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穿成男主的炮灰反派妻   作者:晗月月   文案:   祁蓁蓁一朝穿越,穿成小说男主的炮灰反派妻。   原身本是她皇帝爹用来安抚和监视大将军男主的,   最后却被男主干脆利落地吊死在了攻城架上。   祁蓁蓁瑟瑟发抖,每天假扮纯良可人小仙女,抱男主大腿,甜甜喊男主“舅舅”。   后来有一天,杀伐决断的大将军低头在她耳边轻笑,说,“不要叫舅舅,叫夫君。”   又名《将军,你的咸鱼掉了》   祁蓁蓁本质是一条咸鱼,却不得不奋发打脸各路反派,还得跟着男主干掉脑袋的大事。   祁蓁蓁:我的内心是拒绝的。   大将军:嗯?大声再说一遍。   祁蓁蓁:我说,夫君真乃古往今来第一神人也!   食用指南:   1.男主比女主大十岁,隔一个辈分,没有血缘关系。   2.架空时代,都是作者瞎编,请勿考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穿书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祁蓁蓁,顾珣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穿越   祁蓁蓁睁开眼,眼前是饰着繁复华美纹路的纱帐,名木制成的床柱,泛着光泽的云锦被面。   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依然是如此景象。   “公主,您可要起床梳洗?”身边有女声小心地低问。   祁蓁蓁偏了偏头,看到床边梳着中分双髻宫女头的圆脸姑娘。那是她的婢女红荔。   祁蓁蓁认命地叹了口气,终于接受了自己穿越了事实——还是穿越到一本架空古代背景的大男主文中。   文中大男主出身武将世家,不以家世为傲,一路从小兵做到大将军,踏踏实实,功绩卓然,却屡屡被皇室埋下血海深仇,最后愤而起兵,立志将龙椅踹翻在地上。   而祁蓁蓁的这个同名的身体,虽说贵为皇帝长女,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炮灰反派。没出场几次,但凡出场,必定是颐指气使作天作地。   后来大反派皇帝将祁蓁蓁嫁给男主,本意是为了安抚和监视男主,结果男主反而将祁蓁蓁软禁,最后干脆利落地将她吊死在了攻城的木架上。   祁蓁蓁觉得脖子有点疼,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唉,就不该睡前摸鱼看小说。   “公主,该起啦!”红荔又扬声提醒了一句。   “你让我再躺一会儿。”祁蓁蓁有气无力地说。   “可今日是皇上寿宴……”红荔为难地说。   祁蓁蓁也为难了。   皇帝寿宴每年都有,就是不知是不是书里写到的那一次。   那本小说完全以男主经历为主线,大半篇都是男主视角。可她拿到的,却是炮灰公主的后宫剧本。   后宫在原著里就是个背景板,除了男主二姐惠妃死亡这个大事件外,别的事一概不知,她这路有点难走啊。   而为什么说大半篇呢,因为这本小说写到男主吊死公主,攻城攻了一半,就太监掉了。   “公主……”红荔又催。   “好吧。”祁蓁蓁终于妥协,掀被起床,在婢女的帮助下,开始打点自己。   多年工作经历养成的习惯,祁蓁蓁闲时仿佛咸鱼,动起来就宛如拼命三郎。   所以她很快就将自己收拾妥当了。   铜镜里的少女,才十四岁的年纪,巴掌小脸,眉如远山含黛,樱唇不点而朱,眼中泛着清秋明月般的光。   此时正是午后,外面阳光灿烂,屋内也明光晓映,越发衬得少女皮肤光华皎皎。   这个炮灰原来还挺好看的,可惜性格太差。   祁蓁蓁走出内室,来到正厅。   正厅里十分安静,空无一人,想来都是去丽妃那边服侍了。   祁蓁蓁乐得安静,瘫坐在了椅上,又开始思考自己的生死大事。   她想,要解开自己的死劫,第一是尽量避免皇室与男主产生血海深仇,第二,当然是抱男主的大腿了。   保险起见,她决定做两手准备。   路虽然难走,但至少还有时间。   过了足足两刻钟,丽妃才由众人簇拥着从另一边的内室走出来。   祁蓁蓁站起身,乖巧地喊,“母妃。”   被她称为母妃的女子,二十七八的年纪,锦衣华服,玉饰金钗,遍体生香,姿容艳丽,眉梢眼角却有几丝高傲。   她是祁蓁蓁的养母,跟祁蓁蓁一样,是个反派炮灰。   祁蓁蓁生母是皇后,早几年已经病逝了。当前宫中并无皇后。   许是今日能见到皇帝,丽妃心情不错。   她对祁蓁蓁温和一笑,又倨傲地吩咐下人,“仔细本宫的衣服。”   婢女小心翼翼地护着丽妃坐下,很快又有人捧来花茶。捧茶的婢女手很稳——不稳的大概都已被丽妃打死了。   丽妃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水,对祁蓁蓁笑道,“你瞧母妃今日这身打扮可好?”   嘴甜没坏处。   祁蓁蓁乖巧一笑,“好看,这身衣服衬得母妃格外高贵美丽。”   丽妃面露得色,继而冷冷一哼,“今日我非要压那惠妃一头。”   祁蓁蓁垂眉犹豫了几瞬,抬头认真问,“母妃,您为何非要与惠妃娘娘过不去呢?”   惠妃是主角那一派的,惹她没好处啊!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惠妃最后确实死在丽妃手里,而丽妃,却是被利用的。   丽妃不快,冷道,“如今中宫无主,储君未立。我与惠妃各有一子,我不压她一头,难不成等着她做皇后?”   祁蓁蓁软声劝道,“母妃,从史书中看,自古后宫争斗并无好处,冤冤相报,伤人伤己。母妃何不让她一头?何况惠妃娘娘那的皇弟本是父皇长子。”   “我凭甚让她一头?”丽妃杏眸圆睁,怒道,“为何不是她让我一头?长子如何,又不是嫡子!母妃如此不也是为你与你皇弟打算?怎地你今日倒与本宫做起对来?”   “并不是我与母妃作对……”祁蓁蓁无奈,这个反派也太难讲道理了,她能换个队友吗?   “不必再说了,你听本宫话便行。”丽妃倨傲吩咐,“今日你父皇寿宴,你也得好好送个贺礼,切不可在惠妃面前丢母妃的脸。”   她略一招手,便由婢女呈上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碧绿通透的翡翠玉佛。   “记得要秉明你父皇,这玉佛是母妃与你,费了很大心思才找到的。”丽妃不容拒绝地道。   “是。”祁蓁蓁只好收下锦盒,让红荔拿到一边。   “怎么弘儿还未回来?”丽妃纳闷道,“这会儿应该下学了罢?”   弘儿是丽妃的亲生子,名叫祁瑞弘,排行第二。   祁蓁蓁不想与丽妃待在一处,便道,“我去接皇弟回来。”   “也好。”丽妃道,“将他快些找回,换一身衣衫,好给你们父皇祝寿。”   “是。”祁蓁蓁应声,由红荔陪着,出了寝宫。   祁蓁蓁一路往崇文苑走去。崇文苑是皇子公主们学习的地方,十四岁的祁蓁蓁已从那里结束课业。   “公主……”红荔欲言又止。   “怎么?”祁蓁蓁柔声问。   “您这两日,与以往……不太一样……”红荔犹豫着道。   祁蓁蓁微微一笑,“可是变得平易近人了?”   红荔点点头。   可不得平易近人吗,少作孽才能活得久啊!   祁蓁蓁想到,原书里提到,红荔随公主一道进入将军府,在公主被软禁后,因为被公主欺压的恨,选择了对男主顺从。   于是她对红荔软声道,“你不必怕我。你尽心照顾我六年,我早已把你当做姐姐,会待你好的。”   “公主使不得!”红荔受宠若惊,一下子跪在地上,“奴婢担不起。”   祁蓁蓁猜测,她是被自己那一声“姐姐”吓到了。毕竟不是谁都敢做公主的姐姐的。   “你且起来。”祁蓁蓁柔声笑道,扶起她,“日后你便知道我的真心了。”   说话间两人途径御花园,忽然听到一个太监尖利地喊,“二皇子!不好啦,二皇子掉到水里去了!” 第2章 嫌恶   乍听到太监的呼声,祁蓁蓁心里一紧,快步奔了过去。   奔了几步,便看到一道青色影子风一样拔地而起,刮到水边,从水里提起了二皇子。   二皇子祁瑞弘浑身湿漉漉,吓得嚎啕大哭,见祁蓁蓁过来,扭身张开双手,要她抱,“阿姐,我好怕!啊呜呜呜呜……”   这一年祁瑞弘六岁,锦衣玉食,长得胖乎乎的。祁蓁蓁费劲地抱起他,尽责地扮演一个姐姐,柔声哄,“不怕不怕,姐姐在这里。”红荔也在一边跟着哄。   那个喊叫的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公主饶命!奴才也没想到小殿下摔一跤会滚落水里,他跑太快,奴才一时没跟上……奴才保证下次不再犯,求公主饶奴才一命!”   这个太监是丽妃手下负责照看小皇子的,叫做小林子。就听他越说越激动,哭着打起自己的耳光来,“都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的错,奴才以后不敢大意了,求饶奴才一命!!”   那耳光绝不作假,啪啪直响,只两下小林子的脸就又红又肿。   祁蓁蓁第一次直面这样的事,被小林子的气势弄得半是怔愣半是惊诧,抱着啼哭不止的祁瑞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红荔低喊,“公主……”提醒她表态。   祁蓁蓁回过神来,连忙阻止脸已经肿得老高的小林子,“停,停!既是意外,怪不得你。所幸二皇弟安然无恙,下次注意就是。”   祁瑞弘衣服湿透,还好现在正是八月的午后,并不寒冷。   小林子惯性着又打了自己几耳光,才反应过来祁蓁蓁的话,呐呐地停了手。   “起来罢。”祁蓁蓁看着他鼻涕眼泪一把、还宛如猪头的脸,心情十分复杂。   小林子呆愣着没敢动。   “公主让你起来,便起来罢,下次小心不要再犯。”红荔叹了口气,对他的遭遇十分同情,感同身受。   小林子呆呆站了起来。   祁蓁蓁这才有时间看向救人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玉冠束发,眼眸深邃,长得十分俊俏,却面目清绝,浑身气质冷肃。   “公主。”那年轻人朝她拱了拱手,嗓音沉冷。   虽然他在行礼,但他姿态并不卑微,腰脊挺直,像一颗苍劲挺拔的玉树青松。   并且祁蓁蓁在转头的那一刹,明显看到了他眼底的嫌恶与痛恨。只是那抹情绪,很快又被他完美掩住。   祁蓁蓁不认识他,心里却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红荔见祁蓁蓁良久不说话,周到地行了一礼,“今日真是多谢大将军了。”   祁蓁蓁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小人儿摔出去。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吊死自己的男主,顾珣。   书里那样心狠手辣的一个人,居然是这样清冷端方、玉树临风的气质吗?   而且小说里没写这件事呀!   祁蓁蓁大脑高速运转着。   纠结小说写没写没意义,有意义的是赶紧抱大腿!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扯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甜甜地说,“多谢大将军。”   祁瑞弘这会儿已经镇静些了,撅着小嘴说,“才不要谢他,母妃说了,姓顾的没一个好人!”   祁蓁蓁眉毛一抖,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假装刚才那句话不存在,低头哄人,一句一句说给顾珣听,“弘儿乖,大将军保家卫国,居功甚伟,是个英雄呀!他是大皇弟的舅舅,也是我们的舅舅。他救了你,要感恩知道吗?”   说完她抬头,冲顾珣甜甜一笑,“舅舅好!”   一贯不动声色的顾珣,忍不住动了动眉。   谁是你舅舅了?   对面的姑娘正是豆蔻年华,气质清甜,笑容乖巧,与往日那个骄横的样子大为不同。   她是又想作什么妖?   祁蓁蓁看着他挑眉,乖乖赔笑。   祁瑞弘被她捂着嘴,不住挣扎,又不服气,最后张嘴狠狠咬了她一口。   “嘶!”祁蓁蓁猝不及防被咬,低声痛呼。祁瑞弘挣下地,她抬手,只见玉白的手掌一侧,一排深深的牙印。   “哎公主!”红荔惊呼,连忙来看她的手。   “他才不是我舅舅,母妃说了,我们不能和姓顾的好,皇姐你是叛徒!”祁瑞弘张牙舞爪地说着。这会儿也不亲昵地喊阿姐了。   祁蓁蓁恨不得扶额。   抱男主大腿旁边却一直有一个人拆台,还能不能好了?而且丽妃这到底是怎么教育自己儿子的呀!   那太监也有眼色,赶紧陪着笑抱起祁瑞弘到一边去哄。   “我没事。”   祁蓁蓁先安抚红荔,然后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看向顾珣,抱歉地说,“弘儿年纪小,胡言乱语,舅舅您别生气。”   顾珣也看向她。   少女在笑,但眼睛里透出几许尴尬,还隐藏着一抹浅淡的畏惧。她刚抱过湿漉漉的人,这会儿自己的衣服也有些湿意,露出一点里衣的颜色。   他避开了视线,淡声回复,“无碍,只是尊卑有别,微臣恐担不起公主的称呼。”   这是不乐意自己攀关系了?   祁蓁蓁趁他没看自己,挫败地动了动嘴角,又很快露出纯良的笑容,“要说尊卑,身份只是一面,大将军保家卫国实在令人尊敬。”   顾珣深深地拧起了眉头。   听说长公主前几日生病,这是烧坏了脑子?   还是他们又想到什么新办法来针对顾家?   顾珣不说话,祁瑞弘一直在那边闹不要小林子抱,祁蓁蓁只好尽力甜甜一笑,道,“弘儿衣服湿了,我这便带他回去,舅舅您慢走。”   顾珣行礼,态度很淡,但挑不出什么错处,“恭送公主。”   祁蓁蓁转身,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想到这小孩儿咬人还挺疼的。   顾珣眼见少女转身的那一刻,笑容垮掉,秀眉蹙起,露出一点娇滴滴的委屈来。   感觉更怪了。   但再怎么怪,也是仇人的女儿。若有朝一日,她犯在自己手里……   顾珣转身朝惠妃的宫殿走去。   祁瑞弘受了惊,不肯自己走,坚决要人抱着回去。   祁蓁蓁让小林子去请御医,自己和红荔两人交替抱他。   她边走边思考:为什么小说里没有刚才的情节?   考虑良久,她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小说毕竟是小说,不是事无巨细的流水账,作者没写,世界自动将男主的经历补充完全;第二,因为自己穿越,故事改变了。   而这两种情况,都将导致自己未知的情况增加,这样一来,自己的路更难走了。   不过,只要大事件不变,她还是可以苟一苟的。   祁蓁蓁自我安慰了一番,心情稍宽,回到了寝殿。   丽妃一看祁瑞弘浑身湿透,脸色便不好了,“怎么了这是?”   祁瑞弘扑过去哇哇哭着告状,“母妃!都是小林子那个蠢奴才,害儿臣掉到水里,儿臣差点见不到母妃了。儿臣好怕,母妃快把小林子打死扔出去!”   祁蓁蓁听不过去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祁瑞弘这满嘴的刻薄之语,大概都是从丽妃那里学的。   丽妃脸色青黑。   小林子手脚麻利,这时已经回了。他再度跪下磕头,自打耳光,“娘娘饶命!是奴才失职,奴才保证下次不再犯!”   在丽妃面前,他连解释都不敢了。   丽妃盛怒,根本不听,“落水如此严重之事,你让本宫如何饶你!若是弘儿出个好歹,你十条贱命都不够赔!来人,将他拖入后房打死!”   “打他!打他!”祁瑞弘说。   小林子面色惨白,磕到额头渗出血来,“娘娘饶命啊!奴才还有老母亲要奉养……”   “母妃,”祁蓁蓁尝试劝说,“弘儿正是调皮的年纪,他是自己跑快摔跤才滚落水中。小林子顶多失责,打几板子便是了……”   她话还未说完,丽妃便愤怒打断她,“我皇儿受的惊吓,岂是几板子能弥补的!你这几日怎地一再与本宫作对,本宫养你几年,便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祁蓁蓁说不出话了。她就不该对牛弹琴跟疯子讲理。   她不知道小林子服侍丽妃母子多久了,但肯定不是新人。对待相处几年的人居然也如此心狠……   她觉得她还是换个阵营比较好。   “还愣着干什么?拖走!”丽妃道。   便有两个太监过来拖小林子,小林子血流披面,绝望地大叫,“娘娘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   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逝去,祁蓁蓁做不到。   她神情严肃下来,“母妃,今日是父皇寿宴,且后宫禁止动用私刑。你弄出人命,不太好罢?”   “你威胁我?”丽妃冷冷地看向她。   “我只是劝告您。”祁蓁蓁道。   丽妃冷冷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扬起了手。 第3章 闹翻   “啪!”的一声,祁蓁蓁的脸被打得偏到了一边去。   “本宫白养了你这些年!”丽妃怒道。   下人全部吓得不敢动弹,屏住了呼吸,连祁瑞弘都不敢做声了。   祁蓁蓁摸了摸自己生疼的侧脸,看向丽妃,冷冷地说了几个字,“这一巴掌便当还你这些年的恩情,以后你自求多福吧!”   她转身朝卧室走去。   丽妃在她身后冷笑,“不是亲生的,果然还是会胳膊肘朝外拐。本宫也不稀罕你这个女儿!”   祁蓁蓁没有接话。   这时婢女禀报,御医来了。   残杀下人这等事,给外人知道并不好。丽妃脸色缓了缓,“将这贱奴才关起来,明日再处治。”   小林子很快被人拖下去了。   祁蓁蓁走进内室,恢复成咸鱼状态,摊在了贵妃椅上,想着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红荔情绪复杂,大概还在消化公主真的性情大变的事实,只默默绞起湿帕子给她擦脸。   祁蓁蓁脸一痛,接过帕子,“我自己来。”她还不习惯被人伺候。   “公主,接下来您作何打算呢?”红荔低落地问。   祁蓁蓁葛优瘫中惊坐起,樱唇吐出几个字,“我们另备一份贺礼。”   半个时辰后,皇宫中某偏僻角落,红荔看着锦盒中的东西,面露忧色,道,“公主,真的要如此吗?”   祁蓁蓁坚定点头,“就是如此。”   红荔一脸幻灭。   祁蓁蓁拉着她,往庆霞宫行去,气势上斗志昂扬,步调上闲庭信步。   红荔看了看日头,着急催促,“公主殿下,只怕得快些,不然误了时辰。”   祁蓁蓁微微一笑,“不急。”   她就是要误了时辰。   她去的时候官员庆贺已到了尾声,大殿门口的太监低声急道,“大公主呀,您怎么才来?”   祁蓁蓁微微一笑,“抱歉,劳烦公公一会儿通传。”   “应当的,应当的。”太监殷勤笑道。   祁蓁蓁便耐心地在一边等。   能在大殿当面庆贺皇帝寿宴的,除了皇室成员,便是二品以上的官员与诰命夫人。   所以,一品骁骑大将军顾珣,会在里面。   太监总管待最后一批人道贺完毕,高呼,“安怡公主到!”   安怡,是祁蓁蓁的封号。小说中设定帝女十岁赐封号,对外臣以封号示人。   祁蓁蓁拿捏出十二分的乖巧,带着双手捧着锦盒的红荔走进去,然后盈盈拜倒在地。   眼角觑到人群中的顾珣,她放软了声音,甜甜道,“父皇恕罪,儿臣来晚了。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皇座上的盛宁帝年轻时跟随先帝打天下,成婚晚,这一年已经年过四十,身体发福,眼神浑浊,已不复往日的英姿勃发。   就连品性,也一日差似一日,昏庸残暴,风.流好.色。   他随性地坐着,心情不错,往前探了探身子,“起来罢!安怡,你这脸怎么回事?”   祁蓁蓁站起身,看了看坐在高台右侧的丽妃,对方正冷冷看着她。   当着群臣于寿诞上演母女反目并不合适,祁蓁蓁乖巧一笑,“被马蜂蛰的,已经用过药了,不碍事。谢父皇关心。”   “怎会被马蜂蜇?”盛宁帝看向丽妃,“爱妃宫中有马蜂?”   丽妃冷冷一笑,“臣妾宫中没有马蜂,只怕是安怡贪玩,去了哪个不甚安全之处。”   祁蓁蓁恼怒,只觉得这个人得寸进尺不知死活。但封建社会,“孝”之一字能压死人。   而且顾珣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祁蓁蓁努力扯出一个纯良无害的表情,软声道,“儿臣非是贪玩,而是为了给父皇找到儿臣心目中最好的礼物。”   “哦,找到了吗?”盛宁帝面露几分兴味。   祁蓁蓁从红荔手中接过锦盒,打开,大殿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盛宁帝一脸狐疑,太监总管将锦盒拿过去,呈到了他面前。   那里面,是几支金黄的稻穗,一粒粒稻谷,饱满诱人,泛着清香。   祁蓁蓁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原本不抱希望,想以别的东西代替,却意外在无人打理的偏僻角落见着了。   “安怡,你这是何意?”盛宁帝问道。   祁蓁蓁再度拜倒,乖巧又清晰地道,“儿臣以为,父皇身为一国之君,对您最好的贺礼,应当是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她这样说着,心里却在对顾珣呐喊:快看,我是个好人,以后要对我手下留情啊大佬!   顾珣看着拜倒在大殿正中的少女,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一脸冰冷不屑的丽妃,眼里闪过深沉的情绪。   祁蓁蓁等待着盛宁帝的反应。   这个大反派,如果能对她的话有所触动,那就有改造的可能。如果没有,说给顾珣听到了,她就算赚了。   盛宁帝皱了皱眉,心生不满。往日群臣教训他贪图享乐、不顾民生也便罢了;这大好的寿诞,连他女儿都来拐弯抹角地教育他。他是皇帝,是天子,想怎样便怎样了,何须人指手画脚?   但毕竟是自己的长女,盛宁帝留了几分面子,敷衍道,“你这贺礼倒是别出心裁,当赏,起来罢。”   眼看盛宁帝的目光不耐烦地转向了别处,祁蓁蓁抓紧时机道,“父皇,若说赏赐,儿臣不求金银财物,但求父皇答应儿臣一个请求。”   盛宁帝更加不耐,脸色阴沉几分,问,“什么请求?”   他打定主意,如果下面的人提一句民生、节俭之类,他定要罚她。   祁蓁蓁已经认识到了这届大小反派都难带的事实,没打算死撞南墙。她微微一笑,“儿臣的请求小之又小,不值在这大殿上出口,容儿臣寿宴后再禀。”   “安怡,”丽妃冷笑道,“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何必故弄玄虚?”   祁蓁蓁终于装不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丽妃讥讽地一笑,“你不说我便说了。”她转向盛宁帝,施了一礼,“皇上,臣妾自问这些年照顾安怡尽心尽力,却不料安怡屡屡忤逆于臣妾。公主贵为陛下嫡长女,想必不是臣妾能教得了,还请皇上收回昔日之命,早日将公主接走。”   祁蓁蓁瞪着恶人先告状的丽妃,丽妃高傲地冲她扬起了下巴。   祁蓁蓁的请求,确实和丽妃有关。她想请盛宁帝答应,将她从丽妃那里接走,交由惠妃抚养。   这样一来,她与惠妃有了母女关系,便与顾珣有了舅甥之名。盛宁帝再想将她许配给顾珣,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只是她不想当着外人面闹家丑,有人却等不及。   “父皇,”祁蓁蓁行了一礼,“儿臣有罪,让父皇寿诞扫兴。只是既然丽妃娘娘提起,儿臣只能说道几句。忤逆之事,儿臣问心无愧,不欲辩驳。眼下丽妃娘娘不愿再与儿臣续母女情分,儿臣也不能给娘娘增添烦恼……”   丽妃咄咄逼人,她却不能不管不顾。她目前并不想打破后宫的平衡导致变数增多,留着丽妃,才能在惠妃事件发生时,揪住利用之人的小尾巴。   但她不介意下次给丽妃一点小颜色瞧瞧。   “行了!”盛宁帝终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大好的日子,你们闹什么?诚心给朕添堵?”   太监总管连忙给他倒茶,“陛下,保重龙体,喝口茶!”   盛宁帝一把打翻了茶杯,茶水和茶叶瞬间泼了太监总管一身。   祁蓁蓁识时务地磕头请罪。丽妃也伏下了倨傲的头颅。   盛宁帝气不顺的时候就想杀人,可眼下这让他不快的人是他女儿和儿子的母亲,他咬牙吸了几口气,道,“既然如此,安怡便搬离罢……”   祁蓁蓁心里一动,万分期待他说将自己送去惠妃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顾珣:我是男主还是背景板? 第4章 争锋   “既然如此,安怡便搬离罢……”盛宁帝强自按捺暴躁,道,“如今你年岁渐长,朕赐你春华苑,你好自安生!”   祁蓁蓁失望地塌下了腰背。她知道盛宁帝现在是气头上,不应该再生事端,可小林子一条命还悬着,她不得不开口,“儿臣谢父皇隆恩。肯请父皇赐我红荔与小林子服侍。”   “蠢才!”盛宁帝终于怒不可遏,拿起茶杯就狠狠砸到了地上,“这等事还要来烦朕?”   “陛下息怒!”满殿的人都跪了下来。   红荔吓得流出了眼泪。   祁蓁蓁低低地俯下了身子,她知道两个仆人的事,确实不应该来烦皇帝,可她是在跟丽妃抢人,皇帝金口玉牙才最有效。   □□王朝就是这样,一级压过一级,毫无平等可言。   “两个奴才,你要便拿去!”盛宁帝怒气冲冲,起身拂袖,“只是行事如此愚蠢,领十杖长长记性罢!两全,摆驾!”   太监总管麻利地爬了起来,一甩拂尘,“起驾!”   “谢父皇。”祁蓁蓁仍埋头跪着,看着一群人的脚浩浩荡荡从自己身边经过,她心里发冷,觉得这个社会不太好混。   丽妃被抢了人,本来十分生气,但看皇帝惩罚祁蓁蓁,心头一口恶气一出,又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残杀下人这种事,若真追究起来,确实不合规矩。既然出了恶气,她决定不计较了。于是她倨傲地跟着盛宁帝往外走,经过祁蓁蓁身边的时候,恶意踩过了她的裙角,就像要把这个人,也踩到地面去似的。   祁蓁蓁注意到了,用力扯了一下衣服,差点把丽妃扯倒。丽妃不敢当着盛宁帝的面发作,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   祁蓁蓁待人走完,改跪为坐,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她叹了口气,想着到底有没有办法回去啊?   没有。   倒是有十板子等着自己。   她垂头丧气地站起身,扯了扯早已吓傻的红荔,说,“回神了,没那么容易死的。”   回过头,她悚然一惊。   眼前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她定睛看去,对面那人身姿昂藏,星目剑眉,鼻若悬胆,下颌的线条,刀削斧凿一般。   是顾珣。   顾珣面无表情,一双深邃的眼眸却定定看着她,审视的一位十分浓厚。   祁蓁蓁猝不及防,努力想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她心情不佳,实在是扯不出来,于是看起来就像脸在古怪地抽筋一样。   “舅……舅舅。”她尴尬地叫。   顾珣却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祁蓁蓁满头问号,然后两个侍卫过来,行了一礼,说,“公主,请。”   红荔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惨白着小脸说,“这是大公主殿下,年纪还小,劳烦你们轻点儿。”   祁蓁蓁趴在板凳上,一下一下地受痛。   她握紧了拳,心想,别说有深仇大恨的顾珣了,就是此刻的她,也有几分想要揭竿而起的冲动。   可是兴兵戈,从来都是流血漂橹的事情……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助顾珣走上那条路。   祁蓁蓁被红荔扶着,一撅一拐地回到了丽妃的寝殿。   她是公主,要带走小林子,没人敢说什么。何况皇上发了话。   小林子得知自己逃过一劫,跪在地上连连给祁蓁蓁磕头,声音哽咽,“多谢公主,公主殿下是奴才的再生父母啊!奴才无以为报,只能为公主做牛做马……”   祁蓁蓁看他一身狼狈,额头还有血,于心不忍,拉他起来,“你还有伤,就别这么用力磕头了。我们先搬家。”   “好,搬家!”小林子擦着眼泪。   “你不知道,公主为了你惹怒了皇上……”红荔眼底还有惊惧,低声说着,却不敢说完。   皇帝一怒,杀人不眨眼啊!庆霞宫和乾元殿外的台阶上,不知染了多少鲜血。   祁蓁蓁看了红荔一眼,示意她不要多说,“东西多,我们麻利点。”   一主二仆正收拾东西的时候,贵妃身边的一个掌事宫女带了两个人过来,说是贵妃娘娘派来服侍祁蓁蓁的。   后宫无后,以贵妃为尊,事情都是她在打理。   祁蓁蓁看了随宫女来的婢女与太监一眼,纯良地笑了笑,“替我多谢贵妃娘娘。”   有了新来的仆从,五个人很快搬完了家。   祁蓁蓁在新住处安顿好,红荔去御医院拿了药,给祁蓁蓁抹了。   三日后,祁蓁蓁的伤好了些,本是开心的时候,丽妃却来了。   祁蓁蓁正瘫在贵妃椅上晾咸鱼,见丽妃进来,警惕地坐直,“你来做什么?”   丽妃幸灾乐祸地一笑,“你虽不孝,本宫却不能不仁,自然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过得不好,她就开心了。   祁蓁蓁冷冷一笑,“多谢挂念,你的‘仁’我看见了。身体不便,恕不招待。”   丽妃只当听不懂逐客令,假笑道,“身体不便,可上药了?这药啊,也分三六九等,本宫瞧瞧你的药,给你指点一二。”   祁蓁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红荔与小林子僵立不动,另两个新仆则是小心又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红荔虽然僵着不动,但是眼睛却下意识地看向放药的柜子。   丽妃身边的大宫女见状,立刻过去拿出了药瓶,打开塞子,殷勤地送到了丽妃面前。   丽妃装模作样地闻了闻,笑道,“这药,配不上公主。”   大宫女立刻松手,将药瓶扔了。   药瓶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药汁流的到处都是。   祁蓁蓁看着那碎掉的药瓶,觉得一起碎掉的,还有自己的不忍心与耐心。   她觉得自己傻透了,为什么要为这种人,浪费这么高贵的东西呢?   她觉得宫斗杀人不见血,不忍轻易参与,可是别人不会放她安生。   她想耐心等利用丽妃的人露出马脚,可是丽妃已经逼到了眼前。   “哎呀,对不起,公主恕罪,奴婢手滑。”大宫女假装出一副抱歉的样子。   这宫女也是看着祁蓁蓁长大的,这会儿帮丽妃欺负起自己来,毫不手软。   “回头送公主一瓶更好的便是。”丽妃倨傲笑道。   祁蓁蓁站起身,端过几案上的满满一杯茶,猛地朝丽妃主仆二人泼去,平静道,“丽妃娘娘如此体贴,我怎可不热心招待?”   丽妃和大宫女猝不及防,被泼了个透心凉,黄色的茶液沾染在胸前,分外狼狈。   “你!”丽妃大怒。   祁蓁蓁微微一笑,“对不起,手滑。”   丽妃冲上前来,扬起了手。   祁蓁蓁早有准备,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严厉道,“有胆你就闹啊,我们闹到父皇前面去。他的脾气你知道,要死一起死!”   十四岁的少女,个子远不如自己高。但丽妃觉得,那一刻,少女的气势竟然凌厉不输于自己。   丽妃愣了几瞬,下意识暴怒,祁蓁蓁却冷冷甩开了她。   “丽妃娘娘,”祁蓁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再过一两年我便嫁了,你却还要在宫中待一辈子,犯不着为了我以身犯险。”   不得不承认,祁蓁蓁说的对。   丽妃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狠狠瞪了祁蓁蓁一眼,“你给本宫等着!”然后气势汹汹离去。   “娘娘!”几个婢女也跟着走了。   “公主,我们怎么办?会不会有危险?”红荔担忧地道。   “不知道。”祁蓁蓁叹了口气。   她拿着炮灰的背景板剧本,真的很懵逼啊,不知道能不能走到男主角那条线上去。   男主角的话……   祁蓁蓁忽然抓住了红荔的手,激动地问,“是不是中秋节快要到了?”   “是啊公主!”红荔觉得手腕有点痛。   祁蓁蓁一击手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5章 摔落   中秋节来临,盛宁帝罢朝三日,并于中秋当天大宴群臣。   宴席辰时便已开始准备,戏台子也早早搭了起来。盛宁帝心情愉快,期待与百官饮酒听戏,共享天时之乐,却不料被两个不长眼的大臣堵在了御书房。   “今日良辰佳节,你们偏要拿这等事让朕闹心!”盛宁帝怒道,“为何不等开朝之后再议?”   “皇上!”尚书左仆射痛心疾首道,“此次株州大旱后又逢蝗灾,乃是十万火急之事,迟一天便能饿殍遍野,还请皇上尽快定夺!”   “大旱蝗灾之事自古便有,多饿死几个人又有什么新鲜?”盛宁帝森冷道,“说了稍后再议,赵棠,朕看你是帝师的份上,才耐心与你说了这许多,可别不识抬举!”   赵棠面色发苦,眼眶发红。   顾珣看着仆射大人弯曲的脊背和花白的头发,心情十分沉重。   他明知此行不会有任何好处的结果,却奈不过老人声泪俱下的请求,最终与他一道来到御书房。   既然答应了,他合该做些什么。   “皇上,因多次出征邵夙之事,当前国库并不充盈。北方连年食粮短缺,株州为南方重地,若不尽快处理灾祸,恐后患无穷。”顾珣道。   “够了,少危言耸听!”盛宁帝怒极,将书案上的砚台砸在了地上,“你们一个个如此忤逆于朕,可还把朕放在眼里?”   顾珣心内一片冰冷,静静道,“微臣不敢,皇上恕罪。”   “顾珣,朕念你护国有功,再敢多说一句,定斩不饶!”盛宁帝拂袖欲走。   赵棠却快走几步,跪在了盛宁帝脚步,扯住了他的龙袍一角。   “皇上!”年过半百的老人老泪纵横,“百姓乃为国之根本,民之不存,国何为继!请皇上早日定夺株州之事,怜爱百姓,体恤老臣一片苦心!”   “够了!”盛宁帝暴怒,转身一脚将赵棠踹翻,“朕听够了你的老生常谈!朕乃天子,不需要你来教训!”   “皇上!”赵棠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决然道,“老臣跟着先帝定江山,自你十岁便教你治国安天下之道,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好河山在你手中千疮百孔!”   盛宁帝脸孔扭曲,眼睛里渐渐浮现嗜血的光。   赵棠却丝毫不惧,目光如炬地看着当年自己疼爱的弟子,“如今你已背离明君之道。老臣愿以一腔碧血开路,导你回归正途!”   言罢他竟笔直朝殿柱撞去!   顾珣心一紧,刹那间下意识想伸手制止老人,却又生生止住。   原来赵棠来找他的时候,就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以血劝谏,是老人的愿望。   他闭上了眼。   “大人!”耳边是太监宫女的惊呼。   “愚蠢的老东西。”盛宁帝冷酷道,“朕给你活路你不走,偏偏要走欺君之道,死不足惜!拖下去!”   顾珣睁开眼,回头看到早已走到门边的盛宁帝,那黄袍上威武的五爪金龙,觉得无比讽刺。   赵棠躺在地上,身下一大摊血,渐渐没了气息。   有太监要来拖走尸体,顾珣走过去,沉静道,“赵大人毕竟是帝师,还请给他几分体面。”   太监羞愧地低下头,不知如何行事。   “我来罢。”顾珣走过去,俯下身,替赵棠抚上了双眼。   他抱起老人,不顾血污,一步步往外走,情绪复杂。   皇帝昏庸,国势式微。有人心怀天下死不足惜,也有人见风使舵谄下媚上。   还有人,如他一般,一忍再忍,四顾茫然。   顾珣将赵棠的尸身交给赵府家奴,简单交代了前因后果。他不忍听家奴的痛哭,未多做停留,去找自己的仆从,换了一身衣服,行往庆霞宫。   祁蓁蓁吃过早膳,便溜溜达达地出门,然后“巧遇”了大皇子祁瑞恒。   祁瑞恒年方十二,相貌清秀,身姿端方,与祁蓁蓁差不多高。   他猛然见到祁蓁蓁,皱了眉,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给祁蓁蓁行了一礼,“见过皇姐。”   祁蓁蓁笑吟吟地看着他,“不必多礼,用过早膳了么?”   祁瑞恒诧异答道,“用过了。”这皇姐不是一向看他不顺眼吗?今日这是怎么了?   “今日的诗文可背了?”祁蓁蓁又柔声问。   祁瑞恒越加狐疑。   祁蓁蓁没话找话的功夫,一只风筝悠悠从天空飞来,果然落到了距他们不远的老桂花树上。   祁瑞弘兔子一样从远处跑过来。他看到祁瑞恒和祁蓁蓁,眼睛骨碌碌一转,指着风筝对祁瑞恒道,“皇兄,你帮我把风筝捡回来!”   明明是请人帮忙,这熊孩子一股命令的口吻。   祁瑞恒年纪尚小,不善于隐藏情绪,当下皱了眉头。   他身后的太监道,“二殿下,奴才替您捡回来罢?”   祁瑞弘又哭又闹,“才不,就要皇兄捡,就要皇兄捡!”   在他小小的心里,皇兄是对头,能让对头做事,一定很威风。   祁瑞弘见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妥协道,“行,我帮你捡。”   “不行。”祁蓁蓁拦住了他。按照原著,他这一捡,可就要摔断腿了——还是当着顾珣的面摔断的。   祁瑞弘一边假哭一边偷眼看他二人,见祁蓁蓁阻拦,哭得更大声了,“就要皇兄捡,不然就皇姐捡!”   “我来也行,但你请我帮忙,是不是应该客气一些?”祁蓁蓁道。她觉得这个孩子再不加管束,就被丽妃毁了。   “我凭什么对你客气?偏不!”祁瑞弘绷着小脸,气道。   “那我也偏不给你捡风筝。”祁蓁蓁强硬道。   祁瑞弘气得小脸通红,他的服侍太监道,“小殿下息怒,奴才给你去捡罢?”   “我偏不!”祁瑞弘跟祁蓁蓁杠上了,“我就要皇姐捡!”   “你要我帮忙就好好说,”祁蓁蓁认真道,“弘儿,你也学文断字有些时日了,礼仪也是知道的,对不对?”   祁瑞弘看着祁蓁蓁,愤怒得地握紧了小拳头,不甘不愿道,“请皇姐帮我捡风筝!”   祁蓁蓁微微一笑,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讲礼的才是好孩子。皇姐帮你捡。”   祁瑞弘愣了,他觉得皇姐的笑容和抚摸都好温柔,比母妃温柔多了。   祁蓁蓁走到桂花树下,观察老树的形状。桂树并不好爬,枝干小而繁多,树叶茂密,幸好枝干部有几个大而疏的分杈。   祁蓁蓁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拿到了风筝。   她站得高看得远,见顾珣正往这边行来,就轻轻将风筝放飞出去,然后往下爬,打算抓紧时机抱大腿。   然而这时不知哪里飞出一只鸟,尖利鸣叫着,朝她脸上扑。   祁蓁蓁吓了一大跳,慌乱间脚一滑手一松,就往树下坠去,无数树枝劈头盖脸撞来!   她大惊,心想:自己替祁瑞恒捡风筝,该不会也要替他摔断腿吧?!   顾珣看见祁蓁蓁从树上掉下,他想到御书房的那一摊血,冷冷地没有动。   祁蓁蓁终于见识到了顾珣的冷酷——或者说对皇室的痛恨。   按书里的设定,顾珣武艺超群,他原本可以救自己的,就像那天救祁瑞弘一样,可他没有。   因为红荔一直在树下看着自己,祁蓁蓁落下的时候,她更是用身体去接,所以祁蓁蓁最终没有摔断腿,只是主仆二人身上都不少擦伤、淤伤。   金黄的桂花落了她们一身。   祁瑞恒快步奔了过来,扶起她,有些担忧,“皇姐,你怎样?”   “还好,没什么大碍。”祁蓁蓁冲他微弱地笑了笑,看向姗姗而来的顾珣。   顾珣冷淡行礼,“微臣救驾来迟,公主恕罪。”   祁蓁蓁看着他,有几分失落,也有几分委屈。他还以为他会对自己改观,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可是,他确实没有理由救自己的。   想到书里,他来之前在御书房发生的事,祁蓁蓁挫败极了。   “若不是替我捡风筝,皇姐也不会摔下了……”祁瑞恒情绪有几分复杂。   祁蓁蓁看向他,心里又浮现几许安慰。至少,她免除了祁瑞恒摔断腿的后果了不是吗?   让人改观甚至信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祁蓁蓁给自己打气,对祁瑞恒微微一笑,“我没事,你不用内疚。”   祁瑞恒情绪松动几分,终于看向顾珣。   顾珣先行君臣之礼,然后祁瑞恒规规矩矩地喊,“舅舅。”   祁蓁蓁拿捏出一个清甜无害的笑容,乖乖跟着叫,“舅舅。”   祁瑞弘忽然大声“哼”了一下,哼哧哼哧地跑远了。几个下人也追赶着走了。   顾珣看向祁蓁蓁,少女发上沾了不少桂花,之前的委屈情绪已消散不见,巧笑嫣然,看起来美丽无瑕。   可是,罪恶之壤开出的花,又真会真的美丽无瑕?   顾珣眼露厌烦,理也不理,只对祁瑞恒道,“去找你母妃罢,莫误了时辰。”   说完,他便自顾自走了。   祁蓁蓁碰了一鼻子灰,闷闷不乐地回到春华苑。   太医过来看过,给她开了治伤的药。   红荔担心祁蓁蓁一个女孩子,留疤不好看,每日勤勤恳恳给她上药。   然而过了几天,祁蓁蓁的伤不仅不好,反而更加严重了。 第6章 下毒   “公主,可是沾水感染了?”红荔看着祁蓁蓁的伤处,十分忧虑。   “有可能。”祁蓁蓁垂眉表示赞同,但她有一股直觉,人为故意的可能性更大——谁让她宫斗小说看得多,最近又恰好得罪人了呢。   “红荔,你去太医院,”祁蓁蓁拿好自己的裙子,吩咐道,“请洪太医和两个当值的太医过来。”   “啊,为何?”红荔纳闷道。   “你稍后便知道了。”祁蓁蓁冷静道。   红荔领命去了。祁蓁蓁拿出这几日用的药膏,约摸着红荔快要回了,便倒出一些来,分成三份倒在碟子里。   不久红荔果然领着洪太医在内的三名太医来到。   祁蓁蓁也不绕弯子,笑意盈盈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让诸位查验这药膏的成分。你们且分开,不许说话,不许左顾右盼。一炷香之后,将成分写下来呈给我。”   “这……”三位太医面面相觑,洪太医眼里闪过惊慌。   “若有撒谎者,本公主必当禀明父皇,严惩不贷。”祁蓁蓁敛了笑意,冷声威胁。   “是。”三位太医闷闷应了,各自选了位置坐。   “再坐远些,背对彼此。”祁蓁蓁道。   三位太医按照祁蓁蓁的要求,又坐远了些。   原主骄横的名声在外,令人胆寒。祁蓁蓁又特意提了着许多要求,让他们分开写,增加他们的心理压力。因为摸不准别人会否撒谎,他们不敢冒险,只得如实写了出来。   一炷香之后,祁蓁蓁收到了三份一模一样的成分单子。   “如你们所知,本公主前几日摔下树受了皮肉伤。这药膏里,哪一味成分会加重本公主伤势的成分?谢太医,你先说。”祁蓁蓁肃声问。   “这……”谢太医转头看两位同僚的脸色。他知道这药里有不利于公主伤势的成分,但是谋害公主这种罪名,被他撞见了,他很怕自己惹上杀生之祸。   “本公主问你,你看别人做什么?”祁蓁蓁冷声道。   谢太医冷汗涔涔,躬身行礼道,“回公主,这一味丹离,会加重公主的伤势。”   祁蓁蓁面无表情看向洪太医,“洪太医,这药是你给我的,你怎么说?”   洪太医满脸是汗,跪在地上,急道,“公主饶命,这药膏是太医院所制,微臣也不知为何其中会混入丹离啊!”   “药是你给的,本公主用着确实伤势加重,几位太医一起找出了有害成分。你说你不知情,你倒是拿证据。”祁蓁蓁道。   “微臣确实不知啊!”洪太医连连磕头。   “那天下所有犯罪之人,都可以拿‘我不知来’抵赖了。”祁蓁蓁故意吓他,“我看还是将你送去刑部大牢为好。”   洪太医身子一抖,后背冷汗齐出。刑部审案的手段严厉狠辣,令人闻之色变。他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去刑部大牢里呆上几天,只怕没有命出来。   “本公主看你也不像胆敢犯上之人。若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受人指使,说出来,本公主视你将功折罪。”祁蓁蓁引诱道。   洪太医粗重地喘息了几口,终于磕头哭诉道,“微臣一时糊涂,碍于丽妃娘娘的威胁,危害公主殿下,微臣该死!”   果然是丽妃。祁蓁蓁面无表情地往椅子后背靠去。   红荔这下终于知道事情真相,脸色有些难看,问道,“公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祁蓁蓁冷冷道,“禀告父皇。”   盛宁帝怕麻烦,若是把麻烦带到他面前,他很大可能会不分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但若是祁蓁蓁把真相查明,证据列好,这便不一样了。   祁蓁蓁觉得,她对丽妃已经够容忍了,是丽妃不知死活,这便怪不得她了。   至于丽妃害死惠妃一事,她看了书,知道幕后利用的人是谁,到时候直接对付利用的人便是了。   祁蓁蓁带着几个太医来到盛宁帝面前,列出了人证物证,直指幕后主使丽妃。   盛宁帝果然大怒,他最恨有人在宫里搞小动作,这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安危也受到威胁。他立即派人去将丽妃带来。   丽妃得知事情败露,终于确定现在的祁蓁蓁今非昔比,她有些后悔,面上却仍旧扯出了趾高气扬的表情。   盛宁帝一见她来,率先摔了个杯子,怒道,“好你个丽妃,竟敢在宫里谋害皇女,还把不把朕放在眼里?”   丽妃连忙跪下,装出着急地样子,抵赖道,“皇上,臣妾不知您说的是何意思,臣妾什么也没做啊!”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盛宁帝大怒,叫她与几个太医当庭对峙。   祁蓁蓁默默把自己隐在角落处,以免盛宁帝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皇上,臣妾确实不知情啊,洪太医,你为何诬陷本宫!”丽妃怨恨地瞪向洪太医。   洪太医哭道,“皇上,微臣不敢诬陷娘娘。确实是娘娘威胁微臣,微臣才危害公主的。”   丽妃也哭道,“皇上,他一派胡言,您不要被他骗了!臣妾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您知道的,臣妾为您、为公主尽心尽力啊!”   盛宁帝被他们的哭闹吵得头疼,眼里泛出血腥气,压不住心里的暴戾,道,“够了!不要再吵了!”   “皇上!”丽妃还要哭诉,盛宁帝一气之下踹了她一脚。   丽妃爬起来,终于感到透彻心扉的害怕,哭道,“皇上饶命!”只说了一句她便不敢说了,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盛宁帝暴戾地摸了摸疼痛的额头,强压自己的火气。这是他儿子的母亲,庞大杜家的女儿,他不能说杀就杀了。   “你给朕滚到冷宫去!”盛宁帝咆哮道。   丽妃脸色惨白,哭得梨花带雨,“皇上,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您不能这样……而且我去了冷宫,弘儿怎么办?求您看在弘儿的面上,饶过臣妾这一次罢!”   “滚!”盛宁帝咬牙切齿,“不然杀了你!”   丽妃咬咬唇,转身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大殿上一时安静。   盛宁帝头疼轻了一点,看向洪太医,“至于你……”   洪太医被盛宁帝的杀戮之气吓得不敢动弹。   祁蓁蓁想起自己的承诺,为难地皱了皱眉,最终还是跪了下来,道,“父皇,洪太医指认幕后主使,将功折罪,求父皇开恩。”   “闭嘴!”盛宁帝怒道。   祁蓁蓁低下了头。亲身经历,她才知道这个反派盛宁帝有多可怕。   “只求皇上留臣一命。”洪太医灰败如死地说。   没了丽妃那宛如魔音穿脑的吵闹,殿上安静不少,盛宁帝脾气也好了些。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盛宁帝道,“便将你一家发配漠北,永世不得回来。”   洪太医全身发抖,但是不敢说出求饶的话,只能低低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谢主隆恩。”   “都退下。”盛宁帝一挥衣袖,有些难受地坐上了龙椅,闭上了眼。便有宫女上前替他捶肩按头。   祁蓁蓁和几位太医退了出来。   祁蓁蓁看着洪太医,眼神有些复杂,“洪太医……”若他真是被胁迫,受全家发配的惩罚,是否过了?   洪太医失魂落魄道,“公主不必多说了,是罪臣自食恶果……”   祁蓁蓁站在大殿的台阶上,看着他佝偻着走远,又回头看看高高的御殿,叹了一口气。   “公主,”红荔心有余悸道,“好可怕……”每一次与盛宁帝相对,就像在刀尖上起舞一般,随时可能没了命。   祁蓁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如公主您还是早早嫁出去罢!”红荔忧心道。   祁蓁蓁心一动,忽然间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第7章 赐婚   祁蓁蓁原本是想避免自己嫁给顾珣的,可现在发现,与反派打交道如此危险,她很难不顺盛宁帝的意嫁给顾珣。   嫁便嫁吧,刚好方便她抱顾珣大腿。当然,在那之前,她要想办法减轻顾珣对自己的仇恨值。   但宫门深似海,一个公主,要见男臣并不容易。   就这样思虑着,到了年关。   祁蓁蓁提了一篮子红梅,前去惠妃的寝殿。   她之前去过几次,想和惠妃拉关系——毕竟是男主的二姐,但要么被婢女婉言拦回来,要么直接被惠妃赶出来。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祁蓁蓁没有气馁,这次又去了。   书里在惠妃死后提到过,这位惠妃最爱红梅。   祁蓁蓁提着红梅,到了惠妃寝殿门口,恰好遇到顾珣出来。   今日他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狐皮大氅,玉冠束发,看起来矜贵高雅,一点都不像刀口舔血的人。   祁蓁蓁已经好久没有能对他刷好感度的机会,乍一看见他,高兴得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叫道,“舅舅。”   顾珣已经懒得纠正她的称呼,目光落在她篮子里的梅花山。   祁蓁蓁见状,连忙乖巧地说,“听说惠妃娘娘最爱红梅,我便摘了这些许,希望她能喜欢。”   顾珣看向她发间,难怪那里夹杂着一片红梅花瓣。   祁蓁蓁想了想,从篮子里挑出开的最盛的一支,娇软笑道,“送舅舅一支,可好?”   顾珣打量着祁蓁蓁,少女穿着藕色绒边披风,个子不高,手边一束红梅,衬得她艳色逼人。容颜是可爱的,就是行事越发奇异。   他倒是头一回知道,这还有女子给男子送花的。但他一个大男人,要花做什么?   顾珣冷冷看祁蓁蓁一眼,没理会,转身走了。   祁蓁蓁回头看着顾珣的背影,挫败地瘪了嘴。   她走进院内,向婢女说明来意,婢女禀告之后,终于情绪复杂地请祁蓁蓁进去。   惠妃姿容俏丽,眉宇间有几分英气。她出生武将世家,性格直爽刚烈,祁蓁蓁看书的时候就对她有几分好感。   见到惠妃,祁蓁蓁诚心诚意地施了一礼,“见过惠妃娘娘。”   祁瑞恒也在,因为之前的事,他对祁蓁蓁改观很快,因此也友好地对她行了礼。   惠妃打量着祁蓁蓁。   从献礼盛宁帝到与惠妃针锋相对,再到刻意讨好自己,这公主的行事越来越让人感到意外。   但是所谓日久见人心,五个月了,祁蓁蓁的确让她改观不少。   “惠妃娘娘,听说您喜爱红梅,我便去花园摘了一篮,你看可喜欢?”祁蓁蓁拿捏出天真乖巧、娇软无害的表情,将花献到惠妃面前。   “你从哪听说的?”惠妃看向那篮子红梅,确实娇艳喜人。   祁蓁蓁眨了眨眼,无辜道,“忘了,许是从哪个宫人那里听说的。”   惠妃点点头,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吩咐道,“将这花插起来。”   便有下人接过篮子去了。   礼尚往来,惠妃留祁蓁蓁吃午膳。祁蓁蓁受宠若惊地应下了。   席上祁蓁蓁和惠妃聊天,秉持一个宗旨,那就是夸:将惠妃、祁瑞恒、顾珣轮着夸了一遍。   但她夸的时候真心实意,表情诚恳,并不给人奉承谄媚的感觉。   惠妃与祁瑞恒对她好感又多了一些——后来这些话,都被传到了顾珣耳朵里。   三月,南方发生农民起义,规模迅速扩大,盛宁帝大发雷霆,命顾珣带兵前去镇压。   祁蓁蓁知道,这一去再回来,就该是书中那场皇帝寿宴的时候了。   八月,顾珣班师回朝,又逢盛宁帝寿宴将至,盛宁帝丝毫不管国家刚刚历经一场浩劫,在宫内大摆筵席。   庆霞宫内,盛宁帝笑道,“顾爱卿此去平了那群刁民作难,实在是大功一件。”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顾珣面无表情说道。他此去南方,见饿殍遍野、生灵涂炭,再见这大殿上歌舞升平、饮酒作乐,简直觉得一刻也待不下去。   “有功便是有功,”盛宁帝笑道,“当赏。只是如今你已位极人臣,进无可进,不如,朕便将朕这宝贝女儿安怡赐给你如何?”   终究是来了。祁蓁蓁低眉顺目,只平静地装装样子,道,“父皇,儿臣年纪尚幼,不想成婚,只想陪伴父皇身侧,聆听父皇教诲。”   盛宁帝根本不在乎她的想法,笑道,“女大当嫁啊安怡。”   顾珣握紧了拳,眼神冰冷。   大殿上有几个大臣拍马屁道,“大公主身份高贵,大将军文武双全。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恭喜皇上得此佳婿,恭喜公主觅得良人。”   顾珣坐在靠近御阶的位置,咬紧了后槽牙,双拳紧握,指甲刺破了掌心。他内心一片翻涌,冰冷、愤怒、屈辱,生生到了极致!   十八岁时,他立战功破格擢升怀化将军,皇帝夸他年少有为,说了一句“他日为你指一门好亲事”。那一刻他便知道,他这一生,怕是都要被盛宁帝捏在手心。   如今他二十又五,算得上大龄未娶,耽误这么多年,皇帝也终于等到自己的女儿长大。将自己的女儿变做他的枕边人,来牵制、监督他,当真是好算盘!   盛宁帝看向顾珣,又问,“顾爱卿,你觉得如何呀?”   惠妃抢先道,“皇上,大将军按辈分是公主的舅舅,恐怕并不适合。”   祁蓁蓁默默叹息,什么都改变不了盛宁帝的想法了。   立刻就有大臣出来引经据典地辩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直把顾珣和祁蓁蓁夸成天赐良缘,亲上加亲,可喜可贺。   惠妃根本说不过,气得脸都红了。   顾珣对着她,悄悄摇了摇头。惠妃心有不甘,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祁蓁蓁看向顾珣,此刻这家伙只怕隐忍到了极致,气成那样面上还八风不动。   她不禁对他有两分同情。   盛宁帝见顾珣一直垂眉不回答,脸上的笑容渐渐隐没,开始不耐烦。   有大臣笑道,“大将军只怕是高兴得忘了回答了。”   顾珣放在桌案下的手轻轻松开。他拱手行礼,沉声道,“但凭皇上做主。”   盛宁帝又看向祁蓁蓁,问道,“安怡,你意下如何呢?”   祁蓁蓁离开坐席,叩首,无悲无喜道,“谢父皇恩典。”   盛宁帝立即点头,“如此,着钦天监选一良辰吉日举行大婚。”   庆功之后还有晚宴。   祁蓁蓁心情复杂,眼看着顾珣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口菜也没吃。   今日顾珣穿了一身月白华服,乌发同玉冠相互映衬,看起来高贵俊美得很。只是他正襟危坐,喝酒的样子带着三分冷酷,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仇人的血,亦或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屈辱。   祁蓁蓁不由得对自己的未来十分忧愁。眼看顾珣的仇恨值这么高了,只怕会迁怒到自己头上,要消弭掉恐怕不容易。   她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晚上,祁蓁蓁回到春华苑没多久,忽然太监喊道,“皇上驾到!” 第8章 新婚   听到盛宁帝来了,祁蓁蓁低眉,她大概猜得到盛宁帝是来做什么的。   盛宁帝今日喝了不少酒,但仍神志清醒,努力做出一副慈爱的样子。   “你们下去。”盛宁帝吩咐。   “是。”下人们鱼贯而出。   “蓁蓁,”盛宁帝正色看向她,缓声问道,“今日可有怨朕?”   祁蓁蓁做戏做到底,低头闷道,“儿臣不敢怨父皇。”   盛宁帝语气微沉,“不是父皇想委屈你。只是你既生在皇家,便当为父皇排忧解难。顾珣位高权重,顾家两任惠妃,又有一位皇子血脉相连,可谓权势滔天。朕不得不防,现下,朕将你指给顾珣,你替父皇监视他。若他有异动,你须即刻禀报父皇。”   祁蓁蓁听得心情十分复杂。盛宁帝虽然昏庸,但是并不笨。边境尚有草原强敌环视,离不得好将领。盛宁帝喜欢顾珣这把快刀,却又担心刀会割手。   祁蓁蓁早知道盛宁帝会有这样的要求,也没有意外,只是装出一副郁闷幽怨的样子。   见祁蓁蓁一直不说话,盛宁帝不悦道,“你可愿意?”   “儿臣明白了。”祁蓁蓁闷闷回道。   盛宁帝对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依然沉着脸盯着她。   祁蓁蓁脸上扯出几分郑重,补充道,“儿臣一定尽心完成父皇交代的任务。”   “很好。”盛宁帝点点头,“不愧是朕的好女儿。”   他带了很多赏赐来,打个巴掌给颗糖似的,又与祁蓁蓁说了许多贴心的话,这才离去。   第二日,祁蓁蓁前去拜访惠妃,希望能拜托惠妃转告顾珣,她知道顾珣不乐意,即便成婚了,也不会让顾珣为难。   但是惠妃又恢复成以往的样子,根本不见她。   祁蓁蓁只得再做打算,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路上她听到两个太监讨论,“你听说了吗?冷宫里的那位‘丽妃娘娘’死了!”   祁蓁蓁一怔。   便听另一个太监道,“之前只听说她疯了,怎么这下死了?”   “入了冷宫还能有几个好活的?”   祁蓁蓁叹了口气,心下有几分可怜祁瑞弘。   那孩子被交由淑妃教养,因为突遭母子分离的苦难,性情大变,很少出门了。而淑妃在书里提都没提到过,在这里也是个相当低调的人,祁蓁蓁都没见过她两次。   希望淑妃能将祁瑞弘教养好。   钦天监将大婚之日选在九月十八,时间很紧。   这一日天气晴朗,秋风微冷。   祁蓁蓁穿着大红嫁衣,戴着沉重的凤冠霞帔,披上了锦绣鸳鸯红盖头,由一身喜服的顾珣道抱出了春华苑。   祁蓁蓁抱着顾珣的脖子,隔着盖头她看不见他,但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顾珣抱着少女,步伐沉稳。少女很轻,纤腰不足一握,看起来那么柔弱,却是整个皇权施加给他的无上威压。华丽庄重的嫁衣红得刺眼,触感丝滑冰凉,凉的就像他的心。   他弯腰,将少女放在装饰得喜庆的步辇上坐好,自己坐在了她身侧。   步辇被抬起,晃悠悠朝前移动。   祁蓁蓁思考了一番,觉得自己还得争取一下,于是她去拉顾珣的手。   顾珣嫌恶地抽走。   祁蓁蓁不放弃,又去拉,顾珣再度甩开。   她隔着盖头,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方便说话。她想在顾珣的手心写字交流,奈何顾珣不配合。   祁蓁蓁也不想弄得旁人看见,给顾珣惹祸,只得作罢,想一切等到晚上人少时再说。   步辇在庆霞宫前停住,顾珣扶她下来,太监将绣球递给二人牵住,红荔扶着祁蓁蓁。   几人拾级而上,往庆霞宫大殿行去,在盛宁帝面前拜堂,之后回到大将军府,经过一系列麻烦的仪式后,祁蓁蓁终于被送入洞房。   顾珣前去招待宾客,祁蓁蓁安静地坐着,喜婆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陪嫁的宫女她只带了红荔一个,无聊时也会同红荔说几句。   三更天的时候,顾珣终于进来了。   相比往日芝兰玉树的模样,此刻的顾珣有几分粗暴,他推门的动静很大,吓了红荔一跳。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喜婆兴高采烈地说着,将喜秤递给顾珣,“请挑盖头罢!”   顾珣挥开喜秤,冷道,“都出去。”   喜婆愣住了,顾珣厉声重复,“都出去!”   下人们赶紧你推我赶地出去了。   红荔咬咬唇,硬着头皮道,“驸马爷,您……”   “滚出去!”顾珣怒喝。   祁蓁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珣。她自己扯下盖头,冷静地吩咐红荔,“你先出去。”   红荔看了顾珣一眼,屈身行礼,忧虑地下去了。   顾珣冷冷逼近祁蓁蓁。   祁蓁蓁看着顾珣,这人应当是喝了不少酒,耳根薄红,眼睛里却仿佛燃烧着幽暗的火。   “你……”祁蓁蓁想和他商量一下接下来的相处方式,但是顾珣弯下腰,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扬起脸。   他用的手劲很大,仿佛要把她骨头捏碎。   祁蓁蓁痛得皱了眉,拉住他的手腕,道,“痛!你冷静一点。”   顾珣冷冷逼近,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话语,“你们还要逼迫我到什么时候?你们还想我退让到什么地步?”   他靠得极近,脸压迫在她脸孔上方,灼热的呼吸混着酒气扑在祁蓁蓁脸上。   听了他的话语,祁蓁蓁怔住了。   书里看到的,远不如真实面对来得震撼。   眼前这个,愤怒而伤痛的,一直被盛宁帝压得仿佛透不过气来的,才是真正的顾珣吧!   顾珣目光狠厉如蛇将她缠住,薄唇里吐出冷酷的话语,“你最好给我安分一些,不然,在这将军府里,就算你是公主,我也能让你死得悄无声息。”   然后他狠狠甩开祁蓁蓁,站起身,嫌恶地去扯自己的喜服。   祁蓁蓁被推倒在了床上,忍不住大口呼吸了几次。顾珣话语里的杀意让她心惊。好半晌她冷静下来,摸了摸下巴,疼得轻嘶了一声。   但是有什么办法?顾珣是男主啊,她要想过得好,势必要紧抱他的大腿。   祁蓁蓁回过头,见顾珣在脱衣服,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哪怕讨厌她到了极点,哪怕现在愠怒到一时失控,顾珣也不得不妥协地做一些样子给皇帝看。   哎,这人有点惨啊!   顾珣脱去外袍,自顾自避开祁蓁蓁,躺到床内侧,抖开被子盖好,厌烦地闭上了眼。   他喝了酒,情绪并不理智,不适合交谈,只能等明天了。   夜已经很深了,祁蓁蓁又累又困,抬手拆去自己一身繁复的装备,最后轻轻睡了下去。   祁蓁蓁睡得迷迷糊糊地时候,听到顾珣微哑的声音,“公主累着了,让她多睡一会儿。”   祁蓁蓁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等到辰时过了才悠悠转醒。   她坐起身,还没有彻底醒神。   这时顾珣从浴室出来,他刚沐浴完毕,只穿了中衣,自顾自走到衣架边穿外袍。   祁蓁蓁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精神放松的状态下,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早。”   顾珣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祁蓁蓁,觉得有几分违和感。   少女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在他这个算得上陌生的男子面前,一丝少女的羞涩都没有。   被他清冷冷的目光一看,祁蓁蓁这下清醒了,以为他是在看自己有没有告状的心思,便纯良无辜地笑了笑。   不是祁蓁蓁心大,毕竟她是现代人的思维,且真实年龄比顾珣还要大两岁。在顾珣眼里她衣冠不整,但祁蓁蓁自己看来,她穿着中衣,长袖长裤,遮得严严实实的,并无不妥。至于披头散发,更不是问题了。   顾珣忽略她的笑,幽深的眼神落在她下巴的淤青上。他看着少女光洁柔嫩下巴上的淤伤,心道,她若流露出一丝一毫告状的心思,搅得他不得安宁,他必定杀之毫不手软。   眼看顾珣看着自己的眼睛中,寒意越来越浓。祁蓁蓁连忙站起来,讨好地笑,甜甜喊道,“舅舅。”   顾珣一愣,皱起了眉头。   祁蓁蓁乖巧地走上前,扯住他的袖子,软声道,“舅舅放心,在蓁蓁心目中,您就是我的亲舅舅,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这婚姻你我都知没有意义,也无须在意,之前怎样,之后还是怎样。您放心,人前我会配合您。”   顾珣的目光落在扯住自己衣袖的手上,那手白皙纤长柔弱无骨。他顺着那手看向祁蓁蓁,少女眉眼清丽,眸子明亮,闪动着真诚的光。   她掉下树,他没有救她,当真不怨?   想起之前的几次见面,顾珣心中杀意淡了几分,扯回自己的袖子,淡声道,“洗漱罢,一会儿该去敬茶了。”   且先观察你几天。   丫鬟婆子鱼贯进来,伺候祁蓁蓁洗漱装扮。   “公主,您这下巴是怎么了?”红荔惊讶而心疼地问。   祁蓁蓁微微一笑,“不小心撞的,没事,很快就消,待会儿多打点粉遮盖便是了。”   红荔给她梳了一个庄重的妇人发式。祁蓁蓁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想,到底还是无法和以前一样了。 第9章 刻意   顾珣家庭简单,父亲老归德将军只有一妹,四十年前远嫁,渐渐没了来往。老将军情深义重,一生只有夫人一人,育有两女一子,并没有姨娘庶子庶女之类。   这样看来,顾珣是两代单传的独苗苗了。为了他的身心健康和苏家香火,她是不是应该给他纳妾?   纳妾的话,顾珣有一个白月光……   祁蓁蓁给顾珣唯一的一个堂叔敬茶的时候,这样想着。   顾珣与堂叔一家来往并不密切,敬茶也只走个过场,很快便走完了。   祁蓁蓁想了想,柔声问,“夫君,我能否为老将军和夫人上一炷香?”   顾珣淡然的脸色转冷,瞥她一眼,回道,“过几日罢。”语气很是坚决,没有转圜的余地。   祁蓁蓁读懂了他的意思:她不配。   不配便不配吧,谁让他是男主呢!祁蓁蓁心宽,乖巧一笑,软道,“听你的。”   “公主如此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当真是顾家之福。”堂叔闻言立即夸赞道。   “可不是么,珣儿,日后可要加倍待公主好。”堂婶笑道。   祁蓁蓁装出羞涩的样子,答道,“夫为妻纲,我自然当听夫君的。”   当下堂叔一家又把祁蓁蓁夸了一番,祁蓁蓁娇羞笑着自谦了几句。   顾珣忍不住深深看了祁蓁蓁一眼。   午膳后祁蓁蓁睡了一会儿,起床后让红荔转告管家,让管家把下人们带过来方便她认一认。   将军府的管家随了苏姓,叫苏忠,四十来岁,办事麻利,说话简洁明了没滋味,和顾珣一样的面瘫脸。   他很快将下人们全部带到。   “有劳忠叔。”祁蓁蓁跟他说了一句,便转头看向下方稀稀拉拉十来口人:伺候衣食起居的婢女,砍柴、赶马的伙计,厨房里的帮工与厨娘……毫无特别。   祁蓁蓁知道,明面上顾珣生活简朴,从来不摆大将军与驸马爷的排场。但其实暗地里,顾珣有不少厉害的属下。   显然顾珣完全没有向她暴露暗里人手的意思。   十来个人,顾蓁蓁很快就认完了。   盛宁帝给顾珣放了五天假。除了配合祁蓁蓁完成必要的环节,顾珣一直待在书房中,尽量避免与祁蓁蓁相处。   五天后,顾珣上朝,祁蓁蓁收到了宁国公府的请帖。   忠叔躬身询问,声音干巴巴的,“宁国公夫人邀请您三日后入府看戏,公主,您去吗?”   祁蓁蓁有些犹豫。宁国公府与大将军府有仇,她是知道的,因为这是书中的大事件,发生在四年前。但具体经过,祁蓁蓁这个“公主”不应该知道得十分清楚。   于是她道,“我略知道一些,老将军亡故,与宁国公府有大干系。只是当时我尚年幼,又深居宫中,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忠叔,你能否具体说说?”   忠叔便用几乎没有起伏的调子讲了起来,“当年老将军花甲之年,向皇上请旨出征邵夙。当时领军的正是宁国公,宁国公指挥失当,导致老将军孤军深入,遭遇邵夙五万铁骑。”   “大将军彼时还是三品怀化将军,也在军中,向宁国公请求出兵支援,宁国公以策略为由,拒不答应。最后老将军血战五日力竭被俘。”   “邵夙用老将军和其他俘兵威胁我军,妄图动摇我军心。老将军不愿邵夙得逞,引颈自戮。”   祁蓁蓁听得心情复杂,想了想,问,“你是不是还少说了什么?”   苏忠答道,“无。”   祁蓁蓁提醒,“关于我父皇的。”   苏忠眉头动了动,“不敢妄议圣上。”   祁蓁蓁根据记忆道,“我父皇不仅没有感动于老将军的义薄云天,反而以老将军的失败被俘为耻,斥责他死不足惜。而且父皇也没有追究宁国公的失误。是也不是?”   苏忠默认。   祁蓁蓁叹了一口气,“是我父皇负了你们。”他们一家是好人哪!   苏忠面色一变,道,“公主慎言。”   祁蓁蓁知道这对话一定会传到顾珣耳朵里,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转开话题,“既然宁国公府与将军有仇,那便是与我有仇,这邀请不去也罢。”   她一条咸鱼,躺平平多好,干嘛去看无聊得要死的戏啊!   书里原主祁蓁蓁嫁顾珣不情不愿,心里有气,于是明知宁国公府与顾珣有仇,还故意去宁国公府,以此与顾珣作对。   简直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不多时顾珣果然听到苏忠禀报此事。   “我看公主姿态做不得假,是真的向着大将军府。”   顾珣低眉沉默了许久。   晚间顾珣回到卧室,祁蓁蓁东一眼西一眼地瞟着顾珣,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对自己的改观。   顾珣神色淡漠,没正眼看她,却将少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少女偷看的次数多了,他终于看向她,略一挑眉,问,“看什么?”   “你们先下去。”祁蓁蓁先屏退下人,然后冲顾珣讨好地一笑,“舅舅,听说您与宁国公府有仇,是否需要我去宁国公府为您出气啊?”   顾珣皱眉诧异地看着她。   祁蓁蓁微笑,“我知道,您光明磊落,自然是不屑这样做的。可我想为您做点什么。”   顾珣审视着她,他已经快记不清,这少女到底夸了他多少好话了。说得多了,便显得刻意虚伪;可她与那些阿谀奉承、有所贪图的人,又明显不一样。   顾珣倾身,捏住了她的下巴,带一点淡淡松香味道的气息拂在了祁蓁蓁脸上。   “你想从我这里,图求什么?”顾珣逼视着她,低沉地问。   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更方便监视他吗?   祁蓁蓁纯良无辜地微笑,娇软道,“我无所图求啊,真的,舅舅你信我!”   说谎。   顾珣松开了手,进入了浴室。   祁蓁蓁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所求无非是活命,再进一步,就是滋润地活命。   外面是乱世,留在顾珣身边反而安全一些。她一定要取信于顾珣,紧紧抱住他的大腿啊——即便他现在似乎还不怎么信任她。   顾蓁蓁已洗漱完毕,躺进被窝,继续思量着。   说起来,宁国公府的话,过些天倒是有一件事,刚好可以利用一下,来刷顾珣的好感度……   顾珣没回答她的问题,她就当他默认了。   顾珣穿着中衣从浴室出来,祁蓁蓁已经躺进了被窝里,姿势规规矩矩,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小脸,脸上却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顾珣冷淡,坐在床边脱鞋。   见他过来,祁蓁蓁敛去思索的表情,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软声道,“舅舅,如今您官居一品,宁国公比不上您。”   顾珣淡淡扫了她一眼。   确实。国公是个爵位,没有实权,宁国公身上,不过一个二品辅国大将军的官职。而他已经狠狠超过了宁国公,成为一品骁骑大将军,再也没有哪个臣子,能让他忍辱负重到那般田地了。   “您真厉害,二十出头的大将军,古往今来大抵只您一个。”祁蓁蓁笑道。   又来了。   顾珣冷淡道,“睡。”   “好的,听你的。”祁蓁蓁从善如流,甜甜一笑,“晚安。”   她很快睡了过去,没心没肺的样子。   顾珣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心想,能这样高枕无忧的,大抵真的是心思澄明的人罢?   而此时,在祁蓁蓁不知道的某个深宅大院,一名贵妇,正表情森冷地磨着一把匕首。   作者有话要说:  祁·小仙女·马屁精·咸鱼·蓁蓁:舅舅,您信我啊!   顾珣:我信你个棒槌 第10章 遇刺   这日阳光温暖,祁蓁蓁躺在枯黄柳树稀疏的树影下晒太阳。   惠风和畅,气温宜人,树影婆娑。花圃里开了一丛丛品种各异的菊花,香气四溢。   顾瑶惬意得快要睡着了。   “公主殿下,”忠叔走进,平板板地报告,“杜夫人求见。”   “哪个杜夫人?”祁蓁蓁懒洋洋地问。   “户部尚书杜夫人。”忠叔道。   祁蓁蓁觉得这个官职和姓氏有些熟悉,在书里似乎出现过,但又记不太清,只站起身道,“请进罢。”   兴许只是来攀交情、拉关系的。   不一会儿杜夫人进来,带着一个婢女,给祁蓁蓁行礼。   那夫人四十出头,个子瘦高,装扮隆重,脸上却有浓妆艳抹也掩盖不了的憔悴。   杜夫人从婢女手里拿过一个宝蓝色锦盒,恭敬道,“公主新婚,臣妇特来恭祝,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她恭谨地弯着腰,双手捧着锦盒往祁蓁蓁跟前送。   祁蓁蓁笑了笑,“你太客气了。”   别人有诚意,于是她也十分有诚意地亲自伸手去接。   忽然间杜夫人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脸露凶狠,疯狂地朝祁蓁蓁扑过来。   “你去死吧!”   眼前寒光一闪,祁蓁蓁大惊,下意识闪躲。但隔得太近,她根本来不及,本能地侧身朝后退,抬手阻拦。匕首划开她的小臂后,笔直朝她腹部刺来。   血流如注,情势危急,红荔惊声尖叫,将洗好的葡萄撒了一地。   千钧一发之际,匕首刺进一寸,忠叔终于赶了过来,扯住杜夫人往后一甩,杜夫人扑倒在地。   红荔扑了过来,焦急询问,“公主殿下,您怎样?”   祁蓁蓁按着腹部的伤口,疼得呼吸急促,额头上沁出了冷汗,快要站不稳。红荔赶紧扶她坐在贵妃椅上。   婢女素兰大喊,声音急迫,“快找大夫!”   另一个婢女疏影扯来一件披风揉成一团,按在祁蓁蓁伤处,给她止血。   杜夫人被扯得摔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还要来刺杀祁蓁蓁。   “还我女儿命来!”杜夫人举着匕首,脸色狰狞地大叫着。   忠叔转身狠狠踹了她一脚。这一脚带了功夫,杜夫人跌倒在地,当场吐出血来。府里男丁连忙按住了她。   红荔手足无措,素兰连忙跑去拿金疮药粉和绷带。   一个新妇在室外包扎必然不妥,忠叔呼喊着两个男丁过来,要将祁蓁蓁连带着贵妃椅一起抬进室内。   这正乱成一团的时候,顾珣下朝回来了。   “怎么回事?”顾珣惊诧地皱眉,看着祁蓁蓁素淡衣服上的殷红血液。   忠叔急忙道,“公主被杜夫人刺伤,匕首无毒。”   “入内包扎。”顾珣利落地说了一句,快步走上前,弯腰,轻轻抱起了祁蓁蓁。   祁蓁蓁皱眉忍痛,闭着眼睛埋首在顾珣胸前,闻到他身上混着淡淡松香味道的男子气息。   他抱着她,仿佛不费力气,步伐很稳,心跳很沉,一下一下,充满了力量感。   那一刻,祁蓁蓁忽然觉得心情变得十分奇异,仿佛安定了不少,又仿佛多了几分敬畏。   顾珣大步流星,将祁蓁蓁抱进内室,放在床榻上。   包扎必然要宽衣,顾珣犹豫着,打算找个理由也离开。   但红荔第一次见这么多血,手抖得不行,根本没办法麻利地给祁蓁蓁包扎。   而且大夫还未来,在场几人,只有刀里来血里去的顾珣对刺伤有经验,看得出伤势轻重。   顾珣见少女惨白的脸色,皱眉沉沉叹出一口气,接过药瓶,道,“我来罢。”   红荔苍白着脸退开。   顾珣坐在床边,拉住少女的手臂,扯开袖子,便见白皙的小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流不止。   他利落地扯开瓷瓶塞子,神色凝重地洒下一层层药粉,然后拿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动作只管效果,谈不上轻柔小心。   祁蓁蓁拿另一只完好的手臂遮住眼睛,终于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委屈的。   她想她来以后,被丽妃打耳光,被盛宁帝责罚打板子,摔下树,被下毒,如今又被刺杀。   而且顾珣暂时还不信任她。她实在摸不准他对自己的杀意解除了没有,这药会不会……   但她没有反对的余地,甚至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怀疑。   顾珣耳力极佳,听到少女轻微的哭声,心里一动,转头,看见少女咬唇忍耐的样子,心软了两分。   腹部的伤口实在不便,但也没办法。   “素兰,给公主宽衣。”他面无表情道。   “是。”素兰便利落地去解祁蓁蓁的腰带。   层层系带解开,露出少女白皙的腹部和弧线优美的纤腰。   皮肤接触到空气的寒意,祁蓁蓁抖了抖。   委屈的情绪慢慢沉下去,尴尬涌了上来。她用刚刚包扎的手臂按住上身重要部位的衣物,吸了吸因流泪不痛的鼻子。   为了缓解尴尬,她哑着刚哭过的嗓子,低声问,“杜夫人的女儿是谁啊?”   顾珣意外地扫了她一眼,轻轻按了她腹部一下。   祁蓁蓁疼得抽了一口凉气。   还好伤口较浅,应当没有大碍。顾珣一边给她洒下药粉,一边道,“先丽妃娘娘,你不知道?”   我去!   祁蓁蓁终于明白过来,忍不住激动地动了一下,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她总算知道“户部尚书杜夫人”为何熟悉了。原书中惠妃被丽妃害死后,顾珣简单提到过丽妃的名字和娘家。只恨她没有早点记起来,不然就不用受这遭罪了。   丽妃竟然是户部尚书的女儿。   她怎么会知道啊!丽妃一个炮灰小角色,书里没着重写,她也不是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十五年的那个祁蓁蓁啊!   她一定是脑子痛糊涂了,才会这样傻兮兮地问了出来。   可是再后悔也没用。   顾珣这个问题,祁蓁蓁没法回答,只得当没听到,娇弱道,“好疼……”以此转移顾珣的注意力。   听到少女娇滴滴的痛呼,顾珣不由得想起那一日少女被咬,握着手腕时的那一脸可怜兮兮与委屈来。   这么怕疼的人,一下受两处刺伤,当真是有的熬。   不过,竟然会不知道养母丽妃的姓氏与娘家吗?这倒是有趣。   伤口包扎完毕后,大夫才姗姗来迟,顾珣向他交代了伤情,大夫又查探一番,开了消炎止血的药方,交代须好生养着。   顾珣一一应了。   因为之前露馅,祁蓁蓁有些心虚,弱弱讨好道,“夫君,劳烦你了。”   顾珣瞥她一眼,只见她眼眶还泛红,唇色却苍白,有心思讨好,却就差把心虚两个字刻在脸上。   全然没有庆霞宫里,进退沉着的风范。   顾珣淡道,“你受伤不便,应当静养,这几日我便在书房歇息。”   “哎,”祁蓁蓁一愣,转而觉得顾珣这样决定太理所应当了,于是乖乖应声,“好。”   顾珣将杜夫人送去法办。   盛宁帝得知公主与此的消息,大怒,当下便命人去捉拿户部尚书,最后下令将杜夫人处死,杜尚书与两个身居要职的儿子官降五级,贬出京师,终生不得再回。   听红荔禀告这个结果,祁蓁蓁很是唏嘘了一会儿。   这会儿她伤已经恢复了一些,可见药是没有问题的。   祁蓁蓁放心不少。   红荔怨道,“丽妃娘娘被打入冷宫之事,是她罪有应得。皇上没有株连,她应感恩才是,怎能怪到公主头上呢?也不想想我们公主北海成什么样了!”   素兰利落地给祁蓁蓁换药,接口道,“杜家家大业大,杜尚书又妻妾子女众多。杜夫人没有儿子,只有先丽妃一个女儿。先丽妃一死,杜夫人一来是丧女,二来失了在杜府立足的凭仗,发疯也是难免。”   祁蓁蓁不由得看向素兰,这姑娘眉清目秀,年纪不大,倒是挺沉稳聪明的。   想想也是,能被顾珣留下任用的婢女,能不聪明吗?   因为受伤,祁蓁蓁理所应当地更咸鱼了。往日她还要在顾珣面前装装样子,现在顾珣搬离,她索性放飞,每日吃吃睡睡,无聊的时候看看话本,日子好不美哉。   不过日子美是美,祁蓁蓁也没忘记之前给宁国公府找不痛快的计划。   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命力旺盛,她的伤口恢复得很快。   这一日她吃过早膳,披一件藕色金丝绣花披风,带着红荔出门。 第11章 碰瓷   今日休沐,顾珣不上朝,祁蓁蓁也难得起了个大早。   她洗漱妥当,出得门来,就见顾珣穿着月白单衣,在院子里练剑。   顾珣身姿修长挺拔,剑眉星目,乌发如云,这么舞动的时候,剑影纷纷映衬着衣袂飘飘,十分赏心悦目。   祁蓁蓁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本想鼓掌夸几句,但转念一想,这些时日夸得太多,只怕过犹不及。于是她便只含笑默默站在那里。   顾珣眼角瞥到人,默不作声,只把一套剑法行云流水地练完,然后干脆利落地收势,清淡的眼朝祁蓁蓁看来。   祁蓁蓁笑得眉眼弯弯,“夫君,今日我出门看些首饰,你要一道去吗?”   她就形式上问问,心知肚明答案如何。   顾珣却没有立时回答,而是看向少女发间。柔软的青丝之间点缀着素淡的珠花玉簪,并不如一般的贵妇那般庄重高贵,却别有一股清新雅致,衬着那张精致小脸,更添美意。   女子爱美,逛首饰也是常事。   顾珣点头,“我便不去了,你早些回来。”   “好。”祁蓁蓁微笑,带着红荔出门。   她交代道,“红荔,切记不可在人前称我公主,称夫人便可。”   红荔连连答应。   祁蓁蓁坐上将军府的马车,来到皇城最大的珠宝商铺,进入大堂。   掌柜的见祁蓁蓁举止从容气度不凡,热情地招呼道,“夫人,可是要看看什么首饰?”   “嗯,”祁蓁蓁微微一笑,“可有什么男子的玉饰?”   祁蓁蓁原本对首饰热爱度就一般,这身体又不是她自己的,她更不热衷日常打扮了。   倒不如给顾珣选点礼物刷好感度。   顾珣的“珣”字从王字旁,是美玉的意思,寄托了他父母对他的期望;玉又代表君子操行。所以送玉是上上之选。   掌柜笑道,“夫人可赶巧了,昨天刚进了几件,拿给您看看。”   他从柜台内小心翼翼地拿出几件,放在铺了厚厚绒布的托盘内。   祁蓁蓁看去,一眼看中一个白玉扳指。扳指本是一种射箭工具,也可以当做日常首饰。顾珣作为一个武将,肯定用得着。   她想起顾珣的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带上玉扳指,应该会好看。   当然,不知道他手指的圈数,也许这扳指会大小不合适。   但心意传达给他了就好。   掌柜察言观色,见祁蓁蓁目光落在扳指上,笑道,“夫人你眼光好啊,这是上好的羊脂玉,洁白光亮,温润细腻,油汪汪的。也是见夫人贵气非凡,我才把这好东西拿出来。”   虽然知道掌柜只是生意场上的奉承话,祁蓁蓁听着还是觉得很受用。   但是怎么她对顾珣说,好像没有这个效果?   难道是她俗不可耐,而顾珣是天人之姿?   祁蓁蓁被吹捧得高兴,但没傻乎乎地当肥羊,与掌柜杀价一番,最后以一百五十八两的价格买下了扳指。   之后,便是她计划的那件事了。   “掌柜,我还想看看女子的发簪,可有?”祁蓁蓁笑问。   “有有有!”掌柜笑眯眯回道。   “站久了累得慌,劳您给我寻个位置坐着看,可行?”   “当然可行,您随我来。”掌柜将祁蓁蓁和红荔引进一间房,着一个伙计招待,自己去了柜台。   祁蓁蓁没有细看那些发钗,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   书里写到,顾珣眼见父亲惨死,又没从皇帝那里得到公道,明面上服从,心里还是恨的。于是一直派人盯着宁国公府,打算抓把柄。   今日,宁国公嫡长子萧明焕,会在这里出事。   祁蓁蓁静静等待着,红荔有些疑惑,“夫人,您不喜欢这些发钗吗?”   祁蓁蓁淡淡一笑,“有些乏了,一会儿再看。你若有喜欢的,也可挑一支。”   红荔不好意思地推辞,祁蓁蓁笑道,“早说把你当姐妹了,便不要与我见外。”   红荔便红着脸欢喜地挑样式去了。   祁蓁蓁没有看那些物件,而是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果然过不了多少,外面先后有两拨人进入,然后因为一支玉簪吵闹起来,最后大打出手。   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掌柜谁也不敢得罪,站在那里一边劝一边着急。   祁蓁蓁站起身,想往外走。   红荔拉住她,担忧道,“外面这般乱,您还是不要出去罢,省得伤到了。”   祁蓁蓁淡淡一笑,“没事,不必担心。”就是伤到了,才好。   她出去,外面两名男子正打得难解难分,彼此眼睛都红得仿佛能滴血。   其中一名男子更年少一些,十六七岁的样子,与萧贵妃有两分相像,应当就是萧明焕了。   萧明焕一脚当胸踹向对手。他出身于武将世家,身负武艺。这一脚踹得男子连连后退,口角带血。   祁蓁蓁故意在男子摔倒的时候疾步走了过去,假装被男子撞倒在地,“哎呀”一声轻叫。   “夫人!”红荔脸露焦急,赶紧跑过来扶起祁蓁蓁,带她退到一边。   萧明焕对牵连无辜的事并不在意,提着拳头,气势汹汹地追过去,骑在男子身上,一拳又一拳的打向他的脑袋。   宁国公府的下人连喊带阻,根本拦不住。另一名男子的仆从吓呆了,只呼喊着叫人,却不敢上前。   被揍的男子血流披面,惨不忍睹。   场面一时血腥,难闻的味道弥漫。   祁蓁蓁皱眉,忍不住喊道,“住手!公主面前,谁敢放肆!”   在场的人,除了打人的、和被打的,都愣住了。   宁国公府的一个下人回过神来,拦腰抱住萧明焕往回拖,“少爷,公主在这里啊!您冷静一点!”   “滚!”萧明焕踹了那下人一脚,怒喝一声。大抵是打累了,他终于坐下来,大口喘气。   掌柜连忙唤来伙计去请大夫,见伤员出气多进气少,又慌忙给他嘴里喂了一颗药丸吊命。   “萧明焕,天子脚下,你竟敢如此放肆?”祁蓁蓁怒斥他,“你不认识本公主了吗?”   萧明焕身为宁国公府小公爷,又是萧贵妃的侄儿,出入皇宫,自然是认得祁蓁蓁的。他歇了一会儿,终于理智回笼,认出了祁蓁蓁,脸上闪过几分惊惶,磕磕绊绊地行礼,“公……公主殿下。”   祁蓁蓁冷冷一笑,“这会子知道我是公主了,刚才撞着我的时候,怎么没认出来?”她故意加重了“撞”这个字的语气。   萧明焕脸色转白,俯首道,“公主恕罪……”   被打男子的下人跪在地上哭道,“公主殿下,我家少爷被打得这般惨,请公主殿下主持公道!”   “如此恶性伤人事件,自然有官府管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祁蓁蓁义正言辞道。   那下人愣了愣,受到启发,连忙跑去报官。   宁国公府的下人也往外跑搬救兵去了。   祁蓁蓁找了个椅子,撑出威严的姿态,坐下,掌柜倒了一杯茶来,哈着腰道,“公主,您请。”   祁蓁蓁接过,一言不发地喝了一口,也不让萧明焕起来。   萧明焕脸色惶急,跪在那里,眼睛不停朝门外看,显然是期待救兵赶紧来到。   大夫急匆匆来到,为男子诊治,奈何男子伤势过重,无力回天。   祁蓁蓁眼见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逝去,心里的怒气更盛。   这种因为一点小事就打死人的暴徒,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原本萧明焕伤人致死被抓,顾珣暗中操作,想让他得到应有惩罚;但是宁国公和萧贵妃在背后活动,两方势力暗斗一番。最后,萧明焕只被判了一个较轻的刑罚。   起初祁蓁蓁故意卷进来,是想让事态扩大,冲撞公主这一条罪名,一定程度上能威慑各方人马。   但现在,她是真的不想让萧明焕逃脱应有制裁了。   不知死亡男子的下人是怎么报官的,最先来到的是京兆尹。   京兆尹一脸凝重,进门后弯着腰快步来到祁蓁蓁跟前,行礼,“微臣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祁蓁蓁严肃道,“既然你来了,这案子便交给你。”   她故意道,“本公主今日受了好大的惊吓,还被撞到旧伤处,须回去好好压惊,这便走了。这案子本公主会盯着,你须秉公办理,不得有误。”   “是!”京兆尹应声,弓腰退到一边,“恭送公主。”   祁蓁蓁走了了两步,想起一事,问小脸煞白的红荔,“你选的簪子呢?”   红荔一愣,“不……不必了罢?”   “说好要送,怎能反悔?”祁蓁蓁认真道。   掌柜连忙亲手托着几支簪子过来,让主仆二人挑选。   祁蓁蓁担心拖久了宁国公府的人来,又是一番麻烦,让红荔赶紧挑了,然后离开。   她坐上了将军府的马车,关于这件事的消息,却早一步到了顾珣耳中。   顾珣垂眉思索:前些日子才说着要去宁国公府为他出气,今日便与宁国公世子狭路相逢,巧合吗?   “你是说公主姿态威严,不见惊慌?”顾珣沉声问。   “是。”禀报的人恭声回应。   顾珣暗道,他倒是从来没见过祁蓁蓁威严气盛的样子。   既然这人有如此一面,为何在自己面前,总是小心翼翼讨好温顺?   作者有话要说:  蓁蓁:舅舅,你看我碰瓷的姿势标不标准? 第12章 报仇   祁蓁蓁知道顾珣肯定已经知道了方才的事,回到家便做出了闷闷不乐的样子,兀自回到卧室,瘫在了软榻上。   素兰问她午膳的事,她恹恹道,“不吃了,没胃口。”   素兰疑惑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祁蓁蓁没回答,红荔便在一边将上午的事情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竟然还有此事?”素兰非常吃惊,“奴婢这便吩咐厨房给公主煮压惊汤。”   素兰从卧室出来,去了书房,给顾珣禀报了祁蓁蓁的状态。   顾珣略一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吩咐厨房,给公主煮压惊汤。”   “奴婢这便去。”素兰退下。   顾珣低眉,无意识盯着书桌一角,出神,半刻钟之后,举步出门。   顾珣进正厅前,遇到送压惊汤的婢女,他伸手,淡声道,“我来罢。”   “是。”   顾珣端汤走进内室,祁蓁蓁见他进来,站起,低眉顺眼道,“夫君。”   “听说你上午受惊,可好些了?”顾珣淡道。   祁蓁蓁正等着他问这句话,扯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道,“好些了。没想到出门买首饰,也能遇见这般惨事。”   顾珣暗中观察,嘴里淡道,“日后出门,多带个人手。”   “我知道了。”祁蓁蓁认真道,“今日那闹出命案的正是宁国公家小公爷。既是将军府仇家,我会多盯着,以免他被宁国公与萧贵妃救出,逍遥法外。”   顾珣深深打量着她,祁蓁蓁尽量坦然回望,心里却有些打鼓。   “既受了惊,喝碗压惊汤。”顾珣将素花瓷碗递到祁蓁蓁面前。   祁蓁蓁柔声一笑,接过,“多谢。”   她拿勺子喝了一口汤,皱眉。这汤不知道什么成分,味道怪怪的。   但顾珣亲手捧来的,她总得给面子喝完。于是她埋头苦喝。   顾珣看少女小口小口地喝汤,秀眉紧蹙,了无生趣的模样,不由失笑,“若不喜欢,便不要喝。”他笑的幅度很小,微不可查。   祁蓁蓁立刻放下了勺子,转头无辜地看着顾珣,眼睛里泛着光,仿佛在说:不是我不喝,是你阻止我的。   顾珣心一动。   红荔将碗收走,祁蓁蓁拿帕子擦了擦嘴,道,“对了,我给你选了小物件。”   她打开包好的锦盒,递到顾珣面前,软声道,“我想着,你应当有用得着的时候。”   顾珣低垂眉眼,看着盒子里那玉白的扳指。   其实他有扳指,只是不习惯佩戴而已。他淡道,“我已有了。”   “啊?”祁蓁蓁面露几分失望,道,“可我已经买了。你手那么白,戴这个扳指很好看的。”   顾珣心再一动。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当着他的面夸他的外形,惊讶程度不亚于那日她送他花。直觉得她当真是怪异又不知矜持。   但她的心意是好的。声音又娇又软,叫人不忍心拒绝。   于是他伸手拿出那枚扳指,往大拇指上试了试,刚刚好。   “大小怎么样?”祁蓁蓁问着,抬手抓住他的手,想要看一看。   她这一动作纯属无心,顾珣却顿住不动,也不说话了。   祁蓁蓁后知后觉发现,气氛有点怪,收回手挠了一下头发,道,“好像大小刚合适。”   手上轻柔的触感消失,顾珣觉得心里有一丝烦乱,放下手,道,“我去书房了。”   察觉到顾珣忽然不快,祁蓁蓁猜测,大抵是自己冒犯了,于是心虚地讨好,“您慢走。”   顾珣没理。   当天下午,宁国公便携夫人,带着贵重的礼物,来到大将军府求见。   顾珣听到忠叔禀报,知道他们是来求见公主的,便让他去禀告祁蓁蓁,由她决定见与不见。   祁蓁蓁的决定是,亲自来到书房,扯出一个纯良的表情,问,“夫君,宁国公求见,我们是见,还不不见呀?”   顾珣扫她一眼,淡道,“你自行决定。”   祁蓁蓁点头,“好,那我便不见。”   顾珣看她,只觉得她样子当真乖巧得很。   第二日一早,宁国公夫人又来。   祁蓁蓁再次以身体抱恙为由,并不相见。   下午,大理寺卿前来拜访,向祁蓁蓁询问凶案经过。   来的是大理寺卿,想必案件因为涉及皇亲国戚,已经由京兆府上移给中央了。   顾珣也坐在一边,祁蓁蓁不好再摆威严公主的姿态,只低沉地将事情以自己的角度说了一番,最后软声抱怨,“宁国公世子当是认识我的,撞了我也便罢了。当着我的面行凶,着实不把我放在眼里。”   大理寺卿行礼道,“公主与大将军放心,下官一定秉公办理,还公主公道。”   祁蓁蓁道,“我知道萧小公爷身份特殊,难免有人动心思。你既然说了秉公办理,我便信你。”   她倒不是真的信任大理寺卿,这样说无非强调,增加他的压力罢了。   顾珣看了她一眼,垂眉,不动声色。   大理寺卿离开大将军府,一头冷汗。   萧贵妃不好得罪,但公主可是能将丽妃拉下马的人啊!只能看道理在哪一边了。   晚上,宁国公与夫人再度来到,赖在门口不肯离去。祁蓁蓁觉得闭门羹够了,便答应见他们。   见之前,祁蓁蓁先去请顾珣。   顾珣不想去,她微笑着扯着顾珣往外走。   “既是求见你的,叫我来做什么?”顾珣被少女拉着,目光落在被少女握住的手腕上。他腿长,少女脚步轻快,他却走得十分悠闲。   为什么叫他?当然是为了让他看曾经的仇人被逼得狼狈低头的样子啊,为了让他爽。   可有些事,说破并不好。   祁蓁蓁微微一笑,“夫妻本是一体,分什么你我。”   顾珣听了她的话,只觉得怪怪的,微微拧起了眉,却没有反驳,也没有抽回手。   忠叔跟在二人身后,觉得自己的小主人,大概是遇到克星了,担兴许,是福星也说不定?   祁蓁蓁和顾珣在前厅站定,下人领着国公夫妇来到。   宁国公是萧贵妃的胞兄,三十有五,正是盛年,国字脸,气质严肃。夫人陈氏三十二三,保养得宜,看起来很年轻,但脸上都是惶急之色。   两方人马见礼,陈氏等不及,跪在地上,给祁蓁蓁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公主殿下,臣妇失责,没有教好犬子,以至于这不成器的东西冲撞了公主。臣妇自知罪孽深重,特来给公主赔罪,请公主责罚!”   这人倒懂得以退为进。   “夫人请起。”祁蓁蓁连忙亲手扶起了陈氏,幽幽叹了口气,给了她一个软钉子,“我不过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倒也无碍,谈不上责罚。”   陈氏愣了一下,眼眶泛红道,“公主大人有大量,都是我家那小畜生的错,太不争气了!”   宁国公接口道,“公主雅量非常,既不追究,能否请您在司法掌刑的几位大人面前也表示谅解?微臣必当感激不尽,结草衔环。”   祁蓁蓁再度叹了口气,看向宁国公,“国公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不过被无心轻撞了一下,无甚要紧,与国法纲纪比起来,不足一提啊。”   “这……”宁国公也愣住了。   祁蓁蓁既不生气,也不松口,字字句句把自己摘出来,让宁国公夫妇找不到角度攻破。   看他们着急生气却又没办法的样子,祁蓁蓁反正是有点爽的。   她看向顾珣,顾珣依然面瘫着一张脸,叫人看不出想法。   看小说的时候没发现,这人这么闷骚啊!   祁蓁蓁没说出口的好意,顾珣是懂的;她与国公夫妇周旋的聪敏,他也看在了眼中。   于是他的情绪,再度有些复杂起来。   祁蓁蓁打发走了国公夫妇,还记得自己说过会盯着案子的事,隔几日去拜访一次大理寺卿夫人或者刑部尚书夫人,也不谈案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目的。   顾珣从校场回来,听忠叔禀报说公主邀了几位夫人看戏。   他忍不住眉目舒展开几分,心想这人倒是尽心。   戏台子搭在了前院内,穿着青色褶子的正旦咿咿呀呀唱着,身段窈窕,眉眼妩媚。   祁蓁蓁看得昏昏欲睡,只觉得有如上刑一般。   顾珣前去书房,远远看了她一眼,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书房内,忠叔想了想,提醒道,“如今您与公主已分房多日,只怕继续下去惹人怀疑。”   于是当晚顾珣回到了卧室。   祁蓁蓁正在烫脚,顾珣扫了一眼朦胧水雾中少女那玲珑而红润的脚,淡淡说道,“今日我睡这里。”   “哦,好的。”祁蓁蓁也没多想,继续舒服地泡脚。   顾珣又扫了一眼少女的脸,终于确认,这丫头真没有一丝一毫该有的羞涩。   祁蓁蓁泡脚泡到尽兴,擦干水后盘腿坐在了床上。   顾珣已洗漱完,自顾自脱去外袍,挂在衣架上。   下人们都已下去,祁蓁蓁微微一笑,软软问道,“舅舅,您还选床内侧吗?”   “随意。”顾珣答道。   祁蓁蓁于是往里挪了挪,笑道,“那我睡里面了哦,您起得早,免得我拦着您了。”   “可以。”顾珣道。   古代夫妻,亲密,但是也守礼。床上铺着两床被子,祁蓁蓁抖开自己那一床,又狗腿地抖开顾珣那一床,铺好。对顾珣讨好地笑了笑,这才迅速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天气越来越冷了,还是被窝舒服。   她好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竟然没有十分想念自己轻薄保暖的羽绒被,空调,以及wifi。   顾珣以为她会再同自己说些什么,但是她没有。少女大约在想什么事情,眼睛不自觉地滴溜溜转了一会儿之后,就睡着了。   顾珣吹灭灯盏,躺了下去,却有些睡不着。   床上有香味,除了熏香,还有少女的发香,隐隐的,有一丝勾人。   这不对。   顾珣皱了皱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第二天顾珣照常上朝,祁蓁蓁吃过早膳后,忽然有些馋——许是因为头晚想了现代生活,这会儿她有些馋红烧鸡翅。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她去往厨房,却听到两个下人在一起聊天。 第13章 江氏   祁蓁蓁听到厨房的下人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负责打杂的婢女道,“工部尚书家的二公子病死了!”   “什么!工部尚书家的二公子,那不是江家小姐的夫君吗?”劈柴的伙计惊叹道。   “可不是么!”婢女道,“当年江家小姐与我们将军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如今……”   “唉,若不是当初皇上的那一句话,将军怎么会孤苦这么多年。”   祁蓁蓁蹙起了眉头。江家小姐她知道,就是顾珣的白月光。   皇帝的那一句话,她也知道。   因为顾珣十八岁那年,皇帝说来日会给他指婚,于是再也没有人敢沾手顾珣的亲事。白月光也被迫嫁了人。   这也是让顾珣恨得牙痒痒的一面。   从时间上来看,这白月光快要出场了。   原书中祁蓁蓁虽然不喜欢顾珣,但更不喜欢有人觊觎自己的夫君,于是当江氏送到自己面前,她毫不犹豫地把人给整死了。   也从此开始了她的将军府软禁生涯,并预定了死亡套餐一份。   这种作死的事情,现在的祁蓁蓁,是万万不会做的。   既然他们是一对被棒打的鸳鸯,让他们破镜重圆的话,顾珣应当会高兴的吧?   祁蓁蓁思考着回了自己房间。   隆冬渐至,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除了必要事务,祁蓁蓁便不出门了。   这一日祁蓁蓁带红荔去拜访御史大夫夫人,一直到下午才回,回来时在院子里看见忠叔,忠叔的表情有些奇怪。   祁蓁蓁纳闷地眨了眨眼,继续朝正厅走去,忠叔却上前拦住了她。   “公主,您回来了?”忠叔扬声问道,眼神虽然克制,但确实是在往正厅里瞟,仿佛在担心什么似的。   祁蓁蓁明白了,微微一笑,“可是府里来了什么客人?”还是不太适合被她撞见的客人。   “确实来了客人,将军正在招待。”忠叔这下音量恢复正常。   “嗯,我去看看。”祁蓁蓁笑道,转身朝大厅走去。   她刚迈过门槛,一名女子盈盈上前给她行礼,“臣妇江氏见过公主殿下。”   嗯,久闻大名的江氏。   祁蓁蓁打量女子。江氏二十出头,身姿纤细,看起来袅袅婷婷,五官精美,眉宇间带着清愁,仿佛一朵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   是个大美人。   大美人眼角泛红,脸颊犹带泪痕。   而顾珣站在一边,眉头微皱,面色发沉,看向祁蓁蓁的眼神,渐渐发冷,带着敌意。   祁蓁蓁无奈:她就知道,江氏的事,必定会触发顾珣的怨气。   下一刻她撤出一个乖巧无害,甚至有些热情的笑容,走上前,握住江氏的手,柔声道,“早听说江家小姐美名远播,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江氏愣了愣,也轻轻柔柔一笑,“听说公主受惊,今日特来探望公主,望公主安好。”   “安好,自然安好。”祁蓁蓁甜甜笑道,“我见你亲切,不如你在府中小住几日,陪我说说话?”   “这……不妥罢?”江氏犹豫,看向顾珣。她看人不是祁蓁蓁这样坦然直视,而是用眼尾轻轻看过去,含羞带怯,温婉柔媚。   大家闺秀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顾珣面色冷淡,并不做声。   祁蓁蓁道,“没什么不妥。”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亦听说了你的遭遇,实在是天妒红颜,令人叹惋。”   江氏眼角又沁出眼泪。   祁蓁蓁继续道,“想必你心情是不大好的,便在此住几日,一来与我作伴,二来可以散散心。”   “多谢公主垂爱。”江氏红着眼盈盈福身。   “不必多礼,”祁蓁蓁道,“在将军府中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有何需要都可向我或管家直言。”   “多谢公主。”江氏再度道谢。   祁蓁蓁说完,邀功似的看向顾珣,顾珣冷冷瞪了她一眼。   哎,为毛?祁蓁蓁纳闷了。   忠叔安顿江氏在客房住下,晚膳祁蓁蓁特意问了江氏的爱好,让厨房做了几道江氏喜爱的点心小菜。   饭桌上她将江氏安排在顾珣左侧,满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十分的友好,顾珣总该给她一点好脸色了吧!   哪知顾珣平日只是话不多,今日完全变身冰箱,一言不发冷气逼人。   到底哪里不对啊!祁蓁蓁忧愁。   晚膳后顾珣在书房,祁蓁蓁亲手端了一杯茶,想去刷一下好感度。临走近了却发现,江氏刚好也在书房中。   “公……”红荔也发现了,想要开口和祁蓁蓁说什么,祁蓁蓁伸出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收声。   两人站在屋角,听江氏哀戚地出声。   “……你是不是嫌弃我残花败柳?”   顾珣冷淡道,“自你决定嫁给李家那天起,你的事就与我无关。”   “阿珣……”江氏哭泣道,“你是不是恨我,所以说的气话?”   “你想错了,我不恨你。”顾珣面目沉冷,看向窗纸外,脚步声停住的地方。   他只恨这朝廷身不由己,恨那皇权无上欺压。   祁蓁蓁听得十分纳闷:顾珣这态度,跟书里完全不一样啊!难道是她的穿越,导致了世界的改变?   “阿珣……”江氏哭得肝肠寸断,“你不能这样……当年是皇上说要为你赐婚,父亲才逼我嫁人的啊!我已十八岁,我等不起……”   顾珣冷淡回答,“已经过去了,你回江府,你父亲必会为你寻一个好人家。”   “可我只要你!”江氏哭喊,“不求为妻,只当一个妾,也不可以么?”   “不可以。”顾珣断然道,“夜深了,夫人请回。”   祁蓁蓁端着托盘心情复杂地往回走。   顾珣狠心起来是真狠心,难怪日后能二话不说就将还是小姑娘的祁蓁蓁吊死。   看他对待感情也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既然已经这样了,接下来,怎么操作?   “公主,”红荔闷闷不乐道,“您才与大将军成婚多久,就有女人想来做妾,也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没什么好生气的,”祁蓁蓁安慰她,笑道,“大将军不是拒绝了么。”   红荔还是心里有气,一直板着脸噘着嘴。   那边,江氏哭得梨花带雨,“你是不是变心了?公主殿下年轻高贵,美艳绝伦,你喜欢她是不是?”   顾珣终于不耐烦,“与你无关。”   他转身,推开门,自顾自走了。   江氏哭倒在书桌上。   祁蓁蓁坐在梳妆镜前发呆,红荔给她拆掉发饰,一头青丝如瀑一般倾泻下来。   红荔还不服气,道,“公主您生得这么美,大将军疼都疼不过来,才不会纳妾。”   祁蓁蓁打趣她,“那我若是帮大将军纳妾,你岂不是要气得昏过去?”   疏影眼尖,瞧见顾珣进来,行了一礼。   红荔瞬时脸色通红,祁蓁蓁也有些尴尬,站起身,讨好地冲顾珣笑了笑,“你回来啦?”   顾珣上下看了她好几眼。   确实生得极美。   至于纳妾,他们皇家,不是巴不得他们顾家门庭冷落独木难支么?   顾珣冷冷想着,往偏房走,道,“备水,沐浴。”   “是。”便有两个下人打水去了。   祁蓁蓁热脸贴了冷屁股,心头不由得升起挫败感。   到底要怎么做顾珣才高兴啊?   顾珣沐浴完,穿着中衣走到卧室,祁蓁蓁已经在被窝里坐着了,若有所思的模样。   顾珣走到床边,掀开自己的那一床被子。   祁蓁蓁回过神,轻声问,“舅舅,您不开心呀?”   顾珣没理她。   “那我如何做,你才会开心呢?”祁蓁蓁问。   顾珣手一顿,抬头看她。烛光下少女表情柔和,眸光真诚。   顾珣的表情却变得极为冰冷,眼神锐利,仿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逼近,抬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叱问,“你能让我父亲活过来么?”   祁蓁蓁心一沉。   “你能让我长姐活过来么?”顾珣盯着她的眼睛,继续冷问。   “或者,你能让我二姐,从未进过皇宫这个牢笼?”   祁蓁蓁都不能,她心里发沉,看着顾珣深若寒潭的眼睛。这是距新婚之夜后,她再一次直接触摸到顾珣心底的伤痛,还是在对方清醒的情况下。   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痛惜于他此时的心情。   顾珣手下更加用力,祁蓁蓁感觉到了疼痛。   “我六岁那年母亲去世,是长姐将我带大,”顾珣眼里涌起怒火,“她温柔善良,与世无争,却被你母亲毒杀,你可能弥补?”   那一刻他手劲极大,捏的祁蓁蓁生疼。   祁蓁蓁握住了他的手腕推拒,却推不动。她看着他的眼睛,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她有些难过。关于顾珣长姐先惠妃的死亡,书里只一笔带过,她没想到,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笔,对顾珣而言,却是如此深重的悲痛。   她不是祁蓁蓁,可是顾珣,如此不幸,又何错之有?   听到少女娇柔的嗓音,看到她疼得皱起来的眉头,顾珣心一跳。   他放松了力道,这才注意到,少女的皮肤滑嫩,丝绸般柔软动人。   他仓促收回手,略显狼狈地偏开眼,冷道,“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开心。”   祁蓁蓁更难过了,躺在床上,睡不着。   顾珣吹灭蜡烛,躺了下去,闭上了眼。   他耳力极佳,听到了少女隐约的叹息,感觉到了她辗转反侧的忧愁。   第二日,江氏一切如常,仿佛昨晚歇斯底里未曾发生,只是到了晚上,却坐在小院里,开始吹一支古雅的洞箫。 第14章 跪求   月光幽冷,空气寒凉,箫声如诉如泣,听得祁蓁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大将军在吹箫吗?”都这个时辰了,也太渗人了吧!祁蓁蓁洗了把热水脸,问道。   素兰显得有几分心事重重,低声道,“我们将军弹琴的,这应该是江姑娘。”   “顾珣还会弹琴?”祁蓁蓁讶异。   素兰骄傲地笑了笑,“我们将军,琴剑双绝。”   “哦。”祁蓁蓁点点头,记起来,书里顾珣和江氏之间,确实有一段琴箫和鸣的日子。   所以江氏奏箫,是想唤起顾珣的旧时情义吗?   然而顾珣根本没去江氏那里,反而来到卧室,神情隐隐不耐,道,“明日,你打发江氏离开。”   “真的吗?”祁蓁蓁没想到顾珣这么坚决。   “难道还有假?”顾珣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诮。   “好吧。”祁蓁蓁闷闷应声,心里想着,这人这几天脾气真大。   祁蓁蓁睡下许久,箫声一直未停。已经是十二月初,夜里非常冷。   祁蓁蓁睡不着,叹息着:顾珣没有错,江氏也是真的惨啊。   她想去劝劝她,才刚刚抬起身子,斜地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按了下去。   “别多事。”顾珣冷淡道。   这也太绝情了吧!祁蓁蓁暗想。   顾珣夜视能力也很好。黑暗中少女的神情未加掩饰,他读懂了她的想法。   顾珣放缓了声音,道,“她不值得你的同情。”   顾珣竟然会说这样的话,看来世界果然已经变了,至少在江氏这条线上,已经变了,那她掌握的信息也没用了。   “为什么?”祁蓁蓁轻声问。   顾珣却问道,“你知道多少我和江氏的事情?”   “呃,”祁蓁蓁瞬间心虚,“听下人们说过一些。”   顾珣没有纠结于她的回应,淡道,“她另嫁,并不全然因为皇上,还因为觉得我冲锋陷阵朝不保夕。她原本对我就不甚坚定。”   原来是这样。   也许是眼前的漆黑一片使她忘记了警惕,也许是顾珣平淡而坦白的话语让她也变得坦然。   祁蓁蓁想了想,缓缓道,“这也无可厚非,女子需要安全感。如果是我,我也会怕。”江氏只是,相比顾珣,更爱她自己。   这种话,不像十五岁少女能说出来的,   顾珣侧头看向祁蓁蓁,后者一脸若有所思,表情沉稳,全然没有白日在他面前的乖巧与娇弱。   他盯着她,一字一字,缓缓地问,“那如果是你,可会如江氏一般,懦弱踌躇?”   祁蓁蓁顺着他的话题想了想,坚定回答,“不会。害怕是一回事,但如果我是她,我会与你共进退,以你为荣。”   顾珣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尖上涌起,在胸腔蔓延。   “你……”原本顾珣按着祁蓁蓁,一直没收回手,此刻他的手蜷了蜷,忽然忍不住,碰了碰她的脸。   祁蓁蓁呆住了。   刚才顾珣是摸了她的脸吧?是不小心吗?   一定是不小心!   “睡罢。”顾珣收回手,淡声道。   他闭上了眼,心里却升起浓浓的、对自己的责备。   顾珣,你疯了吗?这是仇人的女儿!至少目前还是。   在她的身份和立场还没彻底弄清前,他不应该这样失控的。   过了子时,萧声终于停住,祁蓁蓁总算能够睡去。   顾珣毫不懈怠,一早起来上朝,祁蓁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她梳洗到一半,红荔沉着脸来禀报,“公主,麻烦来了。”   祁蓁蓁出门,便见江氏跪在小院正中。   她穿的素净单薄,在寒冷的西风里,很有几分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味道。   见祁蓁蓁出来,江氏柔柔拜倒,恳切道,“公主殿下心善,如今我无处可去,求殿下收留!”   求收留?这是铁了心想留在顾珣身边了。   想到顾珣的态度,祁蓁蓁有些无奈,问道,“为何无处可去?”   江氏哽咽道,“夫君病逝,父亲逼我改嫁。可臣妇已不愿再嫁。大将军于我有恩,求公主收留,臣妇愿为奴为婢,报大将军恩情。”   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说想留在大将军身边么?为奴为婢,也不知道是哪种婢?红荔撅了嘴,有些生气。   素兰是认识江氏的,原本心疼将军与这位姑娘,但是见这几日顾珣的态度,她也心里有底了。   “入府为婢,您的儿子怎么办呢?”素兰提醒道。   江氏脸色一白,凄楚落下泪来,“他……李家会好好照顾他……我一介女子,也没办法把他带出来……”   祁蓁蓁皱起了眉头。   都说为母则刚。她原本觉得,江氏放弃顾珣情有可原。可她为了自己,连儿子都可以放弃,那就是懦弱、自私得可以了。   祁蓁蓁看向江氏的目光,多了两分鄙薄。   她道,“江小姐出生名门世家,在我府上为奴为婢,只怕委屈了。”   “我不觉得委屈,”江氏柔弱哭求道,“只求能报答将军的恩情与公主的仁善。”   “可我们不需要你报答。”祁蓁蓁道,“你请回吧。”   江氏急了。她现在是个寡妇,再嫁恐怕不会嫁得很好,只能拼一把顾珣的旧情了。只要她能在将军府站稳脚跟,其他的自然有时间慢慢筹谋。   “公主殿下,若不能偿还恩情,我心难安。求公主给一个机会。”江氏哀道,“臣妇会一直跪着这里请求。”   祁蓁蓁脸冷了,“那你便跪着罢。红荔,吩咐早膳。”   “是。”红荔应道,经过江氏身边的时候,大着胆子“哼”了一声。   江氏听到了,忍不住扣紧了手心。   她出生高贵,知书达理,命运却出奇的差,先是错过顾珣,后是守了寡。如今顾珣冷酷,公主轻慢,竟然还有一个卑贱的婢女如此轻蔑于她。她恨得牙齿都快咬出血来!   她跪了一会儿,又冷又饿,连老天都来捉弄。北风乍紧,层层黑云遮住了日头,眼看要下雪了。   祁蓁蓁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了想,还是没有为江氏做什么。   “公主,”素兰担忧道,“李夫人这样,若是晕倒了,只怕又给府上添麻烦。”   祁蓁蓁笑了笑,“晕倒正好,扔进马车送回江家更方便。”   江氏跪了一个时辰,顾珣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跪在这里?”顾珣问道。   江氏脸露几许带着惨淡的欣喜来,站起身。   祁蓁蓁坐在大厅喝茶,冷眼看着她,心想这人说跪就跪,说起就起,这么任性的吗?   江氏起身的时候,身子虚弱地摇晃几下,眼看就要摔倒。   顾珣皱了皱眉,到底没有推开,伸出手远远地扶住她。   江氏攀住他的手臂,眼眶泛红,眼里浮出水雾,哀声道,“是我在这里求公主收留,不怪公主。”   顾珣脸色冷了几分,“你求公主收留?谁让你打扰她的?”   江氏顿时脸色惨白。   “忠叔,送客。”顾珣冷冷松开手,江氏虚弱地摇晃,忠叔适时扶了她一把,周到却也疏离地道,“夫人,请。”   顾珣走进大厅,祁蓁蓁扬起一抹清甜的笑,递一杯茶给他,“喝茶么?”   顾珣舒缓了脸色,看她一眼,接过,喝了一口。   江氏看着两人和谐的画面,恨得眼睛都红了,转身咬碎一口银牙,忍耐地跟着忠叔离开。   她发誓:今日之辱,来日必当加倍奉还!   眼见江氏走了,顾珣道,“皇上令我明日带你入宫。” 第15章 心冷   “入宫?”祁蓁蓁心猛地一沉,心想该不会询问她的监督情况吧?   顾珣观察她的脸色,状似无意地问,“你不愿入宫?”   祁蓁蓁勉强一笑,“伤心地罢了。”   顾珣看她表情不似作伪,心软了两分,想起来,这人七岁丧母,养母对她也不好,还有几次杀身之祸。   “以后不会了。”他轻声道。   他是说在这将军府里,不会令她伤心?   祁蓁蓁心一动,看向顾珣。即便情形不对,但那一刻,祁蓁蓁还是有一些感动,还有一些诧异。   顾珣何时说过这般动听的话?   顾珣也看着她,补充,“只要你做到了我说的。”   他说的,应该是指要她安分?   祁蓁蓁点点头,“我记得了。”   她态度很乖,顾珣听得心里一软,继而又有一些烦躁。   他站起身,冷淡道,“我去书房。”   祁蓁蓁点头,微微一笑,“好。”   顾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自觉有些凌厉,祁蓁蓁吓了一跳。   顾珣走了,祁蓁蓁还在回想,她做错了什么吗?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顾珣起床的时候,就令红荔喊醒祁蓁蓁。   祁蓁蓁第一次这么早被人打扰睡眠,迷蒙之间皱眉嘟哝道,“别吵,再吵袭胸。”   她睡迷糊了,还以为是在自己原本的房间里,室友跟自己闹着玩。   红荔脸通红,尴尬地看向顾珣。   虽然公主偶有脱线,但孟浪成这样……   顾珣面色古怪,伸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了祁蓁蓁的鼻子。   祁蓁蓁瞬间醒了,条件反射地挥了一下手,打到了顾珣的手臂。   她一睁开眼,就见顾珣收回手,而自己的鼻子痛得慌。   她狐疑地看看红荔,看看顾珣,摸不着头脑:所以顾珣为什么要捏我鼻子?   顾珣负手而立,仿佛刚刚做那个动作的不是自己,淡声道,“起来,入宫。”   “哦。”祁蓁蓁抓了抓头发,闷闷应声。   一路坐马车来到皇宫,顾珣上朝,祁蓁蓁去探望太后。   祁瑞恒也在那里,见到祁蓁蓁,神色复杂地给她行了一礼,“见过皇姐。”   祁蓁蓁有些微尴尬。他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亲弟弟,也是顾珣的亲外甥。   太后要去佛堂,祁蓁蓁与祁瑞恒一道离开。   祁蓁蓁走出太后寝殿,便见顾珣已换了一身常服,手执一柄乌木大伞,在白茫茫的雪海里,不紧不慢走来。   舅甥两见礼,祁瑞恒有些尴尬,道,“舅舅,我还有课业,这便走了。”   顾珣点点头,“天冷,穿暖和些。”   “我知道了。”祁瑞恒由太监照顾着走远了。   祁蓁蓁看向顾珣,轻声问道,“下朝了?”   顾珣没对她讲朝堂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淡道,“今日事不多,下得早。皇上命我来接你。”   祁蓁蓁深吸一口气,见真章的时候到了。   红荔想为祁蓁蓁撑伞,顾珣将大伞往祁蓁蓁头顶一遮,淡道,“我来罢。”   祁蓁蓁想了想,冲他甜甜一笑,“有劳夫君了。”   顾珣配合祁蓁蓁的步伐慢慢走着,伞偏向少女一侧。   祁蓁蓁抬头看了看他。   顾珣宽肩窄腰、身姿颀长,这么紧靠着站着,祁蓁蓁才到他胸口,小小的一只,很有几分小鸟依人的味道。   祁蓁蓁默默收回视线,看向飘飞的雪花。   几人往御书房行去,路过萧贵妃的寝殿时,正见宁国公夫人陈氏从殿内出来。   一见顾珣与祁蓁蓁,陈氏的表情一瞬间冰冷下去,下一刻又很好掩饰,给二人行礼。   寒暄了几句之后,陈氏离开。   祁蓁蓁想起因为丽妃被杜夫人报复的事,心里起了警惕,觉得自己也得小心陈氏了。   盛宁帝在御花园里的小楼内,与几个大臣吟风弄雪,饮酒作诗,当真享乐得很。   两人上前行礼。   盛宁帝心情不错,遣退了大臣,笑道,“安怡你来了,伤可好了?”   “谢父皇关心,已经完全好了。”祁蓁蓁乖巧回答。   “这便好,父皇放心了。”盛宁帝道,“回头带些补品回去,再养些时日。”   “谢父皇。”祁蓁蓁又道。   盛宁帝看向顾珣,“你们成亲以来,日子过得可还顺心?”   “回皇上,自然是十分顺心。”顾珣拱手行礼。   祁蓁蓁跟着点头,娇软一笑,“大将军待我极好。”   “可是听说新婚之夜,顾爱卿动了肝火?”盛宁帝问道。   总算问到这件事了。   祁蓁蓁羞涩地笑了笑,“倒也不是动肝火,只是大婚当日礼节多,人疲累得很。将军喝了酒,又碰到下人聒噪,所以教训了下人两句。”   顾珣道,“微臣惭愧。”   盛宁帝审视着顾珣,微微一笑,“年轻气盛也难免,只是莫要吓着公主。”   顾珣恭顺道,“皇上教训的是。”   盛宁帝道,“你下去罢,我与公主说几句。”   “是。”顾珣拱手退下。   盛宁帝看向祁蓁蓁,问道,“父皇交给你的事,你还记得罢?”   祁蓁蓁认真道,“儿臣一日不曾或忘。”   盛宁帝道,“那你觉得顾珣如何?可有异心?”   祁蓁蓁拜倒,“顾珣绝无异心,父皇大可放心。”   盛宁帝审视着祁蓁蓁,不说话。   祁蓁蓁低着头,有些忐忑。   良久,盛宁帝冷冷一笑,“安怡,可不要对朕说谎。”   祁蓁蓁磕头,“儿臣所说字字属实,岂敢欺君。”   “这样自然最好。”盛宁帝道,“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是我们皇家人,朕不会亏待你。”   这是提醒她,她姓祁,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偏袒夫家?祁蓁蓁想着,再拜,“多谢父皇。”   “还有一事父皇要提点你,”盛宁帝道,“越是大家贵族越盛行纳妾。日后你不可允许顾珣纳妾。他的子女,只能由你生下,懂了吗?”   祁蓁蓁心里一沉,这是彻彻底底,只把自己女儿当做控制顾家的工具了吗?   “儿臣遵命。”她心里发冷,沉声应道。   从楼内出来,顾珣等着她,两人在静谧的雪地里步行了一会儿,坐上马车,一路无话。   进了大将军府,顾珣屏退下人,看向祁蓁蓁,问,“皇上听说新婚当晚的事,听谁说的?” 第16章 起疑   顾珣问着这句话,但语气很平淡,并没有质问的意思,似乎比往日多信任了她两分。   祁蓁蓁无辜,“不是我,我去没去皇宫,你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也绝对不是红荔说的。”   顾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祁蓁蓁上前,拉住他的袖子,软声道,“舅舅,我说过,在我心目中,您就是我亲舅舅,我绝对不会害你。”   顾珣头一次觉得“亲舅舅”这个称呼如此刺耳,不由得烦躁,“我怎会是你亲舅舅?皇上是你亲父皇才是。”   祁蓁蓁认真道,“凡事不能单以血缘关系来论,道理在你这边,所以我帮你。”   顾珣一顿,认真地看着少女的眼睛。那眼睛真诚明亮,又十分笃定。   “让我相信你也可以。”顾珣收回袖子,“你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祁蓁蓁喜道,“什么问题?”   顾珣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问,“你,到底是谁?”   祁蓁蓁一惊,紧接着迎着他的视线无辜道,“我是祁蓁蓁啊,还能是谁?”   顾珣打量着她,祁蓁蓁坦然回视。   最后顾珣默默移开了眼。   祁蓁蓁垂眉,有些为难:顾珣这是彻底起疑了?   说起来,抛开祁蓁蓁这个仇人之女的身份,会不会更有利?但她的来历太离奇,万一顾珣不信,甚至觉得她是怪物呢?   还是不能冒险啊!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祁蓁蓁爱上了泡澡。   因为她是现代人的思维,并不习惯别人的近身伺候,因此泡澡的时候从来都是一个人。   这一日她泡的时间有些久了,加上受伤体虚,起身起得急了,眼前骤然一黑。她站不稳,猛然摔出了浴桶,额头撞在了地上,摔得她好半天回不了神。   顾珣走入内室,一个下人也没有。   浴室传来少女的惊叫,然后是摔落的声音,随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顾珣心头升起几许担忧,眼见实在没有下人进来,便快步走入浴室,一眼看见扑倒的少女,瞳孔猛地一颤,愣住了。   祁蓁蓁疼得皱起眉头,摸着额侧坐起身。她以为是红荔或者疏影进来了,转过身,却见顾珣面色古怪地站在那里。   祁蓁蓁一怔,下一刻尖叫出声,抱着自己背过身子,怒道,“出去!”   顾珣头一次有些尴尬,摸了一下鼻子,转身往外走。   红荔终于进来,顾珣有些不自在,道,“公主发脾气,你去看看。”   “哦,是。”红荔纳闷,匆匆往浴室走,见她额头肿了一个大包,连忙大喊疏影进来帮忙。   又是擦头发,又是穿衣,又是冷敷,折腾了好一会儿,祁蓁蓁总算躺进了被窝。想起被顾珣看到的事,她有些郁闷,不由得瞪了顾珣一眼。   顾珣心虚地别开了眼。   然而祁蓁蓁郁闷了一会儿,又想开了:反正她不是祁蓁蓁,就算是,被人看一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睡意袭来,她渐渐睡去。   顾珣吹灭蜡烛,回过头,就见少女闭着眼,呼吸均匀,显然睡着了。   这就睡着了?   顾珣心头涌现一股不可置信和恼怒。他在这里心情七上八下,对方居然满不在乎地睡着了。如此不把女子贞洁当一回事吗?还是他顾珣,在她心里就不值得在意?   第二天去上朝的时候,顾珣一直沉着脸,弄得素兰很有几分纳闷:这是和公主,吵架了?   祁蓁蓁发现这几日顾珣对自己委实不太客气,要么不搭不理,要么言语里总有几分火气。   这又是哪里惹到他了?祁蓁蓁百思不得其解。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京师再次下起了大雪,雪后,祁蓁蓁收到了工部尚书府大夫人的请帖,邀她赏梅。   祁蓁蓁对这种所谓的风雅事完全不感兴趣,心想,这么冷的天,还不如在家围着火炉发呆呢!遂命人回绝。   然而隔天李夫人竟然派了自己的两个儿媳亲自来请。   李家大儿媳慈眉善目,二儿媳,正是江氏。 第17章 毒计   “你回李家了?”祁蓁蓁诧异地看向江氏。   江氏柔弱一笑,“臣妇放心不下幼子,也顾念夫家恩情,所以还是回了夫家。”   “如此也好。”祁蓁蓁点了点头,并不全然相信。   李家大儿媳梅氏转达了李夫人的盛情邀请,和李府上下对公主驾临的期待。祁蓁蓁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了。   顾珣得知后,淡道,“既有遇刺的经历,出门须留个心眼。”   “我知道。”祁蓁蓁轻轻一笑。   “等我忙完,便去接你。”顾珣道。   这家伙,终于不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祁蓁蓁甜甜一笑,“好。”   李尚书爱梅,专门修了一个院子来种梅。此时雪后千万朵寒梅绽放,红白相映成趣,暗香浮动,甚是美丽。   诸多女眷围着祁蓁蓁和李夫人,边赏梅边听李夫人介绍梅树的品种与来历,适时地锦上添花几句,气氛甚是和谐。   只有祁蓁蓁一脸无聊。   梅氏与江氏几个晚辈儿媳,则端来几壶梅花酿,放在火炉里温好了,倒给来客们品尝。   “这是我亲手酿的梅花饮,特地找蜀地的名师请教了方子,还请诸位赏脸尝一尝。”李夫人笑道。   “谁不知李夫人是酿酒名手,今日能喝一次这梅花饮,我等有口福了。”一位贵妇盈盈笑道。   大家纷纷附和,陈氏也在人群里,不过心事重重,没有多话。   而祁蓁蓁看到陈氏,心里的警惕又多了几分。   江氏背对众人,倒了一杯酒,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大拇指,细微的白色粉末从指甲缝里滑出,落进酒杯,很快消失无形。   江氏端起酒杯,送到正无聊看花的祁蓁蓁面前,柔柔一笑,“公主,请。”   祁蓁蓁看看江氏,又看看酒杯,接过。   经过之前的那些事情,她现在信不过江氏,于是将酒抿进嘴中,对江氏感谢地笑了笑。   江氏回以一笑,转身又去给别的人倒酒。   祁蓁蓁将酒吐右手厚厚的衣袖外层,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赏梅。   之后梅氏和别的人亦陆陆续续上前敬酒,祁蓁蓁照旧借着衣袖的遮掩,将酒吐了。她留了心,这几次的酒,吐在了左手的袖子上。   祁蓁蓁对古人这些赏雪赏梅相互奉承的事不感兴趣,加上早上又起得早了,这下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   她才一打哈欠,江氏立刻上前,体贴问道,“公主可是有些乏了?”   祁蓁蓁看着她,差点笑了:她这个样子,没鬼才怪。   李夫人见状问道,“不如在寒舍稍作休息?”   江氏低眉恭敬道,“臣妇带公主殿下过去。”   祁蓁蓁看着江氏,微微一笑,“如此也好。”   “公主,这边请。”江氏给祁蓁蓁带路。   祁蓁蓁往前走,红荔自动跟上。   祁蓁蓁看了看江氏的侧影,问,“二少夫人,不知令公子年方几何?”   她希望,江氏能看在自己年幼儿子的份上,不要作大死——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个大死会是什么。   江氏身子一抖,声音轻了几分,步子却并未停下,“他叫李锦,今年四岁。”   “你这般美丽,想必他也很可爱。”祁蓁蓁道。   “公主谬赞。”江氏带祁蓁蓁走进最偏僻的那间屋子,道,“公主您身份高贵,不宜与他人共一处休息。这里幽静,请您安心歇息,稍后在寒舍用膳。”   祁蓁蓁却想着,这么一个地方,若真发生什么,只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   江氏在她神思困乏的时候,特意把她带来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江氏策划得很周到。他夫君有一个堂弟,是个庶子,不学无术,好色好酒好赌。他知道今日府上有女眷间的聚会,必然会偷溜过来。   到时候她想办法遣开红荔,再对那庶子进行巧妙的引导,将他引到此处。他不认识公主,到时候见到昏沉的美人,必然会色心大动。   而此地如此偏僻,发生点什么,肯定来不及发现并阻止。   江氏冷冷地想,公主如此轻慢她,那便也让她尝尝被侮辱的滋味。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一个不贞洁的妻子,到时候顾珣冷落公主,她便有机会了。   至于那个登徒子,杀头便杀头了,死有余辜。   而她自己,也许会受到牵连惩罚,但是肯定不会很重。即便有可能事情败露——虽然那可能很小,但她已离开娘家,不会牵连娘家,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她想的很好。   祁蓁蓁觉得自己仁至义尽,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臣妇告退。”江氏转身,祁蓁蓁伸手,卯足力气,一个手刀朝江氏脖子侧方砍了下去。   脖子是人体最脆弱的部分,有气管和大动脉,骤然被袭击,可能会因为供血供氧不足导致昏迷。   得亏江氏全无防备,本身也是个弱女子,祁蓁蓁一击得手。江氏虚软地栽倒,祁蓁蓁连忙将她抱住。   “公主,您这是?”红荔十分震惊。   “她要害我,我们反击。”祁蓁蓁艰难地抱住江氏,“你过来,帮我把她抬到床上去。”   红荔更加不可置信,眼睛都瞪圆了,“她要害您?”   “你听我的就是了,快来帮一把,手要麻了。”祁蓁蓁道。   两人将江氏抬到床上,祁蓁蓁带红荔出门,躲到了屋子旁的一丛竹子后面。   红荔还要开口问,祁蓁蓁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一名二十左右的男子翻墙进来。偷偷摸摸地四处看了看,然后朝最偏僻的这间屋子走来。   红荔脸色一变,祁蓁蓁握紧了拳。   孤男寡女,尤其是那一个寡女还神智昏沉,能做的并不多。   如果不是她警惕心强,那么现在,受害者就是她了。   江氏好阴险歹毒的手段,倒不如杜夫人那直爽的一刀。   祁蓁蓁心里又冷又气,厌弃地闭了一下眼,打定主意什么也不管了,扯了扯红荔的袖子,带她离开。   江氏,你自求多福吧!   祁蓁蓁又回到赏梅的地点,对李夫人笑了笑,“休息了一会儿,这下又精神了。梅花酿还有吗?”   “还有。”李夫人笑道,“公主若喜欢,带两壶回去。”   “如此多谢了。”祁蓁蓁微微一笑。   李夫人四处看了看,大约是没看到江氏在这里候命,脸上闪过一丝嫌恶。   梅氏过来给祁蓁蓁倒酒,祁蓁蓁又喝了几杯。   一刻钟之后,江氏披头散发地过来了。   她衣冠不整,眼神极木,也极冷,脸上有挨打的痕迹,光着脚踩在雪地上,似乎感觉不到冷。   在场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她。   李夫人皱眉,呵斥道,“老二媳妇,你这是怎么回事?成何体统!”   江氏根本不听,眼神冷冷,笔直朝着祁蓁蓁走来。   祁蓁蓁觉得不妙,下一刻江氏举起手里的一把尖利簪子,疯狂地朝祁蓁蓁刺来。   在场女眷纷纷大惊失色,尖叫着散开。   “老二媳妇,你疯了!”李夫人大喝。   忙乱间有人跑去前厅报告男主人。   这一次红荔终于鼓起勇气去,张开双手,将祁蓁蓁护在身后,喝道,“不许伤害公主!”   这种时候还展示什么忠心!祁蓁蓁拉着她就跑。   江氏原本虚弱,但是她心里有一股极端的绝望与疯狂,拼着命去追杀祁蓁蓁。   雪地上逃跑并不方便,祁蓁蓁滚得一身泥与雪。后来她发现江氏的目标只有自己,便松开了红荔,只管自己跑。   她对梅园不熟,也不辨方向,不知道跑了多久,忽然肩膀被一只大手扶住,整个人被揽在来人身侧。   她问到了淡淡松香的味道,抬头,看到顾珣英朗的侧脸,心里顿时一暖。   顾珣抓住江氏的手腕,手指一弹,江氏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簪子掉落。   顾珣松开手,江氏跌落在地,看着顾珣,终于流出了眼泪,哭吼道,“顾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恨你!我恨你!我要杀了这个贱.人!”   她抬手又要去捡簪子,顾珣皱眉,抱着祁蓁蓁拔地而起,退远。   祁蓁蓁猝不及防间飞了起来,吓了一大跳,连忙抱住了顾珣的腰。   顾珣稳稳落地,低头看向祁蓁蓁,拧眉,“怎么回事?又被刺杀。”   对哦,怎么她又被刺杀?祁蓁蓁觉得,难道她是拉仇恨体质?   “问你话呢。”顾珣手还揽着她,按了她肩膀一下,示意她回神。   “我不知道。”祁蓁蓁垂下眼。   顾珣低头打量着祁蓁蓁。   虽然少女的声音和表情有几分可怜,但是一丝惊慌也没有,未免令人怀疑。   李家嫡长子李彬终于姗姗跑到,喘着粗气对祁蓁蓁行了一礼,“微臣惶恐,让公主殿下受惊了。”   江氏被家丁按住,爆发过后,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呆愣楞地坐在雪地上。   “这?”李夫人皱眉,“之前还好好的。”   祁蓁蓁默不作声。   李尚书来的慢一些,对祁蓁蓁拱手道,“无论如何,她当众刺杀公主,胆大包天,微臣绝不姑息,这就将她送去法办。”   江氏终于有了反应,她霍然抬头,瞪向顾珣和祁蓁蓁,表情狰狞若女鬼。 第18章 温柔   祁蓁蓁心里一惊,便听江氏凄厉道,“顾珣,祁蓁蓁,我恨你们!哪怕我到了阴曹地府,也日日诅咒你们……”   “混账,给我堵住她的嘴!拖下去!”李尚书哪敢任她继续对公主与大将军出言不逊,当即怒吼。   马上有下人过来,拿东西塞住了江氏的嘴,江氏目露极端的仇恨,又挣扎着含糊咒骂了几句,然后陡然抬起了手。   她手里还抓着那把簪子,迅雷不及掩耳般地将簪子用力刺进了自己的喉咙,刹那间血流如注。   在场不少人失声惊叫。   江氏缓缓倒了下去。   祁蓁蓁眼见着那殷红的血流了江氏一身,流了满地,仿佛天空也变得血红一片。   虽然她理直气壮,可乍然见到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惨死,而自己也受了诅咒,心情前所未有地难受起来,整个身体发僵。   这时,顾珣抬手,遮住了祁蓁蓁的眼睛。   祁蓁蓁被遮住了视线,眼前顿时一黑,触感便被放得无限大。   她感觉到了顾珣手心的干燥,与温暖。   蓦地,眼睛一酸,她眨了眨睫毛,一点水汽挤出眼眶,沾到顾珣手掌上。   感觉到手心里睫毛轻动的痒意,和那一点点湿润冰凉,顾珣心一颤。   回到将军府,祁蓁蓁也没吃午饭,躺进了被窝,闭着眼睛发呆。   顾珣找红荔询问情况,红荔一五一十地说了。   “公主为何说江家小姐要害她?可有什么细节?”顾珣问道。   红荔忧虑道,“奴婢也不知道。可江家小姐不就是害公主么?如果公主真的睡在了那间屋子,受欺负的不就是公主了?奴婢想想就后怕。”   顾珣沉默回房,坐在了床边,看着裹起来的小小人儿。   他知道她没睡着。   “红荔已告诉我事情经过。”顾珣轻声道。   祁蓁蓁翻过身,面对着他,低声问,“你是不是怪我,没有阻止。”   顾珣柔声道,“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去阻止。”   祁蓁蓁鼻子一酸,“对不起,害你受到了诅咒。”   少女泫然欲泣,楚楚可怜。顾珣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摩挲她眼睛周围的皮肤。   “我是个武将,刀口舔血,手下亡魂无数,又怎会在意诅咒?”顾珣柔声道,“何况麻烦是我惹来的,我的错,怎能怪你。”   祁蓁蓁一愣,呆呆看着别样温柔的顾珣。   顾珣也看着她。手下皮肤柔软滑嫩,他心头一跳,目光落在少女的唇上。   时机不对。   “咳。”顾珣起身,“你好生休息,莫要多想,一会儿起来用晚膳。”   “哦。”祁蓁蓁移开视线,感觉一点热意从眼睑蔓延到了心底。   过了一会儿,她精神好了些,坐起了身,吩咐红荔,“去请两名大夫来。”   红荔纳闷,“两名?”公主身体不舒服,请大夫是应当的,就是不知为何要请两名。   “回头你便知道了。”祁蓁蓁只如此说道。   红荔想起之前洪太医的事,不由脸色有些凝重。   红荔走后,祁蓁蓁拿起了沾上酒液的衣服。她记得江氏端来的那杯酒被吐在了右手衣袖,于是倒了一浅杯水,将那只衣袖上的酒液化在了水里。   大夫来后,祁蓁蓁将酒液给他们检查,最后共同查出,里面有让人神智昏沉的药物。   祁蓁蓁这会儿,彻底是心安理得了。   红荔惊讶问道,“这是江氏端给你喝的吗?”   祁蓁蓁点头。   红荔后怕地拍了拍心口,“难怪您说江氏要害你。还好您没喝。”   回头红荔将这件事禀报给了顾珣。   她委屈道,“江氏如此歹毒心肠,公主太不容易了。”她心知顾珣与江氏有旧,担心顾珣会因江氏之死责怪公主。   顾珣瞥她神色,知道她心中所想,道,“我知公主委屈,日后自当好生待她。”   红荔得了保证,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第二日祁蓁蓁听到消息,李府已经查清,江氏之死,是因被人玷污。玷污之人已被李府送去法办。   至于江氏为何要追杀公主,又为何诅咒顾珣,无论是李府还是江府,无人敢提。   而陈氏再次入宫拜见萧贵妃,为自己的计划失败而请罪。   “我怂恿李夫人办赏花会,又引导了江氏几句,设下计谋,不曾料还是让她逃过了。”陈氏有些忐忑。   萧贵妃扣紧茶杯,良久冷冷一笑,“她倒是命大。”   “接下来,我们……”陈氏犹豫道。   “不急,慢慢再找机会,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萧贵妃道。   江氏事了,便到了年关。   顾珣在书桌前写对联,祁蓁蓁端茶进去,伸头一看,“嗯,字写得真好看。”   顾珣听在耳朵里,觉得十分受用,把毛笔递给她,“你来写一幅。”   祁蓁蓁连忙摇头,“我不行,我的字很难看。”   开玩笑,让她拿毛笔写繁体字,她宁愿放弃三天的咸鱼瘫。   顾珣闻言转头,看向祁蓁蓁,笑了,“你在崇文苑学习到十四岁,那里的先生教出来的,字怎么会难看?”   祁蓁蓁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明朗地笑出来,眉目舒展,眼眸明亮,脸部硬朗的线条柔和了,唇角上翘,别有一股温润好看。   祁蓁蓁不仅没有被美.色所迷,反而察觉出顾珣在试探自己的身份,于是面上坚定点头,“真的。”   “那我教你写。”顾珣微笑着,伸手拉她,低声道,“过来。”   身份暴露是小,被迫写毛笔繁体字是大。   祁蓁蓁手一动,滑出顾珣的手心,笑道,“我只是来给你送茶的,现在茶已送到,我走了。”   她忙不迭地走出书房。   顾珣知道这人聪明,没想到她还是个滑头。他看了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一会儿,慢慢一挑眉。   下次想跑,可没这么容易了。   除夕夜当晚,顾珣虽然表情不显,却一直用一种混合着算计与志在必得的眼神看着祁蓁蓁,弄得祁蓁蓁坐立不安。   团年饭之后,顾珣留下人们随意聊天玩耍,对祁蓁蓁道,“你随我来。”   祁蓁蓁心虚一笑,“我想在这看大家打马吊。”   顾珣看了她一眼,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拉着她朝外走去。   “哎哎,去哪啊?”祁蓁蓁不由自主地跟着走,很是紧张。   顾珣不说话,拉着她走进祠堂,领她到顾老将军和夫人的灵位前。   祁蓁蓁头皮一麻,不知道顾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珣放开她的手,道,“今日当着我父母的面,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不是祁蓁蓁?”   他的语速不急不慌,腔调也不激烈,但偏偏有一股不容人拒绝的霸道。   祁蓁蓁苦着脸,觉得顾珣这一招绝了。   她并不迷信,但觉得若在灵位面前撒谎,还挺心虚的。   而且,都被怀疑这么久了,似乎也并没有撒谎的必要。   她就这样掉马了。   顾珣侧头看着少女垂头丧气的模样,微微握住了拳。他期待着她否认,期待到心都提起来了。   就见祁蓁蓁缓缓点头,“你怀疑的对,我不是祁蓁蓁。”   顾珣心落回了原处,下一刻猛烈跳动起来。   只要不是祁蓁蓁,便太好了!剩下的之后再问,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强作平静,道,“你给爹娘上炷香。”   这会儿称呼都变了,不再是“我父母”,而是“爹娘”。   祁蓁蓁心一动,抿了抿嘴,虔诚地给顾老将军和夫人上香。   顾珣待祁蓁蓁上完香,拉她出门,在室内他步调还算不急不缓。然而一出了门,顾珣步伐越来越快,追命似的。   祁蓁蓁比不得他腿长,被扯得踉踉跄跄,忍不住道,“哎,你走慢点,干什么呀?”   来到回廊某处灯光幽暗的地方,顾珣终于停住,然后将少女抵在了墙上,侧头直接亲了下来。   祁蓁蓁一愣,继而推拒,低声急道,“顾珣,我……”   她心里总还有些顾虑,关于自己的,关于未来的。   少女带着气音的声音让顾珣眸光愈加染上热度。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低声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祁蓁蓁沉默。   “除非你不喜欢我。”顾珣再度低下头来。   最后一句仿佛给祁蓁蓁施了定身法,她终于不挣扎了,心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祁蓁蓁面色绯红地回到大堂,身后跟着个施施然的顾珣。   忠叔分别扫了他们一眼,明白了什么,却未点破,恭敬问道,“将军,明日入宫给皇上、惠妃娘娘拜年,选什么贺礼?”   祁蓁蓁乱跳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她想起来,开年还有一堆烂事呢!   按照原书的情况,到了八月,顾珣就会被逼起兵。而在那之前,逼垮顾珣的最后一根稻草快要出现了。 第19章 立后   “公主,奴婢发现,驸马爷越来越喜欢待在家中了。”红荔给祁蓁蓁梳头的时候如此说。她语气促狭,满脸是笑,实打实地高兴。   祁蓁蓁打趣道,“你这是暗示我,你羡慕了,也想让我给你许个人家是么?”   红荔脸一红,急忙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祁蓁蓁笑道,“女大当嫁,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红荔脸红透了,羞恼道,“奴婢不嫁,奴婢伺候公主一辈子!”   祁蓁蓁没有继续调侃她,梳妆完毕,笑吟吟地去厨房端了一碗醒神汤,送往书房。   之前透露顾珣新婚夜发脾气的人已经被清除掉,祁蓁蓁的身份也已经弄清楚。是以顾珣遇事也不再避讳,就在书房里商讨。   祁蓁蓁走近的时候,正听到几位大人讨论。   “宁国公世子近日将要宣判,贵妃一党只怕心虚。”   “话虽如此,贵妃毕竟乃四妃之首,身份尊贵,不可掉以轻心。”   “唉,说来说去,最终决定权仍在皇上手里,皇上又……”   “大人慎言。”   素兰正守在房外,见祁蓁蓁过来,迎上前,施了一礼,“公主殿下。”   屋内的声音顿时一静,然后顾珣淡道,“无碍。”   房门打开,露出顾珣的脸来,此时那张惯常清冷的脸正带上了几分温和。   祁蓁蓁迎上前。   顾珣低头看她,轻声问,“怎么过来了?”   祁蓁蓁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你没有午休,喏,醒神汤,解解乏。”   就见顾珣的唇角微微翘起了,眉目柔和,“有劳你了。”   素兰将托盘接过。   三名男子从屋内进来,给祁蓁蓁见礼。   当前的一名男子,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目温润,文质彬彬,唇角一颗盈盈笑窝,很有几分动人的风采。   虽然没有见过他,但祁蓁蓁已隐隐猜出:这位恐怕就是顾珣的挚友,许琢了。   许琢在书里是男二,作者花大量笔墨描写过他。顾珣与他自幼相识,一见如故。   在顾珣备受压抑屈辱的那些日子,一直都是许琢在他身边鼓励他、安慰他。顾珣选择反叛的时候,也是许琢头一个毫不犹豫地选择跟随他,为他出谋划策。   只是后来,这个许琢……   见祁蓁蓁盯着许琢出神,顾珣轻咳一声,悄悄挡住祁蓁蓁的视线,说道,“屋外冷,你回去歇着,我这边还有事要商量。”   “好。”祁蓁蓁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我这便走了。”   祁蓁蓁回头往后院走,低眉沉思。   她知道顾珣他们在商量什么:开春后有大臣提起,让盛宁帝立后。   宫里拥护萧贵妃、顾惠妃和徐淑妃的都有。   顾珣想把惠妃推上去,不为皇权富贵,而是一旦惠妃成为皇后,储君之位自然落在祁瑞恒身上。   这个国家,交到祁瑞恒手里,才有出路。   祁蓁蓁回房后又瘫了会儿。冬末春初,天仍黑得早,过不多久顾珣回来,与祁蓁蓁一道用晚膳。   祁蓁蓁没运动,不怎么饿,小口小口地吃着。   顾珣瞧她小猫咪一样的食量,抬手给她夹了几样菜点,问道,“你对立后一事,如何看?”   祁蓁蓁习惯性地扯出一个纯良无害的表情,才要开口,顾珣道,“不许像以往那样满口胡话,虚伪奉承。”   祁蓁蓁顿时不服气,“我哪里满口胡话,虚伪奉承了?”   “哦,”顾珣看着她气鼓鼓的表情,心里好笑,故意慢条斯理地问,“那你当真觉得,我保家卫国,居功甚伟,年轻有为,英俊潇洒,是个大英雄?”   随着顾珣嘴里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祁蓁蓁的脸皮也越来越红。她背过身子,捂住额头,只觉得羞愤欲死。   以前没发现这些话这么耻啊!   素兰和红荔都忍不住笑了。   祁蓁蓁色厉内荏地瞪向她们,“不许笑。”   “好了,不笑了,”顾珣轻笑道,“我的问题,你好好回答。”   祁蓁蓁坐直身子,正了正脸色,义正辞严道,“立后之事,涉及江山社稷之功,自当有德者居之。”   “哦?”顾珣顺着问道,“你觉得谁有德?”   祁蓁蓁严肃道,“自然是惠妃娘娘。”   “德在何处?”顾珣又问。   这家伙,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祁蓁蓁瞟了顾珣一眼,道,“德在恒儿。惠妃娘娘将恒儿教得很好。若她为后,恒儿自然为储君。这江山交到恒儿手里,才有出路。”   其实在祁蓁蓁看来,惠妃性子太直,还略有些孤傲,并不十分适合皇后这个位置。祁瑞恒与太子之位,才是重点。   她知道顾珣也是这样想的。   就见顾珣听了这话,眼神渐渐热了起来。   他深深看了祁蓁蓁一会儿,微微一笑,道,“安怡,我没有看错你。”   “你不信任我。”祁蓁蓁把脸偏到一边不看他,委屈地控诉。   “我并非不信任你,”顾珣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扳回她的脸,深深看着她,低声道,“我只是想更了解……真正的你。”   眼瞅着素兰与红荔在一边暧昧地低笑,祁蓁蓁脸上又热起来了。   顾珣吃过饭后又出去了,再回来,祁蓁蓁已经洗漱完毕,躺进了被窝。   见顾珣进来,她又坐起,认真道,“对了,忘了与你说。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记得要嘱咐惠妃和恒儿,一切多加小心。”   顾珣看向祁蓁蓁,少女眼神明亮,柔顺的黑发披在耳后,烛光下白皙的小脸和一截白嫩的脖子透着莹莹的光彩。   “我知道。”他走到床边坐下,深深看着祁蓁蓁,捏住她的下巴,凑过脸。   祁蓁蓁心一跳,往后一仰,急促道,“先去洗漱。”   “嗯,”顾珣轻轻一笑,拿手背摩挲了一下她的脸,低声道,“等我。”   祁蓁蓁看他走进浴室,连忙躺进了被窝,闭上了眼。   顾珣出来,见少女眼睛闭着,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了过去,并没有等自己。   他看了她被子里小小的一团片刻,长长舒出一口气。   罢了,还是年纪太小了,害怕也是理所当然。   顾珣坐到床边,安抚似的轻拍了祁蓁蓁的肩膀,吹灭蜡烛,睡了下去。   祁蓁蓁松了一口气,身体终于没那么僵了。   其实她倒不是害怕,就是作为一个现代人,有些介意身体的年龄。十五岁,略小了点吧?   况且夫妻之事涉及孩子,因为身份的原因,她总觉得还没有准备好。   顾珣愿意体谅她,她真的很感激。   第二日,顾珣一大早出门,祁蓁蓁瘫了会儿,起床梳洗,吩咐下人备好马车。   “公主,您要入宫?”红荔有些忧虑,显然那个地方给她不小阴影。   “对。”祁蓁蓁看着铜镜,由着红荔给自己梳头,“去探望皇奶奶。”   “顺便”看看,有没有先下手为强的机会。 第20章 埋棋   祁蓁蓁入宫后,先去拜访了太后。近些年太后专心礼佛,不问世事,祁蓁蓁没坐多久,便出来了,转去惠妃殿里。   想必是顾珣与惠妃说过祁蓁蓁的事,如今惠妃虽眉宇间仍有疑虑,但到底对祁蓁蓁的态度好转了许多,认真与她说了些话,并留她用午膳。   祁蓁蓁也未推辞,席间令惠妃屏退下人,郑重道,“惠妃娘娘,如今朝堂上纷争四起,后宫只怕也不平静。利益之下,兴许有人心生暗鬼,还望你多加小心。”   惠妃显然极不喜欢这些尔虞我诈,拧起了秀眉,道,“我会小心。”   祁蓁蓁看得出来,惠妃还未完全信任自己,详细的话由顾珣说兴许更为合适,于是她笑了笑,道,“那我便放心了。”   吃罢午饭,祁蓁蓁辞别惠妃,慢悠悠地在皇宫内走动,希望能碰到淑妃宫里的人。   按照原书的内容,导致顾珣起兵的最后一桩血仇,就是惠妃之死。惠妃死于先丽妃之手,而先丽妃,就是被萧贵妃教唆利用的。   萧贵妃智慧手段比先丽妃高明不少,她多年来一直宣称身体欠佳,看似低调温和,实则韬光养晦,暗中筹谋。她膝下只有一女,要争皇后之位,必须手握一个皇子。于是她巧妙地引导先丽妃毒杀惠妃,想要一石二鸟。   惠妃与祁瑞恒双双食用了毒药,惠妃不治身亡;祁瑞恒虽然抢救了过来,但到底伤了身体。   盛宁帝没有深究,草率地处理了先丽妃。这时萧贵妃恰到好处地出来,表示身体已大为好转,请求收养祁瑞弘。盛宁帝欣然应允,并将萧贵妃封为皇后,祁瑞弘封为太子。   而逐渐病弱的祁瑞恒,盛宁帝再也没放在心上。   顾珣被此事所激,终于决定借机起事。他一面派人暗中从宫中接出祁瑞恒妥善安置,一面探查毒杀真相,最终查出了幕后真凶。   现在,因为祁蓁蓁的到来,先丽妃已死,剧情依然来到了立后的环节。   祁蓁蓁觉得,萧贵妃很大可能,还是会使用一石二鸟之计,利用的人,则会改为淑妃。   所以祁蓁蓁打算,先在淑妃那里埋下一颗棋。   毕竟她的出现已经改变了部分世界剧情,还是多做一手准备为好。   祁蓁蓁晃悠着,来到了御花园,便看到雪地里,两个小小人儿打成一团。   “你母妃是坏人,你也是坏人!”   “住口!你住口!我不是!”   祁蓁蓁定睛看去,其中一人是三皇子,而另一个眼角带泪,表情既委屈又愤恨的,正是二皇子祁瑞弘。   下人们很快将打架的两人扯开。   祁蓁蓁已经很久未见过祁瑞弘了。这孩子如今快八岁,经由丧母之痛,已消瘦不少,眼神也有几分阴郁。   虽然先丽妃是咎由自取,但这孩子变成这样,到底和自己有几分关系。祁蓁蓁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公主殿下。”几人见到祁蓁蓁,纷纷行礼,甚至六岁的三皇子也像模像样地拱手弯腰,“大皇姐。”   而祁瑞弘回头看到来人,表情瞬间变得更为凶狠,几步跑过来,用力扯过她的手,狠狠咬住了她的手腕。   下人们不敢下真力气拦她,祁蓁蓁本想避开,但是看到小孩儿满面的泪水,心里一动,又生生按耐住,心情复杂地任他咬住了自己。   “公主!”红荔大惊。   “公主!”服侍祁瑞弘的小太监满面焦急地跑过来,握着祁瑞弘的手,却不敢用大力,求道,“殿下,您松松嘴啊!这是大公主殿下……”   正是小林子。   祁蓁蓁忍痛抬手止住二人,说,“没关系,让他咬。”   祁瑞弘下了死力气,很快将祁蓁蓁的手咬出血来。他一凶狠地咬,一边无声哭泣,嘴唇发着抖,眼泪和血液混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可怜。   祁蓁蓁再度叹了口气,默默任他咬着。   祁瑞弘一腔怨气狠狠发作,却碰到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他咬到后来,牙齿发酸,只能痛苦而茫然地败下阵来。   “你为什么不斥骂我?”祁瑞弘流着泪怒吼,“为什么不推开我?”   “为什么要推开呢?你咬我是应当的。”祁蓁蓁心情有些沉重,看着他的表情悲悯而温柔,“而且,你母妃是你母妃,你是你。在我心里,你还是我的阿弟。”   小孩子的世界单纯而鲜明,祁蓁蓁希望,自己的耐心与包容,能够将祁瑞弘导向光明的一方。   她掏出了自己的手帕,想给祁瑞弘擦擦脸。   “我不要你的假好心!”祁瑞弘一把抢过手帕,扔在地上,恨恨踩了两脚,转身匆匆跑走。   小林子也赶紧跟着追上去了。   “公主,二殿下怎么这样?”红荔皱着眉抱怨,握着祁蓁蓁的手查看伤势。   “能发泄出来,是好事。”祁蓁蓁低声说道。   因为之前接连遇刺,现在红荔随身带着药。她给祁蓁蓁伤口撒上药粉,然后用帕子包扎了起来。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红荔疑问道。   “不急,我们赏会儿雪。”祁蓁蓁微微一笑。   三皇子在原书中连背景板都算不上,被概括在“盛宁帝后妃与子女众多”一句里。具体说来,他原本是王昭仪的儿子。王昭仪出生不够高贵,最近才被封为丽妃,并没有竞争皇后之位的条件。   因为是非剧情人物,咸鱼祁蓁蓁没跟他好好来往过,当下只浅浅说了几句话,三皇子便被下人带着离开了。   祁蓁蓁带着红荔漫无目的地赏雪赏梅,大概赏了一个时辰,手都快冻僵的时候,她终于看见祁瑞弘在一个角落里探头探脑。   祁蓁蓁微微一笑,这家伙,是冷静下来,又担忧起她的伤势来了么?   说到底,祁蓁蓁和祁瑞弘,还是有着好几年朝夕相处的情分。   她假装没有看到,过了一会儿,小林子走了过来,行礼。   “半年不见,怎么又生分起来了?”祁蓁蓁玩笑了一句。   自祁蓁蓁出嫁以后,小林子便被分派到别的地方。因为他是伺候祁瑞弘最久的人,淑妃娘娘向萧贵妃讨了他去,仍由他照顾二皇子。   祁蓁蓁在宫里的时候,春华苑规矩是最少的,小林子也知道祁蓁蓁的为人,当下放松了些许,仍然道,“毕竟是在外面,谨慎些好。”   祁蓁蓁微笑颔首,“可是弘儿让你来的?”   小林子道,“虽然二殿下不承认,但他心底还是担心你的伤势。”   “我的伤不要紧。”祁蓁蓁敛去笑容,犹豫道,“就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小林子立即跪在了地上,恳切道,“我的命是公主救的,公主待我如家人一般。不管什么事,只要公主吩咐,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办成!”   “你的心意我明白,”祁蓁蓁连忙让他起身,看了眼四周,确定无人,才低声道,“我的事说简单也简单,就是需要你留意,看萧贵妃那边的人有无和淑妃这边的人接触,特别是异常接触,若有,你需找机会禀报我,或者大将军也可。”   小林子神情顿时凝重,但也没有多问,只保证道,“我一定尽心办好。”   祁蓁蓁点点头,“但这件事,兴许也有几分危险,你须注意安全,且以你安全为先。”   小林子心里感动,眼神更坚定几分,“我记得了,公主。”   “好,你便回去罢,”祁蓁蓁道,“告诉弘儿,我随时欢迎他来找我玩儿。”   “是,奴才告退。”小林子转身离去。   “公主,为何您安排小林子做这样的事啊?”红荔纳闷问道。   “自然是为了保护惠妃娘娘。”祁蓁蓁轻轻一笑,不愿给单纯的红荔讲得太直白。   两人谈话间,迎面走来一位十六七岁、容色哀戚的美人,身后跟着一位怯生生的婢女。   祁蓁蓁并不认识,只看得出是哪处院里的小主,与她致意后,错身而过。   与红荔来到停放马车的地方,祁蓁蓁完成两件事,心里放松了不少,轻快道,“我们快些回家,冷死了。”   她正要登上马车,冷不防顾珣掀开车帘,从马车里露出头来。   “咦,你怎么在这里?”祁蓁蓁惊讶地问。   “听说你入宫了,便在这里等你。”顾珣淡声解释,朝她伸出手。   祁蓁蓁看着他那只手,眨了眨眼,灿烂一笑,伸手握住,借力登上马车。   “手腕怎么了?”顾珣护着她的头顶,拉她坐进马车。   “还不是二皇子殿下,这么大了,还咬人。”红荔插话道。   “没什么要紧。”祁蓁蓁微微一笑。   顾珣淡淡扫她一眼,忽然在她伤处一捏,祁蓁蓁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脱口抱怨道,“你干嘛?”   顾珣平板板道,“以后要知道保护自己。”   祁蓁蓁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间恍然大悟,这家伙因为她受伤而生气了。   但是生气也不能这样做啊!抱大腿的也有骨气好不好?   “以后不许戳我痛处。”祁蓁蓁也平板板道。   算上杜夫人行刺那次,这都第二次了,这人什么毛病。   顾珣第一次见祁蓁蓁对他如此强硬,不由得半是诧异半是威严地挑起了眉。   祁蓁蓁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第21章 拔刀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顾珣忍不住唇角一勾,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下来。   “我若在,自当保你安然无虞;我若不在,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然,我会心疼。”顾珣低声在她耳边道。   祁蓁蓁耳根发烫,忍不住捂着耳朵,抱怨似的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了。”   顾珣一派从容地坐正身子。   祁蓁蓁红着耳根默默坐了一会儿,想起小林子的事,道,“对了,以前我身边的小林子,你还记得么?”   顾珣略一点头,“记得,怎么了?”   “我交代他,留心萧贵妃与徐淑妃的接触。”祁蓁蓁道。   顾珣略一沉吟,“你是担心,萧贵妃利用徐淑妃,对二姐不利?”   不愧是男主,智商没得说。   祁蓁蓁微微一笑,“说对了。我让他,若是发现异常,便找机会禀告你我。”   “你我”这一词,让顾珣心尖一热——这人是彻彻底底把他当做信任有加的自己人了。他忍不住深深看着祁蓁蓁,低声道,“你无须为我做这么多。”   “也是为我自己做,你不必挂怀。”祁蓁蓁诚恳道。   顾珣再度心一动,“其实……”   祁蓁蓁等着他的下文,但是顾珣又垂下眼睫,淡道,“算了,没什么。”   “嗯。”祁蓁蓁微微一笑,没有追问。   她知道顾珣说不出口的,无非是自己的暗中实力,以及几个文臣武将恳求他带兵起义的事。   这些事复杂又干系重大,顾珣一时说不出口,她也能理解。   回到将军府,祁蓁蓁安心等待。   天气一日日转暖,将军府最后一季腊梅开放了。   祁蓁蓁难得没有瘫着,趁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在院子里散步赏花。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回头,看到忠叔疾步而来。   “公主,”忠叔躬身行礼,“将军令我知会您一声,宁国公世子的判决结果,出来了。”   终于出结果了。祁蓁蓁喜上眉梢,问道,“怎样了?”   “贬为庶人并流放。”忠叔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但是宁国公府其他人并没有受到牵连。”   祁蓁蓁沉默了一下,道,“我知道了。”   盛宁帝当然不会因为萧明焕而牵连宁国公,因为他还需要利用宁国公辅国大将军的身份,牵制顾珣。   但是萧明焕的判处结果,已经足够动摇宁国公府的安定了。   七日后,祁蓁蓁再度去到宫中,找机会听小林子禀报,结果并无异常。   但她碰到了另一件事:据说一名官员与皇帝新封的才人私会,盛宁帝知道后雷霆大怒,令人将他们双双杖毙。   “听说他们都被打烂了,血流了满地……”红荔流露出惊骇混杂着恶心的表情。   祁蓁蓁不由得也有两分汗毛倒立的感觉,心情复杂地朝宫门走。   她原本快忘了,这会记起来,书里简略提到过这件事——因为那名官员,是追随顾珣的,算得上顾珣的朋友。   “这也太乱来了,既已封了才人,怎么还做这样的事……”红荔仍皱着眉感慨。   “若是,那官员与才人原本就两情相悦呢?”祁蓁蓁沉重道。她有强烈的直觉,这才人,应当就是之前她在宫中遇到的哀戚美人。   红荔闻言一愣。   是皇帝拆散了有情人……祁蓁蓁低声叹息。那官员固然有不对的地方,究根结底,还是皇权压人。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有一个明君,对皇权善加利用。   祁蓁蓁一路沉默地回到将军府,忠叔迎上来禀报,“许大人与孙大人前来拜访,但是大将军还未回,我暂将他们安排在书房。”   “好,”祁蓁蓁简略应道,“务必好生招待。”她知道忠叔肯定知道怎么做。   “是。”忠叔躬身行礼后退开。   祁蓁蓁回后院休息了一会儿,想着自己身为女主人,至少应该和客人见礼一番,于是起身出门。   她去厨房端了两样精致点心,朝书房走去,不料远远听到书房里传来疑似争吵的声音。   祁蓁蓁纳闷:这是许琢和孙大人吵起来了?好端端的,为什么吵架?   许琢气质温和,即便是争辩,声音也不急不躁;倒是孙大人,声音粗犷洪亮,几乎能掀翻书房的屋顶,似乎是个武将。   祁蓁蓁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正疑惑,忽然孙大人大吼着破门而出,四处张望后看到祁蓁蓁,便一把抽出佩刀,气势汹汹地直冲祁蓁蓁而来。   祁蓁蓁诧异不已,等孙大人流星一样奔近,举刀朝自己砍来,才悚然一惊。   这是招谁惹谁了?   “公主!”   祁蓁蓁正想闪身避开,红荔却大叫一声,一把将她抱住,用自己的后背迎向森冷的刀锋。   孙大人生生止住劈砍的动作,呵斥道,“让开!”   许琢终于赶了过来,皱眉怒道,“孙勇,你冷静一些!”   红荔护着祁蓁蓁,浑身发抖,颤着嗓子道,“你是何人,不许伤害公主!”   “你管我是谁!”孙勇二十三四的年纪,黝黑脸庞,身材魁梧,一手仍握着刀,凶巴巴吼道,“速速让开!今日我便杀了这女人,替大将军扫清障碍!”   “孙勇!”许琢喝道,“你昏头了!”   “不让!”红荔颤声道,“你这贼人,好大的胆!”   场面一时混乱。   祁蓁蓁虽然不明白细节,但看这情况,也猜到了是孙勇对自己有误会。   刺杀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也就能很快淡定了。   她拍了拍红荔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担忧,才要对孙勇说话,眼前却白影一闪。   顾珣终于回来了,他一掌击在孙勇手臂上,那把唐刀便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解释,孙勇。”顾珣眉头紧皱,神情愠怒,开口间一股威严与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孙勇怒冲冲道,“大将军,这女人不过是来监视你的,何必留着!今日晋之惨死,就用这女人的血,祭晋之在天之灵!”   “我说过,她不是来监视我的。”顾珣冷道。   “如何不是了?”孙勇怒而反问,“大将军难道是沉入温柔乡,便忘了此前种种?你迟迟不肯答应我们的请求,是否就是因为她?”   “孙勇,你当真是越说越离谱!”许琢怒道,“阿珣为人如何,你还不知吗?”   “我只知老将军死不瞑目,晋之死不瞑目,无数无辜的朝臣与百姓死不瞑目!”孙勇目光如炬,语音铿锵。   祁蓁蓁看了这会儿,大致明白了,从红荔身后走出来,站到孙勇面前,道,“孙大人英雄气概令人敬佩,只是,能否容我说两句话?”   孙勇狠狠瞪着她,目光仿佛能吃人。   祁蓁蓁镇静道,“一者,我并未监视大将军;二者,我不会妨害你们。”   孙勇冷嗤,“花言巧语!”   “是不是花言巧语,日后便知。只是当众刺杀公主之举,不可取。”祁蓁蓁从容回道。   “你!”孙勇更怒。   顾珣皱眉旁听到此,神色一沉,快步上前,单手抓住孙勇的左胳膊,一扭一转,孙勇顿时痛得大呼一声。   祁蓁蓁定睛看去,只见孙勇满脸是汗,五官扭曲,左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顾珣竟是瞬间卸了他的关节!   “若是花言巧语,只怕你活不到明天日落。”顾珣冷声嘲讽。   孙勇痛得说不出话来。   顾珣伸手搭住祁蓁蓁的肩膀,缓和了声音,“这里我来解决,你受了惊,回房好好休息。”   祁蓁蓁转头展眉一笑,“好,听你的。”   祁蓁蓁转身去拉身体都软了的红荔,摸到她手心都是冷汗。   她便扶着红荔回房。   “这人,好凶好可怕……”红荔心有余悸。   “虽有些冲动,但也是正直之人。”祁蓁蓁拍了拍红荔的手,哄道,“你受惊了,下次可不能这么做。”   “公主待我好。”红荔眼眶红了,想不通地道,“为何总有人伤害你……还好大将军替你出了气。”   “日久见人心。”祁蓁蓁宽慰地一笑。   夜间顾珣很晚才回房,眉宇间有几分疲惫与沉重。   “怎么了?心情不好?”祁蓁蓁接过他的外袍,挂在衣架上。   “今日你入宫,应当也听说了晋之与李才人的事。”顾珣低声道。   祁蓁蓁默默点头。   顾珣揉了揉额心,叹气道,“我想救他,却还是迟了一步。”   祁蓁蓁轻轻抱住他,安慰道,“你尽力了。”   她记得,是这个叫做晋之的人,不听劝告单独行事;当时顾珣又在忙别的,得到消息立即采取行动,却仍是迟了。   “嗯。”顾珣回搂住她,借她的怀抱回复力量。   两人享受了片刻的安宁温馨,顾珣低声道,“其实,许琢与孙勇,还有其他几人,希望我能兴兵清君侧。”   “清君侧”是委婉的说法,祁蓁蓁懂真实的意义。何况她早就知道了,所以也不惊讶,倒是有几分感动于顾珣的坦白。   起兵叛乱是诛九族的大罪,顾珣愿意告诉她,是真的信了她。   沉默了片刻,祁蓁蓁道,“兵戈一起,生灵涂炭。”   顾珣叹道,“有时候,只能以杀止杀。”   “你说得对。”祁蓁蓁抬头看向顾珣的眼睛,“万不得已,我们可以只杀一人。”   “你是说?”顾珣表情渐渐严肃。   祁蓁蓁看着他,表情笃定,没有开口。   半晌,顾珣唇角轻轻一勾,道,“你胆子,倒是大得很。”   离萧贵妃设计毒杀惠妃的日子越近,祁蓁蓁的情绪便越紧绷,小林子那边,依旧回报并无异常。   一切,仿佛处在暴风雨前的宁静。   祁蓁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三月初九,原书中惠妃被杀的前一天,祁蓁蓁再度入宫。   她避开众人,悄悄来到了与小林子约定碰面的地点。   那是宫中一处非常偏僻的地方,她来到时,小林子已经等候了片刻。   “公主殿下。”见到祁蓁蓁,小林子跪下给她磕头行礼。   祁蓁蓁令红荔放哨,自己走到小林子身前,低声道,“不必多礼,近两日可有什么异常?”   “回禀公主,”小林子依然跪着,低着头,十分恭敬的模样,“据奴才观察,一切并无异常。贵妃那边与淑妃这边,只是一般往来。”   祁蓁蓁总觉得不妥,“今日贵妃出宫了?”   “是,”小林子低头回道,“贵妃娘娘入寺拜佛。”   原书里也是这样。萧贵妃似乎已经布局妥当,但是这布局,却还未被祁蓁蓁发现。   祁蓁蓁深深皱起了眉头,无意识地盯着小林子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发现小林子身子微微发抖,似乎在害怕什么。   “你怎么了?”祁蓁蓁纳闷问道,“对了,不是说你在我面前无须行礼吗?你怎么还一直跪着低头回话?”   随着这个问题问出来,祁蓁蓁忽然明白哪里不妥了——小林子最近的态度不妥。   “公主,”小林子终于抬起脸,眼露挣扎之色,落下泪来,“奴才有罪,奴才不是人!可是贵妃拿奴才全家人性命威胁,奴才不敢不从啊!”   祁蓁蓁悚然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  祁蓁蓁:怎么老遇到刺杀,我好方。   顾珣:莫方,我给你圆回来。 第22章 中计   祁蓁蓁悚然一惊,终于明白,她努力埋下的棋子,被利用来设计她了。   全家人的性命相威胁,就算是她自己,只怕也不得不服从。   这种情况,根本没办法再说服小林子。   祁蓁蓁顿时万分着急。   小林子起身,流着泪一步一步朝祁蓁蓁走来。   祁蓁蓁后背渗出冷汗,戒备地看着小林子。她可以趁人不备制服同为弱女子的江氏,却无法制服小林子。即便对方身体残缺,到底是个男人。   “红荔!红荔!”她急声喊道。   “没用了公主,”小林子痛苦道,“红荔已经被抓住了。我不知萧贵妃抓您是要做什么,但如果您有什么差池,我一定以死谢罪。”   祁蓁蓁转身想跑,小林子大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她,拿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迷药的味道吸进了鼻腔与嘴里,祁蓁蓁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了。   祁蓁蓁被冻醒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山崖。   山风浩荡,吹得桃花瓣乱飞,也吹得她浑身冰冷,身下的泥土坚硬,茁壮的青草十分扎人。   她转头,看到衣袂飘飞的萧贵妃站在那里,慢吞吞欣赏一把匕首。她身后跟着两位婢女,皆低眉顺目,不动声色。   萧贵妃三十出头,眉眼成熟而有风韵,宫中的她,气质温和,唇角含笑,带几分病弱姿态,很给人好感。而此时的她,表情冷漠,欣赏匕首的样子,带了几分神经质。   祁蓁蓁想要爬起来,却觉得全身无力。   “萧贵妃,你想做什么?”她虚弱地坐着,哑声问道。   “做什么?”萧贵妃冷冷一笑,“自然是取你贱命。”   祁蓁蓁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我与你应当没有深仇大恨。”   “要怪就怪你那贱.人母后!”萧贵妃愤恨道,“若不是她,我怎会丧失生育能力!若不是她,我生出皇子,早就可以母仪天下!”   原来是这样。祁蓁蓁情绪复杂,只觉得这后宫的尔虞我诈、冤冤相报实在是悲惨又可恨。   “以往我乐得见你颐指气使四处树敌,以为总有一天你会自取灭亡,不曾料你竟然忽然之间变聪明了,还取得了顾家的青睐。”萧贵妃冷道,“这下只得自己出手。”   “江氏一事,是不是也有你暗中推波助澜?”祁蓁蓁冷问。   萧贵妃优雅地摸了摸头顶的金钗,轻蔑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江氏一事,确实有我的参与,只是没料到你竟然逃过了。如今你却没有那般运气了。”   祁蓁蓁证实了自己的怀疑,并没有特别激动,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她不愿多回想。   萧贵妃整理了一下情绪,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说起来,你想利用小林子,却没想到被我将计就计了罢?抓了你,一则可以报仇,二则可以牵制顾珣,令他心神大乱,顾不得惠妃那边。只要弄垮了惠妃与大皇子,皇后之位,便是我的了。”   “你当真是好深的心机。”祁蓁蓁冷道。   “好说。”萧贵妃应道。   “你想怎样危害惠妃与大皇弟?”祁蓁蓁冷问。   “你们既然盯着淑妃,我便只好退而求其次,利用丽妃了。”萧贵妃愉快地笑道,“就如同你手下的奴才一样,只要威逼利诱,再忠心的也会生出异心。此刻,恐怕有毒的点心已经送到惠妃母子面前了罢?那毒,可是连银针也试不出。”   祁蓁蓁心里升腾出火气。   “惠妃与恒儿正直善良,与你也无冤无仇,你这样毒害他们,难道不会内心不安吗?”   “哼,”萧贵妃冷冷一笑,“只要身处这个皇宫,便没有无冤无仇一说。”   这三观,当真没办法继续沟通。   “我明白了,可以动手了。”祁蓁蓁面无表情道。   “动手?我当然要动手。”萧贵妃笑道,“我不仅要你死,还要你死无葬身之地。这阴冷山间常有野兽出没,你便在地府体验死无全尸的滋味罢!”   “我是说,保护我的人,可以动手了。”祁蓁蓁道。   萧贵妃脸色一变。   这时她身后的婢女忽然被暗器击中,倒地不起,萧贵妃膝盖侧边一痛,血顿时流了出来。她痛得跪倒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她不可置信地吼道,优雅端庄全无,“怎么会这样?”   两个暗卫一左一右出现在祁蓁蓁身边,扶起了她。   “你未免将堂堂大将军想得太过无能。”祁蓁蓁肃容道,“他已发现你威胁小林子之事,与我商量之后,决定将计就计,伺机行动。你既杀不了我,所说的顾珣心神大乱之事,也根本不会发生。丽妃那边也有人盯着,你的计划全部落了空。”   萧贵妃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你们这些阴险狡诈的贱.人!”   迷药药效还未过,祁蓁蓁有些难受,蹙着眉强撑着,冷道,“你既有害人之心,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这荒野山间,确实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住……住口!”萧贵妃面色惨白,疯狂咒骂道,“我乃堂堂贵妃,你若谋害我,就是不忠不孝,这后果你承受不起!”   “堂堂公主与惠妃、皇子,你还不是说杀就杀。”祁蓁蓁叹了口气,慢吞吞坐到地上,转开脸,闭上了眼睛。   饶贵妃一命实在后患无穷,她不能心慈手软。   萧贵妃疯狂地咒骂、求饶,她充耳不闻,很快那声音便消失了。   过了大约两刻钟,暗卫走过来,低声禀报,“公主,已处置妥当,可以离开了。”   祁蓁蓁点了点头,由暗卫护着,坐马车走偏僻小路,回将军府。   她有些担心宫中情况,因为顾珣布置的重点,还是在对皇后之位更有竞争力的淑妃那里,丽妃那边安排较为薄弱。   但她身体不便,又想到顾珣在那里坐镇,惠妃也有警戒之心,应当不会出问题,于是还是径直回了将军府。   红荔早已救回了府里,正在自己的床铺昏睡。而小林子果然在祁蓁蓁被偷运出宫后便以死谢罪。   祁蓁蓁听到这个消息,闭目叹息一声。   这一天甚是波折,祁蓁蓁疲惫地瘫在躺椅上,想等顾珣回来,一道吃晚膳。   到了卯时,素兰来问,“公主,可要准备晚膳?”   迷药药效还未彻底消失,加上吹了冷风,又一路马车颠簸,祁蓁蓁头昏脑涨,揉了揉额角,问,“大将军还未回么?”   “还未回。”素兰答道。   怎么还没回,可是惠妃那边并不顺利?祁蓁蓁心生担忧,穿上披风走向前院,正见忠叔在院中急躁地踱步。   这位稳重寡言的管家,鲜少出现这个样子。   祁蓁蓁心一沉,问道,“宫中可有消息传来?”   “这……”忠叔看向祁蓁蓁,面露为难之色。 第23章 调查   “有什么你不妨直说。”祁蓁蓁急道。   “大殿下中了毒,太医还在救治。”忠叔担忧道。   怎么还是这样!祁蓁蓁震惊而焦急,快步朝正门走去,“备车!”   “公主!”忠叔追在她身后,“将军令我瞒着您,便是不想让您着急。现在天晚了,您入宫不方便……”   “但是我实在担心。”祁蓁蓁脚步不停,来到正门,然而马车迟迟不来。在场的下人都看着忠叔,等他发号施令。   “怎么,我用不了大将军府的人是罢?”祁蓁蓁第一次对忠叔动了怒。   忠叔一直踌躇不定,闻言连忙行礼赔罪,“公主恕罪,实在是……罢了,您去看看也好。”   他这话一出口,很快就有小厮赶了马车过来,祁蓁蓁提裙登了上去,令车夫极速前进,一定要在宫门关闭前抵达。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想起方才的事,祁蓁蓁有些气闷。   不过眼下,先入宫才是紧要。   一路紧赶慢赶,祁蓁蓁总算在宫门落锁前进入,直奔惠妃的寝殿。   一进门,她便看见大厅中,如同一尊雕塑一般僵立的顾珣。他一向耳力过人,警惕心强,此刻竟然没有发现祁蓁蓁进门,只面色沉寂地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   “顾珣。”祁蓁蓁心疼地喊了一声。   顾珣一惊,转过头来,见是祁蓁蓁,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祁蓁蓁走近,急声问道,“怎会这样,惠妃娘娘没事罢?”   “惠妃娘娘无事,但是恒儿……”顾珣垂下眼。   正厅里只有一个惠妃的婢女,算是熟人了。但这毕竟是保守的古代。   祁蓁蓁趁婢女转头,飞快地捏了一下顾珣的手,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恒儿一定会化险为夷。”   一抹温暖一触即逝,顾珣的目光,从少女悄悄动作的手上,落到少女的脸上。她的目光明亮而笃定。   顾珣终于缓和了神色,轻轻“嗯”了一声。   “我进去看看。”祁蓁蓁说道,她抬脚走了两步,又回来靠近顾珣,低声问,“丽妃是否无辜?”   顾珣皱眉沉吟,轻声道,“应当是无辜的。”   “好,我知道了。”祁蓁蓁转身走进了内室。   既是无辜的,那她便救。   内室由屏风隔开成两间。外间盛宁帝正神情暴戾地坐在一方椅子里,脚下跪了一堆人。丽妃满脸是泪,哭道,“皇上,这桃花饼确实是臣妾送的,可臣妾绝对没有害人之心啊!”   盛宁帝的脾气,怕吵,怕麻烦,环境越嘈杂他便杀气越重,并且不在乎杀错人。祁蓁蓁早已明白这一点。   她强打起精神,警告地看向丽妃,“丽妃娘娘,你应当安静一些。”   丽妃本就情绪极端负面,闻言脸色一怒,就要开口驳斥祁蓁蓁。   祁蓁蓁抬手给盛宁帝行了个大礼,叩拜道,“儿臣见过父皇。”丽妃只得作罢。   盛宁帝怒道,“你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祁蓁蓁冷静道,“儿臣一来是担心皇弟,二来是想为父皇分忧。”   她的态度和话语缓和了盛宁帝的情绪。盛宁帝道,“既然你有这份孝心,那朕便将调查之事交给你。”   “多谢父皇,儿臣必当尽心竭力。”祁蓁蓁叩谢,起身后对丽妃道,“烦请丽妃娘娘在外厅等候,待我看过皇弟之后再行调查之事。”   丽妃娘娘还要开口,盛宁帝怒斥,“还不快走!”   她便只好被婢女扶着出了门。   “父皇,儿臣去看看皇弟。”祁蓁蓁向盛宁帝请示。   “去!”盛宁帝不耐烦,伸了手,立刻有太监将茶递到他手里。   祁蓁蓁绕过屏风,两个太医正焦头烂额地抢救祁瑞恒,惠妃坐在床头,一边垂泪一边替祁瑞恒擦去额头的冷汗。   而中毒的祁瑞恒,唇色惨白,面色发青,眉宇间极端痛苦。   这是个正直温厚的好孩子,却小小年纪便要遭受这些。想到祁瑞恒以后再也没有健康了,祁蓁蓁忍不住也眼睛一红。   “好了,”一位太医长吁一口气,拔出祁瑞恒胸口的银针,叹道,“大殿下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惠妃闻言痛哭出声。   “只是三个月内都需卧床休养,药不可断。”另一位太医嘱咐。   “有劳二位太医。”祁蓁蓁道。   “微臣职责所在。”两位太医退出去禀报盛宁帝,祁蓁蓁坐到惠妃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劝道,“娘娘也需保重身体。”   安慰完惠妃以后,祁蓁蓁来到正厅,开始调查下毒一事。   盛宁帝看过祁瑞恒便走了,顾珣还坐在一边。祁蓁蓁安心不少。   “我今日在小厨房做了桃花饼,便送来给惠妃姐姐品尝。那点心我也同时吃了,并无问题,谁知大殿下吃的那块有毒。这毒绝不是我下的。”丽妃哭道。   祁蓁蓁看了那盘桃花饼,也让验毒的太医禀报了结果。其中非常规律地,以盘子的直径为界,一半无毒,一半沾染了毒液。   祁蓁蓁的目光,落在了丽妃身后的婢女身上。   “你身后的婢女,可是你最信任,平日最惯差遣的?”她淡定问道。   丽妃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祁蓁蓁紧紧盯着婢女,那婢女垂下了眼,避开了视线。   想起萧贵妃临死前的话,祁蓁蓁已确定,萧贵妃是杀人者,而这婢女,便是那刀。   丽妃身为主子,不可能动手干活。必定是这婢女给桃花饼装盘的时候撒了毒液。   从萧贵妃的话语可知,这婢女,是一个可以和小林子类比的,忠心的人;生出异心也是因为威逼利诱,而不是出于本性。   那便首选攻心了。   “丽妃娘娘,这桃花饼是由你带来的,也确实查出毒药。若你是无辜的,那有罪的,必定是你的婢女了。”祁蓁蓁肃容道。   “这……”丽妃悚然,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婢女,又对祁蓁蓁说道,“这……这不可能!云锦她一向安分,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云锦也跪在地上,呼喊冤枉。   “那除了你们,还有谁接触过这盘点心?”祁蓁蓁问道。   “回公主,奴婢端过盘子。”惠妃身边的一个婢女急忙回道,“当时大家都看着,奴婢绝对没有机会、也绝对不会下毒暗害娘娘啊!”   “可有人证?”   几个下人纷纷出声作证。   祁蓁蓁头还疼着,皱眉揉了揉额侧,强撑着道,“你们看,最有嫌疑的,始终是丽妃你们主仆。物证已在,父皇又嫉恶如仇,是死一宫的人,还是死一两个人,就看下毒之人良心可在了。”   丽妃脸色惨白,大声为自己辩白。   祁蓁蓁继续道,“丽妃你如此信任你的婢女,看得出你们主仆情深,一起死了,黄泉路上还可以做个伴。”   云锦咬住嘴唇,脸上浮现挣扎犹豫的神色。   “可怜三皇弟,还那么小。”祁蓁蓁叹道,“近日宫中事多啊,听说贵妃娘娘在寺庙祈福,兴许她会否祈祷宫中太平安康。只是菩萨应该不会保护,下毒害人之人的罢?”   云锦在听到萧贵妃的时候,脸色剧变。   祁蓁蓁坐直身子,陡然严厉道,“云锦,还不坦白!”   云锦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眼泪流了出来,“公主……娘娘,奴婢对不住您。是奴婢胆大包天,暗害惠妃娘娘和大殿下,奴婢有罪!”   “真的是你?”丽妃满脸不可置信和痛心疾首,“为何你要这样做?”   “因为……因为奴婢记恨惠妃娘娘曾经叱骂过奴婢!”云锦激动道。   她不给丽妃再问的机会,给祁蓁蓁磕了个头,道,“公主殿下,是奴婢下的毒,奴婢知道哪些有毒、哪些无毒。丽妃娘娘吃的,是奴婢给她拿的无毒的;而大皇子吃的,恰好就是有毒的一块。一切过错都在于奴婢,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祁蓁蓁叹了口气,这人到底没有供出萧贵妃,想必是为了保护什么,不敢得罪贵妃。可她毕竟是下毒害人者,必须给祁瑞恒一个交代。   而萧贵妃能查出小林子的底细,用家人来威胁他,背后少不得宁国公的帮忙。云锦的事,想必也是如此。但是现在,萧贵妃已死,盛宁帝又需要宁国公,所以祁蓁蓁并不能将宁国公追查出来,否则,一是绕不过萧贵妃被杀的事,二是恐怕令盛宁帝对她反感起疑。   于是祁蓁蓁叹息道,“如此,我会如实禀报父皇。”   盛宁帝本就是怕麻烦之人,得到禀报后,也懒得多想,当下下令立即处死云锦,丽妃禁足加罚俸半年。   祁蓁蓁舒了口气,想着终于可以休息了,一转头,却瞥见了丽妃愤恨的目光。 第24章 疑问   祁蓁蓁看见丽妃敌意的目光,也未立即声张,待走出盛宁帝寝宫,才喊住了丽妃。   丽妃回头瞪着她。   祁蓁蓁叹了口气,疲惫道,“丽妃娘娘,你是不是因为云锦的死,还有你受的罚,觉得我有些可恨?”   丽妃沉默一阵,答道,“于理,我知你并没有错;于情,我恨你咄咄逼人。”   祁蓁蓁叹道,“我不是逼人,我是在救你啊!”   丽妃一愣。   祁蓁蓁道,“你入宫多年,想必也了解父皇。若这事不尽快查明,很大可能,他真的会杀了你一宫的人,到时除了三皇弟,无人能幸免。”   “我实在是……”她沉痛道,“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   丽妃大受震动,怔怔看着祁蓁蓁。   祁蓁蓁继续道,“三皇弟乖巧知礼,能把他教成这样,想必您也不会是坏人。这前朝后宫已经够乱了,您这样的人多一些,总是好事。”   “告辞。”她冲丽妃点头致意,疲惫地朝惠妃寝殿走去。   祁蓁蓁走了一会儿,昏沉之间,渐渐发觉背后有人跟着自己。   她悚然一惊,回头,却见是顾珣。宫灯晦暗,他站在暧昧的光线里,腰杆挺直,眉目清隽。   “怎么是你?”她狂跳的心脏落回原处。   “我来接你。”顾珣走近她身边。   “接我怎么接到我后面去了?”祁蓁蓁奇怪道。   “听见你和丽妃说话,未免她觉得你是为了顾家而刻意说那些话,我便没有现身。”顾珣低声道。   祁蓁蓁心里一暖。   此时已是夜深,鲜少有人走动,整个皇宫都安静下来。   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祁蓁蓁拉住了顾珣的手,顾珣没有拒绝。她嗓子有些疼,不想说话了,但这样默默牵着手一起走的感觉,也不错。   “不舒服?”顾珣轻声问。   “似乎有些着凉。”祁蓁蓁揉了揉有些堵塞的鼻子,闷闷答道。   顾珣脚步一偏,“我去请太医。”   “明天罢,我现在只想睡觉。”祁蓁蓁恳求道。   “好罢。”顾珣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祁蓁蓁本以为会到惠妃那里洗洗便能睡了,不料进门后,一个眼生的婢女立即朝顾珣走过来。她表情急切,看了眼顾珣身旁的祁蓁蓁,欲言又止。   “无妨,你说。”顾珣冷淡道。   那婢女立即跪到地上,颤声道,“奴婢无能,没有察觉云锦下毒之事,奴婢万死难辞其咎,请主人责罚。”   祁蓁蓁明白了,这应该是布置在丽妃身边的眼线。   一直以来,顾珣配置眼线的重点,其实是在盛宁帝和萧贵妃周围。立后之争开始后,他们也把目光主要放在贵妃与淑妃身上。这个丽妃后来才上来,顾珣能够短时间内,绕过萧贵妃安插耳目已经很不容易了。   耳目只有一人,又初来乍到处在外围,监视不利也情有可原。   顾珣和祁蓁蓁一直嘱咐惠妃多加小心,惠妃见丽妃亲口吃了点心,便放松了警惕。   综合整件事来看,确实怪不到某一个人身上。   顾珣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沉声道,“下不为例。”   婢女长舒一口气,磕了一个头后离去。   那婢女一走,惠妃身边的婢女走了过来,安排顾珣和祁蓁蓁洗漱寝下。   第二日祁蓁蓁起床已过了辰时,洗漱完毕后,与惠妃一道坐到了饭桌边。   惠妃面色憔悴,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祁蓁蓁劝了几句。   这时惠妃的婢女急匆匆过来禀报,“娘娘,奴婢听说,萧贵妃在寺庙失踪了!”   惠妃吃了一惊,忙道,“怎会如此?”   祁蓁蓁在一边听着,心想,看来顾珣还未告诉她萧贵妃绑架自己的事。   那婢女回道,“奴婢不知。皇上大发雷霆,已命宁国公带人去找了。”   惠妃皱起了眉头。   “娘娘本已为皇弟伤了心神,现在不宜再动忧思。宁国公智勇双全,相信很快会找到贵妃娘娘。”祁蓁蓁劝道。   惠妃略一点头,又勉强吃了几口,起身去看祁瑞恒。   不管宁国公是否找到萧贵妃的尸身,明面上,这件事与祁蓁蓁无关了。   于是祁蓁蓁也未急着回将军府,打算在宫里多陪陪惠妃。   惠妃瞧着面色惨白的祁瑞恒,眼睛又红了,亲自替他擦洗,哽咽道,“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放松警惕,准许恒儿吃了那块糕点,也不会这样了。我如此愚蠢,以后有何面目去见长姐……”   祁瑞恒其实是先惠妃的儿子,现任惠妃的养子。   祁蓁蓁叹道,“这种事谁也不想的,娘娘无需太过自责。”   “我当真是,恨不得吃下那块糕点的是我……”惠妃流下泪来。   “有太医照看着,恒儿一定会日渐好转。”祁蓁蓁劝道。   惠妃没有再说,兀自垂泪。   祁蓁蓁沉默了一会儿,问,“听大将军说,娘娘当初,是被迫入宫?”   惠妃转头看了四周,见环境十分安全,擦了擦眼泪,叹道,“我当初入宫,确实不是自愿。若不是担心违抗皇命给父亲与珣儿招来祸患,又放心不下恒儿,我大概早已远走高飞了罢。”   祁蓁蓁沉默了良久,到底没有问她,是否想要离开这个牢笼。   一切,还要等祁瑞恒醒来、与顾珣商量过,才能进行下一步。   她默默捋着目前为止,顾珣生命里的重大事件,心里有些茫然。   如今惠妃虽然逃过一劫,但是祁瑞恒到底如原书中一样中毒了,顾珣的核心计划算是完全失败了,接下来,他到底会不会走上叛乱的那条路?   太医过来,替祁瑞恒看诊过后,躬身来到祁蓁蓁面前,道,“听大将军说公主身体欠佳,微臣特来请脉。”   祁蓁蓁忍不住笑了。她本都忘了这件事,想着感冒而已,扛几日便好,没想到顾珣不仅记得,还替她安排好了。   “有劳太医。”祁蓁蓁伸出了手。   不管顾珣走哪条路,她都会跟随他的。   五日后顾珣亲自来接祁蓁蓁回府,马车上,他认真道,“以后若我不在身边,你尽量少出门。”   “为何?”祁蓁蓁问道。   “虽宁国公还未找到萧贵妃的尸身,但必然知道此事与你我有关。”顾珣淡道。   “所以,你怕宁国公暗中对我不利?”   “正是。”   祁蓁蓁微微一笑,温顺道,“好,听你的。”   宁国公知道是知道,但是一来拿不出证据,二来贵妃绑架意图杀人在先,并不是能见天日的事。宁国公若要动手,只能暗中来了。   宁国公是个有实权的大将军,实力不可小觑,她确实该小心一些。   此时已是阳春,碧空如洗,阳光灿烂,清风吹过,满城飞絮。祁蓁蓁掀开窗帘,看着车外的人来人往,杨柳依依。   一切如此温暖和谐,仿佛那些算计、隐忍、血腥,都没有存在过。   但怎会不存在呢?   祁蓁蓁放下车帘,定定看向顾珣,轻声问,“顾珣,你会起兵吗?” 第25章 杀心   对于祁蓁蓁的问题,顾珣并没有正面回应,只垂眉低声道,“我身后,还有几个如同孙勇一般的人。”   祁蓁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回府后她果然不再出门,愉快地过起了咸鱼人生。   四月的一个良辰吉日,盛宁帝终于对纠缠不休的立后一事彻底不耐烦了,宣布封淑妃为后,祁瑞弘为太子。   受封大典上,宁国公未来,太监总管言明了原因,“宁国公派人来报,他因贵妃之事急火攻心,卧床不起了。”   盛宁帝身居高位,底下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楚。祁蓁蓁生生按耐住看向顾珣的冲动,不悲不喜地垂下了眼睫。   宁国公是皇帝心中牵制顾珣最大的力量,现在这个牵制看起来病重了,不牢靠了,盛宁帝会怎么做?   盛宁帝忧心道,“既如此,便准他好生休息。五福,回头你替朕去看看他。”   太监总管忙道,“奴才遵旨。”   祁蓁蓁忧心忡忡地捱完庆典,准备随顾珣离开时,盛宁帝身边的太监拦住了她,恭敬道,“公主殿下,皇上留您叙话呢。”   祁蓁蓁示意顾珣先回,微微一笑,“劳烦公公了。”   盛宁帝将祁蓁蓁带到了御书房,也没有虚与委蛇,直接从抽屉内拿出一个青花瓷瓶,道,“安怡啊,如今宁国公病重,朝局不稳,顾珣只怕越加势大。你是父皇最看中的女儿,也懂事,这个你拿着。”   祁蓁蓁恭敬接过,疑问道,“这是何物?”   盛宁帝眼睛一眯,杀意弥漫,道,“三日内,你须找到机会,将瓶中之物混入他的饮食。这物无色无味,他定然不会察觉。”   是毒药。   祁蓁蓁心下一突。   盛宁帝的猜忌之心,已经重到完全不在乎错杀良将动摇国本了吗?   哪怕祁蓁蓁已经笃定地和他说过,顾珣并无异心,原来依然消弭不了他的偏执狭隘之心。   他提要求理所当然,却似乎完全没考虑过,身处顾珣势力中心的祁蓁蓁,若真的对顾珣下杀手,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也或许他考虑过,但是不在乎。   盛宁帝道,“你替父皇排忧解难,父皇都记着,他日必给你无上荣耀。”   祁蓁蓁心里冷笑,面上已不欲再废话,跪下谢恩,意味深长道,“儿臣必不辱命,愿我祁氏江山千秋万代,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此甚好。”盛宁帝满意颔首。   一脸冷肃地离开御书房,祁蓁蓁迎面被一个急匆匆而来的婢女撞倒。   那婢女脸色惊惶,一边扶起祁蓁蓁,一边告饶道,“冲撞了公主,奴婢罪该万死。”   然而在两人靠得最近的时候,那婢女忽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带大殿下走。”   祁蓁蓁一愣,那婢女又跪在地上,道,“奴婢罪该万死,请公主责罚。”   御书房的大太监闻声赶来,斥责了婢女几句,给祁蓁蓁赔笑。   祁蓁蓁回过神来,道,“人有失足,罢了,下次小心。”   “公主宽容,多谢公主。”那婢女连忙道。   祁蓁蓁一步一步离开御书房,明白刚才那个婢女,应该是顾珣设在盛宁帝身边的眼线。   想必是顾珣猜到了盛宁帝的意图,通过婢女告诉她,带祁瑞恒走。   即便有亲属关系,男臣也不好随意出入后宫,但身为公主的祁蓁蓁可以。   当即祁蓁蓁转身前去惠妃寝殿,行走之间垂眉思考该如何带出祁瑞恒。   到达惠妃住处,祁蓁蓁握住了惠妃的手,神情凝重道,“惠妃娘娘,大将军让我来看看你。”   祁蓁蓁异常的表情引起了惠妃的警惕,惠妃当即遣退下人。   祁蓁蓁急道,“娘娘,皇上对大将军动了杀心!”   惠妃脸色剧变,怒道,“他便如此容不得珣儿么!”   祁蓁蓁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大将军令我带恒儿离开。皇上令我三日内动手,时间紧迫。”   惠妃冷静下来,道,“好,先带恒儿走,我留在宫中掩护。”   一起带走惠妃与祁瑞恒,目标只怕太大,易惹人怀疑。   祁蓁蓁与惠妃来到祁瑞恒房间,祁瑞恒正披衣在榻上看书。经过月余的休养,他好转不少,饮食正常,已能下床短时间走动。   然而少年整个人的精神气质大为改变,眉宇间混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   “恒儿,”惠妃叹了口气,“你父皇……对你舅舅动了杀心。”   祁瑞恒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父子、亲人离心,实在是惨痛的事,但再惨痛,也必须面对。   祁蓁蓁道,“恒儿,父皇已下令命我三日内给大将军下毒,大将军恐怕不得不尽快远走。然而你和惠妃在这里,他走也不安心。”   她望定他的眼睛,恳切问道,“你可愿随我们走?”   “我……”祁瑞恒目露茫然和挣扎,“你也要随舅舅走么?”   “恒儿,这皇朝,早已烂透了,”祁蓁蓁目光灼灼,“你随我们走,我们一起去开创一个新天地。”   这话里的意思,不可谓不惊天动地。祁瑞恒神色一凛,盯着祁蓁蓁。   他的皇姐亦看着他,双眸熠熠生辉,仿佛映照着光明的新天地。   祁瑞恒慢慢握住了拳,“我知父皇他……我曾想过,以皇长子、太子、乃至新皇的身份,拯救黎民百姓、江山社稷。但是我失败了,父皇已渐渐遗忘了我……”   少年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决,神情也渐渐趋于坚定与奋发,“既然如此,那我便随皇姐与舅舅一起,试试别的路!”   “好!”祁蓁蓁握住了他的手,“事不宜迟,我带走你。只是恐怕得委屈你一下。”   “我不怕委屈。”祁瑞恒担忧道,“但我走了,母妃怎么办?”   “别担心,我会再找机会出去。”惠妃目光也染上了坚定,“你舅舅也会帮我想办法的。”   这时婢女禀报,“娘娘,有丽妃宫里的婢女求见。”   丽妃?祁蓁蓁一怔,下意识地与惠妃对视一眼,下一刻想起来,道,“兴许是大将军派过来的。”   两人来到正厅,见了婢女,正是顾珣安在丽妃身边的眼线。   婢女给惠妃、祁蓁蓁行礼,压低声音道,“奴婢擅长易容,大将军命我前来。”   祁蓁蓁心里一松,暗道顾珣倒是想得周到。   时间紧急,祁瑞恒起身,那婢女在他脸上涂抹了一会儿,很快,少年原本俊秀端方的脸庞,就变得平平无奇,叫人记不住了。   惠妃给他找了一套体形相当的太监服饰,令他换上。   祁蓁蓁想了一套说辞:这太监是惠妃手下,奉命去大将军府拿东西的。至于拿什么,现在宫里,应该没有谁追问祁蓁蓁。   祁蓁蓁带着祁瑞恒,特意选了避开盛宁帝的路线,提着心朝外走。   祁瑞恒身体虚弱,走得久了状态便很不好,脚步不稳,脸上冒出虚汗。   但好在,他们已经看到了将军府的马车,而顾珣也等在那里。   看左右无人,顾珣赶快扶着祁瑞恒坐进了车里,祁蓁蓁也钻了进去。   马车悠悠驶动,今日大典,宫内护卫比平日更严格一些。   但宫门处的守卫认识将军府的马车,祁蓁蓁又出去说道了两句,守卫也未检查,便放了行。   终于出了皇宫,祁蓁蓁长舒一口气,从袖子里拿出盛宁帝给她的瓷瓶,阴沉着脸道,“父皇令我下在你的饮食里。”   顾珣顿时皱起了眉头,眼神一片森寒,冷道,“终于等不及了。”   他伸手接过药品,打开塞子,凑近鼻子。   祁蓁蓁一急,抬手阻拦,“小心!吸进鼻子里怎么办?”   “无碍。”顾珣镇定回道。   祁蓁蓁稍稍安心,坦白道,“父皇说这东西无色无味,还令我三日内必须动手。”   顾珣冷哼一声,塞好瓷瓶,“如此怪不得我了。”   也就是说,他确定要反了吗? 第26章 转机   祁蓁蓁肃容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接出惠妃娘娘。”   顾珣握住她的手,“这个我来做,你无需担心。”   两人说话的时候,祁瑞恒一直沉默着,也不知因为自己虚弱的身体,还是因为这些亲人之间的你争我斗,面色很不好。   顾珣拍了拍他的肩,道,“既已出了宫,便向前看,舅舅一定会找到神医医好你。”   祁瑞恒抿了抿唇,点点头,“多谢舅舅。”   顾珣微微一笑,柔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晚间,顾珣、祁蓁蓁几人正商量着,明早城门一开便将祁瑞恒送走。   忠叔进来禀告道,“将军,公主殿下,皇子殿下,刚得到消息,东边云州一带,有一股势力叛乱,连日来规模迅速壮大。”   顾珣清冷的眉目舒展开,看向祁蓁蓁的眼神带了微微的调侃,“看来,你不必寻思着找机会下毒了。”   祁蓁蓁点头,莞尔,“看来你运气不错。”   即便不少剧情已经改变,但主角就是主角。   “皇上兴许今晚就会派人过来。恒儿,你先去休息。”顾珣站起身。   祁蓁蓁十分认同,打了个哈欠,“今晚没法睡个好觉了。”   疏影将祁瑞恒扶回房,祁蓁蓁也和顾珣回到卧室。   祁蓁蓁洗漱完毕,穿好干净的衣服,趴在了被子上,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模样。   顾珣无奈,眼角带笑地数落她,“睡觉怎么不宽衣?没形没状的。”   祁蓁蓁闭着眼摸索着抽给他一条被子,含糊答道,“脱了又要穿,麻烦。”   顾珣心一动,正俯下头来想要一亲芳泽的时候,素兰来报,“将军,公主殿下,宫里来人了,想要见公主。”   顾珣心里微恼,祁蓁蓁一无所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点起了精神,朝外走。   祁蓁蓁独自一人接待了太监。   那太监行礼道,“皇上夜里忽然梦到早逝的皇后娘娘,顿时十分想念公主,特命奴才给公主送了些赏赐来。”   “多谢父皇,还请公公劝父皇勿要哀思过度,宜保重龙体。”祁蓁蓁笑道。   那太监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皇上还说,今日吩咐公主之事,应当暂缓,日后再见机行事。”   “我知道了,请父皇安心。”祁蓁蓁郑重道。   太监走后,祁蓁蓁感慨着,盛宁帝这智商也不差啊,为何偏偏用错了地方?   第二日一早,送祁瑞恒去安全之所的人马出发,顾珣上朝,祁蓁蓁则瘫在软榻上,晒着太阳,听着素兰禀报。   “皇上令三品归德将军徐鹏章、五品上骑都尉孙勇率军平叛。”   “孙大人也去?”祁蓁蓁心里一动。   “是。”素兰恭顺答道。   祁蓁蓁没有多说。   去年顾珣平叛,凯旋而归;今年此时盛宁帝忌讳顾珣到了极点,不敢用他了。   但祁蓁蓁并不担心,最后平叛的主帅,必定还是顾珣。   不仅是因为原书这么写,还因为,孙勇是追随顾珣的人——顾珣肯定会有所筹谋的。   顾珣回到将军府,祁蓁蓁正在不大的院子里试着骑马。   那马都是依着顾珣的喜好,匹匹身高体壮,忠于主人,生人勿近。   祁蓁蓁本想骑马,却差点被马折腾死。   那马一甩头一扬蹄,祁蓁蓁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顾珣及时上前,一手揽住她,一手拉住马缰。   祁蓁蓁松了口气,拍了拍心口,“你这些马,怎地都脾气那么坏?”   顾珣爱惜地摸了摸马的鬃毛,道,“它们认主,跟你不熟——好端端的,你拉马出来做什么?”   “学骑马啊,”祁蓁蓁认真道,“以后跟你走南闯北,不会骑马怎么行?”   顾珣神情温柔下来,低声道,“这马于你而言太过高大,回头我给你物色一匹合适的。”   唔,就是说自己太矮小了呗!十五岁的小姑娘,能高到哪里去?她这身体确实很不方便,力气小,够不到高处,他人面前总是个小辈……   她想了想,闷闷道,“再过几日,我便十六了。”哪一年才能长到她本来的二十多岁啊!   哪知顾珣闻言眸光暗了暗,意味深长道,“十六了啊——”   祁蓁蓁觉得顾珣似乎想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兀自纳闷了片刻,问道,“还接惠妃娘娘出宫么?”   顾珣淡道,“不宜妄动,打草惊蛇。”   “那恒儿已被送走的事,会不会露馅?”   “短时间内不会。”顾珣笃定道,“皇上冷落恒儿,新皇后亦低调冷淡,而恒儿本身须静养,不见人亦不奇怪,何况还有二姐周旋。”   祁蓁蓁寻思了一会儿,点头“你说的有理。接下来我们如何打算?”   顾珣微微一笑,“先买马,然后,教你骑马。”   半月之后,徐鹏章兵败如山倒,还送了性命。孙勇上书告急,言辞急迫如追命,盛宁帝不得不再度任用顾珣。   “朕会派你做监军,”盛宁帝将祁蓁蓁叫到跟前,严厉道,“一旦他有异心,你须立即杀他毫不手软。”   “儿臣遵旨。”祁蓁蓁郑重行礼,“儿臣必当完成任务,请父皇放心。”   “好孩子,待你归来,父皇给你公主的至高封号。”盛宁帝故作慈爱的姿态。   “多谢父皇。”祁蓁蓁郑重行礼,拜别而去。 第27章 谋划   祁蓁蓁离开御书房,慢悠悠地朝宫门处走。   早夏的风柔和,槐花开得正盛。她在那清香里磨蹭了一会儿,眼见不远处,盛宁帝正行色匆匆地去往惠妃的寝殿。   惠妃这几日洗了几次凉水澡,又吹了冷风,如愿以偿地生病了。   太医过来仔细给她看过,开了药方。惠妃便每日躺在床上,一脸病容,十分憔悴。   盛宁帝过来看她。   惠妃在床上坐着窘迫地行礼,“臣妾这样子,实在是失礼,皇上恕罪。”   盛宁帝面上宽厚地说着,“爱妃既是抱恙在身,便不用拘礼。太医可看过了?”   他冷眼打量着惠妃,年近三十的女人,虽算不上年老色衰,但到底少了青春动人;也不梳妆,脸色因病有几分难看。   “太医看过了,开了驱寒的方子,咳咳……”惠妃捂嘴一阵咳嗽,嗓音嘶哑。   “皇上,娘娘,药好了。”从顾家带来的侍女素秋端着托盘过来,低眉顺眼地禀告道。   “拿过来罢。”惠妃虚弱地吩咐。   素秋将药碗端过去,盛宁帝闻到了浓浓的中草药味道。   惠妃小口小口地喝完,素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   盛宁帝耐心等惠妃喝完了,温声问道,“恒儿最近如何了?”   惠妃叹了口气,脸上愁容更甚,“老样子了,闷不吭声,也不读书了。”   盛宁帝皱眉。祁瑞恒成了病秧子,本已不太可能长成一个能给父亲长脸的好儿子,这下还如此懦弱颓丧,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了。   他心下不喜,冷淡道,“你多开导他。时候不早了,朕还有事,这便走了。”   “皇上不留下来用膳么?”惠妃拧着秀眉问道。   “不了。”盛宁帝振衣起身,他有那么多美人等着他,犯不着对着一个病人食不下咽。   他想,既然惠妃是真病了——看起来还病得不轻,那便翻不出什么风浪。   她和祁瑞恒在宫里,还可以牵制顾珣。   盛宁帝一走,素秋立刻扶着惠妃起床,坐到了梳妆镜前。   “小姐,我为你您束发。”素秋语调有些哀楚。   惠妃拍了拍她的手,镜子里倒映出一张凄楚愧疚的脸,“我对不住你。”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素秋哭道,“能为您而死,是奴婢的荣幸啊!”   惠妃也红了眼眶,咳嗽了几声,说不出话来,只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发誓道:从过去到现在的一桩桩仇恨,她必定要盛宁帝付出代价!   惠妃自小习武,不似一般女子那般娇弱,便是生病了,也有一股生气。   惠妃手下的人,经过她自己的真心以待和顾珣的筛选,都是忠心耿耿的。   素秋为惠妃梳妆打扮好,弄了一个宫女的打扮,然后待夜幕四合的时候,带着惠妃出了门。   他们早已商量好了路线,素秋带惠妃避过众人,利用宫内守卫换防的空隙,来到了偏僻的地方。   主仆二人泪别。   “小姐,出去以后万事小心,奴婢不能再伺候你了。”素秋哭着磕头。   “若以后,”丽妃牵起她,泪落如雨,“我还有幸再见他,并育得一儿半女,一定让他喊你干娘。”   素秋大为动容,眼泪流得更凶,还想与惠妃再说几句,却知道眼下拖不得。她推了一把惠妃,“小姐快走,不要回头。”   惠妃深深看了她一眼,表情一定,头也不回地走向宫墙,她会武功,借着地势,很快攀上了宫墙。   祁蓁蓁去探访了生病的太后,黄昏时才出来,不紧不慢地来到马车停放处,钻进去坐好,令赶车的马夫启程。离开宫门后,车头一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宫墙。   赶车的马夫用手指吹了一个呼哨,宫女打扮的惠妃出现在墙头,然后从高高的宫墙上跳了下来。   那马夫正是保护祁蓁蓁的暗卫,当即纵身飞起接住了惠妃。   惠妃坐进了车厢,马车骨碌碌地开始前行。   有惊无险地接到了惠妃,祁蓁蓁十分高兴,微笑道,“惠妃娘娘,恭喜出了牢笼。”   惠妃咳嗽了几声,笑得有两分凄楚,“珣儿和你说的罢?喜是喜,只是这喜,却立足于别人的牺牲。”   只怕等盛宁帝发现,她那一宫的人,都活不得。特别是还将假扮自己拖延时日的素秋。   祁蓁蓁笑容一滞,低下眉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将自己的披风披到了她身上。   祁蓁蓁暗道:这条路上,当真是血流成河啊!   惠妃沉默了一会儿,见祁蓁蓁情绪不好,心疼她不过一个小姑娘,便转换话题道,“还叫我娘娘?该唤我二姐了罢?”   祁蓁蓁配合地打点起精神,略显羞涩地一笑,“二姐。”   “乖。”惠妃将一个鸭蛋青的碧玉镯子从手上退下来,戴到了祁蓁蓁手腕上,强笑道,“珣儿没有兄弟,一直挺孤单的,你早日给他生个儿子,给我们顾家添些福气。”   这下祁蓁蓁的脸,是真情实感地红透了。   惠妃送完手镯,望着某个遥远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感叹道,“以后这世上,没有惠妃顾氏,只有顾家二娘顾澜了。”   祁蓁蓁觉得,顾澜应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顾珣坐在前厅的桌前,一杯茶翻来覆去地看,却一口未喝。   他耳聪目明,听到车轮驶动的声音,心里一动,终于放下茶杯,振衣起身,走向侧门。   祁蓁蓁考虑到惠妃生病,自己先钻出马车,打算将惠妃扶下去。   顾珣却过来,亲自将她两搀扶下来。   “二姐。”他看着惠妃,惯常面无表情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喜悦。   “珣儿。”惠妃攀住他的手臂,与他对望,眼里是劫后新生再相见的欣慰与激动。   祁蓁蓁含笑看着他们,没有打扰。   面瘫脸忠叔也老怀甚慰,甚至红了眼眶,拱手道,“几位主子,该用膳了,饭菜快要凉了。”   “好。”顾珣微笑转身,牵起了祁蓁蓁的手,带她朝花厅走去。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亲密于礼不合,祁蓁蓁挣了挣,没挣动,索性由他去了。   素兰扶着惠妃,红荔跟在祁蓁蓁身后,几人都发出了低笑,笑得祁蓁蓁耳根都红了,忍不住瞪了顾珣一眼。   亲人团聚,本应其乐融融,但饭桌上的气氛由喜悦转为凝重。   “明日我带兵出征,安怡与我一起。我会派人送二姐去恒儿那里。”顾珣冷静道。   “别的人呢?”祁蓁蓁问道。   顾珣与她一走,将军府的人,留下便是个死。   “不会武功的明日一道走,会武功的留下,分批隐蔽转移。忠叔已仔细挑选了几个将死之人,许诺了足够的好处,让他们守着将军府。”顾珣道。   祁蓁蓁沉吟片刻,觉得他考虑周到,没有可补充的,便点点头,“甚好。”   红荔是跟顾澜一道走的那批,很是舍不得祁蓁蓁,红着眼道,“战场上刀枪无眼,公主您一定要小心。”   祁蓁蓁宽慰地一笑,正要说话,顾珣道,“我自然会护好她。”   祁蓁蓁想到自己好歹是个手握剧情的,又经历了一番磨炼,便笑道,“说不定是我护着你。”   顾珣不以为然,挑眉。   “好了好了,”顾澜佯怒,“有什么话你们夫妻关起门来说。”   明日便是出征的日子,祁蓁蓁第一次上战场,情绪激动,在床上辗转反侧。   顾珣沐浴后过来,见自己的小妻子正烙烧饼一样,在红色的锦绣鸳鸯被面上翻来覆去。   他失笑,不由问,“你怎么这么喜欢瘫被子?”   祁蓁蓁偏头看他,嫩白的脸蛋贴着红色的锦缎,理所当然道,“因为软啊!”   从顾珣的角度看过去,女子的脸色被衬得有几分艳丽,脖子下一节纤细的锁骨,背部线条玲珑。   洁白的手腕上,一只青碧的镯子散发着柔软的光辉。 第28章 出征   “嗯?二姐把这个送你了?”顾珣问道。   见顾珣的视线落到镯子上,祁蓁蓁抬起了手,把玉镯露出来,“是啊,这镯子是不是有特殊的来历?”   “这是二姐及笄时,长姐送的。她既送给你,你便好好收着。”顾珣坐到床边,目光柔和带笑,“二姐是真喜欢你。”   从扫地出门再到喜欢看重,祁蓁蓁的一切努力都有了回报。   “我也很喜欢她。”她欣然一笑。   “我呢?”顾珣看着少女的如花笑靥,忽然弯下脊背,凑近,低声笑问。   祁蓁蓁一顿,眨了下眼,下一刻掀开被子,滚了进去,把自己从脖颈到脚,严严实实地盖好,规规矩矩地躺着,严肃道,“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这人居然还想顺势诱她表白,他自己都没表白过呢!祁蓁蓁并不想中他的圈套。   顾珣去扯被子,祁蓁蓁不松手,提醒,“你的被子是另一床。”   “今日是你生辰。”顾珣也不急,顺势躺在床上,左手撑着侧脑,轻声对祁蓁蓁说道。   “对。”祁蓁蓁应道,学着像往日的顾珣一样面瘫。   今日是她生辰,可盛宁帝满脑子都是他的皇位,竟然完全不记得。太后也不记得。   但是顾珣却记住了。虽然祁蓁蓁猜测,这家伙的动机不纯。   就见顾珣身子一动,将一根红绳轻轻绕过祁蓁蓁脖颈,认真地打结系好。   祁蓁蓁低头一看,红绳上是一枚羊脂白的佛陀挂件。   “佑你平安。”顾珣柔声道,看着她的目光专注缱绻。   祁蓁蓁握着那枚挂件,感受着玉器从冰凉转为温润,心湖像被淋了蜜、再用热火加温了一样,咕噜咕噜冒起了泡。   她仰头亲上了顾珣的唇。   这一刻,她愿为他放下对于未来的不安。   第二天顾珣五更不到起床出门,祁蓁蓁稍晚之后入宫面圣,随盛宁帝出宫。   日色罕见地透出一点血红来。   三万大军陈列在都城东门之外,铠甲连成一色,旌旗烈烈蔽空。   顾珣点兵完毕,太监总管五福宣读圣旨,令安怡公主随军监督。   顾珣身后几个地位稍高的武官低声感叹,交头接耳起来。   “安怡公主?那不就是大将军的……”   “女子监军,不是没有过,但是……”   “丈夫出征,妻子监军,这……”   顾珣微微侧脸,眼风威严地扫了一眼他们,几人顿时噤声。   顾珣垂眸。   盛宁帝此举,确实有些尴尬。他之所以这样做,是觉得自己会在女色和妻子面前疏于防范么?   可并不是所有男人都会如此。   四个太监抬着祁蓁蓁的步辇走出,来到顾珣身侧。   “公主。”顾珣严肃地拱手行礼,祁蓁蓁面无表情,略一点头。   今日她做了一身利落装扮,袖口扎起,裤腿亦扎进长靴,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只简单点缀了几颗珍珠,看起来英姿飒爽。倒是应景得很。   顾珣心下想笑,面上滴水不漏,只微抬了眼睛,看向城楼。   盛宁帝站在城墙上,手里端着一碗酒,“诸位都是大昌的大好男儿,朕祝你们早日凯旋。”   有人过来给将领们斟上酒,还给了祁蓁蓁一碗。   “愿为国尽忠,为皇上肝脑涂地,吾皇万岁。”顾珣扬声说道,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祁蓁蓁听懂了顾珣的意思,“为国尽忠”排在前面,“国”才是第一位的。   她亦喝了一口酒,辣的够呛,差点没咳出来。   身后的千军万马齐声高呼,“愿为国尽忠,为皇上肝脑涂地,吾皇万岁!”   祁蓁蓁知道,这只是一时的情境使然,年年征战,其实士兵们的斗志并不昂扬。   大军选了吉时开拔,顾珣已分配好前军中军与后军。   祁蓁蓁坐着步辇,位置在中军中间,与前方的顾珣隔了大约十丈的距离。   因为军情紧急,顾珣命令大军极速前进,抬着步辇的太监也不得不小跑着。   半下午的时候,左前方的太监喘着气出声道,“公主殿下,能否让大将军下令暂缓行军?如此赶路,恐怕您身子吃不消。”   盛宁帝派来服侍祁蓁蓁的四个太监,都是他的心腹。左前方的太监,更是心腹中的心腹,名叫万全,地位虽比不上五福,却也不低,一般大臣见了他,都得弯腰道一声万公公。   祁蓁蓁看得明白,眼下这万公公这么说,其实是他自己累了吧?   盛宁帝虽然暴戾,动辄杀人打人,但是若是摸对了他的脾气,有的是机会跟着他吃喝玩乐。这个万全,显然是吃喝玩乐得昏头了。   祁蓁蓁微微一笑,“万公公此言差矣,军情紧急,事关江山社稷,我这身子是万万不敢吃不消的。”   万全碰了个软钉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唯唯诺诺地应,“公主说的是。”   一直到暮色四合,顾珣终于令大军在一条河边停下来,生火做饭。   祁蓁蓁从步辇上下来,悄悄扭了扭肩膀,捶了捶腰——看起来她有人伺候不用走路,其实坐久了也会腰酸背疼。   顾珣恰好调转马头,看见了祁蓁蓁的动作,眼里露出笑意。   想起昨晚的事,祁蓁蓁被笑得有点恼,皱眉瞪了他一下。   顾珣骑马过来,淡声道,“公主殿下,几位公公,营帐与饭食已在令人准备。”   “行。”祁蓁蓁干巴巴道。   顾珣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去忙别的事。   几个太监坐在地上喘气,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祁蓁蓁散漫地走动了一会儿。   天幕墨蓝,星星升起来了,漫天星辉映照在微光荡漾的和面,极壮阔,也极美。   若是游山玩水,而不是出征,便好了。   “公主。”顾珣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祁蓁蓁回头,顾珣带着两个士兵,端着饭食来了。   晚饭是粟米粥,酱牛肉混着蔬菜煮成的浓汤,后者分量还少。   万全累了大半天,一见这伙食,怒了,“大将军,您就给公主殿下吃这种东西?”   祁蓁蓁见这太监两次借着她的名义动心思,还敢对顾珣吼,也怒了,皮笑肉不笑道,“大军出行本就不易,本公主觉得这种东西很好,你有何异议?”   万全一愣,迅速收敛表情,陪笑道,“公主觉得好便好,奴才也是为您担心。”   “大将军行军打仗,肩负家国安危,不是来伺候我等的。”祁蓁蓁面无表情道,“以后可不要对着大将军粗声恶气。”   “是……是!”万全讪讪应着,低下头的时候,眼里闪过愤恨的光。   “快吃罢,”顾珣淡声安慰她,“吃完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赶路。”   “好。”祁蓁蓁扬眉一笑,眼角觑着万全。   跳梁小丑罢了,都不用特意放在心上。   需要放在心上的,是那个人。   晚间,祁蓁蓁睡在营帐内的简易床榻上,四个太监打地铺。   外面是篝火燃烧和士兵巡逻走动的声音,床铺又硬,祁蓁蓁难以入睡。四个太监累了许久,倒是睡得很香。   正在她翻来覆去间,一个人影掀开营帐走了进来。 第29章 坚强   祁蓁蓁轻轻坐了起来。   她营帐门口有守卫,能不惊动守卫进来的,显然不会是别人。   顾珣冲祁蓁蓁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祁蓁蓁点头,没有出声。   此时的顾珣已脱了铠甲,外罩披风,轻手轻脚走到几个太监身边,麻利地点了几下穴位,太监们便睡得更沉了。   顾珣在万全的袖口腰间摸了几遍,摸出一个瓷瓶来,揭开了盖子。   祁蓁蓁下榻轻轻走了过去,凑近,低声问,“是给我的那种毒药?”   顾珣闻了闻瓶口,点头。   祁蓁蓁已料到会是这样。   想必盛宁帝出发前吩咐过万全,一旦顾珣生出异心,而祁蓁蓁又拖延不肯动手的时候,就由万全寻找机会,送他夫妻两一并归西。   万全几个,就是来监视顾珣和祁蓁蓁的。   顾珣又将瓷瓶盖好,然后从自己腰间摸出一个同样的瓷瓶来,放回万全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伸手亲昵地捏了捏祁蓁蓁的耳垂,低声问,“睡不着?”   “嗯。”祁蓁蓁低声应道。   “苦了你了,”顾珣道,“待入了城,我一定给你寻个好住处。”   祁蓁蓁缓缓摇头,“你更辛苦。”   顾珣微微一笑,摩挲了几下她的脸,然后拍了拍她的肩,道,“我不能多待,这便走了。”   “嗯。”祁蓁蓁温顺应道。   在女子的营帐多待,确实影响不好。顾珣是个以身作则的好将领。   顾珣走后,祁蓁蓁躺回榻上,竟然神奇地很快就睡着了。   祁蓁蓁敲打过万全后,万全便收敛了许多,之后一路无事。   行军越靠近战区,沿途景象便越荒凉。田地荒芜,十室九空,房屋倒塌,路有饿殍。   祁蓁蓁看得十分难受。   顾珣说得对,有些时候,确实只能以杀止杀。   只有快刀斩乱麻地清除暴君,然后在一个贤明君主的带领下,苦心孤诣,选贤任能,恢复民生,轻徭薄赋,百姓才有出路。   行进到第七天,大军将经过一处峡谷,顾珣与几位军官商量之后,令前军继续前进,主力则停留在了一处广袤的树林。   半个时辰后,前军在峡谷内受到了叛军的伏击。   黑色的敌军如潮水一般从两边山地涌去,喊杀声震天。   这是祁蓁蓁第一次直面战争,骑在马匹之上,不由得心尖发颤。   顾珣早有准备,步入峡谷的前军只是试探,并不是真的受了埋伏。   “公主请在此处休息,我去去就回。”顾珣面容冷肃,交代了一声祁蓁蓁,自己便带着一支轻骑驰援前方。   祁蓁蓁看着他率军策马扬尘而去,心提了起来。   大约两炷香之后,顾珣便策马而回,铠甲上沾了一线血迹,令他更添肃杀与英武之气。   祁蓁蓁仔细打量他,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顾珣肃容道,“此次伏兵大约五千,已被我军尽数击退,请公主上步辇前行。”   “好。”祁蓁蓁应声上了步辇。顾珣的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大军继续前行,顾珣骑着马行在祁蓁蓁身侧,忽然低声道,“安怡,闭上眼睛。”   祁蓁蓁顿了顿,明悟过来:战场血流成河的画面,肯定不会好看。   而顾珣,当真是非常体贴。   “好。”她温顺地闭上眼,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然而只要是战场,必然会有血腥味,必然会伏尸千百、血肉模糊。   她与顾珣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回避。   何况,她被刺杀过,也近距离见证过死亡,已经被磨砺得足够强大了不是吗?   祁蓁蓁咬咬下唇,睁开了眼。   顾珣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过头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祁蓁蓁压下胃里的翻腾,强迫自己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看看,大将军的胜利而已。”   顾珣眸光一动,神情映在夕阳里,温柔又深刻。   第八日黄昏,顾珣终于与孙勇会和,进入了高平城。   云州城被叛军占领,云州太守等一应官员随败军逃来此处,此时尽皆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地面见顾珣与祁蓁蓁。   顾珣面沉如水,微垂了眼睛,威严地俯视众人,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本将既接管此事,诸君且听我号令。”   祁蓁蓁点点头,道,“大将军说得对。”   孙勇抢先掷地有声道,“末将遵命!”   余人纷纷附和。   祁蓁蓁低眉沉思:事情虽略有不同,但到底来到了这个节点,之后,就应该都和书里一样了。   顾珣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探讨下一步的行动。”   立即就有人拿来了云州的军事地图,并介绍情况,“叛军主力占据云州,另有分部分别在重镇南岩、平溪,这两处一个依山,一个傍水,易守难攻。”   顾珣问道,“叛军将领情况如何?”   有人尴尬应道,“叛军首领名唤郑大力,出身行伍,有勇无谋。但他有一个厉害的谋士,正是赵棠大人的幼子赵秉心。”   祁蓁蓁垂眉。   她记得赵棠。   作者似乎十分喜欢这个人物,不仅花了大量笔墨描写他,还特意讲到了他名字的由来:“棠”这个字,来源于西周召公甘棠树下理政的典故。   召公是廉洁奉公、勤政爱民的千古贤臣。作者借他来凸显赵棠的人设。   可是这个为国为民的赵棠,却被盛宁帝逼死了。   赵棠血溅御书房后,赵家子嗣纷纷提出辞官,想换得盛宁帝的反思与道歉。结果期望当然落空了,于是他们愤而离开。   人群里有人抽了一口凉气,大概是没想到忠诚高洁的赵家后人,竟然会与叛贼为伍。   但祁蓁蓁是知道的,她甚至没有太意外。   书中写到过,赵秉心出于私仇,更出于对这个朝廷的失望,才会想要参与重建一个新世界。   赵棠敬重顾珣,才会邀他一道劝谏;赵棠死后,顾珣曾去吊唁。   如今,赵秉心恰好在叛军中。   这简直是困了就有人递枕头的大好事情。   果然,顾珣道,“赵公子与我有旧,不妨探探他的口风。”   祁蓁蓁看向他,“你已想好对策了么?”   顾珣点头,“以赵秉心为突破,问题可迎刃而解。今晚便去云州,孙勇,你与我一道,带上五千兵马即可,其余人留守。”   有随顾珣而来的武将问,“五千兵马是否太少?”   顾珣瞥他一眼,淡而威严道,“不少。”   当然不少,因为根本不会怎样打起来。   祁蓁蓁嘱咐,“你一切小心。”   顾珣还未来得及休息,但祁蓁蓁没有拦他。内乱这种事情,当然是越快解决越好。   毕竟西北边还有邵夙的威胁。虽然他们被顾珣打到了很远的地方,但未必不会乘虚卷土而来。   顾珣温声对祁蓁蓁道,“你在此处好生休息。”   祁蓁蓁微微一笑,“好。”   “公主不去云州么?”万全到底忠心于盛宁帝,挂念着自己的监督重任。   “万公公难道不累,不想休息么?”祁蓁蓁略挑了眉,冷冷逼视着他。   万全妥协地低下了头。他终于意识到,到了这里,他皇帝面前大红人的身份,完全没有用。   高平知县为祁蓁蓁安排了最好的住处。在高床软枕上美美地睡了一觉,祁蓁蓁懒洋洋地起床。   她站在雅阁二楼,看着阴云密布的天色,心道,狂风暴雨要来了。   夜间,一人身披兜帽,策马冒雨而来。 第30章 起兵   彼时祁蓁蓁正在二楼倚门而立,看着雨幕发呆。   顾珣已离开一天一夜,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虽然知道他那边会十分顺利,但毕竟是出生入死的场合,祁蓁蓁还是免不了担心。   这时知县府的下人过来禀报,“公主殿下,从京城来的许大人有要事求见您。”   祁蓁蓁眨了眨眼。许琢比她预料的来得要早。   顾珣不在,这里她最大,有要事确实只能她出马。   “这便来。”祁蓁蓁往楼梯边走。   万全过来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搀扶她走。   祁蓁蓁不爱摆这样的派头,淡道,“不必了。”   来到前厅,许琢携带着一身湿意,正坐在椅子上,手捧着一杯热茶。   他一贯温和,此时收敛着眉头,显得心事重重。   见祁蓁蓁进来,许琢连忙起身行礼,“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祁蓁蓁道,“可是都城中有什么变故?”   她知道许琢要说什么,无非是盛宁帝终于发现,惠妃和祁瑞恒不见了,他被顾家连同自己的女儿一起,摆了一道。   当然,也还有其他的,更令人心惊胆战的事情。   许琢看了眼四周,在场尚有四五位文官武将,帝都的,地方的,鱼龙混杂。顾珣不在,他有些担心祁蓁蓁一个弱女子,镇不住场面。   于是他道,“此事关系重大,目前只能单独禀报公主。”   许琢是智囊,一段时间内,都是绝对忠于顾珣的,听他的没错。   祁蓁蓁点头道,“也好。”   在场的众官员皆躬身行礼,“臣等告退。”   待人走光了,许琢警惕地四处一看,这才低声道,“皇上发现惠妃和大殿下已不在宫中,断定大将军与您谋反,将大将军府与几位将领的家人尽数诛杀。”   果然是这样。   祁蓁蓁听得心里一寒,低叹道,“皇上太急了。”   如果盛宁帝愿意留下将领家人的性命,那些将领恐怕不会跟着顾珣谋反。这下,是不得不反了。   许琢默认。   祁蓁蓁问道,“忠叔等人可离开了?”   许琢垂眉,脸色有几分沉痛,“素兰与忠叔被宁国公抓住了,他们不愿透露惠妃与大殿下的行踪……”   祁蓁蓁心里一酸,眼眶泛红。   许琢温声道,“公主节哀。”   “嗯。”祁蓁蓁低低回应,“多谢。”   似乎已无话说,但许琢并不打算结束对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大将军此去云州,只带了五千兵马,公主如何看?”   祁蓁蓁看向许琢,对方神情温和,眉梢眼角都是文雅的气息,丝毫看不出来,是不是在试探祁蓁蓁。   试探也无妨,毕竟祁蓁蓁以往口碑太差,又是盛宁帝的女儿。许琢与她不熟,无法完全相信也理所当然。   与许琢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不需要动什么心思,因为无所遁形。   祁蓁蓁坦言道,“大将军打算以赵秉心为突破口,再正确不过。同样是叛乱,追随大将军显然比追随郑大力更好。收服了赵秉心,要杀郑大力易如反掌。剩下要做的,就是如何将郑大力的军队收为己用。相信以大将军和赵秉心的智慧,这并不是难题。五千兵马,足矣。”   许琢微微一笑,“公主殿下眼界非常,令人敬佩。”   看样子,是对自己彻底满意了。   祁蓁蓁松了口气,同样微微一笑,“大人此次前来,不会再回去了罢?”   许琢玩笑道,“此次许某拖家带口而来,想必公主也不会忍心让我回去。”   他当然不是拖家带口而来。这句话表示,许琢是背负了全家的身家性命,前来投奔,跟随顾珣叛乱。   祁蓁蓁莞尔。   许琢是个妙人。她一定要阻止书里的情况发生。   祁蓁蓁吩咐高平知县给许琢安排一个住处,然后便往自己的阁楼走去。   万全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殿下,许大人说了什么?可是皇上下了什么命令?”   祁蓁蓁淡淡瞥他一眼,道,“等大将军回来,你便知道了。”   感受到祁蓁蓁的冷淡与轻慢,万全心中不悦。他想到了自己怀中的那瓶毒药,心中一冷,打算明日寻机会下到祁蓁蓁的饮食中。   然而他的计划落空了。   一大早,祁蓁蓁被房外的嘈杂声音吵醒,睁开眼,一个小太监禀报道,“公主殿下,大将军得胜归来了!”   祁蓁蓁心头一喜,瞌睡也没了,麻利地起床洗漱。   进入大厅之前,祁蓁蓁遇到许琢,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对视一眼。   祁蓁蓁侧头对万全道,“万公公,劳你掐我一把。”   万全一愣,“啊?”   祁蓁蓁重复道,“劳你用你掐我一把。”   完全这次听明白了,他心里有气,求之不得,当即狠狠地拧了祁蓁蓁一把。   祁蓁蓁痛得眼里漫出了眼泪,瞥了万全一眼,走进了大厅。   几个官员正围着顾珣询问战况,顾珣长身玉立于众人之中,明明是长途劳顿,却丝毫不见疲态。   祁蓁蓁哭道,“大将军!”   顾珣看过来,眉头一拧。   祁蓁蓁快步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哭道,“父皇不知从哪听了小人谗言,竟觉得我们叛乱,将军府一干人等全被诛杀,无人幸免!”   在场众人,脸色全部剧变。   顾珣也是脸色一凝,脱口道,“怎会如此?”   祁蓁蓁摇头哭诉,看向顾珣身后的几个帝都将领,“我不知道。还有几位将军也是,家眷全被诛杀,这实在是无妄之灾……”   许琢长长地施了一礼,沉痛道,“此事千真万确,我从帝都昼夜跋涉而来,就是为了告知诸君。”   那几个帝都将领当即一脸不可置信,有的眼眶已经气红了。   “怎会这样!我们在这尽心平叛,竟会被认定为叛党?!”   孙勇一拳头打在了桌子上,怒吼,“一定是有佞臣在父皇耳边胡言乱语!”   祁蓁蓁哭道,“怎会连我这个亲女儿都怀疑?”   这时一个风尘仆仆的官员急匆匆走了进来,高呼,“圣旨到!”   所有人尽皆拜倒。   那官员道,“孙勇接旨!皇帝诏曰:骁骑大将军顾珣、安怡公主、忠武将军林平……诸人意图谋反,罪证确凿。今封五品上骑都尉孙勇为怀化将军,云州太守协助,捉拿叛党,不得有误!”   孙勇猛地站起来,大吼,“大将军与公主怎会谋反?定是有小人蛊惑皇上!”   祁蓁蓁亦站了起来,弯腰托起了顾珣,激动道,“父皇如此,必是听信了谗言!我愿追随大将军,挥师北上,清除父皇身侧小人!”   顾珣深深地看着她。   许琢亦道,“愿追随大将军,挥师北上,清除皇上身侧小人,还我大昌一个朗朗乾坤!”   孙勇吼道,“愿追随大将军,挥师北上,清除皇上身侧小人,还我大昌一个朗朗乾坤!”   公主和新封的怀化将军都表态起兵,被杀了全家的几个帝都将军意志顿时坚定了,亦高声道,“愿追随大将军,挥师北上……朗朗乾坤!”   云州太守几个地方官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想着顾珣手里还有刚刚收服的几万叛军,皇帝又确实一言难尽,只得道,“愿追随大将军……朗朗乾坤!”   万全和几个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跟着道,“愿追随……”   顾珣审视着万全,打断,“我还用不着你们。”   万全几个抖如筛糠。   顾珣道,“万全,往日你在皇上身边,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欺上媚下。清君侧便从你开始。”   万全脸色惨白,惶急道,“我……我没有!大将军饶命!”   孙勇扯起万全拖到门边便是一刀,万全挣扎了几下,咽了气。   顾珣对剩下三个太监道,“你们走罢。”   三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走。那宣读圣旨的早就趁乱跑了。   顾珣扶起了云州太守,道,“我迟早要走,云州还仰仗大人。”   云州太守虽表了态,心里还未彻底回神,呐呐道,“下官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顾珣握住了祁蓁蓁的手腕,“接下来,我们去云州整兵。” 第31章 吃醋   顾珣给祁蓁蓁安排了一辆马车,他没有骑马,自己也坐了进来。   “这两日统共只睡了四个时辰。”顾珣的声音终于染上一丝疲意。   “来。”祁蓁蓁帮他摘掉头盔,解下铠甲,拉他躺在自己的腿上,给他按起了额头。   顾珣配合地闭上眼睛,任她轻按着,淡色的唇微微一勾,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唔,”祁蓁蓁被他忽然的表白弄得耳根发红,问,“这力道可还行?”   “嗯。”顾珣手放松地搁在胸前,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祁蓁蓁担心他睡着着凉,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了他身上。   马车骨碌碌前行了许久,祁蓁蓁掀开马车窗帘,远远望到了云州城高高的城墙,轻轻推了推顾珣,“醒醒,到了。”   顾珣睁开眼,眼神有刹那的迷茫,很快又归于冷静深邃,利落地坐起。   难得能看到他刚醒来的样子,祁蓁蓁莞尔,又给他穿好铠甲。戴上头盔的时候,顾珣忽然低头轻轻在祁蓁蓁唇上一啄,然后从容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祁蓁蓁后知后觉,摸了摸嘴巴,红着脸埋怨:这大将军当真是越来越不守礼了。   一群人在城外迎接顾珣与祁蓁蓁。   为首的书生打扮的人,正是赵秉心。   赵秉心二十六七,模样年轻俊秀,许是因为家中变故,看起来有几分清瘦阴郁。他旁边一个魁梧、不苟言笑的武将,正是郑大力死后,随赵秉心投降顾珣的叛军二号头目周褚。   祁蓁蓁看着这两人,又看看马上的许琢与孙勇等人。顾珣的左臂右膀,几乎都在这里了。   这似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相逢,但祁蓁蓁知道,这一群人,将掀起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已为公主安排好住处,”赵秉心沉声道,“可随仆从前往。”   “有劳赵公子。”祁蓁蓁隔着车帘道了一句谢。赵秉心是个绝对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人,祁蓁蓁打从心里敬重他。   “你先去休息,我晚些时候回去。”顾珣骑马走到窗边,轻声嘱咐。   “好。”祁蓁蓁温顺答道。   便有一个男丁在前方带路,“请随小的来。”   赵秉心安排的宅子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虽然比不得将军府气派,但胜在舒适。他还安排了四个仆从,在这个动荡的时间,已经难能可贵了。   祁蓁蓁自己动手,把屋子收拾得更符合自己的审美一些,时间便不知不觉过了。   晚上祁蓁蓁睡得正香的时候,感觉脸上一热。她猛地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是顾珣后,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   “吵醒你了。”顾珣刚沐浴完,皮肤上还带一点温水泡过的暖意与粉色。他替她顺了顺睡乱的头发,轻声道,“明日我要带兵去南岩,留孙勇与许琢在这里镇守。若有事可寻他们。”   说到正事,祁蓁蓁坐了起来,攀住他的手臂,严肃道,“我猜父皇肯定已派了兵马南下镇压我们,不过几日便能到了。”   “所以要先将云州的局势稳定下来,”顾珣反握住她的手,“不过也不必忧心。南下的兵马不会很多。”   祁蓁蓁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孙勇和顾珣先后带了两批兵马,何况还要防着西北的外族入侵,盛宁帝再要派,已派不出许多。   其实按照书中所写,顾珣一路打到帝都门口,基本都是顺风顺水,少数几次也只是有惊无险。   攻入帝都之后呢,无良作者他坑了。但看得出,作者还是为大矛盾埋了伏笔的。   想到此处,祁蓁蓁看向顾珣的眼睛,郑重道,“明日我想启程去邓州。”   顾珣眼露诧异,“去邓州做何?”   祁蓁蓁微微一笑,“打仗需要粮饷,我去给你筹。”   顾珣不以为然,“这些事,自有许琢与赵秉心忧心。”   “对,”祁蓁蓁笑轻道,“我正想带上许琢一道去。”   顾珣神情一顿,细细打量祁蓁蓁,祁蓁蓁坦然回望。   “你似乎,”顾珣皱眉道,“对许琢格外青眼有加。”   祁蓁蓁无辜道,“那是因为你看重他啊,你的好兄弟,我当然敬重几分。”   顾珣略一挑眉,“又说谎。”   祁蓁蓁无奈了,这顾珣,要不要跟人精似的?   “邓州未经天灾人祸,有不少商贾大家,”祁蓁蓁讨好地拉住了顾珣的手,“若我与许琢能说服他们资助,你便无后顾之忧。”   顾珣见她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神色沉了两分,决断道,“云州暂时离不得许琢。时局正乱,你也不许去邓州。”   顾珣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祁蓁蓁也有些生气了,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往自己被子里一钻,不想理他了。   顾珣见祁蓁蓁气鼓鼓的模样,把自己裹成一团,像个受气的小动物,忍不住微弱地笑了。他俯下身,轻声在她耳边问,“生气了?”   祁蓁蓁冷着脸,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道,“手拿开。”   “蓁蓁,”顾珣轻叹一声,“我只是,不喜你太过关注许琢。”他还记得,她第一次在将军府见到许琢,便盯着他不放的样子。   顾珣一般情况称她安怡,极亲密的时候会温柔地唤她蓁蓁。   这个名字一出来,祁蓁蓁的心先软了。   “为什么?”祁蓁蓁纳闷,“他不是你的好兄弟么?”   “他是我的好兄弟,亦是出众的年轻男子。”顾珣道。   祁蓁蓁一愣,忽然间福至心灵,“你吃醋了?”   顾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顾珣少有这样情感外露的时候。   祁蓁蓁从来没想过,顾珣为了她吃醋的样子,现在她见到了。   吃醋代表在意。顾珣是真的很在乎她。   “我没旁的意思,”祁蓁蓁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单纯只是欣赏他的才华。在我心中,你无与伦比。”   顾珣心一动,眼里晕出热烈的情意,他扯开隔在两人之间的的被子,低下脸,吻住了她。   第二日顾珣一大早便走了,祁蓁蓁抱着被子,有些发愁。   顾珣不让她去通州,那她该想个什么办法,提前与那个姑娘认识呢? 第32章 联姻   战争时刻,祁蓁蓁咸鱼瘫了一天便不安心了。第二日早膳后先去了太守府,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忙的地方——顾珣几个将太守府定为议事的大本营。   但是太守府竟然一个能主事的都没有,祁蓁蓁只得转而来到城墙。   孙勇正在城头检查布防,黑壮的年轻将军神色严肃,也不与祁蓁蓁多加客气,打了招呼便忙去了。   祁蓁蓁见守城的将士一个个身杆笔挺、精神抖擞,不由得微微一笑,心道这孙勇有些时候冲动了些,但还真是治军的一把好手。   祁蓁蓁极目远眺,只见这南方之地,即便历经战乱,依然显出了千里莺啼绿映红的锦绣风光来。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心里一动,对孙勇道,“孙将军,如今可正是麦收时节?”   孙勇一愣,“啊……对啊!”   “如今云州正是战乱,农人无心务农,庄家荒在地里可惜了。不如派一队士兵出去看看,能收一点是一点。”   孙勇拧眉思索了片刻,一击手掌,“对啊,公主说的有道理!我这便派一队人往西南去。”   孙勇先来这里,对云州比自己熟,选西南方肯定有他的考量。祁蓁蓁微笑颔首。   说话间一队人马渐行渐近,为首的是一匹马车,后面带着三辆拖柴的板车。十几个佩刀壮汉护在两侧。   祁蓁蓁看过去,觉得那赶车的马夫有些眼熟。   “来者何人?”孙勇大喝道。   一个湖绿裙子的姑娘掀开车帘,皱着一张小脸回道,“吼什么吼?”   正是红荔。   祁蓁蓁惊喜一笑。   孙勇被怼得一愣,下意识地皱眉,想要吼回去,又觉得对一个小姑娘拉不下脸子,便郁闷地摸了摸脑袋。   红荔又补了一句,“大皇子在此。”转而对祁蓁蓁仰脸一笑,“公主!”   孙勇顾不得郁闷,亲自跑下城楼迎接,祁蓁蓁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下去。   许是从压抑的深宫走了出来,祁瑞恒脸上虽然还有两分病态,但精神头很不错。也比刚出宫时看起来结实了些。   祁蓁蓁上下打量着着他,初见这少年,他还与自己一般高,如今却比自己高上大半个头了,眸光中多了两分坚毅。   “皇姐。”他端正地给祁蓁蓁行了一礼。   “何须多礼。”祁蓁蓁关切道,“一路可还顺利?”   祁瑞恒点头,“我将母……将军府与宫中带出的金银器物换成银票,又买了些米面一并带来。”   所以后面板车上薪柴之下其实是米面?   “大殿下思虑周全。”孙勇笑道,“这些都是好东西啊!”   红荔瞪了他一眼,瞪得孙勇莫名其妙,又摸了摸脑袋。   祁蓁蓁忍俊不禁,明白红荔这还是记着当初孙勇的拔刀之仇呢。   “好了,”她笑着拉了一下红荔,“再瞪孙将军要睡不好觉了。”   红荔被她笑得脸顿时红了,羞道,“公主笑话人家。”   “好,不笑不笑。恒儿饿了罢,这便回去可好?”祁蓁蓁笑吟吟道。   “听皇姐安排。”祁瑞恒道。   一行人马来到太守府,孙勇忙着城防,没有随来。   早有人禀报,云州太守姚磊与许琢在府门前迎接。   为表示看重,祁蓁蓁特意令姚磊与许琢同自己、祁瑞恒一桌吃饭。   许琢笑着应了,顺着祁蓁蓁的话道,“姚夫人为我等食宿辛苦操持,不如也将姚夫人请出来,好郑重道谢?”   祁蓁蓁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祁瑞恒身上。   她知道许琢是什么意思,感谢姚夫人是一方面,说亲才是重点。姚磊有一嫡女,年纪恰好与祁瑞恒相当——没有比联姻更能稳固关系的了。   这一步,也是顾珣与许琢早已商量好的,但是否同意,最后还要看祁瑞恒。   见祁蓁蓁不表态,反倒看着自己,祁瑞恒顺了一下腰间玉佩,努力拿出自己独当一面的气势,道,“许大人所言甚是,便劳烦姚大人请出夫人了。”   许琢又道,“听闻姚大人还有一位千金。非常时刻不必拘礼,也请小姐到主桌用膳,可好?”   祁瑞恒颔首,“如此甚好。”   姚磊不是个蠢人,之前之所以到了狼狈出逃的地步,一方面是原先的平叛主帅徐鹏章太无能,另一方面,其实也有他对朝廷失望所以处事消极的缘故。   现下,他当然懂了大殿下与许大人抬举他们的意思,心里转瞬间思量一番,打定了主意,拱手道,“多谢二位殿下与许大人抬举。”   姚夫人和小姐很快来到。   祁蓁蓁的目光落到姚小姐身上。   那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容貌还未长开,却已看得出清丽出众。她脸带着羞意与稚气,跟在母亲后面盈盈行礼,很有几分知书达理的风范。   席间祁瑞恒、许琢与姚磊先是谈了云州的风土人情,接着话题便拐到了如何恢复云州的经济民生上。   祁蓁蓁就见小姑娘红着脸,眼神一直悄悄在许琢与祁瑞恒身上打转。   她不由得会心一笑,心想许琢与祁瑞恒确实十分迷人。   不过说起来,许琢与顾珣年龄相仿,二十四五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为何还未娶妻纳妾?像赵秉心,只比他们大一两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作者只交代了顾珣未娶的原因,却没交代许琢的。仿佛这么一个温雅出众的男子,一直这么单着身,就是为了以后和男主产生狗血三角恋一样,真不合理。   祁蓁蓁思虑着将目光落在许琢身上,对方察觉她的视线,偏头对她彬彬有礼地笑了笑。   祁蓁蓁也微微一笑,低头夹菜。   饭后,祁蓁蓁带祁瑞恒去住处休息。   马车上,祁蓁蓁温声问,“恒儿,你觉得姚家小姐如何?”   祁瑞恒垂下眼,略一沉默才道,“我知舅舅与许大人的意思,若与姚家小姐结亲,云州便是我们牢固的据点。”   祁蓁蓁看着他还带了几分稚气的脸,摇头道,“恒儿,你才从一个牢笼出来,勿要再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个牢笼。战略固然重要,你的幸福更加重要。相信你舅舅也是这么想。”   祁瑞恒眸光一动,看向自己的手,苦笑道,“如今我这身子……”   祁蓁蓁按住他的手臂,郑重道,“相信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祁瑞恒深深看向她,良久,轻轻一笑,“我自然相信皇姐。”   晚膳后许琢过来,与祁瑞恒商定了几件事之后,一个小兵忽然急匆匆跑进来,焦急道,“二位殿下,不好了!大将军在南岩山区被叛军伏击,损失惨重,下落不明!”   “什么!”祁蓁蓁猛地站起来,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第33章 打仗   祁瑞恒也站了起来,满脸震惊,“怎会如此?”   许琢略一皱眉,“不好,得赶紧知会孙勇加强城防。大将军兵败,城中军心不稳,只怕会有敌军乘隙来袭。”   听了许琢的话,祁蓁蓁混乱的大脑忽然有了一丝冷静。   她弹了自己手指心一下,暗暗谴责自己:好歹也是剧本在手的人,慌什么?   认真地回想了书中的剧情,祁蓁蓁肃容道,“许大人所言甚是,我们这便去太守府。”   “公主,我也去!”红荔急道。   “你别去,就乖乖待在家里。”祁蓁蓁严肃道。   “可是……”红荔还想说什么,祁蓁蓁打断她,“我知你是担心我,但打仗不是闹着好玩的。”   祁蓁蓁与祁瑞恒坐进马车,许琢骑马。   祁瑞恒一直掐着手指,担心而焦急的模样。   祁蓁蓁拍了拍他,“不要担心,你舅舅久经沙场,不会轻易出事。”   祁瑞恒略一点头,依然愁眉不展。   祁蓁蓁也皱紧了眉头。   来到太守府,孙勇一脸焦躁,一见到来人,连礼节也不顾,拉着许琢急道,“老许,你说眼下怎么办才好?”   “我已离京好些天,皇上新派的平叛大军只怕已来到近郊。如今林平、周褚带兵去了平溪,大将军亦带出了一部分兵马。城中守备不多,不宜再分兵。”许琢凝重道,“如今之计,只得固守云州。”   “可是大将军他生死未卜,”孙勇道,“你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大将军身经百战,”祁蓁蓁肃容道,“这南方的战场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我们守在这里,他一定会很快回来。”   “公主所言甚是,”许琢道,“孙勇你先做好开战的准备才是。”   孙勇看看许琢,又看看祁蓁蓁,烦躁地舒出一口气,出门去了。   “我去协助孙将军。”姚磊也走了。   “恒儿,一会儿你也去城头看看,切记小心。”祁蓁蓁回头嘱咐默不吭声的祁瑞恒。   “我知道。”祁瑞恒点头。   许琢给祁瑞恒找了一套铠甲让他穿上,带他去城墙。   祁蓁蓁也跟着一道去,许琢迟疑道,“公主?”   祁蓁蓁摆摆手,“我就去看看,若真有敌袭我便回来。”她也确实不是很想看血流成河的场面,但也想尽一份力。   祁瑞恒道,“便让皇姐一道去罢,皇姐有分寸。”   许琢便道,“也好。”   三人上了城墙,便听斥候对孙勇禀报,“敌军已在二十里外,领军的是宁国公。”   果然如此。   孙勇面色一凝,道,“再探!做好作战准备!”   祁蓁蓁转头看着云州城,肃容道,“我会带人将靠近城墙的百姓转移。”   许琢躬身行礼,“有劳公主。”   祁瑞恒嘱咐,“皇姐一切小心。”   祁蓁蓁点头,下了城墙。   她找到一匹马,马不停蹄地通知靠近四面城墙的百姓转移,以防被箭矢伤到,又让人维护转移秩序,以免慌乱中造成踩踏事故。   通知完毕之后,她并未回去,而是尽心监督转移情况,查探有无遗漏。   查看到南门的时候,夜色中忽然响起了厚重的战鼓声,这是敌军来袭的警告。   祁蓁蓁正想骑马转回太守府,忽然听到不远处的难民营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还有人未走?   身边的人都已被遣走,祁蓁蓁下马,快步朝难民营走去,走进门内,看到营内一片狼藉,角落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抱膝哭泣。   祁蓁蓁轻轻走了过去,蹲下身问,“小妹妹,你怎么没走?”   小姑娘一颤,扬起脏兮兮的小脸,害怕地看着祁蓁蓁。   祁蓁蓁愈加放柔了声音,道,“快要打仗了,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去别处可好?”   小姑娘看着温柔无害的祁蓁蓁,渐渐放松了情绪,哭道,“我的腿受伤了,走不了了。”   “不要怕,姐姐抱你。”祁蓁蓁柔声哄道。   小姑娘犹豫了一会儿,慢吞吞伸出了手。   祁蓁蓁用劲抱起了她。   七八岁的小姑娘,即便因为受苦受难而瘦小,但也已经有些重了。祁蓁蓁身为公主,从未做过体力活,抱着小女孩很有些费劲,走了十几步便觉得手酸得快要软掉,脚也快抬不起来,只能咬牙一步一步挪。   离马匹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祁蓁蓁心一凛,来不及多想,危及之下爆发,咬牙抱着小女孩冲进前方的屋内。下一刻箭雨以万钧之势,纷纷钉进了地面和屋顶。   祁蓁蓁抱着小女孩躲进了桌下,护住小女孩的头顶。   耳边是不绝于耳的箭矢钉入和屋瓦碎裂掉在地面的声音,鼻端一阵呛人的灰尘味。   小女孩哭道,“姐姐,我们会死吗?”   “不会,不怕。”祁蓁蓁抚摸着女孩柔软的头发,“跟着我,别乱跑。”   祁蓁蓁大约知道一些打仗的情况,射箭属于远攻,资源所限,不会太久,只要她们躲在这,熬过去便好。   这时忽然一个大石头撞破屋顶,笔直朝祁蓁蓁藏身的桌子砸来!   祁蓁蓁心神俱颤,护住小女孩脑袋,抱着她往前一扑。身后的桌子被砸烂,屋瓦砸到祁蓁蓁身上,她感觉肩头一痛,似乎出了血。   “姐姐,你受伤了!”小女孩惊恐大叫。   “没事,”祁蓁蓁脸色凝重,转了转肩膀,“皮外伤,不要紧。”   她咬牙抱起小女孩,又找了一个角落躲了起来。   没多久笃笃的箭矢声终于停住,新一轮战鼓又响,喊杀声震天。   这是开始正式攻城了?   祁蓁蓁等了一会儿,再没有射箭的情况。她咬牙抱起小女孩,打算转移,走到门口,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跳下马来,急道,“公主,可找到您了!”   祁蓁蓁松了一口气。她的马已经被乱箭射死,便带小女孩骑上了士兵的马。   “小妹妹,你可有家人?”祁蓁蓁询问,心下却明白,看小女孩一个人躲在难民营没人管,大约是没有亲人了。   果然小女孩吸着鼻子摇了摇头,“我被歹人抓住,走了好远的路,后来趁机跑掉,却迷路了。”   “歹人为何要抓你?”祁蓁蓁问道。   小女孩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家在何处?”   小女孩已十分信任祁蓁蓁,觉得祁蓁蓁一定会帮她回家,便期盼道,“百花村。”   村的单位太小了,祁蓁蓁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哪个州县?”   小女孩嘟着嘴巴费劲地想了想,摇头。   祁蓁蓁只得先带小姑娘回太守府。   她与小姑娘都受了伤,倒是应该看看大夫,只是现在正在打仗,只怕大夫都救治伤兵去了。祁蓁蓁只得将此事延后。   回到太守府,祁蓁蓁让一个男丁抱着小女孩往前厅走,经过内院的时候,小女孩指着花圃里的一株植物道,“这株草药,可以用来给大姐姐止血。”   祁蓁蓁十分诧异,“你懂草药?”   小女孩点点头,“我爷爷可是有名的神医呐!”   祁蓁蓁心里生出几分惊喜,“你可能帮我弟弟……”   她的话音又顿住。祁瑞恒不在这里,不用着急,倒是小女孩腿还伤着。   “我的血已经止住了,你可能先为你自己治伤?”祁蓁蓁问道。   小女孩拍了拍男丁的肩膀,“我要先看看这里的植物。”   祁蓁蓁吩咐了一声,那男丁便抱着小女孩到府中各处查看。   “公主,你怎地受伤了?”姚夫人带着女儿迎了出来,她本就因为战事而神情忐忑,见祁蓁蓁受伤,更是惶急。   “小伤,不碍事。”祁蓁蓁回道。   两人将祁蓁蓁带到姚小姐的阁楼,替她清洗包扎。   “这一仗,也不知打到什么时候。”姚夫人叹道。她还算镇定,姚小姐的眼睛已经红了。   “不必担心,我们很快会胜利。”祁蓁蓁坚定道。   几人复又来到大厅等待,沉闷与寂静中,忽然传来女子的哭声。   祁蓁蓁一愣。 第34章 委屈   祁蓁蓁快步来到门口,恰好看到衣服上有血迹的红荔瘫软着向自己扑来。   祁蓁蓁心一惊,连忙接住她,急道,“你怎么了?受伤了?”   红荔哭道,“我……我去城墙了,吓死我了……”   “怎么去城墙,不是让你待在家中?”她那么胆小,见到血肉模糊的战场不吓死才怪!祁蓁蓁又心疼又生气,“受伤了吗?”   红荔摇头,“血是孙将军的,我没事,只是担心公主……”   “孙勇受伤了?”祁蓁蓁担忧问道。   红荔虚弱回答,“伤得不重。”   祁蓁蓁松了口气,扶她回到正厅。   男丁抱着小女孩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几株草药。   “姐姐能不能帮我拿来杵和木碗?”小女孩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祁蓁蓁。   祁蓁蓁望向姚夫人,姚夫人便喊了一个下人去拿。   “公主,这是谁?”红荔情绪已稳定下来,看着小女孩,一脸诧异。   “一个小神医。”祁蓁蓁微微一笑,转向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谢巧儿。”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关心地问,“姐姐,你的伤处理好了吗?”   红荔认真纠正道,“不可以叫姐姐,要叫公主。”   “随意啦,红荔。”祁蓁蓁笑道,转向姚夫人,“能否借贵地给谢小神医清洗一番?”   姚夫人连忙道,“这是自然。”   她吩咐两个下人带谢巧儿去清洗,再拿一套姚小姐幼时的干净衣服。   祁蓁蓁问道,“姚夫人,你可听得出这女童是哪里口音?”   姚夫人略想了想,“大约是云州邓州交界处。”   这样么?祁蓁蓁略一点头,“多谢。”   一时无事,红荔便坐着在那里捣药草,笃笃的声音倒让人放松了几分   等巧儿处理好伤口,云州太守姚磊骑马回来了。   见他平安无事,姚夫人与女儿都松了一口气。   姚磊仰头急不可耐地喝了一大杯水,这才道,“敌军已败退,大将军与孙将军追击去了,大殿下与许大人正在善后。”   “太好了!”姚夫人面露喜色。   祁蓁蓁垂眉沉默片刻,道,“如此我也该告辞了,今夜多谢夫人与小姐。”   “公主折煞臣服了,这是臣妇应当做的。”姚夫人连忙道。   祁蓁蓁带着红荔、巧儿坐上马车,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墙。   “公主,不是回家吗?”红荔纳闷道。   “去接大殿下回家。”祁蓁蓁冷淡道,“熬了这么久,该回家休息了。”   红荔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了祁蓁蓁一会儿,疑问道,“公主,怎么打了胜仗,你反而不高兴了?”   “有吗?”祁蓁蓁面无表情问道。   红荔笃定点头。   “算了,没什么。”祁蓁蓁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姐姐,你把头低一下,我为你按按。”巧儿脆生生说道。   祁蓁蓁依言。   跟她瞎按一通不同,巧儿找学位很准,力道也适中,按得很舒服。   祁蓁蓁觉得自己运气当真是好。   不多时来到正门城墙下,祁蓁蓁碰到许琢,说明来意。   许琢微微一笑,“刚好,劝殿下回去劝不动,公主的话他总该听。”   祁瑞恒神色微赧,在祁蓁蓁严肃的目光下上了马车。   “既然都到这里了,不如等等大将军?”红荔道。   “不等。”祁蓁蓁斩钉截铁。   祁瑞恒精神紧绷累了一夜,坐下后才发觉手脚发抖,后背冒出虚汗。   祁蓁蓁道,“巧儿,这位哥哥不舒服,你能否为他看看?”   巧儿偏头想了想,道,“车里光线不好,我先给哥哥把把脉。”   祁蓁蓁轻声对祁瑞恒道,“这是我碰巧遇到的小神医,她的爷爷是大神医。让她给你看看,可好?”   祁瑞恒虚弱点头,伸出手。   红荔把巧儿抱到祁瑞恒身边,巧儿认真地听了一会儿脉,皱着小脸道,“哥哥的脉象有些复杂,似乎中过毒。我不会治,要是爷爷在就好了。”   祁蓁蓁心里燃起希望,“我会帮你找到爷爷。”   回到家中,祁蓁蓁先安顿祁瑞恒和巧儿睡下,之后才洗了个澡,躺到了床上。   东方已露出鱼肚白,祁蓁蓁闭上眼,沉沉睡去。   祁蓁蓁是被热醒的,睁开眼,窗外已是阳光明媚。   身上搁了一条手臂,祁蓁蓁回过头,便见顾珣已换了一身雪白的寝衣,安静地睡在自己身后,怀抱像个火炉。   这人皮肤好,怎么晒太阳也不黑,睫毛纤长而密集,只是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想来是累得狠了。   祁蓁蓁细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又心软又委屈,想了想,不轻不重地拉起顾珣的胳膊,放到一边,坐起身。   顾珣睫毛一动,醒了,慢慢睁开眼睛。祁蓁蓁板起了脸。   “怎么了?”顾珣坐起身,嗓音有些哑。   “看不出来么?我生气了。”祁蓁蓁委屈道。   “看出来了,所以问你为何生气。”顾珣清醒了些,放柔了声音。   “你被伏击,损失惨重,下落不明,是不是故意做给宁国公看的,好让他掉以轻心,然后你转回来与孙勇两面夹击?”祁蓁蓁问道。   书里可是写得明明白白。他就只告诉了许琢!   “是。”顾珣坦然回道。   “既然是计,为何不告诉我?”祁蓁蓁气道。   “既然是计,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顾珣道。   祁蓁蓁闻言正欲发作,顾珣却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祁蓁蓁一口气撞到了棉花上,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转身躺进被窝里,闷闷道,“我才没有担心你,以后都不会担心你。”   顾珣俯下身,攀住她的肩膀,祁蓁蓁痛嘶一声。   顾珣面色一变,拉开她的衣领,皱眉问,“怎么受伤了?”   “不关你事。”祁蓁蓁拉好衣领,委屈又甚了三分。   “别赌气,”顾珣低叹,“是我不好,下次一定告诉你。”   祁蓁蓁幽幽看他一眼,道,“说到做到。”   顾珣见她那小模样,失笑,“一定。”   祁蓁蓁心情好了不少,轻声道,“我的伤不要紧,就是昨夜敌军射箭时,被屋瓦划破点皮。”   顾珣神情转为严肃,“下次不可靠近战场。”   祁蓁蓁心情好,不欲与他讨论自己的自由问题,笑道,“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拿粥。”   顾珣吃完粥后复又睡下,祁蓁蓁坐马车来到太守府。   昨夜一场大战,所有人疲惫不堪,此刻都在休息,太守府里静悄悄的。   祁蓁蓁转了一会儿,来到议事厅,才见到一人。   赵秉心坐在桌边,时而看挂在墙上的地图,时而看手中的书,间或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人随顾珣去南岩,也是昨晚回的,今天却起得这么早,当真是勤劳。   “赵公子,”祁蓁蓁轻唤了一声。   赵秉心搁下笔,站起身,板板正正地给祁蓁蓁行了一礼,“公主。”   “不必多礼。”祁蓁蓁摆摆手,走上前,“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已经休息够了。”赵秉心不是个善于闲谈的人,当下只简单答道。   “事务虽多,但也要注意身体。”祁蓁蓁略劝了劝,步入正题,“此番前来,是有一事想要请教先生。”   “赵某愧不敢当,”赵秉心道,“公主但讲无妨。”   祁蓁蓁便坦言相告,“昨日我偶然遇到一个懂医术的女童,自言是神医后人,与家人失散来到此处。老家在百花村,姓谢,多的她也不记得了,听口音大约是云州邓州交界之地。我想找到她的家人,兴许能够为大皇子调理一二。”   “只怕乡村重名的多,”赵秉心略一沉吟,“此事我会去查,请公主稍等两日。”   得到他的保证,祁蓁蓁松了一口气,笑道,“有劳先生。”   祁蓁蓁转身想走,不料赵秉心忽然又喊住她,语气里有两分迟疑。   “公主殿下,草民……亦有一事相询。”   祁蓁蓁纳闷回头。 第35章 老师(大修)   赵秉心却又没有问出那个问题,而是沉默着打量祁蓁蓁。   祁蓁蓁被他看的莫名其妙,赵秉心才感慨道,“公主当真变化良多。”   祁蓁蓁一怔。听这语气,赵秉心似乎从前认识她,可书里没写,她也没有原主的记忆啊!   祁蓁蓁只得笑笑,含糊道,“毕竟成年了,不再是懵懂幼童。”   “公主殿下,”赵秉心神情沉郁,定定看着祁蓁蓁,张了张口,却又欲言又止。   这副姿态,弄得祁蓁蓁十分纳闷,“怎么了?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罢了,”赵秉心别开眼,“现在说为时尚早。”   祁蓁蓁郁闷了,说话不带这样的啊老兄!   但赵秉心低头又去写写画画了,摆明不想再开口。   祁蓁蓁一路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顾珣与祁瑞恒都已起来了,正在院中下围棋。   二人俱是轻袍缓带,悠闲地坐在木椅上。头顶是一棵荷花玉兰,开着大朵大朵的洁白花朵,与池塘中粉色的睡莲相映成趣。   见祁蓁蓁过来,顾珣闲适地随口道,“你回来了。”   祁瑞恒亦回头,少见地明媚一笑,“皇姐。”   红荔在一边提着茶壶精神萎靡,闻言抬头行礼,“公主殿下。”   祁蓁蓁略微一笑,接过红荔手中的茶壶,问,“巧儿呢?”   “她的伤还缺几味药,家丁带她去药房了。”红荔乖顺答道。   祁蓁蓁点头,替祁瑞恒的茶杯续上热水。   顾珣一心二用,淡声问,“怎么忙着去太守府?”   想到赵秉心,祁蓁蓁闷闷答道,“想找人帮忙查找巧儿的家乡,见到赵秉心,便拜托他了。”   顾珣已从红荔那里得知巧儿的事,并不意外,瞥她一眼,“可是他对你说了什么?”   祁蓁蓁叹了口气,“他说有问题要问我,却又一直不说。”可难受死她了。   棋局走到死路,祁瑞恒皱眉思考了片刻,弃子投降,安慰祁蓁蓁道,“赵公子行事自有规章,一直不说,可能是他自己也没想好。”   祁蓁蓁只得道,“也是。”   顾珣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黑子,站起身理理衣服,道,“你饿了罢,不如让下人备膳?”   祁蓁蓁看看日头,道,“也好。”   三人正准备吃饭的时候,祁蓁蓁听到粗犷的声音,“好香!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孙勇与许琢双双走了进来。   “红荔,”祁蓁蓁转头吩咐,“去添两幅碗筷。”   她这一转头,恰好看见红荔满脸羞红,低下了头。   “哦,好……好的!”红荔应道,低头避开来人往厨房跑,谁也不敢看。   结合昨晚红荔身上沾有孙勇之血的事,祁蓁蓁直觉得她错过了很有意思的剧情。   “见过二位殿下、大将军。”两人行礼。   “不必多礼了,”祁蓁蓁看向孙勇,这家伙似乎是肩膀受了伤,吊着左手臂,但打了胜仗,精神很不错,喜笑颜开。她问,“你的伤不要紧罢?”   孙勇朗声笑道,“没事,我皮糙肉厚,一点小伤轻轻松松。”   许琢拍了他背一下,孙勇皱眉痛呼,许琢揶揄,“一点小伤,轻轻松松。”   孙勇气呼呼道,“你就看不得我高兴。”   祁蓁蓁失笑,看来这两个,包括顾珣,关系是真的好。   顾珣淡淡打断他们,“没事便好,坐下一道吃个午饭罢。”   许琢面露犹豫,孙勇已经大咧咧应了,“那敢情好,我正饿呢!”   下人搬来凳子,孙勇坐下,许琢也无奈地跟着坐下。   祁瑞恒一直没做声,祁蓁蓁看向他。少年身份高贵,年纪最小,又初来乍到,有时难以融入大家的话题,不知会不会觉得受冷落。   但见祁瑞恒神色如常,认真地看着顾珣三人,眉宇间并无阴霾。   如此便好。祁蓁蓁微微一笑。   红荔拿来碗筷,红着脸摆到孙勇与许琢面前。   顾珣问道,“发生何事?”   许琢慢条斯理地夹了些吃食,答道,“如今南岩顺利拿下,平溪那边却战况胶着,是否要再派人去?”   顾珣略一沉吟,“平溪那边水战,并非我们的长处;守将宋金泉颇有野心,不肯归降,战况胶着也是难免。这样罢,你亲自去一趟,看能否智取。”   “好。”许琢点头。   顾珣目光落到祁瑞恒身上,寻思了一会儿,道,“待恒儿身体再好些,便要多历练了。”   祁瑞恒面露喜色,“好,谢谢舅舅。”   祁蓁蓁微微一笑,“那便静待赵秉心那边的好消息了。”   “什么好消息?”孙勇纳闷地问。   祁蓁蓁促狭笑道,“红荔,你来告诉孙将军罢。”   红荔脸上刚消退的粉色又弥漫开了,磕磕绊绊把巧儿的由来和祁蓁蓁拜托赵秉心的事讲了一遍。   “这当真是大好的消息。”孙勇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倒是许琢面露深思的神色。   多了两个大男人,饭菜并不够。祁蓁蓁将自己未动的米饭分给顾珣与祁瑞恒,亲自去厨房下了一锅面条,这才够一顿饭。   饭后祁蓁蓁避开旁人,拉顾珣到内室,问,“赵秉心以前是否认识‘祁蓁蓁’?”   顾珣很快懂了她的想法,答道,“以前在崇文苑,赵秉心给‘你’讲过学。”   “……哦。”祁蓁蓁尴尬了。原来赵秉心是原身的老师。   “怎么了,”顾珣低声问,“你引起他的怀疑了?”   “那倒没有,”祁蓁蓁老老实实道,“他只是说我变化良多。”   顾珣点点头,“没有便好。你好好休息,我去太守府。”   他往外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对了。你既不是祁蓁蓁,便不要与恒儿走得太近——他长大了。”   祁蓁蓁风中凌乱,眼见顾珣干脆利落地走远,忍不住心里吐槽:   看书时没发现,顾珣是个隐藏的醋缸啊!   顾珣带祁瑞恒去了太守府。祁蓁蓁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还有另一个问题,她忘了问顾珣了。   不过顾珣已走,也不好去追。祁蓁蓁便想着,晚上再问不迟。   因为战乱,云州汇集了一批流离失所的难民。赵秉心对难民进行了初步的收容,建了难民营,每日给他们派发食物。这样不仅可以防止难民生事,还可以给顾珣营造仁义之师的美名。   但这只是初步的收容。祁蓁蓁想着,有没有办法,把这些难民,转化为生产力?   抱着这样的想法,祁蓁蓁来到难民营查探情况。   难民营一角,两个妇人正在给难民派粥与烙饼。   大昌国力渐弱,又逢天灾人祸,粮食确实是一大难题。   那粥是粟米粥,那饼也是杂粮混着野菜。   祁蓁蓁看得直叹气。   派粥的事情看似简单,但长时间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难免辛苦。   祁蓁蓁见那派粥妇人手已经发抖,便带红荔走过去,道,“大娘,我两与你们换换手罢?”   “哎,公……”红荔下意识就要阻止,祁蓁蓁甩给她一道严厉的眼风,成功让她闭了嘴。   “那怎么好?”派粥妇人爽朗笑道,“小娘子皮娇肉嫩,只怕不适合哩!”   “没什么不好,”祁蓁蓁微微一笑,“如今正是困难时期,人人都该出一份力。”   “也好。”两位妇人笑着让开,祁蓁蓁与红荔走了过去。   祁蓁蓁拿起大勺子,一勺一勺地给前面排队的难民盛粥。红荔给他们拿烙饼。   难民一个个蒙头垢面,也不顾手脏,得了粥与烙饼便欢天喜地地走了。   祁蓁蓁派了一会儿粥,一个身形颇高的难民来到面前。   那难民头发脏而乱,遮着半张脸,另半张脸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伸手递上碗,祁蓁蓁盛好粥正欲倒进他的碗里,不料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  顾珣、蓁蓁:吃醋更健康。   孙勇、红荔:暗恋酸又甜。   许琢:男女主都为我吃醋,啊,我真是魅力无边。   赵秉心:我觉得我和你们格格不入。 第36章 劫持   那难民忽然探身,握住祁蓁蓁的手腕,用力将她拖上案板,扯到自己身前,勒住了她的喉咙!   红荔失声惊叫,“公主!”   维持秩序的侍卫大吼,“你做什么!”   “别动!”那难民嗓音有两分嘶哑,怒吼道,“让顾珣给我滚过来!”   刺杀与绑架者这种事,祁蓁蓁如今已是见怪不怪。就是她身材玲珑娇小,被高个子难民勒着脖子,很有些难受。   她扳着难民的手臂,咳了两声,眼角泛红。   “你是谁?”祁蓁蓁询问,尽管面上狼狈,但她情绪十分冷静。   “你害得我锒铛入狱,又被贬为庶人,惨遭流放,如今却问我是谁?”那人在她耳边森冷道。   是萧明焕!祁蓁蓁明白过来,这人没有去流放地,反而来到了这里,要找她和顾珣报仇。   “你错了,”祁蓁蓁低叹道,“害你入狱的不是我。”   “那是谁?”萧明焕冷哼一声。   是你自己。祁蓁蓁明白,这个答案出来,只怕激怒萧明焕。   她低声谈判,“萧明焕,不如我们做个交换。你要怎样才肯放了我?”   萧明焕却冷道,“我问你,是不是你和顾珣,设计杀了我姑母?”   祁蓁蓁沉默。   萧明焕收紧手臂,怒吼,“说!”   红荔哭道,“你别伤害我家公主!”   祁蓁蓁一阵呛咳,看了一眼红荔,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开口,艰难道,“我说不是……你信吗?”   萧明焕语塞,他还真不信。   “别耍滑头!”他怒道,“我姑母在哪?”   “你勒着我我怎么说……咳咳!”祁蓁蓁虚弱道。   萧明焕咬牙切齿地松开了一点力道。   祁蓁蓁好受不少,低声道,“萧明焕,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也看得出如今皇上不得人心。不如你与你父亲,一道加入我们罢?”   “胡言乱语!”萧明焕道。   祁蓁蓁不为所动,继续扰乱他的思绪,“你习得一身武艺,应当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以你的才能,想必很快能将功折罪,前途不可限量。”   萧明焕到底年少,又听耳边人语调真诚地夸人,竟然真的被带跑了思路。过了片刻他回过神来,神色一凛,怒道,“别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我姑母呢!”   祁蓁蓁叹道,“我也不知道啊。”   “你怎会不知?”萧明焕质问。   “我是真不知啊!”祁蓁蓁神色哀楚下来,“我也不过是,受顾珣摆布的一颗棋子,性命被别人捏在手心。顾珣不想让我知道的,我怎会知道呢?”   “你骗谁呢!”萧明焕怒道,“谁人不知你和顾珣是一条心!”   “我是被迫的啊,”祁蓁蓁恰好被勒得难受,哭得不费力气,“正因为我性命捏在顾珣手里,才不得不听他的。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萧明焕一时犹豫了。难道他真的掌握的信息有误?   祁蓁蓁东一句西一句,变来变去的,却又每句话都像真的,让萧明焕有些凌乱。   顾珣终于飞马奔了过来。祁瑞恒、姚磊、赵秉心落在后面。   萧明焕身体变得紧绷,手臂又收紧了。   祁蓁蓁冷静地看了顾珣一眼,提高了音量,凄楚道,“萧明焕,你劫持我没用的。父皇将我嫁给顾珣,是让我监视他。顾珣恨我恨得要死,留着我一条命,不过是想逼我为他做事,然后等攻入帝都的时候,拿我威胁父皇……”   萧明焕吼道,“你闭嘴!”   顾珣下马,身姿笔挺,神色冷峻,盯着萧明焕道,“你待如何?”   “不想我扭断她脖子的话,就砍下自己的手臂!”萧明焕的语气里满是痛恨。   “顾珣惯用右手,你应当让他砍下自己的右臂。”祁蓁蓁哀道,“但他不会受你威胁的。”   “你……”萧明焕被她分了心,有些烦躁。   “你试试。”顾珣神色极冷,从弓箭手里拿过一把弓,搭箭上弦,拉满,对准祁蓁蓁心口。他这话说得也巧妙,听不出到底是不在意还是太在意,让萧明焕摸不准。   “好了,本来还能苟活些时日,现在只能与你死在一起了。”祁蓁蓁放弃抵抗,瘫软了身子,颓败道,“你不该来的。”   萧明焕彻底凌乱了,他不怕死,但怕死得莫名其妙、白白浪费。祁蓁蓁放弃生的希望,直往下滑,他下意识地去扯她,好遮住自己,“你起来……”   顾珣眉头一皱。   就是现在!   祁蓁蓁凝起全身的力气,趁机用力扯住萧明焕右手小拇指,狠狠一撇。   十指连心,那痛不是常人能忍。萧明焕痛楚与混乱中也忘了制住祁蓁蓁。   祁蓁蓁乘隙滑脱,往前一扑。与此同时,顾珣手一松,离弦之箭狠狠钉入了萧明焕胸口。   祁蓁蓁回头,见萧明焕不甘地瞪大眼,缓缓往后倒去,松了口气。   “皇姐!”祁瑞恒一脸惶急,跑过来,扶起祁蓁蓁。   “我没事。”她宽慰地一笑。   夏季衣衫单薄,祁蓁蓁奋力前扑的时候,手肘膝盖便有少许擦伤,渗出丝丝血迹。   顾珣回头,冷冷对姚磊与赵秉心道,“封锁消息,另外,再次排查城中奸细。”   姚磊与赵秉心拱手领命,“是!”   “恒儿你跟着赵公子。”顾珣大步流星走到祁蓁蓁身边,面色冷肃,弯腰抱起了她,坐进马车。   “哎!”大庭广众之下,祁蓁蓁很有些羞耻。   红荔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却只敢坐在外面。   祁蓁蓁摸着顾珣的下巴,调节气氛,笑,“好了,这不没事么?不要板着脸,吓人。”   顾珣冷冷瞥她一眼,“不怕疼了?”   这一眼让祁蓁蓁脖子发凉,她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道,“怕疼是怕疼,但我更怕你这个冰块样子。”   顾珣又瞥她一眼,默不作声,兀自生闷气。   他坐了会儿,大概是自己调节过来了,凌厉气势收敛了几分,面无表情道,“你这满嘴谎话,张口就来。”平日对他也不全然老实。   祁蓁蓁讨好了半天还被批评,这下不服气,“也不全是谎话。”她那些话根本不用费劲去想,按着原著剧情一说,逻辑是完整无破绽的,用来忽悠人刚好。   这人不觉得她聪慧也就算了,还嫌她谎话多。   顾珣见这人差点没命还敢在这里跟他犟嘴,全然不知害怕的模样。   她不怕,他可是怕得很!   顾珣心头怒火又起,“你说得对,等攻入帝都,就用你来威胁皇帝。”   虽然知道这是一句假话,但语气未免太凶。   祁蓁蓁委屈了,气道,“凶什么凶,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祁蓁蓁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他,顾珣亦偏开一张冷脸,两人在小小的车厢内闹别扭。   “公……公主,这里开着一家糕点店,您……要不要尝尝?”红荔小心翼翼地问道。   “打仗呢,要节约!”祁蓁蓁怒道。   红荔这只被殃及的小小池鱼心肝颤了颤,还想说什么,却听顾珣道,“停车。”   马车连忙停下,顾珣沉着脸走下来,进入那家糕点店,不多时拿着一包点心出来,又钻进了马车。   祁蓁蓁看着手里多出来的点心,心想:我可没那么好哄。嘴角却已有要翘起来的趋势,她连忙压下。   温热的糕点被油纸包着,散发出带着甜味的香气。   祁蓁蓁的心渐渐软下来,别扭了许久,终于轻声说,“谢谢。”   “嗯。”顾珣淡淡应声。   祁蓁蓁只是简单擦伤,大夫都不用看,顾珣亲自用常用药帮她处理完毕。   除了有点疼,祁蓁蓁完全无碍,顾珣却严肃道,“接下来好好在家待着,不要出去。”   看在那一包点心的份上,祁蓁蓁妥协道,“好吧,听你的。”   看着祁蓁蓁那犹带三分委屈的小脸,顾珣语气缓了缓,“我会多陪陪你。”   祁蓁蓁心一动,抬头看向顾珣,对方亦认真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温柔情意。   “对不起,”祁蓁蓁低声道,“让你担心了。”   顾珣的心彻底柔软,叹了口气,拥住她,“以后不要再令自己陷入危险。”   “好。”祁蓁蓁柔声答应。   因为顾珣的明确禁止,祁蓁蓁在家待了三天,期间平溪终于拿下,整个云州大地,尽皆归顺。宁国公退去了株州。   赵秉心那边也出了结果,直接告知了顾珣。   这一日,顾珣将午睡的祁蓁蓁从被窝里拉了出来,轻笑道,“你不是想去邓州么?赵秉心查出了百花村。”   哎?祁蓁蓁迷蒙地眨了眨眼,可以见到原书中那个三角恋女主了? 第37章 沈氏   “哪几个一道去?”祁蓁蓁边穿衣服边问。   “你,我,恒儿,许琢,林平带三千兵马。”顾珣帮她从衣服里顺出柔顺的乌发。   祁蓁蓁停下了手,看着顾珣,“你也去?”   顾珣略一挑眉,“我不能去?”他想起上次的对话,为何她主动带许琢去,却不愿他去?   祁蓁蓁想着,当然不能去。   按照原书,这次去邓州,将会有一个特别的姑娘出场。因为原书坑了,作者还没写到人物表明心意。祁蓁蓁只能根据感情趋势推断,这姑娘会是书中顾珣的真命天女;而许琢,也会因为她与顾珣离心。   但这些话,却不能告诉她眼前的顾珣。   “也不是不能。”祁蓁蓁纠结道,“你和恒儿都去,这里谁主事?”   “都已安排好,你不必担心。”顾珣摆好她的鞋子,拉她下床。   祁蓁蓁一边穿鞋一边暗叹,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祁蓁蓁整理妥当,出得门来,许琢已骑着马等在那里,穿一袭淡雅青衫,眉目俊秀温和。   撇开私人感情来讲,祁蓁蓁知道,许琢这个名字,来源于《诗经》。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样一个人物,因为是男配,在男主强大的光环面前,也只能陷入苦恋情殇,走上黑化的道路。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男主身边找啊!   她一定要避开这个狗血情节。   顾珣见祁蓁蓁又开始盯着许琢出神,皱眉道,“时候不早了,上车。”   祁蓁蓁回过神来,转身把巧儿抱上马车。   红荔泪眼汪汪地望着祁蓁蓁,“公主……”   祁蓁蓁笑道,“你就好好看家罢!还有,孙勇这人冲动,你替大将军看好他。”   她已经从顾珣那里打听到,孙勇还未娶妻纳妾。又从祁瑞恒那里得知,打仗那一夜,红荔战乱中误上城头,被一个中箭的士兵撞出了城墙;危急时刻,是孙勇一把拉住她,将她救了回来。   英雄救美,天赐良缘。祁蓁蓁有意撮合他们。   红荔的脸,顿时飞上红霞。   顾珣与林平分两路行进,林平带兵,而顾珣带着祁蓁蓁几个,绕路去一个叫做赤安的县城,寻找巧儿的家乡。   赤安县下,有两个百花村,都姓谢。   他们先去了其中一个,却一无所获,黄昏时折返赤安城,投了一家客栈,围成一桌吃晚饭。   “姐姐,我好像,来过这里。”洗干净了的巧儿眉清目秀,被祁蓁蓁养了几天,脸上显出一点珠圆玉润的可爱来。   “看来你家乡确实在这附近了。”祁蓁蓁十分欣慰,细心帮她擦了手,再给她拿了一个白胖馒头。   顾珣看着一大一小的和谐互动,脸露寻思的神色。   “明日再去另一个百花村看看,应当错不了了。”许琢笑道。   “嗯,”祁蓁蓁笑盈盈看向祁瑞恒,“找到了谢神医,恒儿便不用如此辛苦。”   “多亏了皇姐。”祁瑞恒微微一笑。   说话间隔了几桌的位置,一个络腮胡大汉嚷嚷道,“这世道啊是越来越乱,山贼横行这么久,官府也不管管!”   “东边打仗呢,官府大概是忙着支援的事。”另一人接口。   “千忙万忙,家门口的事不忙!我看是忙着给那姓顾的什么将军表忠心才对!”先前的人抱怨。   祁蓁蓁拿筷子的手一顿。   终于出现了!山贼的事,正是原书中男女主相遇的原因。尽管具体情节不尽相同,但剧情还是走到了这里。   事关民生和顾珣,祁瑞恒略一思考,端方有礼道,“请问这位大兄,你说的山贼,在哪个地方?”   那大汉立即回道,“在桃花山。小兄弟,我看你是个富贵相,可千万别往那一带去,免得被打劫!”   祁瑞恒笑道,“多谢。”   许琢从衣襟里拿出地图,看了看,“正在去百花村的路上。”   “那便顺带处理了他们。”顾珣淡道。   祁蓁蓁迟疑,“还不知山贼的规模……”   便听顾珣语气平淡中带着三分傲然,“乌合之众,好解决。”   祁蓁蓁叹道,“好罢。”   她完全可以想办法拖延时间,让顾珣错过和女主的相遇。但是之后呢,女主身份特别,顾珣去邓州,还是会和女主遇上。   所以回避没有意义,不如主动出击。   第二日一行人朝桃花山行去,日上中天时,进入一片低矮山地。   顾珣耳聪目明,很远便听到远处有打斗的声音,便来到马车窗边,说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和许琢去看看。”   祁蓁蓁连忙起身,掀开车帘,探出身子,道,“我也去!”   顾珣看着她,沉默一瞬,伸出手。祁蓁蓁心一松,拉着他的手上了马,坐在他身后,抱紧他的腰。   顾珣便又嘱咐祁瑞恒,“你在此照看巧儿,有暗卫在,莫怕。”   祁瑞恒点头,“舅舅放心去罢。”   顾珣和许琢打马前行,很快来到一处山谷。只见两班人马混战一处,其中一个红衣女子,甩一支长鞭,乌发飞扬,英姿飒爽,鲜亮明艳。   这便是女主了。   顾珣与许琢勒马查看形势。   祁蓁蓁道,“这么多莽汉,欺负一个弱女子,实在令人看不过眼。许大人,去帮忙罢!”她拿过顾珣手里的马鞭,狠狠一鞭甩在许琢的马背上。   那马受痛狂奔,许琢抓紧缰绳努力稳住身形,无奈喊道,“许某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啊!”   顾珣回头不动声色地看着祁蓁蓁。   祁蓁蓁无辜一笑,复又搂紧他的腰,道,“你先不要动。”   许琢话语喊完,马匹冲进人群里。一个山贼凶相毕露,对着许琢砍去,砍中马匹。那马吃痛,高高扬起前蹄,许琢“哎哎”两声,被甩了出去。   紧急关头,红衣女子一扬马长鞭,卷住许琢的腰,将他拉到身侧。   许琢落地晕头转向,女子推了他一把,又一鞭抽向一个山贼。   祁蓁蓁看着这一幕,心想,多好的一出英雄救美啊,完美取代原书顾珣救美的情节。   她拍了拍顾珣后背,“许琢原来不会武功啊!还有暗卫么?让暗卫帮忙。”   顾珣做了一个手势,很快两个暗卫出来,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局势。   “阿珣,嫂夫人,”许琢过来,苦笑道,“这不合理。”   “我不知你不会武功,”祁蓁蓁无辜道,“而且我害怕,夫君得护着我。”   顾珣道,“嗯。”   许琢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   红衣女子走过来行礼,嗓音清脆动听,“多谢几位仗义援手。”   祁蓁蓁打量她,女子大约十八九岁,身形玲珑,容貌艳而不妖,五官精美,特别是一双眼睛,透着一股灵动与英气。   这便是女主,沈若晴。   “姑娘客气了。”祁蓁蓁道,“不知姑娘为何与山贼斗在一处?可是遭劫了?”   沈若晴大方一笑,“并非遭劫。我听闻此处有山贼为祸,便带了家丁过来,想抓了他们送官。”   祁蓁蓁赞道,“姑娘大义。”   作为女主,有光环加身,沈若晴的家世,非常奇特:父亲是才学渊博的书生,母亲是富商家的独生女,所以她不仅有才,家里还非常有钱——有钱到能买身负武艺的家丁,打造一支战力不凡的护卫队。   许琢不知是不是猜出了些什么,笑道,“听姑娘口音,可是邓州人士?”   沈若晴颔首,“正是。”   许琢笑道,“这便巧了,我们此行,正是要去邓州。想看看那里,是否有做黄茶生意的机会。”   沈若晴偏头打量了默不吭声的顾珣一眼,道,“邓州是绿茶的天下,黄茶生意大约不好做。”   “嗯,”许琢笑道,“先去看看再说。”   沈若晴扬眉一笑,“也好。我要带家丁去将山贼囤积的物资,分发给附近的村寨,这便告辞。小女子沈氏,几位到了邓州,不妨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先谢过姑娘,慢走。”许琢拱手行礼。   “慢走。”祁蓁蓁亦笑着道别,看到顾珣只略一点头致意。   回到马车边,许琢笑道,“邓州沈氏,我们当真好运气。”   顾珣点头,“先去百花村。”   祁蓁蓁坐回马车,祁瑞恒好奇问道,“发生何事?”   祁蓁蓁便把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祁瑞恒叹道,“这女子倒是巾帼不让须眉。”   啧,女主光环开始显现了。   祁蓁蓁面无表情道,“是不是觉得她风采令人心折?”不知道顾珣,会不会也偷偷这样想?   祁瑞恒耳根发红,羞赧了一阵,忽然间懂了祁蓁蓁瞪着他的意思,连忙道,“天下间无女子能及皇姐的风采。”   奉承话哪怕是假的,祁蓁蓁听了也觉得心里飘飘然,十分受用。不过她并不是为了听好话,而是为了提醒外面的顾珣。   走了一阵,他们又遇到正指挥家丁的沈若晴,寒暄了片刻才继续前行。   半下午时,他们终于到了百花村,找到了巧儿的爷爷。   老人须发皆白,却身姿笔挺,精神矍铄。顾珣确认他真的是安贫乐道的神医,便把祁瑞恒交给了他。   “去邓州恐有危险,你便与恒儿待在这里。我会留暗卫保护你们。”顾珣道。   “我要跟你一起去。”祁蓁蓁扯住他的衣袖,神情认真。 第38章 北上   院中无人,只有满篱笆的喇叭花姹紫嫣红,叶片绿得发亮。   顾珣低沉问道,“你很在意沈姑娘?”   “对。”祁蓁蓁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   “在来之前,你就知道沈姑娘的存在?”顾珣又问,表情是一贯的清冷平淡。   这家伙,真是太敏锐了。   祁蓁蓁低下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曾做过几个梦,梦里的一些事情确实发生了。”   “梦里,我和沈姑娘发生了什么?”顾珣看着她长长的眼睫,在莹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梦里顾大将军威名远扬,沈姑娘自小仰慕你,认识你后更是携其所有追随你。而你也越来越看重她。”祁蓁蓁看着地面,半真半假地撒谎。   “那么,梦里的你呢?”顾珣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被迫抬起脸,接触到顾珣深邃的目光,祁蓁蓁心里发虚,低下视线。   “看着我。”顾珣却根本不打算让她逃避,又微抬了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祁蓁蓁无奈,“就像我和萧明焕说的,你拿我,也可能是原本的祁蓁蓁,威胁皇帝。皇帝不为所动,于是,你杀了我……”   顾珣的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面无表情地看了祁蓁蓁半刻,轻轻点头,“我懂了,所以你才会那般刻意讨好我。”   确实是这样。祁蓁蓁无可辩驳,又低下视线。   “那么,”顾珣走近一步,依然捏着祁蓁蓁的下巴,语气重了两分,“我想确认,你到现在,是否还只是,在讨好我?”   顾珣气势太盛,又如此逼近,祁蓁蓁难以抵抗,又不想太过落于下风,只道,“我知道你分辨得出。”   “可我想听你说。”顾珣坚决道。   “你!”祁蓁蓁顿时羞恼,“不是讨好,是真的想对你好,满意了?”   顾珣终于松开了手,低低叹息着搂住了她,“我心亦然。”   终于得到顾珣的表白,祁蓁蓁心里一热,恼意去了一半。想到古人都含蓄,顾珣又是个闷骚,能这样说已经很不错了,她那另一半的恼意也消了。   “你不想我做的事,我便不做。沈姑娘那边,便全由许琢负责。”顾珣道。   祁蓁蓁心里甜蜜,面上忍不住笑,柔声道,“其实我也不是担心你,而是担心许琢,兴许他会因为沈姑娘与你产生隔阂。”   “这样么?”顾珣沉吟道,“我会尽量撇清。”   “好。”祁蓁蓁靠着他的胸膛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西北边的邵夙,也要做好防范。”   “两边作战并不好,”顾珣道,“这是个难题。不过帝都那边也会面对这个难题,我们先不急。”   说到这里顾珣微微一笑,“况且二姐去了肃州,大概,会给我们找到一个好帮手。”   “咦?二姐去了肃州?什么好帮手?”祁蓁蓁一脸惊疑地抬起了头。大约是因为这个好帮手是由顾澜触发的,而原书中顾澜死了,所以这个好帮手也没有写到过。   “过一阵子再告诉你。”顾珣笑道。   还卖关子。   祁蓁蓁撇撇嘴,想了想,认真道,“既然沈姑娘的问题已经说开,我便不去邓州了。我想去肃州找二姐。”   顾珣面露不解,“为何?”   祁蓁蓁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西北有湖盐。”   “湖盐?那是什么?”顾珣问道。   古代湖盐的提炼技术很晚才发明出来,祁蓁蓁猜测这个世界应该也还没有湖盐。看来她猜对了。   祁蓁蓁答道,“我们家乡那边,一种用特殊湖水煮盐的方法。”   顾珣少见地有些惊诧,“你是想?”   “我不想说得太满,”祁蓁蓁眼中泛着郑重的光芒,“但我想试试自己制盐,如果能成功,对我们益处良多。”   “你懂如何制盐?”顾珣问道。   “略懂一点。”祁蓁蓁微微一笑,“其实从来到云州那一天,我便有这样的想法,毕竟盐十分重要,战乱中更是如此。只是云州的地理环境并不适合,我才没有提出来。现在,既然二姐和你的好帮手在肃州,我去也有投奔之处,这是个机会。”   顾珣垂眉想了想,道,“太危险了。”   “我会小心行事,你给我派几个暗卫,好么?”祁蓁蓁软声恳求,“有盐了,我们不但可以自己用,还可以换钱换粮。”古代贩卖私盐是杀头的大罪,但他们自己就是一方之主,并不用担心。   顾珣思考良久,直到屋内传出动静,似乎许琢要出来了。他终于道,“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无论成与不成,你都要回来。”   “好,”祁蓁蓁笑得眉眼弯弯,“一定。”   顾珣将顾澜与“好帮手”的信息告知了祁蓁蓁。当即祁蓁蓁与顾珣兵分两路,一个西行去往邓州,一个乔装打扮一番,由暗卫护着,坐马车北上肃州。   越靠近肃州,气候越干燥,祁蓁蓁花了几天才渐渐适应。   进入肃州城,祁蓁蓁与几个暗卫分头行动,在几个略贫困些的街道打听,终于在黄昏时打听到了“好帮手”宋子诚的住处。   暗卫隐去,祁蓁蓁坐在马车上,慢悠悠地来到了目的地。   顾珣告诉祁蓁蓁,宋子诚是顾澜曾经心许的人,原本是一个五品武将,在顾澜被迫入宫后,怒而挂冠而去,隐居在肃州的巷陌中,以打铁为生。   祁蓁蓁看着眼前的低矮土屋,小心地敲了敲泥巴院墙中的木质小门。   “谁呀?”门内传来顾澜那熟悉的嗓音。   “是我,二姐。”祁蓁蓁露出一个笑脸,看向门扉中逐渐露出的顾澜。她似乎与顾珣一样皮肤不会晒黑,脸上带着暖洋洋的笑意,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幸福的味道来。   “你怎么来了?”顾澜十分惊喜。   祁蓁蓁便向顾澜坦言了来意,而后笑道,“看来你与宋大哥破镜重圆了,恭喜。”   顾澜英气的脸上流露出少女似的羞涩来,“是啊,没想到今生还能再在一起。”她又有些感动,“原来他为了我一直未娶。”   祁蓁蓁便也有些感动。   顾澜将祁蓁蓁拉入院中坐着,两人话别了一阵,顾澜步入正题,“湖水竟然可以制盐么?”   “用特殊的湖水,多试几遍应该能成。”祁蓁蓁道。   “肃州处于大昌与邵夙的交界,若四处寻找盐湖,恐有危险。”顾澜有些迟疑。   “我不会走太远。”祁蓁蓁道,“顾珣派了暗卫给我。”   “这样罢,”顾澜到底性格直爽干脆,很快拿定主意,“我与你一道去,我这边也有几个暗卫,一起带去。”   “宋大哥同意么?”祁蓁蓁问道。   说话间沉稳的脚步声响起,院门被推开,一个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   祁蓁蓁转头看去,那汉子大约三十一二,魁梧高大,古铜色的皮肤,脸孔英俊中透出一股粗犷与野性来,手里还提着一只赤色狐狸。   顾澜站起身,柔声唤,“诚哥。”   宋子诚略一怔愣,“有客?”   顾澜便介绍了祁蓁蓁的身份,“这是弟妹。”   宋子诚眼睛一眯,毫不掩饰敌意,“安怡公主。”   顾澜连忙道,“你别吓着她,她与她父亲不一样。”   宋子诚便偏开头,对顾澜扬了扬手中的赤狐,“给你做一件狐皮大衣。”   祁蓁蓁莞尔,看来顾澜真的很幸福。   昔日的贵家小姐、宫中惠妃洗手作羹汤,想方设法弄了一桌并不丰盛的晚饭,味道也一般。宋子诚却吃得很香。   顾澜与他说了寻找盐湖的事情。宋子诚点点头,“你若想去便去罢,注意安全。我给你们找个信得过的向导。”   宋子诚自顾澜来到后,便放弃打铁,捏了一个新身份重新投了军。   祁蓁蓁懂了顾珣说的“好帮手”的意思:宋子诚一定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抵抗邵夙的得力干将。   这边商量妥当,第三日,祁蓁蓁带着大锅、白绢布、干粮、衣物,跟随顾澜、向导,一道出发了。 第39章 制盐   一行人往西北行走,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找过两个湖泊,都不是咸水湖。   祁蓁蓁也没奢望那么快就找到咸水湖,心态很稳。   夜里大家在一个背风处休息了一宿,第二日中午时,来到一个山脚下。   那小个子的向导手往上一指,说道,“山上有个湖泊。”   山路崎岖,马车根本上不去,一行人只得放弃马车,把东西放在马背上,艰难地上山。   今年天气异常,此时已是六月末,肃州的雨季还未来,天气也较往年冷些。到了山上,祁蓁蓁更是觉得全身都渗透了凉意。   顾澜拿出自己的厚衣服披在祁蓁蓁身上,祁蓁蓁连忙穿好。顾澜的衣服她穿着有些大,但好歹不冷了。   向导说的湖泊面积广袤,在一片土青色的山脉间,仿佛一颗碧蓝的珠宝,又被太阳照着,莹莹地泛着光,美不胜收。   因为雨季还未到,气温也不足够大量化雪,因此湖泊的水位不深,周边甚至有干涸的痕迹。   祁蓁蓁看到,裸露出的湖床,布满了一层沾满水垢和青苔的原生态盐石。   祁蓁蓁小心翼翼地走下去,挖了一块盐石,翻来覆去地看。   顾澜也走了过来,疑惑道,“这黄不黄、白不白的石块,就是能煮盐的东西?”   祁蓁蓁开心笑道,“对。”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咸水湖和盐矿。   “怎么煮?”顾澜将信将疑。   祁蓁蓁刨去盐石上面的青苔水垢,又掰掉了一些大块杂质,然后微微一笑,“我煮给你看。”   她让向导和暗卫出来帮忙,在湖边架起大锅,锅内放水,锅下生火;然后将粗略处理了的盐石用白绢布包着,打结,扔进了水里。   盐溶于水,温度会加快溶解的速度;但是盐石中的泥沙和其他的颗粒杂质不溶于水。祁蓁蓁这个方法,能将盐和杂质分离开来。   但分离出的盐水中除了氯化钠,还有其他一些矿物离子,并不十分适合人体食用。口感也十分苦涩。   祁蓁蓁用洗净的树枝夹出白绢布袋,又往盐水中加入了面碱。   面碱是平常做包子馒头用的,属于碱性物质,能和盐水中的一些矿物离子发生反应,产生沉淀。这样经过层层分离,剩下的盐水精度很高。   顾澜和向导见锅底出现白色沉淀,非常新奇,“这就是煮出来的盐?”   “这是杂质,”祁蓁蓁道,“条件所限,没法分离出来,到时候我们不要锅底这一层。”   顾澜伸着脖子,新奇地等着食盐的出现。祁蓁蓁让暗卫加大火力,锅里的水渐渐蒸发,留下白色的晶体。   祁蓁蓁喜悦地指着锅,“后来的这些,才是食盐。”   沉稳如顾澜,也忍不住当即取了一点白色晶体,小心地尝了一口,眉眼瞬间染上喜色,“真的是盐!安怡,你是个奇女子。”   祁蓁蓁被她夸得有两分羞涩。她这也不过沾了前人的光而已。   那向导更是激动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盐,白花花的盐!”   古代制盐技术不高,盐中杂质多,颜色也不纯正,平民百姓吃的盐只会更差。祁蓁蓁很能理解他,微笑道,“我们先将这些盐装起来,然后再煮几锅。”   亲眼见制出了盐,大伙干劲都很足,纷纷跑进湖床去挖盐石,学着祁蓁蓁的方法煮起盐来。   祁蓁蓁一连煮了两天的盐,担心大火升起的烟惹人注意,第三日便带着食盐回了肃州城。   “这盐是煮出来了,”祁蓁蓁忧虑,“但肃州毕竟还是皇帝的地方,太不方便了。”   顾澜沉吟了片刻,看向宋子诚,商量着道,“兴许,我们可以试着策反肃州太守。”   “可以么?”祁蓁蓁眼里流露出期盼的光芒。   “大将军多次在肃州抗击邵夙,与肃州太守应当有交情。而且,据我所知,肃州太守是个正直的好官。”宋子诚沉声道。   顾澜补充,“但你毕竟是皇上下令捉拿的叛党,不可冒险,还是让诚哥打探些消息再说。”   “也好。”人在屋檐下,祁蓁蓁也不想冒太大风险。   于是祁蓁蓁便派了两个暗卫,将已炼出的食盐运往云州;又派了几个暗卫去咸水湖挖回了不少盐石,几日内都和顾澜在宋子诚家的小厨房内煮盐。   速度慢是慢,但是安全。   十日后,宋子诚还未打探出肃州太守是否有望策反,运盐去云州的暗卫回来复命。   从暗卫那里祁蓁蓁得知,顾珣已经顺利收服邓州,许琢也已与沈家商谈好了合作。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暗卫还带来一封顾珣的信。   祁蓁蓁的心,微微热了起来。大半月未见,她面上不显,但心里很是想念他。   她看着宣纸上遒劲的字迹:切记安全,静候卿归。   话语虽少,但祁蓁蓁还是透过字里行间看出,顾珣也是想念她的。   一时间,她竟有些归心似箭。   但似箭归似箭,事情也需要做个像模像样来。到底能不能尝试策反肃州太守呢?   祁蓁蓁来到厨房寻找顾澜,顾澜正在灶上淘米洗菜。   祁蓁蓁注意到,她眉宇间似乎有两分不适。   “怎么了?”祁蓁蓁关切问道,“二姐你身子不舒服?”   “月事来了,”顾澜毕竟年近三十,说起私密事并不尴尬,“昨夜又有些受凉,些微腹痛,不碍事。”   “我帮你洗菜罢。”祁蓁蓁走向前,接过了洗菜的活计,正思考着如何开口询问肃州太守的事,就见顾澜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渐渐沁出冷汗来。   “怎么了,二姐?”祁蓁蓁惊道,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扶住她。   顾澜秀眉紧蹙,按着侧腹,痛得说不出话来。   “哪里有大夫?”祁蓁蓁见状当机立断,“我送你过去。”   顾澜虚弱道,“听说南雀街中段有一位大夫医术了得。”   祁蓁蓁扶顾澜坐上马车,行了一段时间,问了一次路,最终在又一间低矮土屋停了下来。   祁蓁蓁小心地将顾澜扶下马车,上前敲门。   柴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布衣男子。他见到祁蓁蓁,惊讶出声,“公主殿下?” 第40章 举报   祁蓁蓁一愣,这男子,竟然是被流放的洪太医!   可洪太医的流放地不是漠北吗?怎么会在肃州?祁蓁蓁十分惊诧。   昔日的洪太医,如今的洪大夫亦是非常惊疑,目光又落在祁蓁蓁身后身后的顾澜身上,惊道,“惠妃娘娘!”   顾澜强忍着痛楚,皱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进去说。”   洪大夫连忙将两人让进了门,请进了堂屋。   这时恰好屋内并没有什么病人,洪大夫命妻子将门关上,弯腰给两人行了礼。   顾澜苦笑道,“如今这情况,也不再有什么妃子公主了。”   祁蓁蓁道,“正是如此。不知洪大夫为何在此处?”   洪大夫亦苦笑道,“肃州太守是我旧友。买通了押送我的官差,将我一家安置在此处。”   祁蓁蓁环视了家徒四壁的土屋,又看看已显老态的洪大夫,便有些愧疚,“此事因我而起。”   “公主不必歉疚,是我危害公主在先。”洪大夫苦涩道,“如今丽妃已死,也怪不得任何人了。”   祁蓁蓁一时默然,又听洪大夫问道,“娘娘与公主为何在此处?”   两人还未回答,洪大夫忽然又道,“罢了,我不问了,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祁蓁蓁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顾澜虚弱感叹道,“如今在这地方,虽然清苦,但也知足常乐。”   洪大夫点头,忽然间想起来,问道,“还不知两位,来这里是想?”   “是我,”顾澜忍痛答道,“月信来了,腹痛难忍。”   祁蓁蓁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洪大夫捻了捻胡子,“还请娘娘伸手。”   顾澜便伸出左手,洪大夫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认真听了听,又问了顾澜几个问题,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娘娘宫寒血瘀,又碰上劳累辛苦,所以才会如此。我先为娘娘扎几针止痛,再为为娘娘开一副方子,切记安神静养,注意保暖。”   顾澜的脸上有一丝黯然,低声道,“有劳大夫了。”   针灸过后,顾澜的腹痛果然好了不少。   祁蓁蓁拿了药,付过诊金,郑重地向洪大夫道过谢,便扶着顾澜出门。   马车上顾澜情绪一直十分低落。   祁蓁蓁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调理一段时间就会好,不必担心。我派人去将疏影接来,可好?”   顾澜低眼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道,“因不想生下皇上的子嗣,我有一段时间,喝过许多避子汤。”   所以才会宫寒血瘀么?   短短的一句话,包含了她多少委曲求全的屈辱与痛苦。   祁蓁蓁心一酸,拍了拍她的手背,强笑道,“已经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顾澜到底坚强,很快调整过来,轻轻一笑,“嗯”了一声。   两人又说了会儿家常,祁蓁蓁见顾澜已经彻底恢复,思虑了一番,道,“肃州太守冒着杀头大罪帮助洪太医,看得出是有情有义之人。宋大哥亦说他是个正直的好官。我觉得,可以去见见太守大人,即便策反不成,他应当也不会为难我。”   顾澜坚决道,“不行!万一你被抓了,我如何像珣儿交代?此事当从长计议。”   祁蓁蓁无奈,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计划。   回到宋子诚的土屋,顾澜烧火,祁蓁蓁煮饭炒菜。为给顾澜补身,她用了不少补血活血的食材,因为不会调整土灶的火候,菜品的卖相有点差。   顾澜十分惊讶,“你还会做饭?”尝了一口脸色一喜,夸道,“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祁蓁蓁怀揣着穿越的秘密,微笑,“也是近日学的。”   下午,祁蓁蓁一直在思考如何说服顾澜。   她并不是冒进之人,总觉得肃州太守那边,去试一试应该不会有危险。   另一边,洪大夫的妻子任氏偷偷摸摸地跟踪到了宋子诚的家,然后一脸愤恨地去到了肃州太守府。   因为有暗卫保护,半下午顾澜放心地去给宋子诚送东西,留祁蓁蓁一人在家。   祁蓁蓁在厨房,将最后一锅盐装袋,想着明日可以分派两批人,一批人去盐水湖挖盐石,一批人继续往云州运盐。   这时一个暗卫忽然冲进门来,急迫道,“公主,属下怀疑您的行踪已暴露,肃州太守往这边来了,赶紧走!”   “嗯?”祁蓁蓁惊诧,下一刻却冷静下来,问,“他带了多少人马?”   那暗卫略一愣,道,“虽只带了两人,但现在不宜冒险。”   “不急,”祁蓁蓁道,“只带了两个,不像是抓人的,而且似乎还不想事情闹大。”   “这……”暗卫说不动祁蓁蓁,不知如何是好。   祁蓁蓁略微整理了仪容,与暗卫一起,将食盐藏好,这才从容地出了厨房,来到院中。   敲门声响起,祁蓁蓁深吸一口气,打开木门,门外是一着常服、负手而立、沉默内敛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打量着祁蓁蓁,祁蓁蓁坦然回望。   “夫人,”肃州太守沉沉开口,“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请进。”祁蓁蓁从容一笑,让开身。   肃州太守与两个仆从走进,祁蓁蓁关好门。   “公主殿下,”肃州太守施了一礼,而后开门见山道,“你到肃州来,实在让我难办。”   “我却要谢谢大人了,”祁蓁蓁道,“没有立刻抓我去威胁大将军,或者向皇上请功。大人乃是仁义之人。”   肃州太守皱眉,“仁义之人不好做,还请公主立即离开。”   “我若离开,”祁蓁蓁微笑,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一杯粗茶,“还有谁来帮助大人呢?”   “此话怎讲?”肃州太守盯着她倒茶的动作,神情默然。   “肃州处在国界,抵御邵夙的压力很大罢?”祁蓁蓁问道,“士兵的粮饷,百姓的衣食,样样需要操心,朝廷却不管不顾,还在沉迷享乐。”   “公主。”肃州太守沉沉出声,提醒祁蓁蓁不要说大逆不道的话。   祁蓁蓁不以为意,笑道,“这便是我们做乱党的原因之一,没什么不好说的。”   肃州太守沉默。   “而我,”祁蓁蓁道,“愿意给大人白银一万两,粮食五千石,再加一个顾珣都欣赏的武将,帮助大人保肃州平安。”   “你……”肃州太守微微动容。   “再进一步讲,”祁蓁蓁知道他心里有些动摇了,继续胸有成竹地劝说,“你与顾珣合作过多次,知道大将军剑锋所指,万人莫敌。顾珣迟早有一天会打到这里来,收服肃州只是早晚的事。既然左右是要归服,大人不如趁早悄悄归服,还能得到我们的资助。”   “公主未免海口。”肃州太守下意识道。   “是不是海口,大人自己心里有数。”祁蓁蓁也不恼,微微一笑。   盛宁帝不得人心不是一日两日了。这皇朝,早已烂透,不堪一击。   何况,她还手握剧本呢!原书中顾珣攻到帝都不到一年,现在有了新的助力,只会更快。   肃州太守再度沉默。   祁蓁蓁也不催他表态,只默默观察着他,然后淡定地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等到察觉满嘴苦茶味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应该喝茶,连忙把茶杯放下。   “我暂时不能答复你。”肃州太守终于抬起眼看向祁蓁蓁,“公主形迹已经暴露,未免起乱子,还请你与惠妃娘娘随我走。” 第41章 策反   “我知大人不是想抓我们,而是想护着我们。”祁蓁蓁道,“只是我与惠妃娘娘还有事要做。大人不想起乱子,有另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将洪夫人软禁起来。”祁蓁蓁笃定道。她和惠妃的身份,只有宋子诚和洪家人知道。洪大夫本来是戴罪住在这里,人品也较为正直,应当不会主动生事。那便只有洪夫人了。   只要把洪夫人控制起来,不让事态扩大,便不会有问题。   肃州太守显然也明白,没有问这句话的由来,反而问,“你和惠妃娘娘要做什么?”   祁蓁蓁笑道,“放心,并不会危害肃州安全,只是赚点钱而已。有钱才有能力资助大人啊!”   肃州太守皱眉思考了片刻,才拱手道,“还请公主小心行事,勿要暴露。”   祁蓁蓁松了一口气,“多谢大人。”   肃州太守走后,祁蓁蓁想了想,既然肃州太守同意与她方便,那她也要拿出诚意来才行。   她与肃州太守初初接触,信任还不足,制盐的事暂不宜暴露。   于是祁蓁蓁当了自己的一支发钗,又稍微凑了凑,凑足五百两银子,令暗卫送去肃州太守府。   送银钱未免有贿赂之嫌,祁蓁蓁本来想送粮的。但现在乃乱世,粮食涨价,祁蓁蓁自己去买,只怕买不了多少。倒不如让肃州太守用自己的门路去买,反而能多买些。   暗卫离开之后,霞光正盛,整个泥巴小院金灿灿的。   祁蓁蓁在院中摘了一把宋子诚无聊种的小葱,拿出三个鸡蛋,和面下了一锅面条。   晚餐时祁蓁蓁把把肃州太守来过的事情说了。   顾澜皱眉道,“想不到洪夫人竟会这样做,也不怕引火烧身。”   祁蓁蓁点头,“我们也算因祸得福,见到了肃州太守。既然已能安全留在这里,那我们不妨想办法扩大制盐规模。若能弄到在肃州制盐、贩盐的凭证,会方便许多。”   “如何扩大规模?”顾澜沉思道,“此事干系重大,不方便招人。”   这确实是个问题。   宋子诚接口道,“家里的盐石已煮完,明日可再去山中。刚好接下来我有三日休假,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随你们一道去。”   “好。”祁蓁蓁喜悦,顿了顿,又道,“二姐便不去了罢?”   “我已经好多了。再说保暖便是了,多运动还可强身健体。”顾澜说道。她毕竟是做过多年上位者的人,说这话很有一股威严。   “大夫嘱咐你不宜劳累。”祁蓁蓁不赞同道。   顾澜要强,坚决要一起去。她是长辈,祁蓁蓁无法说服她。   宋子诚听了半晌,纳闷,“怎么了,为何看大夫?”   顾澜道,“我回头与你说。”   也不知二人是如何说的,第二日顾澜还是预备和他们一起去。   对此祁蓁蓁十分无奈。   祁蓁蓁命令四名暗卫往东南运盐,临行前嘱咐他们将她在肃州的情况转告给顾珣,说明将迟一段时间再回——她既已打开了局面,便不想短短一个月就回去了。兴许顾珣会因此生气,但她一时也顾不得。   接着她拜托顾珣拨一万两银、五千石粮食和十个信得过的士兵。   她也想写一封信,奈何不会写繁体字,只好让暗卫代笔。既然是代笔,情意缠绵的话便说不出口。她想了想,只说了两句话:一切安好,勿念;肃州月色皎洁。   暗卫走后,祁蓁蓁与顾澜、宋子诚一行人便往咸水湖出发。   因为煮盐需要大量柴火,他们先在山中就地取材煮盐。又担心烟引人注意,便只煮了两日,便带着食盐与盐石回了城。   十日后,顾珣的钱粮人均已送到——这次这家伙没有写下只言片语。   顾澜与宋子诚再度带人去盐水湖取盐石。   祁蓁蓁来到了肃州太守府。   肃州太守看到送到门口的东西,神色复杂,既有些动容,又有些忧虑。   “公主不怕我私吞这些东西,然后再恩将仇报么?”肃州太守问道。   祁蓁蓁笃定道,“大人不会的,不说大人的品性,也不说大将军与大人的交情。只论一点,我有能力给大人这些东西,自然有能力给大人更多东西。大人想必明白这个道理。”   肃州太守默然点头,“确实。”   祁蓁蓁又叹息道,“如今大昌战乱,邵夙想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迟早会打过来。这些东西,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危着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肃州太守观察了几日,这位安怡公主确实如她所说,没有做任何危害肃州的事,他便信任了她几分。此时听了这话,他弯腰拱手行礼,涩然道,“公主高义,若人人都能有公主的想法,国势也不至如此。”   祁蓁蓁被夸得有些羞赧,“大人过誉了,其实我也不是无所求。”   肃州太守略一沉默,问,“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拜托大人,帮我弄一张盐引。”祁蓁蓁肃容道。   “你……”肃州太守顿时一怔,声音低了几分。   祁蓁蓁郑重道,“大人给我盐引,我会免费供一批精盐给大人,用于军队和百姓的饮食。”   肃州太守长长揖礼,沉声道,“既承了公主如此大的人情,必将为公主办妥。”   祁蓁蓁喜上眉梢,亦行礼道,“多谢大人。”   “另外,还想请问公主,您之前所说的,顾珣都欣赏的武将……”肃州太守迟疑问。   “已在肃州兵营。”祁蓁蓁微微一笑。   “多谢公主,如此,我愿归于大殿下与大将军麾下,以效犬马。”肃州太守长长地一揖到底。   “大人快快请起,”祁蓁蓁欣慰地笑了。   祁蓁蓁拿了盐引,又有了劳力扩大制盐规模,便在肃州境内开心地做起了贩盐的生意   她初步将贩卖目标定在了肃州城与周边县城中的富商身上,与顾澜分头行动。   因为是乱世,少不得有人想囤积居奇,大批购入食盐,留待以后高价卖出。   对于这种为富不仁的商人,祁蓁蓁毫不犹豫地提高价格,狠赚了一笔。   这一日她揣着厚厚的银票回到泥巴小屋,才去盐水湖两天不到的宋子诚和顾澜回来了。   顾澜脸色不虞,急道,“情况不妙,你赶紧走!” 第42章 遇险   祁蓁蓁惊诧,“怎么了?”   宋子诚凝重道,“我在山上,远远看到了邵夙的黑云骑。”   祁蓁蓁呼吸一顿,“怎会这样?”她记得书中,腊月邵夙才会攻击大昌啊,怎么现在提前了这么久?   顾澜急忙去屋内给祁蓁蓁收拾行李,“肃州城不安全了,你赶紧往南走。”   “那你们怎么办?”祁蓁蓁担忧地跟了进去。   “诚哥是一个兵,而我亦是将军之女,自然在这里保家卫国。”顾澜转头,目光坚毅地看着祁蓁蓁。   祁蓁蓁心里一热,郑重道,“你们小心。”   收拾了行李,带好了银两、银票与还未售出的食盐,又略作了些乔装,祁蓁蓁由顾珣派出的士兵与暗卫护着,一路往南去。   人多势必惹眼,祁蓁蓁将人马分成两路,自己只带了两个便装士兵与四个暗卫。   肃州往下是青州。   这一日中午,祁蓁蓁在青州城投了酒家,老实待在角落美美吃了一顿。出门的时候,一个青年男子迎面走来。   那青年男子二十多岁,鼻子略塌,唇厚,眉尾一颗黑而显眼的痣。   男子目光落在祁蓁蓁脸上,愣了愣,显现一丝狐疑。   祁蓁蓁面不改色,目不斜视,镇定地上了马车。   那男子一脸疑惑地走进了酒家。   祁蓁蓁命令赶车的士兵赶紧走。   “出门时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你们认识么?”祁蓁蓁问窗边的那个骑马的士兵。   那士兵摸着脑袋想了想,“不认识啊,公……夫人,您认识?”   祁蓁蓁蹙紧了眉心,没有回答。   如此显著的长相她却全无印象,显然是不认识那个人的,但对方的眼神让她不安。毕竟她现在是朝廷要犯。   “待会出了青州城,全速前进。”祁蓁蓁命令道。   “是。”士兵领命。   出了青州城,士兵挥动马鞭,让马快跑起来。但到底是不怎么灵活的马车,速度快不到哪里去。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被一队骑兵追上。   “夫人坐好。”那士兵骤然加速,祁蓁蓁一手固定好自己,另一手胡乱扯过几件衣服垫在身下与腰侧,减缓震荡感。   耳边有密集的马蹄声,簌簌射箭的声音,甚至有箭矢扎进马车车壁。   “噗嗤”一声皮肉划破的声音,一道血迹溅在了车窗帘子上。   祁蓁蓁不由得焦急起来,抿紧了唇。她从未一次面对过这么多敌人,且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头一次,她感到有些恐慌。   “吁!”赶车的士兵受了重伤,心里明白若马车失去控制后果十分可怕,便强撑着一口气将马车停下。   祁蓁蓁颠簸中撞到额头,觉得火辣辣的疼。   “公主不要下车。”那士兵嘱咐了一声,之后,再没有人和她说话。   外面是混战一片的声音,她有六个护卫,但是对方显然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她自己又身体不便。   这次,恐怕难以逃脱升天。   祁蓁蓁握紧了拳。   对方会杀她吗?如果要杀她,她要想个什么办法来保命?如果被送去帝都,她要怎么和盛宁帝交锋?那个年轻男人到底是谁?   她正紧张地胡思乱想着,忽然间耳边响起一声马的悲鸣,同时间她的马车猛然动了,不辨方向地往前横冲直撞。   祁蓁蓁下意识地抓住木栏稳住自己,心脏却如坠冰窖。   马车失控了!   她没办法让马车停下来,只能在车里颠来倒去。   跳车吗?这么快的速度,跳车会有什么后果,她无法预计。   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这一刻她无比想念顾珣。   要是顾珣在就好了。   顾珣。   “顾珣!”她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睛喊了出来。   仿佛如有神助,那一刻顾珣居然真的出现在祁蓁蓁眼前!   祁蓁蓁怀疑自己眼花,用力眨掉眼里的泪水,只见顾珣摇摇晃晃地冲上前来。   那一刻马车忽然狠狠一顿,猛地一颠之后,无情地前倾。   祁蓁蓁只觉得自己往后一撞,又猛地往前栽去!   顾珣伸手稳稳接住了她,身子往前倒努力稳住重心,同时脚尖猛地在车底板一跺,伸手扶住她的头顶,借力冲天而起。   车壁被顾珣生生撞破。   顾珣抱着祁蓁蓁落在地面,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无比温柔道,“好了,没事了。”   时光和声音仿佛都静止,祁蓁蓁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由狂乱渐渐转为安稳。   她真的得救了吗?   祁蓁蓁看看顾珣,又转头看了看歪倒的马车,复又看看顾珣,鼻子一酸,再次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真得救了,可护卫她的六个人,都死了。   是她的错。   “不哭不哭,没事了。”顾珣亲吻她的发顶。   抱着顾珣哭了一阵,祁蓁蓁情绪稳定下来,终于抬头看向四周,发现一群己方士兵看着自己,顿时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从顾珣怀里退出来,低着头不说话了。   “此地不宜久留。”顾珣低声道,“我们先走再说。”   “嗯。”祁蓁蓁闷闷应了一声。   马车虽有损坏,但还能凑合用,原本拉车的马已经死了,顾珣令人换了一匹。祁蓁蓁再度坐进马车。   顾珣将自己的骏马交给一个士兵,自己亦坐进了马车。   拿水袋给祁蓁蓁喝了几口温水,顾珣低声问道,“感觉可好些了?”   祁蓁蓁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就见顾珣的声音与脸色都沉了下来,“该是我们算账的时候了。”   祁蓁蓁下意识地心虚,“算什么账?”   顾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里显出恼怒,“答应我尽早回来,为何迟迟不归?若非我不放心特意来接你,你是想让我给你收尸?”   祁蓁蓁摸了摸鼻子,嘟嘟囔囔道,“也没……那么严重罢?”   “还嘴硬!”顾珣低喝,“你想想你多少次遇险了?”   祁蓁蓁吓了一跳,顿时不说话了,低着头,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顾珣见她终于有了认错的模样,心软了些许,发不出脾气了。   生了一会儿闷气,顾珣冷冰冰问道,“为何暴露了行踪?”   肃州暴露行踪的事已经告诉他了,祁蓁蓁明白她是问青州暴露的事,遂纳闷道,“有一个年轻男子,眉尾一颗显眼的黑痣,应当是他认出了我,然后告了官。可我不认识他呀!”   顾珣眸光一沉,“杜尚书的长子。”   祁蓁蓁回想了一会儿记起来,是因杜夫人刺杀她而导致被贬出京的杜尚书。   “他们原来在这里。”祁蓁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多关注朝堂的事了。   “十月十五之前,我一定拿下青州。”顾珣心里有气,语气也格外冰冷。   明白他是为了自己,祁蓁蓁有些感动,握住他的手,“青州不好拿下吧?”否则顾珣也不会急匆匆离开了。   “青州太守是徐皇后一派的,劝降必定无用。”顾珣傲然道,“但若打起来,也并不难。”   “嗯,”祁蓁蓁微微一笑,“我相信你。”   两人温存了片刻,祁蓁蓁想起正事,“对了,邵夙攻打肃州了。”   顾珣皱起了眉,显然邵夙才是真难对付的,“他们竟来得这样快。”   “你有什么打算?”祁蓁蓁问道。   顾珣低眉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祁蓁蓁身上,坚决道,“我会安排妥当,你安心休养一段时间。”   “啊?”祁蓁蓁无奈了。   她喜欢做咸鱼,却并不想,在别人都在出生入死的时候,做一条什么都不知道的咸鱼啊!   但是无论她怎样软磨硬泡,顾珣都不松口。   担心再有围追堵截,顾珣夜里也命令赶路,自己则抱着祁蓁蓁充当人形床垫方便她睡觉。   就这样昼夜兼程,四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云州。   马车停在家门口,顾珣伸手搀祁蓁蓁下马车。   这时祁蓁蓁听到一个清越的女声,“民女沈若晴,见过大将军与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蓁蓁:你吼我。   顾珣:作者安排的,我去砍她。 第43章 不甘   祁蓁蓁一顿,看向顾珣,眉一挑,用眼睛问:她怎么在这里?   顾珣眼露几分狐疑与不耐,没有立时说话,牵祁蓁蓁下车,冷淡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沈若晴站直身子,坦然答道,“有事禀报,但我没有见到许大人。”   “禀报给大殿下亦可,不必来寻我。”顾珣淡道。   “是。”沈若晴领命,心里却一沉。   顾珣待人一贯冷淡,这一幕看似平常,但沈若晴还是觉出不同。   沈若晴乃是富商,倾其所有追随顾珣,算得上是顾珣的一大助力,不说让顾珣青眼有加,起码也应该正眼相待。   然而顾珣,甚至没有正式见过她一次。有时遇见,要么视若无睹,要么说话不会超过三句。   他对别人,虽不热情,却至少是礼貌的。   沈若晴感觉到了他的刻意回避与冷淡。   这是为什么?她想不通。   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长大,受尽宠爱;因父母的声望与优渥的家境,别人对她都是热情的、亲切的、恭敬的。   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冷遇,心里便生出几分羞恼与不甘来。   况且,她从十岁起,便听着顾珣的传奇成长。逐渐长成的少女,耳边是年轻将军的英武不凡、战功赫赫、所向披靡,心湖忍不住泛起涟漪。   而如今,这个令她心驰神往的人在她眼前,她捧上所有的虔诚,对方却从一开始就不屑一顾,这叫她如何甘心?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不近女色吗?   沈若晴的目光落在传闻里,强塞给顾珣的安怡公主身上。   祁蓁蓁察觉到沈若晴的目光,那目光带着微妙的探寻和忌惮,仿佛把她当做了一个竞争对手。   祁蓁蓁忍不住在心里低叹:看来,就算她改变了故事开头相遇的方式,但还是改变不了人物的情感审美啊!   下人早已闻讯赶来,候在门口。红荔眼睛泛红,喜道,“公主,你可算回来了。”   “嗯,回头与你说。”祁蓁蓁微微一笑,又对沈若晴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来,“沈姑娘。”   沈若晴看着祁蓁蓁,女子比她还年少一些,面若海棠,美艳逼人,仪态也大方端庄——实在是个可人儿。   她想到,若说顾珣不近女色,可刚才,对公主的爱护是分外明显,第一次见面时的共骑也是那般亲密。   “公主言重了。”沈若晴压着疑惑与不甘,朗声回应。   “听闻沈姑娘已入夫君帐下效力,当真是让夫君如虎添翼。”祁蓁蓁微笑道,“日后财政后勤,还要多仰仗姑娘。”   赏识的话让沈若晴心里的不甘弱了几分,却又升起些许别的复杂情绪。   “公主谬赞了,”沈若晴低沉答道,“能入大将军麾下,是我三生有幸。”   她说后一句话的时候,偷眼去看顾珣,却见顾珣的目光全在祁蓁蓁身上,神情不动,眼里却有深沉的柔情。   祁蓁蓁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不点破,笑道,“这院子里往来的都是男子,整日里打仗啊钱粮啊谋略啊,听得耳朵起茧。如今既有了姑娘,又与我年纪相仿,能否请姑娘有空过来坐坐,与我聊天解闷?”   沈若晴抬头,见祁蓁蓁眉眼坦然带笑,不由得情绪更为复杂,道,“承蒙公主不弃。”   这样一个女子,大概很难叫人讨厌。   沈若晴走在去客栈的路上,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身边的婢女忽然气道,“安怡公主比不上小姐您,小姐不要难过。”   沈若晴回过神,低斥,“胡说什么!”   那婢女自小跟随沈若晴,完全偏向她,理直气壮道,“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也仅限于此。她与皇上反目,无财无权无势,不像小姐您,知书达理,家财万贯,还懂得武学。您才是最配得上大将军的人。”   “休得胡言乱语。”沈若晴面上制止了她,心里却忍不住顺着婢女的思路想去了。   另一边,顾珣扶祁蓁蓁去往内室休息。   “你让沈姑娘多来走动,有什么打算?”顾珣轻声问。   祁蓁蓁想起之前的事,眼睛一转,神情染上三分委屈与倔强,“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顾珣神情一顿,又见她眼眸转动间顾盼生辉,表情透出娇软与妩媚。   心顿时痒了起来。   顾珣弯腰将祁蓁蓁抱起,转过屏风,将她放平在大拔步床上。   祁蓁蓁吓了一跳,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下意识问,“做什么?”   “不做什么。”顾珣将她的手扯开,低头深深吻了下来。   祁蓁蓁喘了几口气,转开脸,“红荔……还等着我。”   “我知道,”顾珣失笑,轻声道,“青天白日,我真不做什么。”   只是想亲亲她罢了。   祁瑞恒从太守府一刻不停赶了回来。   隔了两月未见,少年器宇轩昂,精神抖擞,看来调养得不错。   祁蓁蓁心头放下一件大事。   几日后沈若晴怀着复杂的情绪,来到了祁蓁蓁家里。   祁蓁蓁坐在院中树荫下,手捧着一杯参汤,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公主可是遇到难题?”沈若晴见状问道。   祁蓁蓁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夫君。”   沈若晴存了一些打探的心思,又耻于显露,谨慎问道,“大将军怎么了?”   “夫君如今正是辛苦的时候,我又有不少事务要忙,顾不得他,便想为他纳一门妾室相照料。”祁蓁蓁忧虑道,“不料夫君不同意,还直言要效法顾老将军,此生绝不纳妾。”   沈若晴心一沉,一时间竟怀疑祁蓁蓁是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但祁蓁蓁皱着眉头盯着手里的碗,忧虑做不得假。   所以顾珣,是真的不会纳妾么?   沈若晴心里有事,话语迟滞,“大将军专宠你一人,岂非好事?”   祁蓁蓁叹道,“女子专宠,容易落骂名啊!顾家子息单薄,大将军两代单传。我为人妻,本应为顾家开枝散叶,奈何过不了夫君这一关。夫妻恩爱是好事,但我亦怕以后无颜见顾家列祖列宗。”   沈若晴父母恩爱,对她亦宽容宠爱,养成了她不同于深闺女子的胸襟气度。她是有些看不起祁蓁蓁这作茧自缚的言论的,但此刻,她的重点却都在顾珣不会纳妾一事上。   因为沈若晴心事重重,聊天不了了之。   祁蓁蓁看着沈若晴离去,喜笑颜开,令红荔将参汤热了,一口气喝完。   她刚放下碗,顾珣便与孙勇、许琢进门来了。   “你们来了。”祁蓁蓁起身,对孙勇与许琢点头致意。   两人亦对祁蓁蓁行礼。   孙勇见到红荔,黝黑的面庞上疑似升起几许红晕。他摸了摸脑袋,傻笑,“红荔姑娘。”   红荔也是脸孔一红,低头急匆匆往厨房送碗。   祁蓁蓁看了这一幕,微笑,心想这一对算是成了。那么另一对……   她看向许琢,这人正看着孙勇,脸上有几许调侃和祝福的意味。   祁蓁蓁转向顾珣,道,“刚才沈姑娘来过。”   她眼角觑着许琢的脸,但见这人表情如常,并没有诸如失落、在意之类的情绪。   祁蓁蓁觉得有些怪怪的。   “来做什么?”顾珣随口问道。   “唔,就随便聊了聊女子之间的话题。”祁蓁蓁并不是想和顾珣聊沈姑娘,只是借她试探许琢的反应,因此随便回答了这个问题。   顾珣也不再追问。   “公……公主殿下,”孙勇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听闻您在肃州先是制盐贩盐,后是劝服肃州太守,此等功业,实乃令我等拜服。”   祁蓁蓁乐了,“是吗?”   孙勇继续磕磕绊绊道,“公主蕙质兰心,胆识过人,冰雪聪明,叫人敬佩。”   祁蓁蓁瞥了一眼许琢,笑吟吟的模样,“这些话是许大人教你说的罢?”   孙勇脸涨成猪肝色。   许琢注视着她,赔礼笑道,“公主当真慧眼。”   祁蓁蓁摆摆手,“直说罢,有什么事?”   孙勇拱手,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道,“请公主将红荔姑娘许配给我。”   “嗯?”祁蓁蓁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既然是求亲,连礼物都不带,诚意呢?”她知道孙勇爱护士卒,不计较个人得失,钱粮都分给了别人。这样说,不过是强忍笑意故意逗他。   许琢再度作揖,笑道,“眼下正是特殊时期。公主殿下胸襟广阔,必然不会拘礼。”   “许琢你太狡猾了!”祁蓁蓁好气又好笑。被许琢这么说,她若再计较,不就成了胸襟狭窄了么?   许琢看着她,但笑不语。   孙勇连连行礼,苦哈哈地说,“还请公主松了金口。”   顾珣亦弯腰拱手,认真道,“请公主同意。”   这下求亲的规模不小了。   祁蓁蓁终于忍不住笑,“好罢,看在大将军与许大人的面子上,我便同意了。红荔如我亲妹妹一般,你以后万不可让她受委屈,也不可让她生活清苦。”   孙勇连连保证,就差指天发誓了。   约定夺取青州后便回来迎娶红荔,孙勇与许琢离开了。   祁蓁蓁目送两人远去,对顾珣狡黠笑道,“我有一个计划。” 第44章 隔阂   祁蓁蓁对顾珣笑道,“我有一个计划。”   “嗯?”顾珣扶她坐下,问,“什么计划?”   “我已告诉沈姑娘,你此生不会纳妾,暗示她绝了对你的心思。”祁蓁蓁笑道,“都说患难见真情。接下来,只要我们设计,把她与许琢往绝境里逼一逼,事情兴许可成。”   顾珣低下眼,拈了一粒点心喂进祁蓁蓁嘴里,淡道,“我觉得,阿琢应当并未心许沈姑娘。”   “啊?”祁蓁蓁含着点心,含糊地吐出一个问字。怎么会这样?这剧情怎么又来这么一个大的变化?   “所以你的计划歇歇罢。”顾珣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每天那么多想法,不累么?”   “我是为了你啊。”祁蓁蓁吞下点心,软软说道。转念一想,许琢不喜欢沈若晴,便不会因她与顾珣心生嫌隙,这是好事。   “为谁都不行,”顾珣低沉而又坚决地命令,“不许累着自己。”   “我不累,”祁蓁蓁无奈而笑,“已经休养好几天了。大家都在忙,你能不能派给我一点事?”   “当真闲不住?”顾珣低头专注地看着她。   “不是闲不住,”祁蓁蓁不自觉撒起了娇,“是大家都在忙,我不做点什么,于心难安啊!你就给我一点事做行不行?”   顾珣忍不住心软,沉吟了片刻,“你运回来的盐,我已处理了一部分,剩下的便由你处理罢。”   “好。”祁蓁蓁顿时眉开眼笑,左右一瞟,趁没人,偷偷在顾珣嘴角轻轻一啄。   顾珣一怔,摸了摸唇角,而后强撑着面瘫脸,道,“明日我带孙勇、许琢前往青州,你好生休养,有事与恒儿、赵秉心商量。”   他又低声嘱咐,“这一去恐怕会有些久。”   祁蓁蓁乖乖点头,“你一切小心,我等你回来。”   顾珣走后,祁蓁蓁与赵秉心商量过后,继续贩盐大业。沈若晴也往青州去了,祁瑞恒每日早出晚归,鲜少见到人。   因为邵夙来犯,盛宁帝那边,朝堂就先攘外还是先安内的问题吵成一片,除了青州与支援青州的宁国公部,各州县都在观望。所以云州的局势很稳。   周褚被派去支援边关,云州城由林平守卫。   祁蓁蓁的日子过得有条有理,忙而不乱。   只半个月,祁蓁蓁手头的盐便处理完了,又赚了一笔。肃州那边正在打仗,制盐事业被迫中断,她只能寄希望于局势稳定后,顾澜会再度将之开启。   祁蓁蓁习惯了出门忙碌,一时闲下来,竟然宅不住了,便想出门走动。恰是金桂飘香的时节,祁蓁蓁坐了特意垫得柔软的马车,出门去城西的树林赏桂。   秋高气爽,阳光灿烂,祁蓁蓁走在婆娑树影下,闻着桂花馥郁的香气,觉得心旷神怡。   “公主,转眼间,您与驸马爷成亲一年啦!”红荔兴高采烈道,“我真高兴看到你们感情越来越好。”   想到最开始顾珣眼里的杀意弥漫,再到最近的体贴入微,祁蓁蓁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时她眼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看去,那锦衣华服的少年,不正是祁瑞恒?而他旁边的娇小女子,则是云州太守姚磊的女儿。   两人带着少男少女固有的矜持与青涩,一边谈笑一边赏桂。   看样子是约会。   少年约会大概都不希望被长辈看见。于是祁蓁蓁笑着隐蔽了自己,没有作声。   但祁瑞恒却看见了祁蓁蓁,便与姚氏说了几句。姚氏羞涩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皇姐。”祁瑞恒姿态端方地走了过来,向祁蓁蓁略施一礼,“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散散心,老待在家里闷。”祁蓁蓁笑道。   “这边风光很好,适合闲来走一走。”祁瑞恒微笑附和道。   祁蓁蓁想了想,问,“你喜欢姚家小姐?”原本他们的认识带着目的性,如果两人现在发展出了真情,倒是好事一桩。   祁瑞恒的神情深沉下去,淡道,“大概喜欢罢。”   祁蓁蓁不解,“喜欢就是喜欢,什么叫‘大概喜欢’?”   祁瑞恒难堪似的偏开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低声问,“皇姐,你想做皇后么?”   祁蓁蓁陡然一惊,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因为皇位,少年对顾珣起了一些微妙心思。   他与姚氏来往,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力量。   “恒儿,”祁蓁蓁严肃地看着他,“当初你舅舅,差点为了你的母亲而杀了我。他对你的感情,绝不会逊于他对世上任何一个人。”   祁瑞恒脸露愧疚,低垂着脸,看着桂树的树干,没有作声。   祁蓁蓁闭了闭眼,神情沉重,也不说话了。   说什么呢?   原书中,顾珣的仇恨值被刷得太高,心里堵着一口气,一直到作者坑掉那一章都没有缓解。   她推测,作者应该是想让顾珣做皇帝的,顾珣心里也并不拒绝。   现在的顾珣,手握实权,凡事都是他做主,令人忌惮也不稀奇。   但是剧情已经改变:惠妃健在,祁瑞恒康复,她这个强塞的妻子与顾珣感情却很好,和顾珣结过仇的人也大多被打脸;顾珣的仇恨值大大降低。   那么,顾珣还会想做皇帝吗?   祁瑞恒贵为皇长子,流的是皇家的血,自小接受的都是君王教育,骨子里认为自己才是正统。他呢,会放弃做皇帝吗?   似乎谁都有理由,谁都没有错。   祁蓁蓁一时间觉得自己思绪十分纷乱,也没有兴致秋游了。   祁瑞恒眼角瞥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关切道,“皇姐不舒服么?”   祁蓁蓁蹙眉道,“我要回家。”   红荔便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上,祁蓁蓁闭着眼,祁瑞恒低着眉,两相无语。   回到宅中,祁蓁蓁往内室走,祁瑞恒没有跟过来。   “红荔,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出去。”她肃声吩咐红荔。   “可是……”红荔犹豫,以她的心思,肯定是向着祁蓁蓁与顾珣的。   “我得好好想想。”祁蓁蓁躺到床榻上,揉了揉额角,闭上了眼。   原书中顾珣心里有恨,没有太多余裕去关心祁瑞恒,作者也很少写到这个少年。   现在,祁瑞恒生龙活虎地站在他们面前,还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内心深处,她是不想对付祁瑞恒的。偏偏祁瑞恒与许琢、沈若晴那样的因情生隙不一样,她即便有心解开,也有些难以着手。   与赵秉心商量么?   赵秉心是她的老师,会不会也是祁瑞恒的老师?他是站在顾珣这一边,还是站在祁瑞恒那一边?   红荔小心翼翼劝道,“公主也不必忧心,大将军那边想法还不知如何呢。”   祁蓁蓁心一动,猛然睁开眼。是了,她还不知道顾珣的想法,就一个人在这里忧来愁去,实在是自找麻烦。   一切,等顾珣回来再说。   即便有了微妙的隔阂,她还是信得过祁瑞恒的。   情况短时间内都不会很糟。   大半月后顾珣回来,青州被顺利拿下。云州到肃州连成一片,都成了顾珣的的领地。   顾珣凯旋,祁蓁蓁觉得与有荣焉,笑容满面地替顾珣脱去铠甲。   “瘦了些。”顾珣打量她,眉目温柔。   “我还觉得我被红荔喂胖了。”祁蓁蓁失笑,“倒是你,当真瘦了。”更显得脸孔棱角分明,有几分凌厉。   这四处征战的活,真不是普通人干的。太辛苦了!她不禁有些心疼。   两人小别重逢,分外喜悦。祁蓁蓁不愿扫顾珣的兴,便没有对他说到祁瑞恒的事,想着下次应当就有机会说了。   顾珣沐浴过后带祁蓁蓁去太守府出席庆功宴,又犒赏三军,喝了些酒,回家后很是疲倦,祁蓁蓁让他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祁蓁蓁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窝已经又空又凉。   顾珣在太守府议事到下午才回。   祁蓁蓁为他奉上参汤,叹道,“你太辛苦了。”   顾珣拉过她的手摩挲了两下,低声道,“大家都辛苦。”   祁蓁蓁闷闷的,没有作声。   “邵夙那边,周褚与宋大哥十分顺利,皇帝手下的州县却节节败退,声望日低。如今扩张正当时。”顾珣拉她坐在自己膝头,轻声道,“三日后我带林平去株州,恒儿会与赵秉心、孙勇南下沧州,许琢与姚磊留守。”   “这么赶?”祁蓁蓁诧异道。   “嗯。”顾珣明白她能理解,也不多加解释。   “这样分兵没问题罢?”祁蓁蓁确实理解,闷闷换了个问题。   “嗯,没问题。”顾珣微微一笑,伸出拇指揉了揉她微蹙的眉头,“接下来,你该操心红荔与孙勇的婚事了。”   “好。”祁蓁蓁的情绪好了些,略整理了思路,正准备和他说祁瑞恒的事,忽然下人急急进来禀报,“大将军,公主殿下,许大人来了,说有急事要与大将军商量!” 第45章 抓走   忽然下人急切禀报,说许琢来了,有急事要与顾珣商量。   顾珣神情一凛,低头嘱咐祁蓁蓁,“我去看看,你好生休息。”   “哎,”祁蓁蓁连忙道,“我一起去看看。”   她好歹知道有些剧情,说不定能帮上忙。   顾珣回头短处地看了她一眼,点头,伸出手。   祁蓁蓁被顾珣搀着,二人一道来到前厅。   许琢站在桌旁,手里握着一杯茶,却没有喝,眉宇间有几分忧烦。   “怎么了?”顾珣问道。   许琢回过神来,看了祁蓁蓁一眼,简单地行了个礼,答道,“刚得到消息,沈姑娘在云株两州交界地带失踪了,疑似迷路进了渺无人烟的深林。”   祁蓁蓁低眉,原剧剧情乱了,但这个事情她记起来了。   沈若晴去株洲处理生意上的事务,回时为了节省时间,特意抄近路,结果遇大雾迷路进了深山老林。   在深山老林迷路,是很危险的事情。   顾珣略一沉吟,“我这就带人去找。”   祁蓁蓁忧虑地叹了口气,这发展,倒是和原著贴合了。就是不知道沈若晴到底会不会想通。   顾珣转身低头看她,脸上有些许为难,“我……”   祁蓁蓁肃容道,“我理解的。沈姑娘毕竟是你的得力助手,诸多事务离不得她,要尽快找回来。周褚不在,孙勇大婚,恒儿大病初愈,赵秉心与许大人都是文人,姚磊要主持云州事务,林平能力一般……你去找最合适。”   许琢既然并不喜欢沈若晴,也不必特意带上他了。   顾珣叹了口气,温柔浅笑,“我会记住你说的。”   “我想问,我能否和你一起去?”祁蓁蓁认真问。   顾珣表情变了,严肃道,“此去必然辛苦而危险,你就在家休息。”   “我想跟你一起去。”祁蓁蓁坚持。   “不行。”顾珣亦是毫不退让。   许琢在一旁轻咳一声,“公主殿下,大将军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事不宜迟,大将军应及早动身。”   顾珣转向许琢,果断道,“原定计划不变,你让林平三日后带兵驻扎在云株边界,等我的命令。”   “好。”许琢应道。   顾珣回房换衣服,祁蓁蓁黑着脸跟了过去。   “别生气了,”顾珣轻声哄道,“我会尽早回来。”   祁蓁蓁矜持着脸,干巴巴道,“我梦到过这件事情。没记错的话,沈姑娘在一片‘枫叶红得像火’的树林旁边。”   顾珣轻轻抬起了她的脸,深深看着她,“此生此世,我只心悦你一人。”   祁蓁蓁冷冷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却又想到顾珣此去危险,实在不应该让他心有挂碍地上路。   他难得说这样直白的情话,得不到回应恐怕会失望。   祁蓁蓁又沉着脸走了回来,道,“路上小心,等你有时间了,我想与你一道出游。”   “好,一定。”顾珣伸手搂住她,轻轻摸了摸她的乌发。   关于祁瑞恒的事,祁蓁蓁到底没有机会说出来,只能等下次见面。   顾珣走后,祁蓁蓁与许琢等人尽心为红荔、孙勇筹备婚礼。   婚礼虽然简单但却喜庆,除了顾珣缺席外并无遗憾。   婚礼后诸人按计划各行其是。三日后祁蓁蓁得到消息,顾珣已顺利找到沈若晴,与林平会合,带兵攻打株州。   宁国公整编军队,下令死守,部下中又有一人骁勇善战,于是战况一时陷入胶着。   天气一日凉过一日。云州城里新添了许多外来人口,祁蓁蓁配合许琢安置他们。   红荔不放心祁蓁蓁,即便成了婚有新家,却每日待在祁蓁蓁宅子里,照旧伺候她。   祁蓁蓁笑道,“如今你也是将军夫人,怎能屈身伺候我?”   红荔不听,夜间便睡在祁蓁蓁卧室屏风外的小床上,方便照顾她。   这夜,祁蓁蓁因为做了噩梦而惊醒,黑暗中却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有的似乎在屋顶,有的在地面。   怎么回事?祁蓁蓁坐起身,一阵惊疑。   下一刻忽然有声音划破寂静,“有刺客!”   紧接着响起了兵器相撞的声音。暗卫和刺客战成一团。   红荔终于被惊醒,猛地翻起来,衣服也顾不得穿,跑到祁蓁蓁身边,一跌声问,“公主您没事罢?”   “没事。”祁蓁蓁握紧了她的手。宅子周围有暗卫守护,她并不十分担心,大脑高速运转着:为什么会有刺客?是针对她而来的么?抱着什么目的?   红荔做出一个护卫的姿态,焦急地嘱咐,“公主殿下,您千万别出去!”   “嗯。”祁蓁蓁蹙眉应声。   片刻后打斗声渐渐远去,消失。   两人凝神听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声音了之后,红荔松了一气,这才记起要给祁蓁蓁披一件衣服,喜道,“贼人被打跑了。”   府上的男丁急急跑过来,在外面询问,“公主殿下,您没事罢?”   “没事。”祁蓁蓁扬声问道。   “您别出来。”下人嘱咐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走了,大约是去处理狼藉的打斗现场。   又过了片刻,就在祁蓁蓁心万全定下来的时候,忽然屋外又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打斗毫无预兆地再度开始。   “怎么回事?”红荔大惊。   祁蓁蓁对这情况感到焦灼了。   因为第一波打斗,大部分暗卫被引开了,宅子里只剩下两三个暗卫守卫。   很快就有一个黑衣蒙面的大汉一脚踹开了房门,手里提着刀,刀口淌着血。   眼见大汉朝床走过来,红荔心惊胆战,张开双手护着祁蓁蓁,颤声道,“不许伤害公主!”   祁蓁蓁心内焦急,抿紧了唇,掀被下床,挡到了红荔前面,“你有什么目的?不如我们谈一谈?”   黑衣人锐利如鹰的眸子看着她,根本不说话,几步上前,不容祁蓁蓁反抗,手一举,打晕了她。   红荔被摇醒了,睁开眼,她躺在卧室的地面,面前是一个暗卫。   “公主呢?”暗卫焦急问道。   红荔想起祁蓁蓁被打晕,紧接着她也被打晕的事,表情一急,眼眶瞬间红了,“公主被他们抓走了!”   “该死,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那暗卫恨恨地一捶地面。   “现在怎么办?”红荔六神无主地问道。   “事关重大,赶紧禀报许大人与姚大人。”那暗卫答道。   红荔这才找到方向,连忙爬起来,匆匆披上衣服,与另一个下人分头去禀报。   许琢连夜被叫起来,急忙点上蜡烛,披衣起床。   门房拍门禀报,“公主身边的红荔来了,说公主被刺客抓走了!”   许琢心一跳,差点在床踏板上一脚踩空。他稳了稳自己,沉声问,“你说什么?   门房道,“公主被刺客抓走了!”   许琢茫然了瞬间,猛然回过神来,麻利地穿好衣袍,套上披风,走出了门。   红荔见到许琢,连忙将今夜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两波刺客调虎离山么?”许琢自言自语道。   两人坐马车回到祁蓁蓁的宅子,现场已整理完毕,一个暗卫对许琢说道,“除了一个暗卫死亡,其他的都只是受伤或被打晕。刺客的刀上涂了麻沸散。”   许琢想静下心来听暗卫禀报,但发现自己思绪竟然不太受自己控制。一向冷静从容的他,罕见地有些乱。   “许大人?”见他不出声,红荔着急催促。   “看样子,他们的目标只是尽快抓住公主。”许琢肃容道。   “那怎么办?”红荔眼眶又红了,“公主孤身一人,若是受苦受惊了如何是好?”   许琢垂下眼,指尖掐住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分析。   想抓祁蓁蓁的,有许多可能:有私仇,或者想利用她威胁顾珣。   但是了解祁蓁蓁住宅的情况,并能做出针对性部署,还不愿伤及无辜的,会是谁呢?   蓦地,许琢看到地上有一串东西,在火光下微微反射出橙黄的光芒。 第46章 追踪   祁蓁蓁睡得不太舒服,慢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   眼前是一道靓丽的背影,乌发,红衣,身形纤细玲珑。那人沉默地看着车窗外,面无表情。   祁蓁蓁神情亦冷了下来,沉沉开口,“沈姑娘。”   沈若晴转头,沉静地看着祁蓁蓁,淡淡道,“你醒了。”   “你如此大费周章地请我来,有何贵干?”祁蓁蓁冷声问。   “我尝试过放弃,”沈若晴没什么表情,“但我做不到。青州城里看他如战神一般威震四方,云州边界亦是他不惧危险救我,我……”   沈若晴渐渐激动起来,深吸一口气,“你说他不会纳妾,那,只要让你消失就好了。我能文能武,与大将军志趣相投……比你更配得上他。”   祁蓁蓁沉默半晌,道,“难怪说顺境看不出人品,逆境才行。”   原书中沈若晴即便一时遭遇挫折,那也是为了助她与男主感情升温。长远来看,算得上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   这样的顺境中,沈若晴一直是人品良好的形象。即便对待炮灰祁蓁蓁,也有三分善意。   但是现在,逆境来了。   沈若晴没听懂祁蓁蓁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纠结,无奈道,“你很好,我不想伤害你。我会给你安排落脚之地,让你衣食无忧地度过余生。”   祁蓁蓁叹息。心存善念的人,因执念而走上极端,大概很难回头。   “人生八苦,沈姑娘听过么?”   沈若晴脸色变了变,现出几分凄楚,“爱别离,求不得。你是想说你与我么?”   “我是说顾珣。”祁蓁蓁想起他的模样,眼露几分心疼,“你在我们感情最好的时候将我掳走,我会成为顾珣此生最大的执念。以后没有什么人能走上他心头。”   沈若晴咬了咬下唇,眼露几分痛苦挣扎,“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我会倾尽余生来对他好。”   祁蓁蓁垂下眼,没有再试图说服沈若晴。   借着车帘掀起的空隙,她朝外看去。道路两旁山林清秀,有不少常绿树木,看起来,这里应当还是南方。   沈若晴会把她送去哪里?红荔此时应当已经告知许琢自己失踪的消息了,许琢会查到她的踪迹么?   祁蓁蓁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着急了。   车又行了一刻钟,沈若晴平淡道,“我只能送你到这了,你在我安排的地方好生住着,不要生事。”   待她下了马车,祁蓁蓁注意到,除了马夫,还有两个随从押送她,一个冷厉,一个和蔼。   祁蓁蓁试图说服他们,“沈姑娘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你们让我走,我给你们双倍,如何?”   没有人理他。   无论祁蓁蓁怎样威逼利诱,那三人都不为所动。其中那个神态冷厉的随从甚至上来,伸手点了祁蓁蓁的哑穴。   祁蓁蓁口干舌燥,不能说话,又没得水喝,十分难受。意识到随从身负武艺,祁蓁蓁不敢轻举妄动了,只能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焦急地寻找可利用的机会。   但是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中午时一行人投了路边一家酒家。   祁蓁蓁不能说话,只默默地打量环境。   毕竟是乱世,酒家人不多,几个人闷闷吃饭。   祁蓁蓁不指望不会武功的普通百姓救她,只能找机会刷存在感。这样万一许琢或者姚磊找来,也可以有人指路。   她趁店小二递上茶壶的时候,故意一甩手,茶水顿时泼溅到他的手臂上。   “哎!”店小二惊叫起来。   祁蓁蓁冷冷一瞥他,不说话。   店小二瞧见她这模样,有些恼怒。和蔼随从连忙陪笑,道,“小哥儿别生气,我家夫人不会说话,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祁蓁蓁缓和了神色,略一欠身。   店小二便嘀嘀咕咕地退下了,重新给他们上了一壶水。   吃完饭后,三个人继续带着祁蓁蓁赶路。   祁蓁蓁焦急而又无奈,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把自己带到哪里。   许琢捡到的东西,是一个红色编绳的铃铛。这种小玩意儿,在邓州很常见,是长辈送给子孙护身用的。   铃铛上刻着一个“刀”字。   邓州,“刀”,对顾珣的宅子情况熟悉,不欲伤及无辜,只抓祁蓁蓁。   许琢把所有的信息梳理一遍,脑海里浮现了沈若晴的模样。   他一早与沈若晴因公来往,知道沈若晴有一个随从,叫做赵刀。赵刀其人气质冷厉,比较惹眼。   他也知道,谈到顾珣时,沈若晴眼神与话语里透露出的情意。   午膳后沈若晴来找许琢商谈事务,许琢注意到,她常用的随从换了一个。   许琢忧虑道,“公主出事了!昨夜被刺客抓走,杳无踪迹,不知生死。”   沈若晴瞬间心虚,道,“怎会如此?可有蛛丝马迹?”   许琢审视她的神态,烦恼道,“没有任何踪迹,不知如何追查。这下不知该如何向大将军交代了。”   “此事甚大,大人还得再查查,”沈若晴垂眉肃容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开口。”   “好。”许琢忧愁地一点头。   待沈若晴离去,许琢立即拿起毛笔,画下了赵刀与被换下的那个随从的画像,派人去云州三个城门询问。   等待的过程,他又认真画下了祁蓁蓁的画像。   不多时许琢得到回应,南门的守城士兵,一早见到过画像上的人,护着一辆马车出城。   许琢找到方向,立刻带人,骑马往南门追去。   往南也有广大的土地,岔路众多,要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强不了多少。但别无他法,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许琢只得带人拿着画像一条路一条路地反复询问,每条路往前找寻二十里,没有结果便换下一条。   二更将至的时候,许琢终于来到了即将打烊的酒家。   “小兄弟,”许琢腿脚发麻,却顾不得,喊住将要关门落栓的店小二,展开三张画像,问道,“你可有见过这三个人?”   店小二将灯笼凑上前,看了画像一眼,笑道,“公子你这画跟真人似的,真是厉害。”   “那你可曾见过画上之人?”许琢强忍疲惫,温声问道。   “见过啊,”店小二指了指画像上的祁蓁蓁,“这位夫人还泼了我一身水。长得跟天仙似的,可惜是个哑……”   “他们往哪边去了?”头一次许琢不顾仪态地粗暴打断了别人的话。   “那边。”店小二伸手一指。   许琢立即回头,大步跨上了马,一勒马缰,借着微弱月光疾驰而去。   祁蓁蓁背靠着车壁,霍然睁开眼睛。她听到了疾驰的马蹄声,轻轻掀开了马车的窗帘。   围着火堆休息的三个男人更早听到了,立即熄灭了火堆,警惕地望着道路那边。   许琢闻到了木材燃烧的烟味,放慢了速度,四处打量。   “在那里!”一个暗卫指着路边的树林。   赵刀立即抽出佩刀,一刀将绑住马车与马的绳子砍断。马车骤然前倾,祁蓁蓁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骨碌碌地滚出了马车,撞得头晕眼花。   赵刀粗暴地将祁蓁蓁拎上了马,坐在她身后,然后扯着马缰一甩,马匹狂奔。   祁蓁蓁修养再好,此时也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   你不仁我不义。   救兵都来了,她不会容许自己再被带走。   她当即从头上拔出发钗,对准赵刀的手臂狠狠刺去。   “啊!”赵刀瞬间剧痛,条件反射地一掌打向祁蓁蓁,祁蓁蓁摔倒在地,滚了一圈,撞上一棵树,痛得面色扭曲。   赵刀几人只得停下来抓祁蓁蓁。   这一耽搁,暗卫们便追上来了,与赵刀三人战到一起。   许琢下马,几步追上来,扶住祁蓁蓁的肩膀,急声问,“怎样,可有伤到哪里?”   祁蓁蓁擦去嘴角的血迹,坐起身,气道,“这一笔账,我一定要找沈若晴讨回来。”   许琢看她嘴里流血,瞬间惊慌失措,根本不敢碰她,“被打伤了?还是撞出内伤了?”   黑暗中祁蓁蓁也看不到他脸色惨白,气哼哼道,“没有,只是不小心牙齿磕到嘴巴了。”   许琢被吓得飞走的魂又飞回了身体里,见她中气十足、精神抖擞,松了一口气,“你真是吓坏我……们了。”   祁蓁蓁缓和了语气,真诚道谢,“谢谢你,许琢。”   她站起身,看着那边的战况,只见三人寡不敌众,就要败走。   许琢冷道,“赵刀,你们若不束手就擒,便只有死了。”   赵刀三人原本想尽力逃脱,以免被迫变成指认沈若晴的人证。但听许琢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会不会变成人证已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得赶紧去告知沈若晴事情败露的消息。   三人抵抗得越加凶狠,最后留下两条人命,只赵刀一人负伤脱出。   “沈若晴应当还在云州城。”许琢交代两个未受伤的暗卫,“你二人连夜赶回,务必赶在赵刀之前,通知姚大人扣住沈若晴。”   “是!”二人领命,快马加鞭离去。   祁蓁蓁身上,尤其是后背肩头,有不少跌打撞伤。但许琢一行都是男子,俱不方便替她上药,她只得先忍着。   “此处已是甘州地界,”许琢肃容对她道,“不便久留,我们恐怕得连夜赶路。”   甘州在云州的西南边,与云、沧二州毗邻,还未归服祁瑞恒与顾珣。   祁蓁蓁点点头,“好。”   许琢便命人将马车重新架好,安排祁蓁蓁在马车休息。   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暗卫来报,“公主殿下,许大人,有一支敌方军队正朝此处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许琢:给大家现场表演一个过目不忘的才子技能。 第47章 波折   祁蓁蓁刚刚睡着,被暗卫的话猛然惊醒。   许琢冷静问道,“相隔多远?”   那暗卫道,“不过二里路。”   许琢看了四周的地形,沉思片刻,走到祁蓁蓁车窗边,低声道,“恐怕是去支援沧州的军队。我们最好绕道。”   暗卫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一支军队,此处也没有方便躲避的地方。祁蓁蓁道,“听你安排。”   黑暗中点火会特别显眼,许琢没有再看地图,凭借之前的记忆,指了一条路,“我们往这边走。”   祁蓁蓁便觉得马车颠簸起来,遇到狭窄的地方,甚至要靠暗卫挪车。   车轮又被一棵碗口大的竹子挡住,暗卫打算齐根砍断竹子,祁蓁蓁掀开车帘,“不必麻烦了,我还是与你们一道骑马罢。”   许琢有些为难,“你还带着伤。”   “小伤,不碍事,”祁蓁蓁走下马车,“骑马还是方便些。”   “如此也好。”许琢点头,又命人卸下马车,给马装上马鞍。   骑马速度确实快了不少。一行人沿着林间小道往前走了一阵,眼前出现大大小小的小土堆。土堆那头,是一片阴森的茂密树林,在微弱的天光下,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身下的马匹停下了脚步,状态有些烦躁不安。意识到这是一片坟堆,祁蓁蓁头皮一麻,下意识地往许琢那边靠了靠。回头看去,只见黑暗中一列橙红的火把逶迤而来。   “隔得太近了,实在不安全。”许琢低声道。   “但是前方的密林可能有危险。”祁蓁蓁轻轻顺了顺马鬃,亦低声道,“动物对危险的感知都很敏锐。”   许琢略一沉吟,“先进去避一避,若有危险再退出来。”   “也只能这样。”祁蓁蓁叹道。   许琢派两个暗卫打头,自己与祁蓁蓁跟在后边,一行人慢慢进入密林。   那密林地势渐渐下行,似乎是   一个低谷的形状。林中有雾,冰凉凉、湿漉漉的,混着一股怪异的香气,不仅遮挡视线,还给人浑身不对劲的感觉。   军队过境往往速度比较缓慢。祁蓁蓁往后看了看,因为雾气的原因,视线虽有些模糊,仍能看到,火把依然弯弯曲曲地在不远处缓缓移动。   一行人只能继续往密林深入。   过了一会儿,祁蓁蓁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似乎摇晃起来,心口也有些闷。   祁蓁蓁心一凛,捂住了口鼻,低声道,“这里空气似乎不对。”   许琢微微蹙眉,命令道,“大家都捂住口鼻,原路返回。”   祁蓁蓁调转马头,骑马继续前行了一会儿,觉得心口发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头也开始痛起来,有些恶心想吐。   眼前摇晃的景象开始旋转,祁蓁蓁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往地上栽去。   “公主!”许琢一直注意护着她,见状连忙下马,在她落地前抢先将她抱住,焦急道,“你怎样了?”   “这空气有毒。”祁蓁蓁胸口闷得难受,急促呼吸着,紧皱着眉头,强撑道,“你们没有感觉到么?”   “有轻微感觉,”许琢焦灼道,“许是因为你身体较弱,所以发作最快。”   祁蓁蓁难受得闭上了眼,神智越来越模糊。   “大人,情况不妙,我们似乎迷失方向了。”一个暗卫道。   这是祁蓁蓁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她的脑海黑暗一片。   祁蓁蓁再醒来,是在一个粗壮竹子与木板搭的房子里。   她的双手双脚被绑着,倒在冰凉的地面,身上搭着一块打了补丁的粗麻衣服。   祁蓁蓁警惕地扫了四周一眼,只见这房屋简陋,家具少而破旧,木板搁成的床铺,修修补补的椅子——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农人家庭。   就是不知这家主人抓自己做什么?   她艰难地挣起身坐着。   祁蓁蓁才坐好,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人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   那男人大脸盘,小鼻子小眼睛,眉毛散而乱——实在又矮又黑又丑。   “醒了?”那男人脸上扯出一个自以为亲切的笑容来,“来,喝口水。”   祁蓁蓁警惕地看着他,“是你绑我来的么?我的同伴在哪里?”   “我不是绑了你,我是救了你。”那男人靠近,“你的同伴我不知道,我只见到你。”   祁蓁蓁当然不信他的话,一则,许琢与暗卫绝对不会抛下她,二则,看她这手脚俱被绑的样子,也不像是得救了。   “你说救了我,那这是什么意思?”祁蓁蓁举了举被绑的双手。   “我既然救了你,”那丑男人笑着把水杯放到祁蓁蓁身侧,“你应该报答我。”   “怎么报答?”祁蓁蓁面无表情问道。   “给我做媳妇儿,”男人回道,“给我洗衣做饭,生娃子。”   因为是乱世,百姓日子不好过,这男人又穷又丑,娶不到老婆,所以就靠绑。   原来如此。   祁蓁蓁气笑了,“我要是不同意呢?”   男人顿时不笑了,眼睛里露出凶光,“饿几顿就老实了,再不行,就打几顿,生米煮成熟饭。”   祁蓁蓁怒火更甚,本来想纷纷怼他几句,转念一想,自己被绑着,与一个大男人相比,到底有实质性的弱势,不好激怒他,只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见祁蓁蓁变乖,那男人满意地笑了笑,“老实一点,我会待你好。把水喝了,我去买点肉,晚上好好吃一顿,就当成亲了。”   “你绑着我,我喝不了水。”祁蓁蓁故意细声弱气地说话。   那男人见她衣着体面,双手细嫩,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这样的富家小姐,并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于是他给祁蓁蓁松了绑。   祁蓁蓁手获得自由,捧起水杯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男人见她乖乖听话,神情更满意了一些,道,“你好好待着,我走了。”   祁蓁蓁心头一喜,不料男人也不笨,又将祁蓁蓁的手反绑起来,还拿一块布堵住了她的嘴,以至于祁蓁蓁挣扎间将水吞了。好在那水并没有什么问题。   男人转身走了,关上门的时候,祁蓁蓁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行动不便,不能呼救。祁蓁蓁皱眉思考脱身的方法。   她双手摸索了一下绳结,意外发现也许是男人太过低估她,打的绳结竟然有些松散。   祁蓁蓁耐着性子去解绳结,直到双手都异常酸痛的时候,终于将绳子解开。   她扯掉口里的布,又解开脚上的绳子,来到门边,拉了拉门,拉不动,果然是上了锁的。   她又轻轻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许是因为甘州潮湿,这座村庄的房子地基都打得很高。窗户外没有走廊,窗台离地面有两米多。   祁蓁蓁当机立断,将床铺上的破被子从窗台扔了下去,然后自己爬上窗台,缓缓将自己吊了下去。   两米多高的距离,减去自己的身高,现在她的脚底离地面只有大约一米的距离了。祁蓁蓁松开手,平安掉落在破被子上。   这还是只脱险的第一步,祁蓁蓁没有耽搁,从衣摆上扯下一块布料蒙在脸上,然后往院门跑去。   经过院子的时候,她看到木架上的簸箕里晒着一种绛紫色的植物,三片锯齿状的轮生叶,顶端有蓝色的碎小花朵。   祁蓁蓁觉得对这植物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得加快脚步来到院门边,打开了栅栏门,警惕地四处看了看   斜对面,两个剃着桃心头的小孩子在那里玩一个破旧的绣球。   祁蓁蓁心里一松,觉得危机四伏的地方,小孩儿比大人要可靠。   祁蓁蓁警觉地朝小孩儿走去,放柔了声音,问,“小弟弟,你们村子哪边,有怪怪的树林啊?”   “怪怪的树林?”稍大一点的小孩儿歪头想了想,一拍手掌,指着一个方向,“我知道,在那边!爷爷说那个树林晚上能吃人哩!”   晚上能吃人,也就是说白天不会么?希望许琢他们没事。   祁蓁蓁正想着,忽然耳边一个泼辣的声音,“幺儿,你在和哪个说话?”   祁蓁蓁连谢谢都来不及说,抬腿往小孩儿指的方向匆匆走去。   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祁蓁蓁的心跳,越来越剧烈。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   祁蓁蓁回头,看到那个黑矮丑男人追了上来,一脸凶恶地威胁她。   祁蓁蓁拔腿就跑。   农村中很多村庄整村都是一个姓氏,由一个祖先传下来,遇到外事很容易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就见这边的动静引来越来多的人,大家跟着一起追,七嘴八舌地喊“站住”。   祁蓁蓁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因为奔跑身体也越来越难受,速度便慢了下来。   最后她被层层围住。   眼见有身强力壮的妇人要来抓自己,祁蓁蓁大叫,“不要碰我,我有麻风!”她隔着面巾捂住口鼻,也不管对不对,就故意剧烈咳嗽起来。   麻风是一种较为厉害的传染病。祁蓁蓁这一喊,当真唬住了人。   双方僵持不下,这时那个黑丑男人终于赶到,大骂,“放屁!之前见你还好好的!”   下一刻,黑丑男人忽然双膝落地,狼狈地跪在祁蓁蓁面前。 第48章 商机   祁蓁蓁转头一看,只见一行人策马在田野间的小路狂奔而来,为首一人素淡衣衫,身后是十来个玄衣护卫——正是许琢一行。   祁蓁蓁顿时面露惊喜,大喊道,“许琢!”   还好他们一行人全都平安无损。   是暗卫用暗器打中了黑丑男人的膝盖窝,才使得他大放厥词之后猛地跪下了。   许琢环视了村民一眼,温文的男子动了大怒,厉声大喝,“尔等刁民还不速速让开!”   身后的暗卫配合地齐齐抽出了武器,一脸肃杀之色,玄色衣裳衬着兵器幽冷的光芒,气势十分摄人。   这架势,看起来有些像官兵。   自古民不与官斗。那些村民,都眼露畏惧,参差不齐地退开了。包括那个黑丑男人,也被人扶开。   许琢立刻下马,来到祁蓁蓁面前行礼,愧疚道,“属下来迟,让夫人受惊了。”   祁蓁蓁十分欣慰,“你们没事便好。毕竟人生地不熟,有所失误也在所难免,不必放在心上。”   许琢仍是面色不好,祁蓁蓁有意岔开他的心思,问,“你们是如何脱险的?”   许琢郁闷答道,“我已打听清楚,那林子白日无事,夜里却会滋生一种瘴气,能迷乱人的心智,所以我们才会迷路。所幸我们进入时已近天亮,瘴气很快便散了。我们吸入不多,自发转醒后却发现你不见了,这才顺着蛛丝马迹找来。”   祁蓁蓁不由得庆幸,如果她没想办法从那个房间出来,许琢他们又被村民误导,只怕很大可能会错过罢?   情绪放松下来,祁蓁蓁看向黑丑男人。   这时他们都已在野外,祁蓁蓁眼角看到田野里星星点点的绛紫色植物,与黑丑男人院里晒的倶是一样。她心里又涌现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了想,开口问道,“你院子里晒的绛紫色植物,是什么?”   那男人忍痛,额头上都是汗,老老实实回答,“是本地的一种草药,叫做绛蓬。”   啊!原来如此!   祁蓁蓁瞬间惊喜得差点蹦了起来。   难怪祁蓁蓁觉得那植物仿佛在哪里见过,不就是在书里立了大功的草药么!   原书中写到,明年春天气温转暖的时候,青州爆发疫病,并且规模迅速扩大。顾珣为此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所有人昼夜不休连轴转,终于找到了对疫病有奇效的绛蓬。   疫病的原因书中没写,祁蓁蓁也没那个能耐从源头上避免。   但如果祁蓁蓁现在能低价甚至是不要金钱成本,获取大量绛蓬,明年再利用人们的恐慌心理,找富户——特别是那些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富户高价转卖,那不是一本万利?   当然她还会留一部分,让顾珣以官府的名义派发给穷苦人。   不过眼下,还是要掌握更多信息比较妥当。   祁蓁蓁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继续问,“可会有人来此收购?你晒好了,要怎么卖掉?”她虽然这样问,但心底也有自己的猜测:看这绛蓬满地都是,应该是没有人收购的。   那黑丑男人忍痛答道,“没有人来这里收购。我们要卖,得去很远的地方,价格也很低,所以大家只会在闲时偶尔挖来去卖。”   没有人收购,也即意味着,没有竞争,没有压力。   “价格如何?”祁蓁蓁问道。   “湿的一斤两文,干的二十文。”   听听,这简直白菜价啊!   祁蓁蓁终于忍不住对许琢雀跃道,“许琢,我又想到了一种赚钱的方法!”   “转卖草药?”许琢猜到了她的想法,“但是草药赚的很有限罢?”   祁蓁蓁不想计划暴露,拉许琢到一边,示意他低下头,低声道,“这种草药只在甘、沧二地有,别的地方没有,物以稀为贵,你信我。”   许琢直起身,神色将信将疑。   “现在,”祁蓁蓁回过头,看向黑丑男人,“先去他家把绛蓬都搜出来。”   祁蓁蓁毫不客气地搜刮了丑男人家中的绛蓬,又让暗卫们仔细认了,前去野外挖取。自己则由一名暗卫护着,坐在丑男人的院中,收购村民保存的绛蓬——幸好许琢随身携带了钱袋。   不用走远就能卖钱,大家都很乐意卖给祁蓁蓁。   中午时分,许琢他们与祁蓁蓁在丑男人家中会合,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提了满满两大篓绛蓬。   祁蓁蓁考虑到,许琢一行只怕从自己失踪后就没好好吃一顿,便找村民买了食材。因为毕竟之前结怨,保险起见,祁蓁蓁没有假手他人,自己做了一顿饭,招呼许琢他们吃了,这才装好草药,打算往云州城赶。   临走的时候,一个矮胖的妇人恋恋不舍地拉着祁蓁蓁的手,“菩萨心肠的夫人啊,您下次还来吗?”   祁蓁蓁好笑,这是舍不得她的钱吧?“来,说不定什么时候,但肯定来。你们挖了绛蓬都留着。”   送行的村民们纷纷立下保证。   许琢看了地图,一行人沿着原路往回。非常幸运的,他们那辆丢弃的马车竟然还在,于是他们重新架好马车,让祁蓁蓁坐了进去。   回程速度慢了不少,第二日中午一行人才看看抵达太守府。   姚磊等在大门口,见状松了老大一口气,面露喜色地迎了上来。   “公主,还好您平安无事!”   “让你担心了,”祁蓁蓁抱歉一笑。   “属下职责所在。”对于这么客气的公主,姚磊始终有些不习惯,看向马背上的包裹,疑惑道,“那是什么?”   许琢微微一笑,“商机。”   姚磊一头雾水。   祁蓁蓁也笑,并不解释,问道,“沈姑娘可扣下了?”   姚磊脸色严肃下来,拱手请示道,“已经扣下了,她说敢作敢当,不会逃跑,更不愿被通缉。请问公主,该如何处置?”   祁蓁蓁略一想,“我去看看她。”   许琢担心她再度遇险,便道,“我与公主一道去。”   两人在太守府一间守卫森严的客房见到了沈若晴。   沈若晴神色安静中带一点冷,看向许琢,道,“想不到你竟救出了她。”   回程路上祁蓁蓁已对他说了沈若晴的计划,许琢眼带悲悯地看着她,叹道,“许某不才,恰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情之一字,当真误人太深。   “你要小心,不要步我的后尘。”沈若晴面无表情道。   许琢微阖了眼睛,再抬眼时微微一笑,“谢谢你的提醒。”   祁蓁蓁想着原书中许琢因情黑化的事情,觉得沈若晴提醒得非常有道理。   就是不知,许琢的情缘什么时候到?希望能顺利吧!   “你想如何处置我?”沈若晴看向祁蓁蓁。   “你不欲伤害我,我也不欲伤害你。”祁蓁蓁因为回途中捡到大便宜,心情好了不少,平静道,“但你绑架我、致我受伤是事实。我与顾珣亦需要立威,所以,也不能白白放了姑娘。”   她朝许琢道,“此事该如何处理,还请大人定夺。我先回去了。   “公主慢走。”许琢躬身行礼。   回到宅子,红荔又抱着她哭了一阵,又骂了沈若晴一阵。祁蓁蓁哭笑不得地哄好了她。   又过了十来天,祁蓁蓁得到消息,顾珣已顺利拿下株州,一路势如破竹,往株州东边的湄州去了。   祁瑞恒那边更要顺利些,因为甘州与沧州独在最南边,被云、邓、青三州强势地割断了与朝廷的联系,难兄难弟,孤掌难鸣——这也是顾珣敢放祁瑞恒出征的重要原因。   沧州被攻破后,甘州不战而降。   祁瑞恒带大军凯旋,从太守府回来,脸色不太好。   作者有话要说:  蓁蓁: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顾珣:大家好,我叫做暴富 第49章 难题   “怎么了这是?”祁蓁蓁笑道,“小将军打了胜仗还不开心?”   祁瑞恒被她逗乐,想笑又觉得不对,嘴角抽了一会儿,轻咳一声,表情严肃下来,“我在太守府,听说了沈氏的事,还见到了她的父母。”   祁蓁蓁这才意识到,她这些天忙着晒草药,都没关注沈若晴的处置问题。   祁蓁蓁纳闷道,“他们来给沈姑娘求情?”都过了二十多天了,还没处理完毕?   祁瑞恒冷冷一哼,“绑架公主是死罪,皇姐留她一条性命已是仁慈,还敢来求情?”   祁瑞恒少见有这样的怒气。   祁蓁蓁看向他。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疯长的年纪。一段时间不见,这人又长高了一些,因为出入沙场,眼睛里也多了一些坚毅。尤其是发怒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都冷硬了不少。   “恒儿说得对。”祁蓁蓁浅笑,“许琢是怎么处置沈姑娘的?”   祁瑞恒沉着脸,眼神一动,想起许琢嘱咐不要将此事告诉祁蓁蓁,便道,“已经处置好了,皇姐不必忧心。”   这是不愿告诉她了?   想想之前顾珣也是这样,祁蓁蓁忍不住腹诽:男人,呵呵。   “你怎么想起晒草药来?谁要用么?”祁瑞恒看着院子里的大箩筐小簸箕,非常不解。   祁蓁蓁微微一笑,“以后再告诉你。”   祁瑞恒,“……”   既然沈若晴父母已经来了,少不得要来找祁蓁蓁求情。祁蓁蓁做好了准备,结果沈家两老一直没来。   嗯?祁蓁蓁只能自我解惑,猜测一定是许琢处理得十分令人满意。   麻烦不来找她,她也不会自找麻烦,于是专心晒草药。   许琢打了个喷嚏,猜测自己兴许有些着凉。   他看向沈若晴,平静道,“你当真坚持要等大将军回来处置你?”   连续多日失去自由让沈若晴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有两分强硬,“我坚持。”   “大将军与公主殿下伉俪情深。我谋利益,他讲情义。若他回来,只怕处治会比我严厉得多。”   “我知道,你已经跟我说过几遍。”沈若晴冷道,“我坚持。”   “好罢,”许琢幽幽叹息,低声道,“看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又相识一场,我便给你这个情面,让你再见他一面。”   沈若晴脸色稍缓,“多谢。”   “你好生休息。”许琢转身,再度叹息,不是为沈若晴,而是为了自己。   他为了顾珣那庞大的军费粮钱,真是太不容易了。   沈若晴纠缠不休,以及他拿顾珣卖了人情将来好换钱的事,绝对不能告诉祁蓁蓁!   到时候跟顾珣商量,让顾珣悄然又麻利地令沈若晴死心,再把沈若晴的大部分家产拿到手,这事就妥了。   大部分家产换人命,沈家也不亏。   祁蓁蓁斟酌一番之后,派了一队人马带好工具,去未经战乱的甘州又弄回好大一批绛蓬。   与此同时,顾澜的盐竟然也运到了!   祁蓁蓁喜不自胜,沉浸在伟大的赚钱事业中。   顾珣这次出征,腊月初才回来。   “年前都不打仗了。”顾珣眉眼带笑,温柔地搂着祁蓁蓁,低声道,“我们好好过年。”   久别重逢,祁蓁蓁心里原本是高兴的,但想到临行前两人发生的不愉快,故意矜持着脸道,“你这几晚去书房睡。”   “嗯,为何?”顾珣不解。   祁蓁蓁拿眼瞟他,不说话,顾珣回过味来,失笑,“你怎地如此记仇?”   不说好话哄还敢说她记仇?   祁蓁蓁面无表情推开他的手,“这样爱记仇的我,主动远离你,岂非好事?”   顾珣又把她扯回怀里,胸膛挣出笑意,“不好,舍不得。”   祁蓁蓁脸一红,心一软,说不出话了。   她这刚心里熨帖了,结果过了几日就再度腹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原因是顾珣终于看不过盛宁帝那边对邵夙的一败涂地,大好宁州尽丧蛮人之手,于是计划带一部精锐,绕道去肃州,从肃州攻打宁州的邵夙。   对上邵夙与对上盛宁帝的军队不可同日而语。邵夙人长在沙漠草原,高大剽悍,骁勇善战。现在又是深冬,沙漠草原万物凋零,正是粮食缺乏的时候,邵夙为了吃喝住的生计,一个个都杀红了眼。   而且因为对抗蛮人与收服州县不一样,私底下的阴谋用不上,顾珣一个谋士都不带。   祁蓁蓁连使性子都不愿了,给顾珣套了两件厚夹袄,还想给他套一件夹棉背心。   顾珣不乐意,按着她的手,道,“穿厚了不方便。”   “不行!”祁蓁蓁一急,眼睛都红了,“我曾梦见你这里中了一箭。”   她伸手按住他胸口。   书里顾珣四月末去攻打邵夙,当胸中了一箭,虽不致命,但也将人吓得够呛。   瞧见祁蓁蓁染上了雾气的眼睛,顾珣心一软,微微叹息,“好,我听你的,不要担心。”   祁蓁蓁帮他穿好铠甲,又不放心地嘱咐,“要小心,塞外干燥寒冷,注意身体。”   “我知道,等我回来。”顾珣摸了摸她的脸,转身投进茫茫大雪里。   祁蓁蓁还是没来得及和他说祁瑞恒的事。   顾珣走后没多久,赵秉心久违地来到祁蓁蓁宅子里。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斗篷,边上有绒毛,身后是落满雪的庭院,更衬得他眉目清弱。   “公主。”他依然是板板正正地给祁蓁蓁行了个礼。   祁蓁蓁微微一笑,“先生怎有空到这里来?快请坐。”说着亲手给赵秉心奉茶。   “赵某愧不敢当。”赵秉心一本正经推辞。   祁蓁蓁笑着,仍把茶杯递到他身前,“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学生给老师敬一杯茶也是应当。”   赵秉心这才接了,坐到桌边,浅浅喝了一口,神情沉郁地看着祁蓁蓁。   祁蓁蓁歪头看了看他,主动道,“先生可是想对我说,上次未曾出口的事?”   “确实如此,”赵秉心叹了口气,低声道,“大殿下来到军中,固然更能让大将军师出有名。可你是否想过,待他日功成,那个位子,由谁来坐?”   祁蓁蓁脸色一凝,果然祁瑞恒的问题,造成的影响已越来越大。   赵秉心最初是顾珣收服的,如果是那时,祁蓁蓁敢确定,赵秉心对于舅甥两谁坐那个位子他无所谓,只希望能尽早稳定局势,还百姓太平日子。   但是经过这段时间,他的心绪是否有变化?如果祁瑞恒也是他的学生,或者说祁瑞恒刻意接近他,他是否会缓缓偏向祁瑞恒?祁蓁蓁摸不准。   还有追随顾珣的许琢与孙勇,以及其他祁蓁蓁未正面打过交道的人呢?他们对这个问题,又是什么态度?   无论如何,祁蓁蓁至少知道,百姓安乐在赵秉心心中的地位很重要。   赵秉心既然在意这个问题这么久,可见思绪深受其扰,不妨先稳住他。   于是祁蓁蓁道,“我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恒儿问过我。当时我无法回答他,现在我也无法回答您,不妨等顾珣回来,让他们舅甥对谈。”   赵秉心手握茶杯,垂眉不语。   祁蓁蓁展露一个从容的笑容,“但我可以回答您,从小处讲,血浓于水;从大处讲,我与大将军,会尽力保全百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赵秉心微微动容,抬头看了看祁蓁蓁,放下茶杯,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公主眼界,不输于世上任何男子。”   祁蓁蓁被夸得羞赧——她这不过是拾古人牙慧,耍的小心思啊!   赵秉心确实被祁蓁蓁喂了一颗定心丸,喝完一杯茶便走了。   正月二十八,盛宁帝趁顾珣与邵夙周旋的空档,竟然派大军前来。 第50章 混战   得知这个消息,祁蓁蓁午饭也没吃。   盛宁帝连续败仗,日渐暴躁疯狂。他将宁州边境的守军抽调了一半出来,与宁国公汇聚的残军败将一凑,两方人马组成一支军队,年也不过了,这便南下。   而且刚被顾珣打服的株州与湄州竟然又反叛,重新归于盛宁帝手下。   三方势力组成一股规模可观的军队,踏着渐渐消融的残雪,不紧不慢而来。   祁蓁蓁吃不下饭,倒不是怕,乌合之众,有什么可怕?   她是气的,顾珣在宁州拼死拼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国家,这里的同胞!   这些人倒好,跟着盛宁帝这个死不足惜的狗东西恩将仇报!   不仅祁蓁蓁吃不下饭,除夕晚上,整个云州城一朵烟花也没有放,整个都沉浸在大军来袭的凝重与气愤之中。   祁蓁蓁亲自来到太守府,进入了议事的房间。   “皇姐?”祁瑞恒坐在主位,面对着门,首先看到祁蓁蓁。   余人纷纷回头,起身行礼。   祁蓁蓁笑不出来,略一挥手示意诸人平身,便道,“大军压境,我亦想尽一份力,参与议事。”   往日她入乡随俗,记着自己女子的身份,并不插手男人们的会议,而且又有一层咸鱼本性在。但今日,她实在忍不了。   祁蓁蓁身份贵不可言,才华有目共睹,没人说不。   姚磊将她请到上座,坐到祁瑞恒右手。   祁蓁蓁思索着书里的情节是否有可补充之处,肃容道,“许大人,讨伐檄文写了罢?再写一篇,言辞激烈些,让人传开。”   讨伐檄文是讨伐盛宁帝受佞臣挑拨做出昏庸之事的文书,这是利用舆论让盛宁帝失去人心的一环。   许琢微微一笑,“是。”   “先生,”她又看向赵秉心,“散布邓、青、肃三州有军队集结,将要直捣京师的消息。”   盛宁帝急火攻心,派出大部队,帝都肯定守备空虚。这时散布一个谣言,盛宁帝和京师人心惶惶,首脑不稳,下面的人哪还打得好仗?   赵秉心也正有此意,想法与祁蓁蓁不谋而合,忍不住也露出一个微弱笑意,道,“是。”   “你们打算在哪里迎战?”祁蓁蓁略一想,又问。   “在高平最好。”祁瑞恒答道。   高平是南下云州的门户,在高平迎战,不让敌军进入云州境内肆虐,是损害最小的办法。   “好。”祁蓁蓁肃容道,“那我们就去高平。”说到这里,她想到了银子与物资的问题,问许琢,“沈姑娘呢?”   “啊,已经走了许久了,”许琢瞬间心虚,面上从容道,“交出了沈家十分之八的家产。”   祁蓁蓁不疑有他,惊喜道,“十分之八的家产,那我们不是很有钱了?”   许琢犹豫道,“还行罢。”这么大的事业,养军队、接济百姓,还要恢复民生,再多钱也总是感觉不够花呀。   “那我们,能否用钱财或者物资,招降敌兵?这样的情况下出征,敌兵应该很容易接受招降。”祁蓁蓁问道。   “花那钱不如打一架,打服他们!”孙勇道。   “打仗时铠甲、刀箭、火油、诊治伤兵之类,花费也不小,”赵秉心道。   “正是如此,”祁蓁蓁颔首,“而且尽可能地减少伤亡,留存人力,以后才好恢复生产。”   “也对啊!”孙勇恍然大悟般地摸了摸脑袋。   许琢心里苦,许琢不说。   “至于具体多少花费招降,便由你们商量罢。”祁蓁蓁转向姚磊,“姚大人,能否请你帮我找一位嗓门大、胆子也大的女子?”   “啊?”姚磊莫名其妙,“当然是公主说的算,就是——您是打算做什么?”   “开战之前,不是一般要先喊话动摇敌方军心、鼓舞己方士气?”祁蓁蓁道,“到时候让这位女子去。”   “这恐怕不太适合,”林平道,“还很危险。”   “你说得对,”祁蓁蓁先赞同了他,而后平和道,“我考虑过,但是让女子去利大于弊。因为危险,所以劳烦林将军护好她。该怎么说,我会教。”   林平被说服了。   祁蓁蓁略一想,没什么可补充的了,便道,“别的我也不懂了,接下来还是由你们商量罢。”   在场的男子齐齐沉默了一阵,才转开脸开始讨论起来。   晚膳后姚磊将大嗓门姑娘给祁蓁蓁送来了。   那姑娘——或者也不能称为姑娘,叫做菊娘,实际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三十多,很有些圆润,满脸是笑,憨态可掬。   菊娘是姚磊家的厨子,据说十六岁时曾用柴刀砍死一匹野狼。   “公主,您找我?”菊娘笑容满面地开口,嗓门确实很大。   “嗯,”祁蓁蓁微微一笑,“姚大人已说了让你去做何事了罢?”   “说了说了,”菊娘忙不迭道,“能在敌人面前骂战,多威风啊!还得谢谢公主给我机会哩!”   祁蓁蓁道,“骂战不是随便骂,该如何说,我教你。你背熟,还要有真情实感。”   菊娘还在考虑什么叫做“有真情实感”,祁蓁蓁把该说的内容一说,她顿时懂了,激动地一拍手掌,“嘿,这不是就是我的心里话么?太好背了!”   “如此甚好。”祁蓁蓁欣慰一笑。   正月初三,祁蓁蓁、许琢、林平帅八千兵马前往高平,初五下午抵达。   抵达后,林平立即分了四千兵马,去敌军可能绕城而过、直攻云州城的路上镇守。   初六一早,大军如潮水一般,抵达高平城外。   据说宁国公接连败仗,直接气病了——这次是真病了,盛宁帝便派了新的主帅。   祁蓁蓁也没兴趣去了解新主帅姓甚名谁,只道这一仗天时、地利、人和,对方一样不占,只怕要败得难看。   菊娘首先走上了城楼正中。   憨态可掬的人一脸痛心疾首,大吼道,“你们口口声声喊着要捉拿叛贼,那你们可知道,你们口中的叛贼顾珣在哪里?他在边疆,在不归他管的宁州!带着弟兄们出生入死,抗击邵夙!保家卫国!保的是谁的家?卫的是谁的国?是你们的!是你们的父老乡亲的!我一介妇孺尚且明白这个道理,你们昂藏男儿却不明白,还恩将仇报,羞不羞?羞不羞?”   敌军中不少士兵本就是被迫出征,人心不齐,当下就有很多人面露羞愧。   “他不做叛贼,也没有我们讨伐他的机会!”对方一个急脾气的将领回应。   “叛贼?叛贼会帮你们保家卫国么?!”菊娘怒骂,“他在云州舒服地躺着,任邵夙把你们灭了不是很好?!为什么要让自己两面受敌?!”   一连串质问发人深省,那将领脸上无光,理屈词穷地低下头去。   敲打之后再就是诱降了。   林平走上前去,扬声道,“外族来袭,本该团结。楼下的诸位亦是兄弟,何必兵戎相见?皇子殿下有令:凡投降云州者,奖励纹银一两,白米两斤!”   敌军顿时喧哗起来。当权者醉生梦死吃香喝辣,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却经常食不果腹,更别提银子!   当下就有人大吼道,“老子不干了!我投降,大将军是英雄!”   有人带头,立刻应者如云,纷纷叫喊着投降。   新主帅和几个将领连声喝止,声音却淹没不可闻。   很快来犯的敌人自己先乱成了一团。   祁蓁蓁想到一句古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从城楼上下来,许琢跟在身边,道,“这一战看来没有悬念。”   祁蓁蓁微微一笑,“确实。接下来这里便拜托你和林将军了。”   “嗯,”许琢道,“长途跋涉辛苦,去县令府衙休息也好。”   “好,告辞。”祁蓁蓁略一点头。   许琢站在乌黑凝重的城墙下,看着祁蓁蓁走远。   祁蓁蓁回到县令府中,等待形势稍稳,便带着护卫回到云州城,又派了一批人分头去南边收购绛蓬。   高平一战,祁蓁蓁一方总共九千兵马,大败敌方五万大军,杀伤敌兵三千,收编八千。   新主帅带领残军败将仓皇退往株州,林平带了整编后的一万兵马去追,半个月就把敌军撵出了株州,隔壁的湄州再度投降。   许琢毫不犹豫地令人将株、湄二州的墙头草主事杀了,换上了自己信任的人。   二月初,盛宁帝派出使者来云州谈判。   使者一行的老大祁蓁蓁认识,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工部尚书嫡长子,李彬。   既然是认识的人,祁蓁蓁便热情不少,不仅令姚磊好生招待,还亲手挑选了礼物。   祁蓁蓁、祁瑞恒、许琢、赵秉心、孙勇、林平齐上阵,一起接见了李彬,乌泱泱都是大人物的感觉,让李彬感觉压力很大。   客套一番后,李彬步入正题,“微臣传达陛下之命:血浓于水,只要两位殿下愿意回都,陛下必当善待,封大皇子殿下为太子,封公主殿下为宝珠圣公主。”   这说法,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皇恩浩荡的招降。   赵秉心毫不留情拒绝道,“皇上能封大殿下为太子,自然也能废。”   祁蓁蓁无辜一笑,“其实我一无姑姑二无姐姐,本就是最尊贵的公主啊。”   可别想分化他们和顾珣啊。 第51章 疫情   谈判这种事,一次两次成不了,更何况祁蓁蓁心里也不想接受带着一股高高在上味道的谈判——都快打到帝都了,为什么要被招降?   李彬最后如丧考妣地离开,临行前祁蓁蓁将自己挑选的礼物拿了出来。   “这是我流落南方时无意中得到的草药,叫做绛蓬,北方如今只怕很难获得。当初受令堂厚待,小小回礼,不成敬意。”祁蓁蓁满脸真诚。   李彬一头雾水地接过了草药。   只听过送人参的,没听说过送草药的,众人俱是一脸纳闷惊奇。   聪明人有如稍微知道一些内情的许琢,已经忍不住笑开——这是做生意做到敌方阵营去了啊!   等李彬走了,孙勇摸着脑袋问,“公主殿下,那么多金银珠宝,你为何偏偏送二十文一斤的草药啊?”   祁蓁蓁惊了,数落道,“你这张嘴,你这张嘴!以后不许谈论我的药草!”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成本啊?以后还如何卖?!   “啊?”孙勇被斥责,魁梧的汉子一时疑惑中竟透出委屈。   许琢忍俊不禁。   “不许说就是了。”祁蓁蓁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大堆人,潇洒地回家去了。   她要更积极地收购绛蓬才行。   二月底,顾珣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   见到他胸甲上一个破洞,祁蓁蓁瞬间眼睛就红了。大庭广众之下,她克制自己没有扑进他怀里,只是急匆匆跑近问,“怎么还……受伤了,严重么?”   顾珣温柔地看着她,摇头,“未伤及皮肉,不要紧。”   祁蓁蓁略微放松,但又担心他是轻描淡写,吃过简单的接风宴后,就拉着顾珣回家,扒了他的衣服检查。   胸口的位置,有一处皮肤是刚长好的浅粉色,与别处不同。   “还说未伤及皮肉?”祁蓁蓁生气地拍了他一下。   还有他原本修长白皙的手,被关外的风一吹一冻,全是血口子。   “入肉毫厘而已,真的不要紧。”顾珣眉梢眼角俱是温柔笑意,轻轻搂住她的腰。   “你还笑!”祁蓁蓁越说越替他心疼,眼眶复又泛红,“你这么不把自己的安危当一回事,奋不顾身做那么多……”   救济百姓也好,匡扶江山也好,抗击邵夙也好。他做的,也许有一部分出于私人恩怨,可大部分的原因,是那么无私高尚啊!   这样的他,这样的他!   祁蓁蓁忽然觉得,这样的顾珣,值得站在最高的地方!   “顾珣,”祁蓁蓁雾着眼睛看他,“你想做皇帝么?”   顾珣没有回答,而是拉住她的手,摩挲了两下,轻声问“你呢,你想做皇后么?”   祁蓁蓁一愣,她正激动,这人却玩不答反问。   见祁蓁蓁一脸呆怔,顾珣失笑,弯腰抱起她,稳健地迈开腿,“我们先报仇。”   是了,还有宁国公与盛宁帝两个反派等着他们狠狠打脸啊!   “可是恒儿,他……”祁蓁蓁搂着他的脖子,迟疑道。   “他是不是想做皇帝?”顾珣淡定地问,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对。”祁蓁蓁索性承认。   “我会与他谈妥。”顾珣又将祁蓁蓁放下。   祁蓁蓁这才有空来想顾珣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环顾四周后脸色顿时微妙,“你……”   浴桶里的水正热腾腾地散发雾气。   “嗯。”顾珣道。   不得不说,顾珣这人,是越来越有人味儿了。   第二日祁蓁蓁日上三竿才起床,顾珣竟不怕累,早已去了太守府。午时他回来,告诉祁蓁蓁一个消息:接下来他休息,由祁瑞恒出征别的州县。   顾珣此去宁州,把带去的精锐大部分留在了那里,交由宋子诚指挥。   边境上八月底开战,周褚与宋子诚英勇抗击邵夙,顺带把肃州西边的新州也给收服了。如今他们有了更大的军队,对抗邵夙更有余裕。   难怪顾珣这么放心。   “你真闲得住?”祁蓁蓁表示怀疑。   “你不是说要与我一道出游么?”顾珣浅笑问道。   祁蓁蓁便放弃了怀疑,兴致勃勃问,“去哪出游?”   “你说去哪里,便去哪里。”顾珣道。   祁蓁蓁笑得眉眼弯弯,眸光闪亮,“那我可得好好问问赵秉心。”   两人将事务分派下去,放松愉快地出游了十日,再回来,赵秉心紧急来报,“公主殿下,大将军,青州急报,洪县暴发疫情!”   顾珣脸色顿时凝重,刚下马车又坐了回去,“路上说。”   “是。”赵秉心跟着坐上马车。   “你先回去休息。”顾珣掀开马车窗帘,对祁蓁蓁说道。   祁蓁蓁心里有事,闷闷应了一声,“嗯。”   马车掉头就向太守府行去,祁蓁蓁想着:书中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疫情,来了。   解决疫情的关键在于对症下药,其中绛蓬是关键。祁蓁蓁有心帮忙,可她也不想被当做怪物要求绑在架子上烧死,只得默默等原书剧情走到合适的点再出手。   十日后,绛蓬是疫情克星的结论出来了。   前来通知结果的赵秉心深深看了祁蓁蓁一眼。   “好巧,”祁蓁蓁故作吃惊,“竟然刚好是绛蓬!”   顾珣见怪不怪,淡道,“给一半药草我。”   “这是当然。”祁蓁蓁怪心虚的。   青州疫情的消息早已被传开,帝都东边的梧州也爆发了疫情,规模不断扩大。   此时可称得上是,大昌全国都人心惶惶。   顾珣拿了那一半的草药分派给疫区和部分平民,祁蓁蓁则开始向富贵之家卖草药了。   祁蓁蓁活动多,从不忌讳抛头露面,所以很多人认识她。未免落个官商勾结的名声,她没有亲自去卖,而是找了一个信得过又很低调的属下去,自己专心处理卖盐的事。   四月初的一天,一个乔装打扮的年轻男子,悄然来到祁蓁蓁在云州的家。   来的是李彬。   他深深行礼道,“多谢公主当日赠药之恩。”   “不必客气,”祁蓁蓁笑容满面道,“不知大人悄然来访,有何贵干啊?”   李彬面露犹疑,吞吞吐吐道,“在下想问问,公主是否还有绛蓬?”   “有啊,”祁蓁蓁倒是十分大方,“我卖你五百斤,一口价八千两白银,如何?”   二十文一斤收来的干绛蓬,祁蓁蓁卖十六两白银一斤,可谓是千百倍地涨价。但因为赚的是敌人的银子,她一点也不心虚。   李彬先是震惊祁蓁蓁居然有这么多草药,随即尴尬,“我……没那么多银子。”   “没事,”祁蓁蓁非常理解,“京城达官贵人那么多,肯定有需要的,你让他们凑一凑。”   李彬沉默一阵,再度行礼,“多谢公主。”   他先花一千六百两,买了一百斤,十日后再来,带了一万两银子。   祁蓁蓁见钱亲切,微笑道,“我这就给你找寻草药,半日可成,你稍等。”   祁蓁蓁装好草药后,让李彬抽查。她做生意实诚,自然是没问题的。   就这样,她完成了此次疫情中,最大的一单生意。   四月底,疫情已彻底控制住,祁蓁蓁整理账务,过了一把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瘾。   祁瑞恒那边,敌方势力江河日下、左支右绌,他与他的军队称得上是无往不利。   五月初,顾珣终于带着祁蓁蓁,搬家去株州。   这个时候,大昌境内十四州,沧、甘、云、邓、青、肃、新、株、湄、纪、昙十一州已归服。最北边的宁州仍在与邵夙拉锯,盛宁帝在那的军队与宋子诚的军队成了并肩作战的兄弟,归服已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剩下的,就是帝都与旁边的康、梧二州。   胜利在望了。   五月中,祁蓁蓁在株州的新家中,最后的大决战正紧锣密鼓筹划。 第52章 进军   “此次我们兵分两路,”顾珣道,“我与林平、恒儿与孙勇各带一路,分别从康州、梧州攻入,在京师东门会和。”   “好。”“是!”被点到名的几位纷纷应声,气势高昂。   “粮草辎重三日之内到位。”许琢面无表情应道。   “给宁州去信,让周褚带兵守在京城北边的隆山,堵住北逃的路。”顾珣冷静吩咐。   “好。”许琢点头,依然面无表情。   祁蓁蓁觉得许琢最近有些怪,以前频频露面的他,已经很久未出现在她与顾珣面前了。偶然见到,一向神情温和的人,竟然总是面无表情,心情不好的模样。谁惹他了?   祁蓁蓁有些疑惑,但是眼下并不适合询问。   祁瑞恒面色有些忧愁,迟疑问道,“舅舅,能否……放父皇一条出路?”   在座的大多是和盛宁帝有仇的,祁瑞恒这问题一出来,不少人变了脸色。   顾珣不说话,幽深的眸子定定看着祁瑞恒。   祁瑞恒被看得忐忑,又来看祁蓁蓁,恳求道,“皇姐……”   “恒儿,”祁蓁蓁叹了口气,“莫忘了是谁陪你出生入死,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她能体会祁瑞恒的复杂情绪,毕竟他是为人子者,不希望看到父亲不得好死。但她不是真的祁蓁蓁,也早就对盛宁帝绝望,这层父女关系,对她是没有意义的。   祁瑞恒低眉沉默片刻,艰涩道,“诸位,抱歉。”   顾珣环视诸人,冷静道,“传令下去,若抓到皇帝一行,不许侮辱、虐待,给予体面。”   祁瑞恒脸色一松。   赵秉心开口,结束了这一小段不愉快地插曲,“诸州事务已初步安排妥当。”   “好。”顾珣合上地图,“明日犒赏三军,后日出发。”   顾珣让人给祁蓁蓁也打了一副精铁铠甲。她梳了一年前监军的那个高马尾,穿上铠甲,利落地随顾珣出征。   “你跟在我身侧,我会护着你。”顾珣骑在高头大马上,认真嘱咐。   “好。”祁蓁蓁微微一笑。   阳光下,株洲往南的区域,田地里已有了庄稼,房屋被修葺,屋顶上透出点点炊烟,一切都逐渐泛发出新的生机;而往北的区域,田地荒芜,房屋倒塌,野草肆虐,腐朽没落。   他们,势必摧枯拉朽,创建一个新天地!   胜负没有悬念,但总有人会在最终结果前垂死挣扎、困兽犹斗。因此顾珣这一路入康州后仍然受到了抵抗。   然而双方力量悬殊,祁蓁蓁这一方,仍是节节推进。   五月底,大军来到了京师城外。   顾珣并未陈兵城下,而是悠闲地驻扎在五里外的地方,等待祁瑞恒那一行到来。   晚上,太监总管五福颤巍巍地来到了军中,给顾珣与祁蓁蓁磕头。   “公主殿下,大将军,皇上托老奴带话。”五福一脸苦楚,想必也知道自己使命难达,“皇上说,他可以投降,但……须让大殿下继位,尊他为太上皇,其他皇子公主待遇不变。”   听听,这是一个投降者该说的话么?死到临头还放不下架子。   “恕难从命。”顾珣冷冷说了一句,“送客。”   就有士兵来请五福离开。   五福不肯走,看向祁蓁蓁,“公主殿下,皇上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毕竟是您的父皇啊!”   祁蓁蓁有些感慨,“难为你了五福公公。”这太监贴身伺候盛宁帝,受他多少气,居然还这么忠心,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   五福一愣,没想到祁蓁蓁注意点歪了。士兵见状强行拖五福离开。   五福大呼道,“皇上生养你多年,为人子女,你却恩将仇报,刀戈相向,祁蓁蓁,你不能一错再错,继续这畜生不如的事啊!”   顾珣的眉蹙了起来,道,“等等。”   士兵停了下来。   顾珣沉冷道,“既然你对皇帝如此忠心,不如先去探探黄泉路是否好走。”   五福脸色大变,“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顾珣不听,手一挥,“拖走。”   士兵将大喊大叫的五福拖了出去。   顾珣主动对祁蓁蓁解释道,“五福跟着皇帝私底下也做了不少恶事,死有余辜。况且杀了他,以后皇帝不会再派人来烦扰。”   祁蓁蓁微微一笑,“嗯,做得好。”   因为顾珣这一举动,盛宁帝果然不再派人来了。   祁蓁蓁简略梳洗后,回往顾珣的营帐,还未入内,便听到压低声音的争吵声。   顾珣还会和人吵起来么?   祁蓁蓁纳闷,故意加重脚步走了一圈,里面的声音停住了。   祁蓁蓁掀开门帘,正遇到许琢出来,对方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也未行礼,大步流星离去。   顾珣站在桌案前,脸色也很是难看。   “怎么了这是?”祁蓁蓁看看许琢离开的方向,又看看顾珣,纳罕且惊奇。   顾珣长长叹了口气,“阿琢坚决想我做皇帝。”   “啊,”祁蓁蓁回想了一下,“难怪从二月你休息、让恒儿领兵开始,他就感觉不太开心的样子。”是觉得顾珣让祁瑞恒势力坐大了吧?   顾珣没有接话。   “孙勇,”祁蓁蓁小心问道,“还有别的一些人呢?”   “孙勇成了家,有了别的牵挂,对此应当不会太过执着。”顾珣寻思道,“别的人倒还好,就是阿琢……”   祁蓁蓁也忧虑起来,许琢这倒霉催的,先是为情执着,现在是为皇位执着。   太执着容易没有退路,对许琢、对顾珣都是如此。   “所以,你已经做好决定,”祁蓁蓁认真问,“让恒儿做皇帝了么?”   “你会失望么?”顾珣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虽然很想看你一身冠冕龙袍、俾睨天下的样子,”祁蓁蓁微微一笑,“但我尊重你的决定。”   顾珣扬眉浅笑,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耳垂,“我有了你,以后还会有孩子,这就够了。我不想对不起长姐,让二姐为难。”   “好,”祁蓁蓁想了想,又笑,“那我们做最尊贵闲散的王爷和王妃如何?”   “你说的算。”顾珣温柔低道。   两人这边说定,不料第二天,一个传信兵急匆匆来报,“大将军,公主殿下,不好了,大殿下中箭重伤了!”   顾珣脸色一变,急匆匆出了营帐。   祁蓁蓁心一沉:祁瑞恒这是逃不过原书病弱的命运么? 第53章 攻城   祁瑞恒躺在榻上,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很冷,很冷。   身边的人来往匆匆,替他救治的军医满头是汗,不停大叫,“布!”“剪刀!”“酒精!”“药!”“热水!”   孙勇在一边急得团团转,不停唉声叹气。   赵秉心沉默地站在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脸色颓败地收拾东西,退了出去,顾珣终于掀帐进来。   “大将军!”孙勇迎了上去。   听到声音,祁瑞恒转过脸,伸出了手,虚弱叫道,“舅……舅……”   顾珣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弯腰低声道,“我在这,别怕,休息几天就能好。”   祁瑞恒缓缓摇了摇头,他有预感,他好不了了。   他逃过了中毒一劫,却还是逃不过命里的劫数。   “舅舅……”祁瑞恒看着营帐顶部,因为身体很冷,视线开始模糊,“我不怕死,但我……不甘心……”   他才十五岁,还未开始大好人生;顾珣许诺让他做皇帝,他还未在那个最好的位置上,大展拳脚,造福万民。   他想到姚家小姐羞涩泛红的脸,这辈子却再无缘得见。   顾珣眼眶泛红,用力握紧他的手,“不会有事的,别胡思乱想。”   祁瑞恒觉得有些疲倦,闭了闭眼。   很奇怪,明明他对自己的生母没有多少印象,这时却仿佛看到了那个温柔浅笑的女子。   “恒儿,母妃来接你了,”美丽的女子温婉笑道,“我们走罢,舅舅很累了,不要再打扰他。”   祁瑞恒微微一笑,低声喃喃,“若是舅舅的话……一定会是最好的皇帝罢?这样一想……也不会特别不甘呢……照顾好皇姐……”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渐渐松开了同顾珣相握的手。   顾珣仰起头,努力逼回了眼睛里的水珠。   孙勇跪在一边,红着眼睛向顾珣请罪,“都怪我,没有保护好皇子殿下!”   赵秉心亦沉默跪下。   “是谁射的箭?”顾珣哑声问。   “是敌方一个参将。”孙勇答道,“他们已退守陶县。”   顾珣闻言狠狠一握拳,在心里发誓,血债还要血来偿!   祁蓁蓁得到消息,祁瑞恒医治无效,顾珣带兵攻打陶县。   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许琢亦得到了消息,刹那间身体一松,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作为绝对拥立顾珣的人,他对祁瑞恒的感情很复杂,既有身为长辈的疼爱,也有身为对手的忌惮。   这些天他与顾珣的关系降至冰点,最绝望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暗中对祁瑞恒动手,却不料,对方先发生了这样的事。   得到消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许琢闭了闭眼,苦笑:他果然不是个好人啊。   祁蓁蓁在营中等了两日,中午时,顾珣终于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祁瑞恒的灵柩,和他的大军。   祁蓁蓁再度忍不住哭了起来。   顾珣眼睛里都是血丝,沉默不语,吩咐一队人马送灵去北郊皇陵,然后便叫了孙勇、林平几个将领去营帐议事。   这一日日色罕见地发红,照得天地都带了微微的血色。   顾珣迎着血色阳光,带领大军来到京城城墙之下。顾珣在东门,孙勇南门,林平西门。   东门上守城的主将是许久不见的宁国公,站在城楼之上,叱骂顾珣与祁蓁蓁逼君逼父,其心可诛。   “手下败将。”顾珣冷冷一哼,下令攻城。   震耳欲聋的战鼓擂过之后,前军的弓箭手开始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一般冲向彼此,霎时开始血流成河。   “你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顾珣坐在射程之外的军中,终于对身边的祁蓁蓁说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   “嗯。”祁蓁蓁轻轻点头,眼角看了不远处的一具攻城架一眼。   终于走到了原主被吊死在攻城架上的节点,但她已不再是那个炮灰。   她闭上了眼睛。   顾珣的大军使用的,是经赵秉心设计改造过的弓箭,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   而且己方的物资明显比敌方更充足,敌人箭矢告罄后,顾珣又令人射击了两轮,直射得对方人仰马翻。   之后顾珣下令正式攻城。   大军如潮水一般扑向城墙,搭着梯子抢占城头。   不少士兵倒下,又有更多的士兵顺着梯子往上攻略,悍不畏死,英勇无比。   火油、衣甲、皮肉灼烧的味道,浓浓的血腥味,巨石砸地激起的灰尘味,这就是战场的味道,但是顾珣这一边,无人害怕。   这就是顾珣军队的气势!   盛宁帝虽然老来昏聩无能,但到底有年轻时打江山的傲气在,坚决不肯投降。可他的傲气,不过是在挥霍别人的命而已。   几十人推着载着攻城锤的战车,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城门。   一个时辰后,帝都厚重的城门终于被撞破、撞开,大军攻入城内,同敌军在城楼、在每一条街道,抢夺这座城市。   有人投降,有人喊叫,有人顽抗。   场面既混乱,又悲壮。   顾珣驱马向前,拿过一把弓箭,搭箭上弦,对准城楼上手忙脚乱的宁国公,一箭射去,正中目标!   宁国公一头栽下了城墙,再没了动静。   “找到他的尸体,好好安葬。”顾珣吩咐——这是他对长久以来的对手、从不曾投降的宁国公,最大的敬意。   士兵应是。   顾珣又调转马头回来,搂着祁蓁蓁的腰,将她抱到自己马上,坐在自己身前,“你来驾马。”   “好。”祁蓁蓁接过马缰,策马往城门行去,冲进了城内。   骏马飞驰,有手握□□的敌兵来拦,顾珣长剑一挥,将□□斩断,再手起剑落,敌兵中箭倒下。   祁蓁蓁目不斜视,策马狂奔,顾珣一手持剑,一手持枪,一路所向无敌,斩杀不肯投降的敌兵无数。   反抗的战线不断被压缩。   两刻钟后,祁蓁蓁与顾珣,带着一群士兵杀到宫门前。   根本不需要顾珣下令冲击宫门,混战中盛宁帝的部分士兵后撤,想要退回皇宫,守门的不让,两方人马率先发生了冲突,宫门被挤开。   顾珣手下的一个低级将领吼道,“投降不杀!”   有的人投降,有的人往宫门内跑,有的人负隅顽抗。   触目所及,混乱一片,鲜血与断剑残兵满地都是。   祁蓁蓁心情沉重。   祁蓁蓁与顾珣冲进宫门内,顾珣已无意厮杀,揽着祁蓁蓁,挥动马缰,笔直朝盛宁帝可能在的宫殿冲去。   孙勇也冲了过来,带兵跟在两人身后,大吼,“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一行人冲到庆霞宫,主殿内有近百位大臣、夫人与嫔妃,大部分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高呼,“大将军饶命!”   祁蓁蓁粗略一看,盛宁帝与几个亲近的内侍官员、徐皇后与祁瑞弘、三皇子等一些人不在。   现任丽妃倒是在,凄楚地依偎在她母亲身旁。   而另一边头发半白,但是一脸正气凛然的,大概就是丽妃的父亲王大人。   王大人盘腿坐在地上,冷笑道,“向乱臣贼子摇尾乞怜,我耻于与你们为伍!”   “老爷!”王夫人连忙阻止他,示意他低调。   “怕什么?”王大人声音反而更高了八度,“本就是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为何不能说?”   顾珣没理会他,冷肃问道,“皇帝在哪?”   “大将军,我们不知道啊!”有几个人呼喊着回答。   “一定有通往宫外的密道,皇上从密道逃走了,可我们不知道在哪!”   祁蓁蓁看向丽妃,丽妃把脸埋在她母亲肩上,手臂微微发抖。   她轻轻走了过去,平静道,“王夫人,丽妃娘娘。”   “公主……有何贵干?”王夫人努力挺直了脊背,强作镇定地看向祁蓁蓁。   “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为难她们!”王大人挡到了妻女面前,警惕地看着祁蓁蓁。   祁蓁蓁惨淡一笑,“王大人是难得的正直之人,就是迂腐了些。”   王大人脸色一变,就要反驳,祁蓁蓁打断他,“十恶不赦,谋反为首,王大人说的也不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人臣者,为人子女者,确实应当遵从父君。但是为人父君者,也应该做好表率不是么?在其位,谋其政。父皇在位时,敷衍朝政,残害忠良,苛待百姓,以致天灾人祸连连,死伤无数,民不聊生,一寸河山一寸泪。王大人,你说我们十恶不赦,我却觉得你在助纣为虐!”   王大人脸色乍红乍白,说不出话来。   祁蓁蓁闭了闭眼,平复自己激荡的情绪,看向丽妃,“丽妃娘娘,如果你知道密道在何处,还请告诉我。父皇必须出来,为百姓做出一个交代。”   丽妃身体一颤。   王夫人脸色顿时变了,“我们不知道密道在哪里!”   “丽妃娘娘知道,”祁蓁蓁笃定道,“三弟被父皇带走了,你不肯走,是因为王大人不肯走,你不忍抛下父母。”   丽妃终于转过脸,颓败地看向祁蓁蓁。   “我们只需要父皇为百姓做出交代,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伤及稚子。”祁蓁蓁肃声道。   丽妃苍白着脸打量着祁蓁蓁,与她身后肃杀着一张脸的顾珣,良久终于点点头,站起,“我相信你,你们随我来。”   祁蓁蓁与顾珣带着一队士兵,跟着丽妃来到已于半年前病逝的太后宫中,进入偏殿。拧开一个机关,轰隆隆的机关运转声音响起,一个通向地底的石门打开。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了。”丽妃说道。   “无碍。”顾珣淡道,并不担心盛宁帝逃出生天,率先走向地道。   “你小心。”祁蓁蓁说着,跟在他身后,也走了下去。   “不会有机关罢?”地道没有灯,祁蓁蓁借着入口微弱的光线四处打量着。   这时耳边响起簌簌的声音,好几支箭急速朝二人射来。   幽暗的光线中祁蓁蓁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痛! 第54章 为皇   “蓁蓁!”瞬间顾珣几乎称得上是肝胆俱裂,声音里带上了颤抖。   祁蓁蓁倒在顾珣怀里,艰难地呼吸着,握紧胸前已没入铠甲的箭矢。   终于士兵点燃了火把,冲进密道,同躲在黑暗里放箭的几个敌人厮杀起来。   “你……怎样了?”顾珣眼里浮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惶,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祁蓁蓁深吸了几口气,伸手去拉脖子上的红绳,将顾珣当初送给她的羊脂玉挂件拉了出来。   油润的玉佛,碎得只剩下一点挂在红绳上。   “我没事。”祁蓁蓁劫后余生,一脸后怕,“它救了我——不,是你救了我。”   顾珣拔出刺进铠甲的箭矢,紧紧搂住了她。   盛宁帝太过狡猾,逃入密道居然还留着人阻杀他们。那几个敌兵适应了黑暗,他们还未适应,所以才会中招。不过几个敌兵很快被拿下。   顾珣将祁蓁蓁护在身后,带着士兵,沿着密道朝前追踪。   那密道七拐八弯,时宽时窄,格外漫长,空气也并不好。   一行人追了大约半个时辰,半个人影也未看见。   祁蓁蓁累了,喘了几口气,道,“不会被他们逃掉了罢?”   “那便回去罢,”顾珣依然十分淡定,“密道出口多半在隆山,若不在,我们再搜捕便是了。”   祁蓁蓁见他胸口成竹,也不慌了,坐下来休息。   耳畔忽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顾珣警惕地一侧头,问,“谁?”   “我!”周褚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密道另一头过来,出现在众人眼前。   “大将军料事如神,”周褚笑道,“可抓住这狡猾的皇帝了。”   只见一队士兵,压着战战兢兢的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盛宁帝。   一年不见,盛宁帝老了许多,鬓边已有白发,脊背不再挺拔,眼神已更加浑浊。   “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一见祁蓁蓁,盛宁帝便怒骂。   祁瑞弘又长高了一些,神情更加阴郁,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就朝祁蓁蓁扔去,“白眼狼!”   顾珣皱眉,挡到祁蓁蓁前面。   祁蓁蓁对盛宁帝不客气道,“省省力气吧,之后有的你受的。”   盛宁帝还要开口,顾珣干脆上前封住了他的哑穴。   祁蓁蓁看向祁瑞弘。这人是唯一,让她感觉略有些亏欠的。   虽然过分调皮,但这小家伙是真的把她当姐姐,她说要把他教好,却屡屡错过机会。   如今她与他的关系更加尴尬,要弥补也不知如何着手了。   “弘儿,”祁蓁蓁叹道,“你乖乖听话,阿姐会对你好。”   “不稀罕!”祁瑞弘小脸仰得老高。   “送他们走,在驿馆好生安置。”顾珣下令,周褚押着他们走远。   从密道出来,祁蓁蓁闻到新鲜的空气,见到明亮的日光,忽然有一种不真实感,“我们,真的成功了?”   “嗯。”顾珣轻轻应声,脸上并无喜色。   祁瑞恒,永远地不在了。   顾珣回到庆霞宫,许琢、赵秉心陆续赶到。   许琢一见顾珣,当即跪倒,恳切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大将军主持大局!”   赵秉心紧随其后,亦是跪倒高呼。   大殿中的官员,无论是一路追随顾珣的,还是投降者,都跪在了地上,高声附和许琢的话。   祁蓁蓁想了想,也跪了下去,曼声道,“请大将军主持大局。”   顾珣沉默了片刻,握住祁蓁蓁的手,将她扶了起来,道,“众卿家平身。”   这时他的称呼已经变了。   许琢面露欣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蓁蓁与顾珣携手,居高临下地站着,看着跪地俯首的人,听着耳畔山呼的万岁,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敬畏感。   这便是皇权啊!   群臣起身后,顾珣便开始百官的初步任命,以便让朝廷运作起来,好迅速稳定局面。   许琢与赵秉心各领了尚书左、右仆射的文官之首,投降的官员除非烂到顾珣实在看不过去,职位尽量不变。周褚官拜二品辅国大将军,在京中稍作休息。   孙勇则官拜二品护国大将军,带领军队前往边疆继续抗击邵夙。   林平升任三品归德将军……   一时间,似乎没祁蓁蓁什么事了。   宫中到处一片狼藉,士兵已紧急清理一番。大将军府想必已经败落,顾珣安排祁蓁蓁在乾元殿中休息。   祁蓁蓁站在宽阔的卧室中,有些无所适从。   这环境太陌生了,且仆人众多,人来人往,没有隐私感。   似乎,皇帝与后妃的生活,本来就没有隐私可言,连同房什么的,都要被记录。   祁蓁蓁正胡思乱想,一个面熟的宫女对祁蓁蓁微微一笑,“公主……皇后娘娘,可要沐浴?”   祁蓁蓁一愣,略想了想,记起来这是当初给自己传过消息、顾珣布置在丽妃身边的婢女,叫做碧珠。   身边既有了靠谱的熟人,祁蓁蓁放松下来,仔细地洗了个澡,然后在新铺的高床软枕上疲累地睡了过去。   登基大典定在了一个月份之后;百废待兴,各州县都有数不清的折子递往京师。   祁蓁蓁觉得,顾珣仿佛比以前还忙了,经常三更半夜还见不到人影。早上她醒来,顾珣却又已离去了。   她自己也没闲着,要挑凤冠凤袍的花样,学习登基大典上的礼仪,管理后宫中的事务……得亏现在后宫除了她没别的嫔妃,但光只宫女太监的事已让她头痛不已了。   顾澜得知祁瑞恒的消息,马不停蹄地回来了,在皇陵哭了三天三夜,回宫后亦是茶饭不思,哀容满面。   祁蓁蓁费心哄了好几日,她才渐渐好转。   逝去的人已经逝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这一日帝后的朝服同时送到,同款黑红搭配的颜色,用金银双线,绣着山川、花鸟、祥云、星辰,以及威风凛凛的龙凤,又帅又漂亮。   原本祁蓁蓁与顾珣都是不习惯人近身伺候的,但是朝服冠冕繁复笨重,不得不让人帮忙。   众人簇拥着二人换上。   祁蓁蓁看向顾珣,从未穿过的朱红颜色上身,衬得他越发挺拔英武;十二连旒珠高高垂下,遮住帝王的威严;红色的主缨垂在耳侧,衬得脸孔威严中又有几分艳色;金色刺绣、镶嵌珠宝的腰封妥贴地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祁蓁蓁的心,微微发热——这样一个男人,是属于她的。   顾珣亦眉眼带笑打量她,“这身衣服,很趁你。”   凤袍上金色的纹路繁复华美,红色衬得少女越加艳色无双。腰封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上面绣着的富贵牡丹,不及主人万分之一美丽。   “好重。”祁蓁蓁摆了摆最外一件袍子,微微蹙眉。   “就一天,忍一忍。”顾珣温柔诱哄,亲手替她戴上纯金打造的凤冠。凤尾上的金叶吊坠垂在祁蓁蓁脸侧,灵动又妩媚。   戴上凤冠更重了。祁蓁蓁不禁有两分闷闷不乐。   “还有耳坠。”下人将一看就又大又重地送到祁蓁蓁面前。   祁蓁蓁拿手指拈起来感觉了一下,又放回去,道,“换一对轻的罢。”她从来只带轻便秀雅的耳饰,忽然带这么厚重的,只怕把耳朵磨出血来。   “可是娘娘……”下人立刻就要反驳,大抵是觉得这一对最配登基大典的场合。   “去换一对。”顾珣道,“皇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祁蓁蓁忍不住噗嗤一下乐了,凑近顾珣耳边,笑道,“皇上,你这很有昏君潜质。”   顾珣见她开心,难得也开玩笑,低声道,“为了你,值得。”   下人们见气氛正好,正要退开,一个太监手拿一份折子,进来,道,“皇上,边关有报。”   顾珣脸色顿时严肃下来。 第55章 登基   顾珣打开战报看了起来,祁蓁蓁凑过去看了两眼,发现主要内容是邵夙请求停战。   顾珣绕到书房,祁蓁蓁帮他研墨,只见他手拿毛笔,刷刷几下写好了回复,让孙勇答应停战,大军留守,自己带宋子诚回来。   确实该停战了,大昌经严重的外战与内耗,能停下来休养生息,是好事。   不几日,孙勇、宋子诚一行回来了。顾澜难得有精神,打扮一番后与祁蓁蓁、顾珣一道出来迎接。   “宋大哥。”顾珣分外庄重地给宋子诚行了礼,想来在心里是非常崇敬这位将军姐夫的。   “皇上。”宋子诚微微一笑,眼露对顾珣的激赏,又给祁蓁蓁行了礼。   祁蓁蓁特意给顾澜与宋子诚安排了独处的时间,让宋子诚安抚顾澜因为祁瑞恒而忧伤哀楚的心灵。   宋子诚在军中凭战功已升为校尉,更高的官职还需要顾珣册封。   顾珣将早已令人翻修的大将军府,赐给了宋子诚。只待登基大典上再封赏。   另一边。   红荔也已被从株州接到了京师,等孙勇回去团聚。   赵秉心的一大家也都到了京师,亲人团聚,两位兄长皆受到重用。工作狂赵秉心现在每日准时下班,回家逗儿子去。   当真是可喜可贺。   除了许琢。   大事已成,这家伙依然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每次祁蓁蓁见到他,他都抱着一摞奏折,不是走在去见顾珣的路上,便是在见顾珣后返回的路上。   祁蓁蓁很担心这家伙积劳成疾,想着找个机会要与他谈谈。   大典这一天,祁蓁蓁早早就被人拉起,焚香沐浴之后,穿上凤袍,戴上凤冠。宫人还要给她浓妆艳抹,祁蓁蓁实在受不了那种妆面,便按自己的审美描画一番。   辰时穿戴一新的顾珣来接祁蓁蓁,两人同车来到太庙告祭天地,然后折返皇宫,来到庆霞宫,携手登上龙座。   百官命妇盛装而来,在大殿上齐声朝拜,场面蔚为壮观。   顾珣与祁蓁蓁对视一眼,彼此微微一笑,然后齐声说,“众卿平身。”   这一声,仿佛昭示了往后几十年,帝后同心同德,相濡以沫,一往情深的情况。   礼官宣读登基贺词之后,顾珣又做了一番誓词,之后便开始行赏罚之事。   首先第一件便是历数盛宁帝之罪状,宣布将他终身□□以慰百姓。   盛宁帝的子女安顿在京师旁边的一座县城,有教习先生,衣食无忧,但须受官府监管,终身不得从军和为官。   这已是顾珣和百官商量之后,能给他们最好的优待。   就是祁蓁蓁这辈子,注定是要辜负祁瑞弘了。   丽妃的父亲王大人当即替女儿请求,表示丽妃想跟随三皇子一道离去。顾珣恩准了。   罚过之后,顾珣又进行了一系列的封赏,封顾澜为公主,宋子诚为三品怀化将军,姚磊为户部尚书,红荔为二品诰命夫人……   众人谢恩。   顾珣又道想为公主另寻一门亲事。   立即就有官员出来,高声道,“怀化将军英勇非常,身负战功;又与公主殿下年龄相当,还未娶妻,倒是可以考虑作为驸马。”   不少官员附和。顾澜坐在高台一侧,面有绯色。   顾珣颔首,询问宋子诚,“宋将军以为如何?”   宋子诚出列,单膝跪地,拱手道,“末将三生有幸,谢主隆恩。”   一桩好事便这样成了。   尽管顾珣下令一切从简,登基大典仍然耗时颇多。   祁蓁蓁顶着一身繁重的行头,回到卧室时已经快累瘫了,还又闷又热。   顾珣亲自帮祁蓁蓁摘下凤冠,脱去外袍,祁蓁蓁长长舒了口气,终于觉得舒服些了,咸鱼状往榻上一瘫。   顾珣失笑,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拿扇子给她扇凉,“有那么累?”   “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祁蓁蓁瓮声瓮气道。   下人用红色的托盘端过一个瓷瓶,两个酒杯。   顾珣倒了两杯酒,递一杯到祁蓁蓁面前。   祁蓁蓁一脸疑惑,“这是什么?”   顾珣深深看着她,低声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大婚之夜,没有揭下你的盖头,与你喝下交杯酒。”   想起那晚的事,祁蓁蓁脸色转沉,点点头,道,“嗯,你还想杀我。”   顾珣浅笑,“误会不是么?今日补一杯,可好?”   祁蓁蓁嘴上道,“老夫老妻了,便不用了罢?”手上却已经接过了那杯酒。   两人勾着手,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那酒度数不高,但祁蓁蓁一杯酒下肚,觉得脸有些烧起来了。   下人躬身接走酒杯,又有人端上来一把剪刀。   顾珣拿过剪刀,拆开祁蓁蓁柔顺的长发,剪了一缕。   祁蓁蓁看着他又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然后将两缕头发打结,用红绳编好,放进了匣子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顾珣低头看着她,煌煌的灯光下,眼睛深得发亮,“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祁蓁蓁吸吸鼻子,说不出话来。   顾珣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低声道,“我知你还有许多秘密,你不想说,我便也不追问。但你需向我保证,此生绝不离开我。”   祁蓁蓁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顾珣。   顾珣亦认真地看着她。   祁蓁蓁忽然明白了,顾珣心底深处,原来一直有对于她的不安。   “我向你保证,此生绝不离开你。”祁蓁蓁看着他的眼睛,笃定道,“我心悦你,顾珣。”   顾珣眼里眸光一动,抱住了她。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去浴室清洗沐浴。   等到真的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的时候,祁蓁蓁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回到原来的世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跟她一模一样,开心地生活、工作,和朋友玩耍,甚至有了一个现代版顾珣模样的男朋友。   梦里的祁蓁蓁十分疑惑,想要叫住那个自己,那个自己回头冲祁蓁蓁一笑,招了招手,说,“再见,祝你幸福。”   祁蓁蓁一惊,醒了过来。   晨光熹微,顾珣睡在她身边。   祁蓁蓁眨了眨眼——她已经太久没在自然醒来时看到顾珣了,这家伙不忙了?   想到刚才的梦,祁蓁蓁伸手,摸了摸顾珣的脸。   顾珣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开口道,“怎么醒了?”嗓音带一点刚睡醒时的沙哑,有两分性感撩人。   祁蓁蓁微微一笑,“我刚做了个梦,梦里我和你白头偕老。”   顾珣终于睁开眼,凑过来,乌黑的眸子看着她,道,“在那之前,是不是该先生个孩子?”   “哎?”祁蓁蓁惊诧,这家伙不累的啊? 第56章 问题   顾珣并不是拘泥的人,对祁蓁蓁限制不严。祁蓁蓁经常能去庆霞宫、乾元殿、御书房等地走动。   这一日,她给顾珣送参汤,碰见了许琢。这人抱着一摞文书,对着一株开得正盛的荷花玉兰出神。   祁蓁蓁眨眨眼,未免惊吓到他,没有出声。倒是她身边的侍女出言提醒,“许大人。”   许琢回神,见到是祁蓁蓁,弯腰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许大人有心事?”祁蓁蓁熟稔地问道。   许琢微微一笑,“只是觉得这玉兰开得美罢了。”她住在云州的时候,宅子里也有一株荷花玉兰,碧绿的叶,白色花朵,香气扑鼻。他经常在荷花玉兰下,见到言笑晏晏的她。   祁蓁蓁亦看向那株玉兰,白色的花朵大而洁白,香气馥郁。   “是开的很美。”祁蓁蓁道,“不仅是荷花玉兰,还有别的景致。许大人不妨停下脚步多加欣赏,公务是忙不完的。”   听出她话里的关心,许琢微笑道,“我此生有两个愿望,一个是与心爱的女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另一个是大将军为帝我为相,携手创太平盛世。我曾以为,这两个愿望都要落空,一度很绝望。现在,能这样忙忙公务,已经很好了。”   祁蓁蓁低眉品品许琢的话,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里的意思是,许琢已有心爱的女子了?而且和这女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愿望已落空?   祁蓁蓁整个震惊了,到底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想询问许琢,许琢已抱着文书,在蓝天白云之下,渐渐走远了。   祁蓁蓁一脸一言难尽地来到御书房,房内没有大臣,顾珣正襟危坐,批阅奏章,旁边只有个太监帮忙。   “皇上。”祁蓁蓁闷闷不乐地喊了一声。   顾珣停下笔看向她,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祁蓁蓁看了看太监,又看了看一边的婢女,犹犹豫豫的,“你……忙么?”   顾珣倒是非常干脆利落,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再度问道,“怎么了?”   祁蓁蓁走进,压低声音问,“许琢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你知道是谁么?”   顾珣没好气道,“说了让你不要每天想那么多。”   祁蓁蓁拉住他的手臂,“不是我想太多,你也不想你的好兄弟一把年纪,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罢?”   顾珣放下毛笔,道,“阿琢为人固执,不受旁人左右。不是你撮合,他便会接受的。”   “所以他喜欢的姑娘是谁?”祁蓁蓁问。   顾珣,“……”   问题又绕了回去,顾珣道,“不知道。”   祁蓁蓁盯着他,控诉道,“我觉得你在骗我。”   顾珣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曾有两个愿望……这样忙忙公务,已经很好了。”祁蓁蓁便把许琢的话复述了一遍,寻思着,“我觉得他心里应该很难过。”   顾珣深深叹了口气,道,“我会与他谈谈。”   “嗯。”祁蓁蓁得到他的保证,放心了些,将参汤倒进碗里,送到顾珣面前,笑道,“皇上,您辛苦了。”   参汤是御膳房的厨师,用上好的牛肉、人参,辅以其他珍贵食材,小小火慢炖了好几个时辰才熬好的,香味扑鼻,又好喝又补身。   只是祁蓁蓁闻着那味,忽然胃里有些翻涌。一时来不及找盆盂,祁蓁蓁转身,扶着墙角干呕了几声。   顾珣急忙起身,帮祁蓁蓁顺着后背,关切问道,“好些了么?”   祁蓁蓁平复下来,默默把月事一算,心想这大概是中标了。   顾珣见过长姐怀孕时的样子,当即心里有谱,令太监找太医过来。   三名太医分别给祁蓁蓁看过,得出一致意见,祁蓁蓁确实怀孕了。   顾珣二十七岁,第一次做父亲,面上不显,实际高兴坏了,每日工作时间都少了,总会想办法多陪陪祁蓁蓁。   祁蓁蓁忙着养胎,却也未忘记顾珣答应过的事情,一个月后,忽然和顾珣提起,问道,“你之前说要和许琢谈谈,结果怎样?”   顾珣伸手拈一粒酸梅放进祁蓁蓁嘴里,“他说,他有分寸,让我不要担心。”   祁蓁蓁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由他自己走出来了。”   “嗯。”顾珣应声。   “所以他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啊?”祁蓁蓁不甘心地问。连堂堂仆射大人、君子如玉、才华横溢,还是皇帝好兄弟的许琢都看不上,长眼睛了么?   “不知,他不说。”顾珣道。   祁蓁蓁便又叹了口气,觉得这个问题大概会成为她毕生的未解之谜。   这一日上朝,迂腐的王大人忽然上书,请顾珣扩充后宫,以保证皇室血脉绵延壮大。   这话题一出,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许琢似笑非笑,赵秉心转头看殿柱上的花纹。   顾珣沉默,他看中王大人的正直和责任心,但这人有时迂腐得令人头痛。   王大人慷慨激昂,喋喋不休,引经据典,直言天子扩充后宫的重要性,竟引来几个老大臣的附和。   许琢当即皮笑肉不笑地与几个老学究舌战三百回合,直到顾珣打断了他们,不悦地言明扩充后宫之事不急,然后宣布退朝。   王大人竟然不放弃,一连三日,都要带着同伴提这个问题。百官中有想把女儿、妹妹塞进后宫的,也开始活动心思,是以这个话题竟然越演越烈。   祁蓁蓁妊娠反应渐渐少了,开始能吃能喝能睡,身体不可避免地胖了起来。   这一日她午睡时腿抽筋痛醒,倒抽着凉气,一半天缓不过来。   碧珠闻声过来给祁蓁蓁揉腿,满脸闷闷不乐。   碧珠是个稳妥的人,不在工作时轻易露情绪,现在既然露了,祁蓁蓁便少不得问一声,“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碧珠不虞道,“朝堂上有几个老古董,逼皇上扩充后宫,吵了好几日了。”   有这回事?祁蓁蓁眉一挑。逼顾珣纳妾,这是双双打他们夫妻两二人的脸了,不要太嚣张!   看来她得好好计划计划,堵那些老家伙的嘴了。 第57章 专宠   这一日顾珣上朝之后,祁蓁蓁慢悠悠地来到了乾元殿。   讨论过几处州县的重建事宜后,王大人又开始重提扩充后宫的事。   祁蓁蓁瞅准时机,让太监高呼“皇后驾到”之后,笑吟吟走进了大殿。   龙椅上的顾珣脸色正黑,见祁蓁蓁进来才缓了两分,问道,“你怎地来了?”   两个太监非常有眼色地给祁蓁蓁搬来椅子,祁蓁蓁慢慢坐下,曼声道,“听闻几位大人提议扩充后宫之事,臣妾便想过来说几句。”   “哦?你有何看法?”顾珣问道。   “古者天子后立六宫,”祁蓁蓁从容笑道,“这后宫规制,乃先圣定下来的规矩,自当遵从。”   顾珣皱眉,隐而不发。   王大人赞道,“皇后娘娘贤明!”   “臣妾与皇上已成亲两年,”祁蓁蓁道,“正是事宜扩充后宫的时候。”   顾珣一脸沉冷,“朕说过,扩充后宫之事不急。”   祁蓁蓁仿佛看不见他的情绪,继续笑道,“是不急,但可以提前拟定计划啊。依臣妾之见,每三年之秋,进行一次选秀,最合适不过。”   王大人连忙高呼,“皇后娘娘所言有理!”   “届时后宫欣欣向荣,皇子之间兄弟齐心。百姓津津乐道、纷纷效仿,国家人口繁荣,百业自当兴旺。”祁蓁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顾珣终于愤愤一拂袖,斥道,“你倒想得多!是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却要朕按你说的做?朕说过,扩充后宫之事,不可再提。”   祁蓁蓁面露惶恐,“臣妾并非此意,只是后宫之事,甚关江山社稷,不可不慎重。”   “够了!”顾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问,“你非要忤逆朕?”   帝后伉俪情深,百官都有所听闻。如今顾珣却对祁蓁蓁发这么大的脾气,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连老蹦跶的王大人都一脸惧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祁蓁蓁慢慢跪了下去,道,“皇上,忠言逆耳利于行。事关江山千秋万代,请皇上三思。”   “许大人,”顾珣冷冷盯着祁蓁蓁,缓缓问道,“欺君之罪,当如何?”   许琢面色冷静,一拱手,道,“回皇上,欺君之罪,轻则发配,重则凌迟。”   王大人脸色巨变,连忙跪下,急切道,“皇上,皇后娘娘身怀龙子,不可重罚啊!请皇上息怒!”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便去冷宫思过罢!”顾珣愠怒道。   “皇上……”王大人还要求情,顾珣道,“住口!不然你就去肃州颐养天年好了!”   这意思是再开口就要发配他了。王大人一脸忧虑与畏惧地闭了嘴。   太监过来将祁蓁蓁扶起,满脸同情,“娘娘,随奴才走罢!”   祁蓁蓁跟随太监走出乾元殿,肩膀一颤一颤,太监还以为她在哭,仔细一看,却发现她竟然在笑。   祁蓁蓁挨了“罚”,神清气爽,心想,这下应该没人敢提扩充后宫的事了。   祁蓁蓁前脚搬去冷宫,顾珣后脚便到了,四处查看一番,下令,“把这里收拾舒服些。”   祁蓁蓁懒懒坐着,吃着点心,“多给我拿些冰块来,热。”   顾珣坐到她对面,无奈道,“已过了最热的时候,不许贪凉。”   “白天热嘛,”祁蓁蓁理直气壮,“孕妇火气大。”   “既是孕妇,要注意身体,小心不要伤寒。”顾珣不肯退步。   祁蓁蓁瘪瘪嘴,心情不太美丽了。   “你在这将就几日,过几日我来接你。”顾珣柔声道。   “行罢。”祁蓁蓁懒洋洋道。   王大人真的不提扩充后宫之事了,想想皇上连最爱的、怀着身孕的皇后都敢罚,他不会傻到觉得自己的结果能比皇后。心事重重地过了几日,他提请顾珣将皇后娘娘从冷宫接回来。   顾珣故作拒绝,等百官都再三拜请的时候,才勉为其难答应了,下朝后便脚下生风地去了冷宫接祁蓁蓁。   祁蓁蓁想到顾珣自自己怀孕后就这不准那不准,拿乔道,“这冷宫住着舒服,我倒不想走了。”   顾珣无奈道,“想让百官看笑话么?”   “你是皇上,谁敢笑话你啊!”祁蓁蓁悠闲地喝鸡汤。   “嗯,”顾珣见状,坐到她身边,顺着她道,“我是皇上,无人敢笑话。只是夜里一个人,睡不好。”   祁蓁蓁面色不动,凉凉瞟了他一眼,耳根忍不住泛红。   顾珣等她喝完放下碗,倾身将她抱起,笑道,“走了,回去了。”   顾珣一路将祁蓁蓁抱回了乾元殿,让无数宫人惊叹皇后娘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祁蓁蓁难得脸红成一片,坐下后平复半晌,问道,“说起来,你是不是该另外赐我一座寝宫?”   “为何要另赐寝宫?”顾珣不以为然,“住乾元殿不好么?”   “可是,”祁蓁蓁觉得不妥,“乾元殿是皇帝的寝殿,没有后妃一直住这里的例子。”   “你不是与众不同?便由你开这个先例。”顾珣心情很好,竟然调侃起她来。   祁蓁蓁瞥他一眼,心里一动,问道,“真不扩充后宫?这世上百媚千红啊,可别断了后路。”   顾珣看她神色就知她心里的小九九,但他心情正好,愿意配合她,于是温柔道,“这世上百媚千红,不及你盈盈一笑。”   祁蓁蓁嘴角差点咧到耳根,“说到做到。”   “嗯。”顾珣凑近,将虔诚的一吻印在她额心,也印上一生一世的承诺。 第58章 番外一   十月末,周褚结婚,竟然比已订婚的宋子诚、顾澜还要早一个月。   新娘是一个边塞女子,热情直爽,美如火焰,与周褚一见如故、再见倾心,一时在朝野传成佳话。   顾珣与祁蓁蓁亲自为他们主婚,可谓是给足了颜面。   晚上,诸人在辅国将军府喝酒闹洞房。   许琢没去凑那个热闹,独自在寒梅树下喝酒。   孙勇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挤在他身边坐着,道,“老许啊,我琢磨着啊……嗝!”   许琢嫌弃地往旁边坐了坐,问,“琢磨什么?”   孙勇伸出巴掌,又按下两根手指头,酒气熏天地挂在许琢身上,“我琢磨着,你比我大三岁,我孩子都有了,你怎么还不谈亲事?”   许琢抵着他的脸,想把他推远点,漫不经心道,“你孩子还在弟妹肚里呢。”   “啧!”孙勇大咧咧拍他一下,差点把他肩膀拍脱臼了,“别闹!我跟你说认真的!”   许琢完全不想和醉酒的人认真,恰巧这时红荔不放心来接孙勇。她一见身材魁梧的孙勇挂在许琢身上发酒疯,眼睛一瞪,急奔了过来。   怀孕的人脾气大,红荔揪着孙勇的耳朵,怒骂,“不回家发什么酒疯呢?许大人都快被你挤到桌子底下去了!”   孙勇高呼,“痛,痛,痛!”   红荔把孙勇揪起来,又给许琢行礼,道,“许大人见笑了。”   “没关系,不必客气。”许琢微微一笑,“你们早些回去罢,给阿勇醒醒酒。”   “天寒,许大人也早些回。”红荔告辞之后,跟下人一道,扶着孙勇走了。   许琢看着他们的走远的背影,想起了沈若晴。   沈若晴曾对他说,“你要小心,不要步我的后尘。”   当时的他,只是微笑道谢。   怎么可能步她后尘呢?   女子与男子不一样,男子可以纳妾,所以沈若晴还有机会可以争取。但他从一开始,便没有机会。   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对了,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许琢自嘲一笑,又喝了一口酒。   沈若晴绑架祁蓁蓁事情败露后,许琢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拿十分之八的家产换取性命与自由,远走他乡,终生不见;二是继续替顾珣做事,但不能再见顾珣与祁蓁蓁,待他日事成,再交出十分之五的家产。   沈若晴也是个执着的人,竟然一个都不选,要求顾珣亲自处置她。   顾珣回来后,看着许琢的面子,去见了沈若晴一面。   许琢也不知,顾珣说了些什么,但结果是他想要的:沈若晴彻底死心,利落地交出十分之八的家产,带父母离开,再无声息。   大抵是物伤其类的原因,许琢竟有些同情她。   十一月,宋子诚与顾澜大婚。   这两人的婚礼倒不如周褚那一场为人津津乐道,毕竟顾澜原本是皇帝的妃子,如今再嫁,难免有人微词。   不过无人在乎,大家都很喜悦。   黄昏时下起大雪,祁蓁蓁与顾珣身穿便服,踏雪而来。   百官起身相迎,许琢亦在人群中拱手。   祁蓁蓁已经显怀,胖了些许,被毛茸茸的披风裹着,很有些珠圆玉润的可爱。   宋子诚将两人迎到首座。   祁蓁蓁微笑着举杯庆贺,语气熟稔,“恭喜你啊,宋大哥。”   她似乎和谁都很熟,开朗,却也聪明、稳重。   喜宴后孙勇带着一群人去闹洞房,祁蓁蓁看着孙勇离去的方向,回头凑近顾珣说了什么,大约是想去围观。   顾珣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祁蓁蓁闷闷不乐地瞪了顾珣一眼,顾珣也不生气,细心地给她拿水果吃。   许琢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酒,再度自嘲地笑了笑。   他自诩聪明,算无遗策,可有些事,终究是无能为力。   但是,能看着她幸福的样子,也不错啊。 第59章 番外二   第二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祁蓁蓁生下长子。   小皇子长得漂亮可爱,顾珣给他取名顾谨。   祁蓁蓁觉得这个字挺沉重,问道,“要是还有儿子,你是不是取名顾慎啊?”   顾珣逗着儿子,愉快笑道,“正是。”   祁蓁蓁瘪瘪嘴,还是顺着他了。   五月,祁蓁蓁身体恢复些了,顾珣带她去皇陵祭奠祁瑞恒。顾澜有孕,没有一道前来。   在那里,他们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姚姑娘?”祁蓁蓁非常惊诧。   一段时间未见,这姑娘长高了些许,脸上的稚气也退了些。   “皇上,皇后娘娘。”姚氏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给他们两磕头。   “快快请起。”祁蓁蓁连忙将她扶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看看殿下。”姚氏神情凄楚,却又故作坚强,笑中带泪,很惹人疼。   祁蓁蓁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道,“看过便回去罢,好好休息,振作精神,女孩子家,要爱惜自己。”   “嗯。”姚氏眼泪又流了出来。   祁蓁蓁命一个太监扶她回去。姚氏走后,顾珣皱眉问道,“姚姑娘和恒儿……”   祁蓁蓁叹了口气,“在云州,有一段时间,他们很亲密。”   顾珣手搭着她的肩膀,沉默。   祭奠过祁瑞恒后,顾珣回宫,祁蓁蓁由侍卫护着,转道去了安置祁瑞弘的县城。   她到的时候,丽妃娘娘——现在应该称王氏,正在辅导祁瑞弘和祁瑞祥课业。   教的是君子之道,而不是灌输复仇思想。   祁蓁蓁微微一笑,越来越欣赏王氏。   “皇后娘娘。”王氏给祁蓁蓁行礼。   祁瑞弘冷哼一声,脸一扭,走了。   祁瑞祥拉着王氏的衣角,戒备地看着祁蓁蓁。   祁蓁蓁也不恼,微笑着命下人拿出大包小包的东西,“给孩子们带了点心和礼物。”   王氏看着那大包小包,神情有些复杂。   祁蓁蓁叹道,“我对弟妹们有愧,却又不知如何弥补。若是你实在不想收下,我便拿走罢。”   王氏亦幽幽叹了口气,“娘娘宅心仁厚。”   祁蓁蓁苦笑,“实在受之有愧。”   王氏反过来劝解她,“世事难得两全其美。”   “不说这个了,”祁蓁蓁笑道,“你们在这,生活可有难处?是否有人阳奉阴违,为难你们?”   王氏皱眉想了想,“倒还好。”   祁蓁蓁点点头,“徐氏呢?怎么不是她辅导弘儿?”   “她为人冷漠,最近更是一心礼佛,”王氏道,“我见弘儿这孩子可怜,便一起带着他了。”   祁蓁蓁由衷道,“辛苦你了。”   “不苦,”王氏淡淡一笑,“我喜欢孩子,也没别的事做。”   祁蓁蓁与她又聊了会儿,直到太监催她回宫。   “我这便走了,下次再来看望你们,”祁蓁蓁道,“有什么事,可以托人告诉我。”   王氏淡道,“娘娘慢走。”   祁蓁蓁离开后,又去官府打了招呼,让他们不可怠慢祁家一族人,待对方连连保证后,才起驾回宫。   几日不见,她已十分想念自己的小包子了。   此后多年,祁蓁蓁若有机会,便会去探望王氏与弟妹,不求结果美好,但求问心无愧。   顾谨三岁的时候,祁蓁蓁再度怀孕,生下一对龙凤胎。   儿子果然叫顾慎,女儿叫顾琇。   顾谨见到弟弟妹妹,小包子脸皱着,嫌弃道,“真丑。”   奶娘连忙解释,“刚出生的小婴儿都是这样,过些日子就好看了。”   顾谨不愿意相信,祁蓁蓁笑道,“你小时候也长这样。”   顾谨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气道,“我小时候才不长这样!”   顾珣凉凉看他一眼,提醒道,“你吵到你母后了。”   顾谨就怕他爹,当即缩了缩脖子。   奶娘把顾谨牵出去,祁蓁蓁抱怨道,“以后都不生孩子了,太疼了。”   “嗯,”顾珣牵起她的手亲了亲,“绝不生了。”   话虽如此,古代安全措施实在不好,祁蓁蓁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叫做顾玖。   好在宫里下人是足够的,照顾孩子不需要祁蓁蓁劳神费心。   顾谨十五岁的时候,顾珣已开始谋划退休大计,越来越多地将朝政交给顾谨,然后带祁蓁蓁到处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祁蓁蓁忽视儿子时不时流露幽怨的脸,觉得这辈子,大抵就是幸福的写照了罢?   是真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