夫人为胁,让郑大将军退兵……”   郑锋还没说话,沈清玉就先急了。乾烨看的好笑,也没把话说完,而是转眼看着沈清玉:“你不想知道知道在他心里,究竟是一战胜败重要,还是你更重要?”   沈清玉的眼神十分嫌弃,打心底里觉得他脑袋有问题,多半有病,而且病的不轻。   郑锋那几分虚浮的笑也彻底敛了回去,整个人虽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里,却像是利剑出鞘,寒芒·迫·人。   “姽月国已经消失了不知几载,连着旧日的一点痕迹都再寻不到,可直到现在,仍有许多人谈之·色·变,用尽心力,也想窥得一点姽月的旧时风光。”   乾烨这话说的文绉绉的,与他这副模样极不相符,沈清玉悄悄扯了扯桂泠的袖口,凑过去掩口与她说了几句话。   桂泠忍不住弯唇一笑,伸手·戳·了·戳·沈清玉的额头,教她不要调皮。   “怎么,我这话说的不对?”乾烨的思路被打断,他也不去接方才的话说,转而问沈清玉:“说什么呢,能把你师父给逗笑了。”   “我说你这是水仙不开花,分明就是个五大三·粗·的大熊,还偏偏要像我们大齐人一样咬文嚼字的,你累不累?”   “水仙不开花?”   “就是说你装蒜。”   沈清玉一句一句地呛人,一时间倒颇像个小辣椒。郑锋在一旁忍笑,以实际行动给她撑腰,而桂泠,则是满目淡然的讥嘲,唇角也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   “咱们把话说明白了,你现在是要用姽月旧事来要挟我们,难道你觉得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我们就只能束手无策,颓然待毙了吗?”沈清玉重新把话扯回去,她脸色一冷,一双美目中的寒剑锋芒竟与郑锋颇为相似。乾烨怔了一怔,这时候的笑也就变成了苦笑。   他没想到此行头一个麻烦,竟会是这个他认为最好对付的人。      ☆、第217章 刀·兵      “当年姽月国以女为尊, 守卫家国,也都尽靠着弱质女子, 就这么个情形, 都能将姽月国守了那么些年, 到底是凭着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和沈清玉讲理讲不清,乾烨一时也惹不起她, 索·性·掉头去与郑锋相谈:“那本·兵·器·图册意味着什么,想必你也是十分清楚的。”   郑锋捧茶轻啜, 并不言语。   “一国女子,都能凭其间三两样·兵·器守住家国,更何况是大齐如此兵强马壮的地方, 若是能将那图册中所有兵器尽皆炼出,想来大齐一统天下, 万国来朝,指日可待。”   桂泠的脸色冷了下来,目中也沉得像是无边暗夜。她紧紧盯住乾烨, 不说不动,倒像是个怒目的塑像。   “桂儿, 你大可不必如此看着我,眼下那图册在郑廷安手中,你就算要防要杀,那也不该是冲着我来。”   “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以为我夫君和你一样·嗜·杀·无德吗?若我们是, 现在你和你那北胡军马早就灰溜溜地四处逃窜了,还能容得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迷惑人心?”沈清玉素来最是护短,这北胡王乾烨不仅曾重伤郑锋,如今更将自己的师父软禁在身边,对她来说,这就是恶人仇人,与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好好好。”乾烨不和她计较,他若是在这里和她争执起来,一个郑锋,一个桂泠,都不会饶了他,今天这话也就没法好好谈了:“就算他正大光明,心怀磊落,可旁人呢?守着这么大一座宝库,他手里就拿捏着钥匙,却始终拒不开门,连带着宝物,也是有一件没一件地往出拿,这么下去,你说旁人是会乖乖在旁等着那三瓜两枣呢,还是会杀人夺宝,自己将宝库捏在手心?”   这回沈清玉也说不出什么对呛的话来,因为乾烨所说的就是实情。   人心难测,得陇望蜀,永不满足,若郑锋手中存着能强一国的兵器图册之事为人所知,就会引来无尽的觊觎和算计。就算这都无碍,那坐在金殿上的那个人呢?作为帝王,谁不想征服四海,流芳万代,有了这图册,便能造出极精极利的兵器,剑锋所指,无所不从,如此诱惑,谁又能抵挡得了。   可一旦这些·兵·器一一现世,那也就是这天下动荡不安,兵·戈·四起之时,兵·器戾气,缠·绕不休,杀·人·戮·命,所向披靡,到了那时,杀·戮·将永无止境,战争所带来的的伤害也会比从前更为严重,这家国山河在野心和·欲·望的驱使下,也就更加难以休养生息。   兵·戈·之·孽,将彻底毁了所有的宁静平和,野心一旦无所控制,必将带来灭顶之灾。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姽月先祖始终守宝而未滥用。   人心是可杀人的,深宫之中,庙堂之上,般般算计,比战场之上的·刀·枪·无眼更加难以防备,到了那个时候,郑锋若仍旧不肯将图册拿出,那四面楚歌,指日即是。   “你想要什么?”郑锋不与他废话,若是乾烨想把此事·捅·出去,也不会待到此时才出言威胁,毕竟若是把他逼急了,将这图册上交,那首先受累受害的就是北胡全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乾烨拊掌大笑:“北胡已经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受限于天时地利,也难以和大齐长久僵持下去,更何况,如今我北胡·兵·器已经不占上风,我北胡有的,大齐军马中只会比我们更加·精·利,如此,还有什么打头呢?”   的确,郑锋虽然不会大兴兵戈之事,但也不是默守陈规的傻子,该有的兵器他都已经给齐军配备齐全了,如今两军对上,北胡确是已经不占上风,只是北胡人马骁勇彪悍,以命相拼,一时间,竟也算的是难分胜负,只是若单单论起损失,那北胡必然是损失惨重。   他对面的三个人脸上都没有一丝笑模样,皆警惕而凝重地盯着他瞧。乾烨难得有些尴尬,这种唱独角戏的感觉还真是教人不知所措。   故弄玄虚,拐弯抹角都已经没什么意义,乾烨收了笑,干脆道:“十年,我不打大齐的主意,大齐也别打我的主意,而且我还想请郑大将军配合一二,助我将这些散邦族国一并收拢了,到时,大齐少了许多麻烦,我这里也能休养生息。”   “听明白了。”郑锋食指轻轻在茶盏沿上敲了敲:“攻打大齐只是幌子,你想将这些仍有实力的邦国族落聚起来,然后再一口吞了,壮大北胡实力。”   乾烨笑笑:“弱肉强食,原本就是应当,而且这于大齐来说也无妨害。这些邦国族落都有侵占中原之心,我一并收归,也是给大齐解决难题。待我将各部收拢后,自会回返撤兵,十年不与大齐·刀·兵·相见。”   “听着极好,你我都能得偿所愿,且我大齐并无损失,边境安宁。”   乾烨两手扶膝,等着郑锋的后话。   “你若是我,可会答允?”   这就是谈崩了。乾烨长叹一声,抬手在发顶上胡乱捋了一把。这也是,若换成他,多半也是不应的。若然郑锋答应,眼下的所有难题倒是解决了,可十年之后,大齐又将陷入无尽的争端之中。到了那时,北胡势力日益壮大,在将各邦落藩国尽数收归之后,便是对上大齐的精兵良将也可一战,甚至有可能重挫大齐。毕竟十年间能发生的事太多了,能做的事也太多。今日一时省时省力,会给未来留下无穷无尽的隐患。这一点,他能想到,郑锋也能想到。   可他仍旧在赌,赌郑锋就是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也要在意这沈氏的生死。   姽月国藏着无数惹人垂涎的宝藏,就算没有那·兵·器·图册,也还有很多东西牵绊人心,随意拿出来几样,便可获得无数的财富。沈清玉就是这把开锁的钥匙,郑锋这里不好突破,可沈清玉却是个较好拿捏的软柿子。   只一个·兵·器·图册,姽月文字就能让沈清玉身处无尽的算计和恶意之中。   “其实你何必如此固执,只是十年,北胡会发展壮大,大齐也不会止步不前,过了眼下这个坎儿,将来岂不是万事顺遂?我有工夫好好经营我的族国,你也能打算着将隐患尽除,到时你我再来好好较量一场,也算得痛快·淋·漓。”   郑锋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要么我把你打退打服,要么你把我算计至死,没有旁的路。”郑锋起身,拉着沈清玉一并站起:“不管你我之间生死胜负何如,师父无辜,你既留她在身边,便望你像个男人一样,勿要让我觉得与你为敌是一种·耻·辱。”   “当然。”乾烨颔首:“我喜欢她,自己死了也会护她周全。”   走的远了,沈清玉仍在频频回头,满脸都是担忧思虑。   “很快我就会把师父接回来,别怕。”   沈清玉勉强笑了笑,想到师父那副气定神闲,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就觉满心无力。师父仿佛根本就不怕那个乾烨,甚至隐隐对他有几分在意,难道真像乾烨说的,师父也对他生出些感情来了吗?   若是那样,这事就更加让人头疼了。   “我们这趟来,乾烨居然没有问展氏的下落,照理说展氏是他的女儿,如今下落未知,生死不明,他居然就跟毫不知情一样。”   郑锋拨了拨她额前碎发,在她光润的眉心亲了亲:“展氏失败,身份·暴·露,于他而言,已是无用了。”   这话透着冷冰冰的薄凉,却是一句真正的大实话。对于乾烨来说,展氏也许还不如一个为他冲锋陷阵的兵士来的重要。   “回去的时候,让丛风丛云一道跟着你……”   “我知道,回了府我会尽量只待在咱们的屋子里,能不外出就不外出,能不见人就不见人,不会给人可趁之机的。”   郑锋与乾烨很明显已经撕破了脸,今天这一面,也只是为了成全她和师父,让彼此都能安心。而今后的日子里,她知道,无论是郑锋还是乾烨都不会留手了。   乾烨一直想捉她,若是能将她攥在手中,自然就握住了能够伤害郑锋的·利·器。所以她保护好自己,也就是帮到了郑锋。   她不知道乾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只凭着方才那短短几时的相处,便觉此人十分不好对付。就算如今他看似处在劣势,也一样不能轻忽。   回到营中时,正见四皇子等在主帐前,郑锋没与他客套,略一点头就将人一道带进了营帐中。   “情况如何?”四皇子挨个儿打量了两人一番:“没受伤吧。”   郑锋摆摆手:“谈崩了,教全军上下警醒起来,今后可没之前那么轻松了。”   四皇子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又转眼看向沈清玉:“那嫂子……”   “教人沿途安排好了,我送她回去。”   四皇子没什么异议,只是眉头紧锁:“乾烨可真够不要脸的,为了赢,什么招儿都使得出来。”许多事郑锋并没着意瞒他,所以四皇子对于沈清玉所受的种种算计都是十分清楚的。   郑锋笑了一笑,目中阴沉发冷,抬目间偶尔露出些未及遮掩的·狠·戾:“他既做得出,就应当能承得起后果。”   “我与罗、薛二位将军学了也有些时日了,这回我想去打前锋。”四皇子被郑锋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凉,没再多问,转而很遵规矩地行礼相求,见郑锋仍有犹疑,放下手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我既来了,就不是当缩头·乌·龟·的,我三哥当年是怎么冲锋陷阵的,我也一样能做到。生死有命,得失己偿,还望郑大哥能让我试上一试。”   见他心意已决,加之近来也学的差不多。战场上的事,纸上谈兵终究行不通,过分的保护也是一种轻视和伤害。   郑锋最终同意了四皇子所求,将他交给薛旭安排。   沈清玉离开时,正与单琪碰了个对脸,她已经做好准备和此人对呛两句了,谁知单琪居然规规矩矩地行礼寒暄,虽然眼神偶有退避,可态度实在算得上温恭友好。   吃错药了?沈清玉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走上马车,临行时回头一望,正见单琪与罗昆并肩行去。      ☆、第218章 败退      接下来的一个月, 沈清玉没再见过郑锋一面,战况激烈, 饶是郑锋所带的郑家军兵强马壮, 在北胡各部不要命的打法下, 也应对得有些艰难。   姽月国的兵器图册,郑锋已一一看过,并着人修改, 改头换面之后将图纸送往京城。   大批地制造兵器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虽然郑锋早有准备, 可一时之间,也难以给大齐全部军马尽皆配齐。   数年之前与北胡一战,大齐已元气大伤, 而后又经种种天灾人祸,银粮短缺。而今北境南境皆不安宁, 几位藩王又趁势而起,所谋甚大,饶是内有太子安国, 外有郑锋定邦,却也是战火连绵, 山河受·戮。   姽月图册的事还是被泄露了出去,但此事却并非乾烨所为。是五皇子,他不甘一生谋算皆付诸东流,与外邦勾结,不仅将这兵器图册之事漏了出去, 更利用旧日暗线,言说郑锋狼子野心,秉一己之私,将利国利民之物匿而不报,才致在如此天下动荡的时候,朝廷束手无策,百姓深受战争之苦。   在这种时候,郑锋的苦衷和苦心没有人会仔细体味,他们只去看自己想看的,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而不会去想,在大齐的天险些塌了的时候,是这个男人不顾生死,为家国挣来今日的生机。   “真是不识好歹!”丛月难得生这么大的气,她几乎将手中的呈报·揉·烂,语气僵硬冰冷得像一块雪石:“若是那图册里的东西都漏了出去,那才是大祸临头!到时野心膨胀的更加厉害,人也会死得更快,战争十天半个月就来上这么一次,他们只会比现在过得更惨!”   沈清玉面无表情地临窗而立,愤懑,不平,心疼,心痛,她一一尝过,到头来,也只剩了对郑锋的牵挂。   姽月国的兵器图册虽是国之利器,可其中有些兵器,依着大齐如今的人力物力,是根本无法制造的,而清楚其中全部内情的恐怕只有姽月旧人了。   郑锋并非眼见烽烟四起而无动于衷,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该配的·武·器,该造的·兵·器·都已经吩咐人各去打造,剩下的,只看天意,只凭人心。   也许姽月先祖早已防备着这兵器图册会使生灵涂炭,所以有些东西,饶是能够看得懂其上记载,也难以领会其真正的意思,那些制造兵器的材料,有许多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连材料都无法寻齐,又何谈制造·兵·器·呢?   郑锋之所以紧握图册不愿交出,更因那图册之中记载着许多阴·毒·伤德的·毒·方,一旦用下,百里之内,人畜皆亡,十年之内,寸草不生。   兵戈毒疫,无论哪一样,都会彻底毁了大齐。到时即便战争结束,也是民不聊生,穷苦困顿。   那本图册,是世上最引人动心的宝藏,也是最为·阴·狠·的·毒·药,一旦用下,遗祸无穷,若再没有节制,便是涂炭生灵,屠·戮·河山。   “如今已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再这么下去,只怕平城将乱。”丛星恢复了往日那冷冰冰的石头模样,她像是一柄利剑,牢牢地护在沈清玉身前,忠诚而坚定。   “真没想到,最后动手的不是敌军,倒是那为天下所供养的皇室子弟。”丛月语含讥嘲,话中都是冷冰冰的杀意。   沈清玉轻轻一哂,摇了摇头。   只凭着五皇子一人,岂能掀起这样大的风·浪,或许乾烨并未直接动手,可他在其中起的作用定然不小。或是为了师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提到她与姽月国之间的联系。   郑锋拒绝与乾烨合作,两人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今后,乾烨是不会留手的,饶是如今平城内外都由郑家军严严守护,可北胡联合各邦落族国,真的不要命起来,实力也不容小觑。   乾烨当真是个极不好对付的人。   “既是流言四起,就不妨再多传些。”人都会对危及己身之事报以十二分的关注,既然话已经传到了这个份儿上,那情形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沈清玉寻来丛云,教他差人去把话传开:“就说大将军得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兵·器图册,而是一本·毒·册,其中药·毒·的确能杀敌平乱,可那些毒一旦用下去,千里之地,瞬成荒野,百载之内,寸草不生,人畜皆受其害,子孙后代,遗祸无穷。”   这话将书中之意夸大了数倍,虽听着不甚靠谱,可只要事及己身,就没有人会轻易犯险,拿自己和家人的安危做·赌。   丛云没忍住看了沈清玉一眼,应是应得十分恭敬。   这是一步险棋,却可解当下之困。   认为郑锋手中有·兵·器图册之人,只会盼着兵强马壮,尽快抵御外敌,而不会想这一时之胜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因为那后果离着还远,连看也看不见,是以就算隐约知晓其中利害,那些人也会固执地认为郑锋不将·兵·器·尽出,就是留有私心。   可若是兵器图册换成了·毒·册,那可就大不相同了。这厉害是当下就会应在身上,报在家国的,事一旦关己,无论其中掺了多少水分,想必也没有人会再嚷嚷着让郑锋一试了。   到时,这一人的私心就变成了千万人的私心,饶是再惧战火,也没有人愿意看着自己的家园彻底损毁,再难恢复。   真真假假,无数流言来了又去,很快,人们来不及分辨,也就不会再费这个心了。   “夫人……”犹豫片刻,丛云还是据实以报:“朝中已有多人跪请太子,要将您请回京中。”   “请回京中?”沈清玉冷冷一笑:“是押还是请?”人心莫测,能够在背后·捅·刀·子的永远是亲朋故旧,如今外患未平,里头倒先勾心斗角地乱起来了,这可真够有意思的:“太子怎么说?”   “据报,太子拒不允准,可……”   “可如今太子到底还没登上大位,底下的臣工究竟还各有心思,饶是太子算是整个宫中说一不二的人,也不得不小心应对这些经年的老狐狸,是不是?”   丛云垂首,默默叹了口气。   “还没怎么着呢,这就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沈清玉扶住窗框,忽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才将将站稳。   丛月被她吓了一跳,忙不迭就要去请钱老,沈清玉抬手拦了她:“我没事,只是这两天休息的不好,钱先生太忙了,别去扰他。”   军中伤药,应对北胡药·毒·的解药和一些淬于兵刃的·毒·药,一一都压在钱老的肩上,这些东西,钱老都是不准她碰的,沈清玉能做的,也只是将自己昔日所学一一记下交予钱老,只盼能帮到他一星半点儿。   “吕业现在跟在军中,要不也能帮着先生分担一二。”丛月扶着沈清玉坐了下来,心里也是有些发愁。   现今各处都缺着军医,钱老一是要在府中静心调制种种药草,二是上了年岁,加之旧年受过几次伤,也已经折腾不动了。现在有了吕业,精·力比他足,医术也是不相上下,自然就顶上了钱老的缺,让钱老能够在府上·喘·一口气儿。   “夫人,最迟今晚,您总得寻钱先生看一看,我觉得您最近几天精神头都不好,像是生了病似的。”丛月端来热水给她喝:“这个没什么好商量的,世子走时便已同属下等交代过了,一切以您的身子为重。”   沈清玉只好点头。事实上她也不敢让自己出什么事,否则郑锋就真的该垮了。   可当晚沈清玉到底还是没请到钱老。一批精巧的暗器到了,钱老要去细细处理一遍,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等回来时,郑锋已将乾烨一行赶到了吉云镇上去。   吉云镇紧邻大漠,偏僻又艰远,郑锋去时,只来得及教人给沈清玉送回了信来,而后任她日日担忧,却再无音信。   “夫人放心,世子身经百战,又带着最为精锐的郑家军,更有罗昆薛旭二人辅助,绝不会有事。”钱老看着沈清玉明显瘦了一圈的身形,捋着胡子叹息出声:“您这样,才真要让世子不安哪。”   沈清玉勉强笑笑,却实在定不下心来。她近日心神不宁得厉害,吃不下睡不着,噩梦连连,夜里盗汗,便是她逼着自己吃,逼着自己睡,这情况也无丝毫好转。   她心里害怕,开始日日念佛吃素,抄经叩拜,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还是无法让自己心安。   “如今是北胡败退,当年多少情形都比现在艰险得多,世子也都一一挺过去了,老夫相信,再过一段日子,世子就会平安归来,夫人眼下与世子相隔甚远,既无法相助,就先照顾好自己,莫让世子挂心了。”   沈清玉应了一声,她也知道自己这担心来的毫无理由,不仅自己不安宁,还让身边的人也一起跟着闹心,这实在不好。她深深吸了口气,才要起身,就觉头晕目眩,一下子便晕倒在了地上。      ☆、第219章 有孕      这个孩子来的意料之外, 沈清玉懵了一会儿,方在众人欢欣的贺喜声中找回了魂儿。她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的肚腹, 那股温柔的, 激动的喜悦才后知后觉地漫入了心间。   算算时日, 正是郑锋送她回来那一天。之后郑锋事急,不得不驱马出城,而钱老给配的药也刚好服完。   郑锋走时差人去寻钱老取药, 可之后她自己睡迷糊了,也就把丸药之事忘了个干净, 再想起来要吃时,都已经过了时限,她便也没再服药。哪知就这么一回, 竟然就有了身孕。   高兴之余,又有些无措的惶恐, 这么一个小生命,却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她身边。   此时此刻, 她无比想要见到郑锋,想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想躺在他的怀里,把将为人母的喜悦和惶然都说给他听。她心中空落落的,虽然高兴,却也存着无可言说的失落。纵然躺在被子里,还是觉得孤独又寒冷, 少了那个人,什么都不对味儿了。   丛星和丛月笑了一会儿,送钱老出门时问及沈清玉的身体情况。钱老捋了捋胡子,笑道:“夫人一直服着温补汤药,日常用的菜饭也都是尽着药方和脉息搭配的,虽说旧日落下的病根儿没能完全除去,可这体寒内凉之症,却已是好了多半,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能怀有身孕。”   丛月仍没能完全放下心来:“您素常调配的那些避子药,往日里夫人都是照着时候服的,这会儿有了身孕,那药性会不会对母子俩有什么影响?”   钱老摆摆手:“世子有分寸,且那避子药都是尽着温和的药材来,就那么一粒儿,便不知价值几何了,你们大可不必担心。若是还不放心,我再开些温补的方子,和着安胎药一道吃就是了。”   丛星丛月到底是两个没嫁人的丫头,再贴心也照顾不到·根·儿上,是以两个人商量着,想向沈清玉请示请示,将唐嬷嬷和蔣妈妈一道接来,照料沈清玉的日常起居。   这事钱老也是赞同的,可沈清玉却摇头否了。   “这时候满朝都盯着平城的动向,原本就已经有人处心积虑地要抹黑胁迫世子了,若此时我有孕的消息传了出去,你们说朝中会不会又要闹腾一场?”   “那还用说?”丛月口快,径直道:“就是眼下不知您有孕的消息,朝中便已经百般地不消停了,说什么将在外,家眷必须留京,虽说整个国公府和沈家都老老实实待在京中,可他们就是觉得不安心,非得把什么妻儿家小一并留下为质,才能算是有了七八分的安心。您是不知,那永平伯居然当廷撞柱,要以死相谏呢。”   这话说完,丛月才觉不妥帖,她懊恼地低下了头,怪责自己在夫人面前真是越来越放松了,连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忘了。   “无妨,眼下这种情势,你们瞒我才是最大的不对,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到时后悔都晚了。”沈清玉倚在床头,一手搭在小腹上,心里还是有些朦朦胧胧的不真实感。郑锋一直说她还是个孩子,最早也要等二十岁之后才考虑生子之事,可这才多久,她便已经要为人母了。不知郑锋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模样。   意识到自己又在走神,沈清玉清了清嗓子,把神识拉了回来:“除了永平伯,还有谁以死相谏了?”   “没有了。”丛月连忙答话:“永平伯效忠于皇上,对太子并不算亲近,且多次疑太子有不孝不忠之心。如今朝中虽是太子说了算,可永平伯所携的一股势力却十分地不好对付。”   以死相谏,这话一旦传出来,君上难免就有昏庸无德的嫌疑,倒真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好棋。太子初掌朝事,正是根基未稳,步步小心的时候,若传出储君逼得大臣撞柱之事,那太子的处境便更加艰难了。   “太子如何说?”   “这些属下也是听丛风说起的,若夫人要问详细的,不如教丛风站在屏风外回您的话。或是属下将您的问题记下,问过丛风再来回您。”   “让丛风进屋吧。”沈清玉教人把帘帐放下,抱着手炉倚在·床·头问话。   “回夫人的话,太子殿下并无挟您回京的意思,朝中虽一时僵持,却不至无法应对,只要……”   “永平伯很难对付吗?”   丛风想了一想:“此人倒没什么难对付的,无非就是个投机取巧,择利而往的小人。关键是他身后的那些·党·羽·亲族,蚂蚁虽小,多了也是祸害。”   “既然永平伯如此忠于朝廷,忠于家国,那押我回京的事,交予他来做可算妥帖?如此,他也算没白白撞了一次柱子,哦,对了……”沈清玉的声音凉凉地渗着冰:“他没把自己给碰死吧。”   丛风愈发恭敬:“据说是拦的及时,没什么大妨碍。”   “那就行了,既然他为国不顾生死,就请他亲赴平城,将大将军的家眷押送回京。”   丛星眉头紧锁,方要出言,就听丛风朗声道:“此法甚好,夫人高见,属下不及。”   怎么就高见了?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丛星心里着急,却不敢贸然开口,在沈清玉这儿,有时或许无甚主仆之分,可有些时候,必须得恪守其职。   好容易等着丛风回完了事,丛星寻了个借口便追了出去,向丛风问起究竟。   “你说夫人为什么问起永平伯究竟为人如何?”   丛星摇了摇头,直直盯着丛风,等着答案。   “在京中,在朝堂之上,永平伯所代表的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在那个地方,他身后有无数·党·羽亲族,便是太子也得容让三分。可说到底,永平伯这个人算什么呢?一旦脱离了那个地方,没有了那些彼此交错·纠·缠的势力·派·系,无论从文从武,这个人都没什么可怕的。”   丛风有意提点丛星,接着道:“如今之势,若一直拖着不肯将夫人送返京中,那必然会有人说世子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种种猜测,般般猜忌,人言可畏,人心难测。是以堵不如疏,既然永平伯来出了这个头,便让他来结这个尾。差永平伯来办此差事,一来可堵住一些人的嘴,解一解太子的压力,缓一缓朝中形势,二来,永平伯本身并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本事,他一旦来了,离了京中那些靠山权势,去留就不是他能自主的了。到时,主动的一方就变成了我们,而他只能任凭摆布。如此,挟少夫人回京之事也就暂缓无碍了。”   “可万一永平伯存了不好的心思,留下什么要命的后手,那……”   丛风笑着摇了摇头:“夫人把路铺到了这个地步,若太子还不能明白此中真意,从中取巧,掌控全局,那他这个储君也当的太无能了些。放心吧,太子比你我考量的都要周全,只要把梯子递过去,剩下的路,太子自会一一垫平。”   “可如何垫平呢?”   丛风脚下一步不停,沿途吩咐人办差的空当儿,给丛星将此事说了个明白:“永平伯既来,就得有所妥协,太子已经让步,吩咐他将大将军的家眷接回京城,那他身边带着什么人,走什么路,就都得听太子的安排。如此,他才是将自己搁在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只能作为鱼·肉,任人·宰·割,凭人利用。”丛风冷笑了一声:“接已经让他来接了,可若是他路上出了什么事而迟迟未至,或是来了之后被什么绊住了脚,那就都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丛星叹了口气,拱手道谢之后转身回去侍候沈清玉了。   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丛星不是没学过,可大约是天生没长这个脑袋,有些事,她都得细细琢磨,才能琢磨出真味儿来。   胎还没坐稳,沈清玉便遵照医嘱,整日里尽多地待在榻上,其余时候,便只做一些简单安全的活动来舒舒筋骨。   郑锋那里仍旧无信传来,沈清玉安慰自己,眼下这些惶惶不安全是因着有孕之过,可日子一天天地过,她一天比一天更焦躁,这份心绪也始终难以缓解。   永平伯接了太子的差事,先时想装病躲懒,可被明里暗里整了几回,连小命都险些搭进去之后,他就再不敢触这位太子殿下的霉头了。君就是君,一时困于浅滩,也不是他能屡屡冒犯的。   听到京城传来的消息,丛风丛云也开始着手准备,争取让永平伯这一路上都过得热闹无比,最好能让他毕生难忘。   敢在背后·捅·刀·子·阴·人,以一己之私,寒将士之心,就该早早想到自己的下场。   过了三个月,沈清玉才开始恶心呕吐,疲倦嗜睡,好容易养得圆乎了些的身子又渐消瘦下去,丛星丛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大局不大局的了,永平伯已经领差上路,沈清玉有孕的消息虽然仍旧被瞒的严严实实,却到底无需像从前那般谨慎小心。   唐嬷嬷蔣妈妈和春兰很快就被接到了平城的宅邸中,有了两个老妈妈的精心照料,沈清玉才算是缓过来了许多。   “先生,我们夫人这身子都怀了三个月了,怎么到了信期,还是会隐隐见红?”若不是月事来的正常,也不至到了前些时候才发现沈清玉有孕之事。   为了这事,钱老没少想法子,该下的药材也下了,孩子没什么大事,沈清玉也不算虚弱:“到了下个月再看吧,若还是这样,我再想别的办法。”   连着吐了半个多月,忽然有一天就慢慢好转了过来,沈清玉对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这些日子来头一次有了肚子饿的感觉。   “都说酸儿辣女,可咱们夫人这又爱吃酸又爱吃辣,竟也辨不清到底是儿还是女了。”唐嬷嬷和蔣妈妈在一旁侍候着,不时出言打趣。   沈清玉塞了满嘴的香辣虾丸,吃的脸颊红润,满目笑意。   “昨儿个家里的夫人那儿来了信儿,还问您的身子如何呢。若不是有那一堆的事绊着,您那婆婆早就来了。”唐嬷嬷叹了口气,想着白氏这些日子的辛苦,也觉无可奈何。   这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能得了康泰。如今家里的夫人那儿还惦记着沈清玉的肚子,每日里一根蜡烛两头烧,也是忙乱的够呛。   许久没胃口,一吃起来就没个节制,等吃的满足了,沈清玉才瞧着自己吃空的盘碗发愣。   “都是这样的。”蔣妈妈在一边儿安慰她:“您觉着吃足了就行,肚子里的孩子正长着,正是要劲的时候,您吃多少都不算多。”   沈清玉揉着肚子靠在引枕上,十分心安理得地犯起了懒。发呆的时候她总会想到郑锋,而且是一天比一天更想他。   这天晚上沈清玉做了一个梦,梦醒时她已记不清究竟梦到了些什么,她只是依稀记得自己看到了郑锋的眼,他那样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无比地专注疼爱,后来她哭了,不知是为什么哭的,但那种悲伤和绝望即便在她清醒后,也迟迟不肯放过她。   小腿抽筋得厉害,沈清玉咬着牙,眼角的泪水不住地往下淌。   唐嬷嬷很快听到了响动,烛火被燃了起来,小腿也得到了很好的按·摩。腿不疼了,心却疼得厉害。   沈清玉这一晚再没能睡着,她安静地,沉默地盯着帐外,盯着窗子,等着黎明的到来。      ☆、第220章 将倾      郑锋已经失踪了半月有余, 这个消息再如何瞒,终究也没能瞒得过沈清玉。   大漠茫茫, 艰险无数, 当日郑锋与乾烨在其间开战, 之后便完全失了踪迹。胜败不知,生死不知,四皇子带人于大漠中寻了这么些时候, 始终也未能寻到哪怕丁点儿踪迹。   沈清玉想到那晚的噩梦,如此真实, 真实得教她心口·抽·痛。她不知这世上是否真有魂梦相连,可她做那噩梦的当夜,正与郑锋失踪的时日相和。   这消息仅能告诉一些亲近的家人臣属, 此时此刻,虽北胡之危暂解, 可大齐仍旧风雨飘摇。一旦郑锋失踪的消息传了出去,再被有心人大加利用,那于现在的齐国而言, 简直是一场难以预估结果的灾难。   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居然也会胜败未知, 生死不明,这信仰和倚杖一旦倒下,当下受损的便是人心。   所以这消息必须硬瞒,瞒到瞒不下去,用尽手段也得再瞒。郑锋曾凭一己之力救国于水火, 时至今日,他差不多便是这大齐安危的根骨,背负的是信念和人心。   从听到这个消息以来,沈清玉并未掉过一滴眼泪,她只是站在窗边愣了好一阵,仔仔细细问过郑锋失踪前后的事,然后便该吃吃,该喝喝,连最不喜欢的青菜和汤药也都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晚间钱老过来诊脉,探过无碍后本要离开,却被沈清玉出言留住。   “夫人要往吉云镇去?”钱老听罢沈清玉所请,立刻起身否了:“老夫知道,夫人为世子的安危担忧不已。但四皇子已经在吉云镇寻人了,他必会十分尽心,不输你我。夫人身怀有孕,身子本就偏弱,此时此刻再来回折腾,恐会伤及身体,老夫不能答应,便是世子在这儿,也绝不会答应。”   “先生。”沈清玉并不放弃。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已经深思熟虑:“如今我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也谈不上虚弱二字,若是撑不住我定然不会逞强。孩子已经坐稳了,头晕恶心的症状也已经好了许多,我会守着分寸,绝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钱老仍旧毫无动摇。   “我先去吉云镇,暂时不会贸然进入大漠,先生,您是看着我和世子走过来的,您应当知道,就算眼下我卧·床·难起,病体难支,也一定要去一个离世子最近的地方。这是我的坚持,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可眼下这种情形,要我在府中将养身体,那就是拿刀子一刀刀·剜·我的心,我待不住的。”   钱老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就算我不答应,夫人自己也会想办法去的,是吗?”   沈清玉点了点头,扶着腰腹的动作温柔而坚定:“我要和我的孩子一起去找世子,我要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等着他。”   钱老是经过情爱之事的,情为何物,没有人比他更加明白了。他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沈清玉,谁都阻止不了她。   “老夫陪着您去。”钱老一言定音,着人速去准备:“但有一点,我希望夫人能答应我。”   沈清玉看着钱老,等着他的后话。   “若是到时您的身子难以支撑,就绝不能再逞强消耗,必须得卧·床·静养。”   眼下沈清玉的孕期反应有所缓解,也能吃得下睡得着了,由此,钱老才勉强同意与她同往吉云镇。   此去并不轻松,只是收整行李,安排随行护卫,便用了五六日的工夫,等能够启程时,四皇子也从吉云镇回来了。   “我已连续寻了这么些时候,北胡的事实在耽搁不得了。”四皇子几乎是咬着牙,红着眼说出这话的:“入画献上的北胡王庭地图是真的,前些日子去打探的人已经对此图做了更加详细的修饰描绘。郑兄进入大漠时已经交代过,此战过后,要我和罗昆带着剩下的郑家军荡平北胡王庭,彻底教北胡消失在大地上。我答应了他,无论情形如何,都得彻底消灭北胡这个心腹大患。”   沈清玉两手攥成拳,十指几乎要陷入掌心中去。面上再如何镇定,她心里也是害怕惶恐的,她不敢想,若郑锋真的与乾烨同归于尽,她又该如何活下去。   她腹中有他们的孩子,自然会好好孝顺婆母,抚养孩儿。可她的一辈子,却已经结束了。   “现在薛旭带兵继续在大漠中寻找,但是……”四皇子闭了闭眼,眉眼间都染着一股苦意:“如今北境祸患已除,大批的兵马是不可能长日留在此处的,至多再过一个月,这些将士就得回援京城,扫平藩王以及南境之乱了。”   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毕竟一国安危终究比一人生死要重要得多。如今山河受戮,这些军马不可能只为了一个生死未知的人白白耗在这里,而对家国大乱视若无睹。   从公从私,事情的结果都是如此,沈清玉没什么可怨的。   “我会留下。”沈清玉微微一笑,目光坚定而温柔:“军马回援,我会带着府上家将臣属继续寻找。”   四皇子怔了怔,下意识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而后覆额向后靠在椅背上。   “北胡王庭的实力也不可小觑,此去多艰,四殿下保重。”   四皇子深深吸了口气,起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止了步,看着屋外明媚的阳光,道了句“保重”,而后头也不回地离了。   “四殿下哭了。”丛月给沈清玉端来一碗红枣汤看着她喝下:“此时离去,四殿下心里必然十分不好受,他……”   “他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他得以大局为重,私情私义,只能往后靠了。”   丛月还是有些担心沈清玉,这几天府上诸人说起话来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对,触了主子的伤心事。   可实际上,自听闻世子失踪之事起,夫人就没表现出什么过激的情绪,但是她这样,却比大哭大闹更加让人担心。   丛月常常见她发呆,精神恍惚,目光苦涩,就连夜里也总是会醒来好多回。也只有那个时候,她才会露出一点点崩溃伤痛的痕迹,而其他时候,她总是不肯露出一点软弱和恐惧的。那个包容她,疼爱她的人不在身边,她便抹干眼泪,不会再向谁哭诉讨怜。   她要成为一府的支柱,去把她的丈夫,把她孩子的父亲给带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快结尾了,想得多,写的有点慢,明天会多更点的~感谢在2020-01-12 00:54:52~2020-01-13 02:1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enny妖妖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1章 结局      直到启程前, 沈清玉还是好吃好睡,丝毫不见有什么大碍, 可行程过半, 她吐得就愈发厉害, 有几次一烧烧了一天,浑身发热,神志不清, 嘴里一个劲儿地唤郑锋的名字。   钱老被吓得够呛,也被气得不轻。敢情前些日子那么波澜不惊, 不冲不动的样儿全是唬人的,一旦骗着这一众人带她上了路,便露了真样了。   沈清玉这是心病, 钱老开了些温补的方子,教跟着侍候的人一天几遍地用药给她擦身, 好容易不发热了,可那张小脸儿眼见着就尖了下来。   钱老成日里长吁短叹,到底也是没法子。这女娃娃拧得很, 一旦定了主意,谁的话都不听, 一条道走到黑,撞着南墙不回头。现在郑锋下落不明,让她在外头安安生生地等,那就是要了她的命,哪怕前头再险再苦呢, 那也有个盼头不是?总比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地枯等要来的有希望得多。   因着沈清玉有孕,他们一行人走的不算快,到了吉云镇时,正是晚霞漫天的时候。   吉云镇上并不似州城繁华,鞍马稀疏,人迹不盛,连着茫茫大漠,倒有一种苍凉古朴,浩瀚悲壮的味道。   “引路人已经找好了,一天后带着我们进入大漠寻人,薛将军已经带着人深入大漠,我们与他分开两路,各自搜寻。”丛风将一应物事安顿毕,便前来与沈清玉禀报一声:“钱先生的意思是,您先等在外头,大漠里的环境,您现在的身子实在是吃不消。”   “我也要去。”沈清玉觉得自己已经缓过来了,一口气能走十里路不带歇,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在外头等着,她知道自己任性,知道这是拖累,也知道大漠中危险重重,可她不知怎的,就是一刻都等不下去。好像她在外头的耽搁和犹豫都是在消耗郑锋生的希望。   这个丛风可不敢做主,得找钱老商量才行。沈清玉很讲道理,等着他们拿话来说服自己,到时也好讲讲条件。   钱老一听就开始吹胡子瞪眼,丛风里外不是人,只好闭眼装孙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在平城里头的听话懂事都是装出来骗我老头子的!”钱老背着手原地转了三四圈儿,心里头又是担心又是无奈。那时候说好了到了吉云镇先不进大漠,可一旦到了跟前儿,那是谁都管不住她了。   “先生,其实……”丛风清了清嗓子,开始做和事老:“咱们这一路人也不少,可以先遣些精锐往前头寻人,后头的就跟着夫人慢慢走,有引路人带着,衣食水物一应齐备,再加有大夫随行,夫人的身子又没什么大碍,其实也倒没什么不能去的。您也知道夫人那脾气,既然她来了,说是打定了主意非进去不可。”   钱老也知道沈清玉这个毛病,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脾气也发了,牢·骚·也说了,到底还是得想着办法来保万全。   一天后,丛云带着数十好手,与钱老的两个徒弟和两个当地的引路人先行,丛风则在三天后带着钱老和数十侍卫护着沈清玉进入大漠。   大漠中的风霜雪雨都无可预估,沈清玉便将唐嬷嬷和蔣妈妈留在吉云镇的宅子里,自己带了丛月丛星和春兰同行。   丛风带着的这一行人,与其说是来寻人的,倒不如说是想哄住沈清玉,已经走了两天,可回头看看,几乎还能看到镇子上的人间烟火,根本就没能走多远。   这趟寻人,萧彦也跟着一起来了,他一来,姜南也跟着一起走,一时间,这个队伍里倒是热闹非凡。   可再热闹,沈清玉也没有心思去想去看,她眼下满心里就一件事,那就是寻到郑锋,旁的事,再也勾不动她的心神。   饶是夏日已至,夜色笼罩下的大漠仍旧透着一股沁骨的凉意。帐篷都被支了起来,支在哪儿,什么时候支,这都要看天时地利,此时便都要瞧引路人的本事了。   沈清玉没进帐篷,她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火堆不远处,看着丛风带人整掇吃食。出门在外,又是在大漠中行走,便是衣食无缺,也得防患未然,所以这晚上,除了沈清玉外,众人都吃得十分简单。   沙漠中最怕的就是缺水,天还未亮时他们便收整了行李继续出发,等太阳出来炙烤着大地时,便都不由地想要喝水。   这是沈清玉头一遭在沙漠中行走,前路茫茫,回头无路,人身在漫漫黄沙之中,才知自己究竟有多么渺小。   骆驼走的不快,沈清玉先时还觉忐忑彷徨,可后头也能随着骆驼的走动而一摇一晃,苦中作乐。   半行半走,没几天,沈清玉·露·在外头的肌肤就晒得一片通红,她从没遭过这样的罪,可这个时候,旁人都在心疼她,关心她,她却觉得这事不值一提,更不值得拖慢整个队伍的进程。   这个时候,钱老才知这小丫头有多难缠,稍稍糊弄她一点儿,她当时不说,后头都能给你找补回来。他们前头糊弄人家,拖着行程,仗着沈清玉不知线路,和引路人串通,走了半天都是在原地绕弯子。这孩子先头不说话,等后头走的深了,掉头不方便了,就开始没日没夜地赶路,把前头耽误的都给赶了回来。   这一招可把他和丛风吓了一跳,两个人·轮·番儿地劝,可她自己拧得很,谁的话都不听,生生从他这里得了个保证,等听到他们保证再不糊弄人,会全力寻人了,才勉强休息了半天。   从进了大漠,也不知是她自个儿忍着还是孩子真的乖巧,她没再犯过恶心呕吐的毛病,什么都能吃进去,身体也一直好好的,钱老每日给她诊脉,虽觉不甚稳定,可也没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只好由着她去。   又是一个晚上,火堆燃起来时,沈清玉终于撑不住在帐篷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春兰守在旁边,咬着唇给沈清玉擦手擦脸,半晌,偏过头去抹了抹眼角水光。这都是造的什么孽,世子偏偏就在夫人有孕时出了事,若只是虚惊一场还能过得去,可若是……   春兰闭了闭眼,有些不敢想那个结果。   夫人看着镇定,实际上已经濒临崩溃了,一旦走向那个最坏的结果,她不知道夫人会变成什么样。   人都说恩爱夫妻不到头,夫人和世子好成这样,又在最恩爱的时候遭此劫难,若是一切终究无可挽回,那世子一命带走的便是夫人全部的热情和希望。   丛月和丛星守在帐外,同样望着天际无声而叹。这个时候,恐怕在场的都是压抑而苦闷的。郑锋一旦出事,牵连就太大了。   第二天沈清玉仍旧没事人一样坐在骆驼背上,一晃一晃地瞧着大漠风光。   浩瀚·黄·沙,一望无垠,仿佛此去千里,直要行到天际。   沈清玉在众人眼里一向是个易碎的珍宝,被郑锋小心翼翼地捧着,珍藏在最安全妥帖的地方,现下这么相处下来,却觉其人坚韧倔强,不输男儿。   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白日里还能坐在骆驼上与人谈笑风生,不见颓丧孤苦,不见崩溃落寞,她这样,便给了整队人勇气和力量,不至让他们被悲伤和绝望吞没。   “再不能往前了。”走了整整半个月,行程往前推进再推进,引路人已经把路走到了尽头,再往前,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   “世子带兵追赶乾烨一行入大漠,也是带了引路兵士的,他素来求稳,不会明知危险还要冒进,若到此还未寻到踪迹,那就是说这个方向不对。”或者说,世子已经凶多吉少。这些话丛风只拣着沈清玉尚能接受的说,若他将实话都说了,只怕她承受不起。   “是吗?”沈清玉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感受到夜幕降临的凉意:“前头那一片是什么地方?”   引路人往前走了几步,回身禀道:“大约是旧时哪个邦国的遗城,看那样子,荒废了至少有十年。”这种鬼城在大漠中并不少见,沧海桑田,多少旧时繁盛地都成了一片荒芜乡,这儿还能有个空架子,那些年份再长的,只怕都在风沙中化作虚无了。   “我想去里头瞧瞧。”沈清玉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可她心底却有个声音一遍遍催着她再往前去。她无意造成无谓的牺牲,便将那鬼城看作最后一地,若是仍旧一无所获,她也便彻底死心,再往旁处去寻。可若让她此时改道放弃,她是万万不肯的。   “夫人,那地方看似近在咫尺,但认真走起来,没个五六日是走不到的,再往前去,安危未知,这……”   “最后一个地方。”沈清玉很坚持:“还请这位先生想想办法,我一定要去。”   到了最后,众人商量了个折中的法子,一部分人留下,见情形有变,便入内救人。而另一部分人,护着沈清玉入鬼城再寻最后一遭。   沙漠之中,有些东西看似触手可及,但实际远在天边。沈清玉头一遭体会这样的事,简直是满脑门子的官司。   引路人说前头再不能走,还真的不是耸人听闻。骆驼不肯靠近着废旧的鬼城一步,他们只能凭着一双脚往里走。   一步一陷,寥寥几步,沈清玉浑身就开始直冒冷汗。帷帽遮挡之下,无人发觉她面白如纸,即便在脖颈脸颊都晒伤晒红之后,这苍白虚弱仍旧教人心惊。   最先发觉她情况不对的是萧彦,他甚至比陪侍在沈清玉身边的丛星丛月更早一步发觉。   钱老急的已经失了方寸,几粒丸药喂下去,沈清玉才将将缓了过来。   “动了胎气。”钱老已经极为生气,甚至克制不住语中的冰冷愤怒。沈清玉自知理亏,低下头讷讷地不敢出声。   眼见着离鬼城还有几步远,沈清玉始终不愿放弃,可此时钱老额上已经青筋直跳了。   沈清玉知道自己胡闹。她早已感觉到身体的抗议,却没有遵守诺言,适可而止。反使出种种小手段,避着钱老搭脉检查。   她自知这次闹得有点儿过,若是此行再没有丝毫收获,她也只能打道回府。   沈清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眼眶酸痛,酸的她想大哭一场。她愧疚地安抚着腹中孩儿,觉得自己真是软弱到了极处。   沈清玉戴着帷帽,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萧彦被挤在众人之外,望着沈清玉的眼神专注而痛苦。   姜南陪在他身边,欲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却最终也未动上一动。   萧彦喜欢沈清玉,惑于其貌,惑于其情,可实际上,他所喜欢的这个人在他心里的面貌是很模糊的。他不了解她,甚至没有真正与她相处过。说喜欢太过浅薄,可说爱,也有些过于鲁莽。   这一路上,他并没与沈清玉说过几句话,可他却看清了沈清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值得任何一个男人倾心以待的人,她坚强、坚韧、乐观、聪敏,同时又无一丝脂粉矫饰之气。清灵灵得如同水乡灵韵浸润而成,   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颗最诚挚的真心。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独女子有此妄想,男子也是一样。谁不爱真心,谁不眷真情,可事到临头,又有多少人能够豁得出去?   他见过泼妇骂街,胡搅蛮缠是什么模样,知道女人一旦泪眼缠绵,那真是什么道理都讲不清楚。发生了这样的事,于沈清玉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女子本弱,她又身怀有孕,一直娇养在深闺,如此情形下,饶是他对沈清玉有一百个倾心,也不免会认为她会为这灾劫打倒,然后像他所见过的那些女子一样,以泪洗面,怨天尤人。   可她竟然不是这样的。一路上,身子最弱,最需要照顾的是她,可到了最后,众人在心里所依赖的人也是她。她成了这一行人的主心骨,纵然挺着个肚子,时时都有可能出差错,可再无人将她看做一个易碎的琉璃。   坚韧如斯,坚强若此,怎能不让他心生爱慕。   是的,是爱慕。比从前那点浅薄的喜欢更加深刻的眷恋。可当他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真正将沈清玉的面容印刻在心里之时,他也明白,自己此生都不可能拥有这个美梦了。她心已全付,断无转移,真心一片,真情无改,纵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得不到她一丝一毫的情意。   骆驼不肯前行也是有道理的,沈清玉在地上暂缓的这一会儿,引路人和丛风已经发现了许多毒虫毒草,一着不慎,就可能丧命。   有钱老在,这些毒虫都算不得什么,可沈清玉却出不得丝毫的差错。一旦不慎为·毒·所侵,到时很有可能就会一尸两命。   “眼看着也没几步了,不如把衣裳垫在沿途的地上,上头撒些防毒的药粉,两边儿再着人扶着,这样夫人走起来省力,也不会挨着什么·毒·物。”萧彦先把自己的外裳给脱了下来,撕撕扯扯,弄成了个布片的样子,见他如此,丛风也着人这样处理,几息之后,沿途临时的布毯也就布置好了。   萧彦与丛风殿后,他的目光始终未离沈清玉片刻,等见她安安稳稳进了鬼城,才算是松下一口气来。   丛风偏头,冲着萧彦挑了挑眉。萧彦回以一笑,便转开眼神,守礼地不再看沈清玉一眼。   鬼城中的路就好走多了,石砖犹在,虽则荒凉破败,却已是大漠中难得的遮风挡阳的地方。   钱老着人在前头一路撒解·毒·的药粉,方才在外头还不好施展,毕竟满地尘沙,什么东西深藏在地下,就算洒了药粉,一时间也不好防备。可这会儿到了这座空城里头,倒是得了大大的便宜。   沈清玉不得不寻个地方休息,一行人也便先找了个牢靠的地方修整暂歇。   沈清玉躺在绒毯上,侧首便能看到临时搭就的小小帐幔,在这种地方,能用旧衣服围出这么个地界儿,便已是侍从尽心竭力了。   这么座荒城,几乎是一眼能够看到头,丛风等人守在门外,其余人则满城搜寻。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所有被遣出去的人都返了回来。   毫无意外地,一无所获。   沈清玉抱膝倚在壁上,只觉一颗心不住地下沉,沉得她浑身发冷,痛不欲生。   天晚了,灯烛不够,便各自寻了地方歇下。沈清玉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她吃着牛肉干熬成的肉汤,满脸都是疲惫和伤痛。   有希望的时候,人还可以自欺欺人,一旦最后的希望破灭,那此前所有的坚持便都会轰然崩塌。   明明暗暗的火光中,萧彦仍可清晰地看到沈清玉的面容。她此时摘了帷帽,憔悴虚弱得教他整颗心都疼了起来。   他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也彻底失去了这个人。再多的不甘,愤怒,也到底化作烟云。他没有足够的运气能够握住这虚无的美梦,最后,也只好站在远处,遥遥相望。   第二天天亮时,钱老便建议先撤出城外,回返安全之地。可沈清玉还是坚持着要自己再看一遍。   来都来了,钱老只好由她,事已至此,谁都拦不住了。   丛星丛月陪在身边,春兰也一直跟在身后,丛风在前开路,萧彦在后跟随。走了一会儿,沈清玉不再逞强,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拿了水袋喝了几口,然后捂住肚子,阖目倚在丛月身上休息。   萧彦看得有些着急,不免为沈清玉的倔强而生出薄怒。她这般拼尽全力,忽视己身安危,实在是让人恼也不是,怒也不是。   被看得久了,沈清玉难免察觉。她蓦地睁开了眼,直直对上萧彦看过来的目光。   萧彦闪躲了一瞬,却很快又看了回来。沈清玉怔了怔,忽然对他一笑,而后视线一偏,就看到了他身边坐着的姜南的脸上去。   在此出发时,萧彦走得近了些,沈清玉慢行了一步,几乎与萧彦同步而行。   “这次多谢萧公子,此行安危难测,你还愿意来冒这个险,雪中送炭,我夫妇二人永记于心。”   沈清玉的话有礼而疏离,却又疏离的并不让人难堪难过。   萧彦笑笑,摇头道:“大将军所为,才是大义之举,不管是谁,都当尽一份力,就算没什么用,也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   “这趟也偏劳姜姑娘了。”沈清玉看向姜南,又将视线转回萧彦脸上。她看到萧彦目中的执着,却也看到了他的释然和坦荡。   沈清玉微微一笑,灿若·春·花:“有花堪折直须折,莫要负了这良辰佳人。”她说罢便紧走了几步与萧彦错开,而萧彦也很知礼地没有再追上去。   这一次谈话,他们对彼此的心意可谓心知肚明,萧彦此后不会再做无谓痴想,而沈清玉,也不会再回头看无关之人一眼。   良人本就在侧,何必被海市蜃楼,虚无幻梦迷了眼?   沈清玉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支撑不住,她已经到了极限,举目四望,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葬身于此。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心中首先涌起的是一种近乎于解脱的颓然,而后便是对腹中孩儿的不舍。   这是她与郑锋的孩子,有了这孩子,她与郑锋也算得血脉相融。纵然到了现在,她对这孩子的所有感知,不过是偶尔的胎动和夜半的抽筋,还有种种孕期反应,她被折磨得狼狈不堪,却还是一天比一天更爱这个孩子。   他还没有出生,她便已经愿意用生命来保护他了。   从前她都是被郑锋护在怀中,而今,到底有一人,是需要她倾注全部心力来呵护的。她希望这孩子能在自己的疼爱和郑锋的教导下长大。他会是个极好的父亲,他们一家人会共享天伦,一生安乐。   可如今,这些念想都成了她梦中也难触及的妄想,她越是追,越是绝望心慌。   在沈清玉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后,钱老便打定主意,不许她再往前多走一步。眼前跪着许多人,沈清玉看着他们俯首叩拜的模样,心口就像是空落落地透着凉风。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下去,她身上牵系着的不仅是府中孩儿的性命,还有着许多人的身家和生命。她再固执,也要学会妥协。   她不能再拿自己冒险,那般,她便对不起郑锋一直以来对她的种种疼爱呵护。他想让她一生安乐,平安幸福,而不是让她生机寥落,狼狈孤苦。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应该回身放弃,安安全全,妥妥帖帖地回到温暖宽敞的宅院里去,享夫人的尊荣,受无尽的荣华富贵。   可知道与做到是两件事。   沈清玉抿了抿唇,攥紧了丛月丛星扶着她的手,绕过众人,坚定地再往前行:“先生,我只走完这一座城,走完了,我就听您的,回去好好养身。”   她一颗心疼得已经麻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非要执着于这一座荒城,可她就是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景致轮廓,熟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让她始终不能放弃离开。   从头走到尾,其实花费不了多少时辰,在沈清玉的一颗心愈走愈凉的时候,却在看向某个方向时,脚下猛地一顿,而后不顾一切地半走半跑了过去。   空无一物的地方,居然摆着两尊守门兽,而那守门之物一左一右,分明像是在守着一座看不见的宅邸。   这一次,沈清玉发现了一个城中城。说是城中城也是夸张,实则不过是一处荒凉破败,以机关遮掩的宫殿。   当入口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无人不是忐忑而惊喜的。   丛风带着人在前头探路,几个人在外留守,沈清玉迈过两个门槛儿,抬目间,便忽然眼含热泪地缓缓跌坐了下去。   她第一次见到郑锋,便是看到他生死未知,沉沉若亡的模样,这一次,他同样白衣染血,不同的是,他这次是清醒的,而且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怜宠。   许多年后,当他们垂垂老矣,缠绵病榻,甚至是生死相隔时,沈清玉仍旧记得这一眼。那是绝望中唯一的光明,一瞬便点亮了她心底所有的希望。   也是那一刻,她才恍觉自己是真实地活在这个世上的,而非堕入了一场无法醒转的噩梦之中。   从此,沧海桑田,日月轮转,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打下“正文完”三个字时,我心里其实是十分感慨的。这篇文章写得很长,里面的每个人物,尤其是郑锋和玉儿已经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我希望自己能够讲好每一个故事,每一篇文章写完时我都会有所反思和总结,这一次,虽然仍旧有很多的不完美,但他们仍旧是我钟爱的人物。作者也真心希望他们能带给每一个读者以快乐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