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穿成女主的矮小黑妹妹 作者:老胡十八 备注: 同为双胞胎,姐姐貌美如花名校毕业嫁入豪门儿女双全,妹妹矮小黑初中学历大龄厂妹,最后还死在为姐姐做肾脏移植的手术台上。    很不幸的,林雨桐就是那个矮小黑妹妹,还重生了。某天被猪咬过一口后,忽然皮肤白了,个子拔高了,胸前也吹气球似的大了……敲你妈说好的矮小黑呢?    最关键的,未来反派大佬看她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接档文《九零恶婆婆(穿书)》求预收+++++ 年轻貌美的林凤音,十七岁时扔下刚满月的儿子进城当保姆,熬了八年成功拆散主家两口子,以为从此过上吃供应粮的好日子。    谁知还没搂热乎的新老公一命呜呼,第二天就被城里公婆赶回农村。    索性躲到儿子结婚,腰杆子挺直上门摆婆婆谱儿,撺掇儿子家暴儿媳……生生将自己作成了恶婆婆。    最后被一口老痰活活噎死。    这小说看得林音美滋滋,谁知一睁眼,看见被揍得杀猪叫的“儿媳妇”……这书谁他妈爱穿谁穿去!    腰有水桶粗,脸有银盆大,一笑三下巴,一查还有高血压高血脂,中年妇女的崩溃从不来例假开始。 ++++++老胡的完结文,巨肥哦+++++ 《嫁给煤老板》 他真的有矿 《回到前夫刚死时》 包工头夫妇发家致富养闺女 《江春入旧年》 直男大叔×萝莉 《娇娇》 身边总有凶杀案 《穿进甜宠文里当兽医》 她有特殊治愈功能 《迎儿》 我爹是武大郎   ☆、001   林雨桐是被哭声吵醒的。   “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临到头娶了媳妇忘了娘……哇!”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久违的熟悉。   奶奶的声音,她已经许多年没听过了。十七年前,奶奶在县医院被诊断出乳腺癌,大伯和三叔坚持砸锅卖铁也要帮她治,但老人家一辈子引以为傲的二儿子却说乳腺癌是恶性肿瘤,在国外也没辙,与其浪费几万块,不如回家好吃好喝……   后来,性烈的奶奶想不开,跳进村里坝塘,第二天被人捞起来的时候,已经肿成气球了。   “材子你摸着良心说,我把你们仨养这么大偏心过谁?你二弟好歹还大学生当校长的人,同样是闺女怎么能……梁子真不是东西!”类似的话林雨桐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   林树梁是老林家唯一的大学生,八零年代的大学生包分配,他又会钻营,找了在幼儿园当老师的陈丽华结婚,典型的城市女配凤凰男。   他专业技术确实不赖,又借着在教育局工作的岳父的势,没几年时间就爬上市里二小的校长宝座,混得风生水起。   而这个凤凰男,便是林雨桐上辈子的亲爸爸。   她扯扯嘴角,醒来已经三天了,她仍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回到十三岁。本来应该死在手术台上的她,看着黑漆漆的屋墙上糊了一层报纸,土黄色塌了一角的蚊帐……叹口气。   一床薄薄的旧床单裹在腿上,过大的体恤衫卷到胸口下,露出一个干瘪的,凹进去的肚子。半年前确定要为林雨薇做移植供体后,林树梁和陈丽华就想方设法填鸭式的喂她,把她补到一百三十多斤,肚子上的肉坐下去都能垒厚厚的三台。   这样平坦至凹陷的小.腹,真是久违了。   “雨薇是闺女,雨桐咋就不是了?我乔大花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心这么偏的父母,也不怕缺德。”   林雨桐和林雨薇是一对异卵双胞胎。可惜同样的子宫里住了十个月,姐姐白白嫩嫩一出生就会笑,妹妹又黑又瘦还哭得撕心裂肺。   陈丽华和林树梁盼了十个月的儿子,结果生下俩黄毛丫头,当时的失望可想而知。要是两个都白白嫩嫩也就罢了,可小那个就像讨债鬼,瘦不拉几,黑不溜秋,两口子都是单位上的,盼着以后二胎政策放开追生儿子呢,怎么能让丑丫头占了这名额?   于是,送人吧。   在家种地的婆婆听说他们要把孙女送人,裤腿都没放下就追来城里,“我老林家的骨肉凭啥送人?你们不养老娘养!”   于是,刚出生不满两天的林雨桐,坐着颠簸的拖拉机,在1983年春天来到大山深处的刘家坪,一待就是十三年。哦不,上辈子可是十七年,直到高二那年,亲爸亲妈不让上了,撺掇她打工供姐姐。   后来,姐姐林雨薇不负众望考上全国top5的大学,毕业后本校保研,研究生三年级的时候公派出国读博,认识了高.干子弟的姐夫,博士毕业就嫁入豪门,风光无两。   林雨桐就像一只丑小鸭,躲在暗处偷偷看着白天鹅姐姐一路开挂走上人生巅峰。爸爸妈妈说姐姐是高嫁,没有体面嫁妆会被看不起,把她辛辛苦苦攒了十年的血汗钱“借走”作了嫁妆。钻牛角尖时她也曾坏心眼的祈祷过,祈祷姐姐发生点什么,最好是让她狠狠的摔下神坛,让她体会一把自己这大龄厂妹的人生。   可能老天爷也听到了她的心愿,刚三十出头儿女双全的林雨薇被查出尿毒症,左肾功能已经严重衰竭并萎缩,需要紧急换肾。但很多事情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全华国十几亿人口,要找到合适的肾.源不容易。   这时候,林树梁和陈丽华才想起还有个小女儿,配型成功的第二天,林雨桐终于体会到亲生父母的“爱”。一日三餐换着法儿的高蛋白,晚上十点之前必须睡觉不能玩手机,早上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起了就有热腾腾的营养早餐等着。   姐姐带她上大商场买漂亮裙子,都是她没听过的牌子,带她进西餐厅,还耐心的教她用刀叉,就算她紧张得弄出“噼啪”声,害羞得无地自容,姐姐也只是温柔的笑着安慰她。   林雨桐以为自己在做梦,每天醒来都要掐自己一把,这样父母疼爱,姐姐关心的日子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了。   她恨不得宣告全世界,自己有爸妈了,还有一个世界第一好的姐姐。   后来,一切顺利,体重达标,体质不错,术前检查顺利……只是死在了手术台上。   灵魂出窍的时候,她看见父母抱头痛哭,不是哭失去了她这个女儿,而是宝贝大女儿的救命稻草没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时候死,咱们雨薇的命咋就这么苦?”   “真是白费了我这么久带她吃吃喝喝,土包子!”   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肾.源。林雨桐不服,她明明也是他们亲生的,她们曾经在“最贵的房子”里住了十个月,是这世上最最亲近的人。   给了她最美好的期待,又让她狠狠的失望。   她捏了捏小拳头,这一次,再也不会这么傻了。   院里,乔大花对着大儿子数落二儿子半个钟头,终于口干舌燥停下来。“去,打电话给他,让他明天必须来接雨桐回城上学,不然老娘跟他断绝母子关系。”   林树材唯唯诺诺答应着去了。   乔大花吐了口唾沫,见孙女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她,又幽幽叹气。明明是一个爹妈生的,咋样貌差距这么大。即使是自个儿亲手带大的自带滤镜,她也不得不承认,雨桐这丫头忒黑了。   “咋就这么淘,大夏天不许出门晒太阳知道不?这小手,黑得跟小花的蹄子似的。”   小花是家里养的土猪,一身黑毛腰上有块花斑,四只小蹄子撒开贼快,只有林雨桐能追上她。   林雨桐:“……”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当~老胡开新文啦!老规矩,前三章留言有红包,每一章都有哦~~   ☆、002   她依恋的搂住奶奶,把脑袋埋她怀里,“奶。”   “哎!”   “奶。”   “咋啦丫头?”干枯的老手在她头顶爱怜的揉着,“别怕,奶给你做主,你爸不敢不听我的。”   林雨桐心里冷笑,林老二哪次听过您的?连病了院都不给您住让您活生生等死……   奶奶现在才五十九岁不到,上辈子去世的时候也才六十一岁,在二十一世纪都算不上老年人,可长年累月的体力劳动已经让她过分的苍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沟壑纵横。   放心吧奶奶,上天既然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绝不会再让你生病,不会让你想不开。   “雨桐去了城里要听话,别跟姐姐比,她毕竟是在你爸妈跟前长大的……要是受了委屈,回来跟奶说,奶会教训他们。”老人家很明事理,怕孙女钻牛角尖。   “你也别怪他们,咱能培养感情就培养,培养不了拉倒,你好好念书,奶每个月都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成不?”   林雨桐摇头,“不,我不要去城里上学。”   上辈子她也曾满怀期待的进城,以为父母终于想起她了。进城第一晚,“妈妈”陈丽华嫌她鞋子有泥巴,扔给她一双成年男子的拖鞋,让她狠狠的用肥皂洗了两道脚才能上客厅。   结果,郊游回来的“姐姐”看见她的拖鞋就是一脸嫌弃,皱着鼻子问“家里怎么这么臭呀?”她带回家的好朋友们把她当大熊猫围观,眼神似乎在说“那个臭烘烘的脏东西就是你身上来的哦”。   她看着姐姐洁白的蕾丝公主裙,脚下粉红色的水晶拖鞋,以及手腕上的卡通手表,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打招呼的话,全都变成苦涩的眼泪。   当天晚上就闹着要回乡下,从此很长时间不愿进城。   所有人都骂她不懂事,爸妈好容易同意接她回城,可以上城里学校,为什么不懂珍惜。可却少有人想到,十三岁的少女已经有自尊心了。   “丫头别犯浑,你大伯都去打电话了。”   林雨桐张张嘴,不情不愿的闭上。好吧,既然免不了要走一遭,那就让他们脱层皮先,就当付利息了。   “奶,饭好了,今儿吃啥?”一个黄头发的小姑娘在门口伸头,怯生生的看着她们。   乔大花瞪她一眼,“问你妈去,我身上又不长菜。”   林雨梅缩缩脖子,“好嘞!”   看着一溜烟跑走的堂姐,林雨桐没忍住眼里的泪水,自始至终她都不敢与堂姐对视。   上辈子,她虽也没高中毕业,但在外打工十五年,省吃俭用终究还攒下十几万身家。比她大三岁的堂姐却早早的未婚先孕生下侄儿,她男人是个二流子,吃喝嫖赌不算,一听说孩子得了白血病拍拍屁股就溜,留下他们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还好大伯和伯娘不忍心,把母子俩接回家,林雨桐也答应先借十万给侄儿看病,移植的骨髓已经配型成功,就等第二天打钱。谁知当晚陈丽华打电话说姐姐要结婚,没有体面嫁妆。   也怪她自个儿又蠢又傻,十几万巨款说打就打。   后来,又自觉对不住堂姐,东拼西凑借了三万块给她,但终究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堂姐虽没怪她什么,但她再也不敢同她见面。   以后的几年时光,愧疚日日夜夜侵蚀着她的灵魂。   “丫头还怪你姐呢?都不愿看人一眼,忘记奶教你的?心里再气也不能做这种小动作。”   林雨桐不好解释,故意转移话题,“我姐咋啦?”   “昨天她跟同学进城看电影没带你,你赌气连晚饭都没吃,忘啦?”   林雨桐吐吐舌头,这算啥事,居然也能赌气。不同年龄段有不同的朋友,人大孩子的聚会她非要去掺和,没掺和成还要死要活……额,确实挺熊的。   没一会儿,大伯娘扛着锄头回来,背篓里有几根刚拔的大葱,葱头又白又弯,炒肉肯定特香。林雨桐不争气的咽口口水,“伯娘。”   张灵芝回头,见她眉眼弯弯,虽黑却精神极好,五官长得都不赖,是农村人俗称的“黑里俏”。   林雨桐帮忙将她的背篓接下来,又主动把大葱皮儿给剥了。这些葱是奶奶自己种的,没施过农药化肥,生长周期又长,葱味儿极浓,没两下辣得她眼泪哗啦流。   “傻丫头,葱要放水里剥,味儿可冲了吧?”张灵芝笑起来。   林雨桐也跟着傻笑,伯娘一直对她很好。听奶奶常说,她刚抱回来头仨月,十里八村都没产妇,没奶喝的她愈发黑瘦小,是大伯母回二十里外的娘家去给她换牛奶,摸黑去大中午才到家,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硬生生磨出几层老茧才把她养大。   这么多年名义上是奶奶养她,可奶奶也是跟大伯家过活,她的吃穿住行读书都是大伯在供。后来颠沛流离十几年,她才真正体会到伯父伯母的爱。   所以,答应好的救命钱没借成,她一面愧对堂姐,更多的却是愧对视她如亲生骨肉的大伯和伯娘。   晚饭做的是林雨桐最爱的葱白炒肉和酸菜土豆汤,顺着锅边烫一圈鸡蛋饼,倍儿香!   1996年的刘家坪虽然还未通电,但那是因为全村所在海拔高,电网架设困难,大多数人家早已吃饱穿暖不成问题。尤其林大伯家,两口子都是老实本分能吃苦的人,绝不会委屈孩子。   “雨桐先把明儿要穿的衣服找好,剩下的不急,过几天奶进城再给你送去。”   林雨桐扯扯嘴角,所有人都以为她苦尽甘来要去投奔好日子了。   “就是,雨桐不是喜欢那条连衣裙吗?姐只穿过两次,别嫌弃拿去穿。”林雨梅小心翼翼看着她,这个堂妹虽然脾气古怪,但终究是在自家生活了十多年,突然要回去她也挺舍不得。   “对,这鸡蛋饼我明儿一大早给你多烙点儿,带回城有冰箱放不会坏,每次想吃就热一下。妈,你待会儿再去买几个鸡蛋,刘三家有乌鸡捉两只来,让她大伯连夜宰了,省得他们城里人不好处理……”大伯母絮絮叨叨,把自认为最好的一切准备给二弟一家。   却哪里知道,人林树梁两口子压根看不上。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雨继续,不要停~   ☆、003   第二天,在林雨桐千方百计阻拦之下,饼子没烙,蛋没买,鸡也没杀。外加村里有人来请帮忙,大伯和伯娘老早就出门干活了。   “大梅待会儿提块腊肉下来,你哥爱吃。”说起老林家大孙子,老太太眉眼全是笑。   大伯和伯娘结婚快二十年,生下一儿一女。儿子叫林雨阳,今年刚十八,在市里上高中,现在已经高二了,学习压力大,暑假也要补课,每月只能回家一次。   老太太一直觉着,小字辈里只有阳子最像他二叔,会读书。但同时又比他二叔有人情味儿,知道孝顺,回家来脏活累活抢着干,不像老二当年回家就知道当少爷,一见有活就躲屋里装模作样看书。   阳子将来一定比二叔出息。   林雨桐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直到1997年8月,大家都忙着领通知书办酒席的时候,林雨阳却一声不吭下了南方打工。她一直以为堂哥没考上,可听老太太这语气,他学习应该不差啊。   跟阳子不一样,林雨梅却不是读书的料。今年十六岁的她,刚参加完中考,费了老大劲也考不上高中,家里又舍不得她小小年纪去打工,只能先在家帮奶奶喂猪喂鸡。   此时,只见她动作麻利的舀了几瓢猪食进桶里,提到猪圈里,先把争着哼唧的半大肥猪赶开,提起桶“哗啦”一倒……“噼里啪啦”吃得可香了。   林雨桐很多年没干过这种活儿,看得津津有味,跃跃欲试。“姐,你喂大猪,小花我来吧。”   “小花会咬人,当心点儿。”   小花是一头野土猪,两个月前大伯从山里捉回来的,每天吃得比猪多,却一点儿也不长猪肉。捉回来时五六斤,现在还是五六斤。   雨桐才打开圈门,一只尖嘴猴腮的小炮弹就冲出来,“哼哼……”   “你怎么光吃不长肉啊大兄dei!”   “这么黑,矮戳戳的,小小只……你才是真正的矮小黑吧?”   她一面把猪食盛槽里,一面碎碎念。说时迟那时快,事后仔细回想,林雨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只记得小花抬着长长的尖尖的拱嘴,“哼唧”两声,在她握着瓢柄的右手上“嗷呜”一口。   “啊!”杀猪似的嚎叫响彻云霄。   “咋啦咋啦?”林雨梅见她捂着手背,赶紧捡起根棍子使劲把小花赶开,“妹没事了啊,待会儿让我爸把它宰了吃肉。”   凶巴巴瞪一眼罪魁祸首。   林雨桐不争气的掉了两滴眼泪,这他妈真疼啊!跟狗咬了似的,肉都快被撕下一块了。   “乖啦,不哭,姐替你揍回来。”林雨梅撸撸袖子。   小花“哼唧”一声,夺门而出。俩月来这样的情形几乎天天上演,大伯总是感慨“野性难驯”。   林雨梅也自知追不上那小畜生,干脆随它去了,从水壶里倒半盆温水,放点盐巴化开,小心翼翼帮妹妹洗伤口。   “以后离它远些,咬人可疼了。”   林雨桐刚想附和,忽然觉着脑内一空,神清气爽,“嘿嘿,真舒服。”   林雨梅吓得手一哆嗦,“妹你咋啦?”   不……不会是傻了吧?   盐水洗干净伤口,才发现也不大,只是破了点儿皮肉,用白色的医用胶布粘住就可以了。   “姐你手这么巧,要不去当护士吧?”   林雨梅一个劲摇头,“那我可学不来,听说很难呢!”   上辈子因为没考上高中,家里人也没意识让她去读个技校卫校中专啥的,就在家帮奶奶干活,干着干着跟村里二流子搭一起……生生毁了一辈子。   雨桐无法忘记堂姐哭着打电话给她借钱的事,走投无路是多么的绝望。可惜,都怪自己,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狠狠失望。   不行,这一次一定要让姐姐好好学习,不止要走出农门,还要完美避开渣男。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白衬衫,黑皮鞋,两片瓦,个子瘦高,鼻梁上扛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   林雨桐看着他熟悉的五官,喏喏着嘴唇。   男人厌烦的瞅她一眼,“你奶呢?”   “二叔回来了,快进屋坐,我奶去地里干活了。”林雨梅擦擦手,给搬了个小木凳。   林树梁却只嫌弃的看了一眼侄女的手和凳子,没坐。“还愣着干嘛?喊她去啊,我单位还有事儿。”   雨梅撒丫子去了,院里只剩父女俩,形同陌路。   现在的林老二刚当上校长,褪去刚入职场的青涩,意气风发,又尚未发福谢顶,正处于颜值巅峰。光站那儿就足够引人注目。   客观来说,他的好基因两个女儿都有受益。只是林雨桐皮肤黝黑,身材瘦小,常年营养不良,把不错的五官给掩盖了。   别人是一白遮百丑,她是一黑毁所有。   这样拿不出手的闺女,林老二是不会多看一眼的,仿若领导巡视下属,一会儿嫌地上鸡粪多,一会儿赖猪吃食的声太大……真是难为他贵脚踏贱地。   林雨桐似笑非笑,“地板我姐才扫过,我咋没看见哪有鸡屎?”   林老二嘴角抽搐,“这么多年书怎么读的,老师没教你说话要文明吗?”   林雨桐刚想呛回去,老太太回来了,跟儿子简单的寒暄两句就说:“我不耽搁你,快去吧。”转身就问雨梅“腊肉煮上没?”   “妈不用煮了,我不在这儿吃。”   “给我阳子煮的。”   林树梁:“……”原本还想如往常一般说几句吃腊肉对身体不好,丽华是城里人不爱吃这玩意儿。   该交代的老太太都昨晚就交代好了,见他还杵那儿,怪道:“咋还不走?”   林树梁:“……”眼睛搜寻一圈,特……特产呢?   每次回来他妈都会给准备几十斤好东西,蛋啊鸡啊肉的,或者自家种的大米小菜……虽然丽华每次都不领情,但不可否认确实是好东西。   想到香喷喷的腊肉,他舔了舔嘴唇。   然而,直到坐上进城的班车,他才不得不相信,他妈这次是真啥也没给准备。雨薇很喜欢喝鸡汤,没有乌鸡他可咋交代啊?丈母娘也说农村种的大葱地道,还让他多带点儿回去包饺子呢。   林家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他不要是他的选择,可老人和兄弟不给,那就……哼。   林雨桐把他的后知后觉和懊恼看在眼里,暗爽不已。   别着急,待会儿还有你好受的。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雨继续,不要停咩~~   ☆、004   陈家坪虽然是阳城市东部郊县下的村子,但更靠近临市,又地处深山老林,要去到市里很麻烦。得先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到镇上,再颠四十多分钟的拖拉机到县里,再转半个多小时的班车才能到市里。   光一个单边就得三个多小时,再加等车的时间,至少五个小时才能到家。   父女俩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爸爸怎么才回来,我们都吃饱了呢!”一个穿公主裙的少女扑过来,皱着鼻子娇嗔,“爸爸身上好臭呀!”   林树梁一改面瘫脸,笑得如沐春风,故意配合道:“雨薇嫌弃爸爸,爸爸会伤心的呀……”   陈丽华正端着一盘洗干净的水果出来,“回来了?吃过饭没?”   林老二头皮一紧,在她看清自己两手空空之前泥鳅似的钻进屋,哼哼哈哈跑浴室去了。   于是,林雨桐就毫无防备的跟亲生母亲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的陈丽华才四十岁不到,浅色连衣裙下是一丝不苟的肉.色丝袜,烫着一头小卷发,大眼睛瘦长脸。   “来……来了啊,进来坐……诶等等!先把鞋脱了脚洗一下,我才拖的地……”话未说完,林雨桐已旁若无人坐沙发上。   那里坐着三个林雨薇的好朋友。   陈丽华脸色难看,又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表现出来,只故意叫三个女同学吃水果,唯独跳过她。   林雨桐颠簸了四五个小时,胃里正难受,看见晶莹剔透的葡萄颇有食欲,也懒得看她脸色,自个儿熟门熟路打水洗手吃葡萄吐垃圾桶一气呵成。   “呀,妹妹怎么越来越黑了?像……”林雨薇捂着嘴,顾及她面子不好说的样子。   有个女孩接嘴道:“像包黑炭!”   “不对,像挖煤的矿工!”   “嘻嘻……”   不出意料,几个女孩说的话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林雨桐已经不是真正的十三岁敏感少女了。   只见她笑眯眯的,自个儿拿起一个大苹果,怪道:“妈妈怎么拿这种苹果招待姐姐的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小气呢。”   林雨薇焦急的看了几个朋友一眼,她们的父母非富即贵,都是各机关单位有点实权的小领导。“你胡说什么,这是外省的糖心苹果,皮儿粗糙味道却极好,爸爸托关系才买到呢!”反季水果这乡巴佬怕是没见过。   “哦,原来不能光看外表啊……也对,有些绣花枕头一包草……确实不好吃。”   有个女孩率先“噗嗤”一声,另外两个反应过来,也跟着笑。谁都知道“绣花枕头”骂的是谁,没想到这土丫头嘴巴还挺厉害。这个年纪的女孩正是爱美的时候,平时在班里总被林雨薇压一头,好容易看到她吃瘪的时候,都纷纷有意逗着林雨桐多说几句。   林雨桐也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顺势说起自己在农村的艰苦,譬如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中午没饭吃,晚饭要天黑了才能吃上,村里没电做不了作业……   “天哪!这么艰苦,那你快回来吧,跟雨薇住一起就好啦!”   “就是,农村人怎么能虐待你呢?”   林雨桐老脸一红,这全他妈瞎鸡儿乱编的,奶奶,大伯伯娘对不住啦。   “我奶没虐待我,她都生病躺床上好多天了,这次跟我爸回来就是来拿看病钱的。我爸很孝顺,说他也没钱,要在学校里举行一个捐款仪式,我奶不同意,说不能丢了他的面子……唉。”   三个女孩从小家境优渥,不识人间疾苦,“要多少呀?”   “县医院的医生说至少得一千,我奶以前为了供我爸读书,劳累过度伤了身体,得补补。”   女孩们愈发吃惊,“一千块干嘛要捐款?上次雨薇买双鞋都一百多呢!”   林雨薇在旁干着急,又不能说拿不出一千块,不符合她平日立的人设啊。   “就是,你别担心,这事我跟我爸说,不用捐款,他可以借给叔叔。”   “我家也能借,你别担心……”   于是,洗完澡的林树梁,被宝贝女儿的好友告知,自己如果拿不出老妈的救命钱她们可以救济一下……那心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她们家长有的是他直属领导,有的是岳父同事,他今儿要不拿出一千块,以后这名声可就臭了。他这么多年最厉害的就是做表面工作,脸上的“担忧”和“坚强”说来就来,“叔叔谢谢你们啊,咱们过苦日子没关系,但决不能委屈了老人,钱已经准备好了,明儿一早就拿给她,雨薇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真是欣慰。”   心里暗暗咬牙,死丫头想得美!明早给老子乖乖滚蛋!上什么学,别在这儿碍眼。   这一夜,林雨桐还是睡的沙发。陈丽华怕她把沙发巾弄脏,在上头铺了两层旧床单。   第二天她提出要回去,母女俩求之不得,塞了十块钱给她作车费,站门口指指车站大致方向就打发了,绝口不提昨晚答应好的“救命钱”,也压根没想过她还是个人生地不熟的未成年。   对于能这么容易就送走她,她们恨不得放串鞭炮庆祝一下。   林雨桐笑笑,上辈子他们怕花钱,不让大伯和三叔送奶奶住院,让她孤零零等死的账……现在不过是提前收点利息罢了。   看着她们关上门,雨桐下楼,顺着大马路左拐八百米,穿过人行道就就“阳城市第二小学”。门卫听她自称是校长的女儿,也不敢阻拦,亲自送到办公室门口。   今天是期末考后第三天,各个教研室都在办公室里判卷,教育局还派了督导员下来,好巧不巧,正是昨晚一个女孩的爸爸。   “林校长,这个小姑娘找您,说是您女……”   “爸爸!”林雨桐大大方方走进去,在林树梁反应过来之前道:“爸您不用挽留我了,我奶病重我得赶紧回去……”   “对对对,昨晚我闺女说了,小姑娘真孝顺,大老远跑来帮她奶奶拿医药费……老林你手里不够尽管开口,老人看病要紧。”顺便一副知情人模样把老太太病情形容得栩栩如生。   所有老师一眨不眨盯着校长,原来这是他闺女啊,原来校长母上大人病了啊。   林老二还能怎么样?   领导和下属都看着呢!真他妈倒八辈子血霉了!   表面不动声色,东拼西凑备齐一千块钱,心里恨得牙痒痒,他一个月工资也才310元……仨月白干了!   林雨桐仔仔细细把一千块钱塞怀里,又红着脸小声道:“爸爸能……能不能……”   “还有啥事?”林树梁压抑着怒火。   “诶老林这是干嘛,小姑娘这是在老家代你尽孝呢。”   “就是,小姑娘不用怕,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林校长说。”   林雨桐仰起头,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爸爸能不能给我点儿车费?”   有老师嘴快,“你妈妈没给吗?”   雨桐难掩失落的摇摇头,咬着嘴唇,“可……可能是,忘了吧。”双眼下垂,看着地面,用手背擦擦眼角。   “没事没事,陈老师可能是太忙忘了,你别……”也不知道是怎么当妈的,她才十三岁啊,也放心。   “没事没事,来叔叔给,一个人路上小心点儿,到了打个电话报平安啊。”督导员看不过意,主动掏出三十块钱。   林树梁能爬到这位子又不是傻子,赶紧一把将领导的钱塞回去,又从公文包里扣扣索索数出四张十元钞票,“来,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林雨桐怀揣一千零五十块巨款,再加昨天奶奶给的二十块,乐颠颠来到班车站。   在这个大米都才六毛钱一斤的年代,她发了!      ☆、005   一想到这年代人民币的购买力,林雨桐就暗爽不已。   尤其是想起林老二的肉疼表情,昨晚当着外人的面他才答应给钱陈丽华就恨不得吃了他。   下班回去够他喝一壶的。   果然,林老二不止肉疼,连牙也疼了。一想到回去要面对陈丽华的灵魂拷问,下班的心情反倒像上坟。   “啥?林树梁你有种再说一遍。”   “没……没……就是当时那么多人,我……你放心,这次学校考得好,教育局会发奖金,我全交给你。”他拍胸脯保证。   “奖金不也是家里的钱?你居然敢给她一千块,你吃屎了吗?”   林树梁低着头,自己怎么说也是一校之长,她一个幼儿园老师哪来的脸骂……拳头紧了紧。“我看着她奶好端端的,肯定是借机教唆她讹咱们,好补贴老大和老三。”   陈丽华头脑简单,成功把枪口对准婆家人,“你们那一家吸血鬼,我他妈倒八辈子霉才嫁给你……一年四季只知道问咱们要钱,咱们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警告你,再敢跟他们啰嗦,我就带雨薇回娘家!”   滴个隆冬滴个隆冬,林雨桐颠着脚步走到班车站。   这时候的阳城只是一个普通的内陆城市,没有地铁不通火车,去哪儿都只能倒腾汽车。班车站人来人往,大包小包都指着几辆少得可怜的中巴车。   好在买票还不用身份证,她迅速的选了一趟中午十一点的,回到县城正好有车去镇上,不用等太久。   买好车票,距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她上辈子在阳城待过两年,知道附近有一家非常好吃的卤味,每天只限量供应四小时。   没办法,吃货就是这么没追求,什么发财什么用钱生钱先放一边儿,吃饱肚子要紧。点一碗热气腾腾的蒸饵丝,多放香菜,刷上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再配二两卤牛肉,简直绝了!   吃饱肚子,旁边就是批发市场,卖衣服鞋子和塑料制品,锅碗瓢盆,虽然质量和样式都比不上二十年后,但价格也更让人欢喜。她想看看有没什么是老家镇上没的,捎带几件回去赚点零花钱。   可惜,还真没有。   老家虽然穷,但却沾了乡镇的光。陈家坪所属的荣安镇,是附近几个乡镇的陆路交通枢纽,别看现在破旧,以后修了高铁和机场,经济比县里还发展得好。   要是有钱,先在镇上买两块宅基地,以后说不定还能过把“拆二代”的瘾。   然而,她隔着衣服摸了摸“巨款”,还是忍下了。   顺着记忆来到不远处的药店,奶奶上辈子查出病后常吃的药她还记得,医生说那个药很好,如果能提前几年吃上,说不定就不会转化成癌。   问清楚禁忌症,她毫不犹豫的买了十盒,够吃半年。想起伯娘常感冒,有个头痛脑热都舍不得花钱,她又买了几样家常备用药。   上辈子最后半年,陪着林雨薇上过几次医院她才知道健康的重要性。吃的穿的奶奶也不克扣他们,环顾一圈没啥刚需品,只给称了好几斤各色卤味。   中途提着大包小包转车,倒腾到家门口,天又黑了。   林家院子大门敞开,奶奶正将金黄的玉米粒儿一把一把撒地板上,大公鸡们“咯咯”叫着吃得欢快。大伯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坐院里抽旱烟,“吧嗒”一口,鼻子和嘴巴齐齐冒出白烟。厨房里,“刺溜”一声,锅铲碰撞到锅底的声音,饭菜的香味儿……   这就是她上辈子不知道珍惜的幸福。   “诶,材子你瞅瞅,我咋看门口有个小闺女像咱们家雨桐啊?”   林大伯抬头,“哟,还真是雨桐。”   “哪儿哪儿,我妹在哪?”林雨梅提溜着火钳窜出来,“妹咋……咋……不是回城里上学了吗?”   林雨桐眼眶发酸,被人间烟火熏的。   “奶,大伯,姐,我回来了,我不要去城里。”   老太太显然很生气,“啪”一声把簸箕扔了,“你啥意思?不读书了?信不信老娘揍死你!”   林雨桐厚着脸皮挤过去,紧紧抱住老人家胳膊,“读,我不止要读,还要读大学……只是不想在城里。”   自己养大的孩子,老太太还是信的,恨铁不成钢的捏捏她脸颊,“是不是你妈说什么了?”见孙女低着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爸不听话啊,非要去攀城里人,娶个媳妇管不住,真是丢我老林家脸……”   巴拉巴拉,把老二两口子指摘一遍,也没心思怪她了。   雨桐松口气,赶紧把买的东西拿出来,一千块钱的事绝口不提。她可不会傻乎乎的让奶奶觉着愧对林老二,让她误以为老二还是孝顺她的,反正以那两口子尿性也不会打电话来问奶奶身体好没好。   以后万一事发了,抵死不认,正好让大家看清他们真面目,别再好心当了驴肝肺。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做这种昧钱的“坏事”,她只觉着心慌慌,饭桌上完全不敢与奶奶对视。老太太却误以为她是怕自己生气,哪里还舍得骂她半个字。   正吃着,门口传来熟悉的说话声,老太太面色一变,“赶紧的,把你伯娘的药拿屋去。”   雨梅比雨桐快,抱着装药的塑料袋就跑……主要是吃的亏太多,长记性了。   “妈吃饭呢正?都这么晚了也不怕饿坏咱们雨桐。”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看着林雨桐满眼探究。全村人都知道她今儿回城里“享福”了。   “就你话多,要吃菜自个儿拿筷。”来人是林树仁,雨桐的三叔。   林老三先伸头瞄一眼饭菜,见居然有卤猪头肉,立马喜笑颜开,“好嘞还是咱妈好,知道心疼咱们……嘿,强子快叫你妈,吃肉啦!”   于是,几乎是凌波微步,等林雨桐反应过来的时候,三婶和堂弟已经坐肉碗前了。   大家早已见惯不怪。   三叔一家虽然爱贪小便宜,但心地不坏。至少奶奶生病他主动把准备过年杀的猪卖了,送来六百块钱要让奶上医院,后来知道奶奶寻短见,还在丧礼上跟林老二大打出手,把他脸都揍肿了。   林雨桐上辈子一直觉着他只会说漂亮话,看不上两口子嘴脸,现在看来,良心还是有的……连带着对六岁的小堂弟也有了好感。   “强子来,尝尝猪耳朵。”   林雨强赶紧塞嘴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她,“姐不去城里啦?不是说以后要带我享福嘛,前几天答应的水枪还算数不?”   乔大花正心烦,耷拉着眼皮,“废什么话,吃的也塞不住嘴。”   一大桌子人不敢顶嘴,乖乖吃肉。伯娘捡着好的瘦的夹了几块给雨梅,也没忘了雨桐,在她心目中,自己是有俩闺女的。   尤其知道丫头给她买了药,终于会心疼人了。   三婶忍不住打趣,“哟,雨桐还不喊声妈,你妈不要你,吃的奶都你伯娘……”   “啪!”乔大花把筷子一放,“有完没完?不吃就滚回去!”   本来孙女偷跑回来她就够烦的,小的不懂事大的也没个轻重,“谁再给我提那两个没良心的,老娘一口唾沫啐死他。”   林雨桐嘴角偷偷翘起来,她奶对老二两口子越失望,以后摆脱他们的时候就越顺利。   晚上,她端半碗温开水进屋,“奶,快把药吃了。”   “好端端的吃啥药?”   林雨桐不管,软磨硬泡就差强灌,亲眼见着她把两个药丸子吞下去才放心。最后还抱着枕头偏要跟老太太挤一个炕,添油加醋把自己受的委屈说了,“我再也不去他们家了。”   乔大花叹口气,放以前她还会纠正一下“傻丫头那是你自个儿家,什么叫他们家”,现在嘛……凭啥她养大的孩子要去受气?   她乔大花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有她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孙女。   “好,不去就不去,估摸着开学了让你大伯帮你报名去,你阳子哥不也镇里初中考出去的?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      ☆、006   接下来半个月是阳城雨季,雨势倒不大,就是淅淅沥沥时间够长,没有一天能放晴的,衣服晾屋里容易发霉……跟江南的“梅雨天气”有点像。   “啥倒霉雨?”   林雨桐憋笑,“没,姐听错了,我哥啥时候回来?”   “快了吧,现在五点,要平时四点就到家了……雨天路滑。”林雨梅是真·学渣,上过初中的人居然连梅雨天气都不知道。   “那我去道上接他吧!”雨桐披上棕榈编的蓑衣,戴上一顶竹篾帽子,刚跑到院里被老太太叫住,把脚上的雨靴换给她。   乔大花个子矮,祖孙俩的脚差不多大,倒也能穿。当然,不能穿也得穿,家里就一双雨靴,换着穿总比打赤脚好。   陈家坪有两百来户人家,山里民风淳朴,这年代还不兴分家,都是大家庭,总人口接近两千,是远近闻名的大村子。林大伯家在村子中间,走到村口要十分钟,尤其雨天路滑,村里泥巴路被两侧屋檐淋下的雨水泡湿……别提多难走了。   每天踩着这条小泥巴路上学,上辈子的林雨桐真是受够了,对大城市的渴望抓心挠肝。后来在城里一待就是十多年,奶奶死了,又因借钱的事愧对大伯一家,没脸回来,她变成无家可归的打工妹,才真正知道“家”的含义。   只要有爱她的人在,哪怕泥泞不堪,也是散发泥土清香的小径。远处的青山云雾缭绕,空气里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她索性把帽子摘了,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   陈家坪真是个好地方,山高路远,空气清新,气候湿润,种啥啥出息。   “妹咋来了?”远处走来位“少侠”,头顶红色塑料袋,身披黄白色塑料薄膜。   “哥!”林雨桐飞奔过去,想把帽子戴他头上,可自己实在太矮了,跳起来也够不着。   林雨阳笑起来,“我不用,你快戴好,别淋湿了。”又得意洋洋抖抖一身塑料制品,“我在车站跟小卖部老板买的,才一毛钱。”   林雨桐:“……”我的傻哥哥诶,就这破铜烂铁,不对,破塑料,你还花钱买,还不如多加几块钱买把雨伞呢。   但林雨阳就是这种性子,极尽抠门的省,秉持“虽然我不会挣但我会省呀”,宿舍人称“省长”。上辈子在外打工,兄妹俩见过几次面,吃饭永远一荤一素,喝不完的青菜汤也要打包走。   但就是这样的哥哥,在雨梅母子俩被二流子抛弃后,提着砍刀上门把人砍断腿,最后被判了五年。饶是在牢里,他也不厌其烦的劝林雨桐,让她别犯傻,林老二一家只是图她有利用价值。   整个林家最清醒的人,应该是林雨阳。   “哥这次彻底放暑假了吧?”   “嗯,能放一个月。”   “看着白了不少?”   林雨桐开心不已,摸摸脸颊,“真的吗?”家里其他人也这么说诶。   不怪她矫情,实在是“矮小黑”标签贴了一辈子,忽然被人说白了点,简直如闻天籁。   兄妹俩唧唧喳喳,一面说学校里的趣事,一面往家走。忽然,林雨桐鼻子一动,“等等。”   “咋啦?”   “哥你闻香不香?”   林雨阳动动鼻子,兄妹俩对视一眼,眼神亮起来。二人轻手轻脚,扒开路边草丛,钻进去,小心翼翼不放过一寸土地地寻找。   林雨桐现在还没近视,视力比阳子好多了,“哥那儿!”   兄妹俩一个箭步冲过去,只见浅浅的被牛羊啃过的草坪上,冒出三把土黄色带乳白的“小伞”,大的有小碗口那么大,小的只有婴儿拳大,甚至还有四五朵是刚戳破土皮冒了个小小的尖儿。   “好多鸡枞啊……”林雨桐忍不住咽口水。   这可是超级超级超级好东西,说整个云岭省最出名的特产也不为过,属于野生菌类的一种,但跟别的五颜六色的野生菌又不一样,它颜色都差不多,介于青黑和米白之间,最关键还不会中毒!   吃野生菌搞不好可是会见阎王的,全省每年死于野生菌中毒的不下百人。   至于味道嘛……能出口全世界两百多个国家,味道何止一个“鲜美”,在林雨桐心里那就是人间至味!后来在外省曾无数次午夜梦回想念这东西,可惜拿着钱也买不到。   夏季七.八月份正是盛产季,尤其雨水天,一夜惊雷后小鸡枞们都纷纷冒出土皮,不过半日就纷纷张开帽子,形成“雨伞”状,散发独特的香气。顶多不过三四天,开“败”的鸡枞就会被虫子吃掉,或者被雨水浸泡,或是自然氧化,迅速腐烂生蛆。   能捡到鸡枞,纯属运气。   林雨桐扔了帽子,掰一根手指粗的树枝,挨着土皮轻轻往下挖,挖到越来越细的鸡枞根,再小心翼翼将之连根拔起。阳子摘了几片大的树叶铺地上,也加入挖地小分队。因为要很小心,不舍得挖断根,更不能挖太深伤了“鸡枞窝”破坏“可持续发展”,快半小时才挖完。   由大到小,十三朵刚出土的鸡枞宝宝们躺在树叶上,真是赏心悦目。   一般鸡枞都是“挨窝坐”,林雨桐又小心翼翼把周围寻遍,果然在不远处的蒿草下发现另外一窝。   直到七点过,兄妹俩才抱着一堆小宝贝回到家。   才进院子,雨梅就皱鼻子,小声嘀咕:“哪儿来的香气?”   看到二十多朵鸡枞,她也惊喜不已。“哥,妹,你们歇歇去,我上菜园摘辣椒!问问奶能不能割块肉,炒起来更香……”   老太太听说他们捡了好东西,也大手一挥,“雨桐割去,挑三线五花……等等,先把湿衣服换下,别捂感冒咯。”   刚割好肉,伯娘回来。只见她把满满一篓猪草放下,洗洗手接过菜刀和肉,就地“刷刷刷”切起来,肉片儿又大又薄,跟一张纸似的,炒熟以后会卷起来,这样才入味。   阳子趁雨停了,挑起水桶出门,只要他回来,家里的水缸永远是满的。   雨桐拿两片南瓜叶子,轻轻的搓洗鸡枞,利用叶子上小小的毛刺顺利地刮下泥土和落叶,换三次水,再用手撕成小块,沥干水分,和着青椒腊肉一起炒,香得全村都能闻到。   为啥说全村都能闻到?因为六岁的林雨强屁颠屁颠跑来,一进门就“姐你们是不是吃鸡枞了?”   大家纷纷笑他馋嘴猫,鼻子真灵。米饭管够,青菜萝卜汤够鲜,一大家子美美的吃了顿“山珍美味”。   反正没通电,吃过饭没事做,大家拢个火盆,上老太太屋里围坐一圈,聊闲。   “哥,城里好玩不?”   “哥,城里的饭好吃不?有我伯娘做的好吃不?”   “城里下雨都不用打赤脚啊?那他们穿啥?多滑呀……”   强子从小到大没出过大山,在他意识里,“城里”就在山背后,城里人都傻,做饭不好吃还贼贵……好的地方也有,譬如有电,屋里亮堂堂的。   林雨桐眼眶发酸,对于大山里的孩子,小时候想出去,疯狂的向往城市,混得好的可能扎根下来,从此鲤鱼跃龙门。而大部分还是像她这样的,买房买车没希望,但也饿不死。   活了两辈子,她终于知道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无论在城里还是农村,都必须有钱。   “哥,姐,咱们明天起个大早,去捡鸡枞吧!”   一家人都笑起来,“还吃上瘾了不成?没必要着急忙慌的去。”   林雨桐急了,“不行,咱们必须做全村最早的崽!”不然怎么赚钱? 作者有话要说:  一看“鸡枞(音同综)”,相信有些小阔爱已经知道是哪里啦,但前文又出现“炕”“啥”,老胡这是大杂烩,全架空哈~怎么容易懂怎么看就行啦~话说是真心好吃,城里买的没有那种自己挖到的幸福感和成就感。   ☆、007   鸡枞对靠山吃山的他们来说,不算稀罕物,而且谁家也不会真拿它当饭吃。但在城里不一样,据雨桐所知,整个阳城市只有荣安镇这一带有,其他地方的人是知道这东西好吃,但不知上哪儿弄。   就算是二十年后,科技飞速发展的年代,也无法人工培植出鸡枞。   人无我有,就是商机。   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谁会花钱买啊,雨桐去了趟城里思想还不一样了。”   林雨桐笑而不语,上辈子她在深市打工,见过一个专卖阳城特产的店,里头品相不太好的鸡枞都能卖六百多块一公斤,还供不应求。可在阳城本地,上品也只卖五六十。   躺床上,林雨桐祈祷雨下得更大,雷打得更猛,这样第二天鸡枞就越多。   果然,夜里一点多来了一场大雨,屋檐瓦沟成了小河淌水,没多久还听见大伯起床用盆和桶接雨水。大伯上到小学四年级就辍学回家帮奶奶干活,他人高马大,力气也大,十二岁就能拿成年男子满工分,老二和老三的房子,每家三间屋都他一个人盖的。   反倒他自己住的是老房子,缝缝补补,拾掇拾掇,每年新增几片瓦,也还是拦不住漏雨的地方。   林雨桐在“还是得挣钱”的觉悟里迅速睡去。   感觉没睡多大会儿,定的闹钟就响了。她恋恋不舍掀开被子,大梅和阳子已经穿戴整齐,在收拾上山的工具。   所谓“工具”,也不过是两个背篓,两把镰刀,三把小锄头。伯娘怕他们饿,给烙了几张鸡蛋饼,罐满一壶热开水,到山上吃正合适。   乔大花也被他们吵醒,一人给他们一盒火柴,“别淋湿了,以防万一用得上”。陈家坪前后左右都是大山,海拔本就在一千五百米左右,山峰垂直高度均在五六百米,待山上不是一般冷。   他们这么大阵仗,林大伯不放心,“要不还是我带你们去吧?”   三个孩子兴奋得直摇头,长这么大不是第一次进山,压根不怕。   “要找不到就快回来,咱们也不图钱不钱的,安全第一。”伯娘把银色的铝皮手电筒递给他们,再三交代阳子看好两个妹妹。   出门,雨还在下,天还黑着,村里的狗听见脚步声,纷纷吠起来,林雨桐却兴奋得小脸通红。上辈子削尖脑袋想进城找父母,大伯家过成什么样压根不关心,更别说帮忙赚钱,现在的她……终于有种“做人”的感觉了。   出了村子,他们从三叔家屋后小路拐上去,顺着泥泞的山路,拽着路边野草,艰难地往上爬。   “等等!”   “妹跌倒啦?我拉你。”大梅叉开两腿,都快劈成大叉了,稀泥特滑。   “那儿,鸡枞。”电筒光下,路边不远处有一窝刚冒土皮的小宝贝。   兄妹三人高兴坏了,“妹这眼睛真亮!”   “妹咋这么厉害?鸡枞就跟长你眼皮子底下似的。”   阳子打着电筒,又在不远处找到小小一窝,虽然才三朵,但特别肥,压秤,怎么说也能有半斤。   有了这个“开门红”,三人别提多兴奋了,顺着山路往上爬得更起劲,一面爬一面找,一面挖,不知不觉天就亮了,雨也停了。连续下了快二十天雨的天气终于放晴,太阳悄悄露出脸蛋。   阳子找到块光滑的大石头,铺上塑料雨布让两个妹妹坐,大家就着温开水一人吃了块鸡蛋煎饼,又原地满血复活。   “妹,鸡枞真能拿城里卖?”大梅忍了一路,终于问道。   “能,而且还不便宜。”   “多少钱?”   林雨桐也没卖过,在心里算了一下,按大米六毛一斤算,大概能卖大米的十倍,“六块一斤。”   “这么多?”   林雨桐翘起嘴角,“这算啥多,咱们要能弄市里能卖更多,临市更更多,省会城市更更更多……出省那就得二三十了吧。”前提是运输成本和保鲜成本也不低。   大梅惊掉了下巴,“我的妹啊,你咋这么聪明,啥都知道。”   阳子和雨桐对视一眼,“噗嗤”乐了,异口同声道:“让你不好好读书。”   三人嘻嘻哈哈,直找到太阳当空才下山。   “阳子咋不带她们早点回来,都晒晕了,快来吃饭,你妈给你们下面条。”   谁知仨孩子却摇头,“我们先去卖鸡枞。”拿三块早上烙的饼,再灌一壶开水,背着背篓就出门,一路狂奔。   “这兄妹几个是怎么了,还真以为能卖钱啊?”   大伯娘比较开明,“妈随他们去吧,反正走不丢,卖不掉他们自个儿就回来了。”几乎所有人都是抱着这心态,笃定要让他们撞一回南墙。   路上,雨桐用镰刀割了许多新鲜芋头叶子,又捡了两把淋湿的稻草备用。平时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今天居然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只是时间不早不晚,镇上人还不多。   找到一块宽敞水泥地,在地上铺一块塑料雨布,他们才小心翼翼将鸡枞宝宝们拿出来,依次排开。林雨桐把“开花”的和“骨朵儿”分开,肥的瘦的又分开,平均三四朵作一堆,用芋头叶包住根部,再用稻草捆紧,打个漂亮的结。   碧绿的叶子衬托下,显得特别赏心悦目,像一束束漂亮的花儿。   “哟,这么多鸡枞?怎么卖的呀?”有个穿皮鞋的女人走过来。   大梅眼睛一亮,“六……六块。”会不会太贵了呀,妹妹去过城里,以为啥都跟城里一样贵,报价这么高会不会把客人吓走啊?   女人一愣,“真的六块?你们家大人呢?”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意外,就差在脸上写“这也太便宜了吧”。   林雨桐眼睛一转,知道报价低了,抢在姐姐之前开口,“对,开花那几朵瘦的卖六块。”   “那其他的呢?”   “其他骨朵儿的按品相,瘦的十块,肥的十二块。”   阳子和大梅眼珠子一瞪,这……这么快就涨价了?但他们都聪明的没有多嘴。   女人吓一跳,“这么贵?都快赶上我在县城买的了。”犹豫一下,因这东西真是可遇不可求,她自己又爱吃,狠狠心,“开花的我全要了。”   阳子和大梅眼珠子都快掉了,六块一斤的东西说买就买,好大一堆呢。   然而,林雨桐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因为……走得太匆忙,又没经验,忘记一个顶顶重要的事儿。   “阿姨不好意思,我们没带杆秤……”正好旁边有个卖梨子的老奶奶,她嘴巴甜,请老奶奶帮他们称的,一共一斤八两。   刚报出重量,阳子就心算出金额——“十块零八毛。”   女人爽快的给了他们十一块,“几个孩子挺懂事,不用找了。”   大梅悄悄摸了好几次怀里的钱,还是不敢相信他们真的五分钟时间挣了十一块。“妹咋这么厉害啊?”   阳子恨铁不成钢,“让你好好读书不读,看妹妹多厉害,知识就是力量,就是金钱。”大家都以为她是书上学来的。   虽然有个不错的开头,但乡镇人口简单,经济不景气,购买力实在不行,半个小时了问价的人有几个,却一朵也没再卖出去。   “哥,姐,咱们收拾收拾,坐车去。”   “坐车干啥呀?”   “咱上城里卖,不去县城,去市里!”她没记错的话,三点半还有一趟去市区的班车,到那儿正好能赶上菜市场晚集。      ☆、008      三人刚收好东西,正准备去搭车,一辆“突突突”停在他们面前。   “林雨阳!”   阳子一头雾水看着拖拉机师傅。   “咳,我家孩儿他妈叫刘芳,在镇上教初二,还记得不?”   “刘老师?”   大叔一拍大腿,“对咯!刘老师现在还经常提起你呢,都说这么聪明的学生以后一定能上大学,出息了她也跟着有面子……你们要上县城吗?”也不待他们说话,大叔自来熟,“我正好要去市里领下学期课本,顺道送你们到县城吧。”   哎哟,这运气不要太好。   林雨桐赶紧把他们也要去市里的事说了,还硬要按三块一个人头塞车费给他。毕竟,班车可比这贵一块呢。   “刘老师当过你哥班主任,不用这么客气,我办事少说也得两个小时,你们要能等就在菜市场等我,我完事了顺路来接你们,别说钱不钱的。”   三个孩子喜笑颜开,左一声“叔叔真好”,右一声“叔叔世界第一好”。本来还担心来回路费贵,怕得不偿失,谁知拖拉机大叔只是象征性的每人收他们一块钱。   而且敞篷的透气,不会太晕车。鸡枞他们怕颠坏,用衣服包好放司机位旁,希望借此保护一下。   中途免去辗转倒腾的时间,两个小时就到市里了。   这个时候正是下班高峰期,整个菜市场人头攒动,大梅一看就怂了。“妹啊,这么多…….多人,咱们能不能卖出去?”   “我的傻姐姐,就是人多才容易卖出去呢,乡镇上咱们能把开花的卖出去都算运气好……”话未说完,阳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咱们把价报高点,那边有一家,东西没咱们的好,卖十三呢。”   林雨桐点头,心里有数了。   他们鸡枞新鲜,叶子好看,捆绑又整齐,才刚摆开就有人问价。   “瘦的十三,肥的十五。”   大梅:我的个乖乖,在山上不是说才六块吗,这都两倍多了……   “这可有点贵呀小姑娘。”   “叔叔阿姨你们看我家全是骨朵儿,炒的时候不会出水,吃着又香又脆,吃不完还能多放几天都没事儿。”   大家一听还真是这个理,一分钱一分货嘛,都纷纷掏钱,有的买半斤,有的一斤,没多大会儿就卖了三分之一。   他们起得早,挖到的绝大多数都是刚冒土皮的骨朵儿,压秤不说,还有卖相。十分钟就进账三十多块,就连最稳重的阳子也忍不住翘嘴角。   三十多块在二十年后还不够一顿外卖钱,可在这年代却够奶奶吃半个月的药了。林雨桐笑眯眯的把钱揣好,留阳子守着摊子,她带大梅姐到处逛逛。   大梅长这么大也没进过几次城,看啥都新鲜,就连人卖的辣椒青菜都比自家菜地里的好,再看到一家接一家的服装店,里头挂着自己从没见过的裙子,脚就挪不动了。   “姐,这些东西华而不实,咱们先买刚需品吧。”   雨桐上辈子矮小黑,稍微打扮下被人取笑“东施效颦”,索性也懒得捯饬自己,怎么舒服怎么穿,化妆品几乎没用过,夏天清水洗脸,冬天擦点大宝,所以能攒下钱来。   “啥刚需品?”   雨桐拉着她进了批发市场,给家里六口人每人买一双合脚的雨靴,雨伞,雨衣,还有上头蒙了油纸布的帽子,几十双厚薄均有的袜子,大袋装的洗衣粉,洗洁精……全是这个季节必不可少的。   大梅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些啊,那妹再买几片瓦吧,我那屋漏雨,我妈他们屋也有好几处漏……”越说越小声,总感觉是在提要求。   这些钱可都是妹妹自己挣的呢,是她的钱。   她红着脸,手指绞在一处,生怕妹妹生气,小心翼翼道:“要……要不方便就算了,过几天我自个儿上山捡,就能给爸妈添瓦了。”   “傻姐姐,咱们是一家人,不许说这种话。”原来,大伯一家四口把唯一不会漏雨的屋子留给她和奶奶……上辈子的她真是瞎了眼。   趁着有拖拉机,她们边走边问找到砖瓦市场,买了一百块瓦片,五斤石灰,三袋水泥,磨破嘴皮卖货的才愿意帮她们送到菜市场门口。   “怎么才回来?鸡枞都卖完了。”   “多少钱?”   阳子哭笑不得,瞪了大梅一眼,“一天尽想着钱,我这儿有六十八块五。”加镇上的十一块,刚才的三十二块,一共一百一十多,刨去车费和买刚需品的,也还剩九十多。   雨桐顺便跟刚才借秤的大爷买了十斤桃,大爷乐得嘴都合不拢,一口答应明天继续借他们用。再把买来的桃分成两袋,一袋送给拖拉机大叔做人情,也当孝敬刘老师,另一袋提回家大家一起吃。   四季青菜家里不缺,腊肉也还有,他们只买了几斤豆腐豆芽,并肉摊上便宜处理的大骨头,最后还能带回家八十块钱。   刚走到半路就遇见来寻他们的大伯,“卖不掉就算了,你们仨怎么这么死心眼。”守到天都黑透了也不敢回家。   “我们不怪你们,知道挣钱不容易了吧,世上哪有挖金子的事儿……诶等等,这么多东西哪来的?”   “卖掉了。”   “啥?!”   大梅平复一下心情,压着嗓子道:“我们全卖光了爸,估计还能再卖二十斤,愁的是没那么多鸡枞。”   “等等,你们在哪儿卖的?镇上哪有这么多傻……这么多买鸡枞的?”   大梅嘚吧嘚吧嘚,边走边说。   林大伯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在家种地,一日不得清闲,一年下来刨去化肥农药成本,也才剩五六百,几个孩子一天就挣一百多?   奶奶和伯娘也不信,可一沓货真价实的纸币摆在跟前,那些还散发着塑料气味的雨靴雨具也是真的,听说还有瓦片和水泥寄放在镇上带不回来……他们没说谎。   既然能挣钱,那还等啥?   于是,睡到半夜三点半,全家人起来随便弄点吃的,分头行动。大伯体力好,对附近又熟悉,去最远最深的大山,背最大的背篓。阳子和伯娘去稍微远一点的,大梅和雨桐就在昨天找过那片,奶奶腿脚不好,留在村子附近,不用走远。   大家约好,太阳升到当空的时候就往家赶,伯娘带着她们分类捆绑,简单的用杆秤称了下,虽然没下雨,冒出来的没有昨天多,可人多力量大,居然有十六斤多。   这次没有拖拉机坐,林雨桐和大伯坐班车去,天黑半天才到家,除去车费也还剩两百出头。   这愈发增强了全家人的信心。   于是,村里人都发现,林老大家不一样了。平时晚饭后可爱出门聊闲的乔大花,快半个月没见了。还有那个城里黑丫头,平时走家串户找伙伴玩,现伙伴找上门去,一家子黑灯瞎火全睡了。   林雨桐打个哈欠,废话,每天半夜三点就起,能不早睡嘛?   但眼看着兜里的钱越来越多,屋顶添上新瓦片,再也不用担心漏雨,家里陆陆续续添了不少家什,生活越来越方便,心情又格外美丽。   除了大梅,有那么一丢丢不开心。“妹,她们都说我脸晒黑了,真的吗?”   雨桐点头。堂姐得了伯娘真传,一直比她白很多,可这半月天天睡不好吃不好,进山一晒就晒半天,她脸上的皮肤被晒红脱皮,黑了两个度。   反倒是她自己,明明晒一样的太阳,却越晒越白,已经接近正常人的肤色,村里人对她的称呼也从“黑丫头”变成“桐丫头”。      ☆、009   钱是要挣,但读书也不能耽误。   阳子只有十天就上高三了,全家人坚决反对他再上山,下午卖鸡枞也不让雨桐和大梅去了,由大伯和伯娘去,三个孩子必须留家看书写作业。   这可憋坏林雨梅了,好容易熬到初中毕业,本以为就此“解放”,谁知爸妈听了妹子的“谗言”,硬要送她上卫校,说是学门技术。   看书是不可能看的,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   她能把“磨洋工找窍门”发挥到极致,喂猪能喂两个小时,喂鸡一个小时,做饭三个小时……林雨桐正被二十年前的方程式应用题折磨得生不如死,也没注意她跑哪儿去了。   这天,距离收假只有一个星期。   阳子趁着天晴,去后山背英语单词,雨桐在院里昏昏欲睡。   “大梅!”   雨桐强打精神,见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自顾自进了院子。   “城里丫头,你姐呢?”男人嘴里叼着根草,吊儿郎当。   林雨桐一瞬间清醒过来,是那个害了姐姐一生的狗男人二流子,王亚军。   “喂,问你话呢,聋了?”   雨桐翻个白眼,站起来狠狠的在他大脚趾上踩一脚,用力一百八十度旋转,摩擦。   “哎哟!死丫头瞎了?你他妈故意的吧?”王亚军嘴都气歪了。   “什么故意?亚军哥来了,妹快请亚军哥进屋坐。”大梅不知从哪儿野回来,头戴一圈野花编的花环。虽然年纪小,但皮肤恢复不少,少女挺拔渐渐显露出来,也是一枚赏心悦目的小佳人。   果然,王亚军眼睛都直了。“没事没事,别跟哥客气,我是来问问你,明晚市里有电影,我朋友给弄到两张票,要不分你一张?”   林雨桐没来得及阻挠,大梅就眼睛一亮,“好啊!谢谢亚军哥!”   雨桐气得跺脚,姐姐现在还小,头脑简单,对他是没男女之情,但耐不住王亚军这头饿狼虎视眈眈啊。   到底是直截了当找奶奶和伯娘告状,毕竟她们更有经验,能迅速掐灭姐姐尚未萌芽的少女心……还是自己跟着去,见机行事?只要有她在,王亚军甭想占到姐姐一分便宜。   还没想清楚,三个大人就回来了。雨桐一看闹钟,才十点半呢,平时这个点儿正是找鸡枞的黄金时段。   “奶今天咋回这么早?”   乔大花冷哼一声,将背篓狠狠甩地上。   “妈,咋了?”大梅小声问。   伯娘唉声叹气,“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今儿山上人比鸡枞多,有几家去的比咱们还早。”果然,三人的背篓空空如也。   一年只冒一茬的东西,被林家连续挖了二^_^v C ^_^ C *^_^十多天,本就越来越少,现在全村倾巢而出,谁也别想再靠这个挣钱了。林雨桐早有心理准备,这种无主的东西,总有被其他人发现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乔大花气不过,非得弄清楚到底是哪个大嘴巴传出去的。   大伯和伯娘都是老实人,想着息事宁人算了,反正自家已经白得了两三千块钱,三个孩子的学费都不用愁了。大家谁也不敢火上浇油,静悄悄该干嘛干嘛。   可饶是如此,老太太出门溜达一圈,十分钟后气呼呼回来,“你三婶那白眼狼,老娘哪儿亏待过她?”   “她现在住的屋都老大两口子盖的,亏不亏心?”   “以后那一家三口再敢来蹭饭,给老娘打出去!”   不是奶奶偏心,有赚钱点子不照顾小儿子,实在是那两口子太藏不住事儿。奶奶早就预料到一旦三叔三婶知道,全村人都会知道的结局,以前吃的亏太多了。   而且,最关键的,他们又没大伯伯娘勤快,即使告诉他们也不一定愿意早起挣这个辛苦钱。   老太太越想越气,命咋这么苦,老大老实巴交没头脑,老二狡猾过头不孝顺,老三好吃懒做还坏事儿……三个儿子没一个拿得出手,气得当天晚上就叫胸口痛。   好在上次买的药还有,雨桐又是喂药又是揉胸口,“奶别气,大伯虽然老实但孝顺啊,大伯和伯娘好吃好喝养了咱们这么多年,一句怨言也没有,您放眼整个陈家坪,整个荣安镇,再找不出第二个。”   老太太被她逗笑,“是是是,你就会夸他们……也不枉他们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   被开解过,又吃了药,乔大花胸口不是那么疼了。雨桐却仍不放心,小手在她胸脯上逆时针揉着,“这儿痛不痛?”   “这儿呢?”   “这儿有个蚕豆大的小疙瘩,大夫说了这种病最忌生气,您越气疙瘩就越长。”还不能吃太补,骨头汤乌鸡汤少喝,豆浆花生也不能吃,雨桐帮她全记着。   乔大花嘴上不说,心里是听进去的。去年没吃药前痛得可厉害了,一生气那儿就像有针在刺,有时候又像鸡在啄,得打几个屁才舒服。自从吃了快两个月的药,已经很少会痛了。   第二天,听说村里人找的鸡枞都卖不出去,她心情愈发舒坦了。   “还好你大伯只是说去镇上卖,要说去市里,全村人还不得跟着去?”   林雨桐深以为然,这年代实在是太穷了,好容易有个挣钱点子,人人跟风,这回彻底玩坏了吧?   ***   “忙呢妈?”三婶神情自若的进屋,见一家子正吃着饭,她伸头一看,韭菜炒鸡蛋,青椒炒腊肉,“吃这么好,阳子给婶拿双筷子。”   一家人:“……”   阳子看看奶奶,不敢动。   老太太憋了两天的火气,终于找到出口,筷子一放,“吃啥吃,我跟你谁是谁?有本事跟外人好你上外人那儿吃去啊!”   三婶低着头,哼哼哧哧,“我不是不小心嘛,妈也是偏心,有……”   嫌她偏心?这可点着乔大花这□□桶了,掰着手指头从三兄弟小时候第一口奶开始讲起,到娶媳妇盖房子,到分家,一桩桩一件件,力证她一碗水端平……三婶老神在在,筷子下得比谁都快,嘴里还能抽空附和两句。   林雨桐再次见识到她的厚脸皮。婆婆要骂就骂,她也不还口,要打就让她打两下,反正做什么都别耽搁她占便宜。   庆幸奶奶早早的给三兄弟分了家,不然天天看着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病也得气病。   吃得肚饱肥圆,三婶见奶奶骂完了,才小声道:“妈别气,他们挖了也白挖,三块一斤都卖不出去。”   “三块一斤?”   “对呀,卖的人多,乱喊价,有人喊五块,有人四块,最后降到三块都没人买,两块一块见钱就卖。”   市场就是这么搞乱的。   不过——“奶,那咱们买过来吧。”   “啥?!就让他们砸手里,帮他们干啥?”   林雨桐摇头,小声道:“咱们便宜些买过来,重新捆绑拾掇一下,带城里去卖,赚个差价,还不用起早贪黑,翻山越岭。”   “这可是咱们出钱呐,万一卖不出去不就砸手里了?”   “就是,雨桐别胡说,你城里爸妈有钱,可你不能这么造你大伯和伯娘的钱啊……”   素来忍她让她的伯娘不愿了,“咱们雨桐懂事着呢,她三婶别这么说。”   说别的都行,说雨桐那就是戳乔大花的肺管子,她提起扫把,“呼啦”两下打在老三媳妇身上,“就你屁事多,我孙女怎么着你了?我的钱愿意给她造怎么啦?”   三婶“哎呀”叫着一通乱跑,最终夺门而逃。   雨桐眼眶发酸,她何德何能,让奶奶和伯娘对她这么好。她现在的年纪,除了好好读书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帮家里多想几个点子。   “真收他们卖不出去的?”   “对,奶,咱们明天就开始收。开花的两块一斤,骨朵儿三块,下午三点之前收完,咱们简单处理一下带市里去,至少翻两倍。”   “这万一要卖不出去可就……”   雨桐跺脚,大伯太老实了。“低于咱们前几天的卖价就别卖,带回来我自有用处。”   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大家想到这段日子的进账,也倒是信了。反正收的便宜,亏也亏不到哪儿去。   说好第二天就行动,大家早早的洗漱睡觉,谁也没注意大梅去了哪里。直到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老太太怪道:“大梅还赖床呢?去,叫她起来,假期里懒惯了,过几天上学怎么办?”   林雨桐推开姐姐屋门,床铺整齐,还是昨天白天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来,王亚军的电影票正是昨天晚上。   上辈子也有这么一茬,大梅和同学看电影一夜未归,村里第二天就多了些传言,说大梅和男人不清不楚,早就不是姑娘身了。   可以想见,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流言给林家带来多大的打击。奶奶气得见人就和人吵,闹了不少矛盾,伯娘气病躺了半个多月,就连大伯也借酒消愁……有天晚上喝醉掉阴沟里,摔断腿。   正好赶上雨季出不了山,家里又没钱,所有人都以为养养就好了。   谁知却落下终身残疾。      ☆、010   林雨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一切都还未发生,还来得及。   她若无其事来到堂屋,伯娘没看见大梅,笑问:“那丫头还赖着呢?”   “前天有同学来约我姐看电影,我姐昨儿下午才知道电影是八点的,看完只能在同学家住……昨儿太忙,我忘记跟你们说一声了。”   她从不说谎,最近又表现良好,大家自然相信。笑着说几句就过去了,单纯到都没问一句同学是男是女。   吃过早饭,大伯去村口收鸡枞,雨桐在屋里提心吊胆,盼着大梅这死丫头快点回来。   林家给的价格很公道,还省了大家带去镇上零售的时间,有多少收多少,愁的是没鸡枞,村民们毫不犹豫,有多少卖多少,卖完了还继续上山找。   不到中午就收满小二十斤,分门别类拾掇好,吃过中午饭按计划转运市里。   时间越晚,雨桐心里就越七上八下。毕竟,一个晚上,已经够做很多事了。大灰狼要吃小白兔,都够吃好几回了。   下午三点半,大梅姗姗来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钻进屋。   “姐,电影好看不?”   大梅被吓一跳,“你这丫头,不声不响吓死我了。”   “我问姐,昨晚电影好看不?”   大梅红着脸点头,没发觉她的不对劲。   雨桐压着脾气,“除了你跟王亚军,还有谁?”   大梅的脸愈发红成猴屁股,“没,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儿,人比你大好几岁呢,该叫人一声哥。”   “他配吗?”   大梅嘟着嘴,“胡说什么,亚军哥是好人,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对你好会到处散播谣言让整个林家颜面扫地?对你好会让你未婚先孕?对你好会一分彩礼不给空手套白狼?对你好会让他老妈使劲磋磨让你未老先衰……会丢下你们母子等死?   林雨桐气极反笑。   “雨桐这是干嘛,你不喜欢他,也不至于不阴不阳啊……”她低着头,真是维护情人的少女。   “姐你跟我说实话,昨晚你们是不是……”   “胡说什么,亚军哥是好人,他跟他朋友睡,我一个人睡房间,他怕我害怕,还跟我说了好久的话。”   林雨桐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说话不是隔着门说的。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男人的德性略知一二。人好吃好喝还请你看电影,不捞点油水怎么可能,这年代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而且,两天前都还对他没男女之情的,一个晚上就娇羞成这样,昨晚……林雨桐有种想打死不争气闺女的冲动。   但打她骂她上辈子大伯和伯娘已经做过了,除了把她推得更远,让她愈发觉着外人好,没有任何用处。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两滴眼泪,“可我听说……”   “听说啥?”大梅做贼心虚。   “王亚军他妈跟人说,说你跟她儿子睡一起,以后不值钱了。”   大梅脸色一白,“啥时候的事?”   “刚才洗衣服,村里好几个婶子都听见了……要是奶奶听到咋办?还不得气病,还有伯娘本来身体就不好,再被这些风言风语气到,哇!我怕……呜呜……”   林雨梅的脸色更白了,几个手指头绞在一起,“她怎么会知道?”   雨桐心下一沉,意思是真睡一起了?   想到上辈子为这事闹的风波,大伯一瘸一拐的腿,村里人都叫他“林大拐”……侮辱性的称号一直伴随他余生几十年,眼泪再也忍不住。   为什么明明重生了,有些事情还是改变不了。   “姐你好好想想,昨晚的事有几个人知道,谁会跟王家婶子说。”   大梅脸色苍白,难以置信,“不,亚军哥不是这种人。”   林雨桐冷笑,扬长而去。   林雨梅是那个年代很多年轻女孩的缩影,不爱学习,身无长物,没见过世面,异性小恩小惠花言巧语就能骗走她们……然后剩下大半生都在为曾经的年少轻狂买单。   如果是外人,林雨桐顶多好心劝几句,走不走心无所谓。可她是自己姐姐啊,血管里流着一半跟自己一样的血液,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错路,不能让大伯和伯娘老来颠沛流离。   ***   “奶,伯娘,我要跟你们说个事儿,你们先保证不生气。”   乔大花笑道:“臭丫头少来这套,有屁快放。”   伯娘也鼓励的看着她。   林雨桐眼一闭,心一横,“昨晚电影散场十点了,我姐就跟着王亚军去一个男同学家住,姐单独睡一个屋,王亚军和他同学睡。”   乔大花大惊:“啥?是咱村那个王亚军?”   “对。”   “这死丫头,老娘是少她吃还是少她穿了,自个儿有同学不去,非要跟着二流子去,再不济也能去她二叔家啊,怎么就……”说着进屋,揪着大梅耳朵,把她“拖”出来。   伯娘也被气到了,但跟上辈子直接气昏倒地比起来,已经好太多,雨桐松口气。   大梅是真怕了,哭哭啼啼,“我……奶,我不敢了。”   乔大花顺手操起扫帚,雨桐赶紧拦住,“奶现在打也没用,赶紧想办法补救吧。”   乔大花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真没怎么打过几个孩子,想想也是这个理儿,狠狠地拧了几下她的耳朵,饶她狗命。   只希望这事别传出去,不然大梅这名声可就坏了。   然而,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当天,大伯还没到家,村里就开始传出流言,什么“林老大家那闺女跟男人睡一个被窝”“不要脸”“早就不是姑娘身了”……越传越难听,林家婆媳俩气得脸都青了。   乔大花撸起袖子跟王亚军他妈干了一架不说,还往王家院里泼了两瓢粪。   意思很明显,就你家那粪坑老娘还看不上呢!   晚上,林大伯到家,掏出一沓钱,刨去成本,跟平时挣的差不多,还不用出多少力,他第一次尝到“做生意”的甜头……可一家子却兴致缺缺。   “阳子妈这是咋啦?眼睛咋这么红?”   伯娘抽泣不已,乔大花气鼓鼓把事情说了,大伯额头青筋直冒,“这家狗日的!”说着就要出门,阳子死死抱住他。   林雨梅已经哭得睁不开眼,乖乖靠墙站着,不敢看人。   阳子和雨桐对视一眼,“奶,爸妈你们别急,先问问到底咋回事,是咱们的错咱自认倒霉,是他家乱说,咱们绝不放过。”   所有人齐刷刷盯着大梅。   她愈发害怕,先前的娇羞一扫而空。“他,他带我去他同学家,我们啥都没干,没拉手,更没亲嘴儿……他们胡说。”   伯娘是过来人,忍着气恼,把她拉回屋,小声问:“那你们有没躺一个被窝?”   见她点头,伯娘只觉着天旋地转。   “妈,我知道,要脱了衣服才会怀孩子,我们没有,你相信我,妈……我生物上学过的。”   雨桐不忍伯娘难过,也跟着道:“对,我姐没事,顶多当被狗咬了一嘴。”   林大伯最是护犊子,闺女不听话他是气,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可既然啥都没做,这就是王家居心叵测了。   眼不瞎的都知道,那废物儿子好吃懒做,远近闻名的二流子,谁家好闺女会嫁给他?来这么一出,不过是想逼得大梅无路可走不得不嫁罢了。   “明天我带你上城里报名。”远离人渣,远离村里人的污言秽语。   “从今往后你再敢跟他有来往,咱老林家就当没养过你这闺女。”   大梅“哇”一声,哭得声嘶力竭,她好不容易萌芽的“爱情”就这么被掐灭,先前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   “好,我再也不敢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前脚跟家里人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又被王亚军三言两语哄得回心转意。这一次,去了市里的她,真能彻底断绝跟王亚军的关系吗?   林家人都相信她能。   林雨桐也差点信了,如果没有上辈子的话。   乔大花这一架干得好,至少村里人再不敢当着面说了。再听说林家花了大几千送闺女去市里上学,这明摆着人是要好好培养的,也就知趣的不多说了。   可王家不一样啊。   “亚军听说没,林老大送大梅上学去了,光一年学费就一千多呢。”   王亚军舔舔嘴唇,“一丫头片子至于花这么多钱,人傻钱多。”   “你得好好把握住,看来林家藏得深着呢,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以后你要成了他女婿,钱还不是你的?到时候多个出息的大舅子,还有个在城里当校长的二叔,哎哟,我儿子铁定能出头!”   王亚军被老.母吹得飘飘然,“妈放心,到时候我让她好好伺候你。”仿佛林雨梅已经是他的囊中物。   ***   大梅就读的阳城市卫生学校离阳子的高中不远,雨桐倒是挺放心哥哥的。   “哥知道哪儿能买到录音机?”   “啥,你要收音机吗?”   “不是,是能录下别人说的话那种,你帮我问问,下次回家带一个来,五十块够不够?”   阳子把她的钱塞回去,“不用你出,我跟咱爸说,这是学习用品,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咱爸……雨桐翘起嘴角。   “好嘞!最好是能小点儿,装衣服口袋里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暗里着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11   市里开学后第三天,镇上初中也开学了。   穷有穷的原因。荣安镇风气不好,全乡村民不把教育当回事,老师过一天算一天只等领工资,学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等放假,教学水平是整个县垫底的。   一年又一年,垫着垫着也就习惯了。   林雨梅是这一带孩子的典型代表,不爱读书,也不知道读书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所以,乔大花心心念念要把雨桐送回城里上学,老二就是读书改变命运的典型例子,她深知读书的意义。   “把明儿要带的书收好,衣服穿厚点儿,会下雨。放学早点回来,别贪玩。”   雨桐笑眯眯的挽着奶奶胳膊,“知道啦奶,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可在我心里,你就是那么小,黑黑瘦瘦还没小花大,还以为养不活……真是女大十八变,这都快有我高了。”   林雨桐:“……”又拿我跟小花比。   话说,雨桐这个假期白了很多,也长高不少,大家都说“姑娘家开始抽条了”。可林雨桐却觉着奇怪,明明吃一样喝一样,上辈子这个假期压根没长高,接下来二十年也没长高过,个子一直停留在148……说来心酸,每次运动会她都没地方站。   全班最矮一般都放排头第一个,可她实在太黑了,班上男生抱怨老师“怎么拿只黑老鼠当头牌”……青春期的她为这话没少哭。   所以后来一到军训和运动会就装病,有时候识趣也是一种悲哀。   “说你白了咋还难过起来?以前不是做梦都想变白嘛?”奶奶揪了揪她还带婴儿肥的脸颊,只觉触手滑腻,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林雨桐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无论过去多少年,那些经历仍如白墙上的苍蝇,想起就恶心,却又抹不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伯娘就来叫门,她洗了把冷水脸,随便吃碗面条就出门。她负责背自个儿书包,大伯帮她带米和菜。   是的,没看错,是二十斤大米和三十斤南瓜。   荣安镇可没饭卡,只有饭票。学生自带大米,二两米换二两饭票,二十斤大米能兑两百张面额二两的饭票,饭量小的女生,每顿用一张,正好够用一个学期。   至于南瓜则是兑菜票,三两南瓜换一两菜票,交的是南瓜,吃的可能是莲白花菜土豆粉条之类。   肉票得花钱买,不兑。   交完学费,大伯递过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票给她,“丫头别省,敞开肚皮吃,咱不缺那几个钱。”说罢又塞了二十块零花给她,也不会跟老师打个招呼啥的,扭头就走。   林雨桐捏着一堆被打湿的纸票,不知道是大伯的汗,还是她的手汗。   “雨桐,咦……雨桐怎么变白了?”   林雨桐看过去,教室门口站着个高个儿女孩,皮肤雪白,及膝蕾丝裙子……在一群土里土气的中学生里,鹤立鸡群。   “人变白了就不认识我啦?”女孩走过来,晃了晃她的袖子,很温柔的样子。   林雨桐脑中灵光一现,冒出一个名字——蔡星月,真正的众星捧月。   蔡星月从小学就跟她一个班,还是同桌,虽然是她青春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可两人无论外形、气质还是成绩,都云泥之别。用二十年后的话说,这就是妥妥的白富美和矮小黑。   她上辈子太敏感,总觉着所有人都在拿她们作比较,不甘心作蔡星月的“绿叶”陪衬,初二跟老师要求换了同桌。后来高中不在一个学校,关系渐渐就淡了。   直到她在工厂打工的第六年,财务室新来的会计,居然是曾经的同桌。她在车间灰头土脸全年无休,蔡星月在办公室里冬有暖气夏有空调,翘着二郎腿喝茶就过一天,工资还是她的两三个倍……敏感的自尊心又让她受不了,辞职了。   后来换了工厂,直到躺上手术台,她都没有再见过蔡星月。   此时,看着仍带稚气的未来班花,林雨桐不大自在,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怎么放个假就把我忘啦?我看过分班名单,咱俩还在一个班。”蔡星月挽住她,进了初一(3)班教室,里头有不少熟人,都“星月”“星月”的打招呼。   全程被忽略的林雨桐低着头,恨不得早点找位置坐下。   “这是我好朋友林雨桐,是不是都快认不出来啦?”   “对,我也觉着她白了很多,可好看啦!”蔡星月却边走边夸。   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林雨桐,自然能感觉到,蔡星月是真在替她开心。其实,细细想来,上辈子蔡星月也没让她吃过亏,男同学嘲笑她还帮过她很多次,甚至后来在工厂还经常带水果给她。   但那个时候太自卑,一点风吹草动就让她敏感过头,总觉着别人对自己的好都是有利可图,又害怕被跟白天鹅比较,生生把一段友谊阻断在门外。   她笑了笑,主动挽住蔡星月,“咱们坐哪儿?”   蔡星月一愣,眼睛亮起来,“你怕老师咱就坐后面吧。”   可惜,后面已经被男生占领了。   “星月来这儿!”   “这儿空着!”   “我们前面这排还没人坐。”   蔡星月学习好,人又漂亮,男生们都巴不得坐她周围,争先恐后献出宝座。   她也不多看一眼,只是温柔的问林雨桐想坐哪儿,挑了个靠墙那组的倒数第二排。还很体贴的把靠墙位置让给她,毕竟对学渣来说那儿更有“安全感”。   林雨桐真心实意说了声“谢谢”。   坐下没多久,一个戴黑边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进来——“班主任来了!”   班主任环顾一圈,见同学们都安静下来,才开始自我介绍。此人名叫杨乔顺,刚师范学院毕业,学的可是很稀罕的英语,在这年代妥妥的“高材生”,居然来荣安镇这样的小地方,学生们起哄鼓掌。   只有林雨桐知道,这位班主任干了一年不到就……那可是整个荣安镇五十年难遇的洪水,整个镇子基本被淹了三分之一,坝子里的农作物全部泡坏发臭,颗粒无收。反倒是大山上的陈家坪没受什么损失。   总之,他是个好人。   介绍完自己,杨乔顺照着名单点名,每一个被点到的学生站起来给他看一下就行。认完学生,他也不忙分座位,而是问大家意见,座位要重新分还是就现在自由组合。   大家肯定不愿分。   “杨老师真好,听说(1)班是按成绩分,学习好的坐前面,(2)班按性别分,男生和女生不能做同桌。”   “真要早恋,别说隔几个组,就是跨班也能恋。”   蔡星月红着脸,小声道:“什么恋不恋的,羞死了。”   林雨桐:“……”这娃可真单纯。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讲台上站着个少年,白衬衣袖子只到手肘,的确良蓝裤子短了一截儿,露出骨骼分明的脚踝。   看起来比他们大两三岁的样子。眉毛形状很长,眉头紧聚,眉峰眉尾分明,鼻子高挺,嘴唇紧抿,脸型不是常见的国字脸,而是棱角分明的漫画脸。   所有人屏住呼吸,心里只有一个字——帅!   “大家好,我叫沈浪。”   “噗嗤……”   林雨桐想要憋笑已经来不及了,见大家都把视线投过来,赶紧低下头死命咬住嘴唇,沈浪,沈浪,他家长是看过《武林外史》还是怎么着?关键是他长得也有点少侠气。   少年面不改色,身侧的手却握成拳头。   “行了,以后大家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你先找个位置坐下吧。”   沈浪淡淡的扫一眼,来到传出笑声那组,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正好没人,身旁新同桌赶紧把东西挪开,“浪哥坐这儿,我先擦擦。”   此时的林雨桐再也笑不出来了,这熟悉的“四方形”座位,熟悉的“浪哥”,可不就是上辈子的杀人犯同学吗?   她以前沉迷于自己的小世界,除了蔡星月,对周围同学都不熟悉,只知道某一天,班里开始流传“浪哥”成了杀人犯,而这位杀人犯居然是一直坐她后面的男生。她皱眉想半天也没想起来,“浪哥”何许人也,只记得被他“事迹”吓得不敢走夜路。   据说,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浪哥用又尖又利的杀猪刀杀了自己养父,跑派出所自首时,一双手全是血。   据说,浪哥被枪毙了,枪决现场就在镇旁那条小河边,其他班有人去看了,豆花一样的脑浆子崩得满地都是。   又有人说,浪哥没死,当兵去了,后来还成了雇佣兵,在金三角赚了大钱,每个国家娶一个老婆,手里武器和美元够建一个小国家……这个版本严重怀疑是小镇青年杜撰。   还有人说,浪哥确实没死不过是混了黑.社会。胳膊上全是青龙黑虎纹身,胸口有两道刀疤,肺被人砍了三分之二,后背还有枪眼,子弹几十年了没取出来,黑白两道他说了算,哪天他跺跺脚,整个阳城市都得抖三抖……这版本满满中二气息,也不科学。   这个“杀人犯”到底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林雨桐只知道,其后几十年,整个荣安镇家长教育孩子都是——“不学好就跟浪哥一样,得吃枪子儿!” 作者有话要说:  沈少侠会不会有一种被老胡黑了的感jio?   ☆、012   学渣为什么会成为学渣?   活了两辈子,林雨桐也没搞明白。   以前她确实是不听讲,不做作业,所以学不进去,可现在的她听得比谁都认真,作业花三四个小时完成,有啥不懂的都向蔡星月请教……然而,第一次月考,仍然是倒数。   全班一共45个学生,她排名44,“浪哥”45。   带着月考成绩单的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回家之路。   整个乡镇都不重视教育,学校也不开设早晚自习,所以不用住校。每天都是六点起,一路狂奔到学校,赶八点钟第一节课,中午饭在学校食堂解决,下午四点半放学又狂奔回家。   这段山路,她走过千千万万次,哪里有个沟有道坎,她闭着眼都知道。   上辈子削尖脑袋想回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山路太难走了。每天通勤就得四个小时,风里来雨里去,她真的羡慕林雨薇足不沾泥的生活。明明是双胞胎姐妹,凭啥她可以在城里享福,自己却要在乡下过苦日子?   “唉,啥时候能通公路就好了,老娘一定要买辆自行车!”   “妹说啥呢?”   林雨桐回头,“哥咋回来了?”问完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阳子也放月假。   “咋了垂头丧气?”林雨阳接过她的书包背上。   林雨桐递过成绩单,苦着脸,“我真的尽力了。”   阳子皱着眉头,迅速浏览一遍,除了英语43分,其他都二三十,“别急,哥给你补,咱们对症下药,哪里不会补哪里。”   林雨桐嘴角抽搐:“……”对不起,那麻烦哥得帮我从小学应用题开始补起了。   “别难过啦,看这是啥。”阳子递过一个书本大的硬纸盒子。   拆开来,里头是一个小楷本大的铁盒子,顶上有几颗按钮,下面是两个镂空音响。   “录音机?!哥哪儿买的,多少钱?充电还是装电池?”   林雨阳不懂啥充电,把录音机后背抠开,里头有两节五号电池。“四十五,我讲价讲到四十四,不止能录音,还能听广播,放磁带。”   说着按了开关,一阵“滋滋滋”的电流声后,山间忽然响起熟悉的旋律——“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它的名字就叫长江,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河,它的名字就叫……”   “黄河——”兄妹俩忍不住跟着唱起来。   “这磁带还是大梅买的,说她宿舍有人听。”这是今年最火的流行歌曲,风靡大街小巷呢。   林雨桐这才想起来,往后面的山路一看,“咦,我姐呢?”   “她昨天就放了,昨晚没跟同学一起回来?”   林雨桐大惊,可以肯定,从早到晚她压根没看见林雨梅!不用问是哪个“同学”,兄妹俩皱起眉头,用脚趾头也能想到。   “这丫头,上星期我去找她,宿舍同学说她跟初中同学出去玩了,我还纳闷啥时候跟初中同学这么好……”   “嘘。”林雨桐反倒冷静下来,既然要作死,那就让她死得明明白白。   ***   顺着村里小道,来到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院里到处乱跑的鸡,一地各种颜色的鸡屎,林雨桐不适应的捂住口鼻,尽量避开“坑坑洼洼的“炸.弹”。   “王家婶子忙呢正?”   院里坐着缝鞋垫儿的女人抬起头来,“城里丫头有事儿?”也不招呼她喝口水搬个凳子坐一下啥的。   林雨桐龇出一口大白牙,“婶子,我亚军哥在不?”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圈,“亚军,城里丫头找。”脚下布鞋使劲挫几下,将底上沾的鸡屎弄地板上,一群埋头苦干的苍蝇被吓得“嗡嗡”乱飞。   “你姐不是刚回去嘛,这么快就想哥,让你来……”王亚军揉着乱哄哄的头发,趿着一双拖鞋。   雨桐却一点儿也不恼,“亚军哥你们昨晚看的电影叫啥名儿?”   男人舔舔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   林雨桐咬了一下舌头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真羡慕我姐,有人喜欢……可惜……”   “可惜啥你倒是说啊。”王亚军的瞌睡醒了,大咧咧坐鸡屎丛中的凳子上,几只苍蝇扒他卷曲的腿毛里。   “可惜我大伯不同意,说我姐还小呢,现在要好好读书,以后毕业了才能找对象。”   “以后那鸭子可就不定是谁家的咯,你大伯人傻钱多,个丫头片子至于嘛?”   雨桐点点头,“但我奶觉着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大人也管不了……”见母子俩面露喜色,她继续道:“我奶让我先来探个底儿,彩礼你们准备去多少。”   “啥?!还要彩礼?!”王亚军他妈先不干了,“呸,你奶还不知道,大梅早跟我儿子睡一起,不值钱了,还要啥彩礼,说不定过俩月肚子大起来我让你们家倒贴钱,信不信?”   林雨桐忍着恶心,喏喏道:“这……亚军哥你说句话呗,我回去也好交代,我姐那么喜欢你……”   王亚军也“呸”了一口,“你奶说要多少?”   “一千六,家里培养我姐光一年学费就八百多,这才两年学费不到,看在咱们是一个村的,我姐又喜欢你,就……”   “我呸!一千六,咋不去抢啊?正经黄花大闺女也不值这个价,破鞋还狮子大开口,我他妈就等着她肚子大了来求我!”   王家只有母子俩,土地却不少,按理来说应该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过得好。可他们实在太懒了,夏天怕晒冬天怕冷,有时候庄稼烂地里都不愿收回来,搞得一穷二白,除了养头猪养几只鸡,啥进项也没有。   别说一千六,一百六也拿不出来。   果然,王亚军平静道:“一千六别说我不愿,就是愿意也拿不出来。告诉你一句,你姐已经不值这个价,让你奶别痴心妄想。”   林雨桐皱眉,非常不解:“啥不值这个价,是不是刚才婶子说的不是黄花大闺女啊,那又是啥意思?”   个子虽然长高了,但在牛高马大的王家人面前,她还是个小孩。尤其那副歪着脑袋的模样,把母子俩逗笑了。   王亚军不怀好意,大声道:“就是我把她睡了呗,昨晚的事,等着瞧吧,不出俩月你家就得跪着求我娶她。”   林雨桐心口一痛,这畜生!他已经二十多了!   她不敢看他,怕红红的眼圈会出让自己功亏一篑。“可……可我姐才十六啊,你明明知道,这怎么……怎么能睡觉呢?”   “她是不愿,但力气能有我大?三两下收拾得服服帖帖……啧啧,她越是反抗,我这心里越是舒服……十六岁嫩着呢,那滋味儿……当然,你个黄毛丫头是不会懂的。”   林雨桐再次确认,“我姐不愿?”   “废话,把老子脸都挠花了,还是赏了她俩大耳刮子才乖乖听话呢。”他指指自己右下颌,那儿确实有两道红印,脖子上也有好几处。   显然,大梅的反抗很强烈。   林雨桐放下心来,只要她是反抗过的,这仇就能报。   “那万一我姐真怀小娃娃了咋办?”   “我还巴不得她怀呢,回去跟你奶说,彩礼一分没有,爱嫁不嫁。嫁妆不能少于一千块,否则免谈。我领证的条件有仨:一,让你那当校长的爸给我在城里找份工作;二,先生娃,男娃咱就扯证,女娃再生一个看……妈,我想不起了,第三个条件是啥?”   在他看来,老林家主动示好,这事已经十拿九稳,他也懒得装了。   “第三就是你城里爸爸村口那房子得做嫁妆。”   结个婚,房子,儿子,票子,工作都有了是吧?   林雨桐冷笑一声,“婶子,亚军哥你们快醒醒,天还没黑呢。”   母子俩没反应过来,“啥天黑不黑的,也别废话,回去就跟你奶这么说。”   林雨桐扬长而去,快到自家门口才把录音机拿出来,还能听见空磁带转动的声音,她终于放下心来。   “大梅快来搭把手。”林大伯正在院门口杀鸡,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丫头刚烧了水要洗澡。”伯娘从厨房探出脑袋,仨孩子都回来了,家里难得热闹,得做顿好的给他们补补。   “大白天洗啥澡,去城里读书还读成讲究人了……”   林雨桐被奶奶的话吓一跳,“姐等一下!”洗了证据可就没了。   林雨梅正在脱衣服,洗澡水已经盛澡盆里,波光荡漾。   “妹干啥呢,我要洗澡,快出去。”她把衣服挡在胸前,脸红成猴子屁股。   林雨桐发现,她的眼睛很肿,跟核桃似的,都快睁不开了,脖子上也有好几个“草莓印”,胸前被她挡着看不见,但两只手臂都有点青肿,手指印清晰可见。   雨桐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姐你咋就是不听话?”   大梅不知道她哭啥,只知道自己也很想哭,眼泪“啪嗒”掉,“妹先出去啊,乖,待会儿再说。”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痕迹,又喃喃道:“真脏,我要洗洗,洗洗就干净了。”   林雨桐忽然大喝一声,“脏的是他,你不许洗!”拿出录音机,按了开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暗里着迷”的地雷,么么哒~   ☆、013   这个年代的电子产品质量过硬,虽然放在书包里,却录得一字不落。王亚军恨不得嚷嚷得全村都听见,磁带放出来真是清清楚楚。   左一句“破鞋”,右一句“不值钱”,大梅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我就说他不是好人,这回你信了吧?”   林雨梅控制不住,“哇”一声大哭开来。   大伯听见,赶紧提着拔了一半鸡毛的鸡来到门口,想起她在洗澡,又赶紧背朝门窗,“大梅咋了?有事儿跟爸说,别哭啊。”   奶奶倒没这么多顾忌,推开门,“大白天瞎讲究也算了,你还号啥大头丧……诶,等等,你这身上是啥?”   林雨梅震惊于录音内容,一时忘了遮挡衣服,胸前腹部红的,青的,紫的,大大小小十多块印子,有些明显是手指掐出来的。   乔大花只觉天旋地转,勉强搀住门框,“死丫头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眼泪顺着脸庞簌簌滚落。   沟壑纵横的老脸,林雨桐不忍直视。在这一刻,她是恨堂姐的。   家里千叮咛万嘱咐,没少她吃少她穿,舍不得打骂,还花那么多钱送她读卫校,都说“女儿要富养”,在这个年代这个家庭条件下,她可算富养长大的。   她但凡有点脑子,听进家里人的话,就不会犯这种错。   雨桐也恨自己。   以为姐姐上辈子跟王亚军混一起是没读书的缘故,现在去了城里,见识多了,有学业烦恼……自己居然天真的,侥幸的以为她会不一样。   准确来说,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乔大花抄起扫帚,一个箭步冲过去,卯足了劲,“啪”一声……打在雨桐身上。   “你给我让开,今儿老娘打死这不要脸的!”   雨桐拉住她,“奶,不能打,打了证据就不好说了,咱们趁我姐身上的痕迹还在赶紧报警。”   乔大花一愣,“报啥警?”   她先入为主的认为这种事是你情我愿的,只怪自家人“不要脸”,没有想太多。   “我姐这明显是被人强.奸了,她还未成年,当然要报警,法律会重判的。”身上那么重的痕迹,哪是什么两情相悦,反抗不过罢了。   乔大花吓得捂住她的嘴,“嘘,小姑奶奶,小声点,你还嫌不够丢人呐?”   在这个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的年代,她真的怕。“咱有啥证据,男人只会赖女的,我丢不起这脸。”   伯娘的菜出锅,见院里静悄悄的,“大梅别懒着,来端菜。”叫了两声却听见闺女的哭声,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你这丫头又怎么了,去城里读书还读成娇气人了……啊!”脚步踉跄。   阳子搀住她,背对妹子。   雨桐赶紧帮大梅穿衣服,擦眼泪,“奶,这不是丢人,受了欺负不敢讨回公道才叫丢人。如果放任不管,让他觉着咱姐好欺负,你们护得住我姐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   乔大花还没说话,反倒是平素柔弱与人为善的伯娘先开口:“好,一定要报,枪毙这畜生。”   阳子拳头紧握,他没想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妹妹居然发生这种事。   “告,必须告,我这书就是不读了,也得告。”   雨桐晃晃还在不停播放的录音机,“证据我有。”转头道:“姐,你给句实话,是要跟他过还是怎么着?”   乔大花眼睛瞪起来,过他老母啊过,但谁也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少女。   大梅狠狠擦掉眼泪,“我眼瞎,我活该。”   “眼瞎不瞎以后再说,我就问你,把他送监狱你同不同意?”   录音机里那一句句肮脏不堪的话,千真万确是出自那个说要让她过好日子的男人嘴,昨晚还说要疼惜她一辈子的人,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不止要坑她一辈子,还谋着林家家产,没陪嫁没儿子就不扯证。   做梦!   “我要报警。”   林雨桐翘起嘴角,“姐你想好,他铁定会坐牢。”   大梅扑在伯娘怀里,沉默许久,垂眼道:“想好了,不能放过他……们。”   阳子和雨桐对视一眼,大梅终于没让他们失望。   大伯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扔掉褪了一半的鸡,从门后抄起手腕粗的锄头,“阳子,走!”   父子俩拿着刀子锄头,直奔王家而去。   女人们都不拦他们,这事儿,揍他都是轻的。   伯娘怕大梅想不开,一直坐屋里守着,“别怕,像你妹说的,咱们让他坐牢,以后啊……过个几年,谁也不记得了。”   刚才还有顾虑的奶奶也道:“对,咱不怕,大不了不嫁人,只要你奶有口吃的,绝对饿不死你。”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仿佛暴躁的母狮,“不行,这王八蛋,老虔婆,老娘今儿不弄死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他们在大梅和林家身上打的算盘,她全听见了。   “奶别去,我去叫三叔三婶。”上辈子就是为这事跟村里人吵架,有几次还打起来,生生吃了一肚子的气。   她的病,最忌生气。   这时候,亲兄弟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三叔三婶才听她简短的说了几句,也跟着同仇敌忾,暴跳如雷。   “雨桐把强子带你家去,我们去帮忙。”三叔三婶虽然嘴巴不讨人喜欢,可真这种时候也不含糊,抄起扁担锄头,骂骂咧咧去了。   强子啥事也不懂,还“啪啪”拍巴掌,“有好戏看咯!”   雨桐牵着他回家,一路听见村里人说“你家跟王亚军家干起来了”“你大伯要杀了王亚军呢,说是……”   “是真的吗,你姐……”   雨桐不想让堂姐的事成为他们谈资,全程低着头不说话,打吧打吧,趁还没进监狱出口气。   到家,先跟大梅统一口径,待会儿去了派出所要怎么说。主旨就是——非自愿,暴力胁迫。   有雨桐这个小主心骨担着,伯娘和奶奶的反应比上辈子镇定不少。村里没电话,婆媳俩守着大梅,由雨桐走三公里山路去另一个村打报警电话。   这年代民风淳朴,又是小地方,派出所电话十天半月也不会响一次。一听还是强.奸案,接电话的人精神一振,“你姐几岁了?”   “十六周岁还差四十三天。”   那头的人一拍桌子,了不得!不管什么年代,涉及未成年的犯罪那都是重罪。问清楚地点,接线员还安慰她不用害怕,等着警察来抓坏人。   林雨桐当然不怕,她回到家的时候,王亚军已经被揍得半死了。   她特意挤进水泄不通的人群看了眼,王亚军躺地上出气多进气少,鼻青脸肿,地上还有好大一滩血,大伯的拳头一个又一个落他肚子上。   村里人虽然爱八卦,但谁家都有闺女。“揍得好!这死王八蛋祸害小姑娘,活该千刀万剐!”   “林老大你使劲揍,咱给你作证。”   “我可怜的亚军啊,你们凭啥打人?我儿子要有个三长两短,老娘跟你拼了!”蓬头垢面的女人坐地上,声嘶力竭。   三婶一个大耳刮子甩过去,“老不死的!”   女人哪里是牛高马大的三婶的对手,趴地上一面躲一面咒骂,三婶咬牙切齿,换着方向和角度的扇她,没一会儿脸就肿成了猪头。   大梅平时虽然呆头呆脑,但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林家的孩子自己人埋汰可以,外人欺负就不行。   隔壁村已经通了公路,警车开到隔壁村,徒步半小时就到了林家。也不用问,村民一见他们着装,主动帮忙引路。   见一名女警察进屋,伯娘和奶奶赶紧站起来,哭着把事情说了。   大梅躺床上,一动不动。   雨桐坐床边,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这双手,曾扶着她蹒跚学步,曾给她采过嫩黄色的野花,曾帮她扎过奇形怪状的辫子。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应该速战速决,催阳子快带录音机回来的。   她没想到,明明上辈子是第二年春天才发生的事,是不是她怂恿大伯送姐上学,才把噩运提前了?   而且,上辈子大家都以为是姐姐“不自重”,主动跟人厮混,原来,她也是被迫的。至少,一开始她是不愿的。   但家里人只会打骂她不要脸,没有谁多问一句“你愿意的吗”,没有人关心她是否拒绝过,是否反抗过,是否受伤。   她觉得自己脏了,却不敢跟家人说实话,只能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   “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大梅掀开眼皮子,淡淡的“嗯”一声。   女警见此,也安慰了几句,扶她坐起来,“有没有受伤?先送你去医院吧。”   雨梅害怕的缩了缩脖子,雨桐赶紧搂住她,“姐不怕,我陪你,咱要有医院的验伤证明才能告他。”   女警闻言,挑挑眉。   伯娘和雨桐,一左一右搀着大梅出门,去隔壁村坐警车。其余三名男警察和大伯阳子等人押着王亚军走村里山路。   余下的事,林雨桐终其一生也不愿再回想。到县医院,脱掉衣服和裤子,验伤,取体.液,签字,做笔录。   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居然听到检查医生皱着眉说了句“处.女膜完好”,她愣了愣,可明明在那啥里已经检测到精.液了啊。   莫非那王亚军是个……恶,她赶紧打住思绪,想想就恶心。   不过,上天给他这样的安排,也是活该!   待大梅整理好,她悄悄跑回去问大夫,“那这还……算不算强.奸?”   人家见她是个小姑娘,也不好细说,“肯定算。”      ☆、014   雨桐这才放心。本以为被狗咬了一口,定血肉模糊,谁知只是伤了皮毛,竟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因为情节严重,又是数年“难得一遇”的案子,审理速度很快,各种证据保存完好,男女双方伤情明显,又有他亲口承认的录音带,判决来得出乎意料的快。   一般强.奸罪只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但王亚军是强.奸未成年少女,还有暴力胁迫手段,外加事后语言侮辱,损坏名誉,情节十分恶劣,直接判了十三年。   并赔偿林家精神损失费医药费误工费共计三千六百多块。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王家老婆子瘫坐在地,决定耍赖到底。   村里有人看不过眼,“你当时还把算盘打人林家家产上,让你赔点钱算便宜的。”   话虽如此,可三千多块,不吃不喝五六年才能挣回来啊。   这还是家里有壮劳力的前提下。王亚军今年25,十三年后出狱接近四十岁,干啥啥不行,他这一生算是彻底毁了。   忽然,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挤进人群,听见这话也不啰嗦,打开猪圈门,赶着猪就要走。   “诶等等,你……你们干嘛?这可是我家的猪。”   其中一个年轻人不耐烦道:“当然是赶林家去。”   这可是花了一年多时间养的大肥猪,快一百五十斤,不用几天就能出栏。   “不行,这猪我要卖的,凭啥给他家?”   “凭你没钱,抵债。”   王老婆子双腿一软,有人又去捉鸡,那几只正下蛋的母鸡被追得“咯咯”叫,鸡毛满天飞。她拦赶猪的拦不了,鸡也被捉走,一屁股坐地上哭骂起来。   “造孽啊,要人命啦,这警察跟土匪有啥区别?”眼睛却偷觑着,脸上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在村里撒泼惯了,村里男人们都不跟个老婆子计较,谁知来强制执行的工作人员却见多了,纹丝不动,赶着就出门。   老婆子咬咬牙,本来能卖两三百块的猪,抵债只能抵一百八,傻子才干呢。再想起老母鸡肚里蛋正多着呢,一个月能卖两回鸡蛋……她一骨碌爬起来,“同志等等,我给钱,给钱还不行嘛?”   扣扣索索拿出三百块,“事儿是亚军干的,我顶多替他还这么点儿,从今儿起断了母子关系,以后别来找我。”   林家拿了钱,也不啰嗦,反正过个十天半个月有人来强制执行,赖不掉。   林雨桐淡淡笑起来,这算啥毁,姐姐上辈子中年丧子哭瞎了眼才叫毁。   当然,验伤当天晚上,她就找医生买了事后药,虽然那啥没破,但以防万一,亲眼督促姐姐吃下去才放心。这一生,她一定会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丫头该回去上学了,你哥放假回来见你又没上学,又得怨咱们。”这几天忙姐姐的事,上学的事雨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已经缺课好几次了。   一想到上学,学渣就头皮发麻。   然而,她这学渣还跟别人渣的不一样。   普通学渣是看见题目就知道不会做,不知从何下手,不知哪个答案对,或者觉着几个答案都对,无法排除。   雨桐就厉害了,每一道题她都觉得自己会:否定项选择题嘛肯定把正确答案排最后,选D;肯定项嘛肯定是答案最长那个,数数字数就行。   应用题她也会。甲乙两人从相聚六千米的两地同时相向而行,甲每小时步行四千米,乙每小时四千二百米,问二人何时相遇。   答:不会相遇,因为走岔了。   因为题目只说“相向而行”,没说走的是同一条路,无论城市还是农村,路都不止有一条。   每一次,老师们都被她清奇的学渣脑回路惊到,看着她清澈的,坚信自己没错的眼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她从头到尾就觉着自己会做,而不是不会做。要不是考试分数打脸的话,她都觉着自己要成学霸了。   而且,她的努力付出与勤学好问,让所有任课老师都不舍得骂她。废话,你见过哪个差生不迟到不瞌睡不开小差不止积极举手回答问题还追到老师办公室问作业的?   连班主任杨老师也一脸同情的看着她,摇头——多努力一孩子啊,可惜不是学习的料。   此时,一听读书,她瞬间头大,“奶,我喂猪去。”   劳动是逃避学习的有效手段。   刚把一瓢猪食盛槽里,小花就冲上来,“bia唧bia唧”,耳朵竖得尖尖的,两只黑蹄子稳稳的搭猪槽边上。   雨桐忍不住叹气,这都七个月了,一点肉没长,“你体重维持挺好的啊。”耳朵一点儿肉也没,以后做了凉拌耳丝还不够她一嘴吃呢。   小花最烦吃东西的时候有人摸它,猛一回头,“嗷呜”一口,溜之大吉。   反正晚饭再回来。   乔大花听着孙女杀猪似的嚎叫,不以为然,“就它那小身板,嗷一口能有多痛,瞧把你娇气的……”   林雨桐欲哭无泪,敲它妈太痛了!   右手同一个地方,又破皮了,还有点点血丝。   大梅一连躺了几天,终于破天荒走出屋门,“妹又被猪咬了?别拿盐水洗了,老师说这样不消毒,要用3%双氧水……”   雨桐和奶奶对视一眼,笑起来。   大梅被她们笑得不自在,原本麻木的脸终于有了红晕,“我……我也是听老师说的,以前都不懂……”   “姐,回学校上课吧。”   大梅害怕的摇头。   “嘴长别人身上,由他们说去吧,姐要学着适应外人对你的看法。”   大梅低着头,帮她处理完伤口又躲回房了。   雨桐晃晃脑袋,脑壳里有一股清气升腾,瞬间耳目一清,像困得睁不开眼时忽然闻到了风油精,“舒服!”   “丫头说啥?”   她赶紧摇头,进厨房烧火,先把米饭蒸上,菜洗好,伯娘回来切切炒炒,一锅丝瓜豆腐汤,一碗韭菜炒鸡蛋,外加奶奶腌制的咸菜,太阳还挂在山边,林家就开始吃晚饭了。   本来还担心伯娘身体不好,经这么一气,上辈子可是半月下不了床的。谁知跟老婆子干了几架,王亚军也被绳之以法,她身上反倒多了一股爽利。   “叫你姐来吃饭,整天捂屋里人都发霉了。”   林雨梅被拉到堂屋,也不敢看人,一粒粒数着米吃。   伯娘没像上辈子一样只会掉眼泪和叹气,而是捡着趣事说,小到谁家地里庄稼好,谁家小孩把羊放丢了,大到家里攒了多少钱,以后有啥计划。   拜她所赐,雨桐知道现在家里算是有点闲钱了。   前几天虽然忙乱,但林家人很坚强,该收的鸡枞照收不误,只是没时间带城里卖,把它炸成了鸡枞油。   以后大有用处。   ***   因为吃的早,天还没黑,雨桐被家里人念得烦,不得已拿出上个月的卷子改起错来。下个星期又要月考,她估计得沦落到45了。   知道学生不会做,老师索性也不布置太多家庭作业,数学卷子交一份改错题就行。雨桐走马观花,看一眼题目,下意识就看向正确答案,计算题也不用列算式,脑海中迅速得出答案。   没几分钟,居然就全看完了。   大伯坐她旁边百无聊赖,烟瘾来了忍不住,可侄女不让抽,只能把旱烟放鼻子底下闻一闻,“啧”一声,意犹未尽。   “噗嗤……”   林大伯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好好做作业,别东张西望。”   雨桐抱住他胳膊,“我早看完了,大伯不能偷着抽,会把肺抽坏的。”   脑海中还能回忆起来,选择题第2、3、5、6、7、8、9、10题都错了,不止记得答案,连题干的每一个字都清晰不已……就像复制在脑海中一样。   她不信,拿起试卷一看,还真跟脑海存档的一毛一样!   林雨桐大惊,怀疑自己出现幻觉,心道:就不信我这狗记性还能记住几道大题。   然而,才这么想着,脑海里的存档就被调出来,翻过卷子一看,又是连题干都一毛一样!   这他喵是咋了?!   “听见没?你大伯跟你说话呢。”   雨桐胡乱点头,也没注意大人说了啥。   乔大花满眼欣慰,“愿去上学就好,明儿奶给你煎荷包蛋吃啊。”   当天晚上,林雨桐把小学五六年级的卷子找出来,打着手电筒,都是读完题干,脑海中就自动冒出正确答案,她甚至都来不及思考为啥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合上卷子,整张卷子仿佛保存在脑海里,想点哪里点哪里。   不死心,她翻箱倒柜找出阳子的高中试卷,大多数题干都读不懂……然而,看完一遍,又存档了。   她搓搓手心冷汗,不会是生病了吧?   然而,身上不痛不痒,就连被小花咬过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不适。   对!小花!   她的不对劲好像就是被小花咬过之后才出现的。上一次被咬后,个子拔高了,皮肤白了,这次被咬,脑海里就多了许多她自己都没印象的知识。   这一夜,乔大花以为孙女中邪了。因为她居然打着手电筒钻猪圈里,跟小花嘀咕到大半夜。   “跟只猪有啥好聊的?”   林雨桐:“……”这可能是猪精! 作者有话要说:  老胡:小花儿,来咬我吧~   ☆、015   第二天到学校,蔡星月关心道:“没事吧?老师说你请假了,我也不敢问。”   事情闹那么大,荣安又是个小地方,全镇都知道姐姐出事,她却能照顾自己情绪,绝口不提也不好奇,林雨桐感激的笑笑。“我没事,我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蔡星月拍拍胸口,“那就好,如果……万一……我是说如果啊,有人乱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雨桐早已做好思想准备,上辈子没少被嘲笑,但那时候的她自卑到了极致,不止不会为堂姐说话,居然还觉着外人讽刺的有道理。   正想着,左边肩膀被人戳了一下。   “喂,矮小黑,你姐的事是真的吗?”说话的男生眉飞色舞,座位正对蔡星月,叫王小东,上辈子可没少欺负她。   林雨桐回头,正色道:“一,我有名有姓,不叫矮小黑,识字不?这仨字咋念。”她指着自己作业本封面。   王小东被噎了一下,她这个学期确实白了不少,跟公认的班花在一起也不逊色,再叫人“矮小黑”确实不地道。   “第二,钢笔戳我很痛,再有第二次,我会戳回去。”   王小东嘴巴大张,“不……我不是……我……”   少女的眼睛黑白分明,亮晶晶像熟透的葡萄,又大又有神……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经过这次的事,雨桐也想明白了,上辈子的事她可以不计较,但这辈子还想欺负她?   不可能的。   蔡星月星星眼看着她,“雨桐你早就该这样了,他们好讨厌哦,以后谁再欺负你,只管告诉我,我帮你。”   雨桐看看她柔柔弱弱的小身板,又笑了。   “你这次开朗了好多诶,笑起来也很好看。”   雨桐第一次被人夸漂亮,粗声粗气道:“行了行了,老师来了。”小丫头别拍我马屁。   然后,不止蔡星月和王小东,包括各科老师在内的所有人都发现,班上这个倒数第二不一样了。   以前无知者无畏,提问老师一看见她高举的手就头皮发麻,瞧,这个学渣又积极回答问题了呢。   现在她却可以一整天不举一次手,连作业也不爱问了,老师们都有点不习惯。   “这是我的笔记,你拿回家看吧。”这几天缺课,肯定是落下了。   林雨桐脑海里早存档了,但看着同桌悄悄递过包着一层塑料的笔记本,为了不让她失望,还是认真看了一遍,记下来。   三分钟后,“就看完啦?”   “嗯。”   蔡星月小嘴微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注意身后的男生不耐烦的皱眉,换个方向,想要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浪哥咋啦,她们吵到你啦?”王小东没心没肺,在他左边手肘上拐了一下。   少年“嘶”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诶浪哥,你说前面那个矮小黑是不是不一样了?我六年级跟她一个班,以前压根不敢抬头看人,哪有现在这么嚣张……”老师讲老师的,王小东巴拉巴拉,说了快三分钟,见浪哥压根没理他。   他又拐了一下,“浪哥你听见没?”   沈浪轻轻把左手臂收了收,“林雨桐。”   “啥?”   “林雨桐。”   王小东愣了愣,“我知道她叫林雨桐啊……哦,浪哥让我叫她名儿啊,我这不是不习惯嘛,嘿嘿。”他摸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沈浪再睡不着,看着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出神。   她确实很瘦,可能是个子窜太快,骨头被硬生生拉长,整个后背只有同桌的三分之二宽。可饶是如此,她还挺得笔直。   一株挺拔的小松。   沈浪扯扯嘴角。   她的头发也很黑,高高扎个马尾,刚好齐肩,披散下来会有多长,他没见过。   “浪哥去不去?”   沈浪回神,“去哪?”   “就我刚才说的,教训刘维啊。”明明也没睡觉,咋没听见他说话?不过,王小东知趣的没有多问。   刘维是从县二中转学来的城里孩子,据说以前就是二中扛把子,违反校纪校规被开除的。他爸在这边有厂子,就把他弄来荣安中学,刚来一个星期,看谁不顺眼就打。   大家都是农村孩子,知道他爸有钱有势,被打了也不能把他咋样,只是尽量能躲则躲。可不知怎么回事,听说了沈浪的名号,昨天放言三天后要揍沈浪。   “那狗日的目中无人,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咱浪哥不是浪得虚名。”   沈浪咬着牙,微微活动一下左臂,“过几天吧。”   “啊?”   “王小东,啊什么啊,门口站着去。”老师一个黑板刷甩下来,正中他前胸。   前头两个女生回头,他的脸色瞬间青红交替,满不在乎“切”一声,懒洋洋去了门口。站那儿也不规矩,一会儿挤眉弄眼,一会儿朝走廊外吹口哨,学生们或多或少都被他制造的噪音影响,心不在焉。   数学老师是个暴脾气的老头,少有的责任心尚存的老师,一个箭步冲过去揪着王小东耳朵,“不读就给我出去,啥时候想通了让你爸送来。”   林雨桐悄悄叹气,越是不重视教育,荣安只会越来越穷。没几年,荣安修高铁和高速公路,甚至机场,被占用农田赔偿,许多农民有了钱,这些不念书的孩子人手一辆摩托车,打架斗殴每年都要死好几个,喝醉酒摩托翻车死几个……   在云岭省是出名的“民风彪悍”,去省会城市租房,人一听老家是荣安的,都不愿租。   ***   当天晚上到家,“奶,我大伯和姐呢?”咋天都黑了还不回家。   “你姐说要回学校,大伯送她去市里。”林大伯怕闺女受委屈或者想不开,打算在市里陪她几天。   “这样也好,去她二叔家住几天,等她情绪稳定再回来。”伯娘想得挺简单。   林雨桐一顿,林老二会让大伯免费住几天?她记忆中,林家人就没有谁能在他家过夜的。送阳子上高中那年,办完入学手续时间晚了没车回来,奶奶和大伯上门,受不了两口子脸色,最后出去住招待所。   果然,乔大花脸一垮,“可拉倒吧,他是兜里没钱还是大街上招待所全倒闭了?”   伯娘讪讪的笑笑,不敢顺着说小叔子和弟媳妇的话,只是担心的看了侄女一眼。   雨桐不止不生气,还跟着点头,“对,咱有钱住招待所,有热水还能洗澡,去他们家干嘛。”   乔大花知道她彻底死了回城的心,也随她说。只是想起自己最得意的儿子,又气又恨。“要没老娘,没你大伯供他读书,现在还不知在哪块地里刨食呢!”   “咱们大梅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二叔也不闻不问,哼!以后有本事也别回来,回来老娘得吐他几口唾沫,大学学的就是忘恩负义吗?”   伯娘见雨桐还在,“妈,我去打洗脚水,累了一天洗洗早点睡吧。”当着孩子面说大人不是,这不为难孩子嘛。   当然,林雨桐还巴不得奶奶多骂几句呢。   ***   星期五,哥哥和姐姐都会回来。雨桐摸摸兜里零花钱,到镇街上买了三斤豆腐和一袋蒸肉粉,村里有人杀猪,回去顺路买几斤,配上新鲜土豆,做粉蒸肉特好吃。   想想就流口水。   提着豆腐,穿过街道,再穿一个夹道是最近的路,能省五分钟。   刚到夹道口,忽然听见嘈杂声,伴随着“噼里啪啦”扔砖头和甩铁棍的声音。小镇青年打架是常事,她不想多管闲事,刚要退回去准备绕路。   “沈浪这小子骨头还挺硬,上次单挑咱们七个,差点把老子腿弄折,这次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是是是,维哥也是这么说……放心。咱们二十几个弟兄,够他喝一壶的。”   林雨桐皱眉,二十多个打一个?这镇上应该只有一个叫沈浪的吧?   “沈浪,维哥来了一个星期,就你不去拜山头,啥意思?不给咱维哥面子?”   林雨桐的角度也看不见,只听见一把桀骜不拘的声音:“不好意思,长这么大我只拜过死鬼妈。”   原来,他母亲去世了?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刘维,他一脚飞踹,随着实肉发出的“砰”声,雨桐还听见抽气声。可以相见,落单的沈浪肯定被踹得不轻。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长个子,容易缺钙,骨头脆得很,会不会……虽然跟他没啥交集,但终究是同班同学,眼看着他被打伤打残,林雨桐不是这种人。   她提着豆腐,撒腿就跑。   穿过街道,顺着河边跑几步就是乡镇派出所。   没一会儿,两名年轻警察站夹道口,“喂,那边是什么人寻衅滋事?想吃牢饭了是吧?”   “维哥警察来了!”   “走!姓沈的你给我等着!”   最终,一群年轻人还是骂咧着走了,警察也懒得进去,见人走光就回了所里。今儿是报案的人说二三十人打一个学生,要不是怕出事,谁也懒得管。   经这么一出,林雨桐也不想再抄近路,从大路回家去了。   半小时后,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鼻血,仰头将猩红的血液倒逼回去,一瘸一拐出了夹道。      ☆、016   穿过嘈杂的乡镇街子,有人见他白衬衫上的血迹,大呼小叫:“这孩子又闯祸了吧?”   “唉,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没人管不就这样。”   “啥叫没人管,老沈不是还在嘛?”   “就是,虽说是养父,可老沈待他也不错了……有些孩子啊,从根子上就是个坏坯子。”   少年轻轻扯扯嘴角,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左臂钻心的痛。   来到镇子边上一栋瓦房前,人来人往的位置,大门居然敞开着。   少年自嘲的笑笑,里头连鸡都没一只,还怕贼来光顾吗?   “回来了?”屋里传来一把男声,“去弄点儿米,把稀饭熬上,中午酒喝多了,胃里难受。”   少年下意识摸了摸腹部,他中午那顿还没吃,因为离家近,养父不让往食堂交米,回来家里又冷锅冷灶没吃的,他索性直接趴课桌上睡觉,一直饿到放学。   没听见他的答复,男人恼羞成怒,“啪”一声摔了东西,“吃老子住老子的,就让你做个饭都推三阻四,跟你那贱货妈一样,当初要不是老子收留你们……”   熟悉的谩骂,熟悉的莫名其妙的暴怒,沈浪知道怎么让他收敛怒火。   只见他推开门,畏畏缩缩低着头,“好,我……我这就去煮。”   男人醉酒红了眼,瘫床上懒洋洋不动弹,也看不清他面上表情,但很满意这副模样,“乖,快去吧,别让我再教训你。”   转个身,少年“呸”一口,揉了揉越来越痛的左臂。厨房是挨着院墙胡乱搭的小隔间,水缸里有水,灶房里也有柴火,就是米缸里没一粒米。   养父名叫沈文华,听名字像个文化人,以前也确实是文化人,在镇上小学当代课老师,工资不高,但走出去谁都得尊称一声“沈老师”。后来小学改革,裁了一批代课老师,癞蛤.蟆戴眼镜假斯文的他只能乖乖回家种地。   虽说种地,可他恐怕连自家田地在哪个旮旯角落都不知道,全靠母亲一人收种,撑着把日子过下来。他只负责喝酒,会友,进城,没钱了伸手要,母亲把粮食卖出去,十块二十块的供着他。   那个时候他也曾替母亲不值过,明明俩人没领结婚证,母亲户口不在这边,名下没有任何田地,干多少都是替他白干,何苦呢?   但母亲总会摸着他脑袋,“因为他收留了咱们啊,做人要知恩图报,跟你舅舅比起来,咱们跟他没关系,干一天吃一天,也不用欠他。”在舅舅家却不一样,即使是很努力起早贪黑的干活,舅舅舅妈也依然觉着是在白养他们。   小小的他明白,有时候,外人比亲戚更靠谱。   对外人那是钱货两清的干脆,不会有多余的奢望和牵挂。   后来,母亲生病去世,他跟舅家的唯一纽带也断了,索性死心塌地留在养父跟前,有口吃的就行。   养父打他,骂他,他告诉自己“寄人篱下”“吃人嘴短”,转身往他饭菜里吐口唾沫出气,该干嘛继续干嘛……有口吃的就行。   距离成年还有两年,真是度日如年。   他端着胳膊,拿上搪瓷盆,敲开邻居的门。   “王婶子,我爸喝醉了胃不舒服,你们还有没多余的米,能不能先借五斤?我给他熬个粥,过几天粮食收了就还您。”   女人本不想借,父子俩一年里有一百天都是在借米过日子,但这孩子确实说到做到,每次借了多少都记本子上,按时归还给他们。沈文华再混蛋,那是大人,这孩子却是无辜的。   “行吧,盆装不了,你去拿个口袋来,借你个整数,十斤吧,省着点吃,劝你爸出去找个活干,大男人总不能把自个儿饿死。”   少年感激的应“是”。   与沈家的拮据不一样,林大伯家却过了个丰衣足食的周末。回来的大梅气色好了不少,学校里只有班主任知道她的事,对外只说家里有事。   ***   星期一下午,学校里有体育课,天气晴朗,秋高气爽,所有人都巴不得所有课改成体育课。   女生们玩篮球,三分定点投篮,球只有一个,二十多个人轮着来,每隔几分钟能摸到一次篮球。   林雨桐上辈子就不是爱运动的料,这次也不例外,轮到自己手里也不玩,让给蔡星月,看着她在阳光下累得气喘吁吁,她就觉着有趣。   “浪哥,来一个!浪哥,来一个!”另一边,男生们都起哄让沈浪表演吊单杠。   这年代条件有限,一个磨损到看不出原样的篮球,两根生锈钢管拼接的单杠就是他们所有的体育器材。每人能轮到玩几次都开心到飞起。   林雨桐注意到沈浪双手抱胸,远远的站在一边。左眼下有片青肿,估计是那天被打留下的。   王小东舔着脸,“浪哥是时候表演一下啥叫真正的技术了,上!”   沈浪毕竟少年心气,平时这单杠也没少玩,中午没饭吃又没地方去,他就跑过来,大太阳下玩到上课铃响才回去。   只见他熟练的抬起右手,吊上去,微微用力,整个身体都被吸引上去,慢慢的整个头都超过横杠了。旁边跟他一起“表演技术”的王小东,双手拉住也没他的本事,舌头累得长长伸出来,有种吊死鬼即视感。   同学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浪哥厉害!”   “小东别丢人现眼,快下来吧。”   “就是,笑死我对你有啥好处?”   “噗嗤……”王小东忍不住,掉下来了。   单杠被他用力一拽,晃了晃,本来被学生拽的次数多了,两根埋地下的钢管早就松动。此时,狠狠的晃了两下。   下意识的,沈浪为了维持住重心,左手抓了一把单杠。   大家都在笑王小东,没注意他怎么回事,突然就“嘶”一声,肉.体撞击在地面上发出“噗通”一声。   “啊!沈浪摔了!”   见他趴地上半天起不来,大家七手八脚要扶他。   林雨桐注意到他紧咬的腮帮子和黄豆大的汗珠子,这一定是剧烈疼痛!“别动,大家别扶,等大夫来。”新闻里因为莽撞搀扶而导致的事故可不少。   “喂,矮小黑你啥意思?浪哥是我哥,我扶他咋了?”憋了这么久,王小东好容易找到一个反呛林雨桐的机会,洋洋得意。   雨桐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他可能骨折了,也可能有内伤,不妨碰到哪儿,加重出血,这责任你负吗?”   “哎哟我去,还内伤,你生物及格没?就信誓旦旦诅咒浪哥。”   王小东赌气就是要扶,雨桐注意到少年的脸色越来越白,“星月,快找老师,叫救护车。”体育老师放他们自由活动,自个儿回办公室躲凉了。   吓傻的蔡星月刚反应过来,有男同学已撒丫子跑出去。   雨桐一把推开自作聪明的王小东,蹲下观察沈浪的脸色,轻声问:“很痛吧?先别急着起来,忍一忍,一会儿大夫就来了啊。”   像母亲关怀孩子,又像大姐姐照顾不听话的弟弟。   痛到说不出话的少年,此刻却无比清醒。母亲也曾这么关心过他。刚开始来沈文华家那一年,沈文华不知哪来的邪火,总看他不顺眼,骂“野种”。有一次打得重了,右手食指骨折,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叫“痛”。   那天晚上在煤油灯下写作业,母亲见他食指弯曲不了,轻轻碰了下,疼得他倒抽气。   “很痛吧?忍一忍,妈带你上医院。”   此时,那个满脸皱纹的女人仿佛跟这个双眼亮晶晶的女孩重叠了。他眼角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汗水还是什么的流出来了。   林雨桐摸了一下,身上也没带纸,只能用袖子帮他擦汗,“你左手是不是受伤了?”明明右手单挂的时候都没事,左手一用力就摔了。   他说不出话,只能眨眨眼,表示“是的”。   林雨桐又急道:“是不是那天伤到的?”   少年微弱的摇摇头。   林雨桐却以为他是不想惹麻烦,“你别怕,真把你弄成重伤他们也跑不了,我会帮你找证人。”我就是。   少年痛得嘴唇都白了,原本英气十足的眉毛也皱到一起,这种痛,林雨桐估计要换自己的话,铁定得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正想着,救护车来了。医生查看一番,简单的问了几句,怀疑他是骨折,但乡镇卫生院没有这个技术条件,“得去市里拍个片看看。”   少年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拳头紧握一下,又松开。   “你家在哪里,我去告诉你家人。”话才出口就后悔不已,他母亲已经去世,亲生父亲不详,养父没多久也要死在他刀下。   哪还有什么关系亲密的家人。   果然,少年看向班主任。   这是开学两个月来,沈浪第一次主动“找”老师。   杨乔顺俯身,对他耳语:“医药费你别担心,先去治,我帮你想办法。”这个学生的学费是上星期才交清的,全是一毛五毛的零钱,听以前的老师说是他自个儿挣的。   这样的小镇,能挣钱的路子都是有数的。成年人无法想象他还有什么来路。   林雨桐心内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上辈子最落魄那两年也不至于送急诊还担心花钱,至少看病是最重要的。并不是说她有钱,而是她足够重视自己的身体。      ☆、017   接下来几天,没了沈浪,整个初一(3)班都提不起精神。   以王小东为首的男生,每天追着班主任问“浪哥啥时候回来”,女生们虽然跟他没啥交集,但也会竖着耳朵听。   譬如林雨桐。   听说沈浪转到市人民医院,住进骨科病房,医药费是班主任垫付的。   听说沈浪左臂骨折有五天了,单杠上用力加重骨折伤处,摔下来又再次雪上加霜……再晚送一天,他的胳膊就废了。   当时医生来了都说他们没有冒然搀扶是正确的处理方法,几个男生嘴上不说,心里对林雨桐的感观好了不少。王小东还专门扭扭捏捏给她道歉。   林雨桐也没时间关注他的哼哼哧哧,只是奇怪沈浪的胳膊。打架是三天前,胳膊骨折却是五天前,可以肯定他的胳膊确实跟打架没关系。   部位在左上臂正面,要么摔的,要么被人打的,而且必须是正面袭击。   以他的反应速度,陌生人不可能正面打到他骨折,一定是熟人。   到底是谁这么狠?   林雨桐想起上辈子少年杀父自首的传闻,唏嘘不已。   林老二和陈丽华虽然没把她当闺女待,没给她花过一分钱,但至少没有身体上的虐待,即使是最后给林雨薇捐肾那半年,他们也把表面工作做得很到位。   打至骨折,可是家暴。   雨桐啥都能忍,唯独对未成年孩子和妇女的家暴不能忍。   得想个法子。   “丫头想啥呢?村里忙着搞电网改造,你大伯帮忙去了,炸的鸡枞油咋办?”   这两个月来最大的好消息就是电网改造,虽然到处挖得坑坑洼洼,但这意味着陈家坪终于要通电,结束煤油灯时代,迈入“新世纪”了。   强子“啪啪”拍手,“好啊!有电咱就能看电视啦!我外婆家电视可好看呢!”挺着胸脯,双手叉腰,快把他骄傲死了。   “去去去,你懂个屁,要看电视让你爸买电视机。”   “爸妈没钱,大伯有,让大伯买呗,到时候奶也能看……”这家伙得他爸妈真传,人小鬼大,最会扣索自己占别人便宜。   乔大花“呸”一口,“又是你爸妈教的吧?他们要有本事像你大伯一样下苦力,啥不能买?”   强子眼睛一转,嘿嘿笑着跑了,到饭点又来。也不知是谁教他的,大伯家吃得好,每天晚上雨桐姐姐回来都有肉,他就在大伯家生根了。   乔大花虽然恨小儿两口子偷奸耍滑,但孙子要吃也就多双筷的事,她睁只眼闭只眼。大伯和伯娘也从不计较这些,就跟多养个孩子似的。   林雨桐合上书本,把所有知识存档大脑。“咱放到过年前,拿市里卖。”   “这用了老多香油炸的东西,卖便宜要亏本,卖贵了没人买,到时咋整?”   雨桐笑而不语,“到时候您就知道啦。”   “对了,你爸打电话来,说中秋节要回来一趟,那天正好星期六,雨薇估计也会来。”见孙女脸上的笑容没了,她叹气,“没啥,你该喊人还是喊人,我会教训你爸。”   自从听了这消息,林雨桐每天心情就像上坟。   星期二上午,沈浪挂着胳膊回来了。   班上男生欢欣鼓舞,“浪哥回来了!”   “浪哥好点儿没?”   林雨桐平时也没见沈浪跟他们厮混,大概这就叫人格魅力?   少年淡淡一笑,“没事了。”   王小东也知道不能碰他胳膊,又是擦桌子又是摆凳子,就差要上茶伺候了。   别人生病住院是消瘦,他住一个星期,下颌反倒长了点肉,将原本棱角十足的锋利感磨去不少……这原本在家里是吃得有多差。   林雨桐转身,小声问:“恢复怎么样?”   少年又轻轻笑起来,原本笼罩着的阴翳散了不少。“谢谢你,恢复很好。”   雨桐本来还想问问他养父是不是虐待他,但想到这年纪的小男生最爱面子,问了也不一定说真话,不如……   没一会儿,语文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进门,初一年级的第二次月考正式开始。雨桐收敛心神,颤抖着手拿起钢笔,又偷偷抹把汗。   “雨桐别紧张,你先写作文,选择和填空待会儿给你看。”虽然她每次都不愿抄,但蔡星月依然递出橄榄枝。   雨桐憨憨一笑,“没事,我要靠自己实力。”   妈蛋,她看个题干,答案就从脑海里自动匹配出来,连作文都是昨晚看过的,怀疑语文老师是不是从她大脑题库里抽的题。   “刷刷刷——”下笔如飞。   “夸啦——”翻页。   蔡星月小心看过来,眼睛瞪大,“你做的好快呀!”她选择题还没做完呢,雨桐作文就写一半了。   “嘘……”林雨桐老脸一红,虽然是记忆的关系,可仍感觉自己在作弊。   “不许交头接耳,自己做自己的。”老师走下来,瞪了林雨桐一眼,看在她平时勤学好问的份上,没有指名道姓。   当然,让蔡星月吃惊的还在后头。   数学,才开考半小时,同桌居然就交卷了。她明明才刚把选择题做完!   英语,开考五十分钟,同桌又交卷了。她完形填空还没做完!   历史,开考二十分钟,同桌又交卷了。她……她……光看亲亲同桌去了,选择题都没开始做。   ……   终于,到了最后一门,地理。开考前她紧紧拽住雨桐越来越白.嫩的小手,“老师说了,不会做也要多写几个字,说不定能碰到给分点。”别急着交卷啊傻丫头。   林雨桐:“……”不好意思说她都会,只能含糊点头。   地理是历史老师兼任,历史试卷已经批改好了,知道大家分数。她特意走到倒数第二排,静静地看着那个学渣。   她的历史考了96分。   确认过无数遍,蔡星月稳定发挥的试卷还在,字迹也对,不然她简直怀疑二人换错了。尽管想要找几个错处出来,可选择和填空全对,问答题也全在点子上,她实在“无能为力”,又不敢相信。   于是,事先已经出好的地理卷,今早被她临时换了。   她怀疑试卷是不是被人提前看过。   雨桐只顾低着头写,也没注意老师在哪儿。四十分钟后,收好钢笔,准备交卷才发现地理老师站她桌子边。   她轻轻的糯糯的笑笑,“老师,可以交卷了吗?”   地理老师接过卷子一看,难以置信的推推眼镜,“都是你自个儿做的?”   女孩乖巧点头。   地理老师也不得不信,从头到尾她就站在这儿,看着她一笔一划,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看小抄……“好吧,交卷的同学先出去自由活动。”   呼吸到外头的新鲜空气,雨桐轻松的笑起来。   她以前没干过一气呵成提前交卷的事,从来都是哼哼哧哧甭管会不会胡编乱造一堆,侥幸的以为多写点老师能给点辛苦分。   原来,做学霸这么爽!一直学霸一直爽!   ***   办公室里,整个初一年级所有任课老师正在改试卷。   大家都想赶在周五之前出成绩,过个无牵无挂的中秋节。   “诶,小杨,三班哪个叫林雨桐,我咋没印象?”   杨乔顺抬起头来,眯了眯眼,“瘦瘦的,进门靠墙那组,倒数第二排,靠墙坐。”   “哦,你就直说是蔡星月同桌呗。”   杨乔顺笑笑,他还是喜欢直接定位,说谁就是谁,不是谁的附属品。在他心目中,每一个学生都是独一无二的孩子。   “我记着她以前成绩很差,上次月考倒数第一还是第二来着?”   杨乔顺推推眼镜,“她是第44名。”   两个说话的老教师嗤笑一声,“小杨是年轻人,还有远大抱负,一心想要力挽狂澜拯救学生,到我们这年纪你就懂咯……话说回来,这林雨桐你是拯救不了的。”扬了扬手中卷子。   杨乔顺定睛一看,“她的?”   两个老教师又笑起来,“看吧,连你这班主任都不信,我们更不信。也不知该说题目太简单,还是她作弊手法一流,人94呢!”   生物和政治,林雨桐有意收敛,虽然不是全年级最高,但从二十多分跨到九十多……这跨度,都他妈扯到蛋了!   “先等一下。”杨乔顺把两张卷子拿过来,字迹确实是那孩子的。赶紧翻出自己桌上的英语卷,雨桐交卷交的早,被压在最下面。   “刷刷刷——”一眼下去全是勾,听力,选择,完形填空跟标准答案一模一样,阅读理解错了两题,作文稍微欠缺点儿,但跟刚开始学英语的山区孩子不一样,她的词汇量很大。   很多都是他没教过的用词。   杨乔顺沉默了。   手里的钢笔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忽然,想到什么,他迅速翻出蔡星月、王小东、沈浪,以及前面两个同学的卷子,认真比对起来。她错的题,跟蔡星月不一样。而且,从交卷时间来判断,她也不可能抄到同桌的。   周五下午,每一个任课老师走进教室,都下意识的往倒数第二排看一眼。   王小东吓得屁滚尿流,“浪哥,我的小抄是不是被发现了?”   可那是抄大腿上的啊,不可能吧?      ☆、018   林雨桐居然考了全班第一!   整个初一(3)班沸腾了。   “不可能!我不信!她一定是抄了蔡星月的!”   “可蔡星月都没她高啊。”   “那一定是作弊!她搞小抄!”   林雨桐还没说啥,王小东做贼心虚先跳起来,“喂,说话得有证据,你哪只眼睛看见别人……别人打小抄了?”为了增强说服力,还拽着沈浪问:“是不是啊浪哥?”   沈浪颇有深意的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放前面那个女孩背上。   对于大家的质疑,她一声不吭。   其实他也有点怀疑。毕竟,上次也只比他高了三分,这么微弱的差距,一个月忽然就把他甩得远远的?   可她每一门都是第一个交卷的,根本不可能抄到比她慢的蔡星月;而自己坐她后面,也没看见她打小抄……莫非是在家那几天发愤图强了?听说她哥是学霸,给她开小灶倒是有可能。   嗯,对,就是这样。   于是,少年找到一个完美的理由说服自己。   杨乔顺不知怎么说服了其他老师,又有地理老师作证,各科任老师虽然不信这是林雨桐的真实成绩,但也并未当着全班的面说什么,反而鼓励大家向她学习。   本已准备好面对狂风暴雨·各路质疑·百般为难的林雨桐:“……”   下午放学,几个少男少女来到镇街上,苹果四斤,梨子四斤,大骨头三斤,雨桐记小本本上,账上还有十二块多。   这是她牵头,附近一群同学每人八毛一块拼的,准备待会儿去探望沈浪。她特想搞清楚,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遭遇了家暴。   经过堂姐的事,她恼恨自己仗着重生的先机,自以为一切在握,却忽略了“蝴蝶效应”,很多事已经提前发生了。   有一次她把饭票忘在教室了,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沈浪一个人趴座位上睡觉……可那个点儿,食堂已经关门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开学两个多月,从未见他去食堂吃过饭。   找王小东打听才知道,他中午也不回家吃饭。   林雨桐上辈子是过过苦日子的,能体会这种无父无母还倒欠一身人情债的处境,他不吃中午饭,到底是想为养父省点钱?还是压根没饭吃?   “咱们再买二十斤米吧。”   蔡星月不解,“买米干啥?”   小男生死爱面子,她也不好说是怕他饿肚子,找个蹩脚理由:“以后让他在学校吃中午饭,回家耽搁学习时间多不好啊。”   星月懵懵懂懂,很好忽悠。   雨桐多了个心眼,把买好的米暂时寄存在粮油店,只带水果上沈家。   ***   “浪哥?”   “浪哥在不在?”   “叔叔?”   大门开着,却无人应答。   接收到同学们质疑的眼光,王小东梗着脖子:“千真万确就是这儿,绝对没错!上次我还来过呢,只是……”   “吱嗝——”一声,堂屋门缓缓地开了,一条黄黑寡瘦的腿慢慢探出来,“谁呀?”   “叔叔,我们是沈浪的同学,来看看他。”   那条腿立马缩回去,男人似乎有点慌乱,“好,行,你们先等一下啊。”   一群孩子不明所以,但既然主人没说进屋,他们就乖乖的等在大门口。沈家位于镇子边缘,门前即是大片田地,但胜在地势平坦,土壤肥沃,金黄色的稻谷连成一片,景色不错。   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收割了,田坝里飘荡着“嗡嗡嗡”打谷的声音。   没一会儿,一个穿西装裤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出来,“小同学你们好,快进屋坐,别嫌弃屋里乱啊,沈浪那孩子放学不归家,叔叔工作也忙……”   雨桐心下疑惑,沈浪刚放学就第一个跑了,大家都以为他是家里有事。而且,屋里也没啥好收拾的,就一张油漆斑驳的八仙桌,几个爬满苍蝇的凳子。   沈文华使劲捋了捋油腻腻的头发,“我以前也是当老师的,最喜欢你们这样关爱同学的好学生……以前啊,乡长和县委书记都跟我握过手,都叫我小沈呢,说我是咱们县里有名的文艺工作者……”   男生看在他是浪哥父亲的份上,傻乎乎满眼崇拜的看着他。   女生听说他是老师,也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只有林雨桐心内暗笑,乡里领导跟他握个手就成他生死之交了,人压根连他名字都记不住,不然哪还用下岗回家种地?看来,沈文华不仅有家暴嫌疑,还是个死要面子的吹牛大王。   家里连喝水的杯子都没一个,他却西装革履穿得人模人样。   见实在打探不出什么,雨桐起身出门,来到隔壁。   “小姑娘是沈浪的同学吧?那孩子回家还早着呢。”   雨桐笑笑,叫了声“婶子”,被她邀进院里坐。   “来,尝尝,昨天现摘的梨。”女人很客气,也很八卦。“那沈文华又跟你们吹牛.逼了吧?十几年了翻来覆去就那些,他不烦我都烦,得亏沈浪是个好孩子……”   上辈子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杀人犯”“白眼狼”“心狠手辣”,没想到,此时十六岁的他,在邻居眼里还是好孩子。   妇人虽然八卦,但不失农村人的客气和热心,雨桐毫不怀疑她所说的话。   “你们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其实可懂事了。这几天收谷子,放学回来就去帮工,他力气大,又肯吃苦,每次帮到天黑都能挣两块钱……姑娘等着,我去帮你们叫他。”   林雨桐赶紧拦下。   两块钱,在现在的林家看来,都不算钱。她自个儿小金库就有六百多,那个少年却要饿着肚子干到天黑才能挣来。   她居然有种不忍心耽搁他挣钱的感觉。   “小姑娘你别不信,沈文华不给交学费,他这也是没法子。”每一口吃的,每一分学费,甚至那短了不能再短的衣服裤子,都是他自个儿挣来的。   “喏,今儿就在刘老五家帮,那块田里……”妇人远远的指了指。   雨桐眯眼眺望,金黄的稻田里,有几个身影在忙碌。   她也看不清哪个是他,只是试探道:“那天他爸把他打惨了吧?胳膊都骨折了。”能打骨折肯定动静闹得不小,邻居应该会听见。   “可不,还是我家孩他爸过去劝呢……”她环顾周围,见没外人,才小声道:“你就当闲话听,人家事咱也管不了,沈浪就是被他打到大的,以前他妈在还好,拦的拦,劝的劝……前年不在了,学也不给上了,还是人乡里当官儿的上门教育,才去念初中。”   怪不得,明明比他们大三岁,却还在念初一。   辍学在家这两年,少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林雨桐不敢想。   果然,幸福感都是比较出来的。本以为上辈子的自己就够惨的,谁知沈浪才是真正的惨。   “沈文华表面最会装文化人,其实内里黑着呢。沈浪刚来那两年,经常被他关屋里,他妈在外头没日没夜的帮工,每天回来只当他已经睡了……”   “为啥要关他?”   “咽不下那口气呗。”女人怪笑一声,可能是深藏多年的八卦实在快憋不住了。   “你猜他为啥愿意养他母子俩?”   什么善良,什么同情,什么有利可图,雨桐通通摇头。   “罗美芬以前在咱们村小学当代课老师,跟他谈过一段,懂了吧?”   估摸着,罗美芬是沈浪母亲的名字。   在女人的八卦里,林雨桐渐渐脑补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本是自由恋爱的两名代课老师,因某种不可抗因素而分道扬镳。女方带着一身情伤回到老家,找了个普通汉子结婚,谁知汉子没多久便一命呜呼,留下娇妻和一个遗腹子。   婆家大伯子小叔子似土匪,再加一群泼辣妯娌,月子里就被逼断粮。大人没吃的,孩子自然也没奶喝,罗美芬哭着回了娘家,父母虽不在了,可哥哥还是亲的啊。   谁知,娘家嫂子也不是好惹的,不是摔碗就是扔筷子,什么难听捡什么说。母子俩受尽兄嫂白眼,过了三年非人非鬼的日子,不知怎么突然跟曾经的老情人联系上,孤儿寡母前来投奔。   对于罗美芬,沈文华看在曾经的情分上可以心甘情愿接受,可那流着前夫的血的小崽子,吃他的喝他的,不能忍!每次一看到他的眼睛,就会想到自己最爱的女人曾跟别的男人有过婚姻……气不过成了他虐待孩子的最佳挡箭牌。   打你怎么着?老子非亲非故养你你就乖乖感恩吧。   饿你怎么着?老子的粮白送你吃你就乖乖感恩吧。   八零年代中期,土地下放没几年,有土地才有饭吃。跟着土地多的沈文华,抱着不切实际的爱情幻想,总比回娘家看白眼强。   母子俩硬生生忍下来。   林雨桐也不知道该说啥了,毕竟,作为母亲的罗美芬,肯定是权衡再三才选择这条路。   没一会儿,蔡星月过来找她,说不知道沈浪去了哪儿,大家先回家吧。   刚在村口跟他们分别,雨桐就见夕阳下走来一群扛大包的汉子,都光着膀子,肩上扛着胀.鼓.鼓的蛇皮口袋,散发出新鲜的谷香味。   其中有个吊着胳膊的少年,裸.露的上半身骨架很大,肉却没多少,胸骨后还有个深深的小窝。他卷起的裤腿下,是零零星星的泥点子。   林雨桐赶紧躲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是大胖子、bilililil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19   少年没受伤的一只手固定住大包,抬头看向四周,豆大的汗珠从喉.结滚落。   “沈浪看啥?赶紧的,趁天没黑多扛两趟。”   少年咽口唾沫,看来是错觉,刚才居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咬咬牙,还是多扛几个大包要紧,磨洋工找窍门偷懒他也会,但他不屑,也不能。   偷懒一时爽,以后却再也不会有人找他干活了。   一直干到天黑,饿得前胸贴后背,双腿像踩在云朵上,才终于熬到主人家开饭时间。   他混在一群汉子里,拿最大的碗,呼啦啦盛满满一碗,别人狼吞虎咽,“滋溜”有声,他却要控制速度细嚼慢咽。以前不懂事,饿久了也学人囫囵吞枣,结果吃太急消化不良,当天夜里上吐下泻。   “这小子不愧是正在长身体,吃的多,力气也大,单手扛一袋,比咱们也不差。”   沈浪只是摇摇头,一个字不说。实在是太累太饿了,饿到极致反倒没了饥饿感,只是觉着灵魂出窍,漂浮在人群之上。   “好小子,比老沈能吃苦,过几天我家打谷子你也来。”   “我家也是,放学就来啊,叔立马结钱给你。”   女主人看他瘦得可怜,捡着最肥最厚的肉夹几块给他,大家一个村的,心知肚明。   吃饱喝足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站堂屋门口听了一会儿,屋里传来熟悉的呼噜声,他悄悄松口气,轻手轻脚洗刷干净,不敢多动,赶紧上床躺着。   其实,这样的夜,出去田坝里吹吹风,电灯下看会儿书也不错。但他要保持体力,一顿储存的能量要供明天使用,周末一天能挣八块。   可能是吃太饱了,一时半会儿居然睡不着,脑海里总隐约冒出个身影来,今天到底是谁在看他。   门窗敞开,飞蛾蚊子在他身上叮了几个包。他坐起来,拿衣服在空中挥舞几下,可以暂时驱散一会儿,能睡着就行。正想着,衣服口袋里的钥匙却掉出来,他下床摸了一圈。   没摸到。   打开灯,地上光秃秃的。他双膝跪鞋子上,弯腰往床底下看去,两把钥匙用绳子拴在一起,静悄悄躺着,后面是一个破烂皮箱。   母亲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   还记得当年,母亲就是背着他,提着这个皮箱,转数趟班车,来到这个村子。他不知道别的人几岁开始记事,反正他最早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半岁时,舅妈拽着母亲头发打,那细长的微微弯曲的小拇指指甲,仿佛一个铁钩子,留在他的记忆中。   至于坐班车,他反而只记得一路颠簸和这只红黑格子的破皮箱。   拉出箱子,抹去盖子上厚厚的灰尘,打开两个按扣。母亲的衣服出殡那天他全烧了,怕她在阴曹地府没穿的。里头只剩一把梳子,一个漱口缸,当年他用过的襁褓,花里胡哨绣着些龙啊凤的,还有一双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   与其说是母亲的遗物,不如说是他自己的。   少年仰头,低瓦数电灯泡像一个散发巨大光晕的火球。   可能是光晕太大,以至于让人觉着视线模糊。手指在箱子上胡乱摸着,拜沈文华所赐,哪里有颗钉,哪里有个扣,他只要一摸就清楚位置有多深,隔着几层,可以用多大的力能将之“解剖”出来。   忽然,手下一顿。   他低头,打开箱盖夹层,里头有东西。人工缝制的线头分外明显……是母亲故意藏的。   他屏住呼吸,手指灵活翻动几下,缝线就被拆开了。里头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有好些个年头了,已经被磨得起了一圈毛边,某个场景似曾相识。   瘦弱的女人从邮差手里接过信封,摩挲着薄薄的牛皮纸,把上头每一个字每一个印戳看了一遍又一遍,唇边漾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可惜,打开信封没多久,她就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还太小,不知道母亲在干嘛,只静静地跟她并排坐在石坎上,看着远方出神。   “他不管,他不管咱们了……怎么办?”   少年忽然呼吸急促起来,半岁前的事他模糊只有画面,可这一句却记得清清楚楚——信里一定是写了什么东西。   他颤抖着看了一眼信封,寄出地址居然是陈家坪,寄出人是沈文华,笔迹也是他的。最关键的,邮戳时间是1981年5月3日。   母亲和他通上信不是1983年吗?   ***   周六一大早,乔大花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将猪鸡关得远远的,又让阳子挑水来把水泥地板洗了两遍,直到啥味儿也闻不出来。   林雨桐懒得动弹。奶奶嘴上骂老二两口子不是人,可心里还是期望他们回来的,尤其是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里,雨薇也是亲孙女啊。   “姐姐大懒虫,太阳照屁股了还不起来!“强子推开房门,小炮.弹似的冲进来,“二伯回来是不是有好吃的啊?”   雨桐看着他黑不溜秋的小脸,“想都不用想。”上辈子这个中秋节可没回来,不知道这次是哪根筋搭错了。   强子吐吐舌头,“我妈也这么说,唉,早知道就不来了,去外婆家还能吃鸡腿儿。”   “那你现在回去也不迟。”   小家伙鸡贼着呢,立马顾左右而言他。走是不可能走的,爸妈昨天看见大伯从街上背了一篓子好东西回来,有肉有糖……光想想就让人流口水耶。   “强子吵你姐干啥,叫你爸妈来帮忙,一天只想着吃白食,活不见干……”要不是看在过节的份上,真不想让他们回来吃。   林雨桐慢悠悠起床,把房间收拾好,开窗散气,正好看见大梅在院里蹲着拔鸡毛。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精气神回来不少,马尾扎得高高的,拔毛动作熟练又迅速。   “妹起了?洗脸水在灶上,面条也还温着。”   雨桐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好,谢谢姐!”   家里人都说读书娃辛苦,周末从不叫他们起床,爱睡到几点睡几点。不过兄妹仨顶多比平时多睡个把小时,起床看书帮忙干活全靠自觉。   “奶,二伯回来了!”   乔大花赶紧把扫帚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咋回这么早,肚子还饿着吧,我去给你们下面。”   然而,只有林老二进门。   还是黑着脸进来。   “梁子咋了?你媳妇儿跟雨薇呢?”   林老二却不答反问,气呼呼道:“大梅的事是真的吗?她真的被人……真是有辱门风!”   大梅提着光秃秃的土鸡,一声“二叔”还没喊出口,愣了。   乔大花也没想到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问问老娘身体好不好,而是骂侄女丢了他的脸,顿时冷下脸来,“你啥意思?”   林老二跳脚,“我昨天在教育局开会,遇到他们学校老师,人口口声声说我侄女被人……这脸都被她丢光了!”   “她有脸做这种事,就别他妈提我名号,我还嫌臊得慌呢!”   可以肯定,提他名号绝非有意。大梅没啥心眼,估计平时跟人聊天时提起自己二叔是二小校长,不知怎么传到老师耳朵里。   乔大花脸一垮,“孩子犯错你就不能好好教?动不动丢脸,你脸有多大?当初要不是你大哥种地供你,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刨食呢!”   “妈又胡搅蛮缠,动不动拿以前那些事道德绑架,我没否认大哥供了我,可也……”   林雨桐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只是把姐姐推回房。来自家人的二次伤害,对少女太过残忍。   母子俩越吵越大声,周围邻居纷纷探出头来,站门口围观。乔大花好强了一辈子,终究丢不起这老脸,首先鸣金收兵。   林老二在院里巡视一番,见几只鸡养得挺肥,猪也有百来斤了,想到这些东西都是要分给自己的,又软语道:“大过节的妈也别生气,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次回来还有事跟大哥商量呢。”   “就是,妈别跟梁子一般见识,他在家还跟我摆校长谱呢。”门口进来一个时尚妇女,卷发阔腿裤。   “雨薇快来,在家不是说特想奶奶嘛?”   林雨薇捂着鼻子,“奶奶。”眼睛四处打量,看到堂屋门口那白瘦少女,目露惊艳,下一秒就是肉眼可见的嫉妒。   “乖孙女回来了,我咋瞧着比去年又漂亮不少,读书累不累?”   林雨薇才没空回答呢,指着雨桐质问:“这是谁呀?”   陈丽华两口子这才发现少女,也面露疑惑。   “你妹雨桐啊,雨桐快过来,前几天不是说想你爸妈嘛?”   林雨桐一点儿也不想配合他们的商业吹捧,“我没说过。”   几个大人一愣,林老二是最尴尬的,“我大哥呢?咋还不回来?”   然而,他们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林大伯才背着一篓月饼到家。荣安乡下地方,卖的月饼都是市里几倒手弄来,味道不好还死贵。恰巧镇上有家做月饼的小作坊,自带猪油面粉馅儿,花点手工钱就能吃上各种口味的月饼。   他抹抹汗,心有余悸,“说是镇上有个初中生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接编辑通知,文文明天开始入v,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大肥更有红包哦,数量不限,见者有份~接档文《恶婆婆》求预收 曾经十里八村一枝花的林音不是个好女人,年轻时是抛夫弃子投奔城里生活的凤凰女,老来是撺掇儿子家暴儿媳的恶婆婆,最后满身肥肉瘫痪在床……也只得到读者的一句“老妖婆怎么还不死”。 林音一睁眼,看着被揍得杀猪叫的儿媳妇……这书谁他妈爱穿谁穿去!   ☆、020(内附红包)   “这啥孩子啊, 初中生就敢杀人,长大了还不得上天?”   “就是,你们这啥地方,小小年纪一个个不学好,雨薇让你爸快说正事儿,完了咱回家。”陈丽华生怕在这儿多待一秒钟, 宝贝闺女就会学坏似的。   林雨桐心头一跳,上辈子在荣安镇生活二十年,听过的唯一杀人案就是沈浪。她迫不及待问道:“那个初中生叫啥名字?”   林大伯挠挠后脑勺,“忙着,我……我也不知道,只说是镇子边上的,上初一。”   雨桐脑海里出现那个单手扛大包的少年, 裤腿上的泥点子还历历在目。那天都还好好的,没听邻居说最近有争执,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一夜之间就杀人?   不去亲眼看一下, 她无法放心。   反正在家也是听难听话, 雨桐拉着大梅, 让她陪自己去镇上一趟。还随身带上手电筒, 以防回来太晚要走夜路。   看着她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 林老二有种权威被践踏的恼怒:“妈你们咋教的孩子?杀人犯的热闹也敢去凑。”   一而再再而三被儿子指责,乔大花忍无可忍,一把摔了手中碗筷, “养不教父之过,雨桐难不成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见城里儿媳妇噘着嘴,原本想要和平共处的心也淡了。“林树梁我告诉你,老娘一天不死,这家就还是老娘当着。别动不动就打鸡骂狗发牢骚,爱回回,老娘不欠你!”   “算了妈,她二叔也是说气话,小孩子好奇心重,想看就让她们看,我相信大梅会看好妹子。”自己带大的孩子自己清楚,伯娘对两个女孩还是有信心的。   要不是为了办正事,陈丽华才不愿忍农村婆婆这么久,但这专捡便宜话说的妯娌她可不用忍。“大嫂这话我不爱听,你家大梅啥样也没个谱儿麽?咱们一家子被她祸害得抬不起头来……要我说啊,各管各家娃,别狗拿耗子……”   “啪!”   乔大花摔了碗,“你他妈有脸说各管各的娃?雨桐你管过她一天没?老娘上辈子是刨了谁的祖坟,让我梁子娶你这样的媳妇儿!”   作为母亲,她一直觉着,遗弃雨桐是儿媳妇一个人的主意。这仇她记了十三年。   “告诉你,只要是老林家骨肉,就是只狗也得养大!”   陈丽华作为城市独生女,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指着脑门骂过,顿时也气得要死,“哇”一声嚎啕大哭,拽着林老二又抓又踢。嘴里乱七八糟胡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农村八婆,哪想得到居然还是个城里老师。   林雨薇也跟着哭哭啼啼,闹着要回家。   林大伯两口子一会儿劝这个,一会儿拉那个,几头顾不上。   老三一家子趁机埋头大吃,捡着好的鸡腿鸡翅膀藏自个儿碗里,巴不得越闹越大……只要别掀桌就行。   乔大花气得胸口疼,阳子赶紧扶她坐下,倒开水,拿药,妹妹说过奶奶的病不能气。   “阳子啊,你奶当年真是瞎了眼,早知道他是这种货色,生下来就扔茅坑里淹死……这么多年书全读狗肚子里。”   阳子拳头紧握,“奶别气,先吃药,不然雨桐知道得多伤心。”   想到乖巧孝顺的孙女,乔大花这口气才慢慢缓下去,阳子扶她上床躺着。来到院里,提起搪瓷洗脸盆,拿扫帚在盆底“砰砰砰”连敲三下,世界终于安静了。   “二叔二婶,要吃饭就坐下吃,相信你们大老远回来也不是为了吵架。爸妈你们也坐下,别瞎掺和。雨薇别在那儿跺脚,灰尘全飞菜碗里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姿态又不卑不亢,林老二和陈丽华愣了愣,自诩知识分子的人,想想刚才这荒唐样也是臊得慌。   他们带头坐下,其他人自然更没话说,兄弟仨又有句没句聊起来。林老三见此,赶紧回屋把老太太叫出来,“妈,没吵了,快来吃,鸡腿我给你留着呢。”   乔大花脚下踉跄:“……”这死不要脸八辈子没吃过肉的儿子。   ***   另一头,雨桐和大梅一路狂奔,几乎才用了一个半小时就来到镇上。   原本不算热闹的街子,现在都议论纷纷。   她也来不及听别人说啥,捏着一把汗往沈家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少年出事,不能让他走上不归路。   此时的沈家门口聚集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雨桐脚步慢下来,如果真杀了人,警察早来了,哪还能让这么多人围观。   “小姑娘你们别往里挤,忒吓人。”   “听说一地的血,比杀猪还瘆人。”   大梅被吓得脸色发白,“妹,要不咱们回……回去吧。”家里过年杀猪她都不敢看。   雨桐想了想,把她安顿在昨天那个婶子家,再三交代不能乱跑,她自个儿挤进院里去。   一路听人说什么“孩子拉不开”“吓傻了”之类的话,进去才发现,院里坐着个血人,只穿及膝大短裤,坐在院子里眼神放空。   “沈文华呢?”   “还有气儿,送医院抢救去了。”   林雨桐感觉自己高悬的心脏终于落下两寸,跟上辈子刀刀致命直接死亡比起来,这一次至少还有抢救余地。人渣是渣,但杀了人,被毁的可是沈浪。   “沈浪?”   少年如雕塑,一动不动。   “沈浪?我是林雨桐,你还记得吗?”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少年原本明亮的眼睛却毫无反应。   睁是睁着,却对着某个地方发愣,一眨不眨。   这是遭受多大的刺激?估计精神都不正常了。林雨桐心疼不已,暂且不论杀父的原因,这孩子从头到尾也没错。他错就错在那样的出身,错就错在没有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指引、教育他。   雨桐还记得,上个月初二年级有个学生的妈妈生了重病,号召全校师生捐款,很多人因为没有意识,家里也确实没钱,只捐了一毛两毛,唯有沈浪一个人捐五块。   他的五块钱,要饿着肚子扛三天大包才能挣来,原本可以买十斤米,吃几顿饱饭,但他却毫不犹豫的捐献出去。   林雨桐就是从那次开始注意到他的。   这样三观正直的少年,除非被逼到绝境,否则不会做出杀人的事。   “我知道,沈文华打你。”   少年的眼珠动了一下,但仍没法聚焦在她脸上。   雨桐试探着将手搭在他肩上,“不是你的错,别怕……别怕,我们能为你作证。”   他的肩膀是想象不到的瘦削,触感坚硬,皮肤冰凉。   对少年来说,她的手是温热的,带着人气的。他的眼睛终于活动一下,“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声音是哽咽的,眼里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绝望,让林雨桐也眼眶发酸。全世界的人只知道沈文华善心收留他,养育他,可却没几个人看到,这么多年其实是罗美芬和他在供养着沈文华。语言辱骂尚可忍耐,可把三岁的孩子关小黑屋,又饿又打,这种畜生谈什么恩情?   三岁的小沈浪,由于营养不良,可能走路还不大稳。一个人锁在黑漆漆的屋里,门窗是他够不到的高度,即使够到了也打不开。   他会拍窗呼救吗?会有人听见吗?嗓子哑了怎么办?拉了尿了怎么办?饿了渴了怎么办?   别的小孩在这年纪,正为跟哪个小伙伴好,选哪个玩具而发愁,他却挣扎在养父制造的生死危机中。   “好,我知道,他是个坏人,你没做错。”见他情绪愈发激动,林雨桐赶紧扶住他肩膀,“冷静一下,回想一下,是不是他先动手打你?”   “他睡到半夜,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做饭,我……”   “嘘……我知道,你昨天去做工了。”见他听进去了,雨桐压着嗓子,“你先听我分析一下,他平时就打你,上星期还把你左臂打断,昨晚半夜又打你,所以你是自卫,对不对?”   少年被她引着点头。   “既然是自卫,你这最多只能算防卫过当,不算蓄意谋杀,你又是未成年,咱们上派出所自首,法律会轻判的,对不对?”   少年点头。   “那走吧,咱去自首,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对不对?”语气直白又简单,仿佛在哄小娃娃说话。   很明显,这样毫无攻击性的方式对此时的沈浪是有用的。他挣扎着站起来,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脚麻木,没站稳晃了晃,雨桐搀住他。   原本七嘴八舌的人群都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道。知情的都摇头叹息,不知情的也不忍再说什么。   “别怕,能解决,咱都能解决的。”   少年眼神仍然呆滞着,手却紧紧搂在她肩上,像盲人依赖拐杖。   “你要积极承认错误,跟警察说实话,说得越多对你越有利。”想到这个年纪孩子的通病,又劝道:“一定不能说谎,一句也不能。”   少年只会木讷的答应,雨桐心里却有个疑问。   如果只是因为打他,上次骨折了他都没反抗,怎么这次反抗这么激烈?到底是什么事,或者什么环节激怒到让他动刀子?   她总觉着,少年心里还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走到派出所,只有一个值班的老户籍民警,其他人都去县里开会了。怪不得事情发生三个多小时还没人过问。   雨桐很冷静,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这样的案子跟捅破天无异,值班人员赶紧打电话给领导,半小时后乌泱泱来了十几个人。不止乡里,连县里领导也来了。   做笔录期间,林雨桐必须回避。   一刻钟后,看着宿舍门口气喘吁吁的女孩,杨乔顺纳闷不已:“有什么事吗雨桐?”   “杨老师,沈浪出事了。”嘚吧嘚吧,林雨桐最大的优点就是镇定,甭管多大的事都能稳住自己,前因后果叙述清楚,捡重点还能不漏细节。   杨乔顺的眉毛越听越皱,到最后都皱成两条毛毛虫了。   雨桐以为他是不想蹚浑水,赶紧恳求道:“杨老师,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您能帮他了,他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从未做过违法乱纪,损害他人的事,您可不可以看在他年少冲动的……”   “别急,边走边说。”杨乔顺回屋披上外套。   雨桐大喜,上辈子的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杨乔顺对外宣称只是一名英语老师,其实却是外交世家出身,爷爷伯父父亲都是外交官,至于为什么来荣安,就不知道了。   求助于他,并非要为沈浪脱罪,而是在法律容许的范围内,让这件事对他人生的影响能越小越好。在听见沈文华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她就知道,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但到底是直接枪毙,还是无期徒刑,或者八年三年,就是综合考量的结果。   杨乔顺毕竟是大学生,又见过大世面,一路不慌不忙,弄清来龙去脉,心里有数。到了派出所,大家都是认识的,允许他进去跟学生说几句话。   雨桐在外头静静地等着。   “你先回家去吧,沈浪这几天要在拘留所待着,等伤情鉴定结果出来,再下结论。”杨乔顺见她愁眉苦脸,又安慰道:“放心,咱们班四十五个人,一个也不能少。”   雨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   对,初一(3)班一个也不能少。   路上,大梅一直问她跟沈浪啥关系,旁敲侧击“别走错路”“别学你姐犯傻”,雨桐都快被她逗笑了。   “哎呀,姐你乱想啥,我还是黄毛丫头呢。”沈浪在她心里也就是小屁孩。   大梅盯着她的眼睛,“那你为他的事这么着急?”   “我们是同班同学啊,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走错路。”不管上辈子他落得何种结局,都是她不想看见的。   到家,居然一派祥和,姐俩对视一眼,这可不对劲啊。以前只要陈丽华跟着回来,没有一次不吵个天翻地覆。   “热闹看完了?”林老二剔着牙问。   雨桐看阳子一眼,见他微微摇头,知道“爸爸”忽然和颜悦色肯定有阴谋,干脆不理他。   “妈你瞧瞧,这就是你教的好丫头,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   乔大花知道孙女爱面子,不能当着他们面说她,只作没听见似的,让她们快吃饭。   几个男人喝酒,菜热了几道,到现在还是温的。姐俩用鸡汤泡着米饭,好菜奶奶都提前给她们留出来,吃得津津有味。   天黑得早,又没电灯,被众人忽略的林雨薇苦着脸,“爸,有蚊子,我想回家。”   林老二摸摸她脑袋,“没事啊雨薇,咱将就一晚,明天回去给你买新裙子。”   “真的吗?是商场里我看中那条吗?可好贵呀,一百多呢……”   “没事没事,只要你喜欢,就不贵。”   “嘻嘻,爸爸真疼我!”她故意倚进爸爸怀里,偷觑着雨桐的表情。   可惜,林雨桐已经不是真正的十三岁少女了。该吃肉吃肉,该喝汤喝汤,眼角都不带动一下。   林雨薇见气不到她,又是跺脚又是喊叫,“我要睡了,我好困,别让蚊子咬我。”   陈丽华赶紧使唤大嫂给她打洗脚水。   气她她可以忍,使唤伯娘可不行,谁他妈欠她个丫头片子?   只见雨桐给大梅使个眼色,一路上俩人已经达成共识。大梅把伯娘拉回房,雨桐似笑非笑:“妈你伺候过我奶没?给她打过洗脚水没?”   陈丽华面色难看,乡下老婆子,泥点子都没洗干净呢,她配?   “你做儿媳妇的不孝顺我奶,做兄弟媳妇不尊重我伯娘,还使唤她一个长辈给雨薇端洗脚水……就不怕折寿嘛?”   陈丽华老脸一红,“你!”   “伯娘帮你们铺床收拾住处,这是待客之道,你们不能把别人的客气当理所应当……毕竟,我大伯和伯娘可不欠你们的。”   她这几句说得够难听,可他妈又句句在理,陈丽华羞得抬不起头来,无力反驳。   “妈你可能不知道,我爸这大学生是怎么供出来的。爸,要不你给我妈说说,当年我大伯是怎么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回家种地,怎么四处帮工给你攒学费,怎么走路上县城给你交米换饭票?顺便再说说大伯和伯娘怎么起早贪黑给你们盖村口的屋子?”   林老二的脸红了又白,白了泛青。   林家人没有谁不知道这些过往,但谁也不会专门拎出来说,被闺女这么不留情面的戳破,连他都觉着自己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当然,我也不是说爸你就是白眼狼。”雨桐故意顿住,让他紧张起来,才丢出最终目的——“你们也瞧见了,大伯一家还住着漏雨的屋子,他把你们养这么大,好屋子让你们住了,现在你们日子好过了,是不是应该反哺一下他?”   老三不懂啥“反哺”,只知道跟着点头。   “爸,三叔,大伯过几天要拾掇屋子,你们两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凑五百块钱出来。”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自己做好决定,告知一声。   陈丽华彻底发飙了,“一天尽知道钱钱钱,一群吸血鬼,有没有想过我们在城里的困难,柴米油盐啥不用花钱?就因为他是大学生,就活该被你们吸血吗?”   林雨桐分毫不让。   “你们在城里柴米油盐要花钱,咱们在乡下就是路边捡的柴米油盐?我奶养了三个儿子,法律规定,三个儿子对她负有同样的、平等的赡养责任和义务。我大伯这么多年默默付出,早完成了他的义务,那我爸呢?”   “逃避法律义务,可以上法庭。”   见陈丽华眼睛瞪得快飞出来,她继续道:“村口的房子是大伯盖的,如果你们不愿出老宅修缮费,就把那套房子还给大伯。”   “这怎么行?!”   虽然已经是城里户口,可林老二骨子里还是个农村人,农村人都讲究“落叶归根”,有套房子在,虽然不一定回来住,但有根在那儿不是?   “我的房子凭啥给他?”   “就凭是我大伯盖的。”林雨桐高昂着头颅,义正言辞。   “你……你无理取闹,胡搅蛮缠。”   雨桐也不跟他啰嗦,“行,那下星期我就去区教育局问问,这样的房子该怎么算产权,是谁无理取闹。”   林老二最宝贵的就是他的职业生涯,或者叫“仕途生涯”。一旦亲兄弟闹上去,无异于给领导上眼药,以后有啥好差都不用琢磨了。况且,这事本就是他理亏,到时候在整个教育系统都得落个“白眼狼”的名声。   思来想去,“好,这钱我出两百。”   “啥?大哥不厚道啊,你们吃公家粮的出个尾巴,大头让咱们当农民的出?”三婶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们出五百,我们出力。”   陈丽华加入战斗,就“到底谁家该出多少”展开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雨桐喝口水,扶着乔大花回房休息。   “奶别生气,他们就这德性,欠收拾。”   “臭丫头,怎么说话呢?真是读几年书就得上天了……”想起刚才孙女的口才,她与有荣焉。   “女孩子家,嘴巴厉害些才能少吃点亏,别像你姐那榆木疙瘩。”越说越满意,一时倒忘了生气。   没一会儿,阳子和大梅也进屋,说了不少学校里的趣事,把老人家逗得喜笑颜开。还把大人们下酒的花生米端进屋,祖孙四人坐一起,边吃边聊。   “奶,姐,哥,你们吃啥好吃的?”门口伸进个小脑袋。   “虎头虎脑,臭小子把门关好,别把疯狗放进来。”   强子龇牙咧嘴,大大抓了一把花生米,撑开衣服口袋放进去,又抓一把,直到口袋放不下了,才开始往嘴里放。   雨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有这么大的时候,别说往家带东西,自己家东西别弄丢就算好的。   这小子以后绝对是做生意的料啊,干啥都只赚不赔。   一群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问题是他也不害臊,“拿回去慢慢吃。”   屋里欢声笑语不断,门外的林雨薇都快气死了。明明她也是孙女,还是城里来的,凭啥他们几个不带她玩,还说悄悄话?笑这么开心肯定是说她坏话了。   哼!这臭农村再也不来了。   妯娌俩吵半个小时,终于累了,换男人上场,两兄弟协商后决定,老二出四百,老三出一百外加随叫随到的人工。   “呵,早知道都要解决,吵啥呢。”乔大花被儿孙环绕,像看耍猴的。   “对,大伯和伯娘好。”   “哟,谁教你说的?以后又想来骗吃骗喝了吧。”   “我不是,我没有,奶奶别乱说……”   一群人又笑了,其乐融融,也没注意外头说了啥。   晚上,林雨薇和陈丽华霸占奶奶的好屋子,大伯睡阳子那间,阳子被撵到大梅的屋,大梅来跟妹妹和奶奶挤。仨人睡虽然暖和,雨桐却发现,林家必须得盖房子了。   拾掇旧房子得花七.八百,可现在盖洋楼还便宜,连装修也才四五十块一平的造价,算下来还是盖新房划算。   但就算只盖三百平,也得准备将近两万块钱。这么多钱,林家根本拿不出来,就算勉强盖了,明年她和姐姐的学费,阳子上大学的学费……愁啊。   当然,最愁的还是沈浪,也不知道他的事最后会是个什么定论。   ***   星期一到学校,所有人都知道沈浪出事了,其他班的学生专程跑他们班门口打探消息,顺带参观了一把“杀人犯”的座位。   “啥杀人犯,你他妈别胡说八道!”   “咋,杀他爸就不是杀人了?”   “你懂个屁,浪哥不是那种人,他……”   “沈浪就是杀人犯,我就说,怎么着?”   “陈维,我日.你妈个……”王小东冲上去,将胖胖的陈维骑在身下,周围都是三班同学,口头上劝着别打了,暗里拉偏架,拉着陈维由王小东揍。   事情闹大,班主任出来制止。   “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沈浪同学,你们放心,沈浪不是杀人犯,和他发生冲突的人只是受了点伤,过几天就能出院。”见大家面露喜色,杨乔顺深吸一口气,“我希望大家能吸取他的经验教训,有什么矛盾好好解决,暴力不止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自己付出代价。”   林雨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代价”是什么样。   “以后,如果再听见别人说沈浪是杀人犯,我希望大家能跟对方解释一下,他只是正当防卫。”顺带用一节课时间给大家科普了啥叫“正当防卫”,啥叫“蓄意谋杀”,以及自卫的度……难为英语老师了。   蔡星月听得泪水涟涟,“沈浪好可怜,杨老师好好哦,我好喜欢……呜呜……”   雨桐默默的递上卫生纸,杨乔顺真的是她有史以来遇到最好的老师。不只教学水平高,她相信,这个年轻人的正直、无私、睿智,以后都将成为四十五个孩子终身的财富。   因为案子还没判,杨乔顺也不让学生多加议论,只是让大家专注学习。   但没有沈浪的初一(3)班,就像瘪了气的气球,表面看不出啥,踢起来没有任何活力。   ***   终于,两个星期后,沈文华出院了。   他本人极度不愿出院,闹着这儿疼那儿痒,还想在医院多赖几天,可医院也不是傻子,他拿不出一分医药费,撵他还来不及呢。   顺便也出了伤情鉴定书——十级伤残,左颧部8cm疤痕,脾脏破裂修补。   通俗来说,就是伤残级别里最低的一档,要是沈浪有后台,完全可以动手脚改成无伤残情况。   当时只是脾脏破裂,出血太多,看着吓人,村民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沈浪杀人了”。杨乔顺私下找过沈文华几次,想要取得他的谅解书。   可沈文华一想起小崽子阴狠的眼神,一个劲摇头,“不行不行,就是要让他吃牢饭。”给钱也不愿谅解。   ***   听了老师转述的话,少年只是静静地点头。   “他不愿谅解,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浪抬起头来,露出渐渐长肉的下颌,“好。”忍了忍,又问:“老师,那我出……以后,还可以回去上学吗?”   “可以,只要你好好改造,我会跟校长说。”   沈浪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拘留了十多天,他从一开始的害怕、迷茫,到渐渐冷静,现在,有了老师肯定的答复,他居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放松。   “能不能告诉老师,你为什么那么做?”   少年看向小小的窗子,有阳光照进来,在那一束金黄色的光线里,是尘埃在跳舞。 作者有话要说:  举起你们的小手手,发红包哦~   ☆、021   大多数时候, 法律要审判一个人,往往不是一刀给个爽快,而是将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沈浪的判刑,从中秋到重阳,镇上一句准确消息也没有。大多数传言都是以讹传讹, 什么“枪毙”,什么“关五十年”,一听就不科学。   但却吓人。   至少,小镇青年打架斗殴概率大大降低,老师和家长管教孩子都有了现成的反面教材。   王晓东因为这些传言跟人打了几次架,鼻青脸肿半个月,连蔡星月也感慨:“沈浪啥时候能回来上课就好了, 但我爸说可能会判两三年……到时候咱们都初中毕业,做不了同学了诶。”   蔡爸爸在乡林业站, 他的话大家都信。   林雨桐看着空荡荡的书桌,心情复杂。如果坐牢两三年, 那等他出狱都十九岁了, 所有同班同学上了高中, 他是继续念初一?还是就此辍学?   成年后的三年时光, 一晃而过。   青少年的三年, 不仅是学习基本知识的重要阶段,还是三观塑造、人格养成的重要时期,关乎成长。   心事重重间, 第三次月考悄然而至。这次雨桐特意隐藏“实力”,故意做错两个选择题,把每一门分数都控制在90以上,95以下,尽量不做出头鸟。   谁知班上其他人都发挥失常,她又考了第一。   这次,终于没有老师再怀疑。毕竟,考场和座位是随机调配的,她每一门都跟不同的同学坐一起,要抄也没地方抄啊。   于是,所有人不得不相信,林雨桐是真的进步了。   杨乔顺将她作榜样,鼓励大家向她学习。别说,效果还挺不错,从倒数第二逆袭到全班第一,这碗浓浓的香喷喷的鸡汤,大家干了。   拿着成绩单,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心情难得愉悦。   “妹高兴啥?”阳子又冷不丁从身后冒出来。   “哥不是说学习紧张不回来了嘛?”   “我姐呢?”   “喏,后面。”   山路的另一头,大伯弯腰背着个巨大的纸箱子,大梅唧唧喳喳不知说啥,把他逗得哈哈大笑。   “咱爸买了电视机,晚上就通电了。”   雨桐也高兴,陈家坪通电比前世早了整整两年。有了电,能看新闻,能听广播,能看节目,外界大门终于向这个落后的小山村敞开。   “啥时候来电?我灯泡都装好了。”   “你家多少瓦?我的45。”   “哟,45那照得就跟白天一样……”   男女老少,家家户户,都在等着电流来的那一刻。   见他们买了电视机,整个村都沸腾了。强子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路追着叫“电视”。村里孩子听见,也一个个看大熊猫似的跟着他们回家。   三兄妹配合大伯,按照说明书把电视机组装好,坐等通电。伯娘把饭菜做好,摆上桌,大家才恋恋不舍离开电视机前。   土豆炖牛肉,番茄炒鸡蛋,臭豆腐烧茼蒿,全是好菜。强子吃得满头大汗,生怕别人跟他抢似的。   雨桐记得,上辈子她在外打工后,听姐姐说强子只上到初中毕业,出去走街串巷做小生意,没两年自己买个门面,在荣安高铁站,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绝对是兄妹几个里过得最好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欢呼,“亮啦!”   强子比谁都快,迅速拉了墙边的绳子,“卡塔”一声,堂屋巨亮无比,跟白天似的。习惯了煤油灯的萤火之光,林雨桐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   “呀,一百瓦的大灯泡原来这么亮!”   大伯得意道:“雨桐做作业就得用亮的,不然伤眼,刚才说是又考第一了……丫头快把成绩单给你伯娘开开眼。”   其他几间屋子都是三十瓦的,毕竟这时候电费可贵了。   雨桐眼眶发酸,大伯伯娘待她,真是恩重如山,她何德何能受这种好?   大梅和强子也不吃饭了,说明书早看过几遍,伸手在电视机右下角按一下,荧光屏闪了下,由黑到灰,再到深蓝……大家屏住呼吸,几秒钟后,电视机自动接收到村委会的信号,传来熟悉的一男一女声音。   雨桐从未觉着万年不变的新闻联播竟如此美好。   这年代条件不差的都有电视机,林家人虽然也在别的村见过,但看着自家的新彩电,仿佛比别家的好。乔大花爱惜的摸了摸,“哎哟,以前谁能想到能看见别人活生生的脸啊!”   科技改变生活,科技创造幸福,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村里老幼都来凑热闹,强子争着帮大人换台,一会儿换一个,不是看电视剧,而是看电视机。   一直熬到凌晨一点半,啥台都没节目了,村人才恋恋不舍离去。大伯是厚道人,也不催他们,还打着手电筒将几个孩子安全送到家。   林雨桐被吵得睡不着,第二天太阳还没出又被村里小孩吵醒。她忍着一肚子起床气把电视关掉,“强子回家帮你妈干活去,要看晚上再来。”   强子撅着嘴,知道奶奶大伯都听姐姐的,只能不情不愿起身。   几个孩子愤愤不平,“小气鬼,不就看会儿电视嘛……”   林雨桐也不跟几个小屁孩计较,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客随主便。   “雨桐起了?我让他们小声些,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会儿,人大人知道了还说咱小气呢。”   雨桐可没忘记,刚才一群熊孩子争台都打起来了,不止吵人,万一不小心摔坏电视,或者触电,这责任算谁的?更别说从昨晚就乱摸乱按,看着就心疼。   这可是一家子起早贪黑挣来的。   但她也不跟伯娘顶嘴,只是甜甜一笑,“我大伯呢?”   “去拿红籽了,天气好种下去,好育苗。”   林雨桐一顿,总觉着“红籽”有点耳熟,在哪儿听过似的。   伯娘捏捏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红籽就是三七籽,你们年纪小,没见过那颜色。”   雨桐恍然大悟,她以前一直以为三七跟土豆红薯一样,是用根茎培育出来的。后来打工时曾遇到一个“三七之乡”出来的同省老乡,才知道上规模的三七种植都是选籽育苗。   诶……“等等,大伯要种三七?”   “对呀,你爸说这两年三七价涨得厉害,给咱们拿了红籽来,过几天还送一本专门教人栽培的书呢。”   雨桐挑挑眉头,“林老二会这么好?”   伯娘脸色严肃下来,“他是你爸爸,纵然有不对,你也要给他基本的尊重,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了,知道不?”   “知道了,下次都不说,他咋这么好心?”有致富点子不藏着自己搞。   伯娘无奈的揉揉她后脑勺,自己带大的孩子终究是舍不得说重话,“他们在城里没地,种子和栽培技术他提供,以后种出来分他一半的利,你大伯今年也寻思着搞个经济作物,这不……”   “一半?真会狮子大开口。”   伯娘也有点不赞成,但男人决定的事,她也不好背后议论,“随他们吧,那是大人的事,你好好学习就行,别瞎操心。”   雨桐却没办法不操心,实在是林老二无利不起早。难怪上次能忍住被她挤兑,原来这才是“正事”。   光提供点种子,图书馆借本书来,就要瓜分走一半的利润。这成本投入几十块钱,要种成了收益就是几千上万块。要没种成?也没关系,反正田地不是他的,汗水不是他流的,起早贪黑伺候的也不是他,几十块就当打水漂罢了。   林老二这颗心,可真够黑的。   而且,林家田地本就不多,又要养三个“吃穷老子”的半大孩子。田地全拿来种三七了,那明年的口粮从哪儿来?   据她所知,三七光育苗就得两三年,真正挂果出笼怎么也得四五年。周期太长,未知因素太多。   这四五年林家靠什么过活?要是几年后三七卖不出去,或者中途失败……雨桐不敢想象。   “伯娘,这三七咱不能种。”   张灵芝以为她说孩子话,随意敷衍几句忙别的去了。   上辈子明明没有这茬,从没听谁说要种三七,林老二这鬼主意到底是咋来的。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世纪之交,受日本三七的冲击,华国本土三七价格低廉,无数药农血本无归。   林家的家底,根本扛不住。   对,家底。   她忽然心头一动,“伯娘,我爸他们知道咱卖鸡枞的事吗?”   张灵芝往猪槽里盛满猪食,“知道呀。”   “不是说好不说出去的嘛?”   原来,这事还真不能怪林大伯。   他天天在菜市场卖鸡枞,人来人往的大地方,不知怎么就被陈丽华看见了,当场自然是不可能去相认的,让朋友知道自己有个卖菜的大伯子多丢人呐。可回去就给丈夫吹枕头风,鸡枞是稀罕物,他们在城里要吃都得花钱买。   既然大伯子家就有,还花那冤枉钱干啥?   林老二深觉有理。   连着上菜市场拿了几次,每次半斤八两,也不多。林大伯心胸阔达,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会特意跟家里人说,大家自然都不知道。   自个儿吃不算,陈丽华还给几个领导送了不少,借花献佛她最拿手。   没几天,伯娘发现每天带回来的钱好像少了十来块,跟大伯提了一嘴巴。   第二天,陈丽华再连吃带拿,他就委婉的告诉她,这鸡枞并非自家白捡,而是花钱从村人手里收来的。   刚好当时有陈丽华领导在,深觉大伯子不给自家留脸,就记恨上了。又让林老二旁敲侧击打听,林家到底靠这买卖挣了多少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bilililili、慎独、青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x□□、17972420、听说打卡作者就加更、小妮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22   众所周知, 三七浑身是宝,花、籽、根茎均可入药,能治疗外伤出血、跌扑肿痛、月经不调以及多种心脑血管疾病。   所以价格昂贵,有利可趋。   但陈丽华一个劲撺掇林家种三七,却并非好心。   伯娘虽未赤.裸.裸的明说,可林雨桐清楚陈丽华德性, 这女人上辈子可是林老二仕途上最有力的“贤内助”。   她曾自豪的吹嘘过,年轻时候把一起跟她竞选支部书记的“好友”搞到丢了饭碗,后来又一路从机关幼儿园爬到区教育局,跟市委分管教育工作的林老二遥相呼应,夫唱妇随。   林雨薇能嫁入豪门,跟他们社会地位逐步上升也有一定关系。   雨桐恨得牙痒痒,用脚趾头也能想到, 两口子知道大伯家挣到钱,不安好心呢。   想到就行动。   她立马跑田里, 把正在挖地的大伯叫回家。   “丫头这是咋了,家里有事儿?”汗水顺着大伯黑里透红的脸颊滚落, 两颧上的晒斑像鹌鹑蛋的壳, 刺眼又心酸。   雨桐别开视线, 把浸了凉水的毛巾递给他, “大伯别种三七。”   “听你爸说怪值钱, 到时候赚了就能供你们上大学,以后也当老师当大夫,吃国家粮。”   他被老二忽悠得头脑发热, 雄心满满,搞不好就要血本无归了,我的傻大伯。   “他骗你们呢,别上当。”   大伯动作一顿,“啥?”   “他们故意骗你的。”   男人忽然面色严肃起来,“雨桐,你爸妈虽然有不对的地方,但作为小辈,你不该说他们,更不能无中生有。”   又是跟伯娘一模一样的论调,连神情语气都一样。   一个人的脾性不可能短时间内改变。雨桐也不跟他顶嘴,“那大伯先等两天,能不能给我一点红籽?”   反正这几天村里还有人请帮忙,可以挣工钱,林大伯本就打算等几天再种。“红籽在楼梯下桶里,听说两百多一斤呢,别浪费。”   红籽两百多?可那老乡说她家的十块一斤都卖不出去。   林老二拿准了大伯在家不知外头行情,故意抬高物价,好让大伯对他感恩戴德。   无耻!雨桐气得双手发抖。   周一到学校,她把红籽交给蔡星月,麻烦他爸帮忙看一下品相怎么样。蔡叔叔是搞林业种植的老手,比一般人懂得多。   下午,班主任说学校组织知识竞赛,大家都踊跃参加。   这年代的孩子也没听过啥知识竞赛,但老师说有奖品,大部分人就报名了。别的班是老师指定几名尖子生参赛,全校选手一共40人,(3)班就占了28个。   “小杨你这不厚道啊,去了大半学生,到时候我的生物课咋办?”   杨乔顺笑笑,“下星期我用英语课跟您换怎么样?”   老教师其实也没心思搞教学,只是见不惯他带着学生搞事情。“小杨啊,你还年轻,这地方咱呆了几十年,出不了啥好笋,你就不用费心了,该领工资领工资就行。”   别他妈一天瞎搞事。   “就是,王小东那样的也去,这不浪费名额麼?”   杨乔顺反问:“学校有名额限定?”   几人讪笑不已,现在的年轻人真会钻空子。   雨桐也没时间关注这场竞赛,只知道安排在下周。因为星期五下午,蔡星月告诉她:“那不是三七红籽,是田七的。”   “我爸还说了,云岭不适合种田七,产量低,病虫害多,还不如就种小麦呢。”   田七跟三七其实是同一种植物,名义上是差生和尖子生的区别,可对土壤、气候的要求天差地别。到时候大伯照着三七的种植条件来,驴头不对马嘴。   铁亏无疑。   林雨桐快气炸了,她不信林老二不知情。一母同胞亲兄弟,不说互相帮衬,他还故意要引大伯败光家底!三兄弟里只能他过得好,别人过得好就天理难容?   呵,等着吧。   “雨桐我帮你报名了哦。”   林雨桐:“……”上辈子最怕这种场合,一次都没参加过。   见她气呼呼的,星月却误会了,小声道:“不用担心,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拿名次。”   她眼睛水灵灵的,这样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特像一只无辜的小鹿,雨桐没忍住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蹂.躏”一把。   星月眼睛大睁,脸红得不像话,“你……你讨厌。”   林雨桐真没想到,班花原来是只小可爱。不就比个赛嘛,去就去呗,反正重在参与。   ***   星期一晚上,一家子围坐一处看电视,雨桐在灯下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家人。这段时间伙食好,伯娘气色好了很多,以前没啥血色的脸,如今慢慢漾出红晕,一会儿给奶奶端洗脚水,一会儿帮她揉肩。   “得了得了,你也累一天,歇着吧。”   “妈才累,我们不累。”   乔大花指指睡得打呼噜的儿子:“他都睡成猪了,你也休息吧。”   婆媳俩对视一眼,笑起来。“我去看看红籽,明天就开始育苗了。”   三分钟后,“啊”一声惊呼。   雨桐扔了笔,“伯娘咋了?”   “快叫你大伯,红籽坏了。”   “那天都好好的,咋就坏了?”林大伯睡得迷迷糊糊,难以置信的揉眼,抓了一把放灯下看,原本黑褐色的小颗粒披上一身白毛,扑面而来的霉臭味儿。   抄底发现,桶里已经有了水分,潮潮的。   雨桐嘴角翘起来,面上却着急道:“那天我来看的时候就发现种子有点潮,是不是我爸拿来时就是潮的呀?”   伯娘仔细回想,“那天刚拿来时,袋子底上确实有水。”   植物种子在高温、潮湿、不通风的情况下极易发霉。她在生物课本上学的,只要稍微动点手脚,本就潮湿的种子很快被霉菌侵袭。   “这可咋办,得打电话给她二叔,看看能不能再买点。”   林雨桐也不阻拦,总得让他们习惯失望。   果然,第二天打完电话回来,一家子唉声叹气。   乔大花见不惯,大手一挥:“种不了拉倒,赶紧趁还来得及,把小麦和油菜种上。”   大伯跟普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样,都有闯出天地大干一场的冲动,要接受今年真种不了三七的现实,确实需要时间。   前几天有多兴致勃勃,现在就有多失望。   第三天硬着头皮扛起锄头干活,心里对老二也有点想法。侄女和妻子都说种子潮,老二这大学生不可能不知道种子受潮会发霉,可他依然脸不红心不跳拿来……不是粗心,就是故意。   尤其想起侄女那句——“他骗你们呢,别上当。”   老二这人不诚。   小时候一个班,他忙着回来干活,有时课没上完就跑了,晚上干完活问老师布置啥作业,老二都说“没有”“忘了”……结果第二天唯独他交不出作业,被老师罚站。   反正他自个儿也不是读书的料,没啥好说的。   可后来上初中,明明三块的学费,他回来硬说是七块。他不是不给他钱,但被蒙在鼓里总觉着不踏实。   好容易大学毕业工作了,家里转不开时刚问一声工资发了没,老二就哭工资低没法生活,可没几天回家来又是一身没见过的新西装。   他是男人,不能计较这些鸡毛蒜皮,可现在家里仨孩子要供,他自己能忍,却不能委屈了孩子。   越想越不是滋味,像雨桐说的,要真种成了,他躺着就能挣一半利,出人出钱还出力的反倒靠边站……大伯悄悄搂住妻子,“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张灵芝也不知他咋提到这茬,红着脸推他:“去去去,说啥呢,都黄脸婆了。”   大伯疼惜的抚摸她脸上晒斑,以前的张灵芝也曾是白.嫩漂亮女人,走出去谁都夸皮肤好。老二媳妇每次回来都说自己啥擦脸的大几十,她却连几毛钱的雪花膏也舍不得用。   “放心,不会再让你们委屈了。”   ***   周三上午,课程照常,吃过中午饭,(3)班学生聚教室里,或看书,或整理着装,为下午的竞赛做准备。   “听说有抢答题,答对加分,答错反倒扣分,雨桐,咱们到时候都不抢,让其他班的抢,抢得越多,错得越多。”   林雨桐应付两句,啥资料也没心情看,只是看着空落落的座位出神。   会不会真的判十年八年?书到用时方恨少,要是上辈子多学点法律常识就好了。   “浪哥!”   “天!浪哥回来了!”   林雨桐以为王小东又说梦话呢,皱着眉头转身,眼角余光见大家都激动得站起来。   “真是沈浪诶!沈浪回来啦!”   视线往上,有个少年逆着光走过来,教室门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光源。   从光里走来的少年。   “浪哥这……这……以后……警察不会是放你回来收东西的吧?”王小东眼泪都出来了,“没事,这牢你放心的坐,我……以后出来还是我哥。”   这愣头青是个性情中人。   少年轻轻翘起嘴角,“回来上学。”   “啥?浪哥你别逗……逗我,我这几天特难过,经不住……诶,等等!浪哥不用坐牢啦?”   少年点点头。   王小东跳上去,将他抱个满怀,“呜呜……”   虽然很没出息,可所有人的眼眶都在发热。   杨乔顺端着茶杯进来,“沈浪同学回来了,落下不少课程,大家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证实沈浪的话,他真的回来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得坐牢的时候,居然没事人似的回来了,还长了点肉,比以前壮实不少……雨桐害怕,这会不会是海市蜃楼?暴风雨前的宁静? 作者有话要说:  浪哥:就问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023   除了她心事重重, 其他人都开心不已。男生们将沈浪众星拱月,没心没肺的问他牢饭管不管饱,用不用干活,有没有看到警察的手.枪。   “林雨桐跟我来一下。”   跟着杨乔顺出了教室门,不是往办公室,而是来到不远处的花坛边。“不用担心, 沈浪没事了。”   年轻男人看着犹自碧绿的石榴树,长长舒口气,“他过几天才满十六周岁。”   林雨桐眨眨眼,恍然大悟。在《刑法》范畴里,负刑事责任的最低年龄是十六周岁。而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只有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等重罪才需承担刑事责任。   很明显,从动机上来说, 沈浪是正当防卫,并非故意杀人;以沈文华的伤情, 也算不上“致人重伤”。   荣安本地说年纪常用虚岁,所以她一直以为他是十六周岁。   这次的“杀父”比上辈子提前一年发生……雨桐从未如此感激过“蝴蝶效应”四个字。   “他在看守所待了43天, 正好抵消收容教育的刑期, 老师知道你懂事, 以后要多帮帮他。”   林雨桐忙不迭点头, “其实他很聪明, 以前是条件不允许。”   想到什么,杨乔顺犹豫一下,“他的困难……”   然而, 直到竞赛开始,雨桐也没等到他的困难。   本次竞赛以百科知识为主,科学知识为辅,分为必答题、选答题、抢答题三大类,均以五人组一团队为单位,刚好分八个队。   开始的必答题不难,例如“世界上最大的海是什么海”“世界上最高的山峰是什么峰”“镭的母亲是谁”之类,只要历史地理不算太差的学生都能回答出来。   随机匹配之下,王小东跟林雨桐,以及另外三个同班同学一个队,可把他嘚瑟的……“雨桐好好表现,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技术。”   坐他们后面的少年扯扯嘴角。   必答题总分一百,八个队里有四个都拿到满分,包括林雨桐这队和蔡星月的队,以及初二一个,初三一个。   “小杨不厚道啊,这满分就被你们班占了俩。”   杨乔顺眉眼俱笑,“运气好,刚好是他们学过的,接下来可就悬了。”谁都知道,这种竞赛可是低年级的吃亏。   接下来是选答题,每个队有三次机会,每题分值为三十分或者五十分,由各队自由选择,难度跟分值成正比。但让人头大的是,上一队如果答不出来,下一队只能继续答同一题,如果还答不出来,继续交由下下一队,直到八个队循环一轮为止。   排在最后一队的林雨桐整个人都不好了。   初三队先来,信心满满选五十分题——“秦始皇统一六国的举措有哪些?”   很好,学过的历史题,送分题。   剩下的以历史地理题为主,难度不大,轮到林雨桐时都没出岔子。三轮下来,初三队以250分领先,蔡星月队230分第二,雨桐队210分第三。   “咱们以后都得跟小杨学学,瞧瞧,两个初一队比人初二的还厉害。”   杨乔顺仿佛没听出同事们浓浓的柠檬味,而是让同学们端了几杯水给小选手们。“大家喝点儿水,不用紧张,你们已经很棒了。”   “就是,没看初二年级的眼睛,都快变小兔子了。”   “王小东不错啊,抱上林雨桐大腿,到时候拿了奖品咱见者有份啊。”   雨桐笑着接过面前的水杯,“谢谢。”   少年只是微微颔首。   话说,自从沈浪回来后,话愈发少了,在看守所不见天日,皮肤白了不少,那种羸瘦之感也没了……显得成熟不少,有种少年到男人的转变。至少在看守所能满足一日两餐吧?雨桐不无心酸地想。   “嗯?”沈浪挑挑眉毛。   雨桐赶紧把水喝了,掩饰自己的出神。   十分钟后,最后一轮抢答题开始。一共十题,没有抢答器,就以举手为抢答标志,答对一题加三十分,答错扣二十分,而且同一道题如果第一个抢答者没回答出来的话,可以由第二个抢答者回答,还回答不对,可以由第三个抢答……最多可被抢答三次。   这分可就高了,雨桐摸着下巴琢磨。   “雨桐记住别抢啊,咱们坐山观虎斗。”   “第一题,我国古代四大名著是……”题目尚未念完,雨桐队就举起小手手。   对读过高中的她来说,这是一道送分题。   王小东捏着一把汗,听见“加三十分”时,心才放回嗓子眼:“小姑奶奶,别抢了啊。”   “第二题,唐宋八大家中有父子三人被称为三苏……”题目未念完,雨桐队的小手又高高举起。   看着她又得了三十分,其他七个队恨得牙痒痒,老师题目都没念完呢,不公平!不就拼手速麼?我们也会!   于是,“第三题,三言二拍是明代有名的短篇白话小说集……”主持老师看着一排排高举的小手,找到最先举手的初三队,让他们回答。   “三言二拍作者是冯梦龙。”   主持老师笑笑,“还有补充吗?”每一题她都这么问,大家不以为然。   “回答……错误。请各位选手认真听题,我要问的不是作者,是包括哪几本书。”   初三队捶胸顿足,在“扣二十分”里气红了眼。   出了这一遭,大家都不敢轻易抢答,雨桐瞅准机会,“三言是指《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二拍指《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   “很好,回答正确,加三十分。”   整个初一(3)班沸腾了,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林雨桐加油”,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整个校园里回荡的都是“林雨桐加油”。   很好,要出名了。   雨桐老脸一红,这是她从未享受过的荣誉。   接下来表现不错,整个抢答环节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百分之七十都是她抢的。虽然评委和主持老师说要统分,可大家都知道,雨桐队将近五百分的成绩,第一名妥妥的。   虽然在杨乔顺看来,题目都是很简单的常识,可对十三四岁的初中孩子,尤其是消息闭塞的大山孩子来说,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他拍拍雨桐的肩膀,“很好,表现不错。”当然也没忘了其他参赛同学,一一鼓励一番,答应过几天带大家冬游一次。   此次比赛学校也算下了血本,第一名的奖金一百元,纪念笔记本人手一本。   随着人流回教室,拿着装钱的信封,林雨桐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得奖了!   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出风头”,从此以后大家都知道初一(3)班有个叫林雨桐的女生很厉害了。重活一次,她用自己实力摆脱“矮小黑”“学渣”标签,上天(小花)待她真的不薄。   人群里有人回头,见她偷笑,咬着下唇,露出点点米白,也跟着笑起来。   雨桐现在有小金库,对奖金也不是那么渴望,况且是五个人齐心协力的成果,王小东提议,干脆作为周六市区行的活动经费。   她正好想去市里办事,遂同意。   大家又商量,去了市里要干啥,男生说要看电影,进游戏室,女生说要逛街,上新华书店……雨桐只有一个目的。   陈丽华坑大伯,她隐忍着没说种子的事,就是要坑回来。   待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校园里已经没人了。学校没有住宿安排,有的要走三四个小时才能到家,有的要回家帮忙干活,每天都是一放学就往家跑。   “不用担心,学费和生活费我帮你想办法。”这是班主任的声音,雨桐放轻脚步,不知该不该过去打招呼。   “谢谢老师,您先借我,我打欠条。”   “行,等你出息了再还我。”杨乔顺笑了笑,又问:“那你现在住哪儿?”   “村里有几间老房子,大家让我先住一年……还想麻烦您个事儿。”   俩人都没说话,林雨桐屏住呼吸,只听见风从耳边刮过,带起刘海,冬天就快来了。   “分户的事明天我去催催,你虽然未成年,但有那层关系在,土地应该分你一半。”   雨桐不知道是啥“关系”,又等了会儿,见他们都走了,才从花台边绕出来。跟沈文华分开也好,以后各不相干,没了这层负担,沈浪只好不差。   上天从不辜负努力的人。   到家,大伯正在刮鸡粪。鸡圈盖在水泥地板上,倒是好清理。那玩意儿别看闻着臭,其实是个好东西,施在菜地里,不用打农药撒化肥,长得比啥都好。   “几株桃树要过冬了,施点肥来年才长得好,结下桃子几个娃娃也有得吃。”   林大伯闲不住,院里靠墙栽了一溜儿果树,桃树李树枇杷芭蕉枣子……虽然量不多,但每年都有新鲜水果吃。   而且,大伯从十岁开始种地,三十年来积累了很多经验,村里人有啥种不好的都会请他帮忙,可以说,陈家坪百分之八.九十的果树都是他嫁接的。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允许,有个果园的话他能把全镇人的水果给承包了。   想到什么,雨桐忽然灵机一动。   自从种三七的事黄掉,大伯情绪很低迷,得想个办法让他重拾自信……嗯,当然,她也没忍住嘚瑟,把自己获奖的事说了,林家一家子开心不已。   “丫头开窍了就好,以后也跟你哥一样考大学,端铁饭碗。”   “对,高中只管放心考,考到哪儿,我跟你大伯就供你到哪儿。”   雨桐依偎在伯娘怀里,真想叫声“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林雨桐:下章又要坑亲妈了呢,有点期待~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慎独、bilililil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catty 4瓶;Emilyloveread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24   星期六一大早, 初冬的天灰蒙蒙,残星挂在天边,愈发添了两分凉意。   林雨桐裹紧外套,刚打开房门,就听奶奶问:“今儿不上学咋起这么早?”   “我跟同学约好上市里玩。”   乔大花交代几句注意安全早点回家的话,递一碗热乎乎的面条给她, 从透明罐头瓶里舀一勺焦黑油亮的鸡枞油,淋在面上。   浸了两三个月,鸡枞的香被原汁原味的保存在香油里,油炸鸡枞又香又脆,拌在面里可提鲜了。雨桐一连吃了两碗,又“咕唧咕唧”喝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汤,原汤化原食。   乔大花乐见她胃口好, 又让伯娘烙几张鸡蛋饼,“带着路上吃, 同学见了也分人几张,咱不兴小气。”   雨桐笑眯眯应下, 往脸上抹点雪花膏, 问大人要不要啥东西, 她一并带回来。   伯娘开心极了, “帮我带两尺松紧, 一双44码塑料底。”   大伯干活多,费鞋。   “要是路过阳子和大梅的学校,问问他们还缺啥, 明天让你大伯给送去。”   雨桐记下,将要出门,伯娘追上,塞了三十块钱给她,不管她怎么推拒,就说“穷家富路,不差这几块钱。”其实,奶奶已经给了二十了。   虽然重活一世,但女孩子的天性,对逛街的热情一如当年。听着清脆的鸟鸣,空气里飘荡着清新的雾气,一路跑得飞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大家已经等着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你们吃早饭没?”说着,拿出还温热的鸡蛋饼。   蔡星月和几个女生都摇头,家里吃得饱饱的才出来。   王小东倒不客气,一气拿了俩,“浪哥快来吃饼!”   水泥路的另一头,是穿白衬衣的少年,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获奖团队以外的其他人跟着去需自个儿承担费用,雨桐没想到他也要去。赶紧把最后三张饼塞给他,“怎么大清早洗头也不擦干?”   沈浪说了声“谢谢”。   他现在一个人住,粮食是村里叔叔婶子凑的,油盐酱醋却没有,更别说鸡蛋。闻见鸡蛋味的一瞬间,很不争气的咽了口口水。   雨桐怕他不好意思,故意往蔡星月那头靠,跟女生们聊起天来。   王小东他爸是开拖拉机的,正好要去县里拉货,一口气将八个孩子送到县里,路费分文不收。大家七嘴八舌“谢谢叔叔”,反倒将老实巴交的他闹个大红脸。   看不出来,这父子俩反差还挺大。   都是半大孩子,一路唧唧喳喳,言语间满是对城市的向往与好奇,一下车,都迫不及待要分头行动。   沈浪突然道:“小东你们去,我跟她们一起。”   “啥?浪哥咋跟女生玩啊?书店有啥好逛的?”   沈浪犹豫一下,什么都没说。一群大男生抛下女生,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他总觉着不放心,反正自己也没啥特别的事要办。   这年纪的孩子哪会想这么周全,见他实在不愿去,就脱缰野马直奔游戏室而去,约好下午三点在班车站汇合。   一群女生过了马路,林雨桐忽然道:“星月你们先去,我待会儿到书店找你们。”   走在最后的少年一愣,“你要去哪?”   “有点私事。”上辈子待了半年多,对阳城市熟得很,大街小巷就没她没去过的地儿。   “我跟你去吧。”   雨桐一愣,“不用不用,我熟着呢。”   沈浪上前,跟蔡星月等三名女生小声说了几句,她们忙不迭点头,“雨桐注意安全,我们先走了啊。”   沈浪走了几步,回头见她傻站原地,“还不走?”   “喂,市里我真的很熟,你不用担心,快跟星月她们去吧,或者找王小东也行啊。”   少年默不作声,走在前头,不紧不慢,正好能让女孩赶得上,又不会离太近。   “喂,沈浪,你真的不用陪我去。”你去了我还怎么施展计划。   少年一声不吭,走到路口,顿住,“往哪边?”   他可能是第一次来市里,反正自己也不能再把人生地不熟的他撵回去,林雨桐不情不愿指了指左边,跟在他后面,盯着他背影出神。   虽然比以前壮实了,可胳膊还是那么细,露出来的小臂全是骨头,骨节奇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可他的手指却又细又长,指甲齐肉际,轮廓圆润,小月牙干干净净。   这样的少年,就算穿着磨边衬衣和土气的的确良裤子,也能成为人群里最亮的星。   顺着大马路走半小时,来到教育局小区。也没门卫,推开铁栅栏门谁都能进去。小区里种了不少桂花,这季节叶子还绿着,跟上辈子她死前一模一样。   熟练的来到中间一栋,上四楼,敲门。   “来啦——咦?怎么是你?”陈丽华围着淡蓝色的围裙,卷发在头顶盘成一个髻。   林雨桐也不进门,“妈,我爸呢?”   “哦,老林,那个……那个……”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不速之客”。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已不再期待,可林雨桐还是微微红了眼。明明她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一个母亲怎么可以狠心到这种地步?   忽然,眼前多了一堵白衬衣墙,把她跟陈丽华隔绝开:“阿姨,我们找叔叔有点事。”   “妈,谁呀?”穿着粉红色睡衣的林雨薇娇嗔道,见到高大英俊的少年,双颊绯红,“小哥哥是来找我爸的吗?快进来坐。”压根没看见自己亲妹妹也在那儿。   林雨桐不无讽刺的想,要不是沈浪,今儿她还不一定进得了这门呢。   在看到二人相似五官的一瞬间,沈浪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对林雨薇的小意殷勤一直不冷不热,倒给他的饮料,转手就给了雨桐,削给他的水果,他也皱眉递给雨桐。   一副“老子不喝饮料不吃水果”的模样。   雨桐憋笑憋到肚子疼,上辈子无往不利只要是个雄性都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林雨薇,也有出师不利的时候啊。没看出来,沈浪这家伙这么不解风情。   林雨薇忍着气恼,“爸你快来啊,别让人久等。”   林老二昨晚看了一夜的球赛,周末正好睡个懒觉,揉着眼看到他们,也有点意外。   “嗯,怎么又来了?”这讨债鬼可别是又来要钱啊,中秋拿出去四百,陈丽华险些掐断他的老腰。   “爸,是这样的,我大伯前几天找人买了两斤三七种子,刚种下去,镇上不少人知道,都问他还有没有,要花钱买呢。”   林老二来了兴致,“哪儿买的?多钱一斤?”   “镇上林业站,比爸买的便宜,才一百二。”   “啥?!一百二?!”林老二眼珠子都快掉了,慌不择言,“他是不是傻啊,一百二一斤买红籽,我他妈帮他……”   幸好,陈丽华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赶紧收住,话锋一转,“他真是糊涂,一百二能买到啥好东西,我帮他买的两百一斤,那可是真正最上等的红籽,都怪他不好好爱惜。”   雨桐愁眉,“是啊,大伯都快后悔死了。”   她喝口水,“但就算一百二一斤,也是抢手货,村里人让他帮忙,第二天再去买的时候就卖光了,今年镇上好多人种三七呢。”   林老二和陈丽华也不关注三七行情,坑老大这一把单纯是临时起意,“真有那么多人种三七?”   “对,我爸就在林业站,今年红籽确实供不应求。”   沈浪虽然瘦,但他昂首挺胸,不卑不亢,还真像职工家庭出生的孩子。   当然,素来以貌取人的林老二,也压根想不到这位“少年才俊”居然是没顿饱饭无家可归的穷孩子。   雨桐忽然对他挤眉弄眼,“爸你过来一下。”   “神神秘秘干啥,有话直说。”其实心已经痒得不行,农村人真是没见过世面,几块钱一斤的玩意儿居然花一百二去买。这一百二要是进了他的腰包……哎哟,随便卖三斤就比工资高。   见他眼里的贪婪,雨桐心内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这个同学是初三的,他爸在林业站上班,听说你能搞到红籽,硬让我来问问,能不能把货源告诉他们,他们也想……”   “想得美!这绝对不行!”   雨桐为难道:“可他爸在林业站,我也不敢得罪,就索性带他来,您给他个准话吧。”   林老二摸着后脑勺,“等等,咱也别一口回绝,我问问去。”这十几倍的差价,不赚白不赚。   废话,他是吃公家饭,可工资也不高啊。傻子才会嫌钱多。   沈浪常年混在汉子中讨生活,练就了一套专门跟中年男人打交道的本事,也不知他们怎么聊的,没多大会儿,林老二就跟他勾肩搭背,一口一个“罗小兄弟”。   沾了他的光,林雨桐也能留在林家吃午饭。   一只肥得流油的烤鸭,一锅香浓的花生炖猪脚,还有若干小炒……她本着绝不亏待自己的原则,吃到打嗝。   陈丽华“刷刷刷”放了无数个眼刀子,恨不得亲手夺过她的碗,又怕在“大主顾”跟前失了体面,只能随她吃。   “行,那你回去跟你爸说,让他放心,三百斤红籽包我身上,三天后就给送他单位去。”   “罗小兄弟”感激不已:“行,多谢林叔,到时候麻烦您亲自来一趟,货款我爸会结给您,而且……”他碾转手指,做出数钱的动作,“我爸每斤给您两块。”   林老二和陈丽华双双惊喜不已,三百斤如果按八块一斤的进价,他们能纯赚三万多,中间再加点水增加重量,还有“两块”的利,三万五血赚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好多新的小阔爱啊,下午六点还有加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家有虎妞一小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家有虎妞一小妹 5瓶;豆豆不逗 3瓶;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25   1996年的阳城市, 是名副其实的十八线小城市,普通职工工资在两百至三百之间,陈丽华一个月270,林老二是校长,有310。   一个月六百块不到就能过得有滋有味,衣食无忧, 一年到头还能攒下不少钱。   三万五在他们心目中是真正的巨款,横财。   “老林你说这会不会不稳妥啊?”陈丽华把老公拉进厨房,扭着围裙角,“要不咱们跟他要个凭证啥的?”   总觉着不踏实,三百斤可不是小数目。   林老二皱眉,“他爸摆明是要赚外快,单位上的谁也不是傻子, 不可能给咱留把柄。”自己不亲自出门,派个毛头小子来, 明显是投石问路。   他背着手踱了几步,“赌一把, 成王败寇?”   夫妻俩想到血赚的三万五, 心头热乎乎的。俩人的单位都有人炒股, 可赚钱了。可惜他们只能乖乖把钱存银行, 培养林雨薇是个无底洞, 学芭蕾舞学大提琴,演讲才能、仪态气质、文化课补习,啥都得找最好的老师。   眼睁睁看着别人分分钟就赚大钱, 他们却只能守着死工资,真是羡慕嫉妒恨。   无数次想过,手头要是有几万块闲钱就好了。   而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要想赖账,老子把事情抖出来,让他在单位混不下去。”   陈丽华一想也对,这年头谁会不珍惜铁饭碗?他敢赖,就让他丢饭碗。   两口子对视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三万五已经唾手可得。   雨桐坐沙发上,仿佛没听见他们的窸窸窣窣。其实,她也在赌。   赌人心。   如果他们不贪心的话,这事绝对成不了。可连亲兄弟都要坑的人,怎么能放过发横财的机会?只要一想到大伯和伯娘早出晚归挣的血汗钱,他们想坑就坑,林雨桐眼睛发红。   要贪心,就别怪我不客气。   走之前,林雨桐不住强调,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沈浪虽不知他们说了啥,谋划啥,但点头不说话就对了。   林雨薇闹着要送他们,可把陈丽华气个半死。“傻丫头你也不看看他是啥,乡巴佬!他爸在乡镇上的清水衙门,撑死还比不上我这幼儿园老师……你说你图他啥?也不知道矜持一下。”   雨薇嘟着嘴,“可罗哥哥很好啊。”长得又帅,懂得又多。   陈丽华双手叉腰,“把眼界放开,你摸着良心数数,我跟你爸为了培养你花了多少钱?”   雨薇低着头,不说话了。   家里啥条件她清楚,可她的吃穿用度永远是班上最好的。   陈丽华也不忍再骂她,安抚的摸摸她脸颊,“你也看见了,那黑丫头在乡下长大,有多没见过世面。咱们给你提供这么好的成长环境和平台,你可不能比她还没见识。”   林雨薇被激将到,脸上娇羞全没了,“上次我奶还说她考了第一名呢,以前不是说倒数嘛,咋……”   “没事没事,她要自甘堕落咱也管不了。”意思是笃定林雨桐靠作弊考的第一名。   母女俩说着说着亲密起来,林雨桐和沈浪出了小区,在门口逗留片刻,“我还要去个地方,你先找她们去吧。”   沈浪不出声,探究的看着她。刚才他照着她安排的,说了几句假话,年龄名字全是编的,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雨桐被他看得心虚不已,“啊喂,你看我干啥?”   然而,沈浪还是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还不走?”   这副臭脸跟刚才“老子不喝饮料不吃水果”简直如出一辙。   “噗嗤……”雨桐又笑了。   这臭小子脸臭起来确实很讨厌,但又有那么一丢丢该死的……可爱。   少年少女慢悠悠散步,就当消食,没多大会儿来到市第一幼儿园家属区。   ***   一个小时后。   办完事,看着时间还早,雨桐又上市一中和卫校找了哥哥姐姐,给他们一人两个罐头瓶。通过透明的玻璃,能看见里头的好东西。   “呀!妹咋带这么多好东西来?”大梅惊喜不已,火腿肉和鸡枞油都是她的最爱。   “伯娘说了,姐你们在学校好好学习,不急着回家,要缺啥让大伯给送来。”   大梅满眼都是吃的,“不缺不缺,让咱爸别来了,怪难跑的。”她还记得沈浪,对着他善意的笑笑,“吃了没?姐带你们吃炒粉去。”   雨桐赶紧摇头,这丫头性格开朗,伤痛恢复得挺快,可也太爱出门了吧,附近哪里有个小吃好吃,哪里衣服便宜,她没多久就给琢磨清楚。   “姐好好在学校,天黑了别乱跑,外头坏人可多了。”   大梅微微一顿,“放心,我不会再吃过亏了。”   雨桐也不好再揭她伤疤,叫着沈浪离开学校,又去买了伯娘要的东西,回到新华书店,跟星月汇合。   来一趟市里,家长们或多或少都会给点零花钱,买本书,买个发卡啥的不成问题。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回班车站。   路上经过一个花鸟市场,里头有卖金鱼乌龟等小动物,女孩子们都挪不动脚了。尤其蔡星月,就喜欢这些软萌萌的小可爱,一会儿要买金鱼,一会儿要买鹦鹉。   雨桐一个人生活惯了,不足十平米的农民房要放下床铺、洗漱用品和一套简单的锅灶,再也养不了任何小动物,渐渐也“冷心冷肠”,不喜欢那些东西了。   沈浪也不靠近,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们,见她一个人游离于人群之外,十分好奇。女孩子们喜欢的东西,她好像都不太感兴趣?   卖小动物的市场旁边就是卖花草的,各种绿植玫瑰月季百合啥的,在历来有“花都”之称的阳城,都很普通。雨桐看了一圈,价格也很亲民,想到家里院墙脚还光秃秃的,她买了几株颜色各异的玫瑰,还有一株茉莉,一株桂花。   “老板这是啥?”她指着一株像桃树又不大像的绿色植物问。   叶子嫩绿,形状椭圆,两头尖尖,总觉着在哪儿见过。   “樱桃,四川樱桃,小姑娘要的话五块钱全卖你。”果树摊最边缘还有十几株,只是不大新鲜,叶子被折断很多,伤痕累累。   “咱荣安能种出来不?”   花农点头,“我就是荣安的,以前种过,只是这东西娇嫩,得静心伺候。”   雨桐点头,其实荣安确实有樱桃,只是本地樱桃又小又黄,总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错觉,味儿也不是那么甜,种两年就没人种了。   “我这是正宗四川樱桃,个儿大,水.多,还甜,四月份就能吃。”想了想,知道她这年纪的小姑娘,顶多图个漂亮、好玩。“栽院里可漂亮呢,姑娘快拿去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雨桐笑起来,“行行行,那大叔再搭点呗?”   砸手里快半个月,可终于要卖出去了。花农乐得见牙不见眼,“喏,搭你一株提子,种好了也能吃。”   “什么是提子?”   雨桐被沈浪吓一跳,“怎么不声不响的?”   少年不答反问,“大叔,什么是提子?”   主要是阳城不产这东西,荣安交通闭塞,他又是第一次来市里,没听过很正常。   “跟葡萄差不多,但比葡萄大且脆,还甜,产量也高,爬藤不多,也不占地方。”   少年挑眉,“你怎么知道?”   雨桐看见他一本正经的臭脸就想笑,她上辈子虽然没钱,但水果还真吃过不少。“大叔再来二十株,便宜点儿。”   “好嘞!算你一块钱一株,别人我卖一块五。”   沈浪被她笑得不自在,轻咳一声,默默接过塑料袋里的果树提着,里头装了些营养土,还挺沉。   这么一耽搁,女生们到班车站的时候比约定晚了十分钟,王小东几个男生都快成热锅上的蚂蚁,“你们再不回来咱就找警察叔叔去。”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诶我咋没出息了你倒是说啊……”   少男少女又开始打嘴仗,大家都很有分寸,不会动脚动手,顶多口头上占点便宜。雨桐这才发现,沈浪跟着自己跑了半天,居然啥也没买。   五点到荣安,七点多天将黑之时回到家。   饭菜在桌上,用一块干净的白纱布盖着。   “我说咋回来这么晚,原来是买了这么多东西。”乔大花打开一看,“哟,哪儿挖来的树苗?”   林雨桐满头黑线:“……”   “诶,等等,这不是葡萄嘛?”   大伯眼尖,“丫头想吃葡萄?可这时节种不活啊。”葡萄最佳种植时间是春季。   “这叫提子,比葡萄好吃,产量也高,入冬前栽都能活。”   大伯也没出过门,没吃过啥提子,“果真?”   “我在生物上学的,应该没错,咱们种种看呗。”   “行行行,小馋嘴,让你大伯种。“乔大花宠她,“怎么樱桃也买,你还有啥不想吃的?”   雨桐“嘿嘿”傻笑。   大伯也不等吃饭,立马拿了苗株,樱桃在院里种了一株,提子全种地里,怕入冬冻坏,又用竹竿扎个架子,顶上铺层稻草。   不放心,吃过饭又去看了一眼,在他心目中,侄女想吃的果子,他一定要种出来。   剩下的玫瑰花,挨着院墙种上,也没花盆,只拿石头砌出一个三四十公分高的花坛,每隔半米种上一株。这东西好养活,不出半年就能开花,绿油油的嫩叶里,红的似火,黄的娇艳,粉的如霞……真是美极了。   第二天,大伯又拿凿子锤子去河边,挑两块红砂石,打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到了夏天,坐上面吃果子,真是美滋美味。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奉上~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欢欢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26   星期三上午, 班主任抱着一沓复习资料走进教室,底下学生哀嚎一片。   “上星期的知识竞赛,咱们班同学表现很好,获得第一名的团队代表咱们学校,将于半个月后去县里参加复赛,如果继续表现好的话下个月去市里参加决赛。”   大家“嚯”一声, “王小东你赚大发了啊!”   杨乔顺从不压抑孩子的天性,让他们尽情的玩笑几句,直到隔壁班的老师来敲门,他才抬手止住。“大家安静,安静,如果在市里的个人赛阶段取得特等奖,中考能有十分加分。”   “哇!”所有人沸腾了。   中考加十分, 能挤掉几十名竞争者,或许就考上县里高中, 甚至市里高中,进了市里高中, 半只脚可就踏进大学校门了!   这年纪的孩子也没啥坏心眼, 都满眼羡慕的看向林雨桐王小东等人, 早知道都去试试, 万一拿了名次也有这机会。   谁知王小东却快急哭了, “浪哥咋整?我啥都不知道,到时个人赛一问三不知咋整?”   要不是运气好跟学霸组了团,他连奖品的边儿都摸不着, 这狗屎运还他妈玩大了。   沈浪也没安慰他,默默递过一沓资料。   “啥?!不要不要,临时抱佛脚来不及,还不如换人呢!”忽然,他灵机一动,追着班主任屁股出去了。   ***   下午英语课下课前十分钟,杨乔顺宣布将王小东临时替换为沈浪。   被好友坑了一把的沈浪:“……”   林雨桐没时间关注换了谁,焦急的往后门看了一眼,应该来了啊。   忽然,杨乔顺看向门口:“王校长?”   雨桐心头一跳,来了。   大腹便便的校长也不管下没下课,自顾自走进教室,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赶紧退至一旁,“林校长您先请。”   脸红脖子粗的林老二,气冲冲进到教室。“林雨桐那死丫头在哪?”   他脸色红得像个烂番茄,脸型也成了发酵的臭馒头,“呼呼”喘着粗气,仿佛充满气体即将爆.炸的气球。   杨乔顺可不管他是什么长,“现在是上课时间,麻烦你先出去。”   林老二快气炸了,“你他妈谁?轮到你跟我说话?让那死丫头出来!”   学生们侧目不已,在他们心目中,老师是很有权威的存在,居然被人指着鼻子骂。而且林雨桐可是班上很厉害的学霸诶,怎么在他嘴里就成了“死丫头”?   见班主任还要维护自己,林雨桐很感动,不能让他惹祸上身,林老二的报复心不是一般强。只见她慢慢站起来,微微缩了缩脖子。   “爸……”   众人大惊。   这神经病是她爸爸呀……所有人对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杨乔顺也很惊讶,但身为教师的本能,他不容分说挡在雨桐身前:“大家先自习一会儿。”把几人弄到教室外。   林老二快被气死了。三天时间上哪儿买三百斤红籽,那东西又不是大米,哪儿都能买到。以前买的那家不知怎么回事被人举报了,说是卖假生产资料,店被封了。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比以前多花三块,以八块一斤的价格买了两百九十斤普通红籽。乐颠颠包了辆拖拉机送荣安来,想到即将血赚的三万五,只觉世界从未如此美好过。   有了三万五,他要先拿去炒股,赚个万八千的,年底买个车,堂堂校长,居然连车子也没有,说出来都丢人。有了车,就有了面子。   还能在岳父岳母面前扬眉吐气一把,让陈丽华那败家老娘们开开眼,以后看她还怎么颐指气使骂他“凤凰男”。   哼!   然而,到了林业站,人却告诉他,站上压根没有姓罗的工作人员,不论男女,都没有。   “不对啊,他儿子找我的……等等,那你们单位有没有儿子正在上初三的?”   工作人员很肯定的摇头。   林老二不信,拿出校长的派头,冲人单位里一个个找,把七名工作人员扒拉个遍,也没符合要求的“罗先生”。   当然,他不慌。   反正这么多人种三七,他现在可是守着一堆金疙瘩啊,把红籽就地卖出去照样血赚。站里卖一百二,他卖一百,就不信会没人买。   然而,守了两个小时,被一群乡巴佬看傻子似的围观半天,别说一斤,一两都没卖出去!   他开始慌了。   这批红籽可是退不回去的。   为啥?   因为他只买了290斤,剩下10斤全他妈是水!想要掺水增加重量,从不考虑种子是否霉变,却哪里知道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老二欲哭无泪,没有买主,两千三百二的种子钱,二十块的包车费,这他妈全废了啊!   他当场头昏脑涨,天旋地转,只觉着街上每一张脸都变成陈丽华那尖酸刻薄的脸,从他们嘴里冒出来的都是岳父岳母的冷嘲热讽。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一口,可以肯定,没有“罗先生”,也就没有“小罗兄弟”……但带他上门的林雨桐是真实存在的。   “死丫头你怎么这么歹毒!”   雨桐害怕的往后缩,躲在班主任身后,心道:对不住了,杨老师。   少女发白的脸,微微颤抖的睫毛,一个劲降低存在感的模样……分明是一个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和辱骂的孩子。   杨乔顺心头一痛,“我不管你在别的地方是什么职务,但在我班上,我的学生不能被你这样威胁和辱骂,必要时我会报警。”   “你!”   “小杨怎么说话的,这位是市里二小的林校长,林雨桐是他闺女,他有加以管教的权利。”王校长说得理直气壮,边说边觑着林老二脸色,自觉这马屁是拍对了。   杨乔顺却分毫不让,“即使是父母也没有任意辱骂孩子的权利。据我所知,林雨桐的学费和生活费用并非林校长提供的,我是否可以举报您遗弃未成年子女?”   他的家教,他的见识,根本不是林老二能接触到的圈子。   “你!”   知道这年轻人不是省油灯,他立马调转枪口,“林雨桐你告诉我,那个姓罗的在哪?”   少女眼泪挂在睫毛上,楚楚可怜的摇头:“我……我不知道爸爸在说什么,我也不认识姓罗的人,爸爸你是不是弄错了呀?”   林老二一顿,“啥?!”   反应过来,他暴跳如雷。“就那天,星期六那天,你带我家的男娃啊,你说是初三的,叫罗永浩那个小崽子啊,你再想想。”   雨桐继续往后缩,害怕的摇头,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仿佛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鹿:“我真的不认识。”   要是还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啥药,林老二就真是傻子了,他瞪着猩红的双眼,“老子今天打不死你这小畜生!”话音未落,一个飞踹已连环而至。   杨乔顺迅速把雨桐护在身后,校长也傻了,断断想不到这么体面的人居然干得出当众飞踹小姑娘的事,关键这姑娘还是他闺女……这,就是没文化的农村人也干不出这事啊。   几个大人呆若木鸡。   躲在后门偷瞄的(3)班学生也惊呆了,“雨桐爸爸好可怕!”   “就是,好坏呀!”   别看王小东平时总跟雨桐斗嘴,可这时候却气得呼呼喘气,“怎么能打女生?浪哥,走,咱们替天行道。”捏着拳头就要冲出去。   然而,身旁并没人答应。   “浪哥?”   “你看见浪哥没?”   谁也不知道少年沈浪去了哪里,好像自从林校长冲进教室的一瞬间,他就消失了。   林雨桐也算本色出演,在场所有大人都惊呆了,还有几个已经下课的老师,知道她是优等生,都跟着劝林老二。   “孩子不听话可以好好教育,她也半大姑娘了,动手动脚不好看啊。”   “林雨桐可是第一名,怎么可能不听话?”   “就是,这么好的姑娘,要是我孩子,肯定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   “林校长,听咱们同行一句劝……”   林老二脸红脖子粗,急得额角直冒汗,“我不是,我没有,你们误会了……是这小畜生故意害我,她骗了我两千多块……”   然而,大家只看到小姑娘的瑟缩,都觉着在家没少挨打,哪里肯听他解释。再说了,小姑娘能骗他两千多?骗了拿去干啥?还在市里当校长呢,借口也忒蹩脚。   林老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听着一群“乡巴佬”对他指手画脚。自从攀上陈家,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然而,不受又能怎么着?前半辈子挣的脸面,^_^v C ^_^ C *^_^今儿全他妈丢光了!   2340块,半年多的工资,就这么砸手里了,回去还不知道母老虎要怎么跟他闹。   然而,事情还没完,也不知道谁“多管闲事”,两名穿警服的男人从不远处走过来,“闹啥闹呢,这是学校不知道啊?”   “散开散开,听说又有虐待孩子的事,是你吗?”年轻警察上下打量林老二,也被他额头上的青筋吓一跳。   这咬牙切齿血管即将爆.破的模样,是要吃人吗?   再见林雨桐低着头抽泣,杨乔顺跟他们简单的说了几句。“走走走,光天化日之下打孩子,上所里说去。”   林老二慌了,“你们不能逮捕我,我是市二小校长。”   他不说还好,一说更不得了,“哟呵,还知道你是校长为人师表啊?正好,我给你们教育局去个电话,咋啥人都能当领导了。”   本来,小地方的警察都不愿管这些事,可杨乔顺身份摆在这儿,这面子他们自然要给,当即拉他上派出所。 作者有话要说:  老胡出去培训,实在太累,今天加不了更啦~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ENINE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27   端铁饭碗的, 每升一级都有严格的政审考察,如果自己留下案底,档案可是会跟随一辈子的……林老二真正意识到,今儿这事搞不好,自己仕途生涯就得断送了。   事实证明,对这些乡巴佬来硬的不行。他只能声泪俱下告饶, “几位小同志给个面子,就当可怜我,我也是农村出去的,好不容易才有份工作,千万别记档……以后我一定改,必须改!”   软磨硬泡,所里同意他给城里去个电话。   陈丽华提心吊胆一整天, 听到女儿叫“爸爸”,赶紧跑出厨房, “你爸回来了?”   “没,他让你接电话。”   陈丽华擦擦手, 按捺住怦怦跳的心脏, 一想到三万五, 两颊绯红, 把她长长的马脸衬得漂亮不少。有钱了就好, 她再跟爸妈要点,炒股再发一笔,明年重新买套房。单位上许多人都从家属区搬出去, 住着宽敞明亮的新楼房,别人问她咋还住教育局小区,她都咬牙说孩子还小,方便她上学。   小啥小,方便个屁!   就他妈因为没钱!就他妈因为男人家里使不上力,自身还没出息!   但丈夫这次办的事还挺有眼光,她应该对他好点,是叫声“老公”?还是甜蜜蜜一声“亲爱的?”   哎哟哎哟,老夫老妻,亲爱啥呀,真是臊人。她颤抖着接过话筒,还没开口,就听男人焦急道:“丽华,快救救我!”   手一抖,“咋啦?”声音是颤抖的。   “快找爸,让咱爸找找关系,帮我弄出去,我今儿这事要记档可就完了。”   陈丽华只觉着天旋地转,“啥记档?你到底咋啦?”   林老二哼哼哧哧,怕老婆揪住他的错处,把所有责任推林雨桐头上,又藏一句露一句,结结巴巴,花了两分钟才把事情说清楚。   陈丽华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那种子成本呢?”   “哎呀,你这老娘们咋抓不住重点,还说啥成本,赶紧把我弄出去啊!”   女人破口大骂,“你他妈没出息还敢说我败家老娘们,我哪儿败你家了?你他妈有得起嘛?”她怎么这么苦的命,别人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嫁的永远只会给她留烂摊子。   好好的城市独生女,父母有稳定工作,怎么就看上这乡巴佬!   气急了巴不得他真被拘留几天。   然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仕途断送了,她也没有好日子过。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拨通父亲的电话。   但嫌隙却渐渐出现了。   ***   有上级从市里打来的电话,当地警察也不想节外生枝,更他妈受不了他既油腻又没出息的模样,决定放林老二一马。   然而,走出派出所,外面的景象又让他怄出一口老血来。   三百斤红籽被群众一抢而光,拖拉机师傅还等着他结账,全镇的乡巴佬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我知道,他是陈家坪的,当年挺厉害一大学生,居然恨不得打死亲闺女。”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犹如过街老鼠的他,迅速跳上拖拉机,落荒而逃。他发誓,这狗日的破地方,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   当天晚上到家,雨桐也没跟家里人透露一个字,该看书看书,该喂猪喂猪。话说,小花到家半年了,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结果还是五六斤的模样。   她严重怀疑,这是一只宠物猪!   野性难驯又拥有神秘力量的宠物猪!   她也曾试过,既然咬一口有这么大变化,要不让它再多咬两口?岂不是分分钟学神附体称霸武林?   然而,小花似乎是对她的肉免疫了,白.嫩.嫩的爪子凑到它獠牙下,它又给嫌弃的避开,附送一个“你神经病”的眼神。   小花以前也咬过大梅,可以肯定,对大梅并没有脱胎换骨焕然一新的神奇功效。   “你这丫头是中邪了?咋一天跟头猪说话。”乔大花将洗菜水泼花坛里,眼瞅着几株玫瑰渐渐活过来,心情舒畅。   雨桐“嘿嘿”傻笑,跑地里溜达一圈,在大伯一天观察七.八次的精心伺候下,栽下去的樱桃和提子居然也活了,原先的叶子虽然枯萎落下,但树干却是鲜活的,相信没多久就能发出嫩芽。   回来路上,遇见村里人吵架,其中还有位熟人——王亚军他妈。   可惜,妇人已经没了当日风光,因为一点小事被邻居大婶按在地下摩擦。人儿子五六个,孙子七.八个,对付她这种老泼妇绰绰有余。   直把她揍得求爷爷告奶奶,鬼哭狼嚎。   而上辈子这时候,她估计正得意的祸害着大梅,准备谋夺林家家产……别说,虐渣还挺爽,一直虐渣一直爽。   天气越来越冷,小道两旁的房子鳞次栉比,凉风吹不进来。可饶是如此,到家的时候脸颊也被冻红了。   伯娘心疼不已,“来锅洞前暖暖,让你好好在家写作业偏不干。”   “嘿嘿,我要看看摇钱树去。”   “噗嗤……财迷丫头,几棵种不种得活还不知道的果树,你一会儿叫人金果树,一会儿摇钱树,连你大伯也被带得乐滋滋。”一大一小俩傻子。   雨桐笑而不语,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反正又不占地方,成不成对粮食产量都没影响。   天将黑,饭菜上桌。酸菜炒土豆片,丝瓜烧豆腐,油炸兰花豆给大伯下酒,一菜一汤对三口人也足够了。雨桐刚拿起筷子,忽然听见“啪啪啪”的拍门声。   大家都以为是一到饭点就上门的强子,笑道:“这小子今儿可摸不到好东西,没肉。”   一家子哈哈大笑,都知道三叔一家的小心思,也不在意。   “咦?”雨桐看着门口的老太太,总觉着眉眼熟悉,似曾相识。   “雨桐,你伯娘在不?”   “妈咋来了?”张灵芝迎出来。   乔大花赶紧给亲家母拿碗筷,“你们先坐一坐啊。”   雨桐这才想起来,这是伯娘的亲妈,也就是大梅的外婆,上辈子她跟着去过两次张家,有点印象,后来去了南方就再没见过。   “外婆。”   “哎,好丫头。”张老太太在她脑袋上摸摸,“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还漂亮。”   没一会儿,乔大花煎几个荷包蛋,割一条精瘦的腊肉,剥几瓣蒜,加几段干辣椒,油炸满满一大碗。端着东西上桌,俩亲家母客气一番,开开心心吃起来。   “灵芝,你兄弟媳妇又生了,我来报个信儿,明天你们都去吃酒啊。”   张灵芝眼睛一亮,“这次是……”   “唉。”   于是,饭桌上的气氛又沉默下来,张家几代单传,儿媳妇一连生了四胎,都是闺女……哦不,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这个可是第五胎了。   “没事没事,小两口还年轻,以后还能……”乔大花也说得亏心,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自家儿子生不出儿子,她也笑不出来。这个年代的农村,没儿子连头也抬不起来。   林家三兄弟,两个孙子,三个孙女,她要安慰“闺女儿子都一样”那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因为,张家情况比较特殊。   张灵芝的弟弟叫张灵坤,别看快四十岁的人了,其实智商却只有六七岁。跟大多数从小或先天因病痴傻的孩子不一样,他从小聪明能干,高中毕业去西藏当兵,直到张灵芝嫁过来,他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高大英俊,年轻有为,摸着良心说,乔大花自认三个儿子加一起也比不上他。   可就在他退伍前半个月,连日阴雨导致山体滑坡,河流断流形成堰塞湖,他被临时抽调参加堰塞湖爆.破工作……被湍急的河水冲走,整个连队找了半个月,杳无音讯。   部队往家里打了报丧电话,评定了抚恤金和等级,张家彻底接受独子没了,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那段时间,伯娘常回去看他们,雨桐还记得。   张家老两口在亲戚劝说下,让张灵芝再生一个,过继回张家,记在张灵坤名下,给他留根苗。   大伯两口子好说话,既然爹妈都巴不得跪下求他们了,自然会答应。可两口子劳累过度,吃不好穿不好,孩子不是你想怀,想怀就能怀,努力了大半年也没消息。   半年后的某一天,张灵坤突然被人送回来了。   人还是那个人,除了黑了点儿,没啥变化。只是再也不认识爹妈姐姐,别人说啥都“好”,或者稀里古怪冒出一堆听不懂的胡话,但只要四肢俱全的回来,比啥都好。   对父母而言,只要孩子还活着,哪怕痴傻,贫穷,也是孩子。   老两口卖了耕牛,带他上大医院检查,翻山越岭去挖草药,谁说啥药能治病,他们就上哪儿挖。   上辈子的雨桐不理解,只觉着张家外公外婆重男轻女到了极致,宁愿花钱养个傻子,也不让自个儿吃好穿好。尤其讨个同样智障的儿媳妇,一连生几个,只为拼个儿子……“计划生育”四个字他们选择集体不认识。   这不害人害己嘛。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有些人,他们背负的是普通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的痛苦……以及责任。   果然,张家老太太似乎不怎么失望,“算了算了,是男是女都是债,小猫小狗都得养,何况还是一条人命。”   大家见她比谁都看得开,也就释怀了。   “行,明天下午咱们过去,亲家母今儿就在这边歇了啊。”乔大花安排儿媳妇去烧洗脚水,雨桐主动帮她提洗脚鞋,把大梅的屋收拾出来。   明天,她一定要去。   学校的课不上也得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还得去现场教学,加更……老胡只能尽力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许愿池,如愿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28   张家在二十里外的大山, 要走五个小时上路,伯娘怕她走不动,更怕耽误学业,坚决不让她去。   “乖乖上学,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就是,小丫头以为二十里地好走呢?”   大家都以为她是馋吃的, 林雨桐也不解释,抱着伯娘胳膊,亦步亦趋,跟撵路的两三岁孩子,让人哭笑不得。强子不知从哪儿听说消息,也跑来说要去吃好吃的,乔大花让三婶提三十个鸡蛋六斤米跟着去。   废话, 都是亲戚,你自个儿不去, 让你儿子甩着两只手白吃,老娘丢不起这人!   出发的时候, 路边野草还有未干的露水, 到的时候,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能把人直接烤熟。就是这样一条路, 十三年前的伯娘天天走,夜夜走,给她找奶。   林雨桐那声“妈妈”来到嘴边, 又咽下去。   没事,上辈子你养我,这次换我来养你,养你们。   张家没有住在人群集中的村里,而是山脚下人烟荒芜的地方,但因为办酒,隔老远就听见热闹声。   “灵芝回来了?”   “这是你家雨梅?越长越漂亮了哈。”   张灵芝搂着雨桐,“大梅在市里读书,这是我二叔家的。”   大家“哦”一声,意味深长,都知道就是那个没人要的城里丫头。心里都吐槽:灵芝真傻,不是自个儿亲生的,以后铁定白养。   经过大梅的事,张灵芝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柔弱的灵芝了。只见她轻笑一声,“我这侄女比她哥厉害,次次考第一呢,以后肯定能上大学。”   村里人见她把丫头片子当宝,再想到屋里那一溜儿五个黄毛丫头,纷纷捂嘴笑起来,以后连个养老送终的苗都没有,还好意思嘚瑟?   林雨桐没想到这村子的人比陈家坪还爱多管闲事,挽着伯娘就进屋,心道:几年后一定会把你们老脸打得啪啪响!   院里,一群孩子嘻嘻哈哈,把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围在中间,“大笨虫吃过牛屎粑粑没?就这个,很好吃哦!”   男人虽然分不清能不能吃,但闻见了臭味,皱着眉摇头,“不吃不吃。”   “你快吃啊,吃了我给你两颗糖。”   男人看见他们手里的糖,眼睛发亮。   林雨桐见他真要徒手抓牛屎,赶紧一声大喝:“舅舅不能吃!”   张灵坤被吓得缩脖子,下意识想躲人后,可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根本无处可藏。窘迫,害怕,让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林雨桐心头一痛,伯娘是她的娘,张灵坤就是她的舅舅。   这群小畜生!   她安抚的笑笑,推开恶作剧的孩子,过去牵住张灵坤粗糙的大手,食指第一指节,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的第三指节老茧特别厚,是常年处于备战、训练时留下的痕迹。   张灵坤曾是一名出色的狙.击手。   雨桐眼眶发红,“舅舅,我带你吃鸡蛋去,咱们不理这些坏孩子。”   外婆外公忙着招待客人,没人看厨房,一群半大孩子正躲里头吃肉,油炸的酥肉被他们翻来翻去,捡着瘦的吃,有时候拿不准咬到肥的,又嫌弃的把肥肉扔回盆里,跟被狗啃过似的。   林雨桐看着他们黑黑的爪子,一阵恶心。   忽然大喊:“来人啊,有人偷东西啦!”   村里人都来得七七八八,一听进贼全都一拥而上,“贼在哪儿呢?”   “他们!他们偷肉吃!还把咬过的肉放回盆里,待会儿谁吃他们口水肉?”   村人:“……”   这年代大家都穷,村里有不成文的规矩,不是主人家不能进别人厨房。毕竟,随便顺包味精,顺点米都好几块钱呢,更何况是偷肉,咬过一口还扔回去?   这他妈太缺德!   村里人不过是欺负张家没男丁,唯一的儿子也是个大傻子。   忽然间被个半大孩子戳破,大家脸上都没光,使劲瞪了孩子们一眼,讪笑两声,“小姑娘真会开玩笑。”   装傻谁不会?林雨桐虽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们,可吃点肉也确实不犯法,把人得罪狠了,他们倒是回家了,可事后遭报复的还是张家人。遂只能忍气吞声,将他们赶出去,帮舅舅洗干净手,用筷子夹几块好的给他。   “姐,姐姐真好!嗯,香,好吃!”   在他心里,对自己这么好的,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虽然,他已经不认识张灵芝了。   雨桐自认冷心冷肠,可还是忍不住眼睛发酸。为祖国边防事业奉献了美好年华的军人,他的家人和他非但没有换来别人尊重,还被人欺负至这种地步,实在不能忍!   “舅舅,我不是姐姐,是雨桐。”   张灵坤边吃边点头,“嗯嗯,桐桐。”   看着他吃完东西,把他送回舅母房里,雨桐撸起袖子出来。那群恶作剧的小畜生还在嘲笑“大傻子”“大笨虫”,遗憾今天没骗到他。   林雨桐觉着,揍一顿真是便宜了他们。干脆忍着恶心徒手捡一块半干半湿的牛屎,一把糊那叫最欢的孩子脸上,“牛屎粑粑好吃,你先吃两口呗?”   众人愣了,没想到白白净净一姑娘,居然这么“暴力”。   被糊一脸的孩子反应过来后,“哇”一声,嚎啕大哭。在泪水冲刷下,几股黑褐色的东西顺着眼泪流进嘴里,又连忙“呸”了几口,可终究还是尝到味儿了。   伙伴们拍着手笑起来,“张铁蛋你吃牛屎啦!”   孩子愈发哭得撕心裂肺。   林雨桐忍着恶心,得意的扬扬犹带牛屎的双手,“谁再敢欺负我舅舅,我就让他尝尝味儿。”   她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黄头发的小姑娘,满眼崇拜的看着她,眼神亮晶晶,很像小星星。   孩子妈听见哭声挤进来,“好你个死丫头,我儿怎么着你了?你这么欺负他!”   林雨桐微微弓起背,做好随时抵御攻击的准备,“到底是谁欺负人?我舅舅因为当兵受了伤,你们不止不尊重他,帮助他,还合伙欺负他,他可是华国大功臣!县里人民武装部给他授过勋章的,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断子绝孙吗?!”   大家一惊,“人武部授过勋章”谁都能听懂,本来这年代的退伍军人是很受人尊重的,可因为他傻乎乎的模样,一辈子没啥出息的人好容易遇到一个落魄的强者,那颗欺怂怕恶的心就蠢蠢欲动。   家长怎么样,孩子也有样学样。   “告诉你们,我舅舅张灵坤,肩上的公勋章拿出来,县长也得尊敬他,你们凭啥欺负他?我明儿就上县政府门口问问,公然贬损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已经构成侮辱罪,侮辱军人罪加一等!”   村里人也没啥见识,被她的法律条款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敢哭了。   林雨桐见镇住他们,大声道:“我舅舅现在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英雄,谁不怕坐牢尽管来试。”   以前工厂欠薪,她带大批工友围堵市政府讨薪,虽然方法不对,但确实有效。底层没有合法的维权方式时,只能直接粗糙。现在拿出当年的气势,村民们都被吓住,要骂也只敢在心里偷骂。   当然,村里人也不会为这点事生气,闹黄酒席,毕竟,还是吃肉要紧。   雨桐不放心,从怀里掏出十块钱,故意夸张的晃晃,“大家记住了,以后谁看见有人欺负我舅舅,把人名、时间、地点记下来,去陈家坪找我,报一次信我给五块钱!”   “嚯!”   “哇!”   这他妈划算啊,跑二十里告个状就净挣五块,一群小崽子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个个踊跃举报,“张铁蛋昨天欺负大笨……哦不,灵坤叔叔,我们都看见了!”   有人争先恐后,“上个星期王鸭蛋也欺负了,我都看见了!”   林雨桐故意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谁叫王鸭蛋,自个儿出来!”   一个大个子男孩瑟缩着,被孩子们推出来。   雨桐双手叉腰,故作为难道:“咱们不能胡乱举报,诬赖好人……这可咋整?”   “没诬赖,我们都看见了,在河边,他骗灵坤叔叔河里有鱼,把他推水里,还用石头砸他,说要把他变水鬼!”七嘴八舌,时间地点说得一清二楚。   这他妈不是少不更事,是恶毒!公然谋杀!   林雨桐气得腮帮子酸疼,这帮小崽子,不收拾他们,还不得上天了。“大家说,欺负军人要怎么惩罚他?”   “打他!”   “用牛屎糊他!”   “不给他吃肉,赶出去!”   雨桐把十块钱放地上,“谁帮我舅舅报仇,这十块钱就归谁。”   孩子们一拥而上,对王鸭蛋拳打脚踢,有人趁乱用牛屎糊,有的用扫把打……人性的恶,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大人们拉都拉不住,最后十块钱不知被谁趁乱薅走了。但威信算是立下来了,林雨桐还真不介意花个几百块收拾这些坏坯子,不立个规矩出来,外公外婆老弱不堪,伯娘又隔得远,谁护得住张灵坤?   这位华印边境的英雄,当年可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狙.击手,要不是被叛徒出卖,被围攻俘虏,他现在绝对是军.区大神。   被印军俘虏的大半年,他经受住了各种严刑拷打,硬是没有吐露军.区半个字,正因如此才被人弄成傻子。   直到十年后,军.区重要战略部署完成,文件解密,他才受到真正应有的待遇。可人却已经傻得不成样了,连吃饭都成问题,被接去城里生活,某一天走出家门就再也没回去过。   可能成了流浪汉,乞丐,可能掉河里淹死,可能被人弄黑砖厂当劳工……从此,世上再无张灵坤。      ☆、029   林雨桐还算孩子, 孩子间打闹几句很正常,村里人也没在意。只有王鸭蛋他妈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她“小小年纪心肠歹毒”。   直到被伯娘拉进堂屋,雨桐仍觉着有道视线留在她身上。   可回头却又看不见,奇了怪了。   反正人那么多,她已被气昏头了,也懒得管, “咕唧咕唧”灌了一碗凉开水。   “傻丫头,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以后让你舅舅别出门就是,他们逮不到自然就放过了。”   林雨桐那股火气,一瞬间来到嗓子眼,但伯娘是个好娘,她不能冲她发脾气。   乔大花却恰恰相反, “我孙女干得好!那些小王八羔子,打死活该, 只是以后别用手抓,怪臭的。”   众人哈哈大笑, 张家外婆抹抹眼泪, 他们人老体弱, 儿子被欺负了也无力反击, 只能将他关在屋里, 尽量别让他出门遭罪。   可一家子小的小,老的老,傻的傻, 他们得出去干活啊,稍不注意就让他跑出去……被打了也没处说理。   张灵芝挨着她安慰,想说什么,看着婆婆的脸色,又不敢开口。   林雨桐眸光一闪。   忽然,屋里传来“哇——”一声,像病弱的小猫在哼唧。   “五丫醒了,教你弟媳妇换尿布去。”   张灵芝推开卧室门,林雨桐趁机猫进去。两辈子来,她还没见过这位“舅母”。   只见大红色被窝里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白皮肤,大眼睛,瓜子脸,黑头发,忽略她毫无内容的眼神的话,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而且,跟林雨薇林雨桐的漂亮不一样,她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养尊处优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少女……按理说,这样家境出生的女孩,张家应该娶不到。   “一一醒了,乖乖听话,咱们给五丫换个尿布就能吃饭啊。”像在哄小孩子。   舅母“嘿嘿”傻乐,“姐。”   看见林雨桐,她虽有点害怕,但也好奇不已,“你是……”   “桐桐。”   她似懂非懂,“桐桐,嘿嘿——”   所谓的“五丫”,其实就是个巴掌那么大的小东西,闭着眼睛,仿佛连哭都没力气。   张灵芝心疼坏了,“你瞧,比你当年还小呢。”   太纤细的小生命,纤细到梧桐不敢看,假装跟舅妈聊天。   舅舅至少还能有对话,而这位叫“一一”的舅妈压根不会对话,顶多她说一句,她跟着重复她句子里最后两个字,再加“嘿嘿”。   刚换好,又把孩子放她臂弯,教她轻轻的喂奶,这个倒是信手拈来……可能智商再低,母亲的本能还在。   “麻麻,nie nie ……”一个矮戳戳的小不点摸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小黄毛,嘴里叫着“别吓到妹妹”。是真黄啊,还稀疏,营养严重不良,一,二,三,四,高度相似的五官……得,大丫至四丫来了。   “姑妈。”九岁的大丫还记得张灵芝,又怯生生的偷看雨桐,“表姐。”   就是刚才在院里亮晶晶看着她的小丫头,雨桐也不知怎么跟这么纤细的小丫头相处,僵硬着“哎”一声,心内叹息不已。   这几个孩子外貌上都得了父母最好的遗传,五官精致,眼神灵动,可偏偏生在这样的家庭。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林雨桐不得不想,某一天,当她们越来越出挑,外公外婆再也动不了……可能会是一场灾难。   “表姐。”   “表姐。”   “宝菊。”   林雨桐一一点头,响亮的答应她们,诶等等!最后这个叫她“保菊”的是啥意思?   大丫赶紧纠正妹妹,“四丫错了,是表姐,不是保菊。”   “保菊。”   “表姐。”   “保菊。”   林雨桐:“……”得得得,这丫头三岁,话还说不清呢。   见她没生气,大丫又亮晶晶的高兴起来,“表姐,我带你找肉吃吧。”这丫头自从见过她帮爸爸打坏人后,特喜欢粘着她。   “七油油咯。”   一溜儿小黄毛带她出去,自己家的杀的猪,就在自己家,她们却啥也没吃上。雨桐好容易被压下去的火气“蹭蹭蹭”往上冒,她在意的不是几口吃的。   妈的,照这么下去,一家子老弱病残还不得被欺负死!   “奶,我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   乔大花挑眉,“准没好事儿。”   雨桐特意把她拉出大门,避开三婶和强子,别到时候事情没成,他们的闲话却满天飞。   “舅舅家的情况这样,奶奶咱能不能帮帮他们呀?”   乔大花不以为意,“咋帮,去年你伯娘拿回来的三百块,我都不用他们还了。”   “不是,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这个村子实在待不了,能不能把他们接……接去咱家?”看着奶奶脸色放下来,雨桐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你这丫头,别尽出些馊主意,咱家才刚吃上两顿饱饭就让你嘚瑟了?咱们没几亩地,他们去了吃啥?住哪儿?你几个表妹上学咋整?”   乔大花虽然不同意,但至少没破口大骂。   林雨桐知道,奶奶说的也是道理。   可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见识过被欺负的场面,还要留他们在这儿……等同于见死不救。   “你外婆以前也去乡政府反映过,本来是有点补助金的,可他退役军人带头超生这事……人没罚他款就算网开一面了。”   原来如此。   部队文件还在保密,他自个儿稀里糊涂又把当地政府得罪狠了……确实陷入了死胡同。   “那能不能接他们去咱家住几天?”   乔大花虽纳闷不年不节的,但也同意。   回到里屋,舅舅正坐床上,教舅母吃东西。“这个是鸡蛋,很好吃,香香。”   舅母挑起一筷,在他眼巴巴咽口水的目光里放到嘴边,忽然“嘿嘿”一笑,调皮的喂他嘴里,“你吃。”   月子里的红糖鸡蛋是加了几大勺猪油猪熬的,又腥又油腻,张灵坤眉头皱得都快夹死苍蝇了,却还是忍着恶心咽下去,小两口嘻嘻哈哈,一碗鸡蛋就是他们的山珍海味。   吃完饭,张灵芝哄着弟弟,问他愿不愿意去家里玩两天。   “去,去,跟桐桐玩。”   几个侄女也眼巴巴看着桐桐表姐,但爷爷奶奶不发话,她们都懂事的不哭不闹。   张外婆被中午那一闹闹得心里难过,也没心思带孩子,“去吧去吧,大丫明天不上学,带妹妹去记住要听话,不能跟表姐争东西。”   一溜儿小姑娘点头如捣蒜,五双一模一样的大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   林雨桐的心情却美妙不起来,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生了,太造孽。   临出门,张家外婆给他们准备了许多肉,千叮咛万嘱咐要听话,张灵芝承诺后天晚上会把父女五个送回家。孩子实在是太多了,一路就没个消停时候,而且山路又远,林雨桐也承担起背四丫的责任。   其实,拖拉机能直接开进张家村,但谁也舍不得花这钱。   就在林雨桐累得满身大汗即将倒地身亡之时,终于回到家门口。大门敞开着,能听见熟悉的说话声。   “杨老师?”   院里年轻男人回头,笑道:“回来了?”   张家父女五个很怕陌生人,犹豫着不敢进门。   “舅舅不用怕,这是杨老师,还有桐桐的好朋友沈浪。”   少年先叫了声叔叔,张灵坤不那么怕了,欢欢喜喜进屋,张灵芝放电视给他们看。   “杨老师怎么来了?”   “今天怎么没去学校,我还以为……”杨乔顺轻咳一声,昨天林老二闹那么大,他们以为是他闹家里来了,放学后不放心,还是得亲自跑一趟。   林雨桐很感动。   林家也没啥好东西招待,伯娘炒点南瓜籽儿,泡两杯茶叶水,就算待客。   “对了,杨老师,您知道因公致伤的退役军人,国家有没啥补助?”人没死成,当年的抚恤金已经被收回去了。   杨乔顺看向屋里,张灵坤被电视节目逗得“嘿嘿”傻笑,“你舅舅?”   “他这个是智力问题,伤残等级很高,如果他本人在不违法的前提下,应该能获得终生补助。”   雨桐无奈的笑笑,“那如果他是因为完成国家重要战略部署而致伤残,但因为保密要求,没人知道……这个有没可能先拿点补助?”   杨乔顺摇头。   国家机密万不得已,不可提前解密。这个委屈,只能他自个儿受着了。   林雨桐失望的垂下眼眸,难道真要等到十年后吗?那时候舅舅已经没几年好日子可过了啊。   “不过,你把他的情况跟我详细说一下,我帮你问问家里人。”   他的家里人……那可是外交官世家啊!虽然军政分管,但大家族盘根错节,说不定有关系能问到话,不一定能有上辈子的待遇,但至少有点抚恤金,去大城市大医院看看,也许还有治愈的机会。   最不济,也能从张家村搬出来。   林雨桐已经不知怎么感激班主任了,跑屋里抱三罐鸡枞油来,杨乔顺两罐,沈浪一罐,“谢谢你们来看我,谢谢杨老师帮忙,我舅舅是个很好的人,不应该这么被辜负。”   杨乔顺点头,客气一下就收下了。   伯娘勤脚快手,很快捯饬出三四个菜,让大伯和雨桐陪着他们吃顿便饭再走。   雨桐一直将他们送到村口,趁着夜色还不深,刚回到家门口,忽然听见张灵坤杀猪似的嚎叫。她脚下一个踉跄,这才几分钟,不会是又被人欺负了吧?   “灵坤不怕啊,这是咱家小花,咬一口不疼的,姐给你呼呼就不疼了。”   小花咬人能不疼?雨桐实名反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培训结束太晚,回到家老胡都快累趴了,倒头先睡半小时,所以更新特别特别晚啦~~   ☆、030   “呜呜……555~”   张灵坤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大孩子, 靠在姐姐怀里,眼泪没掉,只会干嚎。   雨桐再次心痛,要是没被严刑拷打虐待,他现在应该是玉树临风气质非凡的伟男子。一般这个水准退居二线的狙击手,要么留部队, 要么进警队、警校,都是不错的教练,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她快步进门,“舅舅别哭,我待会儿替你打它啊。”几个表妹也在旁边跟着抹眼泪,虽然从小就知道这个“爸爸”靠不住,比她们还幼稚, 但终究是个成年男子,在她们心目中就是依赖。   谁知张灵坤却道:“嘿嘿, 不疼了,舒服。”   张灵芝以为他说傻话, “好好好, 不疼就进去看电视吧。”锅里还在做大家吃的菜, 又忙去了。   林雨桐却忽然灵机一动, 她当时也是先痛得要死, 后神清气爽,会不会……   然而,没等她问清楚, 张灵坤就倒地下了。   “爸爸!”   “爸爸!”   “呜呜……爸爸碎觉觉……”   几个小姑娘吓得叫起来。   雨桐见舅舅躺地上一动不动,第一反应是把手放他鼻子面前,感觉还有气儿的一瞬间,才没被自己吓死。以前学过心肺复苏,想了想又把他衣服掀起,露出结实的胸膛,胸骨偏右一个横指的地方,有个枪孔样的疤痕,异常醒目。   她强迫自己镇定,集中注意力,见随着呼吸和心跳,胸廓还在正常起伏。   应该没事……吧?   “舅舅?”手下用力搓了搓他的脸。   张灵芝被几个侄女哭声引出来,“这是咋啦?”   大伯刚从地里看摇钱树回来,也被吓一跳,“灵坤咋啦?来,赶紧送医院去。”蹲下.身子,让把大汉推他背上。   林雨桐再次确认,他呼吸平稳,面色不黑不白,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居然觉着比刚才红润不少。眉头舒展,嘴角微翘,不是痛苦样貌。   这么远的山路,大伯一个人根本背不出去。   “我舅舅应该没事,扶他进屋休息一……”话音未落,大丫找了乔大花回来。   “别动,让我来!”只见她在手心吐了口唾沫,双手互搓直至发热,大拇指朝张灵坤人中掐去。   雨桐看着她咬紧牙关,那力道……头皮发麻。   幸好自个儿当初没昏,不然没被小花咬死也得被奶奶掐死。   但胜在有效,连掐几下,张灵坤眉头紧皱,把脑袋转开。“别闹……困。”   会说话,那应该就是没问题。大人们都放心下来,将他送进阳子屋,脱了鞋袜放床上,压好被窝。   大丫带着三个妹妹,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里蓄满泪水,哪儿也不肯去,就一溜儿站床前守着。林雨桐也不放心,跟她们在一起,搬几个草墩让坐。   “别担心,你们爸爸应该没事。”   “爸爸会不会死?”几个表妹真长太像了,雨桐只能根据身高判断,说话的是二丫。   “肯定不会,爸爸不是真笨,只是生了病,等以后病好了,没有谁敢再欺负你们,还能给你们买很多漂亮的裙子,小书包。”   几个丫头目露期待,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摇头,“我们不要裙子,只要爸爸别死。”   得,合着安慰半天,还是没用啊。林雨桐其实觉着挺奇怪的,舅舅是后天痴傻,舅母如果是先天智障的话,应该生不出这么聪明的孩子吧?四个闺女总有那么一两个会遗传到吧?   然而,她们真的很聪明。   那如果舅母不是先天的,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她老家到底哪儿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舅舅家?从伯娘那儿打探到的消息是,张家谁也不知道她的全名是啥,只知道舅舅回来后半年,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上门讨饭,嘴里叫着“一一”。   外婆可怜她,多给了一碗米汤和两个玉米棒子,她就赖着不肯走了。   想到自个儿儿子也是个傻子,以后老两口死了他说不定也跟这叫花子一样的下场,外公外婆物伤其类,就当给儿子积阴德吧。每天自家吃啥,就给她点啥,某一天洗干净发现居然还是个漂亮大闺女,外婆就动了心思。   儿子这样的情况,自家这条件,想娶好闺女是不可能的。   本来,她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毕竟自己也有闺女,做不来硬逼姑娘的事,想着先让她跟儿子当玩伴,要合适就结婚,不合适就当多个闺女。   谁想养着养着,姑娘肚子就大起来。   得,还真成了!   张家老两口谢天谢地,给他们在村里摆几桌酒,也算结婚一场。谁知第二天去乡上打结婚证,人民政所的不给打,说傻子不能结婚,怕生出一堆小傻子,加重社会负担。   反正他们也不懂,只会说“孩子我们养,不用国家养”。求爷爷告奶奶不给打,索性也不管了,反正孩子只要能上学就行。   张家外公外婆,说他们聪明吧,又做出这么愚昧之事。说他们愚昧吧,又知道砸锅卖铁也要送丫头们读书,大丫上二年级,二丫明年也准备上一年级了。   大丫很聪明,喜欢看书,不爱看电视,来了就抱着雨桐三四年级的语文书看,不认识的字会问,自个儿用铅笔注音。雨桐很喜欢她,希望她能有个光明的未来。   谁也没注意,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   中途,大人叫她们吃饭,雨桐舍不得让几个小哭包守着,就一直陪她们,问些简单易懂的小问题,尽量分散她们注意力。   “大丫生日是哪一天?”换汤不换药可以一连问四次。   “爸爸生日呢?有谁记得?”   大丫举手,“过年的时候!”具体几月几号就说不出来了,她腼腆的笑笑。   “那妈妈的呢?”   几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爸爸一起吃鸡蛋。”   老两口也不知道“一一”生日,就在张灵坤那天,煮俩鸡蛋,一人一个。   “九月十四。”   “嗯?谁在说话?”   四丫眼尖,“爸爸!爸爸!”   雨桐回头,见舅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她。   跟白天的迷茫、纯净不一样,此时的眼神,有内容,更像三十多岁的眼神。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讷讷着嘴唇。   “爸爸,爸爸还痛痛吗?”大丫摸着爸爸的大手。   男人视线落她脸上,颤抖着叫一声:“大丫。”   又依次往下,“二丫”“三丫”“四丫”,换来无数声“爸爸”。仿佛一窝饿了许久的雏鸟,大鸟衔着虫子归来,一只只探出脑袋,小嘴大张。   “是爸爸不好,让你们受委屈了。”男人的嗓子许久不开口,是沙哑的。   林雨桐大惊,这可不像“傻子”能说出的话,莫非是……她看看自己被咬过的右手,颤抖着问:“舅舅刚才说的九月十四是啥?”   “一一生日。”   “一一是谁?”   男人愧疚的垂下脑袋,摸摸几个懵懂的女孩,“是我对不住她,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当年……”   林雨桐可没时间听故事,“舅舅,你……好了?”   张灵坤点点头,“多谢你,桐桐。”   这回,换林雨桐呆若木鸡。   ***   所有林家人都震惊了,痴痴傻傻的小舅子居然会喊人了。   不止会喊人,还知道跟姐夫聊天,说姐姐姐夫这么多年辛苦了,虽然有些句子说得很慢,甚至磕巴,可却条理分明,没见过他几个小时前的人,压根不相信是同一个人。   “咋……咋就……”张灵芝捂着嘴,眼泪簌簌的掉。   这个会说会笑的男人搂住她,叫她“姐”,还说起小时候的事,如果不是灵坤,他怎么会知道那些?   乔大花把眼睛放埋头大吃的小花身上,若有所思。   林雨桐赶紧道:“估计我舅舅那次受伤,脑袋里有瘀血,刚才磕地上把脑袋里的瘀血化开了……”再啥压迫到记忆神经、语言中枢的,反正家里人也不懂,一听她是书上看来的,倒是半信半疑。   以后回了张家村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万一杨乔顺那头找到关系了,也得跟上级部门交代一下……虽然,雨桐觉着,恢复正常的舅舅,压根不需要啥救济了。   张灵坤很上道,看了她一眼,“对,我也觉着是这样,以前能听到你们说话,就是脑子里像有啥压着,说不出话来。”   乔大花“阿弥陀佛”几声,让伯娘赶紧拿香烛跪大门口拜谢菩萨,又放一串炮仗,杀一只大公鸡,用鸡血黏一小撮鸡毛在他脑门心。   老太太忙前忙后,倒是让张灵坤不好意思起来。   几个丫头渐渐发现,爸爸真的不一样了,用又害怕又惊喜的眼睛看着他。   此时的张灵坤,脑袋里却出现另一个跟她们十分相像的女人。他再也坐不住,想立马回家去。   乔大花急了,“回啥,深更半夜别乱,明儿让你姐夫送你们。”大家都理解他“病好”要第一时间见爹娘的心情,但天黑路远,谁也不放心。   这一夜,林雨桐激动得一夜睡不着。一会儿是“大笨蛋”舅舅,一会儿是狙击手张灵坤,一会儿又是野性难驯谁都不服的小花。   隔壁屋那父女五,也睡不着。   张灵芝体谅弟弟心情,将大梅的床搬过来,两床拼接成一张大床,准备了足够的干净柔软的被褥,让他们睡一处。   最大的大丫也才九岁,农村人也不讲究这些,况且张灵坤亏待女儿实在太多。一想起几个丫头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那些小崽子欺负这么多年,他就气得拳头紧握。   来自父亲的保护缺席了这么多年,他不想再错过哪怕一个晚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木瓜沙律 10瓶;懒懒 3瓶;kimjjlen 2瓶;1797242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31   回到镇上, 天已经黑透,月亮看不见,星星倒是不少。   婉拒了班主任让上宿舍的邀约,沈浪一个人抱着玻璃罐,来到村子尾巴上的破屋。   黑夜里不用点灯,伸手在门上熟练的摩挲两下, 锁“啪嗒”就开了。院里堆满了村人的麦秆,玉米杆,他在上头盖一层塑料薄膜,雨水淋不着,大家都很感激他,又给送了几斤米来。   想到米面,少年打了个嗝。   在林家他也不好敞开肚皮的吃, 倒是林家伯娘是个好人,肉大勺大勺的舀给他, 米饭一连给添了四碗。   原本以为,她跟自己一样, 没爹没娘, 可现在才知道……她有疼她爱她的一家子。   嗯, 也挺好的。   屋里有中午吃剩的半碗米饭, 天气冷, 放到明天中午应该不会坏。他把东西收好,将课本拿出来,在灯下复习起来。她都能从倒数逆袭成尖子生, 他自认不算特笨,应该也能前进一点吧?   越是这样想,脑海中越是出现她白净的小脸。有的人聪明却不够努力,譬如他自个儿;有的人足够努力却聪明不足,譬如蔡星月……为什么她那么聪明的脑袋还那么努力?   在困惑里,少年迅速复习完白天所学。   “沈浪在不在?”   他赶紧合上书本,“婶子?”是村长家老婆。   “我还怕你没回呢,咱家灯不亮,你叔不在,听说你很会弄……”   沈浪二话不说,锁上门就跟她过去。   村里通电小十年,灯不亮了,一般的农村汉子都会鼓捣两下。但像沈浪这么信手拈来,看一眼就知道哪儿坏的,却没有。村里小到灯泡,大到碾米机磨面机坏了,都会找他。   只见他先开关灯试一下,没反应。将灯泡拧下来,铝皮手电筒照着看一眼,“灯丝没烧。”   “那是哪的毛病?”   少年不说话,拿电笔在灯座上试了一下,“估计是电路问题。”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拿手在总闸上鼓捣几下,又隔着墙皮在电线上方摸了几下,透过厚重的墙皮,仿佛有弱弱的电流从指尖流过。   大家也不懂他摸啥,都屏气凝神等着,祈祷今儿可一定要修好,不然赶不上电视剧了。   “这儿。”   “啥?”   “婶子,这儿有问题。”少年修长的手指轻扣墙面。   这年代农村很少会有人把电线埋墙里面,村长家因有亲戚在市里,懂点儿装修,当时就撺掇他们学城里人,在墙体上挖个槽把电线埋进去,说安全又美观。   “那得把墙拆了吧?”女人不大乐意。   少年犹豫一下,手下摩挲,感受到墙体材质、厚度,“不用,给我个凿子。”   女人心疼墙,舍不得弄坏墙体,可俩孩子闹着要看电视,一边一个抱着她胳膊晃,“妈,凿吧,凿吧。”   “可一定要小心啊,别弄太坏,当初花了好多钱呢。”都怪臭男人不在家,沈浪被传得神乎其神,那也是个孩子,能有她男人懂?   反正她不信。   沈浪接过凿子,找准位置,在女人肉疼的目光里,轻轻凿了两下,表面混凝土层微微有个裂痕,他又从不同方向凿了两下,顺着缝隙掰开一整块三角形的泥土,轻笑一声。   “妈!有老鼠!里头有老鼠!”   原来,有只死耗子啃了电线,被电死,形成短路。   而且,老鼠卡的位置不偏不倚,在个凹进去的土坑里。   埋线时挖的槽太大,一只体积瘦小的老鼠顺着爬了这么久,都没人知道。   沈浪把总闸关掉,将老鼠提溜出来,又把咬断的电线包裹起来,重新压埋结实……几分钟后,看着完好无损的墙面,一家子惊诧不已。   “诶,刚不是凿墙了嘛,咋……痕迹哪儿去了?”   沈浪淡淡的笑笑,没有人比他更懂这东西。   夜里,少年做了个梦。   漆黑的小屋里,孩子窝在墙角,慢慢适应这样的光线,手指在墙上抠啊抠,哪儿的墙皮有多厚,里头是些啥,土层有多厚,有几个手指寸,他仿佛能透过墙皮看到里头的结构。捡块碎碗片,用尖利的棱角磨啊磨……很快,墙被他挖出一个洞,有光线偷进来。   原来,外头是有太阳的啊。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自己掌握了什么天分,只知道被关了半个月后,很多东西在他眼里都不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譬如,看到凳子他就知道里头有几颗钉几个隼口,轻轻用点巧力就能让它风崩离析,变成一堆木头。   诶,真的好饿,小沈浪摸摸肚子,透过小洞,能看见有几只鸡在跑。   忽然,“哐当——”一声,门被人踹开了。   突然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一个高大的男人逆着光,“小崽子干啥呢?”   他知道示弱,发出两声哭声。   男人仿佛吃了兴奋剂,揪着衣领拎起他,“妈了个*,我他妈让……”骂得差不多了,一把将他摔地上。   很快,门又“啪”一声摔上了。   黑暗带给他的,不止是恐惧,还有无穷无尽的孤独。   在黑暗里,他跟蚂蚁做朋友,跟蟑螂聊天,透过小洞看见鸡仔满地跑,还有一缕缕阳光照进来。   很快,他摸清门锁结构,花了三天工夫,用细细的手指把锁弄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出去,那个男人知道以后,只会换锁,加强各种防范措施。   ……   后来,妈妈回来,推开了门。   他揉揉眼,窗外有亮光照进来,一看床头的闹钟,吓得一个鲤鱼打挺,要迟到了。   ***   今儿是星期五,雨桐还得去学校上课。天色还漆黑着就得起床,奶奶把带回来的肉挑几块瘦的,用罐头瓶装了,让带学校中午饭的时候分同学吃。   没想到张家父女五个也起了,舅舅怎么洗,四个表妹也跟着怎么洗,亦步亦趋的模仿……这可能就是父亲的力量吧。   雨桐羡慕她们,自己约等于没有父亲,大伯虽然在履行父亲的职责,可她已经过了想要建立父女亲密关系的年纪,对大伯终究敬重有加,亲密不足。   当着奶奶的面,伯娘塞了五十块钱给灵坤,“孩子太小,走不了山路,你带她们去镇上坐车吧。”   张灵坤一想也是,别把闺女脚走坏了。“行,姐先借我,下个月还你们。”   乔大花适时的插嘴:“亲戚间说啥还不还的,这是你姐和姐夫的心意,快收起来。”   没一会儿,大伯挑水回来,说要送他们一程。主要是孩子太多了,灵坤一个人背不过来。大伯和伯娘帮他一人背一个,大丫能自个儿走,虽然慢点,但出发得早,也倒不赶时间。   一群人说说笑笑,眼看着走了快半小时,家里看不见这儿了,伯娘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塞给灵坤。   “姐这是干啥,刚才借的我都没还呢。”   大伯轻咳一声,小声道:“刚才那是阳子奶奶的心意,这是我跟你姐的,回去好好过日子,干啥都得花钱。”   他好了,大家都开心。张家老两口终于有盼头了。   雨桐捂着嘴笑,看不出,伯娘还有这么聪明的时候。   “舅舅快揣起来,我啥也没看见。”   三个大人被她逗笑,伯娘的尴尬倒是缓解不少。   ***   下午,杨乔顺拿了一沓资料进来,五个去县里参赛的代表,人手一份。   “下星期三就是比赛时间,大家好好准备一下。”见沈浪一直盯着前头的人看,他走过去敲桌子,“记住没?”   沈浪红着脸点头。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来到教室就在找她的身影,很想问问她舅舅怎么了,可自己啥忙也帮不上,倒不如不问。那样的英雄人物,他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见呢。   而且,她今天心情貌似不错?   从进教室就在笑,嘴角始终保持一个愉快的弧度,就连下课趴桌上也是在笑。   林雨桐拿到资料,类似于后世的题库,整整五千多题,花半小时全存档进脑海。   蔡星月见她又把资料放桌上,好心劝道:“拿回去周末看一下呗?这么多题,别的学校肯定也来不及看完,咱们多看一点是一点。”   “全看完了。”   蔡星月:“……”张口结舌。   刚出学校没多远,遇到放月假的阳子和大梅,雨桐嘚吧嘚吧嘚,将舅舅的事说了,兄妹仨都很开心,说星期天得去看看外婆一家。   ***   然而,没能等到星期天,星期六一大早,外婆就来了。   老太太神采奕奕,满眼焦急站大门口,“桐桐,你大伯呢?”   林雨桐正蹲着刷牙,含了一口牙膏沫子,“外……外婆?”   “你大伯在哪,我直接找他去。”   阳子听见,赶紧跑出来。原来是舅舅昨儿回去后,人是好了,老两口没高兴多久,他就闯祸了。   张灵坤把村里几个二流子揍了,要么断手,要么断腿,躺地上起不来。人几家人昨晚就把张家围了,说要把他送派出所。一家子害怕得整晚没睡,外婆趁着半夜人少跑出来,来找女婿帮忙。   几个孩子赶紧把大伯和伯娘喊回来,雨桐灵机一动去喊三叔三婶,又让奶奶从隔壁喊了几个青壮年……这种时候,人多力量大。   大家来到镇上,一口价十块钱包了辆拖拉机上张家村。舅舅揍那五人,都是村里臭名昭著的二流子,关键人都是大族子弟,宗族力量强大,雨桐怕出问题,又答应多给司机十块,让他哪儿也不许去,就在村口等着。   司机为了拿到十块钱,只能乖乖等着。事后回想起来,她真是无比感激自己多留了个心眼。 作者有话要说:  舅舅家的事很快一口解决,以后都是好日子啦~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星星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32   外婆带着十几个青壮年, 稍微有了两分底气。   还没到家门口,就被村里人看见,“哟呵,搬救兵来了?”   “别说救兵,今儿这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带头的男人坐凳子上,翘着二郎腿。   “那个就是村长家大儿子, 他儿子被灵坤打断了腿,现在赖定咱了。”   林雨桐注意到,他手上戴着这年代不多见的手表,脖子上也有根鸡肠子粗的金链子……有钱。   外公拿着一把杀猪刀,堵在家门口,隔着人海,雨桐看见舅舅搂着母女几个, 最小的五丫哇哇哭个不停,比昨天的猫叫还不如。   “张大财你别欺人太甚, 我儿打人是不对,我们也愿出医药费赔不是, 但你堵得几个孩子不敢合眼, 你也是当爹的, 忍心吗?”   “我呸!那傻子生的又不是我的种, 我他妈有啥不忍心的?”村里男人看向舅妈的眼神都不怀好意。   一一虽然傻, 可众所周知的白.嫩漂亮,自从见过洗干净后的她,村里汉子眼睛都快直了。外婆知道自家护不住她, 平时出门干活都会把门锁起来,不让他们跑出去。   可再怎么小心,总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张灵坤出去玩,也会带上她,老人在地里干活,也不知道他们受了啥欺负……反正,灵坤病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揍了几个二流子。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被他们欺负了。   糊糊涂涂这几年,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记忆。那些屈辱的瞬间,早已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大伯大喝一声,“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要脸面的人,有事说事,有理讲理。”他历来讲话公道,手里又有嫁接果苗的本事,在陈家坪很有两分威望。   “你他妈谁啊,姑爷管起岳父家的事,就这几分家当你图啥?”   众人哈哈大笑,陈家坪可是远近闻名的穷村子。   林雨桐看着脸红脖子粗的大伯叹口气,小声对三叔耳语几句。   “大家都是一乡一邻的,打人是咱们不对,赔钱还是怎么着,你们给句实话。”   “赔钱也行,先把咱们几个受伤的子弟送县医院住着,不好谁也别想出院,出来每家一千营养费……怎么样?”   外婆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们要拿得出这几千块,还愁事情解决不了?   “大家也别欺负我家亲戚,放眼整个张家村,能拿出几千块的也就你们几家……要不这样,人先送医院,治病要紧。”   几个伤员应景的呻.吟几声。   “再不医治,骨折的地方就会愈合,到时候腿短了一截儿可不得成瘸子?”三叔“啧啧”两声,“反正都是要赔钱,残废不残废都一个样,索性大家也别去了,看谁耗得起。”   “你!”   村长几个儿子不乐意了,侄子成了残废,到时候还不是得麻烦几个当叔叔的?张大财老婆一想到独子可能真变成瘸子,也不敢拖了,“咱这就上医院,这账咱慢慢算。”   有她带头,其他几家也闹着要上医院。   送医院总得人手,几个年轻力壮的都去了,只剩一群看热闹的,大家这才有机会挤进外婆家。   “伯娘你先看好舅妈和表妹。”   “舅舅,这事你咋想的?”   张灵坤双拳紧握,作为男人,孝顺不了父母,护不住妻女,他比谁都愧疚。可一时冲动带来的后果却不是他一个人能承受的。   派出所的人一来,重伤他人,还是五个,等着他的将是牢狱之灾。   他坐牢了,一家子更加没指望,村里人不知还要怎么变本加厉欺负她们……他蹲下.身,双手抱头,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无望。   “这样,钱咱们该赔还是得赔。”大伯和三叔点头,纷纷道:“钱的事咱们一定尽力帮你。”   “但坐牢是不可能的。”雨桐话锋一转,和舅舅耳语两句,只见他睁大眼,最后还是点点头。   ***   没一会儿,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堵门的村民越来越不耐烦,闹着要张灵坤出来给个说法。   要么坐牢,要么赔钱,要么他怎么打别人的,别人怎么打回来。   张家外婆往门槛上一坐,“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我儿子是个傻子,他哪儿知道打人?把事儿赖一个傻子身上,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麼?”   村人:“……”   诶等等!啥叫傻子?他昨儿打人的时候可精神了,张三李四谁是谁叫得一清二楚。   “谁说他是傻子?他的傻病不是好了吗?”   张家人一口咬定,“谁都看得见,我儿子一没吃药二没上医院,傻了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好?”   张灵坤也适时的说几句“傻话”,胡言乱语几句。浑浑噩噩这十年,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都熟练不已,装傻不过是本色出演。   果然,村人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真傻?”   其实,他们这次敢这么嚣张这么“团结”,就是因为昨天听说张灵坤傻病好了,一想到他没犯傻之前,一只手就能揍死一头牛的狠劲,再想到这么多年来全村人对他家的欺负,所有人都深深意识到——不在这时候弄垮他,以后只能等着被他弄死。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把他弄牢里去。   可现在这……这,又傻了?   那还到底要不要弄死他?   正犹豫着,一群穿草绿色制服的男女从远处走来,手里提着大喇叭,“让开让开,堵门干啥?懂不懂法?”   也不知是谁说了声“警察来了”,大家赶紧让开一条道。心道:警察同志可终于来了,管他傻不傻,先弄牢里再说。这么个狠人放眼皮子底下,做过亏心事的大家,谁也睡不安稳。   “还拿刀子呢?人老弱病残怎么着你们了?村长是谁,这么大的事不会报警吗?”说话的男人是乡镇派出所所长,刚好是另一个村的,历来跟张家村不合,每年都要为抢水的事斗殴。   一面是自己的父老乡亲,一面是彪悍好斗的野蛮子,心偏向哪边自不用说。   雨桐向阳子投去赞许的目光,让他找人,这书呆子哥哥还挺会找。   所长拿着大喇叭,噼里啪啦一顿臭骂,张家村的人虽然野蛮,可还不至于跟警察硬刚,人可是带手.枪的,随便“砰”一声就是一个血窟窿。   “同志误会了,咱们不是,咱没欺负人,是张灵坤打了人,咱来讨说法。”村长老头点头哈腰,递上一根香烟也被无情的推开。   “可我咋听说他是个傻子?傻子也能打人?你们正常人连个傻子都打不过?还他妈是不是男人?”   “他哪儿傻,已经病好了,可狠着呢!”   “就是!”   然而,张灵坤就用懵懂无知又好奇的眼神看着一群警察,还不怕死的围着他们转圈圈,“嘿嘿,手.枪打坏人,妈我想要□□……”   “biu——biu——biu——”   雨桐憋笑憋到肚子疼,舅舅这演技,咱悠着点儿,可别用力过猛啊。   “看看,看看,就这样儿你们还欺负人。”   “我们没有,明明是他欺负咱们,昨天那打人的狠劲……”   然而警察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行了行了,该医的医,别他妈废话。”   眼看着他们就要打道回府,村民们不乐意了,“那医药费怎么办?这一家子穷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同志你们得把他抓回去坐牢。”   所长翻个白眼,“他是傻子,你跟他计较啥?法律规定,精神病就是杀人也不用坐牢,我咋抓?”   村民傻了。   傻子就可以随便打人了?以后杀了人还不用负责?   万一以后他想起大家的欺辱,搞不好哪天半夜就被他抹了脖子……还他妈不用坐牢!   村民们慌了,放眼整个村里,没欺负过孤儿寡母的可找不出一家,到时候谁会被杀,谁先死?立马自发的将警察围起来,这事不解决谁也不许走。   “怎么着?想袭警?”所长正愁没机会名正言顺收拾这群刁民呢。   村长老脸笑成一朵烂菊花,“不是不是,您误会了,你们几个,退开些,别拦着同志办案。我们是想着,张灵坤有精神病,还动不动就打人,万一以后哪天……打了咱们男人不要紧,要打了女人和孩子……这可就……”   “就是,得把他弄走!”   “他不走,就跟菜刀悬在头顶似的。”   大家七嘴八舌,达成空前的团结,目的只有一个——弄走这定.时.炸.弹!   雨桐使个眼色,三婶一屁股坐地上,“警察同志可得给咱做主啊,一家子老弱病残被人这么排挤,田地房子全在这儿,能去哪儿?”   “是不是非得逼死一家子才算完?好,要逼死是吧,那咱们灵坤就先……毕竟,睡着的事,谁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醒来?”她故意阴测测的笑。   大家一听这赤.裸.裸的威胁,那更加必须,立刻,马上弄走他了,最好一家子全弄走。   有人凑村长耳朵边嘀嘀咕咕,其他人听见也跟着点头。   林雨桐真想给三婶点赞,会说话就多说点儿。   “这样,趁着警察同志今儿也在,咱们把话说清楚,张家村是不能再让他们住下去了,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么他们搬走,要么你们把他抓走关大牢。”   “那他们田地咋整?房子咋整?你们心也太黑了,想贪人东西就直说,还拐弯抹角……”   “呸!就这几间土坯房谁他妈看得上?他们田地和房子,咱全村人集资送鬼,说吧,要多少钱才愿搬走?”   bingo!   等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有加更哈,大概在六点~   ☆、033   粗略估计, 张家有田八亩二分,地十二亩,土坯房五间,院子两百平……村长主动折成钱一千八百块。   不管张家人干不干,反正三婶是不干。   “一千八打发叫花子呢,这样吧, 我出钱,你们每家一千八,都他妈给老娘搬着混蛋,把田地让给我亲家。”   她说的虽然是大话粗话,但事实确实如此,都这时候了村长还欺人太甚。一千八百块钱听起来不少,可买断了田地, 张家就啥也没有了。   “那你要多少?”村长老头气哼哼,没想到张张灵芝这妯娌是个难缠的货, 毛辣叮似的,叮上就不放了。   “按国家法定标准计算。”雨桐俏生生一句, 让大家愣住了。   她一直不声不响, 村人忙着扯皮, 还真没注意到她。   “这事还有啥国家标准?黄毛丫头不懂别瞎说。”   “警察叔叔, 我先说, 您听一下,看是不是这个道理。全村人要把外婆外公一家赶走,让他们流离失所, 田地方面,是不是要承担土地补偿费、青苗补偿费、附着物补偿费、安置补偿费?”   几个警察点头,好像是这个理儿……当然,他们才不会承认许多名词听都没听过呢。   “土地补偿费是土地前一年产值的五倍,外婆,你们家田地一年总收入多少?”   老太太早得了交代,“至少六百。”   “行,那就是得补偿咱们三千。另外,田地现在还有庄稼,耽误了一拨,还得补贴半年青苗补偿费,也就是三百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外婆家地里有两口地窖,一口井,一间茅草屋,这些都属于土地之上的附着物,按市价得补偿三百块。我外公外婆年满六十五周岁,被你们赶得流离失所,每人必须补偿一千块安置费;舅舅舅妈是精神病人,智力残疾,没有劳动能力,每人一千;五个未成年表妹没有固定收入来源,为了保障受教育的权利,每人五百……”   村里人疯了。   彻底疯了。   村长小眼睛特别会算账,林雨桐才报完,他就算出来,颤抖着嗓音,难以置信:“居然要咱们赔偿他一万零……”   “不不不,零头不要,取个整数,一万吧。”   “你!”   “我他妈傻啊,要住就让他住下去,有本事来杀我,看谁干得过谁!”男人们骂骂咧咧,一副要与张灵坤决一生死的气魄。   可女人们不干啊,她们哪是张灵坤对手?他疯病发了可不管男人女人,照打不误。   一万块的话,整个村有两百多户人家,每家凑四五十……呸呸呸,她们人口少,得按人头凑才不吃亏。一共一千六百多口人,每个人头五六块就行。   大家交头接耳,计算自家要出多少“份子钱”。人口少的只用二十来块就能送走这樽瘟神。   这他妈还挺划算啊,傻子才不干。   林雨桐早两个小时前就算过这笔账了,“当然,咱们也得讲道理,舅舅神志不清打了人,我们也很愧疚,那五名伤员的医药费,按每人三百块赔偿怎么样?”   她问的是警察。   这年代,国家单位工作人员一个月也才挣这么点儿,确实公道。   他们点头,林雨桐掰着手指头算,“一万里头扣掉一千五,大家只用凑八千五就行,咱们立马搬走。”   村长跺着脚骂:“休想!”   妇女们跃跃欲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送走瘟神一劳永逸。   “村长,你们家人头多你自然不愿,可咱家才四口人……有些人哪,年纪一大把,屁股还是歪的。”他们家光儿子就有七个,儿媳妇孙子孙女算上,得凑小一百。   女人们说起风凉话怪难听,可确实是这道理,只要弄走他们,以后大家都安全。况且,对张家村的人来说,每家几十块也不是拿不出来。   村长的胡子气得一吹一吹的,肺都快炸了。这死丫头算得一笔好账,临走还要坑一笔,没门儿!   这年代的警察还比较热心,虽然不属于职权范围之内,但都跟着说了两句公道话。“小姑娘算得挺对,就这样都便宜你们了。”   村长有苦难言:这他妈哪儿便宜了?!   眼看着村民两极分化越来越严重,大有“这老头再不答应就要揭竿而起”的架势,林雨桐知道,火候到了。   只见她站出来,真心实意道:“放心,咱们拿了补偿费,会白纸黑字写下来,让几位警察同志作见证人,以后一定会用铁链把舅舅锁屋里,绝不放他出来祸害大家。万一他祸害了谁,咱们都会赔偿……但万一还住村里,可就谁也说不准……”   “成!”   “村长还想啥呢?你不怕我们可怕呢!”   “就是,屁股坐这么歪,明年咱们换人干,铁打的张家村,流水的老村长……”   老头子嘴都气歪了,深深叹口气,“随你们吧,以后别他妈后悔。”   然而,谁也不愿听他的,送走瘟神是第一要义。有人自发的拿出纸笔,挨家挨户数人头,多的一百,少的几十块,很快就凑出七千多块……用麻袋装了整整六麻袋,全是毛票。   剩下有那么几家钉子户,打死也不凑。反正他们又没欺负张家人,人要报仇也报不到自个儿头上。   趁着凑钱的功夫,伯娘和三婶忙着打包行李,大件行李就是几张床两个柜子,铺盖被褥啥的好收拾,卷了就行。锅碗瓢盆先收拖拉机上去,米面肉蛋派个壮小伙跟着,先运镇上去。找个熟人家里放着,小伙子跑村里叫人,以林家人缘,喊十几个帮忙的不在话下。   林雨桐则趁机写好协议,这个协议,从见舅舅第一面她就想好了,只是没想到实现得如此之快。   简直干净利落,潇洒漂亮。   她够机灵,大家一致觉着让她陪着舅妈和表妹们比较稳妥,老人、女人、孩子先撤。   剩下几个男人扛上八千三百多块钱,收拾了最后一拨行李,不再停留。   从今儿开始,张家彻底跟张家村和宗族断了联系,用伯娘的话说,“就是饿死穷死也不会再回来。”   外婆却高兴不起来,越靠近陈家坪,她的眉头就皱越紧。   “外婆想啥呢?”   “你奶……算了,你也不懂。”   雨桐知道她的担忧,奶奶心是好的,让接济帮助一下外公外婆她没意见,每年两三百她也睁只眼闭只眼。可要让张家常住的话……她不会同意。   农村人宗族观念根深蒂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林家土地有限,仨孩子读着书,养活这几口都成问题,再老老小小来九个?   这不是把她儿子当牲.口糟.践嘛?   果然,奶奶早早的听说了,等在村口,见到亲家公亲家母脸色尚可,还一个劲安慰他们:“安心的住下,过几天农闲了让他舅和老大在村尾那自留地上盖几间,没地种咱就下南方打工,总不会饿死。”   瞧这话说的,一来就挑明了。短住几天没关系,咱最多送你块自留地盖房子,种粮食的好田咱家也不够吃,灵坤大小伙打工也能挣钱。   虽然撇得比较干净,但外婆还是松了口气,感激不已。   他们也不是不懂眼色,亲戚间救急不救穷,要把日子过起来,还是得靠灵坤。   林雨桐也松口气,觉着奶奶这样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清楚的做法比较好,而且是两亲家之间,谈钱不伤感情。要是通过伯娘或者大伯,那可就伤感情咯。   “我的奶奶呀,你咋这么好?”   乔大花在她背上打了两下,“臭丫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么爱出风头。”   大丫一手牵着瑟瑟发抖的妈妈,一手牵着表姐衣服。她隐约知道,闹这么大一架,她们再也回不了张家村了。可心里却欢喜居多,那个村子她一点儿也不痛快。   所有人都在骂她们“小傻子”,没有小伙伴愿意跟她玩,甚至有几个坏叔叔还会骗她进山洞玩躲.猫.猫。   哼!她才不会上当呢!虽然知道小伙伴不喜欢她,可她更害怕落单会被坏叔叔欺负,所以每天上下学都死皮赖脸跟大部队一起走。   当然,这事她暂时不告诉爸爸,等过几天所有麻烦解决了,她才能让爸爸去打那些坏叔叔。   爸爸好厉害,这个桐桐表姐也好厉害啊……想到以后能跟她一起上下学,应该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她了吧?   林雨桐不知这小丫头咋突然就冒出星星眼,跟她身后亦步亦趋,小尾巴似的,关键她身后还自带另外三条尾巴……那场面,雨桐感觉自己就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家里屋子已经收拾好,外公跟阳子住,外婆跟奶奶住,大梅来跟雨桐和大丫至四丫挤挤,把她原先的屋子让给舅舅舅妈五丫……好在阳子和大梅只有寒暑假在家,这几天勉强能住下。   雨桐本来也没啥东西,现在来了一群萝卜头,肯定要拾掇一番,除了一张书桌,脸盆脚盆毛巾啥的全拿院子里去,六个人一张床是不够的,正好把大梅那张搬过来,拼在一处,铺两套铺盖,挤挤更暖和。   晚上,大伯宰了两只老母鸡,从镇上割十斤肉八斤鱼,并豆腐豆芽若干,做了三桌丰盛的饭菜,一面是感激今儿前去帮忙的村民,一面也是让岳家露个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专门请了村长和书记来,送了两条好烟,把张家户口落下来。这年代户口管得也不严,况且人是从富得流油的张家村来到鸟不拉屎的陈家坪,吃的住的都在林家,村里哪有不愿意的?   “成,以后咱就是一村兄弟,村尾那片荒山你们要有空就去垦垦,算你们家自留地。”   就连三叔也“良心发现”,承诺愿意帮忙盖房子。三婶平时虽狡猾,但见识过今日场面,倒是分外同情“一一”,不住的夹菜添饭。   张灵坤捏紧拳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姐,姐夫,你们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说啥恩情不恩情的,你病好了,把日子过起来,我们也放心。”   灵坤红着眼点头,今生今世,他一定会报答。   远处,桐桐外甥女正带着几个闺女吃饭,大人三桌,娃娃一桌。红烧鱼有刺,她细心的帮她们挑干净,一人碗里放一块。她们要鸡汤,她就站起身帮她们盛,还不住叮嘱“小心烫嘴啊”。   四丫吃得满嘴油,露出的小牙齿却又白又亮。   真的很漂亮。   他把目光放媳妇儿身上,她面前的碗里全是好肉,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温柔的笑笑。   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34   第二天虽然是星期天, 可雨桐却没机会睡懒觉。天还没亮,院里就“刷刷”响,外婆起床扫地了。   没一会儿,淡淡的柴火气息飘进屋,一炕姑娘们肚子“咕噜”叫,雨桐在一群小可爱的偷瞄里不得不醒。   “桐桐姐起床啦, 嘻嘻。”   “桐桐表姐好好,床好舒服,被窝好暖和……”   “嗯,还香香!”   林雨桐:“……”外婆家床也暖和。你们这群小马屁精,别以为今晚还想跟我睡,姐姐我一整夜都忙着给你们掖被窝了呢!   孩子多,又脱离了苦海, 农家小院热闹得跟过节似的。   她们从没拥有过啥玩具,逮到表哥表姐们十几年前的小车车小鞋子, 她们都爱得不行。姐四个不争不吵,玩啥都一起玩, 大的让小的, 小的听大的, 强子一肚子小心思在她们身上根本行不通。   乔大花气得揍了他一顿, “一天尽知道玩耍, 都七岁了还不读书,以后跟你爸一样地里刨食。”   转头,强子立马将话一字不落传他妈耳朵里, 没一会儿,三婶又来夹枪带炮,对,我们在家种地是没出息,可也没见有出息那位怎么孝顺你啊。   婆媳俩已习惯互相抬杠,乔大花也没被她气到,反倒愈斗愈勇,儿子出息了不孝敬我,那我再培养一个有良心的。遂愈发督促雨桐赶紧看书,啥活也舍不得她沾手。   她要去县里参赛的事,跟奶奶说了一嘴巴,然后,现在,全村都知道林老大家那个城里丫头要进城比赛了。   林雨桐简直哭笑不得,她奶这毛病……嗯,她老人家开心就好。上个月兄妹仨生拉活拽把她弄医院里检查了一遍,除了有点轻微的小叶增生,没啥毛病。   医生都说提前吃那个药预防一下挺好,但吃多了也破气,嘱再吃三月就可以停药了。   ***   星期三一大早,刚到学校门口,一辆坐满人的面包车蓄势待发。   “不好意思王校长,杨老师,我来晚了。”   大腹便便的校长笑得和颜悦色,“没事没事,你们家住得远嘛。快上车,早饭上县里吃。”   眼前正好挪出一个空位,雨桐大大方方坐上去,“谢谢……沈浪同学。”   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少年不大自在,别开视线。一路上老师们为了缓解气氛,说了不少玩笑话,也少不了勉励,同学们或多或少都会附和几句,唯独他一言不发。   莫非这个年纪的小屁孩都喜欢摆臭脸?林雨桐看着他挺拔的侧脸,腹诽不已。   他应该是昨天下午才理的发,耳后还有一点点细细的碎发,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那棱角分明的耳朵……有点像,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   阿凡达。   听说长这种耳朵的人,天生反骨。怪不得上辈子做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反派。   忽然,阿凡达的耳朵动了动。   林雨桐“噗嗤”一声笑出来。   “雨桐咋啦?”   “没事没事,这面包车还挺舒服的。”   “可不,听说是学校专门给咱包的呢。”女同学小声跟她八卦,聊着聊着忽然道:“喂,沈浪你是不是感冒了?耳朵咋那么红?”   少年面上绷得紧紧的,“没。”   “是不是又大清早冷水洗头啦?弄感冒了吧?”问话的女孩平素大大咧咧惯了,就是单纯关心他。   “待会儿下车买点感冒药啊,可别耽误了比赛。”   少年却显得不耐烦似的,愈发将脖子扭成四十五度,“嗯。”身侧双手下意识紧握,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林雨桐若有所思,故意转移话题,大家很快说起待会儿的比赛。王校长主张的“战略”是坐当渔翁,必答题稳定发挥,选答题选分数低的保险,抢答题尽量抢拿得准的,千万别冲动,把“等”发挥到极致。   “听说还有实操题,很可能是化学实验。”   大家哀嚎一声,他们才初一,化学要初三才开始学……这不明摆着吃亏嘛。   雨桐却很淡定,能代表学校参赛已是她从未想过的荣誉,是否得奖不在考虑范围内。她注意到,身边少年也挺无所谓的,双手一会儿交叠,一会儿抱胸,或是看窗外,或是盯着前排座位……   “别紧张。”忽然,耳边多了一股热.气。   雨桐心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紧张了?   “你很好。”少年又画蛇添足加了一句,目光明亮,“很优秀。”   明明是很普通几个字,林雨桐却红了脸,或许是他目光太坚定,或许是自己心虚?毕竟,要没小花的黄金一口,自己还不定跟他角逐倒数呢,雨桐赶紧羞愧地低下头。   面包车比拖拉机快,且平稳,半小时就到县城。赛场设置在县一中,王校长带大家上一中食堂吃过早点,赶到教室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第一次来县一中,孩子们都兴奋不已,按位子坐下,发现隔壁是其他乡镇中学代表队,一共十八个,再加县一中三个,二中两个,实验中学一个……一共25个精英队,竞争比上次大多了。   雨桐队里一路跟她聊八卦的女孩紧张得手心冒汗,“这也太厉害了吧?”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听说去年就是县里个人总冠军,还去市里,得了第二名。那边那个短头发女生,听说专门花钱找名师补习过……早知道别人都这么牛,咱就不来了。”   那位被提及的去年“冠军”,听见议论,赏了她们一个白眼。   “怎么办,咱跟人家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不?”   林雨桐能理解她的害怕,荣安小破地方,以前从没人来参加过,更别说还花钱开小灶。只要老师们拿出精气神,好好对他们倾囊相授就不错了,什么样的平台决定了什么样的学习方法,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十年代,同样农村出身,考清华北大的也不少。教育平台和环境的差距,是到二十一世纪后才拉开的。   她鼓起勇气,给自己加油。   很快,抽签结果出来,荣安中学排在23号,大家悄悄松口气。必答题环节,有前头二十几个队伍打头阵,大家心里有了底,轮到他们的时候,虽然难度比上星期的大,但全是题库里抽出来的,十题全对。   顺风顺水。   到了休息时间,王校长鼓励大家:“别紧张,好好表现,这一轮只有两个队拿到满分,保持住这个优势,咱肯定能拿奖。”又再三嘱咐抢答环节别冲动。   上次比赛他全程围观,发现林雨桐这学生特爱抢答,胆量是有了,可也忒沉不住气。   规则跟以前一样,出谋划策和回答问题的都是林雨桐,她自己能做主,自然是选高分题。譬如“燃烧三要素是什么”,没学过化学还真不知道,幸亏题库全存档了……雨桐队一路不让,最后还比县一中队高了十分,位列第一。   这次,连素来稳重的杨乔顺也激动起来,“同学们真棒!”顾忌她是女生,在沈浪肩上拍了两下。   少年眼角余光见她露出四颗洁白整齐的牙齿,心情也莫名的飞扬起来。   “雨桐快看,那个男生看你了!”   那位冲着卫冕冠军来的男生终于正眼看了林雨桐一眼,不知是被压一头意难平还是警告,林雨桐没空理他,只是故作轻松的甩甩手臂,“怪酸的。”   “我帮你揉揉呗?”   “罗丽丽,就你狗腿,另一只放着我来。”   “我给你讲个笑话,逗乐逗乐?”   一群人哈哈大笑,反正他们也帮不上忙,就给“大功臣”端茶送水伺.候着。沈浪轻轻翘起嘴角,这个班的同学比以前的好多了。   小学二年级,他的裤子破了个小小的洞,自己每天回家干活,有时累到极致不脱.裤.子就睡,也没发现,是被全班同学嘲笑了一个星期才知道……后来,他每天都不想上学。   因为上学不开心。   全校皆知沈浪屁股墩露外头,不知羞。却没人知道他真不是故意的,家里有针有线,就算母亲不得空闲,他也能自己缝……可大家宁可背后嘲笑,也不愿提醒他。   可自从上了初一,他发现新班级的同学都很好,大家不关心他裤子是缝缝补补穿了好几年的,不介意他的“白衬衫”是用大人衣服改短的,他病了会去看他,陆陆续续给他送过三次米,每次都够吃两三个月,还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会为别人叫他“杀.人.犯”而跟人干架。   大家互相关心,真好。   ***   比赛来到最后一轮,抢答题。   雨桐揉揉手腕,深呼吸三次,躁.动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第一题,近现代哪一位作家被称为‘鸳鸯蝴蝶派’代表作家?请回答出两部他的代表作。”   这不像选择题,可以从选项中筛选,排除,除非记忆卓绝,否则很难从几千上万道题库里迅速调出来……除了林雨桐。   “第二题,我国现存第一部完整的农书是……”又是林雨桐抢答成功。   “第三题……”“卫冕冠军”终于反应过来,抢先按下抢答器。   荣安队心提到嗓子眼,终于,第四题被雨桐抢到了。   刚松口气,第五题又被县一中抢到。   众人:“……”   大家眼巴巴看着两个队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从答案完整性上来看,两个队都能回答出来,比的就是手速。好巧不巧,雨桐队的抢答器居然失!灵!了!   一开始都没发现,大家都以为她是手速慢了。可连续两次跟对方一起按按钮,她却总是慢了对方半秒。   雨桐正要举手说明情况,又怕是自己确实手慢造成的,就犹豫的几秒钟,主持人念出了最后一题。   半秒决定成败,终于,第三次,她又慢了半秒。   game over,荣安队落后十分。场内所有人哀嚎一片,荣安中学的孩子们不服,纷纷大声道:“抢答器是坏的,不算!”   他们喊叫,别的学生也跟着起哄,“对,我们也看见了!是坏的!”   主持人看向皱眉的教育局领导,今天来了位大人物,场面一定不能难看,遂尴尬着打圆场。王校长瞪了荣安孩子们一眼,生怕领导把这事记他头上。在乡下地方熬了十几年,他可还想往县里去呢。   校长在学生们心目中还是很有权威的,大家虽心有不服,但也只能不情不愿的收声。   “同学们别担心,还有更精彩的环节——实际操作。”主持人抛出下一环节,迅速转移了注意力。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十五天啦,小阔爱你们还在吗?让老胡看到你们的小手手,快!迅速!立即!马上!待会儿有加更~   ☆、035   对于实操题, 林雨桐以为是给几个烧瓶酒精灯,做几个燃烧实验啥的,毕竟初中生嘛。   然而,当一群男生合力抬出几扇木门时,她整个人都傻了。   说好的酒精灯做实验呢?说好的化学基础知识呢?这他妈一堆乒乓作响的锤子凿子是几个意思?   “这是一扇未经安装的木门,下午放学到家, 妈妈忽然告诉你,爸爸出差去了,需要你帮忙把门锁安装上,你会怎么做?”主持人念得绘声绘色,林雨桐脑袋却一下就炸了。   她上辈子虽然独自在外打拼多年,可给门安锁的活是真没干过。毕竟门锁对独身在外的女性的意义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她宁愿多花点钱找专业人士帮忙。   林雨桐把目光投向队里唯二的男生们,大兄弟, 接下来可就靠你们了。   “别看我,我不行, 不行, 我在家顶多给我爸递个钳子啥的。”   沈浪不出声, 黑亮的眸子跟她对上, 仿佛是笑了笑。一瞬间, 林雨桐有种被闪到的错觉。   哼,小屁孩儿。   “本环节为选择性操作,可以弃权, 放弃五十分将拉开很大的差距,若选择操作,可按操作流程步骤和要领酌情给分。”   顿时,队员们议论纷纷。   这么出人意料的操作,听到能允许弃权,大家无疑是松口气的。可酌情给分……怎么着碰对几项也能得几分?   最后,只有两个队愿意放弃。   无论实操成绩如何,毫无疑问,冠军将在一中队和荣安队中产生。一中队五名成员全是初三学生,本以为夺冠轻而易举,从没将乡下来的荣安孩子放在眼里。   此时一见沈浪站出去,他们也高昂着头颅跟上。   裁判按下计时器,八个队开始埋头苦干。城里孩子没干过这活,看着一堆工具傻眼了。要么愣着无从下手,要么胡乱敲打,弄得灰尘四起,笑声一片。   而沈浪不仅冷静自持,林雨桐还在他眼里看见若有若无的微光。她以为自个儿看错了,使劲揉揉眼。   “雨桐快看,沈浪好自信啊!”   “咦……他愣着干嘛?”   只见少年闭着眼,双手触在门上离地一米二的高度,轻轻摩.挲着,时不时还用关节指寸比划……也没见他用尺子,没一会儿就确定好位置、深度,拿过凿子,三两下开凿出隼口,上锁,螺钉……   “这位同学,请回到自己位置上,完成比赛前请勿随意走动。”   “完成了。”   主持人一愣,“啥?”她拿着话筒,所有人都被尖锐的惊呼震得耳朵疼。   她赶紧收起失态,“好,我们有一位选手已经完成操作,请评委老师验收,点评。”   台下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大多数成年人都不信,就是干了一辈子的木工也得七.八分钟吧,他个毛头小子三分钟就搞定?这么狂妄自大还不如直接弃权呢。   王校长在下面气得肝疼,自己苦守十数年才等来的挪窝机会啊!   今儿请来的操作题评委是省立大学工程学院的著名教授,人老家就是阳城市的,一口阳城话地道极了:“不错不错,这位小同志安装的锁壳与门侧面水平,四面俱平,高度适宜;锁身与锁壳平整,无明显歪斜……门闭严密,锁舌灵活……全程工艺操作规范,无事故发生,施工文明,用时两分五十八秒,满分。”   “嚯!”   大家听不懂专业术语,但能听懂“满分”就够了。   “我浪哥真他妈牛批!”   “小同志叫啥名儿?”   不用他回答,台下荣安孩子们大声道:“沈浪!沈浪!沈浪!”   老教授摸着胡子,“沈浪是吧?能不能问你个问题,我看你也没用过尺子,如果保持锁面水平?”   “用手。”   老教授看了一眼他修长的手指,若有所思。最有天赋的工程师不是会用机器和设备,而是能在没有任何设备的前提下,徒手操作。他相信,随着科技的发展,以后几十年会不断涌现出越来越多的高精尖设备,但有天赋的人却只有这么一个。   有了他的评判,剩下几个队显得意兴阑珊,老人家随意看了看,都按操作流程给了分数。   最终,荣安队以高出一中队三十分的绝对优势获得第一名。   孩子们高兴坏了,男生们只会说“浪哥牛批”,女生也用星星眼看着少年,林雨桐也不例外,她从没发现,一个人执着于某件事时,可以忽略周围所有的声音。   她发现,沈浪真的很有天分。他对结构建筑的结构,甚至物体,有一种异乎常人的好奇……与热爱。   赛事规格高了,奖品自然水涨船高,荣安队以团体第一的成绩拿到了一千元奖金,林雨桐以个人第一的排名拿到了八百元巨款。王校长很满意他们的表现,额外奖励“力挽狂澜”的沈浪三百元……饭票。   是的,荣安就是穷到这地步,连几百块奖金都无法兑现,只能用饭票打发他们。荣安偏安一隅,全镇不把教育当回事,成绩拖后腿,县里也不把他们当回事,往年的各类竞赛活动都是自动略过他们。今年要不是杨乔顺人熟,可就错过了拿大奖的机会。   没一会儿,老教授亲自把沈浪找去了,一群孩子跟着校长和老师下馆子。   算上沈浪,六个学生,三名老师,一个司机,点了八个家常菜,以肉为主。林雨桐还喝到了重生以来的第一口饮料,充气的玻璃瓶装“香槟酒”,一口下肚,甜丝丝透心凉不说,还“咕噜咕噜”冒气泡儿。   “大家尽管吃,饭菜管够,学校付钱,不够再加啊。”王校长挺着大肚子,意气风发。   可终于让领导记住他了,说不定明年还真有希望调回来。越想越喜欢这群学生,拍着杨乔顺肩膀道:“小杨啊,那个沈浪家不是经济困难嘛,以后咱免了他学费和书本费,你这当班主任的可得上点心啊。”   杨乔顺应下,这孩子真的让他意外,跟林雨桐一样,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趁着开心,他悄悄跟雨桐道:“上次的事我问了,机密谁也说不准,让你舅舅谨言慎行,以后若真……绝不会亏待他。”   是不会亏待,上辈子有一股神秘力量把张家老小接到城里,给车给房给工作,五个表妹全进了重点高中……可舅舅却没能活到享福的时候。   想起舅舅的遭遇,获奖的喜悦也被冲淡不少。下午四点半,沈浪才归队,虽然没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发现,少年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埋在烂泥里的珍珠,被人洗干净一般。耀眼,闪亮,自信。   面包车将他们送到学校门口,跟同学们告别过,雨桐心事重重往家走。加上县里和学校的奖金,自己的小金库接近两千块,说多不多,跟盖房子需要的巨款比起来只不过杯水车薪。可说少也不算少,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了。   这笔钱放手里也不会涨利息,做点啥比较好呢?   “姐姐!”   “桐桐表姐!”   弯弯绕绕的山路里,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呼唤。林雨桐回头,又啥也没看见。   直到五分钟后,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女孩小火箭似的追上来,“桐桐表姐,等等我。”   “大丫怎么是你?”   “我爸爸帮我转了学,下午开始上学啦!”小姑娘穿着她以前的旧衣服,书包也是她送的,真是可爱又漂亮。   “你还这么小,万一不认路走丢了咋办?”   “我记着呢,爸爸教我,上学跟大孩子一起,放学就追着太阳走,不会错。”小胸脯高高挺起,跟只小孔雀似的。   雨桐爱极了她这模样,揉揉她又黄又细的软发,“行行行,咱们大丫最厉害。”   谁知小姑娘却嘟起嘴来,“姐,我不叫大丫啦,我爸给取了新名字,已经找警察叔叔改过来了呢。”   以前儿子儿媳都是傻的,张家老两口又不识字,上户口时人问孩子叫啥,他们只会说小名,“张大丫”这名儿一直用了好几年。忙完搬家迁户口,张灵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几个闺女起名。   张雨慧。   张雨静。   张雨涵。   张雨凌。   张雨爱。   从林家这头的“雨”字辈,单名字就能看出来,他对五个闺女倾注了多少爱。   “呀!爸爸哪里来的兔子?还有孔雀?好漂亮呀!”刚到门口,大丫,哦不,张雨慧就兴奋着冲上去。   林雨桐看着舅舅手里的动物,也奇怪。陈家坪虽然靠山,动物确实不少,可村里人谁也不傻,都知道野味儿好吃还能卖钱,哪里轮得到别人捡,他才来四五天,怎么就……   “快进来,小点声。”乔大花把两个孩子拉进屋,还小心翼翼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她才放心。   自从经历过鸡枞事件后,她也算知道了,有啥好事一定要自家藏着,说出去可就变成别人的好事了。   水泥地板上,并排躺着三只灰兔子,两只野鸡,还有两条大拇指粗的乌梢蛇。   二丫几个被吓得躲大人身后,看着爸爸的眼睛却在发光。   林雨桐艰难的咽了口口水,“舅舅这……这么多野味儿哪来的啊?”   “打的。”   “可你又没□□,也没带刀。”   张灵坤伸出右手,三个手指上的老茧是十数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   雨桐惊讶得张大嘴巴,舅舅他不会是……用石子打的吧?   果然,除了乌梢蛇,其他动物都没死,兔子只是被闷昏头,野鸡还能站起来找吃的。   “孔雀!孔雀!漂酿!”   “这是野鸡。”      ☆、036   外婆自觉住女婿家不好意思, 硬要让大伯把野物拿去宰杀了吃,还是乔大花劝住,“你们办酒杀的猪还没吃完,雨桐说野味儿还能拿去卖钱,吃了多浪费呐?”   “果真?”   雨桐笑着点头,这年代虽然普遍都穷, 但不代表所有人都穷,贫富差距永远存在。有钱人吃腻了鸡鸭鱼肉,总想吃点野味儿。   两只野鸡因为尾巴长曳,羽毛鲜艳,又会飞檐走壁,舅舅舍不得卖,特意留给几个闺女玩, 在脚上拴根绳子,也不会丢。   于是, 二丫,哦不, 张雨静姐妹仨的日常就是遛.鸟。每天一放下碗筷就牵着“孔雀”出门, 在村里赚够了伙伴们的羡慕, 到饭点再牵回来, 正好一公一母, 被她们取名“糖包”和“老虎”。   强子记吃不记打,也成了她们的跟随者。   乌梢蛇当天就被大伯处理干净,扔酒瓶里沉睡个两三年, 据说治风湿跌打损伤特有用,药店里还卖几块钱一条呢。   谁能想到张灵坤在军中练了十几年的准头,最终用途居然是徒手打猎,接连几天都收获不菲,打到十二只成年野兔,还有一窝刚睁眼的,没舍得打,带回来给孩子们养着玩。   星期五,阳子大梅回来,用零花钱买了一堆辣条话梅汽水啥的,几个表妹围着他们打转,像几只嗷嗷待哺馋得快哭的哈巴狗。   “小哈巴狗儿,快别耽搁你姐写作业。”   “看看你爸,咋还没回。”天都黑半晌了,饭菜已经做好,就等两个男人。   伯娘也有点担心大伯,让阳子上地头喊一声。   “我爸不在地里,剩下锄了一半的樱桃,隔壁婶子说我舅把他叫走了。”   大伯这两个月把那几株“摇钱树”当宝,除非特别重要的事,不然不可能丢开。   “会不会是张家村的人又来了?”因为医药费从土地补偿款里扣,相当于是举全村之力供养几名伤者,本就矛盾重重的村里人自然不愿意,有几家还闹到陈家坪来。   好在陈家坪的村人都很团结,受了林大伯好处,怎么说也得帮着他小舅子。动刀动枪不至于,但上百号青壮年站出来,□□势也能压倒一片。   “放心吧外婆,他们不敢,应该是我舅有啥事耽搁了。”   可老两口现在犹如惊弓之鸟,硬让外公打着手电筒出去寻。连舅妈也“灵坤”“灵坤”的叫,这么多年朝不保夕,他们不想再失去唯一的主心骨。   阳子哪能让外公去,抢过手电筒就要出门。   正闹着,忽然有两个黑黝黝的身影逼近,“爸你们干啥呢?”   “舅?”   俩光膀大汉压低嗓音,“先进屋。”   他们肩上还扛着一头庞然大物。在电灯下可以看清它锋利的獠牙,又硬又长的鬃毛。   “哟,哪来的野猪?”   “灵坤本事好,他打到的,一人抬不回来,太阳落山叫我去帮忙嘞……”大伯笑得憨厚极了。   这头野猪怎么说也得三四百斤,肥厚的脖颈处有个血窟窿,院子里没多大会儿就淋了不少血迹。林雨桐却开心不已,别说保护动物啥的,谁来保护庄稼?   每年一到秋收季节,野猪们就下山作乱,水稻玉米偷吃不说,还踩踏一片,糟蹋几百上千斤。村民们恨得牙痒痒,可土地下放后的野猪跟以前不一样,成精了。   任凭村民怎么围追堵截,都捉不到它们,更别说宰杀了。只能每晚抬着火把去溜达溜达,聊胜于无。   张灵坤居然就这么杀了一头?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看着血淋淋的野猪束手无策。   “大伯舅舅,咱快把肉卸了,明天被市里卖去。”   “野兔子还行,野猪肉谁吃啊?柴得很,塞牙。”   林雨桐笑笑,城里人“人傻钱多”呗。   野猪太大,花了四五个小时才卸完,猪头本不想要,可强子听说了硬让他妈来抱回去,说拿花椒大料卤一下解解馋。四个猪腿,两大扇排骨,连同两百多斤的瘦肉,第二天天没亮就背到镇上,搭拖拉机进城。   一路上,同车乘客都问一筐一筐的是啥。   “猪肉。”   “非年非节的咋还杀猪了?”   雨桐和舅舅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到农贸市场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正是赶早市的点儿,人山人海。又遇到以前卖鸡枞时借秤的老人家,正好可以把摊位支在她旁边,中午端一碗面请她就行。   林雨桐仗着人小,不怕丢脸,大声吆喝:“卖野猪肉咯,又香又有营养的野猪肉,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张灵坤嘴角抽搐,这外甥女……也不知怎么想到的这么多词儿。   但很明显,效果不错。   许多老头老太被吸引过来,“小姑娘这真是野猪肉?”   “爷爷奶奶你们看,这么红这么多的瘦肉,还有这个皮色,昨晚趁着天黑打到的,你们可以割两斤尝尝,难得的野味儿呢。”她现在白白净净,五官属于大方明朗型的,一板一眼说话就像个小播音员。   无端的令人相信,跃跃欲试。   有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真的野猪肉,天天吃家养的,咱今儿也换个口味儿。”   “怎么卖的啊?”   “腿肉两块一斤,排骨两块二,其他一块八,大骨头一块五。”   “骨头咋还卖这么贵呀?”   “这头四百斤大野猪生长周期至少四五年,它的骨头所含钙质特别多,家里有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拿回去熬汤喝,比吃钙片还好呢!”胡诌八扯,林雨桐脸不红心不跳。   “这倒是,野生的比家养的好多了。我家那小子这半年个子窜得快,得给他补补。小姑娘,给我来四斤排骨,五斤大骨。”   “好嘞!奶奶稍等一下啊。”家里带了分肉刀来,张灵坤手下准头很好,说割四斤,就绝不会割三斤八两。   这个年纪的老头老太都有退休工资,也不缺这几块钱,多个一两二两的也不介意。很快,排骨和大骨就抢完了,瘦肉也卖了大半。   “叔叔也可以买只野兔,很鲜呢!”   直到此时,围观众人才发现肉摊子下有两个竹箩筐倒扣着。里头是积攒的十二只野兔。断断续续被奶奶喂了不少玉米面,长得膘肥毛亮。   都是成年兔子,个头差不多大,雨桐直接按十块一只的价格卖。有了野猪肉的铺垫,大家都相信他们的兔子是野生的,很快就一扫而空。   不到十二点,摊子上就只剩几斤肉了。   “走,先吃东西去。”张灵坤大手一挥,剩下的就拿回家自个儿吃,或者送人也行。   刚点好面,林雨桐就控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扑闪着大眼睛问:“舅,多少钱?”   张灵坤爽朗大笑,“你先猜猜看。”   “三百?”   “再猜。”   “四百?”   “再猜。”   林雨桐心道,外婆她们都说了,净肉加一起有两百一二,顶多……“四百五。”   “哎呀舅舅你就说吧,急死我了快。”   张灵坤再忍不住,在她头顶揉了揉,“噗嗤”一声笑出来,“一共六百二呢,傻丫头。”   林雨桐惊讶得闭不上嘴巴,这……这……也太多了吧?都抵林老二两个多月工资了!她以前咋没发现钱这么好挣?   吃过两大碗牛肉面,俩人不约而同的决定要去逛逛,这次的野猪虽然是张灵坤打的,但多亏林大伯帮忙,张灵坤知道直接给钱姐夫不会接受,就“投其所好”。   上花鸟市场给他买了五十株各色果苗,和专门种果树的肥料营养土,终究见识广,阅历在那儿,倒是比雨桐想得周到。   林雨桐老脸一红,自己以为买点儿果苗就能赚钱,要真这么简单,那岂不遍地是黄金?她羞愧地转头,不敢与舅舅对视。   不防却正好看到一个银色的圆溜溜的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不适应的用手挡了挡眼睛。   “别看,这是卫星接收器,担心刺眼。”   “我知道,能看电视呢。”进入二十一世纪后,这东西在农村普及率很高,几乎每家一台,能接收到很多电视频道,最开始国外的成人节目、境.外新闻都能看,后来因为境.外势力有意煽.动的缘故,渐渐的就只能看国内频道了。   张灵坤一顿,“桐桐知道?”   林雨桐眨眨眼,赶紧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节目屏蔽掉,“嘿嘿,我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   张灵坤也只是随口一问,没等她回答,又自言自语:“城里都兴用闭路电视,这东西放山区可能会有市场,但会安装的人不多。以前,我们队有个军校毕业的兄弟,特会玩儿……”可能是涉及到军事机密,他摸摸后脑勺,住了口。   林雨桐却来了兴致:“咋玩呀舅舅?”   “会安装的人,可以专门只接收某几个频道,屏蔽一些不好的,还能做别的事儿……”   雨桐被“别的事”勾得心痒毛抓,有些技术宅确实会玩儿,她对家里接收到的村委会信号早看腻了,换来换去就那几个电视剧腻歪,她想看综艺!   超想!   “老板,你们家小锅盖哪儿买的?”听说是老板朋友从南方带回来的,立马道:“能不能帮我订十台?”   老板眼睛一亮,特意提醒道:“两百八一台呢,加上运费啥的,至少三百,小姑娘可要想好。”   话是对她说的,眼睛却看着张灵坤。“还有安装费,一台三十,我朋友也不会,得从南方请人来,十台太少,人不值当大老远跑过来……”   林雨桐心道:技术宅我身边不正有一个嘛。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三点有加更~感谢“神说要有初雪”和“青兒”妹子投雷~评论区的呼唤老胡都看到了,爆更……我做梦都想!!可十五天大假里电视太好看啦,老家火把节太好玩啦(狗头保命)……明天三更吧~   ☆、037   “我想好了, 先要十台,加运费两百五,怎么样?”   老板急得跳脚,“哎哟,二百五连本钱都不够,不行不行, 我不能让我朋友吃亏啊,他是信任我,要别人还弄不来呢……”仿佛吃了天大的亏似的。   林雨桐却知道,做生意的没一个说实话。“我暂时先要十台,好用的话会继续订,百八十台不成问题。”   “果真?”   张灵坤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外甥女瞎掰。百八十台, 拿来谁用?她哄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只要好用,自然当真。”   “这你放心, 来,我换台给你看, 四五十个电视台呢, 还有国外专门放电影的……”见她是个小姑娘, 也没深讲, 男人嘛, 不就爱那些?   反正他每晚蜷沙发上看得可带劲了,周围几家商铺的老板也会过来围观,搞点儿啤酒花生瓜子, 赛神仙!   他心一横,“二百五也行,但安装费贵,人大老远为了三瓜俩枣跑过来,怎么也得五六十块……往上吧?”拿准了农村人没技术,他非得宰一笔不可。周围想跟风买的人不少,可难就难在不会安装,调不出台来。   “不用专人安装,叔叔只需按两百五十块一台卖给我就行。”   男人犹豫片刻,心道:小丫头片子以为读点书就懂知识了,随她鼓捣去,反正鼓捣不出来还不得求自己?到时候收她八十块一台。   于是,交付出去五百块订金,拿好收据,林雨桐心满意足回家了。   一路上,张灵坤也没问她哪来这么多钱交订金,快到家的时候还是林雨桐沉不住气,求他帮自己保守秘密,接收器的事先不要说出去。   当然,家人见几样野味儿就挣了大几百,高兴还来不及,也没注意到他们有啥不对劲。   ***   好运不可能永远眷顾张灵坤,山里动物有限,接下来几天都再未打到野猪,顶多每天两只兔子一只野鸡。   林雨桐提了一只野兔送班主任,感谢他替舅舅奔走。心想他那样的出身没有啥没吃过的,野味儿就是图个鲜。一大早刚到学校,她就送到宿舍门口。   “你提回去吧,我不杀生。”   “那不杀也可以,养着逗乐子呗。”   杨乔顺苦笑,“我平时事儿多,可能顾不上喂养。你提回去吧,家里孩子多,也当多个伴儿。”   见此,林雨桐不好再硬塞。看来,杨老师真的是一位很有内心坚持的年轻人。   可待会儿就要上课,她总不能提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进教室吧?就地放生又颇为不舍,舅舅早出晚归打来的诶……真是进退两难。   正巧余光瞥见一白衣少年经过,“沈浪同学,能不能麻烦你个事儿?”   “嗯?”   “那个……嗯,就是……我送你个东西呗。”她讨好地龇出大白牙,在夕阳下仿佛漾出一道炫目的白,请他代养一天好像有点过分,干脆送他吧,就当给他补补身体。   少年不动声色,嘴角却微微抿起,期待着,紧张着,送……送东西……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好像还不至于,难道是她也觉着上次自己在竞赛时表现不错?   不怪少年自作多情。自从县里竞赛回来,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大家都知道得奖多亏他力挽狂澜,男生个个唯他马首是瞻,女生……嗯,就是抽屉里莫名多了几封信。   他又不傻。   相反,他还很早熟。很小的时候,沈文华跟村里寡妇的眉来眼去他都能读懂。   “喏,送你的。”忽然,眼前多了一双白净的小手……以及一只手脚被捆.绑住的灰兔子。   少年刚漾起的弧度,硬生生扯住。   “我舅舅打的野兔哦。”   “赶紧拿回去,快上课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塞他怀里。   沈浪:“……”   兔子:“吱吱……”你他妈倒是把我提溜正啊,脑袋朝下会死人,死兔的。   半小时后,少年居然破天荒的迟到了。各科老师知道他这次表现的事,都待他格外的宽容。   “浪哥咋现在才来?”王小东换个姿势,眼睛半睁半闭。   “有事。”   “啥事啊?是不是那狗日的又为难你了?”一想到爸妈说的,沈文华四处胡说浪哥是杀.人.犯,还让镇上的人别借粮食给他,铁了心要逼到他山穷水尽,弹尽粮绝。   沈浪微微摇头,“无事。”   一会儿”有事”,一会儿又“无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小东瞌睡都醒了,可浪哥脾气怎么越来越难以捉摸了?正纠结着,桌子上忽然多了个小纸团。   “你会装卫星接收器吗?”问号画得大大的,有个卡通头像也不能抵挡他的烦躁,凶道:“这他妈谁扔的?”   沈浪偏过脑袋看了一眼,“好好听课吧。”顺手把纸条拿过来,趁王小东不注意,夹进自己语文课本。   有个反应迅速手速贼快的同桌,肿么破?看来,下次得眼疾手快。   林雨桐等了半晌,也没收到回信。莫非他没看见?还是不想回?如果他会的话,这可是能合伙赚钱的营生呢!   就这么纠结着,一直熬到下课,“沈浪同学,你会不会?”   “先看东西。”   这就是答应会试试咯?林雨桐笑起来,“行,到时候咱们合伙赚点小钱。”   “嗯。”   于是,王小东接下来三天都快纠结死了,上课也没闲工夫睡觉,一个劲琢磨浪哥和林雨桐背着他有什么交易。以前都不咋说话的俩人,怎么去了趟比赛回来,关系这么好了?   谁也不知道,有个少年,抽屉里放了数张小纸条,被他用书压得平平整整,每攒够三张就带回家,跟母亲的皮箱放一处。   ***   半个月后,一辆装满大纸箱的小货车开进荣安。   林雨桐掏空小金库,又向舅舅借了五百,堪堪付清十台接收器的货款。   刚放学,“走?”   “嗯。”   王小东和蔡星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你们要去干嘛?”   雨桐想的是,到底能不能安装调频还是个问题,先别把事情泄露出去,两千五不能打水漂。“秘密。”   “不行啊浪哥,你们不会是那个……那个……了吧?”王小东把两根食指对在一起,笑得不怀好意。   沈浪白他一眼。   蔡星月也发现好友的不对劲了,“雨桐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多说一个字,一定替你保守秘密哦。”   林雨桐是姨母心态,受不了这些小屁孩撒娇,无奈同意。   四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沈浪家,门口货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诶你们可来了,快把货卸了,得赶着回家,还有一趟呢。”   纸箱虽然看着大,但却不怎么沉,沈浪和王小东一人扛一个,几下就卸完。林雨桐递一碗凉开水给司机,随意问了几句,确定这批货只给她送才放心。   拆开纸箱子,里头是一个簸箕大的银色铁盘,状如铁锅,还有数根管子电线,以及砧板大的铁盒子……王小东和蔡星月被绕晕了。   “咦……等等!浪哥哪来的野兔子?真肥,红烧特香,就是忒费时,我回家弄点儿孜然,烤着……诶,浪哥你打我干啥?”   好端端的被后脑勺挨一巴掌,他都快委屈哭了。   “嫌我跑远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去小卖部买呗……”看着好友越来越黑的脸色,他赶紧改口,“行行行,不吃就不吃,至于嘛。”   “这叫卫星接收器,小名‘小锅盖’。”   “有啥用?”   “试了就知道。”带上一套,四人急慌慌锁上门,也不敢跑远,就去隔壁村长家。他们家有台二十一寸大彩电,一群孩子守在跟前,正在看葫芦娃。   “唉……咋又是广告?早知道咱们就再跑快点。”一放学就往家赶,可依然只来得及看半集,前半集剧情只能靠脑补。   “沈浪哥哥,我爸不在,你有啥事?”   沈浪晃晃手里的纸箱子,“给你们试个好东西。”   男孩子本就好奇心重,七手八脚帮着拆开,摆.弄起来。“这真能看电视?”   “也没屏幕,电视从哪儿来?”   沈浪不说话,随手比划两下,拿螺丝刀鼓捣几下,很快把“锅盖”支起来,再将电线连上,打开接收器,电视里出现满屏雪花。   “浪哥咋这么会玩?”   因为买的是工厂淘汰货,也没生产说明书,他这是全靠摸索啊。   沈浪依然不出声,拿着装上电池的遥控器,迅速的调试几下,又到院里转动接收器角度和位置……很快,“有了有了!”   “咦,这个台我怎么没见过?”   “这个怎么还有动画片儿?”   “诶,这个还有唱歌的……”   “等等,沈浪哥哥,这怎么是外国人?”   少年翘起嘴角,往人后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东西这么简单。   “不穿衣服羞羞……”画面中出现了尴尬的一幕,沈浪嘴角一僵,又摸索片刻,不知怎么鼓捣的,居然再也调不出这几个外国台了。   当然,对孩子们来说,有动画片和综艺就足够了。   当天晚上,全镇都知道,沈家小子能用“锅盖”弄出几十个电视频道来,不止有电影、武打片、唱歌跳舞节目,最关键是再也不用担心广告时间无聊了。   四十二个台够换的。   当天晚上就有人找沈浪,让帮他们也安装一台。沈浪按早就商量好的,报价三百五。虽然是挺贵的,但镇上的经济比村里好多了,花点钱让一家老小欢快欢快,很多人都愿意。   十台不够卖,很多没抢到的都愿意再加二十块钱预订。   当然,雨桐也没亏待技术宅,利润五五分账。      ☆、038   前十台每台净利润一百块, 每人分五十。   沈浪觉着自己啥也没干,点子是雨桐想的,资金是雨桐垫的,他拿十块安装费都嫌多。可雨桐说他要承担什么“售后维护”,责任重大,必须拿五十。   第二批进了三十台, 因为进得多,便宜了十块,每台二百四的成本。头批连本带利三千五全垫进去,林雨桐又跟舅舅借了四千才凑够本金。   但好在每台能赚一百三,利润更高了。   沈浪依然只拿五十,林雨桐见他坚持,倒是愈发佩服。   一人独活的他, 艰辛可想而知。尤其是他对这么多东西无师自通,不敢想象是怎样的生存环境赋予他的。但饶是如此, 面对巨大的经济诱.惑时,他依然能坚持初心……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林雨桐决定, 这朋友她交定了。   多亏蔡星月和王小东的卖力宣传, 一星期不到, 第二批又卖光了。镇上有电视机的家庭不少, 口口相传, 大家都知道沈家小子卖“小锅盖”,等着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一致好评后,才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上门。   每天放学, 沈浪门前人来人往。   “大家别挤,新的小锅盖来了,按照预订的先后,排好队啊。”   这次一咬牙订了五十台,两辆小货车装得满满登登,还跑了三趟,光卸货就花了几个小时。   沈文华提着空酒壶,晃晃悠悠来到门口,伸头往里一瞧,嗤笑两声。   有人打趣:“老沈来找儿子啦?”   “噗嗤……当初啊,也不知道是谁要跟人断绝关系,现在狗鼻子闻着香……”   沈文华老脸一红:“我呸!谁他妈是他爹……嗝……”想到前几天听说的,三百七一台接收器,那兔崽子至少能赚好几十,顿顿大鱼大肉随便吃,而自己却连八毛一斤的劣酒都喝不上,真是越想越气。   当年要不是他收留,兔崽子的尸骨都发霉了。   现在发达了可好,他一分捞不着。   眼睁睁看着兔崽子挣钱,他肯定不愿。可去乡政府举报过,人说这是合法经营,执照啥都有,况且乡政府上班的谁家都有电视,都盼着能早日排到自个儿呢。   傻子才会断送自个儿幸福生活。   上头不管,那就……他浑浊的眼珠子一转,露出一口黄牙。“王老三来买小锅盖呢?要我说,你这三百七花得挺冤,以前没这玩意儿照样能看。”   指指山脚下的红砖房,那是乡政府所在地。   这年代,只要是带天线的电视机,都能接收到乡政府的信号,但看哪个频道由人说了算。譬如黄金时段工作人员非要看新闻,大家也没办法。   有人动摇了,“也是,虽然台没这多,可不用花钱啊。”   林雨桐紧张地看了少年一眼,棱角分明的下颌突出一块,是在咬牙……当时为何杀父的疑问又冒出来。   只见沈浪绷着手臂青筋,抬起头来,淡淡的看了沈文华一眼,“如果哪位叔叔不愿买的话也没事,订金一分不少退给您,但下次再来就要出双倍订金,订金不包含在价格内。”   头脑发热的人也没注意最后一句,“果真?”   “真。单子按个手印就行。”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边是不用花钱但台少还没自由,一边是四十几个台随便看但花钱多……说不定自家天线能接收到邻居家的信号呢?   索性心一横,“那行,你退订金给我吧。”   王小东和蔡星月急了,“不行,货都进了,字也签了,哪能说退就退?”到时候这么贵的东西卖不出去可就亏本了。   在他们心目中,雨桐和浪哥是在玩火,玩不好就得引火自焚。   “雨桐你倒是劝劝他啊,这么高的本,怎么能说退就退,砸……砸手里咋办?”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   林雨桐见沈浪微微颔首,眼中似有安抚,就没出声。既然是朋友,就要信任他。以他的性格,一定是留有后手才对。   “哎呀浪哥!雨桐姐,你是我亲姐,快……”   沈浪抬手,止住他的喋喋不休,“退。”   于是,原本订的三十人,当场退了十四个。   王小东都快哭了,这些钱可都是林雨桐借来的,浪哥身无分文,上万的债都得雨桐背,她,她是不是傻啊?!   退了钱的喜滋滋,没退的犹犹豫豫,一时想到三百多白花了,一时又羡慕别人能有那么多节目选择……真是进退两难。   老子过不好,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沈文华见目的达成,哼着小曲儿走了,“哼,小兔崽子,跟老子斗,你还嫩……”反正选择性忽略他硬如钢铁的拳头就行。   “浪哥糊涂啊,这么多钱亏了雨桐咋整?”   少年静静地看向雨桐,“你信我。”   “嗯。”   ***   第二天,没人能接收到别人家的信号,就是把天线拉到最长,换几百个姿势,哪怕只是一墙之隔的邻居。   第三天,收不到。   第四天,依然收不到。没退订金的终于乐了,这钱花得真他妈值。   第五天,沈浪门前聚了不少人,哭着喊着就是多出四十块钱也要买,快帮他们安装吧。自家孩子闹,都怪爸爸小气,别人家都看上四十多个台了。老婆也闹,就为了省三四百块钱被邻居骂“偷信号”,可他妈压根一点儿也没偷到啊!   原来,凡是经他安装的,都已事先调整过设置,别人天线搜不到它的信号。   雨桐也不懂,想了半天,应该是类似于wifi上动过手脚,让邻居再也蹭不上的意思?   反正,沈浪这技术宅人设是立稳了。   到来年一月初,断.断.续.续,在荣安和附近两个乡镇上,一共卖出去两百二十台接收器,刨去成本,净赚两万六千八。“创始人”林雨桐拿到一万四,“技术员”沈浪拿到手一万出头,“销售”王小东和“形象大使”蔡星月分别一千二。   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以后无数次回想起,都无比感激这段青葱岁月,给他们人生打开了另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   连续两个月风里来雨里去,四人成绩非但没下降,还提高不少。林雨桐和蔡星月自不必说,本就没压力,但王小东整天跟她们在一起,也近朱者赤,名次升了七.八名。   当然,进步最大的当属沈浪。手里有了大钱,不用再出去扛大包,他安装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把时间节省下来看书,居然从倒数第一升到前十五。   令杨乔顺吃惊不已。   终于,期末考前一周,四个孩子把钱一分,暂停一切经营性业务,迎接初中生涯的第一场期末考。   ***   “这丫头,咋一天尽往外头跑,好容易白回来,别又给晒黑了。”乔大花盛一勺猪食,还没来得及放猪槽,就被小花“嗷呜”一口拱翻了。   热乎乎的猪食全洒她鞋面上,气得老太太破口大骂,精心伺.候也快一年了,肉是一两没长。   “宰了算球,白费粮食。”   张灵芝赶紧安慰她:“算了妈,就当养条狗吧,不图它长肉,雨桐和灵坤都说它有灵性,拦着不让宰。”   这尖嘴猴腮晚喂一分钟少喂半瓢就得上房揭瓦的野猪有灵性?乔大花不信,可宝贝孙女确实说过宰啥都行就是不能宰它。   “得得,都是小祖宗。”乔大花吐了口唾沫,忽然问:“阳子外婆他们又进山了?”   “说是去瞧瞧,选块合适地儿,趁农闲把房子盖起来。”   “嗯,也不急在这几日,你劝他们该休息还是好好休息。”前几天大伯将半年前的鸡枞油卖了,又赚了几千块,加上收的粮食,养的另两头肥猪,鸡鸭啥的,家里暂时不缺钱。   张家也怪可怜,住到开春再盖也无妨。   但张外婆怕闺女在婆家抬不起头,刚搬来就琢磨盖房子,没事儿就往山里跑,开自留地,找猪草,顺带选地方。   正说着,雨桐拉着大伯舅舅,做贼似的猫进屋,还把门给关上了。   “大伯,舅舅,咱们盖房子吧。”   两个成年人对视一眼,“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钱放手里只会越来越贬值,不如换成实物可靠。”   大伯疑惑道:“啥叫贬值?”   “现在两块钱能买三斤米,但随着经济总量增加,工人涨工资,化肥农药涨价,明年这时候只够买两斤半,后年两斤,进入二十一世纪就只能买一斤了。”   大伯点点头,说粮食他懂。   “但咱们盖成房子的话,同样一栋洋楼,今年只用两万,明年得三万,后年可能四万五万。”   张灵坤接口道:“但咱们挣钱的速度肯定赶不上涨价的脚步。”   以前给老二交学费就是这样的情形,一年比一年多,饭菜一年比一年贵,大伯也曾幻想过,要能早两年上学就好了,省钱。   道理都懂,可——“洋楼还是算了,先给你舅盖几间新瓦房才是正事。”   “不,姐夫,咱两家人一起盖,都盖洋楼。”   大伯吓一跳,“那得多少钱啊?”虽然他手里有小两万,可孩子要读书,母亲和妻子身体都不好,随时有可能花钱,手边至少得留足七八千才行。   况且,一起盖的话,小舅子手里没钱,他总不能见死不救……“算了,还是你们先盖吧。”   “大伯,别缓缓了,一缓缓到二十一世纪可就真盖不起了。”雨桐从怀里掏出个绿色的纸折子。   林大伯不明其意,笑道:“你那几块压岁钱还存银行啊,不如自个儿留着买点学习用……诶,等等,灵坤快帮我看看,这是多少来着?”   张灵坤接过存折,“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块,不错啊桐桐。”   在1997年,一万多块可是真正的巨款!   大伯结巴道:“这……这……要花钱大伯给,多少都给,丫头可不许做傻事。”一想到好好的孩子被自己养废了,大男人眼圈发红,“哪儿弄来的咱原封不动还回去,大伯帮你。”   “你还有大好前程,千万别走错路,大伯把你当闺女……”平素木讷至极的汉子,居然说出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林雨桐又感动,又好笑。“这是我卖接收器挣的,合法所得,大伯放心,杨老师都知道,不信你问我舅。”   杨乔顺和张灵坤他是极信的,可依然难以相信一个孩子能挣这么多。他要不是卖鸡枞和野味儿,一年到头顶多能攒下七.八百。   “我哥也知道的,待会儿他回来大伯可以问他。”   阳子从小听话懂事,林大伯被儿子劝了半晚,不得不相信侄女真的比他能挣钱。   “好,盖就盖。”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三点~   ☆、039   要盖新房, 而且还是洋楼,乔大花第一个不愿意,第二天大清早把宝贝孙女骂个狗血淋头。“臭丫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盖,你以为盖房子是过家家啊?撒泡尿和滩烂泥就行?”   别说,还挺有画面感。   雨桐“嘿嘿”傻笑,等奶奶过了气头, 才道:“要给我奶住的肯定是全世界最好的房子,哪能用烂泥,至少也得红砖贴亮面瓷砖,门口还得贴花开富贵寿比南山不老松的大砖,太阳一照,那金光亮得人睁不开眼……”   乔大花又气又笑,“说啥鬼话呢, 咱又不是地主老财,摆那排面干啥。”   “就要摆排面, 让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奶福气最好,儿孙最孝顺!”上辈子您没得到的, 这次全给您弄齐活儿。   老太太眼神一黯, 老二是十里八乡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刚上大学那年, 村里逢人便夸她乔大花苦尽甘来, 终于要熬出头了。可每年大几千的生活费,村里人却不知道。她和老大老三勒紧裤腰带,大热的天背百多斤土豆, 卖了钱还没捂热乎就要寄给他,就为了众人那句“苦尽甘来”。   等啊等,盼啊盼,终于熬到老二大学毕业,原以为能进城见识见识,可谁知他又谈了对象。   对象是城里独女,不喜欢她农村人做派。她也忍了,心想只要儿子过得好,她就不去丢人现眼。   好容易熬到结婚生孩,满以为能去帮忙带带孩子,村里老人都这样。谁知儿媳妇反倒甩个包袱给她,一养就是十三年。   养孙女她甘之如饴,但儿子不孝顺她,也是事实。   村里人不知多少人在偷偷笑话,养个大学生有屁用,不孝顺还不如养条狗。   “对,咱奶养了三个儿子,还把我们养大,也该好好享享福了,我开学奖学金有八百,给家里盖房用。”   乔大花眼睛一亮,“真能拿奖学金?”   大梅骄傲的挺挺胸脯。谁也想不到,九年义务教育永远吊车尾的她,去了卫校居然能拿奖学金。或许是换了环境和教学方式,或许是矮子里拔高个,又或许是经历了那事,决心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不管是什么原因,林家人都乐见。   乔大花一高兴,又被大家伙软磨硬泡劝了两天,也不情不愿答应了。反正搬城里她不同意,在村里早晚都得盖,早盖还能省点钱。   两家人说定,就开始选址。   原本说好村尾自留地给张家人盖,可现在两家人盖一起占地面积过大,四分地明显不够用。林家现在住这块也不够,奶奶和外婆都想要个大院子养鸡养鸭。   思来想去,又请风水先生看过,说村头是个好地方。地势平坦,后面是矮山,前面是小河,左边村庄,右边大路,是个依山傍水广迎八方财的风水宝地。   唯一不好的就是三叔家就在隔壁,一想到以后要跟老三媳妇儿抬头不见低头见,乔大花就不爽。但既然先生说这儿好,以后定能六畜兴旺全家平安,她也只能忍了。   两家人合买下一亩二分良田,挑个吉日,一左一右开始盖起来。左边临林老三,张灵坤主动要求住左边,右边临大路,出村方便,则归大伯。   水泥石料红砖进场,打地基师傅上门,村里人得空都来帮忙,几个女人负责做饭送饭,男人们承包了体力活,分工明确,工程进度很快。待孩子们放寒假,房子已经盖好一层了。   ***   “雨桐,假期怎么过?”   “帮忙盖房子呗。”   王小东伸过脑袋,“行啊,我和浪哥都能帮上忙。”   林雨桐不想耽搁他们时间,盖房子这种体力活,只要开工钱,村里多的是人干。   “是吧,浪哥?”   沈浪抬头,静静地看着她。   林雨桐怕他多想,解释道:“我大伯和舅舅以前常帮助别人,轮到我们家有事,很多人都主动来帮忙……就不耽误你们假期时间了。”尤其沈浪,还得挣下个学期的书本费和生活费呢。   王小东再次确认真不需要之后,忽然神秘兮兮道:“那,要不,咱上市里玩一趟呗?”不知怎么回事,话音方落,他就感觉浪哥脸又黑了。   求生欲旺盛的他,立马追加一句:“咱四个,四个,一起。”   浪哥的脸色果然好多了。   雨桐却没注意,正忙着算账呢。大伯和伯娘不愿拿她的钱,只意思性的“借”走两千,她手里还剩一万五千多,这笔巨款她得想个法子让它再生更多的小钱钱。   “好,明天怎么样?”   大家一拍即合,约定好第二天清早在校门口汇合。   晚上,看着又高了几十公分的房子,两家人眼里全是对美好生活的期待,连舅妈也知道围着新房子玩耍,“家,新家。”   张灵坤眼眶发酸,“对,给一一的新家。”   当天晚上,他向雨桐借了一沓信签纸和钢笔,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半夜。   ***   说好的市区四人行,在第二天变成了五人。   蔡星月看着好友身后那条漂亮的小尾巴,惊喜道:“呀!这就是你那个漂亮的小表妹吗?”   大丫害羞的笑笑,细声细气道:“姐姐好,我叫张雨慧,过年就十岁啦。”又叫了两声“哥哥”。   懂礼貌的小孩走哪儿都招人喜欢,更何况还长得精灵漂亮,蔡星月一路上牵着她的小手,请她喝汽水吃花生豆,连上厕所也形影不离,都快成亲姐妹了。   一群人刚到班车站,经常跑车的师傅就认出他们来,“又要去市里啦?上车。”   王小东那嘴巴可厉害,一口一个“叔叔”,还把他爸也扯上,不知从哪层关系攀了亲戚,师傅一会儿就说车费便宜他们五.毛。   这小子,做销售还做上瘾了,几毛钱就值得他背弃祖宗乱认亲戚。   “坐这儿。”沈浪指指车厢靠驾驶室的位置,那里有软垫,扶手也方便。星月带着大丫坐副驾。   林雨桐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坐下,“上次竞赛结束,老教授把你叫去说啥了?”   少年牵起嘴角,不答反问:“高中你想考哪?”   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毕竟他们现在才初一,而以林雨桐现在的成绩,县里和市里的高中都不成问题,不像上辈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吊着车尾才能进县二中。   “可能市一中吧。”   少年又不说话了,路边草木在“突突”声里不断后退。很小的时候,他就想走出去,离开荣安,如果可以,他还想改名换姓,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像别的十六七岁少年一样,努力,肆意,笑起来神采飞扬。   但总觉着,一个人的话,还缺了点什么。   一小时后,拖拉机在阳城市客运站停下,一群孩子随着人流涌入熙熙攘攘的街道。雨桐和星月一左一右牵着大丫,生怕她走丢。   阳城作为云岭省仅次于省会的第二大城市,经济繁荣,交通便利,商铺林立,离客运站不远就是首饰一条街,五颜六色,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姐,这是啥?”   “发卡。”   大丫眼里流露出渴望,但仍坚持不多看一眼。林雨桐二话不说,给她挑了两对小花朵和小蜻蜓的。想到一溜儿妹妹们,又多挑了八对,这么多孩子,既要保证漂亮又不能重样,可真够考验人的。   小丫头第一时间别头发上,美滋滋的照镜子,“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蔡星月嘟着嘴:“那我就不好啦?”又给她们一人挑了一个发箍。   陪太子读书的少年们,眼看着她们挑了一家又一家还没有停下的趋势,“浪哥,咱去游戏厅玩一把。”   沈浪隔着衣服摸摸兜里的钱,“陪我去个地方。”   “啥地方?不会是……”王小东龇牙咧嘴,他早听说了,市里最近出了“小电影”,小巷子里进去一个小黑屋,票价便宜,还能看爱情动作片。这年纪的少年,正是好奇心与荷尔蒙齐动的阶段。   ***   然而,半小时后,看着他干脆爽快地拿出去五千块钱,王小东炸了。   “浪……浪哥,你,你真买了?”   沈浪在把手上拧了一下,“嗡嗡——”低鸣。   “不是,浪哥,这……这,五千块啊!你说买就买了?”   “嗡嗡……轰……”摩托车飙出去,留给他一个发着金属光泽的车屁股。   “诶浪哥等等我!让我也试一把!”撒丫子追出去。   老板捏着厚厚一沓百元大钞:“……”少年,你真的不砍砍价吗?砍吧,我能让你十块,再砍,十五也成,还能再送桶油,你一分不砍,不习惯啊。   然而,油门“轰轰”声越来越远,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大马路尽头。   沈浪这孩子,居然花五千块买了辆太阳摩托车!五千块!他才十六岁,无父无母,房子是借别人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前提下,居然花五千块买摩托车!   林雨桐气得肝疼。   他知不知道五千块能干多少实事儿?!   知不知道别人五年也挣不来五千块?!   知不知道……   林雨桐脸色涨红,双手微微发抖,十分,非常的想打人。   可王小东那二愣子还龇牙咧嘴问她:“要不要试试浪哥的新摩托?可拉风了!”   “过几天让浪哥带咱兜风,听说从镇上到县里骑摩托只要二十分钟,快的话十五六分钟,两个人最好,三个也行,四个挤挤……”   林雨桐快要被他气死了。   坐个屁的摩托车啊,她上辈子啥没坐过?这么多钱,要她是沈浪的话,首先得把房子买下来,最好再买块地,既能种粮又能盖房,以后要拆迁了还能发一笔。   再不济买份保险,以后一人生活也有个保障。   最最不济放银行里也能吃点利息,上高中不花钱?考上大学不花钱?以后娶老婆不用买房买车?孩子不用奶粉尿片?   他居然敢买百无一用的摩托车!   “上来,载你一程。”少年跨坐在摩托车上,腿长腰细头发飘逸,棱角分明,五官深邃,还挺有漫画少年的感觉。   林雨桐努力克制火气,翻个白眼。   沈浪心有疑惑,“怎么了?”   看,还这么无知无觉,花钱只顾着眼前爽快,林雨桐好气哦。   沈浪挑挑眉头,温声道:“别怕,我会慢.点。”   林雨桐看着五千大洋买的破铜烂铁,正在一句“败家玩意儿”险些破口而出的时候,忽然腰上一紧,仿佛是天旋地转。   还没坐稳,“轰——”一声,车身连人一起飙出去,有凉风袭来,脸却更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神说要有初雪”和“鲨鲨”的投雷,三更在晚上~   ☆、040   “啊……喂!沈浪快放我下去, 我晕车。”她的叫声被吹散在冬日的风里。   怕他没听见,紧紧抓住他的衬衫下摆,故意吓唬道:“我真晕车,还会……会吐,你破铜烂铁……”   车子很快刹住,“连这个也晕?”王小东不是说晕面包车和拖拉机的话, 都不会晕摩托车?   一起进城几次,他发现她只要车子一动就不怎么说话,即使勉强说几句也是脸色苍白,精神萎靡。   刚才下了拖拉机,他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鬼使神差就想要她不那么难受。   鬼迷心窍似的付了钱,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花出去五千块了。后怕有, 却不后悔。   然而,她现在苍白的脸色……他, 后悔了。   深吸两口冷风,林雨桐缓过劲来, 被他一提醒才想起, 自己好像真不晕自行车摩托车等“敞篷”类交通工具。   “下来。”   林雨桐看着他, 不明所以。   少年温声道:“在这儿等着, 我买药。”都要吐了, 不吃药不行。   “什么药?”   “晕车药。”他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噗嗤……”   少年眉头紧皱,怎么还笑得出来?   活了两辈子,除了大伯和阳子, 他是第三个主动会帮她买晕车药的异性。虽然那玩意儿对她压根没用,吃了照晕不误,但心里还是暖暖的。   “我没事儿,刚才是被你吓着了。”她的声音难得的温.软,多了股女孩子的娇柔。   露出来的牙齿又大又白,少年愣了愣。   眨眨眼,“真不晕?”   “嗯。”   沈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悄悄松口气,这车,买得真他妈值!   被这么一打岔,林雨桐几分钟前的火气消散得无影无踪,但该教育还是得教育。上辈子独自在外多年,她比谁都清楚存钱的重要性,别人被消费主义洗脑口红包包一堆,她永远只买需要的。身边大多数厂妹打工几年一分钱没攒下,甚至倒欠债不少,唯独她省下十几万。   说不骄傲那是假的。   所以,大手大脚的毛病不能惯:“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就买了?知道五千块啥概念?你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别只顾一时爽快……”   少年翘起嘴角,“有用。”   林雨桐一顿,“有什么用?”   少年又不说话了。   全程围观的王小东,下意识动动鼻子,深吸一口,总觉着空气里的味道不对劲,好像是有点甜?   这年代车子还不算太多,沈浪骑着破铜烂铁,换着载他们,一群人嘻嘻哈哈玩到中午,下馆子。   大家手里都有钱,也不拘价格,环境干净,客人多的就行。点了四肉一汤,还有一碟盐焗花生,每人一瓶汽水,吃得肚饱肥圆。   林雨桐第一次见识到啥叫真正的“饭量大”,盆大的大海碗盛了五次,大伯干那么多体力活,但一般盛三次就饱了……这孩子是饿了多久?而且,他吃菜还来者不拒,不管猪肉鸡肉牛肉青菜红豆,不挑。   最让她好奇的是,他是怎么做到吃那么多还不像饿死鬼投胎?感觉每一口都在细嚼慢咽,动作还挺耐看。   “雨桐你咋老看我浪哥啊?”   林雨桐老脸一红,“废话那么多,吃完还得办正事。”   “姐姐,什么是正事?”   雨桐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张局这边儿请,没想到您能赏脸,真是让咱们蓬荜生辉,倍感荣幸。”   听着就腻歪,林老二这是实力演绎“阿谀奉承”四个字呢。   “张局怎么不把嫂子也叫来,要不我过去接嫂子?快,雨薇给你张叔叔倒水。”陈丽华的嗓音跟她高跟鞋一样尖利。   王小东悄悄吐吐舌头,“这谁啊,整个店里就她嗓门大。”   “嘘……”沈浪让他别出声,静静地听着隔壁。因为是包间,对方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不用麻烦小陈了,她单位有事儿来不了,咱们随意吃点就行。”   虽说是“随意吃点”,可林老二不敢马虎,挑着贵的招牌的点,鞍前马后伺.候着,不是一般殷勤。   林雨桐冷笑一声,奶奶养他这么大都没享受过这待遇呢,不知道这次又是要巴结谁……真他妈想把他搅黄。   沈浪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声不响又点了几样小吃,瓜子儿嗑起来,饮料喝起来,撑了上厕所,累了休息一会儿。   原来,林老二的任期满了,三月份开学就要挪窝。但二小位置好,优质生源多,每学期都能拿全市前三,学生家长又多在机关事业单位,靠着校长之职给人大开方便之门,也得了不少好处。   最主要是人脉。   家长承了他的情,有啥事只要招呼一声,基本都能摆平。他又特会顺杆子往上爬,你来我往,还真维护下不少关系来。   所以,挪窝是不可能挪的,除非能□□育局去。   “小林啊,这事我会放心上,但人事调动我也做不了主……”   “张局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坐的是咱们系统内头把交椅……嘿嘿……”他讪笑两声,室内俱静,所以掏东西的声音特别清晰。   “小小心意,给孩子买点礼物。”   “诶,这是干啥,孩子啥都不缺。”似乎是又推回去。   “对对对,瞧我这嘴,该打。您跟嫂子伉俪情深,日子红火,啥都不缺。”   听着“啪啪啪”的掌嘴声,林雨桐扯扯嘴角。别说,这种奉承人无下限的事,也就他那样的厚脸皮干得出来,只是不知他老婆闺女看着是啥表情。   一会儿,林老二又提出一个纸盒子,“那就带点酒回去尝尝,您闲时也能喝。”   室内静了一会儿,才听对方道:“酒已经戒了。”   硬塞了好几个来回,张局长怎么都不肯收,没吃多久,就借故有事先走了。林老二只能继续腆着脸,亦步亦趋将他送到楼下。   “妈,他都不给咱面子,干嘛还热脸贴他冷屁股?”林雨薇忿忿不平地跺脚。   陈丽华不出声,静静地看着桌上没动几下的菜出神。   “哎呀妈,你倒是说话啊,求他干嘛,大不了找外公,外公退休前大小也是处级,还……”   “啪”一声,陈丽华怒斥:“你也知道是退休前,也不看看他都退休几年了,人走茶凉,你竞赛的事刚麻烦了他……给我黑了半天脸,连你外婆也不给我好脸色,你要是自个儿争气,根本用不着我低声下气……”   “咋啦?啥竞赛?”林老二回来了。   “不就是前不久闹得沸沸扬扬的全市中学生知识竞赛嘛,说是前三名中考有加分照顾,你好闺女非逼着我找爸,把她名字加进去。她区赛都没进前三,可把我这脸臊得……你都不知道咱爸说话多难听。”   林老二轻咳一声,老丈人因为看不起他,连带着他的骨肉也看不起。心里气得要死,面上还得忍着:“我当是啥事呢,那个知识竞赛我知道,昨天邀请函刚送到办公室。”   “哦?”   陈丽华眼睛一亮,“莫非是……”   林老二得意地挺起脊梁骨,“正是邀我去当评委,听说还有省里来的教授,规格不低,让雨薇去见识见识也好……反正到时候有我。”   “真的吗,爸爸?”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一家子其乐融融,仿佛大奖已近在眼前。他们没想到隔壁会有人,说话肆无忌惮。   隔壁的王小东却气炸了,这说的不就是浪哥和雨桐下星期要参加的竞赛吗?   “居然走后门,太卑鄙了!无耻!”   “怎么可以这样,不行,我要举报他们!”他挠挠头,“可惜就是不知道他们是谁,叫啥名儿。”语气不无遗憾。   沈浪和雨桐对视一眼,如果她不方便的话,他可以帮忙。   谁知林雨桐却凉凉一笑,“没事儿,正愁没机会跟她公平竞争一回呢。”上辈子样样不如她,自己永远只能躲在暗处羡慕她。   她倒是要看看,这一次,谁是真正的天鹅,谁才是丑小鸭!   “把东西打包走吧,路上饿了还能吃。”节省惯了,看着桌上四五样小吃没怎么动过,怪可惜的。   正要下去拿袋子,忽然听见陈丽华大声道:“别提这茬,这几天正烦着呢。多大年纪,动不动就买买买,一柜子裙子你穿过几次?我跟你爸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林雨薇委屈极了,瓮声瓮气道:“可费莹莹都有……”   “你跟费莹莹比啥?她妈是党支部书记,你妈是啥?一个破烂幼儿园老师,你比得起吗?”想起上个月的事,她气得胸口疼。   “也不知道谁告诉她我要跟她竞争党支部书记,处处为难我,中班有个孩子摔倒了,她竟推我头上,说是我没把院里扫干净。王副局家闺女跟人打架,她早不拉晚不拉,偏在家长来接的时候……搞得她才是班主任似的,你说气不气人?”   林雨薇嘟着嘴不敢说话,心内却隐隐痛快。   这些事以前可是她妈的专利,也没少教她。   “忒气人,还跟领导告黑状,说我私贪学生书本费,就跟她没贪似的,省下来的钱明明是平分的……以前我那么信任她,啥都跟她说,呵呵,这就是农夫与蛇的故事。”   “关键她做这些事,以前明明是我做的才对……怎么感觉她啥都事先知道了,就支好套子,在那儿等着……”陈丽华气极了,越说越多,把这位曾经的好闺蜜翻了个老底朝天。   林老二和闺女对视一眼,无奈的叹口气,一百多的饭菜,只有多吃几口肉才不那么疼。   陈丽华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的仕途是被林雨桐给断送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奉上,么么哒~   ☆、041   当然, 这辈子,林雨桐都不打算让她知道。以她疑神疑鬼的性子,谜团只要不解开,她能耿耿于怀一辈子。   就像她上辈子,嘴上说着不在乎父母的爱,却为了他们一点指甲盖儿大的“好”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越是得不到, 越是渴望。   一家三口吐槽完最近的不顺心,又把老家众人数落一遍,小的丧门星,大的老的吸血鬼。   中途好像还动上手了,林老二疼得直“嘶”气,雨薇也抽抽啼啼。   经过上次血本无归的事,也不知道两口子还能不能和好如初。再加平时语言羞辱和责骂, 人格践踏,生理折磨, 嗯,林老二要还是个男人的话, 心里都会有想法。   隔壁王小东和蔡星月听得张口结舌, 目瞪狗呆:“……”   原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会打人的雨桐爸妈啊, 亲爸妈。   “走吧, 办正事。”   见好友全程淡淡的,仿佛被骂的不是她,而是一个与她无关的路人甲, 蔡星月小心翼翼道:“雨桐别难过,他们胡说的。”一定是难过到极致,才会麻木。   “我真没难过,没有期待,何来失望?”   星月愈发替她难过,哪个孩子会对父母没期待?是从未有过期待?还是期待太多失望太多后,懒得再期待?   大丫还不大明白,但她知道姐姐不开心了,一直拉着她软软的手晃,“回去,让爸爸给姐姐抓孔雀。”   说起这个,雨桐就想笑。   除了几个丫头,所有人都以为张灵坤抓的是野鸡,包括几个读书娃,见多识广人看成精的奶奶外婆。只是,“野鸡”们越长越大,本该长鸡冠的地方却冒出一撮毛,通体羽毛越来越鲜亮,尾巴越来越长,仿佛华丽的曳地长裙,大家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就在上个月的某一天,居然开屏了。   对,就是动物园里孔雀开屏的画面。林雨桐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孔雀这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都能找到野生的,陈家坪还真是个神仙地方!多亏要留着给她们玩,没舍得杀,不然……把孔雀当野鸡吃肉,暴殄天物!说不定还犯法呢。   然而,她满心欢喜的查资料,发现家里的是蓝孔雀,并非一级保护动物绿孔雀。而蓝孔雀在国外好像是可以直接吃肉的。   当然,即使是蓝孔雀,她也舍不得吃。   奶奶说,孔雀又叫“土凤凰”,凤凰不落无宝之地,林家多了这么多吉祥物,预示着日子会越过越红火。大家对此深信不疑。   但孔雀多了也有苦恼。母孔雀其貌不扬,会开屏的是公孔雀,虽然长得漂亮,却生性好斗,动辄为点小事菜鸡互啄,尾巴毛没几天就掉了一半。有只特惨,就因为某只母孔雀多看了他一眼,就被其他同性啄秃了尾巴。   红彤彤的屁股露外头,估计都得抑郁了。   然而,乔大花也快抑郁了。   本就是换毛季,又有打架斗殴事件,掉毛实在太多,才刚打扫干净的院子,没一会儿又一地孔雀毛,硬毛软毛都有,再跟鸡粪混一起,恶臭难闻。   那么多漂亮的羽毛,要是能做点什么就好了。   林雨桐带着大家来到卖玩具的地方,毛绒玩具,塑料洋娃娃,小单车……一群孩子看得挪不动脚。   她只知道古人会用孔雀毛作花翎,毛上色彩斑斓的“眼”是社会地位的象征,可时代不同,谁也不会再把孔雀毛插帽子上了。   忽然,大丫指着一家小店,小声道:“姐,孔雀。”   雨桐抬头一看,就是一家普通的卖饰品的小店,虽然铺面不大,但生意还不错,门口停了辆面包车,正大袋大袋往上搬东西。   看来,是个批发店。   大丫急了,“姐,真是孔雀毛,你看!”   定睛一看,还真是一把孔雀毛……插在花瓶里。翎毛根根鲜亮,顶部有一只直径二三厘米的“大眼睛”,随着光线变化,可折射出绿色、蓝色、金色甚至铜色的光芒,配上古香古色的花瓶,特漂亮。   她怎么没想到?   “小姑娘要买孔雀毛吗?这可是吉祥物,用作乔迁之喜的恭贺最合适不过,代表着吉祥富贵,平安喜乐……怎么样,喜欢的话一块钱一支卖给你。”   林雨桐咽了口口水,这破毛还一块钱一支?想到家里遍地都是,妈耶,这才是暴殄天物!   “叔叔,一块也太贵了吧,能不能便宜点儿?”蔡星月甜甜地问。   “不贵不贵,我们这是正宗野生孔雀毛,别家卖的是假毛,不信你闻,还有股孔雀味儿呢。”   林雨桐接过来闻了闻,还真是。虽然已经梳洗过,可味道还在。   “那假的卖多少?”   老板不大乐意,但见他们很懂礼貌,不乱摸乱碰店里东西,还是道:“那我可说不好,七毛八毛也有吧。这东西是吉祥物,讲究心要诚,虚头巴脑糊弄神……”   话未说完,林雨桐就迫不及待问:“那叔叔店里进价多少?”   “九毛,我只赚你们一毛钱。”   王小东收到浪哥“指示”,是时候让她们见识一下真正的技术了。只见他左一句“发大财”,右一句“生意兴隆”,没几下就把老板哄得晕头转向,拍着他肩膀叫“兄弟”。   “实话说,其实这毛的进价才七毛,但我是去西边进的,路费也不便宜,回来还得清洗晾干,光拾掇就得花半个月功夫。卖一块也赚不到多少钱。”   他摇摇头,唉声叹气:“现在生意不好做啊,谁都想买便宜货,可便宜货有几分是真的?”   “叔叔,这东西我家有,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我们能帮你拾掇干净直接上架,还能送货上门,省了您路费。”   老板眼睛一亮,“果真?”   “真。而且,价格也只要七毛。”   老板倒不在意进价,只是一再确认他们是否真有翎毛。   雨桐后悔了,早知道应该带几根来的。毕竟阳城在云岭中部,众所周知的孔雀胜地却在省西部和南部,谁也想不到陈家坪会有。   “叔放心,我朋友从不说大话,您如果相信她的话,下次进城带几根来给您瞧瞧?到时候值不值七毛您说了算。”王小东歇口气,继续道:“您跑西部去进货,听说那边公路十八弯,路下就是悬崖和澜沧江,司机开得心惊胆战,坐车的人也提心吊胆。”   老板神色松动。   那一带有名的山高路险,去年那趟要不是家里有事临时退票,险些坐了头一天的班车。而那辆车,据说在一个坡上撞断护栏直接栽进澜沧江里,一个都没活下来。   全市只有他一家卖孔雀翎的,要不是为了赚这几个独家钱,谁会以身犯险?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七.八张嘴等着吃饭呢。   “质量过硬,咱们还送货上门,您只要等着收钱,何乐而不为?”   老板被他说中心事,叹息道:“是啊。”店里其他东西都不怎么值钱,近三分之一的利润都是孔雀翎赚的。   “那叔是同意了?好嘞,雨桐记着,赶紧送几根来瞧瞧,也别等时间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明儿吧,让浪哥骑摩托载你,来回也就一个小时。”   浪哥:好兄弟。   雨桐:好家伙,销售鬼才。   王小东虽然读书不咋地,但口才确实好,脑子转得又快,死的都能被他说成活的,老板也是老实人,没几句又被他绕进去,居然付了七块钱的订金。   离开店铺,蔡星月小嘴微张:“小东真厉害。”   王小东被插科打诨惯了,忽然被班花星星眼崇拜,居然红了脸,“咳,这有啥,你是没见识过,啥叫真正的技术。”   “是吧,浪哥?”   沈浪头也不回。   他又去逗大丫,“是吧,张雨慧?”   大丫小大人样叹气,“哥哥,说那么多话不累吗?”   “噗哈哈……”   “臭丫头,敢打趣你哥,待会儿不给你买小熊了啊。”   一群人说说笑笑,时间一晃就到四点,买完东西,开始往班车站赶。沈浪原想让雨桐跟他坐摩托,可雨桐不放心留大丫一个人,还是拒绝了。   索性,沈浪也不骑摩托了,扛上拖拉机,运回荣安。   王小东鬼哭狼嚎,花这么多钱买的宝贝,宁愿当破铜烂铁运回去也不让他骑。   浪哥变了。   ***   “咦……不是说去市里玩嘛,咋回这么早?”伯娘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才五点半,平时都七点多才到家的。   雨桐嘟着嘴,“有车坐。”   “哟,有车坐还不开心,咋啦?”   林雨桐知道不能跟伯娘发脾气,放下东西一溜烟跑出去了,她得跑山里大吼几声才行,不然肺会被气炸的。   听说姐姐回来了,一群孩子乌泱泱跑回来,“姐,市里好玩不?呀!有小熊!姐你头上的是啥?”看到一堆亮晶晶的东西,孩子们哪里还关心市里好不好玩。   大丫却不让她们哄抢,“这是姐姐和哥哥买的,要等姐姐来分。”三丫人小鬼大,跟强子有点像,见啥好的都想往自个儿怀里扒,可二丫又老实过头,啥都让着她,经常被她欺负哭。   唉,想她张雨慧也才九岁,为啥就要操成年人的心?   心好累。   同样心好累的雨桐,爬到半山坡,嗷两嗓子后,胸间气恼终于散了两分。   沈浪那败家玩意儿,新买的摩托车十分钟前废了。要几块钱也就罢了,几十她也能忍,那可是五千啊!   下了拖拉机,她跟大丫走到学校门口,他骑着车追上来,非要送她们回家。   陈家坪山路难走,弯弯绕绕不少,还全是泥巴路,虽然林雨桐不大懂,但路况不好对车胎磨损大她是知道的。都说不用他送,他偏要多管闲事。   管吧,还没到村口就坏了。   鼓捣半天弄不出来,最后又灰头土脸推回去了。   臭小子,有个新车了不起啊?   让你显摆。   ***   沈浪的车,是天黑才推到家的。   真·老汉推车。   推得满头大汗,双掌起泡,碰一下都疼。但明天还得陪她去送孔雀翎,他硬忍着疼痛,借来扳手,熬了一夜,把车修好了。   这一夜,躺在新被褥里,他幸福地舒口气。自从母亲去世,已经很多年没睡过新被褥了。   窗外繁星点点,间或能听见几声猫头鹰的“咕咕”声,像他以前饿肚子的声音。屋内焕然一新,被子管够,开水壶里有水,半夜随时都能喝到温热的开水,不止肚子暖和,连心也暖。   脑海中又出现女孩气红脸的模样。   她,真是个好女孩,好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有加更~感谢青兒投雷,感谢“Natalie&JJ”“daydream”“美食吃我吧”“懒懒”灌溉营养液~~话说,老胡现在才发现,上一章居然被待高审了,是因为“听墙角”三个字吗?哭笑不得。   ☆、042   晚上, 大家听说孔雀翎真能卖钱,都惊喜不已。   “早说我就不扔了。”一想起成堆的钱被自个儿倒粪坑里,乔大花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捶胸顿足。   伯娘拿手电筒去圈里,捡几根出来,放电灯下仔细打量。那翠绿的“眼睛”有四五厘米大,比白天店里见的大多了。   说明养得好。   这东西不费粮食, 不像小花,雷打不动每日半斤玉米面,孔雀们只要二丫几个牵出门,山脚下成片的青草,水.嫩清甜,五颜六色的小野果,吃了就地解决大小便。   陈家坪气候得天独厚, 别的地儿冰天雪地,寒风刺骨, 陈家坪除早晚温度低些,太阳一出来热得只能穿短袖, 山林黄绿相间, 仿佛一副别致的油画。   待得越久, 越喜欢这儿。   上辈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削尖脑袋就想进城, 宁愿在城里住鸽子笼吸雾霾也不回家……真傻。   “雨桐笑啥呢?”   “想啥美事,笑得这么开心。”伯娘在她脑袋上揉揉,“诶, 咋头发也好了?大梅快来看看。”   大梅和雨桐都从小头发枯黄,发量稀少,还特容易断。大梅是遗传自伯娘,雨桐却是没吃过母乳,根子不好。   大梅摸了一把,又在灯下看了看,“还真是,妹咋护理的?”   “就跟以前一样。”这年代洗头还用洗衣粉,城里人才用洗发香波。雨桐因为上辈子就不怎么在意这些,重生半年多了还在用洗衣粉。   大梅不信,妹妹现在的头发又黑又亮,软还是一样软,但却不容易断,发量至少增加了一倍。   秃头少女表示十分羡慕。   大丫也有样学样,羡慕地摸着她头发,“我姐真好,真漂亮。”   “漂酿,嘻嘻。”   林雨桐惭愧,虽然自己是漂亮不少,可在几个表妹面前,这都不算啥。舅舅是长得好,可几个闺女不怎么像他。舅妈要说漂亮,也不算顶漂亮,可几个闺女都出类拔萃,已经突破基因天花板了。   “伯娘,是不是父亲和母亲的距离隔得越远,生下的小孩就越漂亮?”   “是有这说法,你没看电视上的混血小孩儿,隔着几片大洋半个地球呢。”   林雨桐由衷的羡慕,“那舅舅和舅妈一定隔很远,舅妈肯定不是咱们这一带的。”   “噗嗤……小嘴可真甜。”伯娘在她脸颊上轻拧一把。   雨桐娇.嫩的肌肤被刮得不舒服,一直忍着,趁她不注意时才发现,伯娘整个手掌都皲裂了。纵横交错的裂口发红,像一片干涸的土地。虎口的裂口最大,还在流血。   她轻轻试探着碰了下。   “傻丫头,不疼,每年都这样,过完冬天就好了。”   大梅也心疼道:“可往年都没这么严重。”   估摸着还是跟盖房子有关。虽说女人留家做饭,可婆婆和亲妈都年纪大了,伯娘不舍得让她们劳累,将伺候猪鸡和做饭的轻活让给她们,自个儿跟着男人拌砂灰,挑混凝土。水泥腐蚀下,皲裂伤口越来越大。   “伯娘明天别干活了,咱去医院看看。”   阳子和大梅也跟着劝,他们常年在外,看到母亲手伤成这样,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干活哪成,请外人还得花钱,放心,男人能干的我也能。”   大伯难得的强势一回,瞪了她一眼,“说啥呢,不缺那几块钱。”   大家说着,谁也没注意。几分钟后,舅妈端着一个小碗,慢慢试探着走过来,“痛。”   众人一愣,碗里是两段新鲜的芦荟叶子。气候好,冬天也不枯萎,绿油油的喜人。   张灵坤搂住她,让她别害怕,这些都是家人。还温声道:“一一是关心姐姐吗?但这个不甜,不能吃哦。”铁骨柔情,恨不得让人溺在其中。   一一却摇头,指着张灵芝的手,“痛。”   张灵坤非常耐心的又解释一遍,她依然坚持着。   还是林雨桐反应过来,“舅妈是说可以用芦荟擦手,擦过就不痛了吗?”   一一的眼神依然没有聚焦,可能永远也不可能再聚焦,头却点了点。   芦荟具有软化皮肤,收敛创口,保湿消炎的功效,确实能擦手,但她怎么会知道?这位舅妈真就跟三岁的四丫一样,每天只会吃和玩,一见动画片就挪不动腿。   家里人也不图她能干啥活,只要别出门被拐了就行。在家好吃好喝养着,一句重话舍不得说她。   雨桐是佩服外公外婆的。   自从他们搬来陈家坪,舅舅高大帅气,又会打猎,为人处世也可圈可点,看上他的女人不少。不止有嫩寡妇,还有云英未嫁的大姑娘。   甚至有长舌妇旁敲侧击,说什么舅妈又笨又傻,还生不出儿子,养着干嘛?重新找个更好的,还能得岳父岳母助力,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雨桐本以为,注重“传宗接代”观念的外婆,怕是会心动。   谁知她不止没心动,还义正言辞放出话去,儿子不生了,有五个孙女就够了。儿媳妇虽然傻,可从未嫌弃过自家儿子,他们也不能干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儿。   “痛,擦擦。”舅妈的声音把雨桐深思拉回来。   大梅已经帮妈妈把手洗干净,消毒好,雨桐掰开芦荟片,将有粘液的地方轻轻摸在她手上。   一个抱着手,一个轻轻擦,擦完还在四周揉按一会儿。   张灵芝眼眶发酸,一个劲说自己养了两个好闺女。   ***   待所有人都回房睡觉,雨桐还在琢磨。舅妈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是天生痴傻,怎么会知道用芦荟擦手?毕竟,早上才告诉她辣椒很辣,吃了肚肚会痛,晚上她又能傻乎乎吃一勺辣椒。   辣到胃痛拉肚子都没能让她记住,除非有些事是骨子里就知道的。   她现在的口音已经被当地同化,听不出来自哪儿。   “不去睡觉想什么呢?”张灵坤肩上扛着一条白毛巾,刚洗完脸。   雨桐犹豫一下,“舅,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嗯。”   “我舅妈她……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呀?”   灵坤手下一顿,看向繁星点点的夜空,“是。”   “那……舅妈怎么会生病?”她没用“变傻”,总觉着太戳心窝子。   张灵坤手背上青筋爆起,看着黑洞洞的门口,院里灯一关,那儿就像一张血盆大口,看不清獠牙,闻得见血腥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生活何尝不是如此?表面风平浪静国泰民安,实际却是无数年轻的生命在咬牙负重。   如果不是为了找他,一一现在该退伍了,回到城市,有一份光鲜体面的工作,嫁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生一对聪明漂亮的孩子。   她的人生,本不该如此。   遇到他,便是最大的错。   “舅舅?”   “嗯,你说什么?”   雨桐心知他还是有事藏在心底,“我问舅舅知不知道舅妈家是哪儿的,他们知不知道舅妈在这儿。”   “你放心,我在想办法。”   雨桐心内有无数个疑问,可能是舅舅人好,她胆子也大,“那我舅妈想不想她家里人?”   想。   怎么会不想,世上哪个孩子不想爹娘?   以前刚到部队,她整天娇滴滴的,跑个一公里都要哭。野外训练时在草丛里趴得久了,被虫子咬了,也要哭。夜里想家想到睡不着,还是哭。   招进来时是文艺兵,结果拉筋疼得快哭死过去,唱歌吊嗓子痛得几天说不出话。算了,那去医疗队吧。   谁知一见血就晕,看见针头就掉眼泪,连三岁小孩儿都不如。   好吧,那去炊事班总行吧?掌不动勺,淘米洗菜没啥技术含量总行了吧?   可她还是受不了。   整个连队,谁都知道她是个爱哭鬼,娇气包。领导一提起她就头大,她爸说扔来锻炼锻炼,可她啥也不会干,又不能真把她扔回去。   但就是这样不受人待见的爱哭鬼,在他伤了腿动不了时,衣不解带给他端屎端尿,每天笑眯眯问他想吃啥,她抬两个饭缸去食堂打,挤回来的时候,排骨汤已经洒了一半。   还红着眼圈让他快喝。   当时他就觉着,这女孩并非别人说的那样。她只是一个被惯坏的小姑娘,受不得委屈,但凡是交给她的任务,就算是哭着也要干完。   他的照顾,让离家千里的她倍感温暖。他的幽默风趣,见识不俗,让她喜笑颜开。养伤三个月,俩人慢慢熟悉起来,她居然说要嫁给他。   二十七岁的张灵坤被吓坏了。   他从未经历过感情,姐姐姐夫也是媒人介绍见一面就结婚,在他的意识里,不知男女之情是什么样。但可以肯定的,他只是把她当小妹妹。   而且,她虽从未说过,但从言行举止不难看出,出身该是非富即贵。贫穷农家子的他如何消受得起?他更怕她的言论只是一时兴起,稀里糊涂,自己也搞不懂自己要的是什么。   婚姻大事不是闹着玩儿的。   所以,他跑了。   主动申请去执行最艰巨的任务。他知道危险,知道家里父母的期盼,知道任务不是非他不可。   可他还是去了。也许,离开一段时间,她就会忘了自己。   那次的任务跟以往无数次一样,获取目标信息后,找好隐蔽点,测算风速和距离,找到至少三个狙.击点,等待机会。枪对他来说,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闭着眼睛,光听风声他就能命中一百米外移动目标。   十六岁就来当兵,现在年纪大了,家里催婚,部队编制也有所调整,他寻思着明年提转业的事。最好能转回地方,离家近,照顾爹娘也方便。   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俘的,只记得胸前一痛,来不及测风速估算弹道,来不及隐蔽,人就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两个大胡子敌人正在拷问边防部署,胸前的血止住了,但弹头还未取出,随时都有感染的风险。只要他说出他们想听的话,他可以立马接受治疗,甚至可以回家。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进部队第一天,“忠诚”两个字就刻在骨子里。   硬扛了四十多个小时,敌人还是给他做了手术。他活着更有用。   其间半年多,被关在黑牢里,分不清白天黑夜,所有听过的没听过的酷刑都尝试过数遍,痛到极致时他也想一死了之。但敌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后来,另一个队友也被俘了。   他才知道,这半年里,有个女孩一直在找他。死亡抚恤金都发到家了,她依然坚信他还活着。   原来,娇气包坚强起来,连他都汗颜。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第三更,可能会很晚~   ☆、043   第二天一大早, 大家把院里所有角落找遍,只找到六根孔雀翎。   这么点数目,还不够来回路费呢。林雨桐把目光投向院里孔雀……的屁股。拔几根应该没事吧?这东西还会长,就跟人掉几根头发一样,没生命危险。   公孔雀们瑟瑟发抖,感觉尾毛不保。   “姐姐, 我知道哪儿还有。”三丫细声细气,眼珠子狡黠的转了转。   “哦?”   “姐姐你给我一个发卡吧,我带你去找。”小丫头的眼睛不敢与她对视,四处乱看。   居然讲条件,雨桐故意为难道:“可我没有发卡了呀,这可怎么办?”   “那儿,二姐有, 向日葵很漂亮。”她指着二丫头顶,五岁的孩子还不会隐藏情绪, 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林雨桐的笑慢慢没了。   姐妹几个每人两对发卡,她第一个抢着挑, 大人们都以为是她性格活泼的关系, 舅舅取名“张雨凌”倒是蛮相称的。可昨天挑的时候就说好不能后悔, 她现在又临时变卦, 二丫被她抢得多了, 小嘴一扁就要掉眼泪。   林雨桐蹲下.身子,温声哄道:“二丫不哭,妹妹不是要抢你的, 她是想跟你换着戴,你看她的小蝴蝶也很好看对不对?今天你戴小蝴蝶,让她戴向日葵,明天一早又换回来了,好不好?”   二丫眨巴眨巴眼,“真的吗?”   雨桐看向三丫,“三丫说是不是?”   小姑娘计划落空,有点不开心,但以前在村里被欺负惯了,她比较怕大孩子,只能乖乖点头。   换东西之前,林雨桐严肃地看着她们,正色道:“只换一天,明天就得换回来,谁也不能耍赖哦。交换期间必须好好爱惜东西,不能损坏、弄丢,否则把自己的赔偿给对方。答应了我们才能换哦。”   三丫迫不及待答应,臭美起来。   其实林雨桐也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亲姐妹之间拿个小东西啥的,不必要斤斤计较分得一清二楚。可能是上辈子自己没跟谁亲密过,独身一人习惯了不欠谁,也不许别人欠她。   “桐桐姐,羽毛在那儿,你看。”   村口有株大榕树,树下有几块打磨光滑的石头,农闲时节村里人都喜欢坐树下聊天,天热还会端着饭碗来这儿吃。此时,树下却有一群孩子,一蹦一跳,准备拿树上的东西。   那是一把鲜艳的羽毛,中间几只“眼睛”清晰可见。   “怎么在这儿?”奶奶不是说全扔粪坑里了吗?   三丫小声道:“那个奶奶挂上去的。”   人群里,有个肥胖的中年女人端着碗,里头面条吃了一半,可能是辣极了,她用拿筷子的右手捏住鼻子,“噗……”   一条黄稠的浓鼻涕喷薄而出,顺手一甩,全黏榕树上,剩下的摸石头上,然后继续“呲溜”面条,面不改色。   林雨桐早餐都快恶心吐了,看其他人居然面不改色……她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来大榕树下,绝对不会碰一下这些石头。   “又有啥事儿?钱上个月才赔的,现一分没有。”   雨桐懒得跟她废话,站石头上踮起脚尖,一伸手就能碰到。   “啪!”王老婆子一筷子打她手背上。   白.嫩的皮肤本就吹弹可破,红印子立马就冒出来,还肿起细长一条筷子形状。   “我的东西让你碰了吗?一天尽想着占人便宜,跟你那不要脸的姐姐一样,自个儿骚……哎哟,你打我?”自从王亚军坐牢,王老婆子气势被挫去不少,可本性蛮横,没多久又固态萌发。   “死丫头居然敢打我!老娘今儿就教你做人。”把碗一放,筷子一扔,伸手就要揪雨桐的头发。   雨桐微微弯腰,做出防备的姿势。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的脏手即将碰到自己头发前一秒,一个下蹲避过,同时卯足了劲朝她肚子上撞去。   老婆子身躯肥重,反应不及,被撞得连连倒退。雨桐事先计算过,自己身后是石头,搞不好磕破脑袋可是会出人命的。只有她身后是三叔家的粪坑,农村人也不讲究,吃饭地儿离粪坑不足三米。   昨天夜里刚下了一场雨,村里不少低洼处逗积了水,此时的粪坑里没有粪,只有浩浩泱泱的粪水。   果然,“噗通”一声,粪水一溅三尺高,围观的谁也没能幸免。   里头全是鸡粪,沤了半个月,正是发酵厉害的时候,那个臭哟……林雨桐捏住鼻子,头昏脑涨。   “啊!杀人啦!要出人命啦!黄毛丫头欺负我这老寡妇,要我儿子还在,揍不死你……”她坐在粪坑里,破口大骂,沾满粪水的手胡乱在脸上抹,不知真哭还是假哭。   “黄毛丫头就敢在我头上撒尿,老娘吃过的盐都比你吃的米多,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还让不让人好好活了?”   “报警我也会,我今儿就让你吃牢饭!”可惜人太胖了,挣扎几次都没成功爬起来,越爬粪水沾得越多,整个人滚成一个粪球。   “华子听话,帮婶子叫你爸和你叔来,去派出所帮我找警察,咱是一家人……”   年轻人“呸”了一口,“现在想起是一家人了?以前欺负我妈的时候还让咱们滚呢。”   老婆子想起以前自己占着年纪大,处处欺压兄弟媳妇,老脸一红,转而求助另一个:“那成子帮我叫人去,别忘了小时候我有啥桃啊梨的都送你吃,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少年脸色通红,“婶子胡说啥,你把发霉生蛆的水果送我算啥恩情?吃坏肚子还住了三天医院呢……”   众人:“……”   这老婆子真没少做缺德事,子侄辈没一个待见她的。   林雨桐趁机退开,见几个表妹已经远远的躲开,也不怕她再报复,大声道:“论理我该叫你声婶子,可你不配。我姐当初的事警察和法官都判了,你们害了她还想谋夺我们家家产可是有证据的,是不是嫌刑期太短,还想再加两年?”   “也……也不是……”有人还想替她说话。   “不是啥?你们比法官和警察还厉害?他们说的话都不算?冤枉王亚军了?行,那我待会儿打电话,谁觉着王亚军是冤枉的,上派出所说去。”   见大家都被吓住,她又一字一句道:“我姐是受害者,今后要再听到谁说她的坏话,我林雨桐见一次打一次。反正我现在是未成年人,打伤打死也不用坐牢。”   她狠狠地盯住老婆子,“不怕死尽管来试。”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本该是与世无争的天真,却散发出与年纪不符的狠历,绝决。   王老婆子不由自主打个冷颤,“我……我不是……我没有,就是……”   她这副孬样,雨桐更加看不上,“你偷鸡摸狗那些事我没心思管,但编排我姐,这是最后一次,记住没?”   老婆子下意识想说“记住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总觉着丢脸丢到姥姥家了,正犹豫着要怎么少挨打又能找回面子的时候,大丫带着乔大花来了。   “我看看,到底是哪个老不死的敢打我孙女?”   水泄不通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见孙女没事,她先松口气,深吸一口开骂:“一家子大头蛆不得好死,儿子坐牢,老母蛆吃不饱来这儿拱粪呢?哟,饱了没?”   “噗嗤……”不知是谁先笑出声,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乔大花也是寡妇,把三个儿子拉扯大不知吃了多少苦,骂人是她的生存技能。捡着脏的臭的,劈头盖脸半小时不带重样,老婆子被骂得彻底抬不起头。   好容易踉踉跄跄爬出粪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榕树下,抱上半碗面条,“诶,我筷子呢?哪个兔崽子给拿了?”   众人哄堂大笑。   都成粪球了还惦着吃的,也忒没出息。   大获全胜,乔大花神清气爽,也没忘夸奖大丫:“好丫头怪机灵。”   “以前有人欺负妈妈,我也这么找奶奶,不怕。”   林雨桐眼神一黯,舅妈以前是受了多少委屈才让孩子这么懂事?懂事得心酸。   如果她好端端的,谁又敢?   得想办法让舅妈好起来才行。前提是得知道她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上医院不知道有没用。   不过……想到家里那光吃不长的小妖精,她眼睛亮起来。   舅舅都能有用,说不定舅妈也能。   一时想到上辈子张家的凄惨,一时想到几个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三丫越来越像强子……她加快脚步,有用没有先试试看。   至于孔雀翎……不要了。奶奶确认过眼神,就是当初她亲手扔粪坑里的。老婆子贪好看又给刨出来,挂树上逗孩子,谁想要就替她劈柴挑水干点活。   正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一声尖叫,“啊!   “呜呜……555~”   大丫脸色大变,“妈妈!”   她人小腿短,跑得却比雨桐还快,“妈妈不哭,小花不乖,我帮你打。”捡起一根竹竿乱挥,毫无章法。   雨桐心道“不好”,小妖精又惹事了,可打不得。   果然,大丫越打,它越是咬紧了不松口,知道拿棍子的是孩子,它愈发肆无忌惮,尾巴仅仅盘成个逗号。   舅妈哭得更惨了。   “呜呜,痛,打,一一痛……”话未说完,人就倒下了。   乔大花紧赶慢赶还是没接住她,让她直挺挺倒地板上,发出“砰”一声。   林雨桐气急了,照它屁股上踹两脚,小畜生才松口。舅妈脚踝处多了个口子,鲜血淋漓,跟当初咬自己和舅舅时都不一样。   雨桐预感到,不妙。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奉上,累得睁不开眼了。   ☆、044   “哇呜呜……555~”   “妈妈, 妈妈……”   四个姐姐一哭,小五丫也嚎啕大哭。搬过来后营养跟得上,奶水也足,五丫长得很敦实,嗓门之大……林雨桐感觉耳膜都被震穿了。   鼻子前还有气息,而且不弱。脖子上筋动脉搏动也还在, 心跳和呼吸都有……跟当时的舅舅一样,仿佛就是睡着了。   细白的脚踝上,鲜血还在流,也看不清伤口有多深。   当务之急是先止血,失血过多就是没毛病也会死人的。林雨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找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敷在伤口上,“大丫过来, 帮妈妈按住,一定要用力。”   “二丫快去叫爸爸。”   “三丫去叫爷爷奶奶, 跑快点儿”   几个孩子哭是哭,可从小知道妈妈靠不上, 随时都做好保护妈妈的准备, 一听安排, 立马嘴巴紧闭, 抽抽噎噎去了。   “四丫别哭, 先回房看看妹妹是不是肚子饿了,给她喂点奶。”奶水是事先挤出来的,温在奶瓶里。刚才一受惊, 奶瓶就不知滚哪儿去了。   乔大花蹲地上,大拇指用力,掐在一一人中处,用力掐了十几次,一一都没反应。   也不知是流血的缘故还是怎么着,一一脸色逐渐苍白,跟当初舅舅的红润不一样。   雨桐是真被吓到了。   大梅和伯娘背着两篓猪草回来,起初也被直挺挺的舅妈吓一跳,后反应过来,从杂物房找出一根带弹性的皮筋,紧紧扎在伤处上三分之一,比压毛巾管用,血渐渐的少了。   雨桐松口气,看来大梅是真学到东西了。   “刚村口有人找你。”大梅把刘海别到耳后。   雨桐也没心思,随口一问:“谁呀?”   “上次被警察抓走那个,骑着摩托车,说是要去市里送孔雀翎。”   原来是沈浪。   他摩托车昨天不是坏了吗?怎么还来……诶等等!摩托车!   ***   “沈浪快来帮个忙,把我舅妈送医院去。”女孩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也顾不上客气。   沈浪跨坐在车上,皱纹问:“怎么了?”   “舅妈晕倒了,到现在还没醒。”   少年收起漫不经心,提溜着钥匙,“走。”   家里,舅舅已经回到了,刚把舅妈抱起来,准备放背篓里背出山。   “舅舅,放沈浪摩托车上吧。”   张灵坤看向少年,眼神里有打量之意。他还记得,自己刚来林家那天见过他,是雨桐的同学,说话做事都很有章法。   “好。”他在背篓里垫上一层棉絮,再轻轻将一一放进去,空间有限,手脚蜷缩,像塞进罐子里的腌菜。   “乖,忍一忍啊,一会儿到医院就没事了。”又在篓口铺一圈毛毯,以防中途颠簸,她的脸撞伤。   小姑娘最爱美,又娇气,以后知道脸上留了疤,不知又要流多少眼泪。   院里,沈浪找到一块木板,用绳子捆在摩托车后座上,几人合力将背篓放上去,又用绳子结结实实捆了很多圈,舅舅还是不放心,又使劲摇晃几下,见背篓都不会掉,才放心。   “路上骑慢点,如果你先到,就先把她送卫生院。”车上空间被背篓占了四分之三,再也坐不下其他人。   沈浪自个儿都只能缩着,他点点头。   “等等,如果卫生院说治不了,你就先找辆车,最好是面包车,无论花多少钱。”说着,塞一把钱进沈浪手里。   眼看着摩托绝尘而去,张灵坤换双布鞋就追上去,跟在摩托车后,一直保持四五米的距离。   沈浪通过后视镜看见,吓一跳。   山路崎岖,又带着病人,他的车速在三十公里左右,可张灵坤居然能紧追不舍?他可是用双脚啊!   张灵坤随时关注着媳妇的情况,有木板支撑,背篓绑得很紧,倒没有颠掉。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醒来的原因,也是被小花咬过之后……那是不是意味着,一一也能醒来?   他一直没说,一一只是她的小名,原名本叫秦天一。当年看到这名字时,他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兵,谁知见了面却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那她应该是个骄纵不讲理的小女孩吧?家里爹妈从小将她捧在手掌心,受不得半分委屈。天一天一,吃穿住行都得是天下第一?   可后来才知道,她虽然受不得委屈,却从不无理取闹,性格跟骄纵一点儿也不沾边,别人说什么她都软软的答应,也不管做不做得了,做不了就委屈,哭。   他很疑惑,为什么从不直接拒绝呢?她家境优渥,背景不错,从来只有别人求她,没有她求别人的……为什么就是不会拒绝呢?   后来,他明白了,只有善良的人才不会拒绝。   ***   摩托车停下,张灵坤颤抖着将手放至她鼻前……还有热气呼出来,他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时才发现自己全身已经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抱着她的手都是颤抖的。   沈浪喊来了医生和护士,大家七手八脚抬床上,先给吸上氧气。又把腿上皮筋解开,见血果然已经不流了,但因为扎的太久,小腿下半段已经发青。   大夫们有条不紊的给她处理伤口,测血压心跳,张灵坤就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一小时后。   “生命体征平稳,瞳孔刺激也有反应,就是对痛觉没反应……要不还是送市里看看吧,我们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医生翻着两页记录纸,为难极了。   “而且,咱们镇上条件有限,心电图和核磁共振也检查不了,她这个情况最好是再做一个脑电波试试。”   张灵坤拳头紧握,“好。”   沈浪闻言,赶紧去找来一辆面包车,将位子拆掉,能放下一整张治疗床。   众人刚把一一送上车,林家人和张家人也赶到了。几个孩子哭哭啼啼,看见妈妈手上的吊针管,哭得仿佛失母的小兽。   张灵坤揉揉太阳穴,“妈怎么把她们带来了,你们先回去家里等着,治好我们就回家。”   外婆抹抹眼泪,“好好的人,怎么就……老张家是作的啥孽,好容易有个盼头,她又病倒,房子盖了一半,我和你爸也没本事挣来钱……”   她说的都是实情,可张灵坤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些。   “行了,爸妈你们快回去,让雨桐奶奶也回去。”   “对,外婆奶奶你们回去吧,砖头水泥还在村口呢,得有人看着才行。”这些东西都是花钱买的,虽然大多数村人都很好,可像王老婆子那样的人也不少。   老人们经她提醒,也反应过来,“瞧我,糊涂了。那你们快上车,咱们回家等着。”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没个男人还是不放心,张灵坤又让姐夫也回去了。   ***   面包车很平稳,半小时就到市医院门口。卫生院已提前联系好,刚打开车门就有医生护士等着,一一很快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灵坤姐弟俩和阳子三兄妹,再加沈浪,一共六个人,站在走廊上,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每逢开门,有穿白大褂的人出来,张灵坤都要跑上去问一遍。   “一一怎么样了?”   到下午三四点,整个科室的工作人员都记住他了。中途,雨桐和阳子去交了六百块钱,还好她的钱没存完,身边总有几百块现金备用。   “秦天一的家属在哪?”   “大夫,这儿。大夫她怎么样了?”   大夫摘下口罩,“我们检查过,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她以前有没生过什么病?”   张灵坤皱眉回想,“小时候做过阑尾手术算不算?”   医生摇头,“她家族有没遗传病?”   这可为难张灵坤了,他至今从未见过秦家人,也没听一一说过。前不久倒是寄过几封信,但他也拿不准,只是根据以前她透露的只言片语,大概是胶东某个经济发达的沿海城市,家住军区大院,父亲姓秦。   有一次听连队领导接过一个她父亲的电话,称对方“秦政委”。   东边有海的城市一共六个,都有军分区,他只能写六封一模一样的信,看哪边会有回音。   现在想来无比后悔,当初自己怎么就不多问问她家里的事。每天有只小蜜蜂“嗡嗡嗡”,全是叨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还觉着烦。   她知道他老家地址,即使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牺牲的时候,还能一个人找来。   踏遍千山万水,只为找到他。   “舅舅,大夫问你话呢。”   “哦,大夫说啥?”他擦掉眼角湿润,回过神来。   “查不出病因,只能先住院观察,医疗费用不便宜,我们建议先住一个星期,你要同意的话就签个字。”   张灵坤也来不及看纸上写了啥,龙飞凤舞签下自己名字。   ***   眼看已经到晚饭时间,雨桐和阳子出门,准备买点吃的,顺便找家招待所。   作为局外人的沈浪,见也没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主动提出告辞。伯娘谢了又谢,亲自将他送到医院门口,“路上骑慢点儿。”   雨桐回来,看着多买的两份饭,略感遗憾。他胃口那么大,两份都不一定够吃呢。   ***   秦天一这一住就是五天,到第六天还没醒的迹象。家里活计离不了人,伯娘守了两天,带着大梅和阳子回家了。   她这种类似于植物人的状态,重症监护室费用太高,医生主动把她转到普通病房,张灵坤在地板上搭张小床,大多数时候都是拉着她的手说话。   翻来覆去就是“对不起”。   以前不该辜负她的心意,不该逃避这段感情。   雨桐在旁边,渐渐整理出他们的故事来。少不经事的秦天一知道舅舅“牺牲”后,一路顺着他当年的足迹追到华印边境。所有人都告诉她,舅舅已经死了,可她不信,又从边境追到老家。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一路上到底到底经历了什么不幸,或许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因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已经彻底疯了,傻了。   在那个年代,秦天一能有勇气主动追求舅舅,最后千里追夫来到荣安……唯一支持她跋山涉水忍受不幸的东西,就叫信念吧?   “舅妈,舅舅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个没见识的穷小子。你看,现在都哭成傻子了呢,你一定要有信念。五个表妹你还没好好看过她们,三丫你一定要好好教育她,别让她长歪……”话未说完,忽然惊喜道:“舅舅,手动了!舅妈动了!”   张灵坤也来不及确认真假,跌跌撞撞跑出去,“医生,医生,一一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待会儿还有加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鲨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5   两小时后。   看着抱作一团的舅舅舅妈, 林雨桐摸摸鼻子,主动离开病房。   自从一个小时前大夫确认她真的醒了,二人就一直在哭,一句话也来不及说的哭。准确来说,是舅妈在哭,舅舅安慰不暇把自个儿急哭了?   都说男友有泪不轻弹, 那是未到伤心时。   算了算了,这场合没她千年单身狗插嘴的余地,赶紧溜了溜了。   在医院待了六天,白天她都往外头跑,中途沈浪帮她把孔雀翎送来。批发店老板看过很满意,虽然只有十多根,但毛色漂亮, “眼”大,刚放上货架就被人挑走了。   寻思着, 等舅舅回家,再去抓几只公孔雀来养着。每天捡十几根就够一大家子有鱼有肉的吃三天, 还不用任何成本, 何乐而不为?   想着, 就来到市一中门口。本以为寒假期间几乎, 学校门可罗雀, 谁知一中门口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人。   “姐姐,你们在看什么呀?”   “明天是全市中学生知识竞赛总决赛,还有电视台现场直播, 现在招募现场观众,只要三百人,马上就没名额了……诶等等!算我一个,我上午就在这儿排队了老师!”   小姐姐硬挤进去,“老师,我叫魏娜,上高一可以不?啥?只要初中生?那个谁,那个小妹妹你快来,你是上初中吧?”排了半天的队,自己上不了也要让自己人上,不然多亏呐。   林雨桐指指自己。   “对,就是叫你,快来啊!”   林雨桐挤过去,“谢谢姐姐,不用,我明天也要来。”   “嘘,别傻,明天就没位子了,礼堂只能坐下四百五十人,不用跟姐客气,就当替你排队了。”   雨桐笑起来,真心道:“谢谢姐姐,明天我要参赛。”   “啥?”周围一片尖叫声,“你是哪个区的?”阳城市主城七个区,十二县,每个区县有一个代表队,代表的都是整个区县的最高水平。   林雨桐说了县区,又加一句:“咱们是荣安队,哥哥姐姐们记得替我们加油哦。”   拉票拉得这么从容大方理直气壮,大家还是第一次见,都纷纷笑着答应,“好嘞!荣安队,记下啦。”   小姐姐急了,“能不能在观众席上给我留个位子?到时候会上电视呢。”   她那么想进去,雨桐自然答应,到时候说是荣安队工作人员或者队员家属就行,听说每个队在前排预留了十个位子呢。   因着这份“恩情”,小姐姐……哦对了,小姐姐名叫魏娜,是市一中高一学生,土生土长的阳城人。魏娜带她“踩点”,成功把在哪儿吃饭哪儿休息都摸透了。   又在她的推荐下带两份面条,一份稀饭赶回医院。   病房里静悄悄的。   “嘘,你舅妈刚睡着。”张灵坤眼睛红红的,精神却极好,眼神里有两攒小火苗在发光。   雨桐笑笑,轻手轻脚放下饭盒,“舅舅先吃点儿东西吧,电话已经打了,估摸着下午就会来人。”大丫几个听说妈妈病好了,肯定要来。   孩子多,也不知要闹腾到啥时候,先吃点东西垫垫。   张灵坤也想到这茬,轻轻放开妻子的手,端起一碗面,臊子是红烧牛肉,雨桐还很贴心的多加了一份臊子,辣椒油管够,配上薄荷特香。   才打开来,病房里就是一阵清香。   床上的人喉结滚动,翻个身,吸了吸鼻子,悠悠的睁开眼,“好饿呀。”   正在大快朵颐的舅甥俩:“……”   “噗嗤……”雨桐再忍不住,原来舅妈是个吃货啊。   “舅妈还记得我吗?”   秦天一的眼神准确无误聚焦在她身上,“你是……”   张灵坤扶她坐起来,“这是桐桐外甥女,姐姐家的。”   秦天一点点头,“嗯,我听你说过,姐姐人很好,给你做鞋子。”她害羞地躲灵坤背后,又忍不住好奇,探出头来问:“你叫桐桐是吗?”   “你……你刚才叫我……”话未说完,双颊绯红,好一副少女模样。   林雨桐龇出大白牙:“舅妈。”   秦天一攥着张灵坤的袖子,“灵坤哥哥,我……我们……结婚了吗?”   雨桐心头一跳:这是失忆了?   可还能记得最喜欢的人,怕是单对那段不幸的经历选择失忆。   她试探道:“大丫马上就来啦,舅妈想不想她们?”   “大丫是谁?”   林雨桐:“……”敢情是真不记得孩子了?   张灵坤嘴唇蠕动,半晌后温声道:“一一,我们结婚十年了,你找来的时候我们就结婚了。”   秦天一嘴巴微张,脸色羞红,“真……真结婚啦?”   “嗯,还生了五个女儿。”   “啊?!”秦天一惊讶之下,居然从床上跳起来,“五个?!什么时候生……生的?”她摸摸自己小.腹,那里依然平坦。   灵坤抱住她,“对,五个女儿,很漂亮,跟你一样漂亮。”   秦天一却高兴不起来,“什么时候生的?她们在哪里?能不能让我看看?”   那小心翼翼的语气,张灵坤心头一痛,“咱们的孩子自然能看,随你看,桐桐已经打了电话,下午爸妈就带她们过来。大丫叫张雨慧,九岁,已经上二年级了,学习非常好,每次都考第一名。二丫叫……”   张灵坤抱着她,温声细语。   “舅妈,先喝点稀饭吧,晚上咱们去吃好吃的。”   秦天一开心地说谢谢,又苦着脸哀求:“我能不能吃有味儿的呀?”   “乖,医生说你躺久了胃不好,先吃好消化的,晚上想吃啥随你,好不好?”   前天一嘟着嘴,“好吧,那灵坤哥哥要跟我一起喝哦。”   林雨桐捂着嘴偷笑,舅舅这哪是五个闺女,分明就是六个。   ***   下午,其他五个闺女也来了。外婆和奶奶坐不了拖拉机,上次搬家险些吐得昏天暗地,今儿却依然坚持着来了,除了外公守家,所有人都来了。   令人意外的是,三叔三婶强子居然也来了。   三婶一进门就亲热道:“听说一一醒啦?哟,这漂亮闺女是谁?”故意指着秦天一大呼小叫。   不怪她夸张,一一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鼻子还是以前的鼻子,嘴巴还是那张嘴巴,但眼神里的迷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羞涩、灵气,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一一别怕,这是三嫂,桐桐的三婶。”   秦天一红着脸,“三嫂。”眼神看向她身边的男人,估摸着喊:“三哥。”教养很好。   两口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总觉着哪里不自在。主要是以前的秦天一众所周知是小傻子,虽然漂亮可却是个没灵魂的布偶娃娃。现在,那双眼睛亮起来,身上的气质就再也藏不住。   哎呀妈呀,这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贵气!   “妈妈,妈妈睡醒了吗?奶奶说你很困,要睡很久很久,好多好多天了呢。”大丫站在床前,满眼孺慕。   一一满眼喜色,“你是张雨慧吗?我能不能叫你大丫?怎么会这么漂亮!”顺手在她瘦瘦的小脸上捏了一把,软软的触感,真舒服。   大丫一愣,“妈妈?你不记得了吗?”   “哎!原来我真生了这么多漂亮姑娘呀?来来来,二丫三丫四丫,妈妈抱抱~五丫怎么这么小,还要喝奶吧?”   室内所有成年人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性子,是真生了五个孩子的已婚妇女?都三十出头的年纪了好吗?   但孩子们却喜欢极了,这样的妈妈她们喜欢!非常喜欢!   “妈妈,头还痛不痛?我帮你呼呼吧。”   “妈妈,奶奶炸了好多酥肉,很香的。”   “孔雀,毛毛,漂酿。”四丫含着手指头,靠在爸爸腿上,总觉着妈妈不一样了呢。   外婆看得眼眶发酸,“好了,终于好了,以后孩子们有妈妈了。”   “亲家母快别难过,两口子都好了,苦尽甘来,剩下的就是好日子了。”   众人七嘴八舌,站在走廊上都能听见病房里的欢声笑语。还好这间病房只有秦天一一个病人,倒是不用担心会打扰他人休息。   “大丫肚子饿了吧?舅舅,咱们先出去吃东西吧。”   “行,走,一一想吃海鲜,咱们吃海鲜去。”   其他人:“……”能预见,以后的张灵坤绝对是老婆奴跑不了了。   阳子找来大夫,又给舅妈检查过一遍,确定真没问题后才放他们离开病房。   阳城是典型的内陆城市,山高水远,海鲜是稀罕物,市场上很难买到,顺着医院门口大路走了一刻钟也没见到专门的海鲜饭店。   还是林雨桐想起来,海源路那边好像有一家,广东人开的特别有名,上辈子由陈丽华带着去吃过几次,是老字号,味道好,还便宜。   由她带路,几个孩子由大人背着,大人们刚从盖房子的工地上下来,有的刚从田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下,还沾着不少泥点子。孩子们也穿得土气极了,虽然林雨桐心理素质好,还是能感受到路人的侧目。   跟拖家带口逃难似的。   但秦天一不一样,从小锦衣玉食,身上总有一种不同的气质。就算穿着老气的的确良,走在一群“难民”里,也鹤立鸡群。   林雨桐忽然有点担心,如果秦家知道这十年的事,舅舅这女婿……怕是不好做。   南国海鲜酒楼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小楼,门前张灯结彩,灯光亮得老太太们头晕眼花。“灵坤,要不咱们换个地儿吧?这也……肯定很贵吧?”   大丫很懂事,轻轻拽了拽爸爸的手,“爸爸,我们不饿,去吃面条吧。”   雨桐大手一挥:“没事儿,我请客。”   他们虽然像逃难的,可服务员依然很客气,“老板来了,老板要吃什么?尝尝咱们招牌的……”雨桐看了一眼菜单,发现她推荐的都是价格很亲民的菜品。   遂带他们上楼,进包间。   张灵坤把菜单递给妻子,“沾你的光,今儿能宰桐桐一顿。”   “就是,一一可得点份红烧肘子,不,人多得来两只!”三婶觑着雨桐,“咱们家雨桐可是有名的铁公鸡,她弟平时想吃她一根冰棍都不行。”   乔大花瞪了她一眼,“闭嘴!有吃的还堵不住你那破嘴,雨桐啥时候没给强子冰棍吃了?鸡腿都让着他,你还想怎么着?”   三叔嘿嘿讪笑,“妈别跟她计较,就这脾气,好容易下顿馆子,咱们别坏了好心情。”   秦天一好奇的看着他们,这家人好像很好玩诶。   连传说中的婆婆也很好,一点儿也不像她听过的。   这个家,她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待会儿可能还有三更,只是可能哈,大家不用等~明早再看吧~   ☆、046   当天晚上, 大伯在一中附近找家招待所,开了小十个房间,一面是天晚回家不便,一面也是为了明天雨桐的竞赛做准备。   市里大梅和阳子熟,吃饱饭又去买了一堆花生瓜子,还有薯片汽水, 全是孩子们爱吃的。   两位老太太被她们塞了一嘴,“去去去,拿着钱尽瞎买,让你妈不许给你了,造!”   三婶酸溜溜接嘴:“可不是?不是我这当小的说嘴,大嫂啊就是太惯孩子,瞧瞧大梅才十几岁, 一出手就是十几块,我看着都心疼。”十几块拿她手里, 都够买好几个猪肘子了呢!   乔大花又瞪她一眼,想起明天宝贝孙女还有决赛, 听说要上电视的, 硬生生忍下来。哼, 今儿先饶你, 不能影响孙女的大事, 明儿结束了老娘骂不死你!   就你幺蛾子多。   每个房间都有电视机,大人孩子却宁愿挤在雨桐房间里,吃零食, 看电视,嘻嘻哈哈,闹到九点半,乔大花就开始赶人。“要看电视回自个儿房间看去,别打扰你们姐。”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林雨桐就被奶奶叫醒,洗脸水已经打好,毛巾也烫好,床头放着两个大肉包子,一袋热乎乎的甜豆浆。   “别看了,先洗脸刷牙,趁热乎赶紧吃。”   林雨桐一面洗脸一面笑,她今儿可成全家重点保护对象了。   “这城里确实方便,早饭不用煮,馒头包子米线面条啥都有,一个礼拜不用重样。”乔大花砸吧砸吧嘴,“可惜就是要造钱,实心馒头两毛钱一个,这不抢人嘛?”   到此时,她对老二又多了两分理解。以前总觉着他吃公家饭,每个月定时领工资,日子好过。可现在看来,啥都得花钱买,连馒头都比乡下贵,生活成本也挺大。   吃完东西,阳子和雨桐出门,刚走到市一中门口,就听见有人叫她。   “雨桐,这儿!”   “杨老师,你们来得真早。”   王小东摸摸后脑勺,“昨晚就来市里住了,怕早上赶不及。”杨乔顺很重视这次比赛,本也没抱希望,却见他们一路披荆斩棘打败上千人,走到决赛这一步,这几个孩子真是优秀得出乎他意料。   沈浪还是那身大人衣服改的白衬衣,只是把的确良换成牛仔裤。双手插兜,光站那儿就耀眼。   “杨老师,咱们队还有没多余的位子?”   “还有两个,要让你哥进去观看吗?”   林雨桐笑着点头,“对,还有另一个小姐姐,叫魏娜……”说曹操曹操到,魏娜背着个胀鼓鼓的书包挤过来,“老师好,我可以帮你们拍照哦,免费的。”   她脖子上挎着个相机。   刚进场,找到位子坐下,魏娜又掏出一堆零食分大家,雨桐注意到,居然都是进口的。   这年代相机可是高精尖奢侈品,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随意带出来,而且听她的口气,拍照技术还不错……应该平时也没少练。   “雨桐,待会儿就靠你了啊,我们只是来打酱油的。”   “就是,实操题就靠浪哥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正说着,隔壁区的位子来了一群少男少女,清一色浅蓝色校服配白色旅游鞋,怪洋气。   其中一名少女穿着牛仔背带裙,头发微卷,眼睛又大又双,小嘴红红,一张瓜子脸在人群里非常醒目——漂亮。   重活一次,林雨桐也不得不承认,林雨薇是真漂亮,即使是最普通不过的牛仔裙,穿她身上都是青春活力无限,无论走到哪儿,所有人的视线都会集中在她身上。   眨巴眨巴眼,收回眼里的羡慕。   她觉着林雨薇在人群里是一道风景线,却不知,在别人眼里,她亦然。   “喂,浪哥发啥呆?”   “罗哥哥?!”   沈浪被少女尖细的嗓音扰得不舒服,皱眉回头:“谁?”   “你是罗永浩哥哥吗?我是雨薇啊,林雨薇,你还记得吗?就是林雨桐带你去我家的呀。”虽然爸爸说了,“罗永浩”是个不存在的骗子,自己家被这小崽子坑得血本无归。   可罗哥哥是真帅啊!   帅即是正义。   沈浪的眉头越皱越深,面不改色,“你认错人了。”   “可我记得,你就是罗永浩哥哥啊,那天还在我们家吃饭的,林雨桐那死丫头……”忽然,她捂住嘴,指着沈浪不远处:“那是谁?”   少年不耐烦极了,“不好意思,麻烦你能不能让一让?”唧唧喳喳,像只麻雀似的,聒噪,还挡着他观风景。   林雨薇没注意他的不耐烦,只是呆呆看着不远处的少女。她穿的只是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衬衣扎进裤子里,肥大的牛仔裤腿又直又长,腰间却细得不足一握。   浓密的黑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额头光洁饱满,双颊红润,一张鹅蛋脸显得端庄大气……林雨薇脑海中冒出“皇后”两个字。   典型的正宫娘娘面相,端庄大气。   可她怎么越看越熟悉,这种熟悉让她下意识的感到害怕,害怕到心里不舒服。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儿她都是当之无愧的人群焦点,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光芒被人掩盖。   只见林雨薇打直肩背,居高临下的看着林雨桐:“喂,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观众席在后面。”   “哦?”   “哦什么哦,你耳朵聋了吗?这是参赛选手的席位,待会儿被工作人员驱赶不嫌丢脸吗?哦,对了,忘记告诉你,我爸爸也要来哦。”   林雨桐心内一痛,对啊,林老二只是她的爸爸。   遂冷笑一声,“我代表县区来参加决赛,不像有些人,进不了复赛只能走后门,也不嫌丢人。”   “你!说谁走后门呢?”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小声,生怕别人听见。   “你没走后门,那你敢拍着胸脯大声说吗?真想问问你的队友,也不知是哪个可怜的小姑娘被你顶替,唉……”   “住口,不许你胡说八道!”林雨薇恼羞成怒,走惊又怕。她怎么知道自己顶替别人的事?妈妈不是说要让她保密,谁也不许说出去的吗?这事搞不好会连累外公,让他老人家晚节不保……林雨桐越想越害怕。   她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转回座位上,祈祷着林雨桐别是大嘴巴。   当然,林雨桐还想亲自碾压她呢,可没功夫戳她虎皮。毕竟,她和林老二的血缘关系不可否认,如果让主办方知道评委是她们的亲生父亲,这场比赛还能不能继续不好说,但她的参赛资格却要备受怀疑。   索性,为了大家都好,她只能装不知道。   没一会儿,学生坐满观众席,领导和评委们陆陆续续落座,电视台的直播摄像头架设好,主持人开始上场。   阳子发现什么,自己松了口气,还歪过脑袋,小声道:“二叔是五名评委之一,你不用担心。”   林雨桐扯扯嘴角,我的好哥哥啊,你想的真简单,就是这样我才担心呢!   当然,不止他们发现林老二,对方没多久也发现他们了。尤其是看到宝贝女儿嘴都气歪了,林老二也气不打一处来。林雨桐这死丫头怎么有资格来参加决赛?   确定她真的没坐错位置后,林老二的嘴也快歪了。   这么多年,在雨薇的培养问题上,可谓是倾尽两口子财力人力和心力,一年收入大头全花她身上。可饶是如此,她也没能进入决赛,复赛连区级前三都没进。   而从出生就被他们放弃的臭丫头,越长越漂亮不说,还真的进了决赛?凭什么?她读书一年花不了几个钱,还不够雨薇买双凉鞋,她那猪脑子屁事不懂,居然也能进决赛?   他们花那么多钱还比不上让她自生自灭?   这世上还有公平吗?   当然,下一秒,他的嘴是真彻底气歪了。   那个自称“罗永浩”的小崽子居然也在场上,害他亏了两千多块血汗钱,肉疼到连续半个月睡不好觉……他居然还有脸来!   林老二赶紧跟主办方道:“给我拿份参赛选手名单。”   工作人员为难:“对不住林老师,选手已经糊名处理,我们也不知……”   “别废话,看一下又不会死。”   工作人员目瞪狗呆:“……”这他妈是啥野鸡评委?   最后,耐不住他恩威并施软磨硬泡,还是给了他名单,心里却暗暗记下一笔,以后谁再请他当评委,谁他妈就是傻子!   好,沈浪,很好,老子今儿记住你了。   当然,事实证明,林老二不止今儿记住,还会记一辈子。因为,教书育人这么多年,手里优质生源也不少,官二代富二代也遇到不少,却从未遇到过这般天资卓越,冷静自持的学生。   事后多年,父女俩都不愿回想这一天。   上半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雨桐身上,她的冷静、睿智、敏捷,连主持人都怀疑,这他妈压根就是一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电脑吧?   必答选答抢答一共三十道题,她全对!   有很多题林老二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或要思索片刻才能答出,她却仿佛不经大脑,面无表情的背诵标准答案,一字不落。   林老二翻来覆去要给她找几个减分点,很遗憾,研究失败。   下半场实际操作,换沈浪成了全场焦点,摄像头全程只对准他细长的手指。主持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没用了,因为念台词的速度压根跟不上他操作的速度。   不出当晚,整个阳城市的有电视机的人家都知道,今年的冠军居然花落荣安中学。   那小破地方出名了,因为两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听说打卡作者就加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7   电视画面实时转播, 全市人民都知道,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市一中队居然败给了荣安队。   啥荣安队?   荣安在哪儿?   哦,原来是那破地方,听说特穷,离市区也远,你不说还以为是隔壁市呢。   包括杨乔顺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孩子们能拿冠军。不是他看不起自个儿学生, 实在是城乡差距摆在那儿,荣安孩子们光学教科书就够费力的,除了试卷压根没见过任何教辅资料。市里现在却已兴起不少兴趣培训班,各科都有专门的针对性辅导。   都说名师出高徒。人辅导学校的老师都是正经师范生,而荣安百分之八十的老师是初高中生代课转正,师资力量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此次决赛奖金高达三千元,个人成绩前三名能获得中考加分, 林雨桐一等奖凭获奖证书能加十五分,二等奖十分, 三等奖五分。含金量之高可见一斑。   中考成绩差一分就能刷下上百人,十五分得刷下多少人啊……王小东柠檬了:“雨桐, 苟富贵勿相忘啊!”   林雨桐“噗嗤”笑了, “正好, 现在就有一桩生意找你。”   “哦?说来听听快。”   雨桐俯身, 对他耳语几句, 只见王小东难以置信的张大嘴,又连连点头,眼睛发亮。沈浪意有所动, 悄悄摸了摸衣服兜里的东西。   这一场决赛,有人欢喜必有人愁。   有领导在,比赛结束的庆功宴林老二打死也不可能缺席。他苦着脸先把宝贝女儿安慰好,屁颠屁颠挤上领导的车,一定要多说好话才能把做评委时的失态给弥补回来。   “本来这次找的是老刘,可他半个月前心脏不好,市里住了一个星期没好转,又转魔都去了,倒是小林年轻有为啊。”   林老二嘴又气歪了,这不明摆着说他捡漏嘛?   但事实确实如此,其他四位评委都五十开外的年纪,是每一年雷打不动的中考命题组专家,他只参加过改卷,还没命过题呢。况且,他也确实是赛前一周才接到邀请。   只能咬着牙道:“不敢不敢,我这也是临时被抓壮丁,比不上王老师行业泰斗,德高望重。”顺便感谢政府感谢党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荣幸之至。   林老二这人,特会拍马屁,分寸拿捏得总是那么恰如其分。雨桐听墙角觉着他谄媚油腻,可现要在车上的话,也不得不竖大拇指,简单几句话就将几名政府官员哄得眉开眼笑。   有人还真记住他了。   “听说小林是荣安人?荣安真是出人才啊。”   有人顺便提起刚才大放异彩的少女,“她也姓林,说不定还是你老家亲戚呢。”   林老二:“……”   “不过,那个叫沈浪的孩子也不错,听说郭教授给了他名片,十分想招录他至麾下。”   “哦?郭教授不是说要退休了嘛?咋还招人?”   林老二竖着耳朵,没忍住多了句嘴:“郭……郭教授是谁?”   所有人诧异:“你居然不知道郭老?”   林老二老脸羞红,他一心只有仕途上升,对区里市里系统各级领导如数家珍,连人家养的哈巴狗叫啥名儿都知道,但专业学术这一块,已经十几年未曾关注过了。   “郭教授要真给了他名片,说不定高中都不用读了,直接进……”话未说完,大家十分默契的笑起来,“可不是,小地方的孩子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林老二耳朵发烫,总觉着别人意有所指。   自从参加工作后,他很少在人前提起老家话题,总觉着荣安是个令他拿不出手的破地方。后来当上校长,愈发介意别人提,乡村青年的出身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如果不是出生农村,不是由寡妇养大,他就不用为了仕途捧着陈丽华,不用被岳父指着脑门骂没出息,现在说不定爬得更高……不用依附任何人。   在他们眼里,自己出身农村就是原罪。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十指不沾阳春水?他十岁前就得把他们一辈子未吃的苦吃完?   努力与林家划清界限,就是与原罪划清界限。   “小林,问你话呢。”身边的人看着他。   “哦,领导说啥?我没注意。”   其他人对视一眼,笑道:“没听见就算了。”   他的耳朵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看,又是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努力这么多年,还是感觉自己是局外人。   酒席上光筹交错,林老二的心却越来越不舒服。   好容易熬结束,打车到家门口,发现钱包不见了,也不知是早上忘带出门,还是中途弄丢了,里头有两百来块钱,弄丢的话不知陈丽华又要怎么骂,祖宗十八代都得被她刨出来鞭尸。   自己熬了这多年,过了这多寄人篱下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不由得又想起领导们那声他不知何意的笑来,“呵呵”傻笑。   “喂,到了。”出租车司机不耐烦道。   林老二赶紧收起迷茫,假装找钱包。   “别找了,刚不才找过一遍嘛?”司机见多了这种人,找来找去车费钱还得赊账。   “坐不起就他妈别坐啊,又害老子白跑一趟。”   林老二被他羞辱得面红耳赤,伸长了脖子叫:“丽华,丽华,下来一下。”   幸好,自家窗子的灯还亮着。   可却没人理他。   他不死心,又叫:“雨薇,爸爸回来了,带上三块钱下来。”   雨薇跟他亲,从小就会说是他的小宝贝。整个家里,只有雨薇流着他的血。   然而,三秒钟后,灯灭了。   寒风中等了一刻钟,没人下来,最后连司机也骂骂咧咧走了。   ***   同时间,林家人已经回到家里,满满一大桌子菜热气腾腾。   土豆烧牛肉,青椒炒腊肉,红烧鲤鱼,茴香炒鸡蛋,油炸酥豆腐,炝炒蒜蓉豆芽,清炒小白菜,茄子炒豆角……一共九道菜,全是雨桐爱吃的。   “来来来,为咱们冠军干一杯。”三叔提议,大家举起倒满“香槟酒”的小碗。   “二姐真厉害,得了好多好多奖金,给我买辆小汽车呗?”   乔大花“啪”一筷子打过去,“谁教你要东西的?你姐的钱是自个儿寒窗苦读挣来的,凭啥给你花?有本事你也像她一样,奶奶给你买。”   嘴上是骂强子,眼睛却死死盯着三婶。   三婶心虚,埋头大吃,“唔……大嫂这土豆烧得入口即化,牛腩劲道越嚼越香,改天也教教我。”   伯娘也乐得帮她解围,“行,今儿割的牛腩多,厨房里还剩三斤呢,待会儿你拿两斤回去。”   三婶眼睛一亮,“成,那先谢谢大嫂了啊,你们日子好过就是阔气,连牛肉也舍得几斤几斤的割,咱们强子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几次呢。”   伯娘赶紧解释,不是自家有钱阔气,“是雨桐丫头孝顺,听她大伯说想吃,就一口气买了五斤。”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三婶都要把自个儿酸死了。“五斤牛肉说买就买,雨桐可真有钱……话说,昨天那顿饭多少钱?给三婶透个底儿。”   林雨桐就知道,三婶一定会刨根问底。   不止她好奇,所有人都一眨不眨看着她呢。毕竟,那满满一大桌子虾啊蟹的,连名字都没听过,饭后还一人来了杯鲍.鱼羹,最后没吃完的还一并打包带走,第二天中午大家都没舍得点菜吃,找个馆子帮忙把剩菜热一下应付一顿。   热菜的小馆子都说是好东西。   “嘿嘿,也没吃多少,本来是有点贵的,但昨天咱运气好,正好碰到饭店做活动,十周年店庆……打折下来也就八十多。”   乔大花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八十多还便宜,让外人听了还以为你有金山银山呢。”   林雨桐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暗暗好笑,要是奶奶知道真实价格是两百八……一定会揍死她的。   一顿饭吃掉林老二一个月工资,想想还真是爽呢。   秦天一笑眯眯的,和丈夫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又笑起来。   几个闺女坐在他们身旁,也跟着笑嘻嘻,在她们心目中,从未如此幸福过。   “妈妈,吃肉,好吃。”大丫很懂事,给她夹了几片腊肉。   二丫软软的,像个大姐姐似的照顾四丫,耐心地帮她把鱼刺挑干净,小块小块的喂她嘴里,自己倒是没顾上吃多少。   三丫眼珠子一转,挤到爸爸妈妈中间,“妈妈,我要吃鸡腿。”   秦天一很享受被孩子依赖的感觉,兴致勃勃答应,“好嘞!”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今天晚上压根没吃鸡。   她为难道:“哎呀,明天再吃好不好?给你留个大鸡腿。”   三丫不情不愿,大姐能夹菜,二姐会照顾妹妹,她就不喜欢干活,她要爸爸妈妈把所有的爱都给她。   秦天一生怕宝贝闺女生气,急得脸都红了。   张灵坤想起那天外甥女说的,三丫性子有点爱掐尖要强,果然不假。以前他忙着生计,孩子又多,还真没注意到。此时一看,她明明知道桌上没鸡肉还要吃鸡腿,不知打的啥主意。   当然,他也没当众戳破,而是不动声色地把妻子注意力拉回来,说别的岔开去。   吃过饭,得了好处的三婶主动帮忙收拾碗筷,看谁都笑眯眯。老太太心里的气也没了,老三两口子就这德性,她乔大花只要还活一天,就绝不会让他们占老大家便宜。   电视一直看到十点半,大家才意犹未尽回房。   林雨桐把洗脚水泼花坛里。提子和樱桃大伯用塑料薄膜搭了个棚子,每个星期施一次鸡粪,浇水也勤快,才几个月就长半人高了。   大伯扒着叶子看过,说来年或许就能挂果了。   正想着,忽然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都这个点了,谁还没睡吗?她趿着毛拖鞋,刚到窗下忽然听见舅舅的声音。   “说说你今儿错在哪儿了?”语气是从所未有的严肃。   “别哭,爸爸不是要骂你,更不会打你,是要教你把不好的习惯改掉,以后咱三丫还是好孩子。”   “那……那爸爸妈妈还会喜欢我吗?”   张灵坤笑起来,“当然喜欢啊,你跟姐姐妹妹一样,都是我们生的,自然喜欢你。”   三丫试探着道:“那爸爸妈妈最喜欢谁?可不可以是我?”   屋内沉默。   林雨桐心道:这丫头可真会为难人,正常的父母肯定都爱孩子,可非独生子女家庭,一定要说一个最爱的……不管说谁,都会有人失落。   就像上辈子,她早已接受从小被父母抛弃这一事实,可依然幻想过,依然很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们最爱的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有加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啊呜 6瓶;daydream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8   爸妈痴傻, 最是靠不上。   三丫深知,自己不是爷爷奶奶最期待的第一个孩子,也不是备受宠爱的老小,甚至颜值也赶不上姐姐妹妹。从懂事起,她就有危机感。   她知道家里只喜欢孙子,村里老有人说爷爷奶奶不要她们几个“赔钱货”了。去年听说有家人又生了闺女, 才出生就被扔山里,第二天就被老狼叼走了。   那个小妹妹还那么小,比四丫还小,除了奶啥都不会吃……就这么被叼走了。   那年她还不知道“叼走”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的以为天黑会饿肚子,下雨天会冷,见不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会想他们, 非常非常想。   后来,村里人跟她说, 叼走可不是放山洞里长大,而是老狼肚子饿了, 会用锋利的獠牙撕她们身上的肉吃。她要是不听话, 爷爷奶奶也会把她扔进山。她身上肉多, 老狼最喜欢吃她们这种嫩.肉了。   她真的很害怕, 大姐只会说别听那些人胡说, 却给不了她任何实质性帮助。爷爷奶奶她不敢问,生怕提醒到他们,提前把她扔了。   怎么办呢?   她也不知道, 只知道要听话。   嗯,听话就不会被扔了。   可是,大姐二姐也听话,连最小的四丫都知道听话,听话的人太多了,村里人又告诉她,这么多孩子,粮食不够吃的话还是会挑一个扔。   她不能做被扔的那个。   她一定要成为爷爷奶奶最喜欢的孙女,一定要得到最好的最喜欢的东西。所以,她开始学会哄大人开心,一次次尝试后,知道他们喜欢听什么,她就说什么,做什么。   林雨桐想明白过来,这就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同时又有点小自私。   张灵坤也怕沉默太久孩子失望,斟酌着道:“都喜欢,一样的喜欢。”   可三丫被村里人洗脑太久,固执不已,拉着他的手道:“爸爸只能选一个最喜欢的哦,或者选一个最不喜欢的。”   张灵坤心内一痛,为什么一定要选呢?孩子就这么没安全感吗?都怪自己不好。   他把三丫高高抱起,“傻丫头,爸爸最最喜欢的是妈妈,妈妈最最喜欢的是爸爸。现在,爸爸妈妈不能最最喜欢你。”   “为什么呀?”   林雨桐跟三丫一样屏住呼吸,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张灵坤轻笑道:“等你长大,也会遇到一个最最喜欢你的人,我们不能抢了他的喜欢啊。”   三丫眼睛一亮,“那是谁呢?”   灵坤“嘘”一声,故弄玄虚:“等你长到桐桐姐姐那么大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但前提是你得懂事,需要什么就跟爸爸说,有什么不开心也要说,爸爸帮你解决,好不好?”   三丫似懂非懂,“嗯,好。”   林雨桐眼眶湿润,可她上辈子活到三十多,也没遇到那么个最最喜欢她的人。   夜里,雨桐又做梦了。梦到以前在工厂,全世界仿佛只有她单身,有男朋友在老家商量过年就结婚的,有男朋友在同一个厂租房同居的,也有给老板经理当小三的……只有她,从始至终没尝过爱情的滋味。   算了,爱情哪有挣钱美妙。   秦天一病好后,能帮着看看孩子,打扫屋里,老人做饭她也会主动帮忙,家里又多了半个劳动力。再加阳子兄妹仨,工地上的轻活都能干,工程进度加快,终于赶在腊月二十三这天竣工。   经济条件有限,洋楼只盖了两层,每层四间屋,楼顶用混凝土浇灌,钢筋露出一半,留着以后有条件了继续往上加。   可饶是如此,村里也炸开锅了。   整个陈家坪,林家是第一家盖洋楼的。   封顶放鞭炮那天,全村老少都来了。就连王老婆子也厚着脸皮赶上门来,甭管大家怎么嘲笑,反正能摸顿肉吃也值了。   赔钱赔得倾家荡产,家里猪鸡刚养大就被人牵走,村里人知道她德性,杀年猪也不请她,王老婆子已经大半年没摸上荤腥了。   可不上赶着来嘛。   当然,林家和张家现下正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注意来了些什么人。   厨房由伯娘和三婶掌着,请来村里十几个能干的爽利妇人帮衬,提前一天准备好猪鸡牛羊鱼,赶早从六点多忙到下午,做出十几道硬菜。   得了上次张家的教训,三婶哪儿也不去,就在厨房坐镇,什么半大孩子什么二流子谁也别想摸进厨房来。   其他又请了八个大小伙子帮忙抬菜,瞧着哪一桌坐满了,十几碗菜用托盘抬出去,摆好,倒上汽水和老白干,开吃。   大伯和舅舅野端着酒碗,挨桌敬酒,感谢这三个月大家的帮衬,以后就是兄弟,有啥他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漂亮话谁都喜欢听,大多数村民也都喜欢他们豪爽干脆的脾气,自然不缺称兄道弟的人。   乔大花和外公外婆坐首桌,陪着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也听了不少恭维话,笑得见牙不见眼。正要端碗开吃,忽然眼睛一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最近那桌,一把夺过某人的碗。   “干……干啥……”   “滚!我老林家不欢迎你!”   有人做和事佬,“婶子算了,大喜的日子,不过是一口吃的罢了。”   乔大花把眼睛一横,“林家东西只给人吃,狗配吗?”   下意识的,大家把目光投向正忙着招待新来客人的大梅。   这丫头自从去了市里读书,皮肤白了,眼睛亮了,漂亮不说,身上气质也不一样了。农村人也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反正就是觉着这闺女以后一定能端公家饭。   出息!   虽然背后也有人议论,黄花大闺女被糟蹋可惜了,可人就是这么起来了,没喝农药没跳河,整天跟个孩子似的开心。关键人老林家也愿意供着她,轮不着别人可惜。   村里属意她的人还真不少。   自然有人帮她说话。   “就是,猪狗不如母子俩,滚出去!”   “滚!当谁都跟你似的不要脸!”   “我呸!”   一半是打着小算盘讨好林家(大梅),一半是真觉着恶心。谁家都有闺女,可不是谁家都有林家的财力送城里读书重新开始。   现在对强.奸犯的纵容,以后就是对自家闺女的残忍。   一时间,群情激奋,争相把王老婆子赶出门,赶得离林家远远的。   林雨桐淡淡的笑笑,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农村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森林,能过得幸福的一定是强者。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凡是对林家好过的,林家不会忘,凡是伤害过林家人的,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这个世界,有钱还真就他妈能使鬼推磨。   更何况还是人?   没一会儿,荣安的老师和同学也来了。她之前只跟几个玩得好的说过一嘴,没想到来的人还真不少。以杨乔顺为首的几名任课老师,以及十多名同班同学。当然,大家都没空手,或是米面,或是鸡蛋水果,都带来不少。   林雨桐正要招呼他们,忽然听见一声:“林校长来了吧?”   门口走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王……王校长。”   “雨桐家真热闹,你爸回来了吧?我顺道跟他喝一杯,上次一别,都好久……”   “没来。”   “啊,啥?!”   雨桐脆声道:“我爸工作忙,没回来,王校长里边请。”   早在三天前,大伯就给他们打了电话,把盖新房的话说了,如果有时间的话回来吃顿饭。可林老二跟陈丽华正闹得不可开交呢,家都快摔完了,压根没时间来。   不来也好,省得奶奶又伤心。   老师和同学是单独安排的两桌,雨桐和阳子陪他们吃,期间欢乐自不必说。席开得早,结束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大家提出要看看新房子,雨桐又带他们去。   林家这头一共八间屋,客厅设在一楼,大彩电,皮沙发,地板砖,窗明几净,大家看了都说好。   厨房和饭厅设在客厅隔壁,冰箱洗衣机电饭锅电炒锅市面上能买到的电器基本都配齐,连蔡星月也忍不住羡慕道:“我家厨房要有这么干净,我也愿意天天做饭。”   雨桐笑起来,指指院里冒烟的矮房子。“都是做给人看的,使用率不高,真正的厨房在那儿。”家里人都不习惯用城里人厨房,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只有烧柴火的土灶炒菜才香。   奶奶嫌爬楼梯麻烦,把卧室设在一楼,前门后窗,倒也明亮,铺了地板砖还不怕潮湿。隔壁那间就用作杂物间,放锄头镰刀各种工具,再也不用担心会生锈。   二楼四间,正好够作卧室。   林雨桐的是左侧第一间,紧挨着舅舅家,翻过阳台就到舅家二楼。留出来的钢筋有一米二三,她总担心会不小心戳到人,干脆让大伯编了一圈竹篱笆,现在看着光秃秃的,以后种上牵牛花爬山虎,特漂亮。   几个女孩子看得心动不已,纷纷闹着回家也要这么搞。   沈浪跟在最后,微微笑起来。   他也想在院里种花网草,春天有牵牛,夏天有茉莉,秋天扫落叶……如果,他有家的话。   “浪哥,我知道你在看啥。”王小东贱贱的。   “嗯?”   王小东指指刚冒出土皮的小草,“这玩意儿桃花肯定爱吃。”   沈浪嘴角抽搐。   那只兔子,王小东竭力想要挖掘它上一任主人是谁,挖了几个月没挖出来,反倒见浪哥把它喂得越来越肥,油光水滑。   “估摸着是哪朵烂桃花送的,就叫桃花吧。”   兔子也不是只正经兔,叫“小灰”“灰灰”都没反应,王小东一叫它“桃花”就屁颠屁颠的。   沈浪无语,随它去罢。   ***   盖房加装修基本花光了大伯积蓄,雨桐还借了八千块给舅舅家,过年就没再大操大办。两家人并在一起,丰盛的吃上一顿,热闹两天,年就算过完了。   炮竹声声辞旧岁,烟花纷纷迎新年。   欢声笑语中,时间的齿轮来到了1997年,春天。   ***   二月最后一天,学校开学了。   猫了一冬的动物们纷纷出洞觅食,疯玩了两个月的孩子也开始归校了。   不过,跟以往的开学不一样,这次开学,荣安中学开了整整三天的校会。   据说因为知识竞赛上的出色表现,引起了市里三家知名企业的注意,发现原来阳城市还有这么穷的学校,联合起来给学校捐款十万,准备建座图书馆。   十万块是啥概念?荣安人都不知道,他们只看到尘土飞扬,高楼平地起,却不知这座楼宇将把无数学子带向外面的世界。   一届又一届。 作者有话要说:  待会儿还有三更,么么哒~   ☆、049   “浪哥快点儿, 到底还能不能行了?”   沈浪头也不抬,继续盯着手里的书。   王小东在他手肘上重重的拐了下,“喂,浪哥看完没?到我了。”马上放学可就没时间了。   沈浪挑眉,“你又看不懂。”   王小东眉毛竖起来,“咋看不懂了?我他妈是不识字还是瞎了?”但他耍横只敢在别人面前, 赶紧又怂怂的道歉:“浪哥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沈浪白他一眼,继续低头。   王小东这急脾气,嗓门又大,林雨桐想装没听见都不行。   没一会儿,后排桌上多了个纸条,“能不能别说话?”   “好。”   对于此等扔纸条的小游戏, 他们玩了一整年,玩不腻。   杨乔顺看见, 也绝不多说一个字。   废话,人这是第一名和第二名啊!经过一年努力, 林雨桐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第一, 初一下期期末考是全县联考, 她还考了全县第一, 生生跟第二名拉开三十多分的差距。   最让人意外的是沈浪, 居然从倒数第一慢慢的爬到中上游,到前十,到前五, 1997年7月的全县联考中,他居然悄无声息窜到全班第二了。   这几乎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   想他沈浪是谁?以前可是永远给平均分拖后腿的人呐,各科老师巴不得把他塞别的班去,怎么参加知识竞赛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这成绩,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吧?   可他就是做到了。   林雨桐是真心佩服他的。毕竟,人家这可是实打实的“进步”,自己的金手指可归入作弊。   心痒毛抓快一节课,沈浪手里的东西终于轮到他,王小东快激动得热泪盈眶。   为了看本小人书,不容易啊。   那是一本成年人巴掌大的小人书,彩色封面被磨得起了一圈毛边,装订处也坏了,中间好几页已经松动,得好好爱惜才行。   看书名,是去年出的少年漫,短短四十几页,城里已经出第二部了,他们才摸到第一部的边儿,身后还有几十个兄弟等着看呢。   “浪哥,要不……下午我再去想想办法?周末去城里书店一趟?”   沈浪头也不抬,“别去。”   “为啥?”   沈浪指指黑板右下角,那里是手工画的“日历”,每天由负责值日的同学修改。   王小东哀嚎一声,初二年级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临了。   他不情不愿收起手中漫画,小心翼翼放到抽屉最底层,开始看着黑板听课,或许也是发呆。   只是发着发着,眼睛就看到身前背影去了。   他贼贼的凑过去,特小声道:“浪哥,你看。”   沈浪抬头,见他指着前面女孩的背影,不解其意。   王小东见他像只呆头鹅,恨铁不成钢,“你看,她的衣服。”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   今年天气特反常,往年最高温出现在八月份,今年却都快十月了,天气还热得人喘不过气来。荣安中学没有统一的校服,林雨桐只穿一件白衬衣,材质不怎么好,又是薄薄一层,能看见里头淡黄色的内.衣。   反观身旁的蔡星月也是白衬衫,但里头穿着同色坎肩,跟个男孩子似的。林雨桐胸前已不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了,可能是营养跟得上,自从过完年,就开始明显起来。   就连大两岁的大梅也羡慕不已。   林雨桐上辈子是飞机场,土地太过贫瘠,以至于寸草不生。现在,不止小草冒芽,连……嗯,当然是窃喜咯。   这种魅力,谁能抵挡?   但她听人说过,大.胸容易下垂,估摸着是地心引力的作用。   为了但防于未然,过完年她就开始穿胸.衣,就是大人穿那种前面两片带钢圈的布,背后有暗扣的样式。外面穿的她不在意,两三块随意买一件就行,内里却特意买了十几块一件的,不止舒服,还好看。   这不,身后两个男生眼睛都直了。   沈浪没王小东这么无聊,以前还真没发现。   此时,眼前只有一片淡淡的黄影在晃动……怎……怎么就有这么好看的衣服呢?   这年纪的男生,也没啥坏心思,只是喷薄的荷尔蒙无处安放罢了。偷偷看一会儿,王小东也没再盯着,嘀咕道:“我觉着林雨桐现在挺漂亮的,就跟漫画里的小人儿一样。”   漫画里的女生是啥样?   身材高挑,腿长腰.细胸.大,脸蛋也得万里挑一的耐看。   沈浪故意重重的咳一声,“好好上课吧。”   就你想得多,臭小子你才多大?哥哥我比你还大两岁呢。   而且,想谁都行,就是不能想她。   很快,下课铃响,雨桐和星月迅速的收拾好书包,见两个男生还在磨磨蹭蹭,催了两声。   “师傅有事,今儿提前到货了”   “啊?!今天?”王小东再次哀嚎,三下五除二把书塞包里,“我爸今天不在家,没人帮我们收货。”   四人气喘吁吁跑到街上一间名叫“求知书屋”的小屋前,门口果然已有一辆面包车。   “你们可来了,再不来我可就没辙了,今天咋这么慢?”中年男人嘴里叨叨着,手下动作却很快。几个孩子每月开他三十块运费,他只要来回市里和荣安之间,帮忙运送书籍就行。   每次上百本,一个月运四五次,不怎么占地方,还能再坐人,另赚一笔……他自然乐意,得好好把握住。   林雨桐拿出笔记本,“磁带三十本,《雪山飞狐》八本,《射雕英雄传》六本……”她边念边记,王小东和沈浪清点,看书名和数目是否对得上。   蔡星月掏出钥匙,打开小屋门,里头是块七.八个平方的空地,四面墙皆装成巨大的落地书柜,上头整齐有序的放着许多书。正对门的一面是语文数学英语各类教辅资料,刚开学就已经空了七七八八。左侧是各类小说,当前大热的武侠小说、国内外名著、动漫应有尽有,此时却已空空如也。   右侧是关于农业种植、养殖、畜牧业、林业等农村常见行业的专业书籍,无一例外都是图文并茂,甚至有些字还给标注拼音……也空了三分之一。   连着门那一面更可怕,居然是磁带、光碟等各类音像制品,有流行歌曲、儿歌、国内外热门电影电视剧刻录的光盘……除了爱情动作片,应有尽有。   这才是最受小镇人民欢迎的,十有八.九已经空了。   蔡星月轻叹一声,生意太好也不是好事啊。   自从去年决赛后,受城里教育模式启发,雨桐号召大家合伙从市里买教辅资料回来卖。最开始是各科《教材详解》《随堂举一反三》《优秀作文大全》之类的,偶尔能卖几本出去,勉强赚几个零花钱。   可雨桐坚持要正版书籍,价格不便宜,小镇孩子买得起的太少。   后来听说学校要建图书馆,雨桐觉着这是个商机。   图书馆有啥?书呗。   但现在的图书馆还只是一个深深的地基,捐款还没充分到位,上级领导这儿签字那儿盖章的,要等图书馆建成并投入使用,至少是一年后的事儿。   所以,雨桐抓住这真空期,把各类图书引入荣安。   一本书便宜的两三块,贵的七.八块,甚至十块,卖是肯定卖不出去的。林雨桐借助“图书馆”模式,搞实名制借书。   漫画每本每天两毛钱,押金三块钱,每天下午六点之前还书算当天,大家为了少出点租书费,都会尽快看完,平均每个人借五天,收入一块。   同时,借书时都会记录清楚,书本何处有损坏,若归还时检查到损坏或者折页,按程度轻重赔偿。若有书本丢失的情况,则直接照价赔偿,反正押金在那儿,不怕抵赖。   其他小说和教辅资料则一毛钱一天,那几百页的《射雕英雄传》怎么说也得一个月才能看完,净赚三块,书价成本已经回来一半了,第三个第四个借那都是利润。   音像制品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价格又稍微贵点儿,没有“小锅盖”的家庭也得有娱乐生活不是?而且因为方便易携带的特点,学生到学校,家长下地干活都能带着去,只要有台录音机,那就是随时随地开演唱会的效果。   事实证明,雨桐的“借书制”大受欢迎。对读者来说,既省了买书的昂贵开销,又能增加各种选择,花同样的钱买书只能买一本,借书却能看五六本。傻子才不干呢!   对几个孩子来说,这真的是一门持久可行的生意。虽然买书时花出去大几千让人肉疼,可这是一次性投入却有数年的持续收益,每天最少借一百本出去就是十多块收益,除去店铺租金和运费成本,一个月也有几百块收入。   比人挣工资还厉害。   当然,大家深谙“闷声发大财”之理,谁也不说。就是对自己家里人也只说个虚数,钱揣自个儿兜里能做更多大事呢!   对整个荣安来说,孩子们都去看书了,成绩提升,老师开心,家长开心。农民们都知道学习专业养殖技术,经济收入不断提高,农民开心,政府更开心。   一旦爱看书的风气形成,全镇文化素质大大提高,摆脱“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名声,好像也指日可待了。   唯一不好的是时间不允许,孩子们一整天都在学校,只有中午和下午放学后有空来经营,每到这两个时段,书屋前总是人山人海。   好在蔡星月爸爸时间充裕,王小东爸爸没活儿的时候也会来帮忙看守,倒也耽误不了多少生意。   求知书屋,全镇皆知。      ☆、050   卸完货, 还未清点完,门口已经排起十米长队,大家都等着还书,继续借新书。几个孩子分工协作,一直忙到七点半才把所有登记工作完成。   天快黑了,留下王小东和蔡星月扫尾, 沈浪发动摩托车,“上来。”   林雨桐看了下天色,“快下雨了,你别送了。”   沈浪挑眉:“还嫌早?”   林雨桐一想也是,依现在这天色,自己走路的话,还没到家就得全黑了, 万一再遇上山雨啥的,不知又要耽搁到啥时候。   她爽快的爬上车, 抓好座位下铁杆,“下个月的油钱我出吧。”每天在书屋干活, 沈浪坚持硬要送她, 百分之九十的油都烧她身上了。   怪不好意思的。   然而, “专职司机”却不置可否。   他沈浪现在可不缺这点油钱。   做朋友一年, 林雨桐已经非常熟悉他的肢体语言, 苦口婆心劝道:“有钱也得省着点花,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不能让你吃亏……啊!”   沈浪突然一个急刹车, 叨叨叨的某人在惯性之下往前冲,直接撞到他背上。   “怎么,车子又坏了吗?”   沈浪不出声,看看天色,狂风大作,山雨欲来,又把车子发动。   一路上,林雨桐都在担心山雨提前,昨晚天气预报说全国大部分范围,长江以南将迎来史上最强降雨,降雨量预计超过一百毫米,也没注意他突如其来的小情绪。   一路担心着,到家门口刚好有豌豆大的雨点子打下来,“快,赶紧进屋。”伯娘撑伞把他们接进屋,还不忘吩咐大伯“快把车子推进杂物间,淋了雨得生锈。”   沈浪赶紧道:“伯娘不用推了,我这就走。”   张灵芝还念着上次他送秦天一上医院的事,而且人每天风雨无阻送桐桐回来,她也不瞎,哪里肯让他走。   “不许说这话,让你大伯推,我锅要糊了……”   乔大花也来拉他,沈浪客气不过,忧心忡忡跟着进屋。   客厅沙发上,整整齐齐坐了一溜儿的孩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听见他们进屋,乖乖叫了声“哥哥”“姐姐”,又回头盯电视。   林雨桐回房换掉打了雨点子的衣服,感觉身上暖和多了,下楼见她们还在看电视,“作业写完没?”   大丫乖巧道:“写完了。”   二丫三丫强子也上学了,争先恐后说写完了。   这样看来,好像没理由不让她们看。   雨桐揉揉微湿的头发,才发现沈浪居然还在沙发上坐着。“你去换件衣服吧,别感冒了。”   “不用。”   但他的白衬衣已经淋湿大半,贴在手臂上看着就冷。林雨桐不跟他客气,上楼找了一件阳子的衬衣,“楼上中间那间是我哥的房间,快去换吧。”   “就是阳子哥哥,沈浪哥哥知道吗?”三丫帮腔。   沈浪还未说话,大丫忽然小心翼翼道:“三丫别说了。”   七月份,高考前一天晚上,不知吃坏什么东西,阳子一连拉了大半夜的肚子,第二天拖着虚脱的身躯进考场,做到一半又忍不住拉了,中午吃啥吐啥,但他怕家里人担心,一直没说,晚上到诊所输了两个小时的液才好些,第二天勉强继续考试。   考试结束回到家,大家才发现这孩子眼圈红红,说什么对不住爸妈期待,再三追问之下才肯说出实情。   这孩子从来自律又节省,从不在外头乱吃东西,生病也是预料之外的事,大家虽然失望,却也不忍责怪他。   可耐不住他自责啊。   家里都盼着他能考上大学,平时也够努力,按几次模拟考分数估计,上省立大学没问题,结果临门一脚的时候掉链子……一直等到八月底也没收到任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自责之下准备南下打工。   林雨桐第一个不同意。   他要还去打工,那不又重蹈覆辙了吗?   好在家里人也不同意,坚持让他复读一年,就算缺钱也不缺这几块学费,一直拗到开学,大伯将他行李打包好,强行送到学校才告一段落。   连几个表妹都知道,在阳子哥面前坚决不能提高考一个字。   林雨桐倒是觉着没必要,阳子已经是成年人,对挫折有一定的承受能力。更多时候,敏感的不是他,而是家里人。   沈浪刚把衣服换好,瓢泼大雨随即而下。   看着院里新栽的樱桃和提子在风雨里飘摇,大伯唉声叹气。   “快把碗筷摆开,再愁也得吃饭。”   大伯早在三天前就断言,这次的雨水将是史无前例的多,搞不好还要发生洪涝灾害。他老早就把家里四个手电筒换上电池,每间屋里放上一盏煤油灯,水缸米缸油缸装得满满的,土豆红薯储了几十斤。   刚开始伯娘还笑他杞人忧天,可看到现在这雨势,谁也笑不出来了。   果然,饭才吃到一半,饭厅忽然黑下来,客厅的电视也没声了。   大家早有准备,点上煤油灯继续吃。   没一会儿,大丫撑着小伞过来。两家人之间只有一圈矮矮的篱笆作墙,中间还有一道小门,轻推即开,来往倒是方便。   “姐,电灯咋不亮了?”   “停电了,可能要到明天才会亮。”雨势太大,又是大晚上,供电所的工作人员也来不及抢修。   大丫苦着脸,“那爸爸带妹妹看病,还没回来,怎么办呀?”   林雨桐诧异,“五丫病还没好?”上个月天气热,舅妈非说河里水清,带她去游泳,结果孩子刚睡醒,后背汗还没干,碰到河水就着凉了。舅舅当天晚上送卫生院,打了一针小针,开了三四天的药,好几天热几天,反反复复,一拖就拖了一个月。   “大丫怎么在这儿?”   让人视线模糊的大雨里,舅舅披着蓑衣迅速的跑进屋,走到哪儿都留下一滩浅浅的水印,估计身上都能拧出水来。   伯娘心疼得不行,“快把蓑衣换了,我去给你拿衣服。”   舅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睛才能睁开,“我不着急,先给孩子换了再说。”   他小心翼翼掀开蓑衣,才发现贴着胸口处严严实实裹着个小白玉团子。大人已经淋成雨人,五丫却才刚刚睡醒,身上套了五六层塑料布,脑袋贴在爸爸热乎乎的胸口。   不知道为什么,沈浪和林雨桐的眼眶同时发酸。   他们都是从未被父亲如此珍爱过的孩子。   秦天一见大丫半天没回去,也撑着伞过来,还带了五丫的衣服,乔大花拢了火盆,大家七手八脚就着火盆热度给她换了衣服。   舅舅还不放心,用脑门试了又试,确定五丫没有再发热,才松口气。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别提了,还算运气好,要晚一点都回不来了。”   原来,他刚从卫生院动脚,大雨就来了。本来也想的是先避一避,等雨停了再走。可避了半小时,雨还没有停的趋势,镇上又没招待所,他不得不走。   借了一身蓑衣,找些防水塑料袋将闺女裹好,刚走了三分之一,忽然听见“轰隆隆”一声,以为是打雷,还道这雷威力不小,连脚下的地都跟着抖。   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回头一看险些被吓死。   身后半座山被削平了,大片红土裸.露在外,原本进村的路已经被埋,要是晚一刻钟……简直不敢想象。   众人一听,也吓得冒冷汗。   乔大花抹抹眼睛,“当年,老头子就是这么被埋的……半个月才挖开……”   林雨桐赶紧帮她擦眼泪,山体滑坡第一次这么清晰的出现在她眼前。原来,地理课本上学的地质灾害,真的发生在自己未曾蒙面的爷爷身上。   “路被堵了,那小沈得在家待两天,好在明天是周末。”   沈浪赶紧客气道:“无妨,就是要麻烦大伯和伯娘了。”   大家都说“不麻烦”,大伯皱着眉,“灵坤你后面还有没人?”如果,当年自家老爹能早点被人发现,或许还有生还的机会。   张灵坤凝神半晌,“雨下得大,我又赶得急,倒是没注意。”   大伯眉毛皱得死紧,立马披上蓑衣,“你们先吃,看好孩子,别让他们出门。”   要确定有没有人被埋很简单,村长听说滑坡的事也如临大敌,赶紧找来几个青壮年,挨家挨户问还有谁没回家,甭管是上街的,上学的,放牛的,花了两个小时排查,村里还有两个人不在。   一个是村尾陈大亮家闺女,刚上六年级,叫陈珊珊。   另一个是王老婆子。   陈珊珊家人也拿不准孩子是回来了,还是在镇上留宿。因为她有个姨妈嫁在镇上,以前遇大雨她也会去姨妈家借宿。   王老婆子那更难了,左邻右舍都跟她不来往,谁也不知道她是在山上避雨还是上街没回来。   林家人等到快十点,大伯才带回这么个消息,心里都不好受。只盼着珊珊真是去姨妈家,王老婆子真是在山上。   上辈子没发生过这么严重的滑坡,林雨桐心里也七上八下。   忽然,只听“啪”一声,乔大花在桌上猛地拍了一把,“走,叫人去。”   大家一愣,她红着眼道:“我知道你们要说啥,那老婆子是该死,可不是该被土埋死……更何况陈大亮家闺女才几岁,甭管怎么着,先找再说。”   大伯本就犹豫,村里人都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也不好做出头鸟。现在被母亲这么一说,也附和道:“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找了再说。”   陈大亮两口子倒是不着急,听见雨桐去叫也不愿出被窝,“这么大的雨,珊珊肯定是住她姨妈家了。”   林雨桐气得跺脚,这爹妈心可真够大的!好在村长听说他们要找,也发动村民,三分之二的人家都愿意帮忙。平时再厌恶,那也是个人恩怨,要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活埋,大部分人都狠不下心。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跟盆泼似的,厚厚的蓑衣没三分钟全湿透。老人和孩子留家,其他人带上手电筒、锄头,一路走一路叫她们名字。   到了滑坡处,大家都被吓一跳。滑下来的泥土至少有百来方,山路至少埋了七.八米。   不用谁安排,大家自发的先找一个稳定的点,确定不会再继续滑坡后,开始一锄一锄的挖,先挖路下面的,人多力量大,没多久就露出原本清脆的野草。   没见到人,大家都松口气。   开始挖路面上的,因为不确定有没有人,都是试探着用力,挖到快三分之一的地方,终于露出一顶帽子来。      ☆、051   三婶眼睛亮, 大叫一声:“先别动!”   “这是珊珊的帽子!”   三叔家在村口,孩子们每天上学都从他们家门前过,她又爱八卦谁家怎么着孩子穿得怎么着,对这顶时尚的牛仔遮阳帽倒是印象深刻。   林雨桐大惊,见她不似瞎说,赶紧撒丫子跑回村里。   “啪啪啪啪啪啪。”陈家木门都快被她拍倒了。   “谁呀,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话未说完,见落汤鸡似的雨桐,陈大亮揉揉眼,想起自个儿还穿着大裤.衩,赶紧躲回屋穿裤子。   “珊珊妈快起来,雨桐来啦。”知道林雨桐上过电视,大家对她都很客气。   “那丫头又来干啥, 雨下这么大。”女人打着哈欠,也没穿外衣外裤。   “婶子, 你家珊珊埋路上了。”   “啊?!啥?!”夫妻俩异口同声。   陈大亮裤子也来不及穿,颤抖着声音问:“咋……咋……她不是住她姨妈家了吗?”   林雨桐很想翻个白眼, 这年代又没电话沟通, 不知他们哪来的自信那么肯定孩子去向, 但还知道着急至少说明心不坏。   “赶紧的, 我爸他们挖到她帽子了, 你们快去看看。”   挖到帽子……埋路上……两口子腿都软了,别说去看看,连路都走不了, 几乎是连拖带爬的滚到雨里,男的只穿大裤.衩,女的小褂褂红线裤,狼狈至极。   一旦找到帽子,大家都不敢再上锄头,只能徒手刨,上百人刨了十多分钟才刨到底,孩子还真是埋下头。   小腿以下被压得死死的,时间太久,已经毫无知觉,叫也叫不答应。好在路边有棵半大不小的树,随山体下滑的时候被压在她上方,撑起一个小小的空间,泥土未埋到她口鼻。   众人将珊珊抱出来,摸不到呼吸的时候,有几个妇女忍不住哭了。   孩子虽不是自家的,可也是一个村看着长大的丫头,嘴甜,人又勤快,走路上遇到都是“婶子”长“婶子”短的,现在看着静静地躺在那儿,身体冰凉,没声没息……连男人也忍不住抹眼泪。   这该死的滑坡!   不发则已,一发都要死人。   以前是阳子爷爷,现在是陈珊珊。   陈大亮两口子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老婆当场就晕死了。陈大亮硬撑着踉跄过去,才叫声“闺女”就嚎啕大哭,捶胸顿足。   “都怪我啊,要是早想到你没回来……让你在下面埋了这么久,闺女啊,你爹该死啊……”   张灵坤忽然道:“先别忙着哭,你们都让开。”   只见他跪下,摸了摸孩子脖子,“雨桐来帮忙,心肺复苏会不会?”   林雨桐傻乎乎摇头,上辈子在公交车上倒是看过宣传片,但实际操作从没练过,一时竟手足无措。   “别怕,我教你,我按,你人工呼吸,会吧?深吸一口气,嘴对嘴吹给她,记得捏住鼻子。”   林雨桐在心里演练一遍,张灵坤按了三十次胸骨下,“来,吹气。”林雨桐赶紧对上去,吹了几次,也没数,直到舅舅让她停下。   雨一直下,而且越下越大,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无一幸免。大伯在他们头顶撑了一把大黑伞,别让雨水进了珊珊的口鼻。舅甥俩一个按,一个吹,配合默契,一直持续了快一刻钟,珊珊突然轻轻咳了两声。   “活啦!活啦!”   “有救啦!大亮快别哭了,你闺女活过来了。”   陈大亮睁开眼,还真是,赶紧在老婆人中处掐了几下,“孩子妈快醒醒,咱珊珊没事。”   两口子对着张灵坤感激涕零,“噗通”一声跪下去,“多谢灵坤,我们不是人,我们……”千言万语啥都想说,却又激动得啥都说不出,急了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张灵坤避开,“快别说这些了,赶紧送医院看看去,检查一下有没内伤。”   毕竟被埋了那么久,大家一听也劝他们,男人来不及穿衣服,背上闺女就跑,女人跑回家拿钱。   林雨桐惊魂未定,直到此时才发现,书到用时方恨少,自己只学到教科书上的理论知识,真正实用的却太过欠缺。要不是舅舅在,今儿这小女孩……说不定就真没了。   索性,大家趁这机会把路全挖通了,又把其他被埋的不多的地方也清理干净,明天说不定还有人要出村呢。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雨依然在下。   奶奶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大家洗洗,直到躺进暖融融的被窝里,雨桐的心才安定下来。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天灾,居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但所有人齐心协力找孩子的劲头,也挺让她意外的。很多人徒手挖的时候指甲都挖断了,有的碰到石头,还划了口子,鲜血直流……但谁都没有放弃。   以前她对陈家坪的人确实有偏见,总觉着是一群没啥素质专想占便宜的农村人,可今晚的行动让她认识到,自己虽然重活一世,可依然忽略了许多人许多事美好的一面。   ***   第二天,生物钟到点就醒了,可窗外依然灰蒙蒙的,雨声不减。   看来这降雨量真不是一般大,地势低洼的地方说不定都被水淹了。幸好两家人的洋楼地基打得好,足足高出地面三十公分,当时觉着费钱,现在却体会到它的好处了。   停电后,客厅里安静得很。   奶奶和外婆坐门前缝鞋垫,雨桐正刷着牙,忽然见一个清瘦的身影走进门来。伯娘赶紧从厨房出来,“哎哟小沈又跟他下地了?快歇着,来喝口热汤暖暖。”   沈浪笑笑,“大伯说地里有积水,得挖条排水沟才行,不然庄稼的根会糟坏。”爽快地喝了一碗骨头汤,见女孩呆呆看着自己,口角有洁白的牙膏沫……可真傻。   没想到,沈浪这小子还挺闲不住,昨晚挖人他跟着,大伯下地挖沟他跟着,一点客人的“自觉”都没有。   但家里人还就喜欢这种勤快的年轻人,两家长辈都喜欢得不行,一个劲嘘寒问暖,比对自家孩子还亲。   至少,强子是这么觉着的。   奶奶大块大块夹肉给浪哥,奶奶给浪哥夹鸡腿,奶奶帮浪哥缝衣服,奶奶……反正就是啥都不给他。   “桐桐你们想吃啥?早饭就不煮了啊,两顿并一顿吃。”   雨一直下,天气也冷,“吃火锅吧!”   “吃火锅好!要吃鸡,叫爸妈来吃好的!”强子拍着手跑了。   大家被他这鸡贼样逗笑,“行行行,等你大伯回来杀鸡,告诉你舅妈,别开火了。”   三家并一起,九个大人八个孩子,肯定要杀两只鸡,舅舅又提了一方火腿过来,熬出浓浓的汤,鸡肉下去煮嫩,涮上土豆青菜和萝卜,切几段小葱和香菜作蘸料,香得能让人吞下舌头去。   外头倾盆大雨,屋里热火朝天,其乐融融。   少年眯了眯眼,有家的感觉,真好。   吃饱睡个午觉,再起床看会儿书,写写作业,一天就快过完了。   “真发河水了?”   “真的,半个镇子都淹了呢,街上所有店铺都泡河水里,损失可真够惨重的。”   “啥?”林雨桐从窗外过,正好听见这么一句。   “你陈叔说镇子大河发水了。”陈大亮昨天夜里送闺女上医院,大夫说没啥大事,在卫生院输了一天盐水,今儿午后就回来了。   为了感谢林家和张家的救命之恩,两口子买了不少东西上门,顺便把镇上见闻说了。   林雨桐大惊,“真淹了一半?”   “是真嘞,我背着珊珊淌河水似的,街上水都淹到我大腿.根呢,小孩子直接能没顶。”陈大亮在身上比划着,又道:“街上都淹成这样,你说那店铺还能保住?店里东西漂出来,啥塑料袋啊盆的,满街都是。”   林雨桐一听,心都凉了。   别说塑料制品,最怕水的明明是书啊!她的求知书屋才开半年,就这么凉凉了。   妈蛋,昨天刚进了那么多书……可全是四个人的心血啊!   妈蛋,这老天爷真是,说让你破产就分分钟让你破产,不带这么玩儿的!   临街铺面背后就是一条横穿小镇的大河,属于金沙江支流之一,水流量大,流速快,上源山洪和雨水汇入大河,大河水漫过河床,自然就把店铺给泡了。   同时,荣安是建国后二十年才建的新镇子,排水系统比不上以前的古镇,河水漫进镇子,又排不出去,自然就被淹了。   林雨桐沮丧极了,好容易有个不错的点子,居然天公不作美。   “雨桐咋啦?咋气呼呼的?”   她不是气,是难过啊喂!   “我们的书屋,被水淹了,那得损失多少啊……”都快哭了。   在意的不是钱,现在这点钱对她来说不算啥,而是觉着气馁。办书屋的点子她一直引以为傲,抱以极高的期望。书屋不止能持续稳健的赚钱,而且利国利民,从中获得的社会成就感是其他事无法比拟的。   谁知一场雨就让她泡汤。   家人们也心疼,但——“算了算了,书没了再买,钱没了再挣,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不行,我得看看去。”   奶奶急了,“说啥胡话呢,外面下那么大雨,可别去添乱。”   “奶,不是添乱,我就想看看……书。”   “不行,雨太大了。”说不定还会有塌方,镇上河水又深,太危险。   林雨桐抱着老太太的胳膊,轻轻摇晃,“我会注意安全,奶不信的话让沈浪跟我去,他你总信得过吧?”   虽然才接触过几次,可这少年勤快懂礼,话不多却自有一股风清气正之感。乔大花犹豫一下,见她实在想去,只能点头。   “这丫头倔,小沈替奶奶看着她啊,别让她淌水,把她好好送回来。”   沈浪郑重的应下,带上雨具,出门。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林雨桐还是低估了这场雨的威力。原本平坦的山路被高强度雨水浸泡,已经稀得不成样子,每一脚踩上去都像踩棉花里,重心不稳,没个落实处,稍有不慎就要跌个狗啃屎……哦不,狗啃泥。   雨靴踩在泥水里,溅起老高,没一会儿,两人全身全脸就糊了不少泥点子。   平时两个小时的路程,花了两个半小时才到镇上。还没等他们走到街心,双脚就泡黄泥水里了。   林雨桐真是越长越气,气得使劲跺一脚,泥水又往脸上飙。   “你们要去街上吗?下面水太深,走另一边吧。”有人提醒道。   林雨桐赌着一口气,偏就要走老路。   “等等。”沈浪一把抓住她手腕,微微用力。 作者有话要说:  待会儿还有三更~么么哒~   ☆、052   “走这边。”   林雨桐甩了甩, 没甩掉,气鼓鼓的瞪着他:“干嘛?”   沈浪一点儿也不恼,温声道:“下面水深,走这边。”手下却未放松。他发现,这丫头真倔得像头牛,一旦他放手, 绝对就是脱缰野牛,拉都拉不住。   从镇子后绕一圈,那边地势稍微高点儿,确实可以少淌水,安全。   但林雨桐现在正气着呢,“不行,我就要走这边。”   少年不说话, 就静静地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 似乎是在表达不满。   林雨桐受不了他这副不言不语的模样,本来是个小屁孩, 却仿佛历经沧桑的老男人, 烦得很……也不敢与他对视, 仿佛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喂, 你放开, 你怕我可不怕。”   少年手下又紧了紧,“胡说。”   拉着她就要退回去。   林雨桐急了,朝反方向用力, “喂,你快放开,让我去。”   少年微微用力,把嘴角抿得紧紧的,“不放。”   像两头牛,互不相让,各自往相反的方向用力,拉锯。   沈浪虽然顾着她是女生,没咋用力,但男女力量悬殊在那儿,林雨桐压根不是他对手。   她跺脚,“为啥不放?”   别说水深,陈大亮从街头淌到街尾,也没见怎么着,最深的地方也只是到大腿。   “怕你呛水。”   “咋会呛水?我又不是要游过去……诶等等,你是说我会被淹个没顶?”   沈浪耿直的点点头。   林雨桐吐血。她都一米六二的人了好吗?连她都没顶,那陈大亮岂不是成了身高一米七腿长一米六的……诶等等!   沈浪这是嫌她矮吗?   做了三十年矮小黑的林雨桐觉着,自己要被他气死了。   十分气,非常气,气到想打人!   “我他妈有那么矮吗?”这辈子明明长高了好多,照这个速度长到一米六七也有可能。   沈浪视线落她乌黑的头顶,“嗯。”   “你还敢嗯?!”林雨桐气炸了,转身想要锤爆他狗头。   他的狗头……怎么说呢,还挺好看。不是这年代常见的扁头,而是圆润到恰到好处的,细长的椭圆的……卤蛋一样的……还长着阿凡达的耳朵。   反正,怎么看怎么好看。   卤蛋:“……”你是认真的吗?   话说,趁着她发呆的工夫,沈浪就顺势拖着她往回走,最终,狗头未捶到,人却跟他绕到小路上来。被他一打岔,心头沮丧也消了不少。   “喂,沈浪,咱们这次亏定了,这么多刚进的新书,不知要多久才能赚回来……你就不难过吗?”   少年回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没事,会过去的。”   虽然开口闭口亏钱,可雨桐真正苦恼的并不是钱,而是满腔心血付诸东流的挫败感,跟这臭小子聊理想,得,还是省省吧。   “浪哥,雨桐!”   二人回头,见王小东披着个蓑衣,站在齐腰的水里,冲他们龇牙咧嘴。   “你们咋来啦?你们村的路怎么样?你家没事吧?大家都好吧?”看向他们糊满黄泥浆子的雨靴,他颇为同情,“下这么大雨就在家好好待着吧。”   林雨桐见他那么高的个子都淹到腰以上,自己下去的话,估计还真得到胸口,才五个小时,这水位比陈大亮形容的又深了不少。   沈浪不是真嫌弃她个子矮,是水涨得太快了。   她也顾不上愧疚,而是急着问:“书屋去看过没?全泡坏了吧?”   “噗嗤……哈哈哈,你觉着可能吗?有我在,保你一分不会损失。”   雨桐一愣,拽着王小东的袖子,“你可别胡说,下这么大雨怎么可能没事,除非……诶等等!你真的……”   王小东傲娇的挺挺胸脯,“那是自然,有你东哥在,保准没事儿。”   原来是昨天下午,留下他们扫尾的时候,没多久雨点子就开始打下来,蔡星月爸爸怕闺女没伞,还专门送伞过来。见他们又多了不少新书,看了一圈还提醒他们雨太大的话可能会返潮,到时候墨迹晕染开就不好了。   当然,当时谁也没想到会被淹这么深,只当返潮处理。   王小东这愣头青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谁的话都不听,可唯独怕蔡爸爸。蔡爸爸的话在他那儿比圣旨还管用,当即决定把书收一收。   反正几百本书,收起来快,再摆也很快,不耽搁时间。   蔡爸爸见他听进去了,自带着女儿走了,留他一个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将所有书籍打包得严丝合缝,本想放书柜最顶层的柜子,可他一个人的话还真放不上去。   索性回家喊他爸,让骑三轮车来把几百件宝贝运回家。   他们家在镇子边缘的半山腰上,地势较高,就是全镇被淹没顶,他们家也可以安然无恙。   全凭他“多此一举”,这几百本书才得以保存。   林雨桐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放下,这就是论一个神队友的重要性。但她还是再次确认:“真所有书都收了?”   “所有,一共四百六十八本。”   “那记账本呢?主要是借书记录都在上面……”   王小东翻个白眼,“废话,你东哥办事。”   “那磁带和光碟呢?”   他“嘿嘿”讪笑,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道:“这俩被我搞忘了,昨晚雨越下越大,心里不踏实,我又连夜来用袋子装严实,塞顶柜了。”   雨桐这回是彻底放心了,竖起大拇指。   “东哥真棒!我这一路都快急死了,你这……简直是神队友啊!”   “嘿嘿……”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越来越开心,倒把沈浪晾一边。   ***   既然确定没损失,天色也不早了,林雨桐就准备回家。   “哎先别走,我带你看个东西,保准你没见过的景象。”   他神秘兮兮,还真勾起了雨桐的兴致,跟着他来到商铺后。只见原先清澈见底的河流,现在已经变成黄红色的海洋,河床在哪儿看不见,两侧的房子只露出半截儿……风景优美的河景房一夜之间全变海中浮木。   可真够惨的,百年难得一见之不幸。   “看见没?”   雨桐顺着他手指,见“海”上飘着一片木板,上头用绳子绑着一些矿泉水之类的东西。   见她不解,王小东又指指“海”两岸披蓑衣的中年男人,“看见没,这几个都是乡政府的,来救灾呢。从今早一直守到现在,不许别人私自淌水。”   这是必须的。   这么湍急的河水,深六米的河床都被淹没,水深绝对不止这个深度,谁进去都有可能被河水冲走。但很多村民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仗着识水性啥的,想要淌到对岸去……派人守着确实很有必要。   “还不许大家喝自来水和井里打的水,说有可能被污染了,喏,这就是从县里调来的矿泉水,每家都有呢。”   荣安平时都快穷死了,喝过矿泉水的没几人。没想到在大灾面前,政府居然下这血本……林雨桐第一次切切实实体会到社会主义的好,这就是集中力量办大事!   王小东双眼放光,“听说解.放.军已经到了,但其他几个村子灾情太重,还有山体滑坡和堰塞湖,都去抢险了呢。”他咽了口口水,难忍兴奋,“估计没多久就轮到咱们这儿。”   然后,他就能看见最崇拜的人了。   雨桐笑笑,上辈子,无论是地震、洪灾、旱灾、火灾,几乎是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没想到荣安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看见他们身影,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索性,她也想看看解.放.军叔叔,哪怕是远远的看一眼他们的迷彩服,也觉着有安全感呢。   “还不走?”沈浪静静看着他们聊了半天,还记着乔大花交代的任务。   “不走了。”   少年挑眉,“嗯?”   王小东觉着他浪哥忒笨,“雨桐想等着看解.放.军呢,浪哥不是也没见过,正好可以……诶,你们看,不止咱们想看,喏。”   几人看过去,就见“海”对岸有个熟悉的面孔。   “杨老师!”   “杨老师!这儿!”   可雨实在太大,河岸又宽,那边压根听不见这边的声音。   杨乔顺此刻正忙着,似乎是在劝阻两位试图淌水的老人,虽然身上披着雨衣,却早已成了落汤鸡。原本挺清俊一人,穿着灰不溜秋的衣裤,漆黑笨重的雨靴,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滴水……要不是非常熟悉他的人,还当是哪个农民呢。   说不出哪儿不对,林雨桐忽然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那种“相识”并非真的亲眼所见,而是脑海中曾出现过的画面。   “你们仨快过来,别去淌水。”有工作人员发现他们站在“海”边,大声提醒。   林雨桐赶紧拉着他们往后退,这时候可别添乱了。   “叔叔,我们杨老师在那边干嘛呢?”王小东挺会自来熟。   “哦,你们是小杨的学生啊。他从今早就来帮忙维护秩序,到现在还没吃过饭呢。”中年男人颇为钦佩的赞一声,劝道:“你们可多向杨老师学习学习,年纪轻轻就有主动参加抗洪抢险的自觉,真正……”   他继续说什么,林雨桐已没心思听了。   主动参加抗洪抢险……不慎落水……溺水身亡……   这不就是杨老师上辈子的遭遇嘛?这几天忙着做生意,听到将有强降水的时候她一时没想起这茬。   她长这么大,从未遇到如此对教学事业饱含激情之人。活了两辈子,这是第一位让她觉着教师是一份伟大事业的人。   林雨桐心头狂跳。   上辈子,直到人没了,大家才知道,杨老师压根不识水性。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奉上,晚安~安安~   ☆、053   他在河对岸忙着安抚老人, 自己在这边喊是没用的。   林雨桐当机立断,“走。”   “干啥呢?杨老师还在那边,你确定不用打个招呼吗?”   “咱们直接过去。”   孩子们虽然调皮,也没见过啥大世面,但知道谁真正对他们好。杨乔顺是第一个把他们当自家弟弟妹妹待的老师,这样的老师他们都尊敬。   王小东一愣, 见她要往上游淌,急忙拦住:“上头的石桥冲毁了。”河流两岸靠一座石拱桥相连,平时干活上学买菜都得从上面过。   雨桐心头一跳,那岂不是无路可走了?怪不得两岸要用木筏运生活必需品。   “还有没有过去的路?”   王小东毫不思索:“没了。”   雨桐不死心,“小东你再好好想想,上游远一点儿,或者再往下游去有没?”   “我从小在河边长大, 确定真没了。”以前水浅的时候倒是有人图方便,在河里搭矮矮的石头桥, 但现在水太深,那些石头都沉水底了。   林雨桐急死了。   荣安这破地方, 一丁点抗灾害能力都没有。怪不得古人衣锦还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铺路修桥, 这真他妈是造福一方的大事啊!   要致富, 先修路。   就在她想办法的功夫, 杨乔顺搀着两位老人回家了, 从头到尾没注意到对岸的人尝试联络他。   一直没出声的沈浪突然道:“我有办法。”   雨桐眼睛一亮,“怎么过去?”   沈浪不说话,把她拉到安全地带, 凑王小东耳朵旁说了几句啥,王小东点头如捣蒜,留下一句“雨桐等等”就跑了。   没多久,沈浪扛来一架长长的梯子。荣安附近盛产竹子,许多生活用品都是竹篾编制,而梯子就是最常见的一种,短的二三米,长的十几米。而河流两岸的距离只有七米多……林雨桐明白过来,不得不佩服沈浪的脑袋。   任何肉眼可见的物体在他眼里都不是物体,而是一块块木屑,一颗颗螺丝,皆可为他所用。   王小东找人搬来几块巨大的混凝土砖块,是平时店铺门口用来支太阳伞的。   几个人合力将巨块垒砌起来,“浪哥行不?”   沈浪眯着眼计算一番,“不够。”   直至垒砌到高出“海”平面一米二,“够了。”   雨桐大约明白他要怎么过去,可梯子这么长,得有十米出头,要怎么把梯子抛到对岸?搞不好梯子直接被水冲走,得不偿失。   正想着,忽然听见“噗通”一声,随之而来的是王小东那夸张的“浪哥牛批”。   梯子已经稳稳的落在对岸,因为长度够长,去到的地方水流不太湍急,梯子上又坠了石块,倒不用担心会被冲走。   沈浪站在商铺二楼,手里还握着一根绳子,居高临下。   林雨桐好想问一句,他……他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在工科男的眼里,世界上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儿?   梯子一头架在垒出来的石墩上,让王小东和几个成年人扶着,一头落在河对岸,石墩、梯子、“海”平米三者形成一个标准的直角三角形。   而沈浪,就是要从高出水面的“斜边”——梯子上走到对岸。   这他妈牛批啊!   林雨桐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过去以后记得别让杨老师靠近水边,不能让他下河救人,他是旱鸭子。”   沈浪点头,爬上石墩,试探着踩梯子上。   长长的梯子晃晃悠悠,一群人看得胆战心惊。   待梯子适应他的重量后,沈浪迅速趴下身体,降低重心,手脚并用……跟猴子似的,两分钟不到就爬到正中央。   那梯子是呈下坡的角度,越接近中点,晃得越厉害。大家都替他捏了把汗,但他四肢紧紧的“黏附”在楼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眼看着离对岸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五,两米,泡在水里的梯子被一个湍急的水流打得挪了两分,沈浪毫无准备,忽然就“噗通”一声掉水里。   “啊!”   王小东大叫一声,“赶紧拉绳子。”   以防万一,沈浪出发前又在腰间牢牢的系了一根绳子,水流把他冲走的话也冲不远。   “啊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大吉大利。”雨桐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刮子,啥叫“冲走”,他一定会好好的。   沈浪反应也很快,这边的人还没拉绳子,他就抓住梯子,双手双脚交错吊在梯子上,顺着爬过去。   直到安全上岸,林雨桐手心的汗才止住。   只见沈浪回头,远远的冲她点点头,解开腰间绳子,往刚才杨乔顺消失的方向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雨桐就是觉着,有他在杨老师身边,自己可以安心了。   大概,这就是朋友间的信任吧?   没一会儿,沈浪和杨老师同时出现在对岸,冲着这边大声喊话,隐约是“你们快回家”“不用担心”之类,雨桐放下大半的心。   反正她在这边也帮不上任何忙,还倒添乱,分散他们注意力。况且天色不早了,怕家里人担心,林雨桐转身就往来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发现身后还跟着个人。   “小东你先别回家,在岸边等会儿,看着沈浪。”   王小东苦恼的摸后脑勺,“可他让我送你回家。”   林雨桐:“……”   “不用,我闭着眼都能回去。”   王小东犹豫一下,似乎是在浪哥和她之间艰难的抉择:“不行,得送你,浪哥知道我答应的事没做到会剥我皮的。”   林雨桐:“……”   她从不知道,沈浪说的话在他那儿这么管用。   但实在撵不走,就当多个伴儿,路上说说话吧。   眼看着能看到林家房子,王小东才算完成任务,撒丫子往回跑。废话,还得看着浪哥去呢!   两边儿都是他的好朋友,好朋友的话就得听。   ***   天色渐黑,雨势渐渐小了。林雨桐推开大门,把蓑衣脱下,挂在大门后的墙上,沥干水气,伯娘和奶奶明天才能穿出去干活。雨天地可以不用种,但猪鸡得吃,就是下刀子也得上山找猪草。   “强子看看是不你姐回来了?”   “都几点了,我让他爸找找去,别是路上又塌方了。”伯娘从堂屋出来,眼睛一亮,“你个丫头,回来也不吱一声。”   林雨桐“嘿嘿”傻笑,“是我不好,吓到伯娘了。”   “对了,咋黑灯瞎火,还没电吗?”   伯娘叹口气,“这么大的雨,也没人上村委会报一声,谁来修啊。”   乔大花也出来,“快别惦记着看电视了,小沈呢?”   林雨桐把他去救灾的事说了,没提杨老师可能有危险。家里人都很尊敬他,听说他不好肯定着急忙慌,万一明明没事反被吓就不好了。   反正,她相信沈浪。   正说着,大伯披着蓑衣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堆东西。一眼看去绿油油的,还有几朵姜黄色的花,粉紫色的梗……林雨桐惊喜道:“这是芋花?”   大伯木讷的点点头,把东西小心翼翼放石坎上,“赶紧进屋,别淋感冒。”   伯娘见他还顺带把明天的猪草也找回来了,嗔怪道:“下雨让在屋里歇几天,咋就是不听。赶紧把衣服换了,洗衣机没电先放着,我晚上洗。”絮絮叨叨,全是关心。   “晚上雨水凉,别洗了,我顺手随便洗了就是。”   “这可不行,你会洗啥衣服,别费洗衣粉。”   大伯还想犟嘴,见孩子在跟前,只能收口,反正他要洗她也没法子。   林雨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先把伯娘看不好意思了,在她肩上打一下,“快换衣服去,咋大的是傻子,小的也是小傻子。”   天虽然越来越黑,雨却越来越小,雨桐心情越来越好,跟进厨房帮忙添柴加火,洗一个淡青色洋瓷大碗。   伯娘把芋花处理干净,切段铺碗底,巴掌大一块火腿薄片码在芋花上,再磕四个土鸡蛋,搅匀,均匀的淋上去。这样蒸出来的火腿盐分能调和鸡蛋的腥,芋花奇香无比,入口即化,跟香喷喷的火腿在一起,简直是人间至味。   雨桐没想到,她昨天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大伯就摘了芋花回来。这玩意儿金贵,长在又圆又大的芋头叶下,人要猫着身子钻进去才能摘到。   大伯头上的蜘蛛网估计就是这么钻来的。   她翘起嘴角,以后要挣特多特多的钱,让大伯做世上最最最幸福的父亲!   “桐桐帮我看着,米饭蒸上气再放进去。”伯娘披上蓑衣,准备上菜园里摘菜。   “姐,这是我家的毛豆和南瓜尖儿,非常好吃,我妈让给你们送点儿。”强子提着一筐绿油油的东西来邀功。   林雨桐满足他,“行,谢了啊,今晚赏你一顿吃的。”正好让伯娘别出去沾雨水了。   大伯和伯娘虽不会说啥,可村里都在传他们替三叔养儿子,三婶终究脸上臊得慌,隔三差五让强子送点儿小菜来。大家也不客气,来者不拒。   毛豆和南瓜尖儿是这个季节农村最常见的东西,漫山遍野都有,三婶才刚摘回来,绿油油,嫩生生,叶子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露水。   伯娘做的毛豆浆很好吃。将毛豆用石磨磨成粗糙的豆浆,加水煮开,撇去上层浮沫,再放点儿南瓜尖儿进去,少油少盐,特鲜!雨桐每次都不舍得拿肚子去吃饭,光喝毛豆浆就得喝两碗。   真是想想就让人咽口水。   当然,这顿晚饭,毫无疑问的,雨桐又吃撑了。   ***   实在是撑得难受,趁着雨停,她得扶墙溜达溜达,不然晚上睡不着。   有人在门口看见,提醒道:“雨桐丫头,对面老杨叔喊。”   “对面”说的是对面那座山,与陈家坪虽只隔一条河,却属于另一个村的地盘,平时两个村的人图方便,都喜欢这样隔空喊话——真正“通讯靠吼”的年代。   关键是她不认识哪位老杨叔,估摸着是找大伯的,把他喊出来答话。   对面喊:“有电话——话——话!”他们村居然没停电。   大伯答:“好嘞——嘞——嘞!”   见大伯乐颠颠就要去,雨桐以为是林老二打来的。“山路不好走,天又黑着,大伯明儿再去吧,要真有事他会再打来。”   大伯有点犹豫,自从红籽的事后,他对老二也不再言听计从。“算了,万一他有急事儿……把门关好。”   林雨桐见劝不住,也没办法,心道:不知这林老二又要出啥幺蛾子!尽管出招,她接着。   然而,一个小时后,大伯却说电话是沈浪打来的。   杨老师没事,解.放.军叔叔已经到达镇上,河流上游水源已经暂时截住……荣安平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七夕快落呀~举起小爪爪,发个七夕小红包~   ☆、054   上游截住, 下游多开了六个泄洪口,同时十几台抽水机作业,镇子里的水面迅速下降,没多久就露出街面原本的青石板路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荣安平安了。   同时,军民合力,连夜清除了因洪水带来的淤积泥沙。待上游放闸, 河道已拓深,不再水漫金山,整个荣安镇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与平静。   四个孩子抽空将淹水损坏的物件清理干净,要换新的很容易,买来材料板,沈浪两天就能做出来。待气味散发得差不多了,求知书屋再次开门营业。   生意爆炸。   因为淹水, 耽搁了进新书的时间,许多熟客等得花儿都谢了, 孩子们攒了好几块零花钱没地儿花,都等着看书呢。   因暴雨耽误还书时间的, 雨桐都只算他们每天五分钱, 大家纷纷说几个孩子厚道, 会做生意, 一传十十传百, 开门当天营业额就飙升至一百多。   当天晚上数钱数到手抽筋,可把“股东”们乐坏了。   整个初二年级就家——学校——书屋三点一线的跑,刨除成本, 每个月每人都能分到两百多块,一年下来也能攒下三千块。   同年的全市中学生知识竞赛,为增加竞争难度和节目的可观赏性,主办方允许每个县区选出三个代表队。在杨乔顺带领下,初二(3)班进了两个队,林雨桐和沈浪卫冕冠军,蔡星月和王小东为首的另一个队获得决赛第三的好成绩。   可谓是替荣安中学打了一场十分漂亮的翻身仗。   一经电视台播出,这所名不见经传的中学几乎包揽了前三名,再加连续两年全市联考成绩排名靠前,阳城人这才发现,荣安中学还他妈有点厉害。   王校长虽然没能成功调回县里,但凭借着孩子们的“声明在外”拉到不少赞助,不止给学校建了图书馆,还有两栋三层教学楼,篮球场,足球场,甚至连食堂也翻修一新。   整个荣安中学大变样。   硬件条件在十几个县区里名列前茅,附近乡镇的孩子都愿意来荣安上学,可选择生源多了,自然开始“挑嘴”。   专挑分高的录取,非本乡户口的最低录取线比县里实验中学还高。   有了优质生源,师资力量也得跟上。教育局下通知要将学校更名为“云县第三中学”,财政拨款倾斜不说,还特批了四十个教师编制,不论年纪资历学历,凡能者居之,报名者众多,犹如过江之鲫。   “浪哥你说怪不怪,语文老头儿讲课怎么越来越认真了?以前都没作业的,咋现在跟吃了兴奋剂似的……”   沈浪笑笑,人要招四十名优秀教师进来,这些论资排辈从初中学历排上来的老油条当然得努力,不努力只能等下岗,或者转岗。   听说初一有个语文老师以前只是初中生,从代课教师好容易混到个编制,以为万事大吉,每天上课不讲课,所带班级连年倒数第一……被弄食堂去了。   编还是那个编,可在食堂收费,名声多难听啊,工资也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说起努力这个事儿,最近老师可比学生卖力多了。   ***   翻年过后,气温渐渐回升,到初三最后一个学期,课业开始紧张起来。   家里人都不同意他们再折腾书屋,蔡妈妈身体不好干不了农活,索性主动接下帮他们打理书店的事儿,有啥重活沈浪和王小东去做,每个月只意思性的收他们八十块钱。   “姐你看啥呢?奶说了,让你好好写作业。”强子伸手在雨桐眼前晃晃。   “臭小子,就你话多,闲着没事儿帮我浇浇花。”雨桐指指院里的植物,芭蕉树愈发翠绿,刚有院墙高,顶上已经挂了一串绿色的果。三角梅爬满整片墙,紫红色的花海看着就赏心悦目。   强子“咚咚咚”跑去,小心翼翼,半瓢半瓢地往跟脚处泼洗菜水。   云岭这天气说来也怪,去年发洪灾淹死不少庄稼,今年又旱得土地开裂,玉米种子埋土里,老天爷一直不下雨,种子发不了芽,被老鼠掏回窝里去,可惜了不少种子钱。   然而,种子钱是小,种不出玉米才是大事。   这可是整个云岭省最重要、产量最高的农作物,猪鸡牛羊牲口要吃,吃不完的能卖钱,能酿酒。可以说,村人一年百分之七八十的收入都依赖它。   颗粒无收可是大事!   陈家坪有七.八口井,人和牲口用水倒是不愁,但浇灌地里玉米种子就成问题了。村里组织大家轮流灌溉,今天正好轮到大伯家和舅舅家,大人们天没亮就出门,至今未归。   雨桐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二点多了。   她收起卷子,将米淘了,用电饭锅煮上。厨房里还有今早摘回来的丝瓜,划去粗皮,从冰箱里拿快嫩豆腐烧个汤,正琢磨着再加两个啥菜,大伯他们就回来了。   打两瓢凉水痛痛快快一个脸,洗脸水也舍不得倒,要留着浇花草。   “咦……还开花了?”大伯疑惑不已,小心翼翼从提子藤下提溜死一圈泛白色的小花。   隔壁大丫她们也刚回来,听说提子开花了,一窝蜂的跑过来,“我看看。”   “那是不是可以吃葡萄啦?”   “姐,这葡萄甜不甜?”   雨桐凑近一看,还真是开花了。去年雨水多,提子根霉坏不少,本来花儿开得好好的,后来老不挂果,叶子又枯又黄,还是大伯发现得早,及时挖沟排水才保住……当然,果没保住。   今年雨水少,天气也干燥,这花儿倒是开得早。   “甜着呢,没籽儿,可脆啦!”   林雨桐想到那口感,口水都快忍不住了。   花儿带来的不只是希望。   大伯沉闷多日的心情也开始放晴,“刚才你舅从我们地边过,说樱桃也挂果了,果子就是跟庄稼反着来,雨水少才结,还特甜。“   想到甜丝丝的樱桃,大家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来来来,快吃饭,地里玉米还等着呢。”   雨桐本还打算再弄个菜,可大伯和伯娘已经很满意她的豆腐汤,奶奶夹一小碟咸菜来,用汤泡着饭,连吃带休息半小时搞定。交代她在家好好看书,大人们又顶着烈日出门了。   ***   这样早出晚归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六月中旬,玉米苗长到人高,地里的草也除得差不多,终于不用再人工灌溉了。   而中考也迫在眉睫。   黑板上的“日历”被擦去,改成中考倒计时,每日一变,无论老师还是学生,神经紧绷。因为这是学校改名后的第一届中考,是学校向上面交差的硬性指标。   老师们早在两个月前就已将课程上完,能学的都已经学懂,学不懂的也来不及了,老师不再讲课,放大家自习,自个儿查缺补漏。   六月的天越来越热,杨乔顺坐讲桌后,喝了几口茶水,不止不解渴,反而越来越渴。   林雨桐也热得不行,拿卷子当扇子扇了几下,背上的汗还腻乎乎的难受,真想冲个凉水澡。   眼看着班主任出了教师,“喂,雨桐!”   林雨桐皱着眉回头。   “别看了,反正知识都饱和了,听天由命吧。我问你正事儿呢,考完试要不去哪儿玩玩?”手里有钱,心痒毛抓。   雨桐一听也觉着在理,前面三次模拟考她都表现不错,如果难度相似的话,中考应该也不成问题。索性合上书,小声道:“要去,你……你们去不?”   沈浪看见她黑亮的双眸,微微笑起来:“要去。”   蔡星月听见,也回头道:“我也要去!”   但到底去哪儿,却是个问题。   王小东想去魔都,那边是大城市,男孩嘛,总想见见世面。   蔡星月想去首都,觉着作为华国人居然没去过自己国家的首都,总是心内遗憾。   “那你呢?”雨桐看向沈浪。   少年摩.挲着下颌,沉吟不语。   “浪哥肯定是你去哪儿他去哪儿,是吧浪哥?”   沈浪不理他,不动声色看女孩一眼,见她神色淡然,没有任何难为情和羞赧,心头轻轻叹口气。   果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甭管王小东怎么打趣,怎么起哄,她都这个表情。   沈浪也说不出心内感觉,只是有点闷,闷得他不想说话。   没一会儿,杨老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小卖部老板,带来一室凉风和阵阵奶香。   同学们纷纷抬头,满眼期待。   “同学们辛苦了,来根雪糕降降温。”   老板将满满一箱雪糕放讲桌上,“杨老师可真大方,同学们有口福咯!”每个星期总能来一单这样的大生意,他比谁都开心。   “谢谢老师!”七嘴八舌,大家井然有序地上去挑一支喜欢的,有脾胃受不得寒凉的,杨老师都贴心的给他们准备了常温饮料。   这年代乡下卖得最多的是水果冰棍和糯米冰棍,像这种奶香浓烈的雪糕还真买不着,是杨老师专程请老板从市里批发来的,天热奖励孩子们。   “唉,过完明天,可就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雪糕了。”王小东一边吃,一边唉声叹气。   想到杨老师带他们这三年,真是把他们放心上关爱,从未体罚过任何人,却又让所有人都乖乖听话,(3)班从全年级倒数第一逆袭到正数第一,都得归功于他。   以心换心,孩子们也非常喜欢他。王小东这话把好几个女生惹哭了,明天过后,大家就是高中生,无论是上县里初中还是市里初中,都遇不到这么好的老师了。   杨乔顺也眼圈泛红,“大家快吃,吃完再看会儿书……老师,再看一眼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开启新地图,猜猜浪哥会不会跟雨桐同班?   ☆、055   林雨桐估计的没错, 中考难度和前三次模拟考不相上下,体育上个学期就考过,基本人人满分三十。按以前水平估算,语文、数学、英语每科120,数学满分,语文和英语最多每科丢5分。思想政治顶多丢4分, 物理化学满分……算下来最多丢14分。   所以,满分690,她的总分应该在676以上,市一中没问题。   “婶子在家不?”有个妇人站门口,看着雨桐笑眯眯的。   “大亮婶快进屋,坐一会儿啊,我奶就回来了。”   陈大亮老婆递上一筐鸡蛋, “好嘞,看你们家这几天怪忙, 我就估摸着这时候才能遇上。”   “婶子这是干啥?”也不接她鸡蛋。   “你奶前几天不是说身上不好嘛,自家养的鸡下蛋也香, 给她补补身子。”   林雨桐客气几句, 知道她两口子是感念舅舅和大伯的恩情, 也不好替他们做主张, 客气两句准备出去找奶奶。   “诶等等, 你舅舅在不?听说他刚做了手术,这还有一筐,让他也补补。”   林雨桐赶紧过去喊人。舅舅前不久上市妇幼保健院做了个“小手术”, 姐几个整天问爸爸做啥手术,可把他老脸都臊红了。   荣安镇因为得到财政照顾,在上头挂了号,原本懒政的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止抓经济生产教育医疗,连计划生育也抓得紧。村里要求已生育两孩的夫妻至少有一方得结扎,百分之九十的人家都是女方结扎,舅舅却舍不得舅妈受罪,自个儿主动去了。   村里人虽然嘴上打趣他没出息,可心里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气概。女人们回去戳着自家男人骂,看看人张灵坤,不止会挣钱还会疼老婆!   那秦天一当真是千金大小姐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看孩子,啥也不用干。连口吃的都得等着婆婆回来做,说是她不会用土灶?   哎哟,都快笑掉大牙啦,这世上还有不会做饭的女人?   不会做饭的女人怎么疼老公?   张灵坤没人疼,陈大亮老婆可心疼了,时不时的送几个鸡蛋几张饼,当兄弟来往,救了珊珊就是救了他两口子,这可是全家的救命恩人呢!   张灵坤身体其实早好了,是爹妈怕他留下啥后遗症,硬让他在家歇几天。   “舅舅怎么又不好好休息?”   张灵坤放下扁担,将两桶清水倒水缸里,笑道:“多大点事儿,就你外婆话多。”单手提桶不费吹灰之力,要平时一根小拇指都行。   舅妈带着一群孩子最后进门,手里拿着一束小小的黄色野花,头上还戴着一圈漂亮的花环,又黑又直的长发垂在肩头,波光流转,双颊绯红。   雨桐都看呆了。   这被人宠着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啊!舅舅仿佛就是隔在她和世俗之间的一道帘,她在帘后岁月静好,风雨,烟火都被挡在外头。   “桐桐怎么啦?”   “舅妈真漂亮。”   秦天一粉面羞红,“小丫头说什么呢,真坏……我不理你了哦!”   孩子们大眼瞪小眼,还不大习惯妈妈的孩子气。   大丫无奈摇头,懂事道:“姐姐,妈妈不是真生你气哦。”   “知道啦,小丫头。”雨桐捏着她长了不少肉的双颊。小孩子的皮肤又滑又嫩,这手感真比捏豆腐还令人爱不释手。   最小的五丫已经一岁半,能走路了,五官简直跟舅妈一模一样,说话也细声细气,特会撒娇:“不气,乖乖,听发发。”胖出窝窝的小手拉着姐姐小指,跟小动物似的讨好。   林雨桐心都快化成水了,牵着她过隔壁去,上次买的零食还有不少,果冻,豆奶粉,唐僧肉,放茶几上随她们吃,电视打开能在林家待三天。   也不知道陈大亮老婆跟舅舅说了啥,舅舅一脸喜色,乐颠颠回去找舅妈。没一会儿,舅妈也满脸激动地赶过来。   闹着要给她们置换一身新衣服。“外公外婆要来看你们了哦,高不高兴?”   几个孩子一愣,“外公……外婆?我们怎么不知道?”   “对呀,你们外公的挂号信来到镇上了,也许……原谅我了。”舅妈脸上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便激动起来:“到时候啊,你们就能看到外公外婆啦,他们很好,会对你们很好的。”   大丫沉默片刻,小声问:“那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呢?”如果真的很好的话。   舅妈一顿,“因为妈妈……不听话,他们生气。”   四丫懵懵懂懂,“对,不听话打屁屁。”   生活带给她的何止是打屁屁?秦天一眼圈立马红了,“啊,头好痛!灵坤哥哥我头痛死了……”像有把尖刀在戳。   “没事了没事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说不定气也消了……到时候挨打挨骂由我上,是我的错。”绝口不提她这个一想十年前的事就头痛的毛病。   林雨桐大致知道,陈大亮他爹是镇上邮政所的员工,看到有封舅舅的挂号信,所以赶着来跟舅舅说一声,还说是从外省寄来的。   以为是那一年舅舅寄出去的信终于有回音了,大家都替他们高兴,不图秦家的啥,只要让他们一家团聚就行。   舅妈也是别人的女儿啊。   然而,舅舅第二天取回来才知道,信确实是寄给他的,也确实是外省寄来的,只不过并非秦家所在军区,而是他隐约有点印象的省份。   当年晚他半年被俘的战友好端端回来了,据说还带了一群儿子闺女,无一例外都皮肤黝黑五官深邃。说是他当年逃出来后天黑走错路,误入印国一与世隔绝的村庄,从此……十几年没出来过。   这些孩子,就是他在那边的“老婆”们生的。   而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位同志居然向部队和国家提出赔偿申请!   作为泄密事件的另一受害者,张灵坤也成了他的联络对象。   据他所说,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朝不保夕,在那边长年累月的体力劳动带来的不止是青春损失,还是信念的剥离。国家至少得赔偿他们一人几十万,还得提供工作,解决一群老婆孩子户口和上学问题……实在是难得一遇的“翻身”机会。   但林雨桐知道,舅舅不是这种人。   他若想要赔偿,早在醒来时就能要求了,因他职业经历的特殊性和保密性,动点心机应该都能达成。但他从未打过这主意,主动与以前不对划清界限,从未去“故地重游”过。   即使是知道杨老师家世了得,他也从未请他帮过忙,从未提他以前在部队做啥,接触过什么人。   那段经历仿佛被他尘封起来。   “从穿上军装那一刻,我就做好为祖国付出生命的准备。跟再也没法回家过年的战友比起来,十年……又算什么?”   林雨桐肃然起敬。   这就是让她佩服的舅舅。   钱财谁都爱,只要是个男人都有让妻儿过上好日子的责任,但这样的责任绝不是他用秘密去要挟国家的理由。   ***   第二天,大伯早早回来,从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把红彤彤鲜艳欲滴的果子来,“雨桐看这是啥?”   “樱……樱桃?!”   林大伯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买的果苗好,才两年就成功挂果,还挺甜。”   雨桐拿过一粒,也来不及清洗,抹抹表皮,迫不及待放嘴里……“唔……真甜!”   她发誓,这是她两辈子吃过最甜的樱桃!   果子颜色红艳,色泽鲜亮,果皮鲜嫩完好,一丁点疤痕或虫洞都没有。她没记错的话,这批樱桃树大伯可从没打过农药,真正的纯天然!   “来,尝尝这个,别看颜色黑红,更甜。”   果然,颜色越深,口感越甜,个头也比本地樱桃大,有半个车厘子那么大……这吃的不是樱桃,是人民币啊!   “来,大伯这儿还有,树上红的也不少,待会儿再摘。”   林雨桐却闭紧嘴巴摇头,不行不行,这是钱。   大伯被她逗笑,眼角皱纹更深了,“傻丫头,种出来不就吃的?你吃大伯才开心。”   “真的?”   “自然。”林大伯拍拍她脑袋,“脑袋挺聪明,咋越大越傻气?”   雨桐跺脚,“大伯说我傻,我要跟伴娘说。”   林大伯揉揉后脑勺,嘿嘿傻笑,“小丫头就会告状。”妻子要知道了,还不得怎么数落他呢。   中午,伯娘回来,见到一筐鲜艳欲滴的樱桃,也高兴不已。“这东西还真怪甜,比街上卖的好吃多了。”   “大梅还常去买,说那酸溜溜的好吃,真该让她尝尝咱自家的。”   林雨桐举手,“明天我们去市里卖,给哥姐送点吧。”大梅过年前开始进市医院实习。   “还真要卖啊?量也不多,要不咱留着自个儿吃吧。”大伯舍不得“便宜”城里人。   “当然卖,一早就去!”当晚就去村里篾匠那儿买了二十个大碗大的竹箩筐,好在篾匠正为下星期的集市做准备,囤了不少货。   第二天,趁着天刚亮,能看清树上樱桃,全家人就下地干活。其他人都是帮忙和看热闹的,在竹篮底垫上一层干净的樱桃叶,采摘的精细活只能伯娘和奶奶做,一手扶住树枝,一手捏住果子根茎,轻拧,慢放,一个小时才摘到小小的十篮。   再在顶上盖一层樱桃叶,走路都得小心着,生怕摩破嫩皮。   带着这么娇贵的东西,自然不能再坐拖拉机,大伯咬牙包了一辆面包车,赶在人流量最大时杀到市里。   这一次,雨桐不再让大伯去农贸市场,而是全市最有名的高档住宅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岁月静好 10瓶;daydream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6   高档住宅区全是别墅和花园洋房, 景观好,环境安静,人也少。   “没人可咋卖出去啊?”大伯愁得不行,掀开叶子看了一眼,“这太阳越来越大,再不卖得晒坏了。”   林雨桐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再等等。”   林大伯虽急, 但知道丫头历来主意大,也不舍得再催她,只将竹篮提到树荫下,一个人干着急。   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没一会儿,赶上下班高峰期, 有车子和人进入小区。看着从没见过的油光黑亮小轿车,林大伯更焦虑了, 生怕别人撵他们走,更怕东西卖不出去。   “这是什么?”一辆小轿车停在他们跟前, 车窗摇下, 露出个漂亮的中年女人。   林雨桐一愣, 这阿姨她怎么觉着有点儿眼熟?但阿姨她确定没见过。   “小姑娘, 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女人打开车门。   雨桐很“上道”:“我看阿姨也有点眼熟, 不知在哪儿见过您。”   林大伯以为她这是故意攀关系,好卖出东西去,赶紧提过两篮樱桃, “大……大姐尝尝,很甜的。”   女人被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苍老的人叫“大姐”,嘴角抽搐,但良好的教养让她保持住微笑,“不用了,多谢,你们忙吧。”   看着轿车进了小区,大伯和雨桐对视一眼:白高兴一场。   没一会儿,有走路经过的都会问一句这是啥樱桃,鲜艳欲滴的小果子,绿油油的叶子,竹篮编得也挺好看,还干净……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况且大伯也大方,逢问必让人尝,没多大会儿,问信的人很多,卖却卖出去半斤,尝的人倒不少。   眼看着去了小半篮,林大伯是真急了,把雨桐拉到树荫下,“丫头,大伯知道你是为家里着想,但咱也不能乱喊价啊,这五十块钱一篮,也太……太……没良心了。”   “噗嗤……大伯,这哪跟哪啊,五十块一篮就没良心啦,那人上饭店随便吃个野味儿都七.八十呢,那些饭店岂不是更没良心?”   林大伯说不过她,小声不服:“都快一块钱一颗了,樱桃咋能和肉比?”   林雨桐再也忍不住,大伯还是太老实了,总觉着自家种的东西,只要肯出力就能产出,不值钱。却哪里知道,很多时候,东西价格取决于需求。   有真需要的,人也不差这几个钱,自然乐意买。   “没事儿,咱先在这儿卖,能卖自然是好事,卖不掉再转农贸市场去,反正自家种的,绝不会亏本就是了。”   刚把大伯安慰好,又有辆小汽车停在脚边,下来个穿西装打领带手夹公文包的年轻男人,单刀直入:“这是四川樱桃?”   林雨桐赶紧点头,这男人一看穿着和语气就知道是秘书。   什么人会配这么年轻帅气的秘书?   肯定是大老板!   一旦看到商机,雨桐就绝不会错过。赶紧提起剩下的半篮,“大哥哥尝尝?特甜!是我们家自己种的,荣安那边气候适宜,土地肥沃,全年没打过一滴农药没施过一点化肥,纯天然原生态,吃的就是这个鲜……”   男人啼笑皆非,赶紧止住她的“滔滔江水”,“行了行了,帮忙放车上,全要了。”   林大伯结巴道:“全……全要?一共二十篮呢,每篮一斤多,这东西放不住,吃不完就坏了。”   年轻男人似乎是很意外他的实诚,笑道:“没事,家里人多,能吃。”   大伯跟着点头,像他们家和张家并在一处吃饭那半年,大人多,孩子也多,买啥都得一二十斤的买。   “那你也得问问价格啊,咱这可……可不……”   林雨桐赶紧拦住,“因为是头一水樱桃,全市也找不出第二家,所以咱们卖五十块一篮,大哥哥你全要的话我便宜点儿……”心里也虚着呢,虽说这两年经济上来,钱没以前值钱了,可五十块也不是小数目啊。   话未说完,年轻人止住,“行,五十就五十,二十篮是吧?”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迅速的数了数,“喏,一千块,连这半篮也要了。”   这回不止林大伯,连林雨桐也呆了。   一千块的东西说买就买了?他都不尝一下?也不看看底上是不是有虫的坏的?   感觉自己在坑人,林雨桐心虚不已,腆着脸道:“大哥哥,你先尝尝吧,尝了喜欢再买。”   年轻人正要说话,小轿车后排车窗摇下来,有个年轻男人皱着眉,“还没好?”   年轻人立马道:“是,郭总。”   “小姑娘赶紧的,咱们赶时间。”   林雨桐还沉浸在“霸道总裁”四个字里,被他一催,赶紧回神,接过一沓崭新的软妹币,将樱桃一篮篮整齐的放后备箱,“大哥哥你开慢些啊,别磕到。”   年轻人道谢,车子径直进了小区。   林大伯是真傻了,他知道侄女能挣钱,可没想到这么能挣!一千块啥概念?老二那文化人,三个月也挣不到一千块啊!   关键是,这只是头水,没几天又有二水,三水……四十几棵樱桃树,一水比一水产量高,直到摘完怎么也要七.八道吧?这次能卖一千,以后岂不是两千三千?再乘以八次……嗯,林大伯被自己吓到了。   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双手颤抖。   林雨桐一看就知道,凑过去挽住他胳膊,“哎呀大伯,这次卖得贵是因为人尝个鲜,以后上市得多了,肯定卖不到这个价。你放心,咱老老实实种地,安安分分挣钱,‘没良心’的事儿顶多干一回。”   林大伯从没跟她这么亲昵过,有点受宠若惊,双手无措极了。“我这不是没……没见过世面嘛。”   “大伯是良心好。但你种果子也不容易,早出晚归伺候,潮了不行旱了不行,冷不行热不行……跟花费的精力比起来,也值这个价。”顺其自然地就靠在他胳膊上。   当年的她也是这么娇气,大伯和伯娘硬是把她伺候大了。   大伯也想到小时候的她,怀念的笑笑。   这世间大凡好的,都娇气。   俩人把钱揣好,准备收摊,才想起刚才太激动,居然把留给大梅和阳子的份也卖了。伯娘装了两篮特好特大个儿的,故意多盖了几片叶子,留给他们吃。   雨桐恨不得穿越回去拍死自己,真是财迷心窍!   阳子下个星期就高考了,一心苦读誓要考上重点大学,周末都不回家。家里人念着他,有啥好的都会请沈浪骑摩托送来,这次的樱桃就是不卖也得省着给他尝尝。   大梅现在实习期,四个白班一个夜班,刚上临床不懂的也多,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到宿舍还得看书,查缺补漏,周末也没时间回家。   家里人乐见她这么好学,也不敢催她,只恨不得她天天泡医院里,明年毕业也能留下来。这年代虽然已经不包分配,但大梅成绩拔尖,如果表现好的话推荐就业基本都能成。待市医院总比回县医院强,县医院又比乡镇卫生院好,反正回荣安是最不济的选择。   这樱桃可是要奖励她的!   林雨桐后悔死了,真想追上去,把他们的份要回来。   视线随着车屁股消失的地方追去,忽然一愣。   “咦……那不是沈浪的摩托车吗?”她天天坐,山路颠簸,沈浪就在后座上安了块碎花软垫,虽然土,但确实舒服多了。   她确定自己没看错,就是沈浪的车。   他来这儿干嘛?他们待在门口没见摩托车出没,应该是来得比他们早,待这么久是见什么人?   他应该是没亲戚住这儿吧。   雨桐一肚子疑问,但大伯还赶着回去伺候提子树,只能把话咽回去,采办几样生活必需品,上车站坐拖拉机。   ***   听说能卖这么贵,乔大花吓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半天,“哎哟,一千块钱买几个果子,这城里人可真能造!”   林雨桐:“……”兴许人把这些果子送人,搭建人脉,获得的资源能直接转化成几千几万倍的经济利益,那可就物超所值了。   当然,她也没时间琢磨那位“郭总”是何人,东西是送人还是自吃,因为没过几天,樱桃又熟了一波!这次全家出动,同样的竹篮摘了三十篮,依然带高档住宅区卖。运气好能卖到四十多,最便宜的也三十五一篮。   接下来,第三波稳定在三十一篮,   第四波有二十五。   第五波开始,市面上同类产品过多,只能仗着卖相好,卖到十块一篮,同时也是产量最大的时候,一家子忙得脚不沾地。   到最后一波扫尾结束,个头小,颜色也不够红,只能卖到四五块一斤。但饶是如此,也把大伯一家乐坏了。   今年挂果的只有四十株,种植经验不足都能卖小一万,明年又能新挂果一批,再多种点儿,果子这东西越结越多……以后岂不是要发了?   提子他去年就专门拿出一亩八分地来种,全部成功挂果,一串串沉甸甸的,产量是樱桃的二十倍!听说市里往年能卖到三四块一斤,赚的肯定不比樱桃少。   大伯那被林老二折腾掉的雄心壮志,终于又重新燃起来。   以后他林树才就专门种果树了!就这么干!   伯娘也同意,反正明年桐桐去市里上学,家里就三个大人,粮食也吃不了多少,随便种点就成。   大不了还能买了吃,把田地腾出来,比种粮食划算。   就在全家的喜悦和期盼中,林雨桐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057   这个年代还是先报志愿后出分数, 林雨桐第一志愿报的是市一中,原先预估丟14分,实际只丢了9分,再加15分的竞赛加分,总分居然比满分还高了6分。   比满分还高?林雨桐也惊奇不已。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听说, 也是第一次体验。   知道成绩的时候,杨乔顺顺便告诉她,她的总分在全市排名第一,第二名足足比她低了三十多分,这差距拉得真够大的!   被市一中录取板上钉钉,而且还拿到了最高档的新生奖学金。   这一次,荣安中学三个中考班发挥得史无前例的好。以林雨桐、蔡星月为首, 一共有38人被市一中、二中录取,以王小东为首一共52人被县一中、二中录取, 其他人最差也是实验中学,还有12人上师专, 8人上卫校, 升学率居然高达百分之一百。   往年能上高中的顶多15人, 市一中更是凤毛麟角, 每一届能继续升学的顶多五分之一, 其他辍学的干啥?   要么回家种地,要么南下打工,要么当混子偷鸡摸狗。但无一例外, 都会早早结婚,男孩不过二十二,女孩不过二十,一旦超过二十岁还没嫁人,那就是妥妥的“老姑娘”。   代代相传,这样的生存方式就成了常态。   但从今年开始不一样了。   打啥工,上高中考大学不好吗?   嫁啥人,外面世界还没见识过呢,不着急!   荣安中学又是改名挂牌又是盖教学楼和球场,给当地创造了不少就业机会,只要不是懒的,家家户户都有点收入,供个高中生不成问题。收到录取通知书,全镇老百姓欢欣鼓舞。   不止家长高兴,学校高兴,政府更高兴。   教育可是百年大计,全镇这么高的升学率,意味着十年以后荣安将出一群教师、医生、警察、科学家,而不是一群没文化没素质的“刁民”。   今年百分百升学,那明年呢?后年呢?源源不断的大学生意味着发展和进步……真是想想就让人激动。   然而,林雨桐却觉着漏了什么。   “小东见过沈浪没?他怎么还没来?”通知书只负责寄到学校,班主任安排统一时间,大家来领,顺便联络同窗情谊。   王小东疑惑:“咦……对哦,你还别说,这个假期我就没见过他,找他好几次都不在,邻居也说不清去了哪。”   雨桐纳闷,脑海中又浮现那天见到的摩托车,孤零零夹在一群小轿车里的情景。   “他在市里有没啥亲戚,或者朋友?”   “亲戚没有,朋友……嘿嘿,应该有吧。我也不知道,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行,今晚我得堵他去!”   还能跟好友一个学校,蔡星月特高兴,一想到今后还能继续边学习边赚钱的模式,兴奋得小脸通红。“浪哥应该也考挺好的吧,我刚没听见杨老师念他成绩。”   王小东这才反应过来,“我也没听见,雨桐你听见没?”   林雨桐摇头。   因为是好朋友,四个人的成绩和录取情况她一直在听,谁都有,唯独缺了沈浪。   莫非发挥失常?落榜了?   可杨老师明明说升学率百分百啊,他那么严谨的人,应该不会说错。   看着满室兴高采烈的孩子,杨乔顺也替他们高兴。“大家静一静,通知书拿回家,铺盖洗漱用品书包户口本都提前准备好,没几天就开学了……老师祝你们前程似锦,早日成为国家栋梁,像沈浪一般。”   同学们被他寄语激得踌躇满志,都有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冲动。林雨桐却愣住,像沈浪?   沈浪到底怎么了?   杨老师翘起嘴角,“还没跟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沈浪同学已被华国科技大学提前录取进少年班。”   同学们一愣,教室里立马响起“啪啪啪”的拍掌声,经久不息。连林雨桐也没忍住把巴掌拍得又红又烫,这可是科大的少年班啊!   科大啥概念看名字就知道,整个华国top1的理工科大学,整个阳城市平均每三年才能有一个学生通过高考考上,基本都是市一中理科班的第一名才有报考勇气。   而少年班……难度比科大普通大学生招考还难。这是一个国家政策重点扶持的特殊群体,身负科技推动国家发展、科技改变世界的使命,无一例外都得高智商、在工科领悟有一技之长,而沈浪正好是在结构工程方面具有超高天赋的。   不,不是超高,是无与伦比。   这样的特殊培养群体,最关键是要有业内大牛推荐,还得通过刁钻古怪的入学考试。他的推荐人会是谁?   林雨桐又想到那天看见的摩托车。但脑海中又同时冒出另一个想法——少年班应该不用交学费了吧?没有学费压力,他花五千块买堆破铜烂铁好像也可以原谅了。   十九岁的少年,没有学费压力,在首都的科技海洋里,铁定如鱼得水,四年后就是各大科研机构争相抢要的科技青年,金钱、社会地位都有了,美貌佳人啥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反正,林雨桐酸了。   哼!臭小子,走上阳光大道就看不上咱们这些挤独木桥的了?考上也不说一声,明明报志愿时候还紧张兮兮问我报哪儿呢!   哼!亏我还以为你是想跟我一个学校!   呵,男人,只能看他做什么,不能听他说什么。   跟她相反,王小东不止拍巴掌,还拍桌子,兴奋得仿佛他才是少年班高材生。   待掌声停歇,后知后觉的他才问:“诶等等,杨老师,浪哥是不是不用上高中,直接上大学了?”   杨乔顺笑笑:“确实是大学生了。”   “哎哟!我浪哥牛批啊!”   其他人也跟着喊“浪哥牛批”,整栋教学楼里都回荡着孩子们兴奋的声音,他们还要苦巴巴熬三年,他却提前一步当上大学生了。   这就是少年少女,虽然大多数人平时跟沈浪都没怎么玩耍过,可听见他好,仿佛就是自己好,是荣安好,是未来的华国好!   林雨桐眼眶发酸,这种感觉,真是该死的美好。   算了,原谅那臭小子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沈浪同学本想回来跟大家一起领通知书,但科大有课题提前开学,他只能匆忙上路,让老师跟大家说声抱歉,以后有机会再聚。”   本来已经原谅他的某人,目瞪狗呆。   他居然去了首都了?都不会说一声的吗?哪怕就是告诉王小东一声也行啊。   林雨桐心里有点闷闷的不舒服。   接下来,杨老师再说啥,她也没听进去。   回到家,一家子拿着她的通知书看了又看,“还真是一中啊,全市第一名,丫头咋这么厉害?你哥当年可比你低八十多分呢,你这脑袋瓜是咋长的呀?”   乔大花也不懂啥,赶紧叫阳子来:“帮你妹看看,是不是真一中的通知书,可别被人调包了。”   阳子因为高考稳定发挥,没有再失误,整个人又恢复了以前的阳光开朗。“哎呀奶就放心吧,我妹比我聪明多了。”   林雨桐打起精神,“我这是运气好,等哥大学通知书来到,才是真正的大喜事呢!”   大伯愈发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你们仨都厉害,我跟你伯娘都不是读书的料,能养出你们这样的……嘿嘿,可能是祖上烧了高香。”   伯娘也鲜见的抹眼泪,“收到通知书,我这心可就落实了。”虽然雨桐懂事,可她还是怕她跟大梅那死丫头一样走错路,两年来那姓沈的小伙子对她车接车送,她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啊。   想委婉的提醒几句吧,又怕弄巧成拙,影响她考试心情。   不提醒吧,她夜夜急得睡不着,大梅的前车之鉴可还在那儿摆着呢。   林雨桐却误会了,抱着她胳膊道:“这是好事,伯娘不许难过,我还后悔考一中呢,要是咱荣安能有高中就好了。”   伯娘大惊,双目圆睁:“咋啦?”不会是那小伙子……   “去了市里,每个月只能回一次家,都吃不到伯娘做的饭了,唉,到时候饿瘦了伯娘得多心疼啊……”   一群大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虚惊一场的伯娘在她脸上拧了两把,“臭丫头跟谁学的油嘴滑舌,到时候想吃啥只管说,让你大伯给送。”   说起送吃的,又想起姓沈那小伙子。   伯娘犹豫一下,小声道:“那小沈考上哪儿?”   林雨桐嘟着嘴,“哼!他厉害着呢!”   她现在越来越漂亮,皮肤白嫩,眼睛又大又亮,小嘴红红的,个子一米六五,嘟着嘴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大姑娘。   伯娘心头一跳,紧紧搂住她:“傻丫头,你快告诉我,他考上哪个学校?”   “人上了科大少年班,直接就是大学生了,哪里稀罕跟咱们高中生玩?”臭小子,连我最最亲爱的伯娘也关心你,你居然都不说一声,讨厌死了。   她越想越气,洁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在过来人眼里,活脱脱就是一副“恋爱中的少女”模样啊。   伯娘只觉着心又提到嗓子眼了,试探道:“大学生?那是去外省了吗?以后只有寒暑假能回来吧?”   雨桐还没说话,阳子就兴奋道:“可不是,科大就在燕京,是全国最好的理工大学,少年班那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啊!以前我就觉着他不是池中物,我要能有他十分之一的聪明劲儿……”   “得得得,首都那是挺远的。”   嗯,远就好,越远越好,最好是寒暑假也别有时间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沈浪: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老胡有话说:感谢青兒投雷,么么哒~   ☆、058   林雨桐不知伯娘心思, 只觉着伯娘的心情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好,难道也高兴他上了少年班?   果真聪明即是正义吗?   第二天,提子红了不少,正好是个大晴天,林家开始丰收了。   村里人听说他们要摘提子,都跟去看热闹。那三四斤重的“大葡萄”从挂果到发青到成熟, 无数双眼睛盯着呢。刚开始听说林老大拿那么大块地种水果,所有人都不看好。   水果又不能当饭吃,还是那听都没听过的“提子”,谁知道种出来是个鬼。   眼看着他不分寒暑的伺候,爬藤了,搭杆了,开花了……现在居然就能采摘了!   大伯和伯娘都很厚道, 见围观的孩子不少,也不忙着摘, 先用剪刀剪十几串好的下来,再剪成小串, 见者有份。   紫红色的提子圆溜溜的, 硬.邦邦的, 有硬币那么大, 上头还覆着一层白色的“霜”, 吃进嘴又脆又甜,“呜……真甜!”   “鸭蛋你咋不吐葡萄皮儿?”   “你不也没吐麼?还把籽儿也吃了,在肚里发芽咋办?”   大人们哈哈大笑, 雨桐和阳子,每家送了几串大的,每串都有三四斤。   村里人受宠若惊,知道这东西是能卖钱的,这么多可是价值十几块了,都推辞不已,见推辞不开,纷纷主动上地里帮忙。   原本计划光靠两家人得摘两天,现在帮忙的人多,女人们用剪刀剪,男人们接过来放竹篮里,全程蹑手蹑脚,生怕弄坏这些“金疙瘩”。半天时间,大伯和舅舅带着几个壮劳力,将装满的背篓背镇上,搭车上市区。   有了经验,舅舅负责在高档小区门口卖,大伯上农贸市场。因为是市场上独此一家,定价也高,五块一斤,但胜在味道好,口感爽脆,尝过的都会买。   两百来斤提子,半天就卖光了。   过了一周,又出来一批成熟的,有四百来斤。   提子这东西对湿度和土质要求不高,当时大伯选砂石地作试验田,种粮食产量不高,谁也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正适合提子生长,亩产量高达两千八百斤。光那一亩八分地就有五千多斤,平均四块一斤能卖两万多块钱。   听说这还只是第一年挂果,产量不行,以后一年比一年高,到第五年时最高,亩产可达四千斤。   村里人眼睛都红了。   有这么大赚头,还种啥粮食?   对林家来说,还有个好消息。提子没卖完,阳子的通知书到了,录取的是省立大学,全省唯一一所重点大学。   居然还是农学类里的农业资源与环境专业,看不出这小伙子还一心挖地球啊!   但大伯和伯娘却很满意,反正儿子老实又木讷,雨桐极力建议他学法律啥的,估摸着也不是那块料。学农挺好的,以后能考铁饭碗,不想考就回家帮忙种果子。   见阳子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和向往,林雨桐也只能收起惋惜,她哥啊,还是一样老实本分,热爱挖地球。上辈子俩人聊天,聊到以后有啥打算时,雨桐是买房买车在城里扎根,而阳子每次都是“回家种地”。   他这种地可不是简单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傻种,虽然没上过大学,但他已经自学了很多农学方面的教材。因为不会网购,还让雨桐帮他买过很多农业种植方面的书籍。   要不是大伯和伯娘身体不好,缺不了医药费,估计他就真不打工,回家种地了。   这辈子……也算求仁得仁吧。   ***   这个夏天,大伯家光靠水果纯收入了三万多,奶奶又养了四头大肥猪,庄稼卖了好几吨,孔雀翎也没落下,伯娘种出不少水灵青菜,都送市里换钱,一年下来收入接近三万七.八。   为了以后进出城方便,更为了给雨桐送吃送喝,大伯狠狠心,花六千多买了辆摩托车。   八月底送阳子去省城上大学,九月一号又送雨桐去阳城。   ***   阳城市第一高级中学在东市区,距离班车站三公里多,走路不近,打车又不远。索性大伯骑了摩托车来,雨桐行李也不多,载她和行李过去也就几分钟。   学校门口张贴着一张巨大的红纸,几乎占了一整面墙。   “大家围着看啥呢?”   “今年高考喜报。”又叫光荣榜。   大伯眼睛一亮,“等一下啊,先找找有没你哥。”   可他没读过几年书,很多字认不全,又长年熬油费火的干活,视力已经有点老花,看了半晌也没找到。   一着急,眼睛眯成缝,眼角纹路又细又长,林雨桐的眼睛仿佛被刺到。   “大伯你看,咱们直接看分数,我哥是521分,500……510……520……”   “那儿,林宇阳521分,云什么大学!”大伯只认识阳子名字,太复杂的都认不全,仿佛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洋洋得意。   雨桐“噗嗤”一声笑了,“是是是,大伯真厉害,一眼就认出我哥。”   五大三粗的汉子,被她正儿八经的夸奖弄得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正要说点啥,忽然听见有人问“你们来干嘛?”   二人回头,就见人群外站着一家三口。男的西装革履打领带,女的卷发连衣裙,少女穿着洁白的蕾丝裙,真是养眼极了……如果忽略他们眼里的鄙夷的话。   少女动动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乡巴佬!”   林雨桐是真气笑了,想不通他们有啥好值得骄傲的,大伯家现在住着宽敞明亮的花园洋楼,存款好几万,代步工具有摩托,比他们老旧鸽子笼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哪儿来的自信和优越感?   “他……他二叔,你们咋也来啦?”以为是来送雨桐的,他惊喜不已。“这孩子比她哥出息多了,市状元呢,还拿了六百块的奖学金。”   林老二不耐烦,也没注意听啥状元。“还不过来,跟人凑啥热闹?瞧瞧你那裤腿,一高一低……出门前都不兴照下镜子吗?”   今天出门早,路上还有露水,大伯怕打湿裤腿,都卷起来,颠簸这么久就给忘放下来了。   但林雨桐真觉着没啥。大伯讲卫生,衣物洗得干干净净,身上每天都冲澡,就是没想起放裤腿……又能怎么着?   “我大伯又不是小白脸,照啥镜子?”   林老二老脸一红,“啥?说谁小白脸?你再说一遍。”   “谁搭话说谁呗。”林雨桐不客气的翻个白眼。   林老二混了这么多年,专业技术没话说,情商也不低,唯一让人诟病的就是攀上陈家这门亲事,“小白脸”的帽子戴了几十年。   被雨桐这么不留情面的挑破,他恼羞成怒,扬起巴掌。   大伯愣了愣,立马第一时间抓住他的手,“老二你干啥呢?桐桐还是个孩子,犯不着生气。”村里人也没少说这仨字。   如果能响亮的甩她几个耳刮子,不止能在陈丽华面前缓解尴尬,还能振父威,自个儿也爽快。可常年干农活的大伯手上力气贼大,哪是他个白面书生能抗衡的,使劲挣了几下,蜉蝣撼树。   “啥意思?大哥你居然护着这白眼狼?”   大伯皱眉,手上微微用力,“胡说,有事儿回家好好商量。”居然少见的警告意味。   林老二一愣,他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大哥这样了。以前村里有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半夜常有二流子敲门,才十岁不到的大哥抡起棍棒躲门后,保护他们的时候也曾是这个表情。   狠历,绝决。   只是现在的他比以前多了成熟和圆滑,仿佛宝剑入鞘,平时看着老实巴交,实则内藏锋芒。   现在,他却将这股锋芒对准他。   林雨薇跺脚,“爸,走了啦!”从始至终,她就没跟大伯打过一声招呼,仿佛这不是血亲长辈,只是毫不相干的乡巴佬。   雨桐心内暗骂,这才是真正的白眼狼。以前每年拿了大伯家那么多东西,刚出的新米,刚风干好还没舍得吃的腊肉,园里新鲜蔬菜……但凡他们一家三口看得上的,都得无偿的,愉快的,奉上。   好东西全进了狗肚子。   林雨桐冷哼一声,主动挽住大伯,温声道:“咱们先去报道吧,完了吃海鲜。”   大伯果然心疼,以为是太阳晒到她了,赶紧道:“好好好,南国海鲜是吧?随你想吃啥都行。”   看着他们背影进了一中大门,林老二一家三口傻眼了。   这俩土包子知道啥是海鲜不?还南国海鲜?人店门朝东朝西他们都没见过吧?   尤其林雨薇,看到他们第一眼,就被雨桐身上的白衬衣吸引了。不得不承认,她现在漂亮了许多,就是穿寻常不过的白衬衣也好看,个子高,皮肤白,撑得起。   刚洗的齐肩发披散下来,有种香港明星的味道。   她忽然不喜欢自己这身裙子了,累赘,土气。   不行,这土包子想要干啥,她一定不能让她抢了自己风头。   林雨薇拉拉陈丽华,“妈,咱们快进去吧,陈老师过来了。”   来迎接他们的是教务处主任,也是高一年级的处长,她中考发挥失误,本进不了“雏鹰”班,是老爸跟陈主任打过招呼才安排进去的……她可不想才报道就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老陈,大热的天辛苦你了,不用迎出来,我们自己……”眼见着陈主任停在前方十米处,紧紧握住那臭丫头的手,林老二石化了。   “老林还愣着干嘛?快来啊,猜猜这是谁?”   林老二嘴角蠕动,虽努力想要不失态,可还是气急败坏:“林雨桐你干嘛呢?”   “诶老林,原来你早认识咱们的市状元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虹 5瓶;3564075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9   林老二脚下踉跄。   “啥?市状元?”林雨薇的声音又尖又细, 像一把尖利的锉刀划在玻璃上,刺得人耳膜不舒服。   陈主任不舒服的皱眉,看向一脸难以置信的林老二,“这就是你们家闺女?”这教养堪忧啊。   “是是是,小孩子太开心了,知道她妹妹考这么好, 替她高兴呢。”陈丽华倒是反应迅速,满眼慈爱的看着林雨桐。   林雨桐:“……”这他妈想玩哪一招?准没好事儿。   陈主任刚开始也没反应过来,“妹妹……”   “对,雨桐是咱们小女儿,跟雨薇是双胞胎,感情好着呢。这不,为了帮妹妹辅导功课, 雨薇还把自个儿功课落下了,现在雨桐考了市状元, 她比谁都高兴。”   这就是林雨薇考不上重点班的理由,完美。   “哎哟, 我说怪不得咋名字这么像, 长得也挺像, 原来是双胞胎啊, 雨薇这当姐姐的可真懂事……”陈主任嘴上是这么说, 可心里难免纳闷。   雏鹰班都进不了的,能给市状元辅导?   林老二也反应过来,收起脸上错愕, 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姐姐从小到大就爱帮妹妹,感情确实很好,今儿就一起送来了。要说聪明,还是姐姐聪明,但她耐心好,教妹妹真是不厌其烦,不然也不会耽误了自己功课。”   陈主任却没get到他们的卖点,反而羡慕不已:“难得有耐心这么好的孩子,我家那臭小子让教一下他堂妹,打死都不干。”看着林雨薇的目光满是赞赏。   林雨薇也适时的柔柔的笑笑。   林雨桐和大伯全程目瞪狗呆:“……”这他妈啥走向?!   陈丽华挽住雨桐,“今天来报道怎么也不说一声,假期在奶奶家玩疯了吧?回来可得好好看书。”   林雨桐僵硬着胳膊,忍住把她甩开的冲动,如果自己在未来的老师面前表现得太粗暴太不孝,一定会给人留下一个“不懂事”的印象,他们想要再迫害自己连老师都会站他们那边。   不就是演戏嘛,谁还不会似的。   雨桐笑道:“我也很想你们的。对了,陈老师,学费在哪儿缴?”   陈主任指指不远处的“财务室”,“待会儿让你爸去就行,我先带你们去教室。”   林雨桐笑得更甜了:“那就辛苦爸爸啦。”虽然大伯家现在压根不缺这一百多块的学费,但能宰他半个月工资,还挺爽。   林老二眉毛一抬,凭啥给她交学费?!她算哪根葱?他的钱可不是大风刮……然而,陈丽华为了扮演母慈女孝的戏码,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在老公手臂上拧了一把,“看雨桐多贴心。”   林雨桐憋笑。   大伯嘴唇蠕动,最后啥也没说。他不是心疼钱,是接到侄女暗示,丫头有她自个儿想法,虽然不知道她啥意思,但听她的总没错。   人陈主任把地儿都指给他了,林老二没理由再磨磨蹭蹭,甚至还得跑快些。   整个高一年级有十八个普通班,雏鹰班是独立的重本大学预订班,教室在走廊尽头,一路都是提着行李找教室的学生。   陈主任皱眉,“小王怎么搞的,让学生先把行李放宿舍去。”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年轻人,“是是是,是我们考虑不周,考虑不周。”赶紧大声呵斥,让找到教室的赶紧进教室,没找到的先去宿舍安顿。   雨桐注意到,这个年轻老师对年级组长和学生还真是“云泥之别”。   “指认”完教室,忽略林雨薇那孔雀得仿佛全世界就她最美的表情,林老二过来了。   “老陈,今儿这事麻烦你了,手边暂时没事儿了吧?一起吃顿便饭?”   陈主任本不想去,可他现在怎么说也是市状元的爹,以后林雨桐肯定是高考头把交椅,继续保持住市状元名头,光荣榜贴出来也好看,要能冲击一下省里前几名,那可是活脱脱的金字招牌啊。   一方有意请,一方有意去,这事就好办多了。   林雨薇花蝴蝶似的缠在大人周围,林雨桐和大伯落最后。   “丫头,要……要不我就先回去了,去了记得跟他们好好说话,做小辈就要有小辈的样子。放心,受了委屈周末我来接你,大伯答应你去吃海鲜的……”   林雨桐挽住他,“大伯也去,吃了饭再走。”他肯定舍不得自个儿花钱吃,空心饿肚回家对胃也不好。   “这不好吧,他们……我这,闹笑话……”看看自己灰扑扑的布鞋,再看看他们纤尘不染的黑皮鞋,他紧张的搓手。   雨桐心头软得不像话,“哎呀,不行,大伯不去我也不去。”   “你这丫头……”   林雨桐欢快不已:“就这么说定了!不吃白不吃。”   大伯“噗嗤”一声乐了,在她头顶揉了揉,知道她是心疼自己饿肚子故意说的玩笑话,小闺女真是会疼人,大夏天像吃了冰棍似的舒服。   想通了,林大伯从容多了,不再畏首畏尾,偶尔还能跟陈主任答几句话,惹得林老二多看了他几眼。   既然要请客,自然不能去一般馆子,最近的上档次的饭店就只有南国海鲜酒楼。陈主任推辞不过,也知道当老师工资不高,只简单的点了几样常见雨啊虾的。   大人聊大人的,除非问到她她才答话,其他时候就是闷头吃。要不是沾陈主任的光,她跟大伯还吃不上这些好东西呢。   只见细长的手指轻轻在虾壳上一剥,嫩.白的虾肉露出来,但仿佛都没有那手白……再将虾脚虾线一剔,雨桐将处理干净的虾仁放大伯前面的碗里。   林大伯才第二次吃这东西,手脚又粗苯,还真没她真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雨薇冷哼一声,眼珠子一转,娇声道:“爸爸,我要吃虾。”   林老二如听圣旨,赶紧手忙脚乱替她剥好。   可林雨薇又不吃了,夹到林雨桐碗里:“妹妹吃吧,爸爸给我剥的呢。”   林雨桐:“……”幼稚鬼,雕虫小技。   就他那手,我还嫌恶心呢。   遂笑着转夹到陈丽华碗里,“妈妈辛苦了,该妈妈吃哦。”   “雨桐真懂事,不愧是状元,孝顺父母长辈值得鼓励。”   这次,换陈丽华内伤了。这死丫头笑眯眯的,喜怒不形于色,还真看不出是真心孝顺讨好她,抑或在老师面前装样子。   但不管怎样,她考了第一名,就得为雨薇发光发热。   “桐桐是个好孩子,以后周末都回家来,妈妈给你做好吃的,顺便也帮姐姐补补课,要不是多亏你姐姐……”   “对对,以前姐姐给妹妹补,现在换妹妹给姐姐补。”   林雨桐笑着答应:“好啊,只要姐姐不嫌我笨。”哼哼,到时候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越补越差。   这顿饭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只有林大伯吃得肚饱肥圆,三点不到摩托车就骑到家门口。   “回来啦,桐桐安顿好没?”   “她睡高床还是低床,有没帮她铺盖铺好?该买两个盆和水桶,你顺便帮她把热水灌满。”热水壶是家里带去的。   大伯嘿嘿傻笑,“她不让,要自个儿收拾。”   伯娘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两把,“她多大点子猫力气?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没事儿,这孩子有主见,让她自个儿弄吧,我还给你带好东西了。”说着四下里一看,没人。   “诶,妈呢?给你们带了螃蟹来,就是上次你说好吃那个,叫啥大闸蟹的。”   伯娘眼睛一亮,“哟,你们还吃好吃的了?”接过后备箱里白色的塑料袋,里头有四个婴儿拳大的螃蟹。   背壳火红,被花绳子捆绑得结结实实,“你们吃就行,还带回来干啥。”挺大的四个呢,她去剥瓣蒜,切细了滴几滴醋,不用油盐味精,蘸着吃特鲜特香。   “不是咱买的,是老二两口子请客吃饭,雨桐惦着你,让打包回来。”反正也没人碰过。   伯娘又乐了,“这小人精,怪会过日子,以后哪个小子娶了她可真有福。”   想到那么小小一只不知不觉长成大闺女,没几年又要嫁人,连大伯也跟着叹气。“要是个小子就好了,不用嫁出去,咱再苦两年,给他们仨每人盖一栋洋楼,比城里安逸。”   伯娘点头,“好,听你的。”   ***   林雨桐不知道,她在忙着收拾行李的时候,大伯和伯娘在计划给她置办家业。   她的床是下铺,宿舍里一共十个人,都是雏鹰班的,见她一个人收拾,都主动帮忙。   “你是城里的吧?爸妈宠你,我就不一样了,很小就会铺床叠被,跟我妈的使唤丫头似的。”说话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眼睛细长的小姑娘,叫何秋菊。   “没,我觉着你很能干呀,很独立。”也没说自己是不是城里的,要解释她跟林老二和大伯的关系,费劲。反正以后处熟了,去大伯家玩一趟就知道啦。   何秋菊被她哄笑起来,“对,我也这么觉着,以后一个人去外省也不用怕,不像我弟,啥都不会只会吃。”   小姑娘是个爽快性子,一说起家里的事,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说就说到四点半。   林雨桐连她家几头猪几只鸡都知道了。   “雨桐,吃饭去?”蔡星月满眼兴奋地站在门口。   林雨桐还没说话,何秋菊就招呼她:“快进来坐,是雨桐的朋友吧?”知道二人是从小到大的同学兼好友,她愈发客气,还掏出家里带来的炒豆让大家吃。   所谓炒豆,就是蚕豆放锅里烘炒,放点盐巴花椒八角,香脆可口,一口一个“嘎嘣”脆,是农村家喻户晓的零嘴。   大家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很快就熟悉起来。   五点一过,带上各自饭缸去食堂打饭。这年代的审美还不畸形,菜舍不得多打,可白米饭个个都打半斤六两,分两桌坐吃得可开心了。   林雨桐仿佛又回到刚进工厂那一年,来自天南海北的姐妹们说着各自家乡的趣事,或是车间谁闹的笑话,或是休息天逛的小吃街……那个时候,她一点儿也不孤单。   甚至可以说乐不思蜀,因为没有谁嫌弃她矮小黑,没有人知道她是父母的弃子。   后来,桌上渐渐少了说话声,大家各玩各的手机,她又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真喜欢现在的氛围啊,跟初中一样开心,还多了朋友。   因为她学习好,老师想让她当班长做表率,林雨桐赶紧摇头,不当不当,别耽误我赚钱。   最后依然躲不过“学习委员”一职,配合班长统管雏鹰班大小事宜。但她挺会推,学习的事各科课代表干,班上其他事班长干,她只负责给后进生辅导功课就行。   但雏鹰班的“后进生”放整个年级,整个市都是拔尖者,大多数时候都只需要她随意提两句就茅塞顿开,任务也轻松。   但也有例外,譬如林雨薇。   林雨桐只记得上辈子的她上了名牌大学,本校保研海外读博,标准的学霸一枚,却没想到现在的她……嗯,真笨。   明明老师上课已经讲得非常清楚明白的知识,她每天还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她,她不讲还得落个“忘恩负义不帮姐姐”的名声,不讲足三遍就是“没耐心”,不给她讲懂就是“故意藏着掖着”。   林雨桐头大,小样儿,跟我玩是吧?   于是,林老二和陈丽华都发现,雨薇的学习越来越差了。   第一个月月考虽然吊车尾,可比普通班同学又好不少。   第二次月考一下子掉到中游。   期中考直接掉到年级下游,陈主任隐晦的提过,是不是雏鹰班进度太快,要不给她换个节奏合适的?   而全班同学和老师都知道,林雨桐是真没亏待她姐姐,自个儿作业来不及做也要帮她开小灶,讲得比老师都细致,自个儿听不懂能怪谁?   靠着卖惨,林雨桐又收获了一班朋友,而整日挖空心思换着花样打扮的林雨薇,成了“不学好”的典型代表。   林雨薇没想到,她处心积虑要“拖累”妹妹,却反被妹妹假戏真做,让她成绩一落千丈。   而且,读过书的人都知道,成绩这东西,一旦落下想要再捡起来就很难,越捡不起来越沮丧,越沮丧越学不进去……恶性循环,到高一上期最后一次月考,林雨薇已经沦落到年级倒数。   这年代每次月考成绩都会打印出来贴公示墙上,白纸黑字,详细到每一个人的年级排名、班级排名、各科成绩。   于是,大家都知道雏鹰班有个女生全年级倒数了,这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啊!   公开处刑让林雨薇不知哭了多少次,林老二私下给她请了补习老师,可这成绩就是上不去,脾气还越来越大,动辄哭闹摔门,一家子被闹得鸡飞狗跳。   林雨桐爽歪歪,看你们还使坏。   最重要的是,截止1999年12月底,新世纪来临之前,她手里已有存款五万块。   能干个大买卖了。   搁村里能风风光光盖一栋三层洋楼,够给大伯买辆面包车,还能给家里再添不少果苗。   搁市里,也不算少。   华国经济坐上新世纪快车,日新月异,而她这么多钱却放银行,总觉着亏得心慌。   但花鸟市场和批发市场她去过无数次,能赚钱的买卖都有人做了,能找到的商机实在不多。   带着到底要怎么赚钱的纠结,时间来到1999年12月31号,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   “雨桐咋回家?要不跟我们一起坐班车,我给你留张票。”说话的同学家里是开班车的,最不缺的就是车票。   “雨桐跟我一路吧,我叔叔来市里办事儿,正好蹭他的车。”   “雨桐要不去我们家吧,杀年猪热闹。”   “雨桐……”谁都想跟她一起。   这大概就叫好人缘,在少年少女们心里,学习好就是最大的人格魅力。   雨桐看向校门口,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桐桐,这儿。”不远处站着个肤白貌美的小姐姐,淡紫色连衣裙,纯白色短款羽绒服,再配上一双棕褐色牛皮靴,巴掌大的小皮包……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呀!姐怎么来了?”   大梅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你上次不说要放月假嘛,我正好也要回去。”她在一个月前成功考进市医院,拥有了一份全村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雨桐拉着蔡星月,赶紧跑过去,“姐冷不?咋穿这么少?”   “不冷不冷,这是羽绒服,可暖了。”怕妹妹不信,又让她捏了捏,看起来很薄,捏起来也薄,但身上确实是暖融融的。   “放心,我给你们每人买了一件,喏。”她指指地上一堆袋子。   林雨桐龇牙咧嘴,又有新衣服穿咯!姐姐眼光好,每次买的衣服都让她穿起来漂漂亮亮的,班上很多同学都问她哪儿买的,然后跟风。   可能就是童年缺啥,成年有能力后就越想弥补啥。大梅工资不高,也没存钱意识,发了工资最喜欢给家里人买穿的,奶奶为这事没少数落她。   荣安这两年飞速发展,市里专门增开了直达车,每天两趟。下了班车,大伯已经等在车站门口,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朝自己走来,乐得见牙不见眼。   “快上车,挤挤,家里饺子包好了。”   这时候就体现出农村摩托车的优势来,使劲挤,别说三个人,四个也能坐下。山路狭窄,摩托车却穿行无阻,大伯在前面帮她们挡着,也不觉冷。   眼前大片农田冒出点点绿芽,干燥好的稻草堆默默守在田间地头,空气里飘荡着泥土的清新。   林雨桐知道小金库能干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浪哥:作者不打算放我出去了吗?   ☆、060   到家, 伯娘赶紧递热开水给她们暖手,“饺子已经下锅了,赶紧收拾一下。”又隔着中间的矮篱笆,喊舅舅他们过来吃饺子。   两家人虽各吃各的,但无论谁家做好吃的都会喊一下,大人不好意思来, 孩子也会来。   大丫姐妹几个迅速跑过来,围着她们问城里的事儿,顺便欣赏姐姐们的新衣服。   强子气喘吁吁跑进来,“伯娘,饺子呢?饺子开了没?”   他耳朵尖,在隔壁的隔壁都听见了。   乔大花从厨房探出头来,“要吃可以, 帮我鸡仔捉了。”   林家现在养的鸡多,光鸡仔就有二十多只, 天冷怕冻坏,每天天不黑就得把它们捉进圈里, 特冷那几天还得拢个火盆, 保持圈内温度。   “好嘞!”上二年级的强子比以前勤快多了, 只要有吃的, 让干啥就干啥。只见他手脚麻利, 迅速的按住一只麻花鸡,或是双手合拢“抱”进圈里,或是单手提溜着翅膀甩进去, 把它们吓得“叽叽”乱叫。   院里顿时热闹无比。   “舅,我舅妈呢?”   “哦,跟你外婆种菜,马上回来。”张灵坤这两年开始搞养殖,养了一百多只孔雀,孔雀毛不再卖给市里,而是全家老小分工,制作出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后直接卖到大城市去,有秦天一的审美在,赚得更多。   孔雀繁殖后还可以直接卖孔雀苗,一只两月龄的公孔雀能卖八.九十,母孔雀七十,一年下来也有近万块收益,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   而舅妈就跟着外婆下地,干点儿力所能及的活计,种种菜,除除草,地里庄稼随时绿油油的,一根杂草也没有,从前不看好她的村里人也纷纷竖起大拇指。   正说着,门口篱笆墙边过来一个穿的确良的女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牙齿雪白,眉眼弯弯,整个人散发出健康与活力。   “妈妈,果果。”五丫抱着小碗碗,里头是几个红彤彤的小番茄。   秦天一摸摸她脸蛋,“谁给的果果呀?”   “姑妈。”   “那你说谢谢姑妈没有啊?”   “谢谢姑妈。”小丫头吃得津津有味,吃了两个,又拉拉妈妈的手,指指厨房,“妈妈,饺几。”   众人哈哈大笑,这丫头说话比同龄人晚,到现在还咬字不清,但心里明白着呢,谁说的话都能听懂。舅舅带她上医院看过几次,各级医院的大夫都说她这是语言发育迟缓点儿,没问题。   农村俗称的“贵人语迟”。   没一会儿,饺子出锅,雨桐过去喊三叔三婶,平时虽没少气奶奶,但该帮忙该拿钱的他们也从不含糊。   唔……香!芹菜猪肉馅儿,韭菜鸡蛋馅儿,还有大葱腊肉馅儿,皮儿薄馅儿足,蘸着蘸料奇香无比。大人添了三碗,孩子们也一人一碗。   吃得肚饱肥圆,电视里好多频道都在直播跨年晚会,唱歌跳舞的节目没人不爱,大家看得目不转睛。   雨桐悄悄把大伯和舅舅叫回屋。   “丫头有啥事儿?”   “大伯和舅舅有没想过怎么挣钱?”   大伯乐了,“你这孩子,不就种果树嘛,咱去年樱桃和提子都有了固定客户,只管种,成熟了他们自个儿进地摘,省心还省力。”   雨桐点点头,看向舅舅。   “桐桐的意思是……”张灵坤眼睛发亮,总觉着外甥女接下来的话会给他个大惊喜。   “咱现在只是小打小闹,想不想干场大的?”   “啥大的?”林大伯也忍不住好奇,现在手里有钱了,村里人干啥都推他上去,地位也有了。可钱这东西,谁会嫌多?   “咱们买山吧。”   “啥?!”大伯和舅舅异口同声。   “对,就是买山。”回来路上,看着生机勃勃的山野,林雨桐萌生了这个念头。   当然,准确来说不算“买”,是承包。无论任何时候,土地都是国家和集体所有,而陈家坪周围群山环绕,除了正对面是另一个村的范围,其他三面山林都属于陈家坪集体所有。   大伯和阳子都热爱这片土地,林雨桐也势必要在农村有所作为,土地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而且越多越好。   耕地每个村都有限,谁家都得种粮食,除非是有把握一定能赚得比粮食多,不然租过来肯定亏本。而且,前提还得是村民愿意出租。   但荒山不一样,现在倡导“植树造林”,“退耕还林”,荒山属于“林地”范畴,租过来后只要不是用来种粮食,别让水土流失,法律也管不着。   “买……租多少?”舅舅心头发热。   “一整座。”   “嚯?!”   不怪大伯惊诧,实在是陈家坪山高路远,一座山头咋说也有八.九百亩,这么大的面积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灵坤倒是很快收起面上表情,见外甥女成竹在胸,问:“恐怕连租哪座你都想好了吧?”   被他看破,林雨桐嘿嘿傻笑,“舅舅真厉害,我这点小心思在你面前都不够看的。”   张灵坤在她头顶揉了揉,“还吊胃口。”   “我想租咱们村口这座,树少,垦出来直接就能种果树,舅还能在半山腰搞养殖,连农家肥都有了。”养殖和种植就是穿连裆裤的兄弟,互惠互利。   村口的山那可真是一座荒山,因为坡度陡,都没人去开自留地,荒了快三十年。别人不知道,可林大伯听乔大花说过,以前这座山上有很多松树,鸡枞野生菌频出,是“大炼钢”时砍光了而已。   还有个优势,跟周围连绵成片的群山不一样,那座山是独立的孤山,无论是搞种植还是养殖,都方便围篱笆,自成一体。   “可那山只长草,土质怕是不行,到时候种植产量太低……”   雨桐笑起来,“舅舅放心吧,以前跟我姐找猪草,发现它猪草也比别的地方肥,土质应该不错。”   林大伯附和道:“以前听她奶说过,松树多,该差不了。”   为了保险起见,雨桐又把奶奶找来询问,才知道原来那座山叫白云山,因海拔高坡度陡,山顶随时可见白云缭绕而得名。以前确实土壤肥沃,许多几十年的大松树被砍了炼钢,有一年被村里傻子放了把火,满山松树付之一炬。   隔年再长出来的就只有野草。   况且,“你爷爷当年就是被白云山埋的,不吉利。”   林雨桐安慰的抱抱奶奶,“咱们种许许多多的果树上去,水土不再流失,山体就不会滑坡了。”   乔大花一想也是,山和地一样,都是越闲越荒,越荒越垮。有了树,就当给那短命的老伴儿积福,让他来世投个好人家,保佑子孙出息,六畜兴旺。   “成!就种吧!”   林大伯和舅舅:“……”   “就……就这么决定……妈要不再想想?”   “有啥好想的,信不过你我还信不过桐桐?这几年要不是多亏了她,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糠咽菜呢。”   大伯被她喷得满脸通红,“对,信桐桐。”老妈老婆闺女侄女都是皇后娘娘,全家就他最没地位。   林雨桐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张灵坤:“舅舅怎么想的?”   男人摸着下颌,沉吟片刻,“开荒成本高,至少要等四五年才能有出息,资金投入……”他有点犹豫。   “舅舅是怕回本慢?”   见他点头,雨桐继续道:“我先说一下我的设想,舅舅你们先听一下再决定。”她拿出一本笔记本,在上头“刷刷刷”画起来。   “咱们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我查过,土地承包年限是根据用地性质定的,林地最长能承包七十年。头五年咱们就养土,开荒,最晚从第六年开始应该能结果,接下来六十五年只要有果林在一日,咱们兄妹几个甚至下一代下下一代就不愁日子过……相当于是咱给他们置办的产业,终生受益。另外,一旦结果,做出品牌后,白云山依靠秀美的景色能吸引大批游客,到时候咱不止发展旅游业,还能带动整个村子整个镇的发展,开办农家乐,农厂,休闲山庄啥的……”   她歇了一口气,“而舅舅的养殖,可以从今年就开始,以后办成小型动物园,也是一种特色。”   大人们忍不住跟着点头。   然而,最重要的还在后面——“现在承包价估计十块不到,十年后可能到一两百,二十年后可能是五六百,按这速度,七十年后可能得五六千……咱一口气包七十年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饶是张灵坤见识广,也不得不咽口唾沫,这他妈是血赚啊!姐夫的种植技术在这儿摆着,只要有土,他总能种出东西来,稳赚不赔。   而他,五个丫头没有弟弟,以后他百年了,总得给她们留点家业,在她们外出闯荡时有个依靠的港湾。   “成!”   当晚,大伯就上村长家询问荒山承包的事儿,他算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材子啊,那可是啥也种不出的荒山,你真想好了吗?”这么多年从没听谁说过要承包。   “也不算想好,就先来问问,叔知道的,我手里也没几个钱。”   “臭小子还跟我装穷呢?”村长大爷敲了敲烟枪,“上次听乡里开会说是六块一亩,但白云山那土质,顶多五块,你要的话我帮你问问,说不定还能再便宜点儿……你得想好。”   比预期的便宜很多,林大伯开心不已,“行,谢谢叔,如果咱承包七十年,是不是能再便宜点儿?”   “啥?七十年?!”老爷子烟枪掉了。   七十年后是啥概念他不知道,反正他只知道,七十年前他爹都还没出生呢!      ☆、061   老爷子再三确认, 历来老实巴交的林大伯真要一口气租七十年,他把烟枪捡起来,轻咳一声,“行,那我明天帮你问问。”   心道:这大话说的,得好好找他妈说道说道。   林大伯迈着轻快的步伐, 刚到家门口,忽然见漆黑的村口有轻微的“嗡嗡”声,像摩托车刚熄火的声音。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这他妈谁这么大胆,敢来偷他的宝贝摩托车?!就在全家老小都在的情况下!   简直狗胆包天!   这时候的林大伯反而冷静下来,蹑手蹑脚摸到门口,门后有根木棍, 拎起应该能把小偷闷昏。再拿绳子捆了送派出所去,让他在里头过个好年。   计划得好好的, 却没料到那边的人突然开口:“大伯?”   林大伯拎木棍的手一顿,“你是……?”声音有点耳熟。   那头沉默一瞬, “沈浪。”   车灯一亮, 只见一双大长腿站在光线里。   “咳, 你这孩子啥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   摩托车果然不是自己那辆。   “外头怪冷的, 快进屋暖暖。”大伯不忘回头打量, “你们学校就放假啦?人也长高不少,比阳子他舅都高了吧?”   少年“嗯”一声,也不知道是回答放假还是身高问题。   屋里, 林雨桐正在试新衣服。大梅这次给她买的是一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没有啥花纹装饰,袖口收紧,显得特别精神。薄羽绒贴身,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少女形态醒目。   “好看!”   “彤彤姐新衣服好看!”   几个甜嘴表妹仿佛好听话不要钱,争先恐后夸她。   林雨桐故意瞪眼,“必须说实话哦,如果今天说谎,接下来一整年都会变成小谎话精。”   四丫和五丫被吓到,吐吐舌头,“真的,不说谎,姐姐漂酿。”   林雨桐这才龇牙咧嘴,正打算再臭美一下,忽然发现光线一暗,眼前多了双米白色的球鞋,球鞋上是淡蓝色的牛仔裤。   “你……你真放假啦?”她咽口口水。   “嗯。新年快乐。”   大人们也反应过来,“小沈来啦,半年不见长高这么多,都快成大人了。”   半年不见的沈浪长高不少,双颊圆润,但棱角仍在,嘴角微微翘着,鼻子高挺,长眉不浓不淡……嗯,林雨桐不敢再往上看。   心虚。   沈浪把所有人招呼一遍,奉上特产,若无其事的跟他们聊天。强子和大丫还记得他,没几句就“沈浪哥哥长”“沈浪哥哥短”的叫起来,问他首都有没有大飞机,上大学好不好玩,老师严不严,考试难不难……恨不得把他几点钟拉屎撒尿都刨根问底。   听说他天黑才到阳城,又连夜赶回来,伯娘赶紧给他做吃的,心里却嘀咕:那在市里住一晚也行啊,咋就这么着急赶回来?   赶回来也就罢了,咋还自个儿家不待,非跑咱家来。   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转瞬一想,他一个人,何以为家?   待端出吃的,倒是心疼更多。“大梅给小沈拿罐鸡枞油来,二丫帮哥哥倒水。”   一大家子围着他转。   乔大花好奇道:“你们老师咋想的,放假这么早,阳子他们还得再过半个月呢。”   沈浪咽下一口软糯的面条,“开学早,课题做完了,老师就放假。”   “那你们课上完没有?”   “不咋上课,教科书自学,有啥不懂的再问,平时主要以做课题为主。”   于是,大家又七嘴八舌问“课题”是啥,世上居然还有不讲课的老师,那学费岂不是白交了。   林雨桐“噗嗤”笑出来,人家可是科大少年班,未来能改变国家,改变世界的人才,跟普通大学能一样?   吃完东西,少年说要走,乔大花第一个不让,拉着他的手,“小沈啊,我可把你当亲孙子,跟奶奶有啥好客气的?阳子的屋还空着,你看会儿电视,我帮你收拾。”   说着就要上楼去。   雨桐舍不得她劳累,赶紧抢着道:“奶坐着,我去吧。”   阳子因为就在省内上学,只带了简单的铺盖去,缺啥小长假回来拿,屋里倒是一应俱全。   伯娘每个星期都会打扫一次,今天刚打扫过,书桌上纤尘不染。雨桐拿一套干净被褥换上,又找一套换洗衣物放床上,“这么大老远,天寒地冻,外头又黑漆漆的,是不是傻?”   她踢了一下床脚,“哼!不是说中午就能到嘛?害我等了一天。”   “有事耽误了。”   林雨桐被他吓一跳,“咋不看电视了?”   少年倚靠在门上,左脚的脚尖竖起来,双手抱胸,整个人显得慵懒极了。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她。   林雨桐弯腰整理被自己压皱的铺盖,感觉到他的灼热视线,微微红了脸。   这家伙也不知从哪儿知道她的班级,每半个月就能收到一封他的信,大到专业问题,技术困惑,小到每天干啥,食堂饭菜价格……搞得她虽在千里之外,却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   刚开始她也会礼貌性的回他两封,简单说一下自己的高中生活,舍友啥的,后来能说的全说遍,实在是无话可说,也懒得回了。   他倒好,从始至终频率不变。   林雨桐害怕自己想多了,曾旁敲侧击过蔡星月和王小东,是不是他们也收到过这样的“骚扰”。可只有王小东收到一封,还是向他打听她的情况。   雨桐要是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但她重生回来这几年,除了学习和挣钱,还真心无旁骛。   怎么拒绝小少年萌动的春.心,这是个问题。   “你们真放假啦?”   少年视线往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嗯。”   “那假期有啥打算?”   “随你。”   林雨桐跺脚,“废话,你的假期你做主……要不再挣点钱?”   因学校图书馆正式营业,书屋生意没以前好了,但每个月也还能维持以前的收入水平,他应该不缺钱。   没想到沈浪却同意了,“我投本钱,随你搞。”   林雨桐双目圆睁,“果真?我打算租一座山头开荒,先搞养殖,五年后搞种植,以后再开发旅游,到时候荣安也有叫得上名字的景点。”   一说到这个设想,她就停不下来。“现在租地可便宜了,越早租越省钱,省到就是赚到……”滔滔不绝。   少年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听着听着眉毛挑起来,他出去见识得多了,自然知道她设想的模式,类似于城市农场。而且,租七十年跟直接买下来压根没区别。   城里房子也才七十五年啊!   “行。”   林雨桐还是不敢相信,“你真愿意给我投钱?”   “十万够吗?”   林雨桐大叫一声:“啥?!十万?!”她以为自己的五万块已经是牛逼的极限了,果然没见过世面。   少年只是点了点头,不愿多谈。   “不是,你咋……咋挣这么多的?是不是没好好学习,跑出去做兼职了?你现在可得抓住机遇好好学习,别被这些蝇头小利耽误……”   沈浪摇头。   “那你到底干啥了?”   “跟同学进国家实验室,做巨型计算机有补贴。”   林雨桐的嘴合不拢了,“你咋进去的?”   她虽然不懂,但知道巨型计算机可不是普通电脑,1993年华国研制出第一台巨型计算机后,就在蓄势待发第二代,第三代……这可是国家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的象征。   巨型计算机有很多用途,譬如核能应用,新能源开发,武器改良,汽车研发,分子材料……妈耶!妥妥的高精尖啊!   林雨桐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我……我以为你就是学计算机编程啥的……”还害老娘担心你年纪轻轻就要秃顶。   沈浪摇头,“总之学业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以后都不缺钱,不会让你受苦。”   林雨桐正色道:“我才十七岁,又不是七十岁,有啥好操心的。”忽略最后一句,有意强调自己年纪,警告他有啥小心思快收起来。   也不知是她的“警告”有用了还是怎么着,沈浪什么都不说了。   言归正传,“如果你暂时没啥急用的话,就把钱借我,预计三年才能还清,我会按银行给你利息。”   沈浪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头,“不要利息。”   林雨桐也不跟他争辩,现在最低的活期存款利率也是0.72,别说定期那更是翻三四倍,十万块存活期每年怎么也得有一千五的利息,要是三年定期那就是八千多块,够他上大学的所有费用了。   这钱就是她不说,大伯和舅舅也要坚持给。   当晚,雨桐把沈浪愿意借钱的事说了,大人们都很开心,毕竟这年代谁也不愿跟银行打交道。   “小沈啊,要不你跟咱们入伙吧,到时候签合同算你一份,山头分你一半。”大伯总觉着他孤家寡人怪可怜的,有份产业伴身也不错。   “谢谢大伯好意,但我在外面,也没时间帮忙。”   他要的不是半座山头,是人。   第二天,村长来告诉林大伯,乡政府很高兴有村民承包荒山,政策是五块,但可以便宜他,算四块八毛一亩。   两家人惊喜不已,立马找来当年土地下放时丈量过的数据。白云山有1508亩,为了好算账,村里又抹掉零头,只算他们1500亩。每亩每年四块八,每年7200块。   老爷子咋舌,替他们考虑,“知道你们手头紧,乡里同意先签十年合同,七万二……”   林大伯把心一横,“我们签七十年。”   “啥?!”老爷子烟枪又掉了。   七十年那可是整整五十万零四千块呐! 作者有话要说:  老胡前天拔了左边的智齿,又痛又肿,静不下心来,呜呜555~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啊呜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2   大伯悄悄算过这笔账, 就算撇去零头,也得准备五十万。   五十万是啥概念?大家都想象不出来,大概就是以现在的收入水平,得两家人不吃不喝整十年才能拿出来。   但就像桐桐说的,万一租满十年,别人看见他们能赚钱也想掺一脚, 甚至据为己有,随便找点关系把合同拿过去,到时候他们栽树开荒却便宜了别人……想想就不甘心。   桐桐已经全面分析过,这山一定会赚钱,以后租金会越来越贵,现在租真的就是赚到。   “对,租七十年。”我们相信桐桐。   这一次, 村长老爷子连烟枪也捡不起来了,结巴道:“那可……可是五十万啊!不行, 不行,这事你做不了主, 我得跟你妈说道说道。”   乔大花虽然是女人, 可她嘴巴厉害, 又会讲道理, 还供出大学生, 在村里也跟男人一样,一口唾沫一个钉的受人尊敬。   “老大哥放心,这事我也同意, 老大能做主。”乔大花不知何时也进屋了。   “果真?”   乔大花点头,“他爸那年埋白云山下,这孩子有心要替他做点事,我也赞成。”   嗯,这理由还真说得过去。   老爷子信了,“可这么多钱……”他不信他们两家人能拿出来。他们这两年虽然挣到点钱了,可农村人谁不知道谁?刨除各种成本,纯收入也就几千块,不可能拿出这么多。   大伯看了侄女一眼,递上两条硬壳红塔山,“叔拿回去抽,跟咱旱烟不一样,听说城里人都爱抽这个。”   自个儿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自从被侄女监督着戒烟后,他已经快一年没抽过了,平时在村里闻见烟味儿都馋得咽口水。也想偷着抽两口来着,可老婆也被侄女灌了迷魂汤,哪天在他嘴里闻到烟味儿还不得挠死他?   算了算了,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村长老爷子没想到他这么大手笔,红塔山可是七块钱一包呢!   推来推去最终还是敌不过心内痒痒,收下了。   “叔从小看着我长大,我们家条件您也知道,要不这样,您跟乡里商量一下,我们直接租七十年,先付三分之一租金,剩下每年付七万,分……”他在心里算了算,“五年付清怎么样?”   老爷子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拔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   “零头咱先不算啊,第一年给十五万,以后每年七万,连续五年,五七三十五,三十五一十五……成!”   林大伯也不想给村里人留下话柄,“以后五年每年给两千块利息,相当于多给一万块,叔您看怎么样?”   虽然侄女刚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老妈不同意,可他觉着这就跟借钱一样,欠着别人钱,给人利息天经地义。再说了,不给点甜头,人凭啥同意他们分期付款?   果然,老爷子眼睛一亮,“成!这事儿包叔身上,定给你说得妥妥的。”以他跟乡政府工作人员的关系,要说下这点优惠应该不是难事儿。   林家人和张家人感激不已,几个女人忙着下厨房,好酒好菜整治了一桌,老爷子直喝到下午才出门。也不急着回家睡觉,上乡政府办事去!   大伯争着要用摩托车送他,雨桐不放心他喝了酒,正好沈浪在,就让沈浪送了。这小子自从被奶奶挽留过几次后,也不提回家的事了,现成的司机不用白不用。   看着他们出了村子,秦天一忽然笑起来。   “妈妈笑桐桐姐。”四丫奶奶糯糯的说话,小手手摇着妈妈的衣服。   林雨桐满头雾水,“嗯?”   秦天一捂着嘴,“没事儿,以后你就懂啦。”   林雨桐愈发不明白了,从昨晚开始,舅妈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像,曾经吃过糖的人,看她拿着不敢吃的糖犹豫不决,虽啥也没说,可脸上就是写着“很好吃哦,快吃吧”。   怪怪怪。   大伯喝得脸红脖子粗,靠沙发上没一会儿就打起鼾来,伯娘正忙着收拾一桌子的残羹冷炙,雨桐主动泡一壶浓浓的茶叶水,督促大伯跟舅舅每人喝下半壶。   喝了一肚子酒,又灌下半壶茶水,两个大男人跑了趟厕所,别说,人还真就清醒了。   “嘿嘿,丫头这法子真有用,读书人的脑袋瓜就是不……不一样……嗝!”   “哎呀,臭死啦,大伯快回屋歇会儿。”   见侄女嫌弃的捏鼻子,林大伯又嘿嘿傻笑,硬被她推回房。舅舅自有舅妈照顾,孩子们也玩累了回家睡午觉,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几只鸡仔“叽叽”叫着找虫子。   微风拂来,树影婆娑,真是个适合睡觉的下午。   ***   这一觉,直睡到下午四点多,院里人声嘈杂,鸡鸣狗吠。   “拿笔来拿笔来,还有印泥,我……我今儿……就……就……嗝!”村长老爷子的嗓门异常大,明显喝高了,酒还没醒。   “五十万……诶哟这么大的事儿我得……得……嗝!”   乔大花有心低调,小声道:“老大哥别这么说,都是贷款,贷来的,咱自个儿也就几千块。”   可惜已经晚了,三婶的大嘴巴早在今早就嚷嚷得全村皆知,刚才又被村长大嗓门一路吆喝着回家拿文书……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了。   “婶子这话可不地道,我材子哥这几年种果子,眼见着大把的钱进兜里,现还跟咱说这话,我可不信。”说话的是出名的大嘴巴,常跟三婶在一处说人,东家长西家短,整个村里就没她们不知道的事。   “我也不信,婶子不地道。”   乔大花狠狠地瞪了老三媳妇一眼,真是吃了她的心都有。   林雨桐反倒觉得无所谓,反正这么大的合同摆在这儿,村民们早晚都会知道,这五十万也是集体财产,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几位婶子来得正好,喝点水,大丫把瓜子儿端来。”   一招呼,长舌妇们纷纷散开拿吃的去了。   林大伯、张灵坤、村长三人,在众多村民面前,拿出几页纸张——合同。   乡政府事先已经从县里拿到承包合同书,只要把具体数值填进空格就行。   “桐桐来。”大伯忽然紧张起来,一定要林雨桐帮忙看才放心。   这么大的事儿,林雨桐当真逐字逐句的看,不放心又让沈浪帮着看一遍,确保真没问题后,才让大伯和舅舅签字。   当然,按照出资比例,雨桐占40%,大伯和舅舅家各占30%,以后雨桐提供点子,大伯和舅舅负责执行,到时候甭管赚多赚少都是利润平分,所以她也算承办人之一,得签字。   随着手印按下去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一想到四十万的债,又眉头紧皱,接下来五年,得节衣缩食,埋头苦干!   星期一,雨桐请了一天假,跟大伯和舅舅上信用社取钱,留下几千块孩子学费和救急钱,三个人所有家当放一起有十三万整,再加沈浪的一共二十三万,付掉首款还剩八万。   这八万就是白云山项目的启动资金。   虽然债是欠下了,可一想到雨桐给他们描绘的蓝图,所有人干劲十足,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除了读书娃,所有人都上山干活,就连沈浪也自告奋勇来帮忙。   白云山面朝陈家坪的是南面,没啥树木,全被飞机草和野茅草占领了,铲除起来毫不费力,男人们负责连根拔出,女人们负责抖落根系上的泥土,晾晒,未上学的孩子们负责看守。晒干了烧火做饭煮猪食,这可是农村最常见的能源,谁家都稀罕。   北面倒是有几株小松树,稀稀落落。   大家也舍不得铲除,就留着,只是将野草铲干净。   待雨桐放假回来,发现整座山已经干净了十分之一。那可是一百五十亩啊!按这速度,每天至少除草七.八亩,家里人都不睡觉的吗?   包括沈浪在内,所有人的手都磨起老茧又裂了口子,全身上下晒得又黑又黄,幸福的红晕却让人眼眶发酸。   村里人刚开始羡慕嫉妒居多,泼凉水的也不少,都盼着他们越难越好。谁知这两家人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早出晚归,不避晴暑,野草一拔,露出红色的泥土来……傻眼了。   以前生产队开荒,也没他们这速度啊!   别说,那土还挺肥。因为几十年没种过庄稼,水分含量大,蚯蚓啥的都比别的地方肥。张家把几百只孔雀放上去,还省了不少饲料钱。   村长老爷子摸着胡子:这几个年轻人,说不定真能干出事儿来。   孩子们放假,对开荒来说,又多了一批劳动力。林雨桐想上山帮忙,大家一致反对,乔大花笑骂:“就你那细皮嫩.肉的,别来拖后腿就是好的。”   雨桐看看自己白.嫩纤细的十指,“指如削葱根”有时也是种无奈啊。   “回去吧,做饭也是帮忙。”沈浪抹了把汗,裸.露的双臂晒成古铜色。   雨桐不小心看到他腋下那啥……红了脸。   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这么……嗯,反正还是挺有男人味儿的。   山上已经没有能遮阳的树木,见她脸蛋通红,沈浪以为是晒的,主动站她左手边,把大部分阳光挡住,温声道:“放心,我让小东他们来帮几天。”   “那会不会耽误他学业啊?”   沈浪轻笑,“干累了才知道学习的好。”省得整天在家里逗猫打狗,满镇子的找他。   林雨桐也笑了。这口气跟她奶挺像,老人家一直觉着强子不学好是三叔三婶惯的,让他小少爷似的待家里,不知种地的艰辛,早该让他跟着干劳动,让他知道读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是真正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牙齿好多了,意外之喜是居然瘦了0.5斤,因为只喝白粥……老胡捏紧小拳拳,攒点钱下个月把右边也拔了!!!凑个整斤~~   ☆、063   林雨桐没想到, “帮忙”的人居然当天下午就来了。   看着眼前这群熟悉又陌生的男女同学们,她笑得灿烂极了。   熟悉的是跟以前一样的五官口音,陌生的是他们的气质。   却不知她小脸通红,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光,几个男生都不好意思的别开视线。   “雨桐不地道,开荒怎么能少了我跟大壮, 人以后可是体育生,要考体校呢!”王小东还是一样的能说会道,居然把蔡星月和另外一个女同学也拐来了。   来的都是当初的初中同学,男生五个,女生两个。除了林雨桐和蔡星月,其他都在县一中和二中,才半年没见, 变化都挺大。   以前整天穿的确良,一个个小老头似的苦大仇深, 现在牛仔裤白衬衣是标配,颜值和气质大大提升。   雨桐刚给他们倒了水端出瓜子, 门口进来一个古铜色的大高个, 虽黑, 却干净。本来有说有笑的氛围忽然卡住, 连空气都安静了。   “哈哈哈, 这是浪哥啊!大壮你那球样,不是说要问问浪哥大学生活嘛,咋哑巴了?”王小东笑得不怀好意, 把沈浪打量得莫名其妙。   “浪……浪哥?!”   “哎哟!还真是!”   “浪哥咋黑了这么多?我记着以前不这样啊,首都的太阳比咱就是毒。”   “去去去,王大壮你懂啥,这叫男人味儿!是吧浪哥?”   自从进院,沈浪的眼光就一直放女孩身上。   吃过中饭,她换了身白衬衣和大短裤,短裤只到膝盖上三分之一,露出两条又白又长的腿,不像大城市里流行的筷子腿,反倒是骨肉均匀,满满的力量与健康。   真漂亮。   今儿这天也太热了吧?沈浪抹一把汗,觉着口也特渴,不敢再看,只盼着要是能喝一口凉水就好了。   “喏,赶紧喝点水。”眼前多了双白.嫩的小手。   他不动声色的咽了口口水,凉白开“咕噜咕噜”下肚,觉着熨帖极了。   林雨桐也没发现他的异样,只是道:“你先跟他们聊着,我给大伯送水去。”这么热的天高强度体力劳动,不补充足够的水的话受不了。   “后头回来了,去换个……衣服吧。”到嘴的“裤子”变衣服。   “行,那我先摘几个木瓜去。”也没注意让换衣服的话。   听说酸木瓜泡酒能治疗风湿病,大伯在田间地头栽了不少。这几天正是成熟的时候,满藤挂的都是瓜,摘几个回来凉拌了放冰箱半小时,特爽口,解暑生津。   云岭省的冬天只是早晚冷,大中午气温经常破三十,没个解暑瓜果真难熬。   “唉,想念西瓜的第五个月。”   “想吃西瓜?”   林雨桐被他吓一跳,这家伙怎么老爱不声不响的跟着她。   “你来干啥?”   沈浪瞟了一眼她那阳光下发光的腿,仿佛眼睛都被闪到,“回去换个衣服,有草,别割伤了。”   现在虽然是冬天,可路边照样有旺盛的野草,叶子又硬又利,划腿上跟刀割似的痛。林雨桐一想到自己来之不易的美美的腿要留下那么多疤痕,果然迅速撤退。   “那我在这儿等着,你帮我摘三个吧。”   没一会儿,他抱着三个椭圆形的瓜过来,青中透黄,黄中又有红霞,光泽不错,说明成熟了,水分很足。想到那酸爽的口感,雨桐开始咽口水。   午后的山村,连看门狗也懒得吠,安静不已。她“咕唧”的咽口水声显得特别清晰,沈浪回头看了一眼,轻咳一声。   林雨桐闹个大红脸,“喂,不许笑!”可那酸爽的就是容易勾起她食欲,嘴巴里的口水不听话的疯狂分泌,话音方落又忍不住咽了一口。   沈浪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林雨桐跺脚,这口水讨厌死了!她就是喜欢吃酸的怎么了?   笑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他们都是来帮忙的,人多干得快些。”   林雨桐是真没想到他号召力这么强,居然把班上四分之一的人都叫来了。“那也行,我让大伯开他们工钱。”   沈浪不置可否。   回到家,大人们也回来了,伯娘累得吃饭的力气都没有,还要帮着招待同学,雨桐不忍。   把她拉回屋,“伯娘先睡个午觉,他们都是来帮忙的,招待的日子长着呢,不急在今儿。”   张灵芝最近累得瘦了一圈,也不逞强,笑笑躺下了。   三下五除二削去木瓜皮,从中切两半,再用勺子掏去中间的核,先切薄片再切丝,切成土豆丝那么细,用清水冲洗干净,用盐巴放冰箱腌制一刻钟,盘子底出了不少水份。   再调上伯娘特制的辣椒粉,花椒,白糖,麻油,酱油……嗯,没待搅拌均匀,雨桐先尝了一口。   酸爽,麻辣,鲜香。   端上茶几,分三盘摆好,冰箱里还有冰镇的冰糖银耳,一人盛一碗,同学们边吃边聊。   “浪哥这过的就是神仙日子啊。”   “是吗?”沈浪似笑非笑。   王小东勾他肩上,“早说有这么多好吃的,别说开荒,开山我都来。”   “行啊,那就干到开学。”不知不觉,已然一副什么都为林家打算的立场。   王小东看了一眼少女,当真亭亭玉立,笑颜如花,豆蔻风流……成,为了浪哥能早日抱得美人归,这长工他当定了!   “大壮你几个听见没?浪哥吩咐咱们好好干,把雨桐家的事当成咱家里的事,不,比自家的还得上心一万倍,把白云山夷为平地寸草不生……”   莫名其妙被cue的大壮,头也不抬。   “喂,你听见浪哥吩咐没?”   “哦,嗯,是,好。”赶紧再吃两筷木瓜丝,记住味道下次也让妈妈这么做。   众人被他吃相逗得哈哈大笑,这小子不愧叫大壮,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铁人三项就靠他了。   果然,下午跟着去干活,他比林大伯还能干,徒手就能拔小树,野草更是左右开弓没几下就清了半亩地。连舅舅也拍着他肩膀夸,说这小子体能不错,去了部队都是佼佼者。   甭管他干多干少,林雨桐都很感激他……们,每天带着蔡星月和另一个女同学做饭,蔬菜换着花样随便吃,米饭和肉管够,油水十足。同学们家里要有个啥急事,骑沈浪摩托回家,没事都不回去,反正林家和张家房间多,挤挤也能住。   一日三餐外,下午四点还有准时的木瓜丝凉面凉米线冰粉水,这活换谁都乐意。   ***   就这么紧锣密鼓,快马加鞭,终于赶在元宵节头一天,整座山清空了。   看着恢复土红色的白云山,虽然还光秃秃的,但大家都踌躇满志,大伯和舅舅规划着要在山脚种啥,山腰养啥,山顶搭个棚子……美好未来仿佛已近在眼前。   正月十四晚上,吃过晚饭,孩子们收拾好带来的衣物,林大伯掏出一沓刚从信用社取回来的崭新钞票,一人点了三张。他们干了一个多月,这个工钱倒是非常公道。   甚至比很多成年人都高。   王小东一见钱就跳开,“不行,大伯别给,咱们不要,是吧?”   所有人齐声说“对”,坚决不要。   大伯和伯娘一会儿塞这个,一会儿塞那个,蔡星月被他们塞红了脸,急道:“我们啥也没干,就是来帮个忙,伯伯不用给钱。”   “就是,咱跟雨桐是好朋友,她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王小东很聪明的没有提沈浪一个字,其实林雨桐却知道,除了他跟星月,其他人都是看沈浪的面子。   舅舅看他们实在不要,塞来塞去也不好看,劝道:“姐夫把钱收起来吧,既然孩子们重情义,我们……”说着掏出七个红包,“这是我们做长辈的心意,也不多,就几块钱,开学了买本书看看。”   孩子们听这话,倒是收了。   伯娘又一人给他们准备了一罐鸡枞油,二十来斤酸木瓜,并去年刚挂果的柑橘十来斤,让大伯挨个将他们送到家,顺便不忘感激人父母。   毕竟,能同意他们来帮忙,家长也是很了不起的。   回到家,大家才发现,红包里封了整整一百八十八块八毛,根本就不是什么“几块钱”。鸡枞油听说拿市里能卖三十块钱一罐呢,再加木瓜水果和这么多天大鱼大肉,也接近三百了。   少年们暗暗记在心头,以后雨桐家要有啥事,直接叫一声就行。   其实林家和张家也不心疼这点钱,跟请村里人帮忙比起来,他们听话、能干,还不会偷奸耍滑说风凉话,提前半个月完成任务,物超所值。   反正以后东西种出来,每年给他们送点,这份好绝对不会忘。   当然,最大的功臣当属沈浪,乔大花给了他两千。   “我在这儿过年,又吃又喝,奶奶不用给我工钱了。”   “傻孩子这不是工钱,是第一年的利息,你一口气借咱这么多钱,放银行还不止这个数呢。”乔大花对他真是越看越喜欢,摸摸他衣服,心疼道:“拿去买件新衣服,开学穿。”   沈浪下意识看向林雨桐,两家人今年勒紧裤腰带,除了大梅买那几件,谁也没买新衣服。除夕早上还在开荒,年初一天不亮就干活,她也没新衣服穿。   可以前的每一年,她都有从不重样的新衣服。   “以后啊,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放寒暑假只管回来,房间还给你留着,生活费没了跟你大伯说,他寄……在学校里别委屈了自己,咱不说吃多好,一定要吃饱。”   这是真掏心掏肺了,沈浪悄悄红了眼。   他颠沛流离二十年,从未被人如此珍爱过,宝贵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兒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4   学生最怕听的两个字——开学。   过完元宵节, 阳子学校有事先走了,现在班车方便,大伯只需要将他送到镇上班车站就行。   林雨桐和王小东他们同一天开学,依然由大伯直接送到学校。   而沈浪的假期长到令人羡慕,放假最早,开学最晚, 直到三月第一个周末才提要归校的事。两家人给他收拾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包裹,吃穿用一应俱全,由大伯亲自送他到市里坐火车,买张站台票送到车厢,目送着火车启动才离开。   这是沈浪第一次体会到有人相送的感觉。   送完他,林大伯又顺道上苗木市场买了些果树苗,桃子苹果石榴柿子……家里以前也有, 是他上别的村掰了枝条来嫁接的,挂果晚, 果子也不大,每年稀稀落落结几个, 终究没有现成培育的苗好。   这几次每次进城都来买苗木, 整个市场的老板都认识他了, 给的也是不错的价格。   又能省下五六块钱, 大伯喜滋滋, 看见老妈爱吃的嫩豆腐和豆腐皮,老婆爱吃的红苕粉,各称了七.八斤。进入2000年, 养殖和运输方便,普通菜市场也有她们爱吃的虾蟹,但孩子不在家,光大人吃舍不得。   大伯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推着摩托车离开海鲜摊。   忽然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林大伯皱眉,心道:自己来往市里这么多趟,终于遇上桐桐说的碰瓷儿了?   听说有些人坏得很,专挑他们老实农村人下手,在地上扔十块□□,骗他捡起来,然后赖他偷钱,或者闹着“见者有份”玩空手套白狼。   他才不会上当。   林大伯紧了紧拳头,刚回头就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诧异道:“老二?”   可他不是当校长正风光吗?眼前胡子拉碴,头发也几天没洗的男人……大伯揉揉自己眼睛。   林老二苦笑一声,“大哥,真是我,你咋进城来了?”眼神虽有疲惫,也没忘打量他的摩托车和买的东西。   “哦,真是你啊,我送孩子来学校,顺便买点菜。”没提是哪个“孩子”,当然,林老二也不关心。   顺着他的话,林老二看向海鲜摊子,那一只只活蹦乱跳的大虾,隔着藏青色的背壳仿佛已经闻到鲜味儿。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大哥要买虾子啊,确实挺好吃的。”   他以前自诩大知识分子,从不上菜市场,这几天被陈丽华闹得不行了,被她指着鼻子骂“滚回你那乡旮旯去”,一气之下跑出来,心想他堂堂一校长还治不了她了!走就走,不信离了她活不了了!   出了门,被凉风一吹,心头火气灭了大半,顺道“纡尊降贵”上菜市场买点她爱吃的。   女人嘛,吃好就不气了。   可他多年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柴米油盐市价,一听虾子居然十八块一斤,吓得连连咋舌。热闹看了半天,一两也舍不得买。   老板娘听见他们聊天,也会做生意,立马用网兜捞起一堆,“大哥你们看这点够不够?”   林大伯没反应过来。   “大哥家里没几个人,应该够了,够了。”   “好嘞,三斤四两多,一共六十一块二,零头抹了,好吃您以后再来,这次给六十块就行。”老板娘麻利地扎紧袋子,笑容满面递给林大伯。   林大伯傻眼了,不知怎么回事就绕到他这儿来了。他可没说要买啊,平时桐桐想吃会买冰冻的回去,虽然不够鲜,但解解馋倒够了。   活虾家里可没买过。   “大哥还愣着干啥,快付钱啊,带回去给咱妈尝尝。”林老二虽然不耐烦,面上却收敛得很好。   林大伯一听老母亲,心软下来,买吧买吧,反正都是吃进自家人肚里,不亏。   付完钱,林老二亦步亦趋,也不说分别,也不说让大哥上家里吃个饭再走,直到大伯发动摩托车,他立马猴儿似的窜上去,“好几年没回去看咱妈了,怪想的。”   “我还以为你忘自己姓啥了。”   自从那年中秋雨桐逼他拿赡养费后,他们一家三口再没回过陈家坪,四年多了。乔大花坐不惯车子,曾悄悄跑对面村给老二家打过电话,让他们逢年过节单位放假就回来。   虽然嘴上骂着,可心里还是挂念。   大伯刚买摩托车,老人家千叮咛万嘱咐让上老二家看看,是不是出啥事了,咋三年不回来。   就在一个市里,老二可以做得如此绝情,林家人没有一个不寒心的。   林大伯难得的捏紧龙头,“下去,爱咋回咋回。”   “大哥有车不带我?”   林大伯冷哼一声,“还知道我是你大哥?”   林老二的脸“刷”的红了。这么多年对家里不闻不问,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也说不过去。   “知道知道,妈和大哥的恩情我一辈子不会忘,这次就让我跟你回去住一宿吧,丽华那儿……实在待不下去了。”   大伯倒是理解的点点头,老二那媳妇确实不好相与。   ***   林老二在外头多年,山珍海味尝遍,小轿车坐过各种牌子的,却没有一辆如他哥的摩托车舒服。   自在。   终于不用担心会被人问老家哪儿的,不用怕别人表面笑嘻嘻,心里叫他“小白脸”……陈家坪的空气居然是前所未有的甜。   “大哥,队上要种啥?”   林大伯瞟了一眼,见他指的是光秃秃的白云山,笑道:“是我们种,跟队里承包的。”   “啥?!承包?多少年,多少钱?”   “包了七十年,总价五十多万,这七十年桐桐他们就是不上学也有日子过,咱想种啥种啥,谁也管不着,我寻思着还是种点果树,卖……”忽然“噗通”一声,大伯的声音戛然而止。   回头一看,老二一屁股跌坐在地,他赶紧刹住摩托,“咋还跟个孩子似的,坐车都能坐掉。”   目瞪狗呆的林老二:“……”我能说我是被你吓的吗?   他艰难的撑着泥土站起来,才发现双手抖得不行,小腿肚软得抽筋似的。   林大伯被吓到了,“老二你咋啦?”   “真……真……五十多万?”他使劲咽了口口水,好不容易恢复两分力气。   “对啊,准确来说是五十三万,还得加利息啥的,还有感谢……”   林老二可没心思听他要感谢谁,颤抖着问:“就这他妈光秃秃的山也值五十三万,你……你……”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老二觉着,自己快要被气死了。   他的亲大哥,居然不声不响有五十多万,还不声不响包了山头!问题是他有这笔钱干啥不好偏要种地?!就是跟他商量一下,他手里多的是赚钱项目,随便找个给他,自己也能赚大头。   五十三万的大头是多少?   林老二不敢想。   他甩开大哥搀扶的手,大踏步往前走,心里有气,脚底生风。他一定要问问妈,凭啥大哥能有五十万他却啥也没有?凭啥把钱花土地上也不给他换套好点的房子?   因为没钱换大房子,岳父岳母和陈丽华都骂他没出息,雨薇也越来越不跟他亲……他们知不知道,一穷二白的自己在城里,有多么渴望这五十万。   哪怕只要给他二十万,他也能抬头挺胸做男人。   乔大花正满院子追鸡仔,这几年调护得好,身体素质不比年轻时候差,跑了几圈脸不红气不喘,反倒是正值壮年的儿子无精打采,脚下灌了铅似的。   她把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双手叉腰,“老二咋病歪歪的?”   “妈。”   乔大花被他弄寒的心,又被这声“妈”回暖了两分。   但她心软嘴硬惯了,翻个白眼:“叫谁妈呢,我乔大花可不敢当,我儿子已经死外头了!”   林老二呆呆看着眼前米白色的洋楼,虽然只有两层,却方方正正,宽敞明亮,干净的院里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朵,满墙绿油油……这还是以前那个天上下大雨屋里下中雨的破屋子吗?   当然不是。   他知道,以前的破屋是大哥的,在村子中间。   “你们……啥时候把房子盖……盖村头来了?”他听见自己声音的颤抖。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乔大花的火气又蹭蹭蹭上来了:“那年还打电话来着,你大哥盖新房是谁不回来看一眼,亏你做得出……”越说越气,自己这四年操心全操狗身上了。   林老二低着头,不说话。   并非愧疚,而是震惊,他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穷得上门打秋风的大哥怎么几年时间就翻身了?还翻得这么漂亮?加上盖房子的,他这六十万是哪儿弄来的?   说曹操曹操到,林大伯刚把摩托车推进院里,横了老二一眼。   他现在是真信了桐桐说的,狼心狗肺。   “大伯你要不信的话咱等着瞧,你这两年过得不好他避之不及,生怕你吸血虫似的附他腿上,过几年知道咱过好了,他立马转身就做吸血鬼。”   在农贸市场时,林大伯脑海里闪过的就是这句话。   只见他把摩托车一摔,“干啥呢一回来就惹妈生气?”   沉浸在震惊中的林老二被吓一跳,委屈巴巴,“大哥一路尽对我发邪火。”   大伯白他一眼,把老妈搀进屋,倒开水拿药揉.胸口顺气做得一气呵成。待老太太缓解下来,他才沉声道:“说吧,回来啥事儿。”   林老二脑海里有几千几万个想法,一个个急艿荇片不可耐全往嗓子眼冲,但最要紧的只有一个:“丽华怀孕了,想回来养胎。”   乔大花一愣,“真怀了?”   老二点头,眼里却毫无惊喜,而是满满的疲惫。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次,大伯要真正的雄起啦   ☆、065   这个孩子, 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他所在的二小因连年考试成绩优异,每次考评他都能得“优秀”,连续三年优秀就能挪窝,搁他已经是第五年了。   而且这个“窝”不是从二小挪到一小,上个月听人说区教育局人事科科长今年之内就要退,如果副科长顶上的话, 就有位置空出来……他爬了这么多年终于能看到脱离教学苦岗的苗头了。   瞎子也知道,组织人事科甭管在哪个系统那都是肥差啊,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要钻进去,他绝对是最尖那个。   尖到可以不要儿子。   陈丽华这胎已经四个月了,按时间推算应该是上学期中期怀上的,刚开始头两个月看不出来,后两个月刚好放寒假不用上班, 现在开学就惨了,小.腹已凸出一片, 一个星期一个样,没多久瞎子也能看出来。   一旦有人发现, 没等孩子出生, 他们的公职就保不住了。   他是积极要求打掉的, 假期里发现她不对劲就让她打, 可陈丽华非说雨薇学习越来越差, 以后靠不上,得生个儿子才行。   这理由他也有点心动,儿子谁不喜欢?   关键是, 昨天偷偷做了B超回来,说是个带把的!   医生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这次一定是个儿子!   一边是望眼欲穿的升迁,一边是得来不易的儿子,林老二在中间左右为难。   就在看见大哥家新房子的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主意。   “妈,丽华这胎绝对是儿子,不能打。”   乔大花惊喜过一阵后,也反应过来,“那咋生,你们工作要紧啊……要不,还是别要了,雨薇和桐桐这么出息,以后比儿子还孝顺。”   林老二嗤之以鼻,“闺女都是赔钱货,你看雨薇我们花这么多钱和心血培养,从幼儿园开始上最好的学校,最贵的培训班,到头来……呵呵。”期末考了个年级倒数。   他的老脸都被丢光了。   乔大花不乐意了,“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分,雨薇就是不爱念书又咋啦?还不你们惯的?别把锅甩孩子身上。”   “不是,现在关键的不是雨薇,主要是丽华的孩子不能打。”   听到这儿,林大伯算知道了,说来说去,老二还是不说来的目的啊。他现在干活累得慌,老婆还在白云山上晒太阳,可没工夫跟他浪费。   “妈,我先上山去,你好好歇着。”   林老二急了,“诶大哥等等,你不能走。”   林大伯头也不回,老婆要紧。   没有大哥在,这事做不了。林老二急得满头大汗,乔大花怎么问他也不说,憋急了就告状。   “妈怎么能这么偏心,我哥在家当地主,让我在外头讨饭?”   “你看看这么大的房子说盖就盖,那么大的山说买就买,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小房子里,来个客人都没地方住。”   “妈你看看我大哥啥态度,不冷不热的,是不是不想我回来跟他争家产啊?”   “妈不能偏心,这么大的家产我也有一半!”   “妈……”   ……   乔大花一开始只当他说玩笑话,到后面越听越不是味道,“啥家产?”   “就这啊!”林老二理直气壮的指着大房子和白云山。   乔大花心头一跳,“你要你大哥咋分?”   “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一人一半。”   他的理直气壮,不知所云,乔大花气得眼泪立马下来了。颤抖着枯瘦的手指,一字一句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些东西是林树材和林雨桐挣的,关你屁事?”   大儿这几年没有睡过一天懒觉,没有按时吃过一顿饭,大年三十还在地里干活,手掌和脚底板就没一块好皮……这些拿命换来的家业,亏他开得了口。   “不是,妈这跟那死丫头有啥关系?”他是真搞不懂了。   老二啊,从根子上就坏了。   乔大花抹掉眼泪,彻底不想跟他多说一个字,指着大门口:“你走吧,今儿这狐狸屁我就当你没放。”   “不是,妈你怎么能这么偏心,大哥家以前穷得学费都交不出来,怎么可能凭他自己挣来这么大的家业?是不是我爸和我奶以前留下啥传家宝了,你可不能偏心。”   乔大花心口“滋滋滋”的疼,像刀子割肉。   冷笑道:“对,你死鬼爹留的传家宝,全你爹留的。”   林老二被一路震惊冲昏了头脑,没听出来母亲的阴阳怪气,反倒一把抱住她:“妈呀,我的亲妈,那还剩啥没?先说清楚剩的可全归我了……妈忘了吗,以前你最疼我了,从小我吃的穿的都比大哥和老三好,你砸锅卖铁供我上大学,大雨天背土豆换钱寄给我……”   说到动情处,他也哽咽起来。   更何况乔大花。   他说这些,无非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她可是真真切切经历过,承受过的啊!那种要被土豆压垮的感觉,汗水流进眼睛嘴巴又咸又涩的滋味儿,她才是真正的体验。   把他供出来就好了,熬出头了。   快了,就快熬出头了。   那个时候有信念支撑着,再苦再累都甘之如饴。   现在的乔大花,早已不是年轻力壮的寡妇,她是老妈,是奶奶,更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她猛地推开老二,“要传家宝刨你死鬼爹的坟包去。”   “啥?”后知后觉的林老二反应过来,气得跺脚,“妈咋这么欺负人,我现在正是关键上升期,最缺的就是钱……”巴拉巴拉。   乔大花擦干眼泪,人也冷静下来,该喂鸡喂鸡,该喂猪喂猪,又去村里找了几户有粪的人家,说好买他们的粪。忙到天快黑,回来见老二一个人在沙发上四仰八叉,电视开着,咕噜打着。   冷静下来,她也想明白了,当初举全家之力供他上学已经是“偏心”了,以后她都要一碗水端平,谁挣的就是谁的,谁要再说分家产就先把她老骨头分了罢!   他要回来,好酒好菜欢迎。   他要再放屁,就当没养过这个儿子。   女人的心一旦狠起来,那真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   林老二睡得迷迷糊糊,被饭菜香味儿引着来到厨房。只见亮堂堂的厨房既宽敞又干净,灶台贴的白色瓷砖,擦得油光水亮,砧板上码着一堆切成薄片的腊肉,碗里是已经切段的干辣椒,看着就很有食欲。   老妈正站锅边迅速翻炒,闻味儿应该是韭菜花炒土豆丝,特下饭,他以前就着能吃三大碗饭。   灶台另一头是已经炒好的番茄鸡蛋,番茄切得够细,鸡蛋煎得够黄,也是他喜欢的下饭菜。陈丽华做的这个菜他不爱吃,她总自诩是城里人,番茄要先烫一下去皮,味儿都烫没了。   他咽了口口水,“妈做啥好吃的?”   对明知故问的儿子,乔大花也不气了,气病还得花钱医。“嗯。”   林老二想再套几句近乎,门口忽然传来说话声,“妈咋做饭了,快歇着,让我来。”   “他二叔回来了。”   “大嫂下地辛苦了。”   张灵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叔子可好几年没叫过她了,今儿这么客气,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当然,她只是笑笑,洗了手帮着婆婆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又炸了一碟花生米给他们下酒。   没一会儿,大伯回来,四口人默默无声的吃起来,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可张灵芝就是觉着气氛不对。   往日里一个人也要小酌两杯的丈夫居然没碰酒杯。   趁着添饭的空档,她小声问丈夫:“咋啦?他二叔好容易回来一趟,你别摆脸色。”   男人皱眉,“你不懂。”   “我咋不懂了?他回来,咱就客客气气招待,别让妈为难。”   提到老母亲,大伯叹口气。   堂屋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老二才发现,“今儿买的虾子还没吃呢?”   乔大花“嗯”一声,“我给放生了。”   “啥?!”   大伯听见,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出去,训道:“老二好好说话,这么大声干啥。”   桐桐说的没错,他就是搅家精。他不回来三口人吃得好好的,他一回来屋里就没个安宁,问东问西,指手画脚,腻歪得很。   关键对妈还不好。   “不是,大哥,今儿咱买回来的虾子被妈放生了……妈你放哪儿了?那可是十八块一斤的!”   乔大花白他一眼,“我看着活蹦乱跳下锅怪不忍的,就放白云山下的水塘。”   那是一个四五平方大的水坑,大伯为了以后灌溉果树方便,从水库里引来水流,下了几场雨,慢慢积了七.八十公分深的水,虾子一放进去就没影儿了。   林老二张口结舌。   “有吃的还堵不住你那破嘴。”乔大花懒得理他,转头跟大儿商量:“赶明儿去你宝叔家借牛,把山犁了晒晒。”   “行,吃完饭就去。”   张灵芝赶紧体贴的给婆婆夹了几块肉,“妈别担心,灵坤那边我也说了,待会儿他们一起去。”既然是两家人合伙的事,那自然得同时出力。   乔大花点点头,正要说点啥,林老二忽然道:“我今儿来想请大嫂帮个小忙。”为了强调真的是“小”忙,他动动手指比划米粒大的东西,“丽华不是怀孕了嘛……”   张灵芝心下疑惑,面上却道:“恭喜二叔了。”   “唉,这事没啥喜的,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对外说是你怀孕,然后咱妈装病,让丽华请假回来照顾妈,学校肯定能批,照顾一个学期正好放暑假,预产期也就在开学前。”   林大伯心头一跳。   终于来了。   他调整呼吸,静静地看着老二:“孩子户口你想咋整?”   “肯定是记大哥大嫂名下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6   虽然早已料到, 可亲耳听他说出来,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林大伯还是愣住了。   胸腔里有个地方,开始慢慢的疼起来。   桐桐在六岁以前都是黑户,城里不认她,大家都知道她只是侄女, 村里也落不下去。后来要上学了,是他腆着脸求村长帮忙,勉强把她落在老妈名下,好在学校也查得不严,这事混着混着也就过来了。   但她亲生父母在世,跟奶奶在一起也只能是暂时的。后来人口普查,这种不清不楚的半黑户自然要清理, 为了孩子上学,他又上门找老二, 只要他们松口,孩子就能考初中。可他都快跪下去求他们了, 陈丽华硬是不同意。   户口问题一直拖到初一那年, 桐桐主动提出来落他们名下。村里人也知道这城里户口是落不了了, 同情她两边不落好, 主动帮忙才将她落在他梁树材名下。   虽然血缘上只是大伯和侄女, 可户口本上是实打实的父女。   还记得那天丫头哭红了眼,说一定会把他当爸爸孝敬。   林大伯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问:“那桐桐怎么办?你们把她置于何地?”   林老二愣住了, 没想到他会提起这茬,“诶一码归一码,她不是都上高中了嘛,不一样。”   大伯怒目圆睁,“哪儿不一样?她不是你们生的?她不姓林?”   “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大哥咋还说……你也不用找借口。放心吧,丽华和孩子不会白吃白喝,只是户口记你们这儿,孩子一出月子我们接回城里养,不会多吃你们一口粮,养胎和坐月子吃的我也会折成钱给你们。”   林大伯气红了眼,“我不是小气,我是……”心疼桐桐啊。   他们不要她,她已经习惯也接受这个现实,可时隔多年他们又生二胎,有生二胎的条件和精力,为啥就不能把这份爱分一点给她?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么赤.裸.裸的不在乎她,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还是个孩子啊!   还记得丫头懂事时,总问爸爸妈妈在哪儿,大人们一次次搪塞她,一次次说“放假就回来了”“过年就回来了”。那个时候的她特喜欢上学,每天放学回来就要掰着细细的手指数数,“还有四个星期就放假了呢!”   每次一放假,小丫头就搬个小板凳,乖巧地坐村口,又黑又瘦的背影,静静地看着进村的路。   她从小就知道,大伯是大伯,不是爸爸,伯娘是伯娘,不是妈妈。她需要的不是亲戚,是父母,血浓于水的父母。   然而,他们很少一家四口同框,少有的两次,都是桐桐像个局外人一般羡慕地看着他们三口,哭过,闹过,黯然神伤过……他们从未正眼看过她。   林大伯每次安慰小丫头都是同一个理由:“爸爸妈妈上班没时间同时照顾你和雨薇,知道咱们最疼你,就把你送回来,以后等他们工作不忙,退休了就能接你回去。”   自从上初中后,孩子忽然换了个人似的想通了,他们在松口气的同时,又怕她只是暂时的自我麻痹。现在突然要生二胎,让她怎么办?   是啊,没时间养她,却有时间再生一个。   林大伯不敢想象,只觉着苦涩不已,身上那个柔软的地方越来越痛。   见他们两口子都愣着不说话,林老二看向乔大花,“妈,这事成不成你发个话呗,只要你说,大哥大嫂一定听你的。”   乔大花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吃了一筷冷掉的肉,方才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那我生啥病啊?”   林老二不假思索,“就说是乳.腺癌,下不了床,必须要人照顾,到时候你装得像一些,丽华领导一定会批的。”很明显这套说辞不是临时起意。   乔大花看看自己干瘪的胸脯,再看看儿子踌躇满志,兴奋通红的脸,忽然问:“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浑浊的眼里是亮晶晶的泪水。   她这几年每年药钱两三千,定期检查好几百,营养品买最便宜的也要两三百。这些钱可全是大儿拿的,没跟老二和老三提过一个字。   老二回来一下午了,从没问一句她这几年身体好不好,让她装病的小算盘倒是打得“噼啪”响。敢问世上会有哪个儿子诅咒自己妈妈生乳.腺癌的?   乔大花只觉心口痛得说不出话来,放下筷子,转身回房。所有人都看见她踉跄的脚步,张灵芝赶紧一把扶住她,“妈我给你拿药,别气啊。”   老太□□抚的摸摸她的手,回头道:“老大,把这狗东西赶出去。”   林老大的双拳早就青筋暴起,一听这话顿时红着眼道:“林树梁你出去,从今儿起别跟我提这事。”   “诶等等,妈,大哥你们这是啥意思?心眼不是这么偏的!只是让你们帮个小忙咋了?还一家人呢,连……啊!大哥你干嘛打我?”   他难以置信的摸上左颊,头顶金星环绕,眼前发黑,整个脸都肿了,已经感觉不出疼痛,只觉着麻,从脑门麻到下巴,口水不受控制的“滴答”出来。   林大伯双目赤红,“这一巴掌是替死去的爸打的。”   林老二又气又恼,可他的一巴掌就似铁砂掌,力道大到惊人,嘴巴都被扇得合不拢,动动舌头就流口水。   “生为儿子,居然诅咒咱妈生癌,你他妈还是不是个人?早知道你现在会变成这样,以前就不该供你上学,把妈受过的苦全吃回去。”想到以前的艰辛,他看向远方,轻声道:“知道陈家坪最热的天有多热吗?”   “咱妈为了给你交上下一年的学费,凌晨四点多就出门砍柴,被守山的发现,提着砍刀追了四五座山头……不敢往陈家坪跑,后来,脚底磨破了,大中午饿着肚子回来,又去村长家帮忙背粪……你每次回来看见鸡屎都得绕着走,知道妈一身一头的鸡屎啥味儿不?”   林大伯抹抹眼睛,“你不配。”   饶是林老二狼心狗肺,也听得心头酸楚。他初中时写得最多最受欢迎的作文就是妈妈的辛苦,一个寡妇拉扯他们,他从没觉着她容易过。   “可……可就是受了苦,我就越要让妈享……享福,有了孙子以后她出去也能抬得起头。”麻劲儿一过,倒是能说出话来了。   林大伯嗤笑一声,“那桐桐呢?桐桐可是考了市状元的。”   “个丫头片子,那有啥,上了高中肯定赶不上男生,不信咱等着瞧,高考就没啥优势了。我把话摆在这儿,她要考不上重点大学就得出去打工,挣钱给她弟使,不……啊!”右边又挨了一巴掌。   林大伯“呸”了一口,就是在村里,也没见过这样不盼孩子好的家长。   “对桐桐不闻不问这么多年,只会生不会养你凭啥还生?你配吗?”   “她就是考不上,我也愿意供她读,轮得到你放屁?”   林老二:“呜……#×@$#*%……”嘴又麻了。   林大伯长长的叹口气:“你现在就走吧,以后桐桐的事跟你没关,要生啥太子也跟我们没关系。”   他是真的累了,只想母亲好好的别再气病,白云山好好种下去,以后孩子们有个安身立命的家业就好了。   除了那年大梅的事,林大伯几乎从未这么大声说话过,从门口路过的人见大门没关,都伸头探脑的看热闹,就这么会儿工夫,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林家那大学生被打翻在地,还是当官儿的,这可是天大的热闹呢。   林老三正躺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听见强子气喘吁吁跑来,“爸,我大伯打二伯了!”   “啥?!”遥控器掉了。   “是真的,城里二伯来了,被大伯罚跪地上,还‘啪啪啪’左右开弓几十个大耳刮子,牙都打掉了好几颗,和着血,可精彩了!”小家伙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   不怪他不懂事,别人家的孩子要是见长辈打架,肯定脸都吓白了。林老二几年不回来,要不是听村里人说,强子都没认出这位“二伯”来,没感情自然也不怕,单纯就是看热闹。   当然,老三也知道自家儿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臭小子胡说八道啥,你大伯哪舍得打他?”   待他不紧不慢穿上衣服,来到大哥家门口的时候,也被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仁子快来,劝劝你大哥。”   “就是,你二哥好歹也是当校长的人,哪有这么打的。”   他扒拉开一条缝挤进去,也没问青红皂白,漫不经心道:“大哥有啥好好说,动手多不好看。”闹全村都知道了。   林老二仿佛看见救星,“老三老三,快把咱妈叫来,我……我嘴疼……嘶……”   他不提妈还好,一提老大的火气又蹭蹭蹭来了,右手抬起又是一个大耳刮……嗯,还好,被老三抱住了。   “哎呀大哥,你平时也不是这脾气啊,今儿是咋了?妈就偏心他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不好看。”以眼神示意,门口还有那么多人呢。   “你知道他干啥好事?他咒妈生癌呢!”   “啥?!”   林老大犹豫一下,还是把他的鬼主意说了,老三虽然不靠谱,但对妈可孝顺。   果然,一听他居然这么“大逆不道”,连老三也怒了,“二哥你还有没良心?妈供你这么多年拿你一针一线没?你居然……居然……生癌,生癌是吧?我他妈……”提起脚就是一踢。   “咚!”   林老二直接被踢翻在地。   他绝对想不到,老三下手比老大还重。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将他扶起来,“三兄弟有啥好商量,不至于动手动脚,这都是当爹的人……”   林老二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很狼狈,鼻涕眼泪口水糊得视线模糊,门口那些村妇一个个笑得露出大黄牙,不用两天,他林树梁被打的事就会全镇皆知。   他活了快四十年,从未如此丢脸过。   而他的好大哥,就是为了几句话……呵呵。   他猛地甩开好心人的手,慢慢爬起来,擦了一把口水,“林树材,林树仁,你们记住今儿给我的耻辱。”又转身面对大众,“烦请大家替我做个见证,我林树梁从今儿开始跟他们断绝兄弟关系。”   “嚯!”   “多大的事,兄弟仨动个手就至于断绝关系……”大家心里倒是越来越好奇,他到底是做了啥十恶不赦的事。   然而,林老大居然也毫不犹豫应下,“好。”   兄弟俩头也不回背道而驰,一个进屋,一个出门。殊不知,他们的命运,也从此刻开始,南辕北辙。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老胡的三次元破事频出,只能隔日更,九月初开始三更弥补。   ☆、067   村里人都以为他们是说气话, 谁也没当真,甚至林老二往村口走也没人拦他。这么黑的天谁还往外跑啊,他是成年人连这道理都不懂?   张灵芝也以为丈夫是说的气话,毕竟他有多器重和疼爱这个二弟,只有做妻子的知道。   老三也以为大哥是说气话,因为他实在是太平静了, 那声“好”就似往常二哥提任何要求时,他都有求必应。   大哥的包容和付出已成理所应当,很多时候他都替他不值。唉,算了算了,大哥这老好人说不定不用到天亮又回心转意了呢!   这一夜,不知是突然卸下肩头背了四十年的包袱,还是心疼桐桐, 林大伯翻来覆去睡不着。   “别翻了,明天还得翻山呢。”背上多了一双粗糙的手。   林大伯转身, 安抚的拍拍妻子,“没事儿, 我就水喝多了, 尿涨。”   顺便起床上厕所。   忽然听见楼下有声音, 像什么在翻滚。   莫非进贼了?大伯警惕起来, 打着手电筒, 蹑手蹑脚下了楼梯。可院里空无一物,那贼精的小花睡得乎乎的,以平时进个鸟儿它都哼几声的脾气, 进贼还不得杀猪叫。   等等,这声音怎么像是从母亲房里发出的?忙隔着门小声问,“妈你咋啦?”   回答他的只有翻滚和呻.吟声。   “妈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你倒是说个话啊。”老太太不会是被气病了吧。   然而,砖房隔音效果比瓦房土墙好太多,老太太怕风,睡觉窗户又关得严严实实,他啥也听不清。   林大伯当机立断,“砰砰”撞门,好在锁没上闩,没几下就被他撞开。打开灯一看,被子枕头全滚地下,老妈在床上蜷成一团,嘴边还有白沫。   他吓得腿都软了,“妈,妈你咋啦,别吓我啊。”   乔大花双目紧闭,喉咙里“咕噜咕噜”像有痰卡住,身子却不受控制的抽搐。   林大伯觉着屋里气味儿不对,平时老太太爱干净,每天出门都会打开门窗通风,化肥农药虽然就在隔壁,但她这边一点味儿也没有。   对,农药!   这股熟悉的气味儿!   “灵芝,灵芝快来,妈喝农药了!”   张灵芝刚要睡着就被他撞门声吵醒,奇怪他跟婆婆咋了,正准备穿鞋下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被“喝农药”三个字吓得脚瘫手软,也来不及穿鞋,赤脚就跑下来。   果然,林大伯在床头下找到一个棕褐色的农药瓶,已经空了。   张灵芝把婆婆扶靠床头,“你快去叫灵坤和他三叔。”自己伸手进婆婆喉咙轻轻抠,没几下她就喉头发痒,呕出一滩恶臭难闻的东西,夹杂着食物残渣。   老太太已经没了意识,但手还下意识的捂住肚子。   “妈别怕,吐出来就没事了啊,肚子痛也得忍忍啊……呜呜……”张灵芝也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又惊又怕,忍不住哭了。   陈家坪去年也死了个喝农药的老太太,只因跟儿媳妇吵几句嘴,当时婆媳俩还感慨老人咋这么想不开,哪能想到现在就轮到……   这么大的动静,隔壁张家听见,几个大人披着衣服过来。大伯又去叫三叔,大家七手八脚将老太太捆摩托车上,大伯跨上摩托就往前冲,好在张灵坤上个月也买了一辆,载着三叔和伯娘追后头。   也算老天爷有眼,那农药本来也快用完了,只瓶子底剩点儿,乔大花越想越睡不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咒自己生癌……气急攻心也没注意农药还剩多少,拿来就喝。   因为量不多,发现得早,伯娘抠喉咙眼儿又让她吐出来大半,皮肤黏膜吸收的量还不至于致死,经过医院洗胃和阿托品解毒,捡回了一条命。   “你们救我干啥,让我死吧……我对不住你们爸,养出这种六亲不认的狗东西……”乔大花醒来,看见床前一溜儿儿子儿媳,又哭了。   大伯红着眼,紧紧握住她愈发干枯的手,“妈不许再说这种胡话,再也不许了。”   三叔也是双眼通红,“妈好狠的心,他是儿子我跟大哥就不是了?你为他死了,我跟大哥咋办?我一岁就没了爹,现在也要没妈了吗?”   乔大花眼泪簌簌的下,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伯娘和三婶也没少哭,平时虽然有矛盾,可平心而论她真不是恶婆婆,相反有啥好吃的都会儿子留一份,儿媳留一份,有啥重活也让自己儿子去,把轻活儿留给她们……比村里绝大多数婆婆都好。   “妈做傻事倒是痛快,可我们小辈咋办?白云山还等着妈给咱们掌舵呢……再说,桐桐咋整?”张灵芝知道婆婆最疼的就是桐桐。   果然乔大花睁开眼,紧张道:“别跟她说,别耽误她学习,我好得很,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妈做傻事的时候咋不想想她?”大伯叹口气,这孩子要是失去了奶奶,铁定会发疯。平时她奶有个头疼脑热她比谁都紧张,又是找药又是看医生,还给她买了一套吃油吃盐的勺子,规定每天吃油和吃盐的量。   乔大花抹抹眼睛,“昨晚去阎王殿走了一遭,阎王说我阳寿已尽,早两年前就该死了,是我孙女把我救回来……”这遭要能闯过来就是长命百岁。   “我问阎王,我乔大花一辈子没积过啥功德,为啥能长命百岁,可他说是桐桐用自己的功德给我换的……这孩子要知道我不珍惜她给的命,还不得……你们都不许跟她说。”   “放心吧,死过一回,我不会再鬼迷心窍了。”   大家都只当她病糊涂了,跟电视上学的台词,也并未当真。反正人抢救回来就好,他们妈的脾气,以前那么苦都没寻短见,昨晚只不过是一时想不通罢了。   林大伯和三叔牙齿咬得“咯吱”响,老二这狗东西!   但四个人谁也不敢疏忽,不分白昼黑夜的守床,一直守到第四天,乔大花悄悄问医生医药费,一听已经花了一千三百多,顿时二话不说要出院。   这一千多要搁家里用,够用三个月了!她这一作,死是没作成,反倒折进去这么多钱,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行不行,今儿就得出院,针水没啥好打的,你们少气气我就行。”说着就要换衣服。   儿子儿媳们好说歹说才让她又住了一天,从此倒是再也没有过轻生念头。废话,作一次三个月的家用都作没了,傻子才干呢!   虽然医生说没啥事了,也没后遗症,但大家也不敢让她干活,回家成天好吃好喝养着,喂几瓢猪食都把儿媳妇吓得不轻。   住院耽误了工期和进度,本来野草除尽就该翻地的。出院第二天,大伯和舅舅赶紧上村里借来四头黄牛,花半个月又把整座山犁了一遍。红土被翻出来晒了半个月,将土壤深处的野草根系和种子全晒坏,确保不容易“春风吹又生”。   开荒终于来到了第二步——改良土质。   晒满半个月,把全村的粪买过来,泼上厚厚一层。甭管牛粪鸡粪还是厕所粪,只要是粪,那都是好肥料。   刚泼上一个星期,老天爷很及时的下了一场雨,将营养物质往土壤深处冲刷,没几天长出来的野草都是又嫩又肥。   大伯和舅舅见吸收得差不多了,又借牛把所有土翻了一道,赶在春雨落地之前将坑挖好,将果苗移进去。   好在果苗是大伯早就买好的,事先在自家地里种了两三个月,根系都发育得挺好,连着土块一起挪窝,成活率高达100%。   至此,两家人的心终于放下。   ***   林雨桐在学校埋头苦读,每个月回一次家,有时候大伯进城,顺带也会给她送点吃的,也没提林老二的闹剧,更不会说奶奶喝农药的事,倒是从不知道这些。   只是有一次,林雨薇找借口跟她吵了一架,说大伯上家里揍了她爸,把她爸眼睛都揍青了。可问她为啥挨揍吧,她又哼哼哧哧不说实话。   雨桐也懒得跟她猜,趁五一劳动节回家的时候问问。   大伯自然说没事。   她不信,问伯娘,伯娘说那是大人的事,跟她无关,让好好上学就行。   问奶奶,奶奶神色冷淡,只说林老二活该,其他一字不漏。   林雨桐本就是较真性子,见奶奶在她面前居然都不掩饰对老二的不屑,愈发觉着古怪,抓破头皮想搞清楚到底咋回事。   “姐找我啥事儿?给我带好吃的没?”强子屁颠屁颠跑进院里。   林雨桐指指盘子里洗干净的小番茄。   强子歪着脑袋看了一眼,摇摇头。   “臭小子,去年不是怪稀罕的嘛?”   “此一时彼一时,去年才种多少?今年大伯种了两亩小番茄,我吃得牙都不行了。”   因为这东西产量高,一年四季能不停的结果,大伯图省事儿就多种了点,反正去年卖价不错,谁知今年跟风的多,随便搞点儿种子都能种出来,价格跌得厉害。   两毛钱一斤,还不如大白菜。   大伯也懒得摘,还不值人工钱;强子也看不上吃,腻了。   “臭小子,你过来,姐问你个事儿啊。”   强子眼珠子滴流一转,“我知道,姐要问大伯打二伯的事吧?我觉着是他活该,还害得咱奶喝农药,差点……”   林雨桐脑袋里“轰”一声,抓住他:“慢慢说,啥喝农药?”   强子嘴巴厉害,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主要是当时事发突然,三婶醒来睡不着,噼里啪啦啥都跟他说了。事后奶奶出院,村里人也都议论纷纷,里头弯弯道道他门儿清着呢!   绘声绘色的描述,让林雨桐快气炸了。   她磨磨牙齿,“那大伯为啥揍他?”   强子“嘿嘿”一笑,“姐下次回来帮我买个机器人的文具盒。”   林雨桐真是服了他的小心思,这都啥时候了还讨价还价。不过,文具盒她也早就答应送他的礼物,忙答应不迭。   “行,说吧。”   强子让她把耳朵凑过去,滴里咕噜,林雨桐双目圆睁,“真的?”   强子跺脚,“是真的,我爸偷偷跟我妈说的,在被窝里……嘿嘿,我听见了,他们不知道。”   林雨桐:“……”三叔三婶你们知道儿子是这种人吗?   他又招招手,“二伯想要躲着生儿子,还想把儿子记在大伯名下,以后这白云山可就有他三分之一啦,姐你气不气?”   林雨桐咬牙切齿:“气。”都快气死了!   本来已经打算放过他们了,谁知还咒奶奶生癌,差点害了奶奶性命……既然自个儿作死,就别怪她送他一程。      ☆、068   晚上, 两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好的。   只是伯娘总觉着桐桐情绪不对,笑是在笑,笑意却没到眼里,嘴角弧度有点凉凉的。   而且,整晚就没把眼睛从她奶奶身上移开过,仿佛一眨眼老人家就会消失似的。有几次还偷偷抹眼泪, 她是大孩子了,张灵芝不能让她没面子,只当没看见。   可这状态着实让人担忧。   她趁洗碗的时候把男人拉进厨房,“你明晚送桐桐去学校别忙着回来,去问问他们班主任,丫头是不是学校里受委屈了呀?”   林大伯点头,“行, 我也觉着孩子状态不对。”   伯娘忽然想起来,“她奶的事你没给她说吧?”   “咳, 你把我当啥人了,怎么可能说。”   张灵芝一想也对, 丈夫的嘴不是那种没把门的, “这马上就高二了, 可别影响她学习啊……记得到时候顺便给老师带点水果, 给人尝个鲜。”   说起水果, 两口子开始长吁短叹。   他们今年种的是樱桃小番茄,地里火红一片,远远看着赏心悦目, 要在去年早乐得睡不着了。   “大伯,伯娘你们说啥悄悄话呢?”门口有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虽然才十七岁,个子却已经比伯娘高了。   “没啥,没啥,就说小番茄的事儿。”   雨桐不想他们唉声叹气,主动提起:“我正要跟大伯商量,要不咱们还是摘下来吧,实在不行也能熬番茄酱,人肯德基就要这个酱呢。”   林大伯眼睛一亮,“哦?详细说说,咋熬来着?”   这可难为林雨桐了,她上辈子只知道这些洋快餐有番茄酱,吃却一次也没舍得吃过,现在让说,总不能瞎掰吧?   “嘿嘿,大伯别急,我先想想啊,回学校找找书上有没,到时候打电话告诉你。”   林大伯眼里的光又暗下去,人能等,番茄却等不了啊,熟了挂不住,全落地上,虫子一爬,全废了。   伯娘也急,反正不就是“酱”嘛,黄豆酱她会,就不信番茄酱不会!当天晚上,她就把家里孩子吃剩的半斤多,用研臼捣碎。那东西皮不厚,轻轻几下就成浆糊了。   “桐桐来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   林雨桐蘸了一点,觉着生番茄味太浓了,还有点淡淡的清苦,细碎的皮浮在上头,看着不够清爽。   “而且太酸了,小孩子爱吃的应该是酸酸甜甜的。”   “姐你们吃什么呢?”秦天一从隔壁过来,使劲嗅了嗅鼻子,“咦,怎么有股番茄酱的味道?”   张灵芝眼睛一亮,“一一吃过那东西?那快帮我尝尝。”   秦天一从小养尊处优,嘴巴叼得很,哪儿不对她一下就能品出来。   只见她呆呆看着通红的浆糊,喃喃自语:“我好多好多年没尝过了……以前我不开心,爸爸会让驾驶员叔叔带我去……”   去年张灵坤陪她回过一次娘家,才知道父亲已于她失踪后的第六年去世,整个老秦家被继母把持着。   她收起黯然,用勺子蘸了一点点,伸舌头舔了舔,闭上眼睛,“姐是不是糖放少了?”   “还要放糖?”   秦天一不明所以,“要放啊,不然味道总是欠着点,还得把皮去了,有点粗……籽儿也是粗的,口感不好……嗯,蒂也得去了,不然有股番茄树的味儿……”   林雨桐:“……”怪不得总觉着番茄味太浓,原来是把蒂煮进去了。   张灵芝相信弟媳妇的眼光,脑子一转,想到家里的蒸锅,当即又摘半斤新鲜的来,先放蒸笼上蒸熟,冷却后剥皮,捏碎,用细细的白纱布包裹住,将籽过滤掉,剩下的就是纯果肉和果浆。   于是,当天晚上,大人和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的任务——尝味儿!   一会儿太甜了,一会儿又太酸了,一会儿稠了,一会儿稀了……嗯,到最后出成品,大丫的肚子已经圆鼓鼓的,快走不动路了。   这傻丫头,甭管酸的甜的来者不拒,打嗝都一股番茄味儿,还不忘给姑妈竖大拇指,“好喝!姑妈棒棒哒!”   三丫也跟着道:“姑妈拿去学校门口卖吧,我让我们班同学都去买。”   张灵芝笑起来,她也正有这个想法,像桐桐说的采购一批塑料罐子,统一重量,统一封口,统一批发,好是好,可万一卖不出去番茄们可等不了啊。   反正她先去镇上卖着,能卖多少是多少。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张灵芝就把番茄酱做好了,用以前装鸡枞油的玻璃罐,装了十几瓶。林雨桐怕伯娘没卖过东西,面皮薄,主动请缨跟着去。   大伯先把雨桐和番茄酱送到镇上,又转回村里接伯娘。   “雨桐,你又来卖东西啦?”王小东穿着人字拖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拎着五个馒头一袋豆浆。   “对啊,你们这周也放假?”   王小东打个哈欠,“可终于放了,都快憋死我了。拿去吃。”硬塞两个馒头给她。   林雨桐是吃过早饭才来的,看见他白花花的馒头却眼睛发亮,“你别塞了,帮我尝个东西。”   拧开一罐番茄酱,用勺子舀了一点儿,掰开馒头,均匀的抹上面,“尝尝?”   王小东嘴角抽搐,那酸酸甜甜的味儿他可不爱吃。   “啊喂王小东!让你尝你就尝,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她鼓着嘴巴,粉嘟嘟的两颊像两片饱满的花瓣。   怪不得浪哥……   王小东心道:浪哥啊浪哥,为了你早日抱得美人归,兄弟我可是豁出去了。   闭着眼,视死如归的把馒头塞嘴里,心里默念“一切为了浪哥”“一切为了浪哥”……然而,味道还有点意外的不错诶。   “再来点儿。”   “再来点儿。”   没一会儿,就着大半瓶番茄酱,他吃完了五个馒头。   林雨桐:“……”是谁视死如归宁死不吃来着?   王小东抹抹嘴,竖起大拇指,“这东西不错啊,下馒头,可以跟咸菜换着吃。”一顿甜,一顿咸。   雨桐“噗嗤”一声乐了,“那行,你帮我宣传宣传,这罐就送你了。”   正说着,忽然从远处走来个戴眼镜的男人,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放月假啦?”   俩人赶紧正襟危站,“杨老师好!”   “不用拘谨,这是雨桐家的酱吗?”   林雨桐点头不迭,拿了两罐给杨乔顺,“番茄酱,老师可以做番茄牛腩糖醋排骨糖醋鲤鱼,平时还能下饭下馒头,全我们家自己种的樱桃小番茄。”   杨乔顺一听是他们家种的,也不推辞,“行,我帮你尝尝。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   雨桐忙一五一十说了,一个年级有多少个班,班上多少个学生,每一科的科任老师是谁,授课风格怎么样,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面对他,就像是看见熟悉的邻家大哥哥。   杨乔顺,历来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好老师。   果然,他仔细听完,逐一点评,还认真的帮忙分析现在的高考形势,“有空回来可以来学校找老师谈心,有啥困惑都可以跟老师说,打电话也行。”   原来,他手里拿着部小灵通。   林雨桐和王小东赶紧记下他的号码,一直聊到伯娘他们来到,杨乔顺才往宿舍走。   “我也走了啊雨桐,等明天去了学校一定帮你宣传。”   没走几步,王小东又折回来,瞅准张灵芝没注意这边,小声道:“浪哥问咱暑假有空没,要不去首都玩一趟?”   不假思索,林雨桐摇头,林老二的事她不会就这么放过。   “浪哥又不会吃了你,怕啥?”   林雨桐还真不是怕他,只是觉着那两个月正是白云山缺水的时候,她应该要帮忙给果树浇水,哪有时间去。再说了这两年家里没钱,得勒紧裤腰带呢。   旅游?花钱?不去不去。   王小东急得跺脚,“是真的,浪哥说了,咱去的话他暑假就不做兼职了。”   “那更不去了,别耽误他挣钱。”   “你!我咋从没见过你这么财迷的人,还是个女生!”   “略略略——”   王小东目瞪狗呆:“……”   今天的生意注定不顺利,番茄酱初听是个好东西,其实大家一看就知道制作过程,对孩子来说没啥吸引力。况且,伯娘做得认真又讲究,中途不加水,三斤番茄只能出八两番茄酱,还得加糖啥的,连一块钱一斤也卖不出去,真还不如直接烂地头算了。   直到午饭时间,她们的酱也没动过。   大伯来接,见她们愁眉苦脸,也跟着唉声叹气。   下午,雨桐想了想,还是让大伯把番茄摘回来,付出那么多汗水才栽种出来的果实,就是不值钱也不能浪费。   正好强子闹着要吃番茄牛腩,伯娘没时间折腾,雨桐就帮她洗番茄。大伯伺候水果很有一套,只在幼苗的时候喷过一次农药,开花至挂果期间从未沾过农药,果子有硬又饱满,随便冲洗一下就能下锅。   “姐,水。”   “嗯?”林雨桐赶紧回神,这两天老想奶奶喝农药的事。   “锅里没水。”   只见烧红的锅底蹲着一堆小果子,没几下就“呲溜呲溜”冒烟,厨房很快烟雾缭绕,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桐也是昏头了,没想到要加水,而是加油,两大勺猪油浇下去,又是“呲溜”声,还伴随着一股莫名的甜味。   “咋连猪油都是甜的?”   强子熄了火,踮起脚尖一看,大惊:“姐你放成蜂蜜了!”   一副看败家子的眼神关爱着她。   林雨桐拿起刚才的搪瓷罐一闻,妈蛋!还真是蜂蜜!好气哦,这可是家里为数不多的野生蜂蜜。   强子拿锅铲拌了拌“惨不忍睹”的番茄,“姐啊,我要吃的是番茄牛腩,不是糖渍番茄……咦,等等!这可以当蜜饯吃!”   本来番茄就只有二十个不到,完全被蜂蜜浸泡住,一经加热,“咕噜咕噜”冒起小泡泡,就跟做冬瓜蜜饯似的。   林雨桐被他一提醒,也想到去年的冬瓜蜜饯,二十年后不就有番茄果脯,番茄蜜饯吗?酱卖不出去,果脯说不定……立马精神大振,“伯娘快来!”   张灵芝也被烟雾缭绕的厨房吓一跳,“桐桐咋了?可别烫到。”   雨桐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将番茄蜜饯的点子说了,“伯娘觉着怎么样?”   张灵芝现在的心态是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坏了一文不值,干脆试试看吧。当即拿出另两罐蜂蜜和白糖,先把番茄洗干净,沥干水汽,用蜂蜜和白糖腌制两个小时。   再放锅里熬出水份,熬到蜂蜜和糖份完全浸入果肉中,而果肉也干瘪下来,出锅。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三更~   ☆、069   大家趁着热乎尝了几个, 酸酸甜甜还挺开胃。   “放心吧,等风干后会更有嚼劲。”伯娘胸有成竹。   去年做过冬瓜蜜饯,今年再做番茄果脯,她已经有经验,果子几成熟,加糖比例, 熬煮时间,都有她自个儿一套。   第二天进城的时候,雨桐带了不少回学校,果脯分给同学吃,果酱就放宿舍让大家下馒头。   何秋菊第一个拍手称绝,“行啊雨桐,隔壁三班的同学吃了都说好, 问你还有没,她们愿意花钱买。”她人虽然黑瘦, 但性格开朗,朋友很多。   林雨桐淡淡的笑笑, “既然是同学, 肯定不能收她们的钱。”   只要好吃, 把名声打出去, 家里能出几十吨。   “哇塞!这么多?你们家到底种了多少呀?”   雨桐又笑起来, “不多,就两亩。”一年四季不断的摘,亩产能达到八.九吨, 还不算村里卖不出去那几家的,每家三四分加一起也有两亩。   何秋菊张口结舌,在她意识里,一亩地已经可以种很多很多粮食,能养活两口人了呢!   “够魄力,这么多地说种就种,雨桐你爸妈是不是特别聪明特别能干?”   林雨桐冷笑一声,“他们?是挺聪明的。”可惜没用在正道上。   何秋菊见她神色不对,轻轻在她胳膊上撞了一下,“咋啦?跟你爸妈闹矛盾啦?”   雨桐自尊心强,不习惯跟人诉苦,可何秋菊睡她上铺,俩人常同进同出,感情不同常人。“不是闹矛盾,我要让他们自食恶果。”   “啥?!”何秋菊被吓一跳,“说啥胡话呢你?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   雨桐心神一凛,是啊,正常人听了都觉着诡异,可林老二硬是做出比这诡异千倍万倍的事,还全他妈是坏事儿!那晚的奶奶该是多么绝望,多么痛苦,才一心求死?   虽然人是抢救过来了,可却瘦了好几斤,两颧高凸。最让雨桐痛心的是,奶奶的视力急剧下降,明明过年那几天都还能自个儿穿针引线,这次回去坐沙发上连电视都看不清了。   “待会儿吃饭不用等我了,出去一趟。”   “去哪儿?要不我陪你去吧?诶,等等我话还没……”人已经消失了。   何秋菊皱眉,咋感觉今天的雨桐不对劲。   ***   林雨桐憋着一口气,出了宿舍被凉风一吹,心头终于舒服两分。陈丽华怀孕了,现在二胎还没放开,她只要生下来,绝对妥妥的超生。   根生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导致云岭省十几年来超生现象严重,处罚力度也非常大。公职人员超生的话,不止要重罚,还得开除公职。   事业单位也是妥妥的公职人员。   雨桐第一反应自然是上教育局举报,她知道林老二和陈丽华的工作单位,甚至身份证号码,可万一陈外公余威尚存,花点钱和力气帮他们摆平了怎么办?同系统抬头不见低头见,难保官官相护。   上计生站举报的话,大不了拉去打胎就行了,他们依然能过好日子,以后依然算计大伯家业,屡试不爽。   她咬咬牙,既然要打蛇,就要彻底一棍打死。上辈子他们算计她,直接害死她,她可以承认是自个儿识人不清,心存幻想。可害死奶奶的事上辈子来一次,这辈子又来一次……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大伯睡不着,又恰巧听见声音,又刚好农药所剩不多,又恰巧伯娘抢救及时……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她就再也没有奶奶了。   林雨桐气得眼睛发红,他们要夺走她的最爱,那就用他们的最爱来做代价吧。   气鼓鼓走到小区门口,看着万家灯火,耳边尽是欢声笑语,她的气也消了不少。   等着吧,先等他们把宝贝儿子生下来,超生石锤,一锤捶死。   想通了,她又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回走,当前是先帮大伯想办法,把果脯卖出去。   不过,对番茄果脯,她倒是挺有信心。连舅妈都觉着好吃的东西,口碑肯定差不了。   口碑决定销量。   果然,番茄果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说好吃的那肯定差不了。况且才三块钱一斤,两顿饭钱就能买上一斤酸甜可口的零食,够吃半个月,这样的消费水平在高中生里是非常普遍的。   林雨桐事先去市里的零食铺子问过,暂时没有番茄果脯,而其他的果脯价格多在五块以上,她合计一番,打电话告诉大伯,让他们卖四块一斤。   但野生蜂蜜实在奢侈,听说隔壁县有养蜂场,大伯去买了两百斤蜂蜜回来,加上数量不菲的白砂糖,花一个多星期熬制出九百多斤果脯。   果脯内含水份,三斤半鲜果能出九两果脯,再加上五毛钱的糖和蜂蜜,相当于鲜果价格提到了一块钱一斤,比去年小番茄最贵的时候还贵了一毛钱,稳赚不赔。   刚开始只是少量的放菜市场、步行街、学校门口零卖,价格提到四块二仍每日供不应求。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大伯干脆找来几个批发商,以每斤四块的批发价,让他们直接上门运去。   省力不说,还保证了销量。   本以为亏本亏定了,谁知忽然来了这么大的转机,林家又活过来,没日没夜的制作果脯,家里三口大锅就没歇过。到后期自家二亩地的番茄不够用,又从村里其他人家收购,忙到七月初,赚了小三万。   像桐桐说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林大伯整个人都鲜亮起来,走路哼个小曲儿,每日酌半小杯,简直容光焕发,说不出的惬意。   这不,刚哼着小曲儿进门,忽然见院子里坐着两个年轻人。白球鞋,格子衬衫牛仔裤,虽然是一男一女,却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   他还没见过女孩穿男孩衣服也能这么漂亮的,一时居然愣住不会说话了。   “咳愣着干嘛,不认得杨老师了?”   “认得认得,杨老师赶紧屋里坐,这位是……”   杨乔顺笑笑,跟身边的女孩对视一眼,十指紧握,“这是我女朋友。”   “哦,哦,是……是……朋友啊……不对,是对象。”女朋友,咋听咋洋气。   女孩被他老实巴交的模样逗笑,爽朗道:“叔叔叫我小杨就行,我也是荣安中学的老师,今年刚调来教初一语文。”   一听是老师,林大伯不禁肃然起敬,“小杨老师,赶紧屋里坐。阳子妈,快去挑两个好瓜。”   强子进门听见要摘西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伯娘招呼客人,我去吧!”撒丫子往瓜田里跑。   林大伯还种了八分地的西瓜,这几天正是成熟的季节,强子每天从瓜田边过都馋得流口水。可奶奶说了,这瓜是要卖钱的,让他再等几天,价格跌了再让他吃个够。   今儿可终于找到正大光明的理由吃瓜咯!   屋里,双杨坐下,跟大伯闲聊了几句,方才说到正题。“是这样的,上次雨桐做的番茄酱我尝过以后,很喜欢它的味道,我女朋友尝过也说好吃……”   话未说完,大伯立马起身,“成,我这就去现摘,让她伯娘给你们熬,顶多两个小时就能做出来。”   杨乔顺没想到他这么实在,傻fufu的,哭笑不得:“叔叔别忙,我们的意思是,你们家还愿不愿意做番茄酱?”   “愿意啊,你们要多少都有。”果子能熟一年四季。   杨乔顺和女友对视一眼,“小杨家在市里是开餐馆的,他们以前买的酱来路远,味道也没你们的正……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她们家可以跟你们长期合作。”   林大伯一愣,“长……长期合作?”   “对,我爸有三家餐馆,对番茄酱的需求量比较大,如果能买到叔叔家这么新鲜的,他一定很开心。”小杨老师顿了顿,又道:“价格您放心,我爸做生意很公道。”   林大伯真傻眼了。   原以为就是来家访的,谁知还送生意上门。   做果脯是能挣钱,但没日没夜的守在大铁锅面前,本来七月份就是火炬天气,人都烘得红火炭似的。但做酱不一样啊,只要蒸熟的时候需要火,其他时候都能凉快。   像桐桐说的,能轻松挣钱,干嘛要辛苦?   “那……那你们家一个月需要多少?”   小杨顿了顿,咬着嘴唇,“大概七八.百斤吧。”   “这么多?!”   杨乔顺接口:“他们家生意可不小,说三家餐馆是谦虚的,其实隔壁市也有好几家。”女朋友的马屁得拍。   但林大伯并未被这好消息冲昏头脑,而是冷静下来,“我先做两罐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要有啥不合适的,我再改良。”也没问价格,反正相信杨老师。   小杨从小在生意人堆里长大,没见过几个这么老实的人,对林大伯感官非常好。又收了人家两个大西瓜,当天晚上就跟家里人说了。   没两天,亲自带着父母上门,带来了一个五百斤的大单。   之所以说大单,是因为单价不便宜,同样四块一斤呢!按他们的要求,不加糖,过滤得特别纯粹,浓度高,五斤番茄能出一斤酱,虽然成本比果脯略高,但工序简单,不用熬油费火,算下来比果脯还划算。   亲自参观过林家的番茄地,杨家人特别满意,还带来了事先消毒处理过的密封罐和封口机,每罐500克,冷却后封口即可。取货的车子每星期来一次,保证餐厅能为食客提供最新鲜的酱料。   ***   这段时间,张灵坤一人承担下白云山果树的除草施肥工作,顺便在山脚下搭起几个石棉瓦棚子,开始让孔雀和野鸡进厂。   待果脯暂时能缓一缓,林大伯加入,合力在山下挖通一条环状水沟,围绕整个白云山一圈,又在外扎了一圈竹篱笆,防止动物跑出来。   你一砖,我一瓦,渐渐的,果树长得半人高,三位老人闲不住,在树下空地撒了些青菜白菜种子,香菜小葱蒜苗啥的,生长周期不长,不会吸食土壤养分,到时候卖了也是一笔小小的进项。   林大伯和张灵坤不让他们劳累,可老人家辛苦惯了,整天替他们愁欠款的事,只恨不得菜叶子也能换成钱。   得亏这些小青菜的衬托,没半个月,整座白云山绿起来,姹紫嫣红,生机勃发。光远远的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说不出的舒服。   林雨桐一放假,最爱做的事就是清晨拿本书,围着篱笆墙诵读,空气清新,氧气充足,有助记忆不说,一圈下来走出细汗,身体也得到了锻炼。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三点~   ☆、070   这个暑假注定忙碌。   首先因为课业紧张, 雏鹰班又肩负为校争光的使命,全年级放50天暑假,雏鹰班只有35天,得提前半个月开学。   其次,白云山上的果树正是开枝散叶的时候,灌溉施肥除草修剪枝条简直不要太忙。一千五百亩的土地, 不比以前小打小闹,林家人和张家人忙成了陀螺,实在忙不过来还花钱请村民帮忙,就连四丫五丫也要出动。   小人儿提着箩筐,站树下捡黄桃,挑着刚落地还没生虫的捡回家,伯娘给大家做黄桃糖水, 黄桃罐头,多余的还能熬黄桃果酱, 蘸馒头吃。   大些的三丫会帮着捡草,把大人们果树下□□的嫩草用小提篮提回家, 喂猪喂鸡, 喂小毛驴和小马。   家里要卖的东西太多, 每次都得靠人背出村, 实在是不方便。上星期林大伯买了两头毛驴和马, 才幼儿园孩子那么高,还没断奶。毛茸茸,肥嘟嘟的, 可招孩子们喜欢了,主动承担下喂养它们的任务。   强子和阳子跟着大人们干活,大丫二丫就帮忙送水送饭,雨桐在家做饭,连三叔三婶也来帮忙,每天挣三十块工钱和两顿好饭。   几乎全村青壮年都被发动起来,赶在雨季来临之前把杂草除尽。   到了雨季,那又是全村上山找鸡枞和野生菌的日子,勤快的家庭,一个假期能找两三千块钱,一家老小吃喝都够了。   林家以前卖鸡枞和鸡枞油攒下不少老客户,村民们都信任他们,把山货拿给他们,让帮忙卖,从中赚点小钱。   林大伯从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几十块进账居然成了“小钱”。   王小东想去首都都想疯了,来家里邀约不下十次,林雨桐始终坚持不出去。   心道:浪哥以后有苦日子过咯,这么财迷的女生我他妈真是第一次见!   ***   华国,首都,2000年7月29日。   埋头实验室的某人打了两个喷嚏。   “沈浪怎么,感冒了?”   “实验室空调温度低,你回宿舍加件外套吧。”为了保持计算机良好的降温性能,实验室里温度不到二十。   沈浪摇头。   几个师兄挤眉弄眼,“哎哟,肯定是有人想他了呗!”   “话说,阿浪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对象没?”他人生得高大,性格又沉稳,常让同学有“年纪大”的错觉。   “这么帅的小伙子肯定不愁对象,哪像你胡子拉碴,女孩看见都得吓跑。”说话的是师姐,整个师门唯一的女生。   “对对对,我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我粗枝大叶不懂体贴,也不看看你有个女人样没,头发比我还短,大短裤比我还宽,整天守在实验室……”   “噗嗤……”   “哈哈哈,师兄这可别是虚张声势啊,说不定搓衣板都换几块咯!”   原来两人是一对儿,同在实验室,粗糙惯了,沈浪一时没想起他们都快结婚了。   “嗯哼,老板来了。”   “贺老师。”   所有人赶紧把注意力从小情侣身上收回来,口里叫着“老师好”,眼睛却一丝不苟盯着手下的集成电路。   中年男人哈哈一笑,“里头这么冷,大家出去外面动动。”   整个师门面无表情:“……”华京三十七.八度的夏天,贺老师你是认真的吗?   贺一鸣是科大99级少年班班主任,同时也是全华国最大的超级计算机实验室负责人,每年负责将少年班里最有天赋的学生选拔进实验室。别看名头不小,责任重大,可他典型的理工科男,大大咧咧,说话图痛快,从来不计后果。   为此没少得罪同僚。   但他本人硬是靠着突出的科研能力,以五十岁不到的年纪,屹立于科大不倒。   “沈浪啊,老师跟你商量个事儿。”   沈浪摘下手套,默默跟他来到窗边。   “过几天R国的超级计算机高峰论坛,我想让你去,所以……把假销了。”   沈浪挑挑眉头,R国在超级计算机上的研究水平处于世界顶尖水平,华国目前只能算第二梯队的国家,这样的机会本来轮不到他一个大一新生,可以想见,为了帮他争取到这个名额,贺一鸣肯定下了苦功夫。   可他,已经半年没见过那个女孩了。   “对不起老师,我跟朋友约好下星期要回去一趟。”既然她不来,那他就回去。   贺一鸣颇为意外,“我相信你知道机会的来之不易,朋友什么时候都能见,不缺这一次半次的。”   沈浪坚定的摇头,有些人,比前途重要。   “你再想想,别忙着拒绝。”贺一鸣走了两步,“对了,无论最后能不能去,都把证件给你师姐,她帮忙办护照。”   晚上十点半,出了实验室,沈浪双手插兜,走在校园里百无聊赖。   荣安这个季节最高温也就三十度,到了这个点儿凉快下来,在石桌上放上西瓜和菊花茶,洗净的葡萄,一副扑克牌,就是一个惬意的夏夜。   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在看书,见他进门转头打声招呼,推推眼镜,又继续扎进知识的海洋。   沈浪换上拖鞋,抱着洗脸盆出门,冲个凉好睡觉。好在宿舍洗澡间是公用的,凉水管够,洗完整个人清爽不已。只要不动,这份清爽应该能维持到入睡。   “阿浪,电话。”   沈浪疑惑,以为是王小东打来的,面上不动声色擦了两把头发,心里却有点期待。她会临时改变主意吗?   当然,嘴上也得稳住,淡淡道:“这么晚还不睡?”   那头没声。   沈浪也不以为意,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紧张,“她……会来吗?”   电话里还是没声。   他的心好像“咚”一声掉进漆黑的河里,潮湿,阴凉,不舒服。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小东听,“哦,不来也没事,我下星期回去。”   “你要回来?!”电话那头忽然出现一把软软的女声。   沈浪一愣,猛点头。   忽然想到她看不见,又赶紧道:“对,明天中午就去买票。”   林雨桐能听出来他的激动和喜悦,不知怎么回事,心里有个地方像被柔白的羽毛拂过,软软的。她知道,一开始他就把她当王小东了,他口中的“她”就是自己。   他的意思……是期待自己去华都吗?   雨桐轻轻咬住嘴唇,“嗯,那个,要不你别回来了,大老远的,来回车费七百,都够你两个月生活费了。”这家伙不知道钱要省着花,那年一无所有就敢花五千大洋买摩托,也不知道自己不盯着这一年,他又买了啥。   “过日子不能这么大手大脚,有时要想着无时,未雨绸缪懂不?”   少年嘴角翘起来,“嗯。”   “还有啊,你的钱都借我们了,手里有用的没?我奶不是说让你没钱就跟大伯说嘛。”说着说着,她有点不开心了。   这傻子,以前一天只有一顿饭吃也从不跟人说,那么高的个子,硬生生饿成两根筷子,现在没钱是不是也饿肚子?   雨桐忽然想起来,这个学期再写信,他已经很少提生活小事了。“喂,你现在一天吃几顿?”   “嗯?”   “一天几顿饭?”   沈浪满眼狐疑,“三顿,怎么了?”   “那打肉菜吃不?”   “吃。”   林雨桐不信,“那你告诉我,你们食堂最贵的肉菜是啥,多少钱。”哼,说不出来就是骗小狗!只恨没手机,不然得让他每天拍餐盘照片。   少年眉眼舒展,揉揉太阳穴,“白云山怎么样了?”   一说起这个,林雨桐可有一肚子的话了。从他走后,翻山,暴晒,肥土,挪树苗,扎篱笆,引水……以及最近的果脯和番茄酱,嘚吧嘚吧嘚,一时间倒停不下来。   少年一手拿话筒,单手抱胸,靠在墙上。   外头微风阵阵,吹散了夏夜的燥热。   屋内其他四人对视一眼,蹑手蹑脚来到座机旁,竖着耳朵。   “嘘,是姑娘!”   “哟!阿浪春.心萌动了?”   “也不知是谁家女郎,撩得阿浪心儿荡漾。”   “噗嗤……”   沈浪也没注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听筒旁已经多了四个黑黝黝的脑袋。   大长腿一蹬,“走开。”   兀自说得起劲的少女一顿,“你旁边还有人吗?”   “有啊。”其他四人异口同声,说的普通话。   林雨桐猜到是他的室友,大大方方打招呼:“嗨,大家好呀。”   “妹子好,放心不用查岗,你家阿浪乖着呢。”   “就是,阿浪最爱的是实验室,我们以人格担保,他每天早出晚归,绝对没时间搞花花肠子。”   雨桐又笑了,大男孩们还挺有趣的。他这几个室友她都有印象,信里说过,个子最高的是内蒙的,听说家里有几十头牛,特产是牛肉干和纯正的奶茶,为人也最豪爽。普通话不标准的是浙江的,家就在古镇,一街的油纸伞,性子也最为温吞,几乎从不发火。   正想着,电话里传来沈浪的声音,“别听他们瞎说。”   雨桐红着脸,“哼,谁会当真。”明明就是瞎说,她是会查岗的人吗?   呸呸呸,他们啥关系都不是,查什么岗。   今晚的沈浪异常喜悦,所有人都发现了。   “奶奶身体好吗?”   “还行,我都快气死了。”   “怎么了?”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出她嘟着嘴巴皱着鼻子的小模样,少年眉眼愈发温和。   “还不就是林老二,他回家跟大伯吵架,害奶奶伤心……想不开……还好抢救及时……可惜眼睛坏了,你回来她都不一定认得了……”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自从知道真相后,她从未跟人说过,再恶的果总要一个人吞。她不能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只能看着他们拙劣的“演技”哭笑不得。   可现在,有个值得信赖的朋友静静地倾听,随她发泄,或是骂人,或是赌咒报仇,都不用担心他会阻拦自己。   那口堵了多时的恶气,仿佛找到了出口。   “我好气,你知道吗?”   “嗯。”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他有心吗?父母和子女本该是这个世界上牵绊最深的人……”想到他有个那样的养父,雨桐怕勾起他伤心事,硬生生刹住话题。   最后,这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在她心疼电话费的最后一秒,听见他说“明天再给我打好不好?”   也不知是哪来的心软,她居然鬼使神差答应了。决定话费就从利息里扣。   夏夜,室友们问:“阿浪你喜欢这个女孩什么地方?”   沈浪不假思索,“善良。”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在下午六点哦~   ☆、071   第二天, 林雨桐如约给他去了电话,同时说好,她高三暑假一定去华都玩,但他不能回来。   废话,他在这边无亲无故,瞎子都知道回来为了谁。   她不舍得他为自己花这个冤枉钱。   没办法, 上辈子穷怕了,现在虽然有钱了,她扣扣索索的毛病却已深入骨髓。大梅不止一次打趣她“全身上下最贵的就是内衣”,明明手里捏着小金库,买衣服却永远只买几块钱的破烂货,一件劣质白衬衣穿了三年。裤子还是几年前的的确良,城里早没人穿这布料了。   但饶是如此, 她人生得好,个子高挑, 该有的地方都恰如其分,就算是破烂货也能穿出气质来……真是让大梅“恨”得牙痒痒。   雨桐也觉着自己现在的身材就是上辈子最羡慕的“衣架子”, 脖颈修长, 穿啥领都好看。肩宽腰细, 胯也宽得恰如其分, 穿啥都能体现出曲线……关键还有一身晒不黑的白皮。   俗话说“一白遮百丑”, 她是真正体会到了。明明跟上辈子一样的五官,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哎呀,怎么又臭美起来了!   她赶紧把衣服穿上, 镜子里的美好被挡住,脸蛋红晕却消不下来。原来自己也会沉迷美色啊,还是女.色!   “桐桐姐,对面老杨叔叫你接电话。”三丫扎着两个小辫子,咚咚咚跑进屋。   “咋脸这么红?姐生病了吗?”她很聪明,爱掐尖的毛病被舅舅舅妈纠过来后,又是个惹人爱的小萝莉,还会关心人呢。   “嗯哼,没,天太热了。”顺便用手扇扇,应景。   八月份翻山越岭是真热,中途还要避开有可能出来洗澡晒太阳的各类蛇,还有动辄“噗通”跳水吓人的青蛙癞.蛤.蟆,胆战心惊爬到山顶,姐俩都快热成狗了。   “老杨叔,电话还在线不?”   “在在在,赶紧的。”   林雨桐以为是沈浪又打来了。那小子自从解锁跟她打电话后,隔三差五挑着大人不在家的时候,总要跟她聊几句。   “怎么又打来了,电话费不花钱呐?”   对方一愣,“你好,请问是陈瑶女士吗?”对方似乎是没想到“女士”声音这么年轻。   不,明明是稚嫩。   “我是。”林雨桐下意识环顾四周,见三丫坐在几米开外的草墩上扇扇子,杨家人也看电视无暇他顾,才捂住话筒说话。   “是这样的,您让我们查的事已经查到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面谈?”对面的人很有职业素养,内心疑惑但还是称“您”。   林雨桐眼睛一亮,“怎么说?”   “目标人物确实怀孕了,目前已孕34周,昨天开始联系接生大夫。”因为没两周就开学了,再不生可就包不住火了,就算还没足月,也只能“忍痛”剖腹了。   雨桐怕消息有误,林老二和陈丽华又防她防贼似的,想要亲自打探基本不可能,索性花钱从省会找来一名私家侦探。当时花了两千块还觉着心疼,现在看来,这钱花得还挺值。   当然,更值的还在后面。   “那她人呢?”   “隔壁县水牛乡响水村18号,以回家照顾婆婆的名义。”   呵呵,照顾婆婆……还是不咒奶奶就不死心啊。不过,林雨桐也疑惑,以她上辈子接触半年的记忆看,他们没亲戚在那边啊。   似乎是猜到她的疑惑,侦探解释道:“那户人家是林树梁同事的老家亲戚,该同事是他一手招录提拔的农村大学生,在单位唯他马首是瞻,日常生活中也是随叫随到,鞍前马后。”   林雨桐佩服,没想到以他的人品还能招到马前卒,不容易啊。   “对了,此男名叫曹敬,您有印象没?”   雨桐愈发不解了,曹敬,曹敬,应该没听过这名字,侦探为什么这么问。   “曹敬的堂兄,名叫曹轩。”   “是市一中那个曹轩?”   对方轻笑两声,“对。”   林雨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套路了。曹轩是市一中老师,还是他们年级的级长助理,虽然不给他们上课,却人尽皆知。   为啥?   名声不好呗!   欺上瞒下,邀功拍马,甩锅一流,形容的就是曹老师。去年刚报道时对着陈主任点头哈腰的年轻人就是他,林雨桐当时还好奇这是哪一号人物来着。   学生里都知道他“一心向上”,压根无心教学,可领导看到的却是兢兢业业待学生如朋友的年轻人,每当陈主任当众赞赏他,台下学生都是嘘声一片。   每次的年级大会也算一大奇景。   话说回来,侦探直接套路她是否对曹轩的堂弟有印象,是怀疑她跟曹轩有关系吗?那她伪造的“陈瑶”还有啥用。   林雨桐顿时气馁不已,能干私家侦探的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陈女士您放心,我们这份工作第一要义就是保守秘密,不该我们知道的绝不探听,不小心知道也绝不会说出去。”   “嗯,希望你们说到做到,不然……当然,我相信你们不会干砸自个儿招牌的事。”自以为社会气息浓厚的“威胁”,却哪里知道在人眼里就是虚张声势。   对方笑了笑,“曹轩和曹敬都是不会放过机会之人,女士您若认识他们,一定要小心为上。”   这个善意的提醒,林雨桐欣然收下。“还有呢?”   “陈丽华和林树梁的感情这两年似乎不太好,每个月总有十几天在吵架。陈丽华性格强势,常一言不合将丈夫赶出家门,抑或自己离家出走,有时两天方才归家。”   林雨桐虽有思想准备,可也没想到他们感情居然破裂到这地步。那次的红籽事件后肯定会狗咬狗,她也乐见,倒没把侦探的话放心上,“还有呢?”   那头一顿,“他们感情不和已久,根据孩子怀上的时间推算,可能……”他轻咳一声,“时间节点不太明朗。”   “什么意思?”   按理说要真有人生阅历的“女士”,听前半句就知道意思,应该不会问这么傻的问题。侦探摇摇头,雇佣自己三个月的“金.主”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啊。   黄毛丫头。   “孩子可能不是林树梁的。”   “啥?!”林雨桐吓得听筒都握不住。   三丫听见她的惊呼,赶紧屁颠屁颠跑过来,“桐桐姐咋啦?”   “没事没事,你乘凉去啊,好了我会叫你。”   三丫好奇的打量两眼听筒,仿佛要顺着电话线看到那头的人,可惜以失败告终。   林雨桐重新捂好话筒,小声道:“你刚才说啥?”   对方还沉浸在“桐桐姐”里,迅速回过神来,“陈丽华的孩子可能不是林树梁的骨肉。”   “你……有啥证据?”心跳得极快,立马就要从胸腔蹦出来。   卧了个大槽,这是多么刺激多么讽刺多么痛快多么……喜闻乐见的事啊!   “我在调查陈丽华暂住地期间,发现她每周五晚八点至十点期间,都会往阳城市的两个座机打电话,一个是家里的,另一个是她学校办公室。”   这时候躲单位的人还来不及呢,风头都避到乡下去了,怎么可能还跟同事联络?   除非是“非同一般”的同事。   原来,就在林老二偷鸡不成蚀把米那段时间里,陈丽华所在的幼儿园来了位新出纳,长得那叫一个英俊帅气,打扮那叫一个时尚潮流,梳着时下最流行的“两片瓦”,牛仔裤白球鞋,站在一堆中年妇女中是真正的鹤立鸡群。   而且他来头不小,还是园长的亲弟弟,也就是时任区教育局局长的亲弟弟,一门全是教育系统内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搭上他可不就是搭上升职直通车嘛。   可惜,这只”鹤”已是有妇之夫。   陈丽华十几年前跟林树梁也是自由恋爱成的,吵闹归吵闹,外心是真没有。可谁知这位新出纳英俊潇洒,巧舌如簧,既有年轻人的似火热情,又有已婚男人的成熟稳重,今儿送水果,明儿送手表,明里暗里讨好一年,就是石头心也给捂热了。   外头有了年富力强的出纳,年过四十的陈丽华只觉着自己焕发了第二春,整天描眉画眼,涂脂抹粉,工资大半拿去买衣服,家用全靠林老二一人维系。   眼见着半年一分钱没存下来,林老二也不干了,她的钱可着劲的花自个儿身上,凭啥他的钱就要做家用?他买个公文包都被她叨叨叨半年。   你一大男人不想着怎么挣钱让我们娘俩过上好日子,一天尽琢磨老娘钱花哪儿了,你还是男人吗?   于是,俩人又开启新一轮吵闹,甚至演变到互扇耳光……当然,被打的永远是林老二,他还不敢真还手。   家里越闹,越是衬托出外头那位的好。陈丽华一颗少女心彻底放出纳身上,巴不得天天吵架才有理由出去厮混呢。而且,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好,在单位上一副“我们不熟”的模样,连工作餐都不坐一张桌,同事里竟无人知晓他们的奸.情。   没多久,就怀孕了。   林雨桐有理由相信,林老二目前为止绝对还被蒙在鼓里,可陈丽华肯定知道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作为母亲,又是生养过的,基本常识肯定有。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现在林老二头顶可以放羊了,还挺可怜的。   当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才不值得同情呢。   此时的她只是无比庆幸,幸好当时没有冲动之下去教育局举报,不然以这帮人的势力,举报信半路说不定就被截了。反倒打草惊蛇,让陈丽华疯狗似的追着咬。      ☆、072   2000年8月19日, 星期六,天气晴。   天亮得早,窗外的鸟儿唧唧喳喳唱起歌来,翅膀“扑棱扑棱”的,林雨桐闭着眼睛伸个懒腰,明明还没到起床时间呢。   没想到腿伸出去却碰到一个软软的小东西, 随即,被窝里传来“嘻嘻”笑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突然掀开被子,“呜哇!”   见她没睁眼,小姑娘失望极了,“姐姐,有没有被大老虎吓到?”   林雨桐揉揉眼睛,“你不是大老虎, 是小可爱呀。”   五丫“咯咯”笑,“姐姐也可爱, 是大可爱!”   “五丫,你姐醒没醒?”乔大花站院里大声问。   五丫赶紧“呲溜”爬起来, 扒着窗台, 用带窝窝的小胖手掀开淡蓝色的薄纱窗帘, “醒了, 我姐肚子咕咕叫, 羞羞啦。”   乔大花笑道:“那快叫她起床,饼烙好了。”   小丫头忍不住自己“咕唧咕唧”咽口水,坐在林雨桐身边扰人清梦:“姐姐起床床叭, 饼饼烙好了哦。”   林雨桐故意闭着眼睛装睡,看她还能使出啥花样。昨晚为了跟她睡,小丫头天没黑就抱着小枕头小被窝赖家里不出去,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轮番劝了半天,硬是劝不回去,又舍不得打骂,只能随她咯。   果然,见她还是没醒,五丫自言自语:“饼饼好吃,有鸡蛋,豆沙,玫瑰,蓝莓……呲溜。”没忍住自己先咽口水了。   她还生怕口水不争气滴落到姐姐的被子上,用胖乎乎藕节似的手臂在嘴边抹了一把,“可香可香了。”   林雨桐悄悄咪咪睁开一只眼,见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眼睛又大又圆,真是说不出的可爱,居然有种自己是“坏姐姐”的错觉,“你唱首歌给我听,我就醒了。”   “好叭。”   她轻咳一声,“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   五丫说话晚,会说整句那天就开始会唱歌,电视里唱啥她听两遍就会,特别有天分,简直是行走的百灵鸟。大人们爱听她唱,上山干活都会让她唱首歌来听听,她也不害羞,说唱就唱。   这两年已经成了家里公认的活宝,小可爱。   睡美人在小可爱的歌声里悠悠转醒,对她无疑是另一种鼓励。   看吧,我的歌声这么厉害,连桐桐姐听了都会从沉睡中醒来哦。小丫头愈发得意,挺挺小胸膛,“吃饼饼咯!”   “喏,那两个是玫瑰馅儿的,给你们留着呢。”乔大花指指灶台。   雨桐把盘子端出来,五丫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铺一块草绿色方巾,“姐姐放这儿。”   林雨桐又用滚水冲了一壶菊花茶。今儿特意选的白菊,虽然清热效果不如□□,但滋味甘美,清肝明目,适合小朋友喝。   五丫先小小的喝了一杯茶水,用小胖手“哼哧哼哧”把一块饼子掰成两半,里头是紫红色的馅儿,和一粒粒米白色的核桃仁花生米。   院里玫瑰花开得好,从没喷洒过农药,伯娘就把花瓣摘下来,晾干,糖水里浸渍两天,合着花生米核桃仁糯米粉拌在一起,就成了香喷喷的鲜花饼。   不止好吃,颜值高,而且还有疏肝解郁,消食化滞的功效,老少皆宜,尤其孩子们都是抢着吃。   林雨桐知道奶奶舍不得吃,都给她留着,掰小块塞老人家嘴里。   “唔唔……臭丫头,你奶又没断手断脚。”   “就想喂奶奶嘛,小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喂我?”   “那当然,你这小黑猴挑得很,这不吃那不吃,要不是你伯娘心善拦着,我早把你扔山里喂狼咯。”   雨桐知道她奶就是嘴硬,全家最最疼她的人,哪舍得扔嘛。正要甜言蜜语上阵,忽然听见她奶道:“今儿怕是要有喜事儿,喜鹊老早就叫个不停。”   “你的宝贝孙女明天就要开学啦,哪有喜事啊……”这个假期眨眼就过完了。她现在特依赖奶奶,每天不让她干活,扒拉着一起做饭,一起喂猪,一起洗衣服,仿佛一刻也舍不得分开。   忽然,大伯神色尴尬的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背背篓的伯娘。   乔大花看看天色,太阳还没升起啊,“咋这么早就回来?”   林大伯一声不吭,放下锄头,坐石坎上出神。   乔大花被这架势吓到,“咋啦这是,灵芝你来说,是不是跟谁闹架了?别怕,我这就去,骂不死那些不要脸的红眼病,一天天活儿不干,专盯着咱们琢磨,一肚子坏水儿……”   “不是,妈,没有没有。”张灵芝神色为难。   林雨桐也急了,“伯娘,到底咋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林大伯站起身来,小声跟老妈道:“老二家孩子今儿办酒,刚打电话来。”   林雨桐一看他们都瞒着自己的样子,瞬间就明白过来,昨天私家侦探打电话来,说陈丽华生了,是个带把儿的。   “我听到啦,雨薇多了个弟弟是吧?”   三个大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接话,害怕伤害到她,倒忘了深究她怎么知道的。   伯娘委婉道:“桐桐别难过,多一个保护你的人,是好事呀。”   林雨桐冷笑一声,“我才不稀罕呢。”又不是没人保护。   不知为什么,此时她脑海里浮现的是沈浪的身影,那个高瘦的男孩,连湍急的河水都拦不住他。   “傻丫头,甭管他保不保护,咱都不去看。”   “对,有骨气。”大伯咬咬牙,本来就断绝兄弟关系了,老二打这电话来不就是炫耀嘛?   炫耀没有家里帮忙他也能找到法子生下这孩子。   对于超不超生啥的,林大伯倒没有多想,反正身边也不少这样的例子,麻木了。只是觉着对不住桐桐,还要让她去亲眼见证父母对另一个孩子的宠爱,太残忍了。   林雨桐反倒淡然,“去,怎么不去。”   众人大跌眼镜,这孩子不会是气傻了吧。   “这对他们来说是喜事一桩,我们自然要去。”不去怎么看热闹。   乔大花兴致缺缺,“我不去。”   不说懒得看陈丽华嘴脸,自从死过一回,她对老二那颗慈母心也彻底死了。他不把她当母亲,她凭啥再将他当儿子?   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白云山顺顺当当,孙子孙女学业事业有成,老二过成啥样都跟她没干系。   当然,林大伯也不去。身为男人,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的。   雨桐要去,大人们只当她是孩子气喜欢热闹,“阳子妈跟桐桐去,别让她吃亏,要看着他们说话难听你们就自个儿打车回来,别省钱。”   张灵芝应下,两个人迅速换好衣服,意思性提了二十个鸡蛋,大伯将她们送到班车站,说好下午六点半再去荣安接她们。   林雨桐还是挺佩服林老二脑子的,这么大的事,凭空多出一个孩子来,他居然还敢请客吃饭。她们到的时候客人不多,只有几个他们两口子的至交好友,沙发上坐着一对戴金丝眼镜的老人。   女的抱着一个蓝粉色的襁褓笑得合不拢嘴,“哦哦,小乖乖,乖孙孙,这眉毛这鼻子,长得可真俊呐!”   陈老爷子也附和道:“是长得俊,比雨薇好看。”   正摆弄新得的小灵通的林雨薇:“……”哼!大家都喜欢弟弟!   她嘟着嘴,一抬头正好看见林雨桐,眼睛一动,“快来看弟弟,长得可俊了。”   不能光我一人难受。   林雨桐看着浓眉大眼的白玉团子,听说出生就有八斤半,哪里像是早产儿?再看看红光满面的林老二,她憋笑都快憋死了,嘴里还得附和,“嗯,是真俊。”   不然人还不高兴。   陈丽华人在卧室,耳朵随时关注着客厅,“雨薇,快给你姚叔叔换茶,要浓浓的碧螺春。”   林雨薇嘟着嘴,走到一个年轻男人面前,不情不愿道:“姚叔叔,我帮您换茶。”   男人忙笑着将茶杯递给她,顺便走到陈家两老跟前,弯腰看着小婴儿,“这宝宝是真俊啊,浓眉大眼,看着就机灵,以后铁定聪明,像他爸。”   陈外婆若有若无的看了林老二一眼,把孩子递给男人,“小姚来抱一抱,这半年多亏你在单位帮着丽华。”   男人抱上孩子,心满意足,一个劲念叨“真像他爸”,林老二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林雨桐憋笑憋到肚子疼,使劲掐着虎口才忍住,听陈外婆问他“出纳”工作忙不忙,啥时候有调动打算,在局里的二哥有没有消息……这他妈就是陈丽华的姘头啊!   他左一句“真像他爸”右一句“真俊”,夸起自己可毫不客气啊!   啥叫无耻,啥叫不要脸,这位姚出纳真是演绎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   只可惜林老二像个傻子似的,还以为别人夸他呢,跟他勾肩搭背认“好兄弟”。   这剧情,林雨桐只能用一个“刺激”来形容,喜闻乐见!   沙发上还有个熟人。   “林雨桐也来啦?做好开学准备没?”   雨桐淡淡的瞟了一眼,“哦,曹老师。”   曹轩身边还有个年轻男人,五官跟他有点相似,都是大脸盘子厚嘴唇,应该就是帮着藏匿陈丽华的曹敬。   曹轩却似乎没看到她的冷淡,“来老师这边坐,再等等啊,饭待会儿出去饭店吃。你旁边这位是……”   林雨桐挽着伯娘,也不过去,“家人。”   他一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自己十七八岁大姑娘,坐他旁边像什么话,也不嫌害臊!由此可见,林老二混得也不咋滴,麾下都是些不着调的。   一路憋笑终于憋到饭店,陈家二老坐上位,林老二陈丽华坐旁边,雨薇正想一屁股坐妈妈身边,陈老太太忽然瞪了她一眼,转头谄媚道:“小姚辛苦了,刚才不是说让乖乖认你作干爹嘛,快坐你干儿子身边去。”   “对对对,宝宝能认小姚当干爹,我都替他高兴。来来来,亲家快坐这边儿。”   林雨桐无比同情的看了林老二一眼,人“狗男女”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哎哟,算了算了,实在没眼看。   再看就要瞎了。   没一会儿,酒菜上桌,雨桐再没时间同情他,劝着伯娘赶紧多吃几口好的,得抓紧时间啊……   果然,酒酣耳热之际,包厢门被人敲响了。   曹敬自告奋勇打开门,“请问你们是……”   “你好,林树梁和陈丽华同志在吗?”   包厢内一愣,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位不就是陈丽华同志吗?”有个小年轻指着臃肿的陈女士,亮出证件,“你好,我们是阳城市金牛区计生办的。”      ☆、073   林老二的腿立马就软了, 只听“哐当”一声,又是“噗通”,他居然踢开椅子,直接跪……跪了?!   林雨桐极力控制自己面部表情,不能笑!   “同……同志,我们只是给朋友庆祝, 你……你们是……”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老爷子嫌丢人,赶紧给他拽起来。也难为六七十岁的退休老干部了,拽得老脸通红目眦俱裂神情扭曲,“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马虎,担心些,让两位同志见笑了。”   谁都能听出来他的咬牙切齿,农村女婿就是没见识, 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计生办工作人员似乎是没少见这样的场面,年纪大那个板着脸:“有人举报你们超生, 我们来核实情况。”   年纪轻那个拿出个小本子,“谁是林树梁?”眼神早已落到林老二身上, “阳城市第二小学校长?”   林老二愣愣的点头。   “你就是陈丽华?现工作单位为金牛区机关幼儿园教师?”   刚顺产下巨大儿的陈丽华, 本就苍白的脸愈发全无血色, 只敢低着头, 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孩子是躲在村里生的, 不敢上医院,只在当地找了个接生婆,胎儿过大, 足足疼了十几个小时才生下来。   命都去了半条。   她原本就为了苗条有意控制体重,孕期吃的营养全长儿子身上了,现在才产后两天,正常女人都正严严实实坐月子呢。她可好,为了跟姘头在一起,硬是大热天穿着棉衣出门了。   现在一被吓,冷得牙齿都打颤。   确定了身份,“你们是否于十七年前生育双胞胎女儿?”   这是不争的事实,俩人点头。   “双胞胎女儿是否健在?”   废话,都好端端在现场呢。   “双胞胎女儿是否身体健康,智力正常?”   “是。”   年轻人指着襁褓问:“那这孩子叫啥名儿?跟你们啥关系?”   林老二一听,前面的问题是铺垫啊,人立马软了,直接求饶,“我……同志,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什么你,给我回来坐好。”陈老爷子终究是几十年的老干部了,一开始被惊得说不出话,待反应过来,立马想到对策。   林老二是知道岳父大人本事的,他这一声吼,犹如平地惊雷,又似水中浮木,让他一瞬间找回了主心骨,冷静下来。搂着陈丽华坐下,还安慰的拍了拍老婆的肩膀。   可惜陈丽华只忙着对姚出纳使眼色,正烦着他呢。   “小同志你们好,金牛区计生办我知道,你们头儿春节还跟我喝过酒呢,他啊就喜欢你们这些小年轻,工作积极,不怕苦不怕累……要是能把冲动的性子改一改,以后必成大器。”   林雨桐上辈子也只见过一次这位亲“外公”,只知道林老二和陈丽华很怕他,犹如老鼠见猫,没想到是这样的官油子。恩威并施,年轻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年纪大那个可不吃这一套,“不知老先生怎么称呼?”   “陈丽华是我闺女。”   “哦,那就是陈老先生。不知道您跟我们头儿交情好,今儿出门头儿特意交代要核实清楚举报内容,倒是没说您这边……要不这样,您也别为难我们,人我们带回去,您要有啥不方便的到时候跟我们黄主任说。”   就差明摆着说:我们领导跟您不熟,少来攀交情。   半个月前刚爆出某知名大导演超生的新闻,全国上下十亿双眼睛盯着,作为反面教材罚了上亿的款,下面大会小会不断强调计生工作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恰巧前几天省计生委员会收到匿名举报信……都捅到省上,又是风口浪尖的时刻,这典型必须得抓。   省里下达到市里,市里压到区里,他们这些小科员只能执行。   林雨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都快乐开花了,忍他们半年,就为了这一刻。   “等等,我老糊涂了没听明白,你们说谁超生来着?”陈老头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很有两分退休前的架势。   “林树梁和陈丽华,作为国家单位工作人员,在已有健康双胎的前提下,超额生育,违反了《华国人口与计划生育法》《计划生育技术服务管理条例实施细则》。”背起法律法规,年轻人信手拈来。   陈老头呵呵一笑,“你们搞错了,我闺女和女婿没超生,襁褓里这孩子不是他们的。”   “那是谁的?”   老头还未说话,曹敬主动站出来,“是我姐姐家的,对不住让你们误会了。孩子身体不好,让我帮忙带来城里看病,林校长心好,非说要请我们吃饭,这不就……给贵单位添麻烦,实在对不住。”   两个工作人员一愣,又白又胖哪是生病?不是亲生的能被陈丽华抱怀里?   这不睁眼说瞎话嘛!   可林陈不承认,其他人都跟着“作证”孩子是曹敬姐姐的,把孩子姓名出生日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曹轩一个劲拉着林雨薇不让她说错话,简直编得□□无缝。   林雨桐再次感慨,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群演也有演技要求啊。   “你们没搞清楚情况就咋咋呼呼,惊扰了孩子,还坏了我们的酒席,留下姓名,这事我会跟你们上级主管单位投诉。”陈老太以前不是好相与的人物,年轻时候就是靠着当过红.卫.兵头头,才凭着初中都没毕业的学历搞到正式工作。   有这样逞威风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诶你们工作证呢?刚不是挺威风,这愣头青好像姓李是吧?现在可是法制社会,我记住你们长啥样,还就非投诉不可了!”   不但一无所获,还被人威胁投诉,这法是执不下去了,俩人灰溜溜出门。   剩下林雨桐也傻眼了,啊喂,等等,叔叔你们是执法人员啊,不能这么快气馁啊!不是应该百折不挠坚决维护法律的尊严吗?   门外。   “我呸!本来就是陈丽华的,你看看她那模样,不是生孩子是干嘛,大夏天穿棉衣……还有林树梁那高兴劲儿,不是他的是谁的?”   年轻人愤愤不平,中年人安慰的拍拍他肩膀。   “不行,这气不能白受,那老太太说的啥话,还要投诉咱们,我今年还在试用期,被投诉就甭想转正了。”   年轻人家里也有点背景,还真没受过这种气。又有点后怕,“哥,你说她不会真去投诉咱吧?”   中年人淡淡一笑,“别急,既然要玩,那就陪他们玩到底。”   耍赖抵死不认的他又不是没见过,只要孩子已经生出来,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本来嘛,大家都在一个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要痛痛快快承认,有啥话回局里慢慢说,求求情走点关系也许还能解决,谁知道他们玩这一招,不止不认还当众让他们没脸。   投诉?呵,看谁先玩完!   前半场林雨桐看得津津有味,后半场出乎她意料,但当着大家的面,她也得装作担心的模样,外加伯娘真情实感本色出演,林老二也没怀疑她们。   没多久酒席就散了,各回各家。   她们回到荣安,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干脆自己走回家。   “咋回这么早?是不是老二又放屁了?”   “没有没有,是酒席散得早。”伯娘也没提计生办上门的事。   桐桐说了,糟心事别让奶奶知道,怕老人家担心,到时候又惹出个三长两短。反正老二也不认这妈了,不会再回来,她们就当不知道吧。   林雨桐实在气不过,天没黑又去了老杨叔家一趟,给私家侦探打电话。   第二天,学校开学,她只能乖乖回学校。   但好消息总是来得出人意料的快。   9月4号,星期一,普通班正式开学。下午,年级组长把她叫进办公室,“雨桐啊,你姐姐是不是生病了,咋没来上课?”   林雨桐一愣。   “雨薇上星期五没按时来报道,今天也没来上课,老师给她……哦不对,是你们家打了电话,也没人接。要不你回去问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普通班班主任非常负责,也知道她们的关系。   下午放学,估摸着林老二和陈丽华也下班了,蔡星月陪她上小区。只见林家家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没人来开。   “会不会是出门旅游还没回来?”这年代经济条件好了,兴起一股旅游热。   雨桐摇头,林老二把仕途当命根子,学校开学了不可能还在外面,铁定早早的回校打扫卫生,备着上级来检查。   她不想叫“爸爸”“妈妈”,只叫雨薇名字。“林雨薇在不在?老师让我来的,你开开门。”   没一会儿,隔壁邻居听见,从门后探出脑袋来,“别叫了,不在家。”   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们,“你们是他们家啥人啊?”   “亲戚。”   “哦,那你们还不知道吧,林校长和陈老师因为超生,还妨害人执行公务,打伤计生办工作人员,被拘了。”反正是孩子,看着也不像坏孩子,一肚子八卦快憋不住了。   “啊?!”星月吓得捂住嘴巴。在孩子们心里,被拘留已经是非常非常严重的惩罚了。   林雨桐心头一喜,“超生?”   说话的是中年妇女,平时跟陈丽华也是一个单位的,不对付,此时自然要宣泄一番。“可不是超生,半个月前我就觉着奇怪,咋老是听见孩子哭声,她还说是老家亲戚孩子来看病,我呸!人计生员都核实过了,就是她自个儿生的。”   “林校长听说已经被革职查办了,陈老师还在坐月子,也被拘走了。可怜雨薇还未成年,没有爹妈照管,只能搬去外婆家,对了,还是她学校老师来接的。”   林雨桐很不厚道的笑起来,一个革职查办,一个拘留,活该!   哼,还想谋大伯的家产,还咒奶奶,差点再次气死奶奶,活该!   “雨桐别难过,反正他们平时对你也不好。”   “嗯,我不难过。”   蔡星月却更加担心,这都难过得强颜欢笑了,还说不难过……她好朋友真是个坚强得让人心疼的小傻子啊。   林雨桐看着抱着自己想要给自己力量的好友:“……”你才是小傻子。   邻居大婶听出来,猜到她就是林校长家双胞胎之一,倒是颇为同情。“唉,你爸妈的公职怕是保不住了,听说他们不承认,是惹毛了计生员,人直接验了你妈的DNA,做亲子鉴定呢。”   林雨桐眼睛一亮,“验我妈的?”   “可不是,一验一个准,想抵赖都不行。”   林雨桐又乐了,这电视剧还有续集啊。      ☆、074   以前特殊时期养成的坏毛病, 让陈老头和老太不知收敛为何物,本来悄悄咪咪接受罚款解除公职也就罢了,偏偏被他们把事情闹大,颇有种要捅破天的气势。   事情就这么闹大了。   林雨桐在学校里听说,也不知是该说他们蠢还是横,这都二十一世纪了, 六七十年代那套早行不通了。   老师们知道全市当反面教材宣传的就是她的父母,看她的眼光都多了同情。   好好一孩子,偏有这样拎不清的父母。   到中秋节,闹剧终于告一段落,林雨薇也回学校了。   林雨桐是全校第一的学霸,大家不敢怎么着她,可雨薇是学渣啊, 以前又爱打扮,掐尖出风头, 得罪了不少同学,跟高三的小太妹结下不少仇, 听说没几天就被欺负得不敢来学校了。   “雨桐, 国庆节回家不?”何秋菊一边洗手, 一边问。   “回, 到时候你们要有空也去我们家玩。”   “真的吗?”   “好呀!你们家番茄果脯还有没?”   那东西一年四季都有, 大伯又在白云山也栽了不少,种子埋果树下,比地里种的还肥, 而且不占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几个人正说着,忽然有两个别的班的女生进门,边走边说:“你看见没,那个林雨薇被陈佳妮堵厕所呢。”   “是高三那个陈佳妮吗?”   林雨桐本想直接出门,她对厕所八卦没兴趣,对林雨薇的八卦更没兴趣。奈何何秋菊听见“陈佳妮”就激动不已,“走走走,咱们看看去。”   一路上,顺便被她科普了一把陈佳妮何许人也——市一中有名的小太妹,才十八岁,据说处过的对象有一个班之众,当然都是外面的社会人。   她妈妈是副校长,性格强势,口才了得,班主任和各科老师也管不了,看谁不顺眼就整谁,尤其女生。   雏鹰班孩子一心只有学习,不怎么跟外头接触,只偶尔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面却从未见过。当然,见了也不一定认识。   市一中像她这样家里有钱或有权的小太妹不要太多,清一色离子烫直发,大齐刘海,铆钉破洞牛仔,花里胡哨帆布鞋,妥妥的“非主流”。林雨薇虽然人不怎么滴,但审美还算在线,没与她们“同流合污”,自然招人恨。   想着,顺着右侧楼梯往上,很快来到高三这一层的卫生间门口。   “小贱.人还狂呢?信不信老娘今儿抽死你?”   “佳妮姐,抽死便宜她了,干脆弄花她的脸,看她还怎么发.骚。”   墙上传来刀子划过的声音,何秋菊吓得捂住嘴,还真动刀子了呀?以前就听说陈佳妮拽,见谁不爽就划谁脸,但在她老妈面前又乖得狗似的,大家都拿她没办法。   林雨桐转身就想走,林雨薇也不是啥好东西,凡是比她漂亮的都是她的眼中钉,书不好好念,自从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后,总妄想着靠脸吃饭……欠教训。   刚走两步,忽然听见有人道:“划花都嫌便宜她,佳妮姐看这是啥?”   “相机?”   “好东西啊,你哪儿来的?”   一把嚣张的嗓音道:“正好,咱们把她裸.照拍下来,贴公告栏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她这逼样……”语言实在太下流,女生们却纷纷附和。   林雨桐气不过,林雨薇不是啥好东西,可不代表别人可以对她校园暴力。一个女孩子,校园里全贴满了她的裸.照,以后还怎么做人?这跟直接逼死她有什么区别?   “诶你们愣着干啥,压住腿,脱她裤子啊!把她衣服掀起来,我倒要看看有多大,骚成这样,真他妈……”   “副校长来了!”   陈佳妮做贼心虚,第一反应就是她妈来上厕所了,扔下刀子往外跑,“你们不许跟我妈说啊,谁说老娘下次弄死谁。”   林雨桐拉着何秋菊躲到楼梯间,见她老鼠见猫似的跑回班上,其他几个女生也陆陆续续拿着东西出来,倒是松了口气。   没一会儿,林雨薇一瘸一拐的出来,往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哼一声走了。   “雨桐你看她还不知道感激,这种人帮她干啥?你又不欠她。”   “还好陈佳妮没看见咱长啥样,不然下次遭殃的就是你了。”   雨桐漂亮,是雏鹰班当之无愧的班花。而且她的漂亮跟那些非主流娇花不一样,她是端庄气质型,走哪儿都有气场,说不定也是小太妹的仇视对象呢。   林雨桐不置可否,她只是见不惯校园霸凌而已,跟被霸凌的人是谁没关系。   ***   当天下午,林雨薇班主任又来找雨桐,说她放学后再没回来。现在她爸丢了工作,整日借酒消愁,她妈又回了娘家,这孩子真成了没人管的,老师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雨桐。   怎么说,血浓于水。   可林雨桐是真不知道她会去哪儿,这么大年纪,也快成年了,反正丟不了就行。她也没在意。   等老师一走,蔡星月忽然道:“我……我可能……知道。”   “知道啥?”雨桐头也不抬,下个月开始上高三教材,她正忙着呢。   星月深吸一口气,“我知道雨薇在哪儿。”   “不感兴趣。”   星月不说话,过了半分钟,犹豫道:“我知道你讨厌他们一家三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讨厌的我也讨厌……但有个人我更讨厌。”   “谁啊?”   “曹老师。”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令人讨厌的曹老师。   林雨桐一顿,“他怎么跟林雨薇扯一处了?”手下的笔也停住,上次去林家小区,邻居就说雨薇被她“老师”带走了,绝不可能是班主任。   “刚我不是回宿舍洗头嘛,去食堂的时候没几个人了,看见他俩坐一张桌子吃饭,曹……曹老师还往她餐盘里夹菜。”普通关系,男女有别,谁会这么干?   实在是曹轩名声不好,他弟弟曹敬又因为协助藏匿,逃避计生处罚,中秋节前也被处理了。论理这种时候不正是恨林家人吗?都恨得可以吃林老二的肉喝林老二的血了,怎么还反对她格外关照?   男女之间可没纯友谊,除非至少有一方是傻子。   他俩可谁都不傻。   林雨桐瞬间警惕起来,曹轩想干嘛?或者,林雨薇想干嘛?   想了一个下午也没得出答案,刚好国庆节前还有一次月考,雨桐也无暇他顾,专心准备起考试来。   到了9月29号,星期五,下午五点二十,整个学校都放假了。   因为室友们要去林家玩,也各自打电话跟家里人说好了,雨桐直接从市里包一辆面包车,四十分钟到荣安镇。   有两个家是城里的,没怎么走过土路,闹着要让雨桐带她们体验一把山路,其他三个从小到大在村里长大,走山路也不是问题。   于是唧唧喳喳,一群人往陈家坪去。   城里孩子很多东西都没见过,看见一丛草问是不是兰花,看见一只麻雀也要问是啥鸟,快到村口时,忽然指着葱葱绿绿的白云山问:“上面种的啥?”咋跟周围的山不一样。   “就是雨桐家的花果山,好多好多水果呢!”   所有人顿时眼睛都亮了,“我们能去看看吗?”   林雨桐自然乐意之至,拉开篱笆墙,顺着大人们踩出来的小路,一路往上。   白云山垂直高度达三百五十多米,山脚和山顶气候条件、空气湿度,甚至土壤肥瘦均有差异。大伯看过很多农业种植的专业书籍,又咨询过阳子的意见,山脚低海拔处水份充足,气温偏高,种了许多柿子、石榴、樱桃、草莓等温带水果。   且柿子和石榴树大根深,对保持水土也有很好的作用。   山腰土壤最为肥厚,可惜空气不够湿润,种耐旱的提子、葡萄、火龙果、菠萝,价格相对昂贵一些,经济价值最高。   同时护在山腰位置,村民采摘啥的也不容易,保得住。大家一个村里住着,上下山从旁经过,顺手摘几个吃的,张家和林家都是厚道人,也抹不开面子说人啥。干脆种在林深树密的地方,把损失降到最低。   山顶海拔高,气温偏低,但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有利于糖分的储存,大伯种上苹果、梨子、李子,虽然单价不高,但胜在产量高,以后薄利多销。   所有人目瞪狗呆。   “雨桐啊,看不出来你不只是大学霸,种地也是一把好手。”   林雨桐不好意思的笑了:“纸上谈兵,鹦鹉学舌。”全是跟着大伯学的。   林大伯不愧是吃这碗饭的,为了种白云山,白天干活,晚上还得看书,很多字不认识,都是翻着新华字典看完的。这一年来整整瘦了五六斤,雨桐心疼不已。   看得差不多了,雨桐带他们回家。伯娘昨儿接到电话,知道孩子们要来玩,今儿特意早早的回来做饭。   听见说话声就从厨房出来,还没开口,孩子们都叫“阿姨”,嘴甜的还夸“阿姨真漂亮真年轻”,只是心内略为纳闷,雨桐跟妈妈不怎么像啊。   张灵芝乐得合不拢嘴,“别跟阿姨客气,快进屋玩去。”一会儿给他们端上一桌小零食,一会儿又是玫瑰花茶,鲜榨的果汁,卤的鸭脖鸭翅鹌鹑蛋土豆片藕片……女孩子们幸福得都快哭了。   “雨桐,你这是过的什么神仙日子啊!”   “还有神仙妈妈!”   “对,神仙妈妈!”   张灵芝一顿,脚步不敢动了,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嘴唇蠕动,小声道:“那个,我……我不是……”   雨桐却忽然跳过去,一把搂住她,将头靠在她愈发瘦弱的肩膀上,笑眯眯的,“对呀,我妈妈超好哒!世界第一的好妈妈!”脸蛋红通通的,不是害羞,是激动。   这声“妈妈”出口,她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感情突然有了去处。自从重生回来,她就很想叫伯娘一声“妈妈”。   可毕竟是三十出头的成年灵魂,又以伯母和侄女的关系相处了几十年,突然改口还是会别扭。   她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叫吧叫吧,她待你如亲女,叫声妈妈是应该的。”另一个小人说“这么大人了到处认妈,你好意思吗?真是有奶便是娘吗?”   小人们的拉锯赛,让她错过了很多次机会。   终于,在这一天,当着这么多好朋友的面,她叫出口了。   “哎呀,阿姨怎么啦?雨桐把妈妈感动哭了,你嘴里是不是吃了蜜呀?”   雨桐搂着比自己矮的“妈妈”,用袖子轻柔的帮她擦拭泪水,就跟小时候这个女人呵护她一样。      ☆、075   只有蔡星月和何秋菊知道, 张灵芝的泪水为何而流,为谁而流。   林雨桐紧紧搂住她,“妈妈快别哭了,她们会笑话你的。”   “怎么还跟孩子似的,五丫看到要说你变花猫啦。”   张灵芝想到小人精摇头晃脑唱歌的模样,“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顺势倚靠在她怀里。   从今儿开始,她张灵芝又多了个真正的闺女,既是小棉袄,也是小靠山呢。   没一会儿,四丫五丫也过来了,陪着几个姐姐吃吃喝喝,不到饭点小肚子就圆鼓鼓的走不动路了。   “唉, 谁让姑妈做的零嘴好吃呢?都快被喂成小猪猪了呢。”   “姐姐不胖,姐姐漂酿!最最最第一漂酿!”五丫急忙摇晃胖乎乎的小手, 表示四姐说错了。   众人被她们逗得哄堂大笑,院里全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没多久, 乔大花也回来了, 洗手进厨房帮儿媳做饭, 院里飘的都是饭菜香味儿。也不知婆媳说了啥, 再出来时俩人都成了红眼兔子。   天快黑时, 林大伯终于扛着出头回来了,身后背着一篓巨大的草叶子,毛驴和小马有半岁了,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巨多,吃不饱会跟小花一起造反。有一次从圈里跳出来,把花坛里的樱桃树啃了一半,奶奶心疼坏了。   都是小花那磨人精带坏的!   她的同班同学们,弟弟妹妹们都早被杀了吃肉几年了,她还是那死样子,瘦不拉几,黑不溜秋。   用老太太的话说,“杀又杀不得,养着又烦,还不如放归山林,眼不见为净。”   然而,小花不是你想放,想放就能放。大伯已经试过无数次,头天晚上趁夜扔大山里,人前脚刚到家,后脚就能听见拱门声。人还得跑快些给她开门,慢了猪大爷张开嘴嚎一嗓子,全村都别想睡了。   吃得多,不长肉,还矫情,不是妖精是啥?   大伯摸摸她的猪脑壳,就见雨桐帮他打好了洗脸水。   “雨桐,你爸爸力气好大呀!”   “叔叔力气真大,我爸都背不动。”   ”对,以前我见过你爸爸,跟现在一样年轻。”   林大伯正想纠正,忽然雨桐就挽住他,“爸爸听见没,他们说你个子高呢……她们还没见过我哥,那才叫高,都一米八二了呢。”   林大伯老脸一红,以为是她叫错了,又不忍心让她在同学面前失了面子,只好支支吾吾。   “爸爸,妈妈给我们做了好多好吃的,你快洗了手来尝尝,独门秘制卤鸭翅,绝对好吃到舔手指。”   林大伯确信自己没听错,她也没叫错,一时居然愣住了。   林雨桐好笑,故意又叫了十几声“爸爸”。除了一开始的紧张,居然一点儿难为情也没有,越叫越顺口。   这声“爸爸”,不是迟来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而是一辈子。   丰盛的晚餐,宾主尽欢。阳子和大梅不在家,他们屋子收拾一下就能作客房,但几个女生都想睡雨桐的屋,她窗台上放满了绿油油的盆栽,一整面墙做成了落地书架,古今中外名著诗歌散文小说应有尽有,大家都爱得不行。   大伯,哦不,爸爸干脆叫来舅舅,帮着把阳子和大梅的床搬过去,三张床一样的长度和高度,拼一起,垫上厚厚的褥子,看上去就是一张大通铺。   晚上洗完澡躺床上,何秋菊张开手脚呈“大”字,“怎么办,我都不想回家了。”   雨桐笑道:“只要你舍得,随时可以跟我来住啊。”   “舍得,怎么舍不得,我还不乐意回家呢。”他们家是典型的农村家庭,日子紧巴巴,还重男轻女。要不是考上市一中雏鹰班,又有初中班主任和乡政府工作人员亲自上门劝说,她现在可能已经被嫁人了。   “我们村有我这么大的,都嫁人生孩子了,我要不读书,十八岁就是妥妥的老姑娘。”   大家怕她难过,纷纷安慰道:“没事没事,以后考去外省就不用想这些烦心事啦。”   这个年纪的她们,总以为远走高飞就能获得自由。   其实,世界上大多数的“樊胜美”都不是没有远走高飞的能力,而是她们那吸血虫一样的原生家庭,不肯放过她们。   据雨桐所知,何秋菊的新生奖学金和第一学年奖学金全都一分不剩拿回家了。她自个儿冬天连秋裤都没一条,手套还是她看不过眼送她的。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跑操,她的手总是被冻得屈伸不利,没几天就生冻疮,疼得握不住笔。   心太实,也太傻了。   “唉,首先我得考得上;其次,我得能去上。”   雨桐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你都考不上,那别人是不是可以直接退学了?”   “就是,何秋菊你是不是找打呀?”   “再说了,只要考上,你还怕他们不给你上?怕啥,到时候有助学贷款,学费不花他们钱,生活费你能做兼职自个儿挣,上不上由不得他们。”   “什么兼职?”   “就是给小孩当家教啊,学校里帮老师打扫办公室跑跑腿啥的,厉害些可以做课题,假期还能上餐馆里帮人端盘子啊……总能挣够生活费的。”   何秋菊眼睛亮起来,“真的?你听谁说的?”   “同学。”   “什么同学啊?男的女的?”见逼问不出来,索性问蔡星月,“星月肯定知道,她才上高二,哪有就上大学的同学?会不会是……”   大家嘿嘿奸笑。   蔡星月藏不住话,没几下就“招供”了。   当知道她们居然有个同班同学上了科大少年班,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原本以为雨桐就是学霸了,沈浪居然是学神?!”   林雨桐居然替他解释起来,“他也不是什么神不神的,就是动手能力比较强,对物体结构啥的有点天赋。”   大家一听,这语气不对啊,咋还护犊子了?   于是,不用多大会儿,又挖出她宿舍书架下压着好几封华都来的信。这可不得了,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七嘴八舌“审讯”,到啥程度了,干了啥了,越问越不像话。   林雨桐脸红成猴子屁股,干脆蒙被窝里装睡……当然是躲不过去的。姑娘们把她挖出来,挠胳肢窝,抠脚心,头发尖儿扫鼻子,满清十大酷刑用上。   沈浪啊,是个很好,很值得钦佩的人。   “他怎么好了?口说无凭。”   他勇敢,正直,有担当,够努力,能吃苦,总是能用他聪明的脑袋解决很多难题。   “哟,那他就是千好万好,一个缺点也没有啦?”   林雨桐赶紧否认:“有啊!他花钱特大手大脚,一点儿也不知道精打细算,总爱买些没用玩意儿。”   大家一听,赶紧又逼着她说说,沈浪到底怎么大手大脚了,一时间屋里唧唧喳喳,聊到三点多才睡。   接下来,孩子们又待了一天一夜,10月2号大清早,林大伯……哦不,林爸爸亲自将她们送到车站,顺便把她们爱吃的水果零食都打包一份。   自此,所有人都知道林雨桐家有座花果山。每逢假期,都五六成群上门,既增进了同窗情谊,又打出了白云山和荣安镇的知名度。   到元旦节前后,林家已陆陆续续接待过五六波同学或家长。有的是来过的再来第二次,带着家长来,直接上山摘小番茄,非要给钱。   林大伯一想,城里人不缺吃不缺穿,只不过是图个体验,以后说不定是个不错的商机,遂爽快应下,收他们一块钱一斤。   既然来都来了,人也不在意这几个小钱,掏的也挺爽快。   林大伯想了想,雨桐和舅妈出谋划策,干脆又弄出个“果脯番茄酱体验日”,每周六周日可以带孩子来山上摘水果,摘后可上林家熬制,免费提供柴火和白糖蜂蜜,现摘现熬现吃,是个非常新奇的体验。   同时,知道果脯和番茄酱的制作过程,并亲自参与过后,大家都知道他们的艰辛,更知道零食的纯粹与干净,自然又促进批发。   没几天就能增加个大单。   摘了水果,看到满山遍野散养的土鸡和孔雀,大部分顾客都会买两只,养殖生意也带动不少。   反正所有收益是放一起均分的,两家人也不分你我。   白云山的果子还没结,生意却已开始步上正轨。   最显著的,林雨桐的零花钱刷刷刷的上涨。2001年1月中旬,正赶上放周末,大梅约雨桐逛街,顺便给家里人买衣服。   雨桐看时间还早,先到大梅单位等她,在护士站坐到四点半,她才匆匆忙忙换了衣服出来。   “姐最近是不是工作挺忙,都瘦了好多。”   大梅摸摸小脸,“真的吗?我也觉着累得慌,我们科室病人太多了,而且还难伺候……”   她在肛肠科。   刚开始雨桐不知道肛肠科啥意思,以为就治疗便秘拉肚子这种有点恶心的疾病,今儿去了才知道便秘其实是小儿科,割痔.疮补肛.裂挤脓.肿才是日常。   而且,男病人占大多数。   大梅又是个面皮薄的小姑娘,总跟这些部位打交道也不自在,遇到些无赖病人,还挺糟心的。   正想着,要不劝她换个科室,忽然眼前多了个熟悉的背影。   女孩及腰长发,黑色蕾丝裙子,黑色打底裤,黑色细高跟得有五六厘米高。看背影估计得有快三十岁的打扮。   但林雨桐知道,这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   林雨薇,第一次以这个打扮出现在校园里时,全校震惊。   但现在让林雨桐震惊的是,她腰上居然有双手,还是男人的手!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曹轩。   “咦,刚那女孩我咋看着像雨薇?”大梅换好衣服出来。   “嘘……”雨桐拉着她,不远不近跟在他们后面,总得看看他们玩啥花样。   好在出了门他们也没打车,依然不紧不慢走路,她们跟在后面也不会跟丢。   出了医院大门顺着大街走到第三个红绿灯右转,是一条小巷子。她们刚进去就觉着不对劲,每家“理发店”都挂着水晶门帘,里头的灯光也是紫色、粉色、玫红的。   林雨桐和大梅对视一眼,这不是红灯区吗?他们来干啥?   曹轩搂着林雨薇,在一家叫“温馨居”的小店前停下,听见他跟老板娘说“要一间房”。   而高跟鞋歪歪扭扭走了一路的林雨薇,好像是不大情愿,站门口不动。曹轩附耳对她说了什么,只见她跺跺脚,还是没进。   到这时候,傻子都能看出来怎么回事了。   大梅忽然眼圈发红,“咚咚咚”跑出去。   ☆、076   电光火石间, 林雨桐反应过来,大梅这是想到当年的自己了。   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嘘……姐别急,咱们等等看。”   大梅却急得眼睛都红了,“不行,他们……雨薇会被他欺负的。”虽然雨薇每次回老家都从不叫她“姐姐”, 压根不把她这个乡下土大妞放眼里,可大梅心地善良,现在又有点“物伤其类”。   她们猫在转角处看见,林雨薇还在门口不愿意,曹轩自己开始不耐烦了。“喂,你可别想玩花样,别忘了……”   林雨薇跺脚, 率先冲进旅馆,自暴自弃。   曹轩在原地顿了顿, 摸摸下巴,也跟着进去了。   林雨桐眼尖, 看见他们拿的钥匙上挂着门牌号, 307。   “桐桐咱们快去把她拉出来, 那男的肯定欺负她。”大梅牙齿咬得“咯吱”响, 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林雨桐犹豫, 这辈子,她不想再跟林雨薇有关系。其实上辈子她虽然在骗她利用她,但不可否认确实给了她三十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如果她最后没发现真相的话。   她还记得雨薇带她吃牛排的情景, 还记得侄子侄女围着她叫“姨姨”,让她教他们玩玩具,问她们工厂制造什么玩具,有没有变形金刚……当然没有,不过是些填充玩偶罢了。   还记得“姐夫”帮她维权,讨回辞职前半个月的工资。虽然那点钱他们压根不会看在眼里,但以他们的地位,亲自帮忙,不厌其烦,也是真的把她当亲戚了。   林老二和陈丽华确实可恶,林雨薇也确实伤害了她,可未来的姐夫和孩子并没错,他们把她当亲戚,并未因她的职业学历外貌而区别对待……甚至侄子侄女喜欢她比喜欢陈丽华更甚。   “算了算了,谁让她有个好老公。”   “嗯?桐桐说啥老公?”   林雨桐赶紧摇头,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大梅出了巷子,往公用电话亭走。   今年全市统一安装了很多电话亭,投币就能使用,八毛钱一分钟。   她先去小卖部换两个硬币,熟练的拨通110,“叔叔叔叔,我看见有个姐姐被欺负。”娇娇嗲嗲,纯正的萝莉音。   接线员是个男的,听起来年纪不大,安慰道:“小妹妹不用怕,是有人打那个姐姐吗?”   “不是打,有个坏叔叔,搂着她进了睡觉的地方,姐姐不愿意,他还打姐姐,姐姐很害怕……”   接线员一愣,“那个姐姐今年几岁了?”   “上初中吧,反正没有我妈妈那么大。”   未成年啊,这可了不得!   “小妹妹告诉我,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林雨桐往不远处的路牌一看,“在环城南路公交站对面的巷子,巷子里有好多粉红色的小屋子,叔叔快救救姐姐,她被坏人拉去307房间,说要睡觉。”   “知不知道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温馨居,307,坏叔叔。”既要表现害怕,又要把时间地点描述清楚,累死她了。   挂掉电话,整个人后背都出了层细汗。   “妹怎么说话声音都变了?”知道报了警,大梅也不怕了。   当然是不想让人知道是她报的警啊,她才不要再跟林雨薇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林雨桐只是推说太害怕。   她们也没走远,就在附近找了个餐厅坐下,从二楼窗户能看见对面巷子的情况。没多久,警车来了,温馨居就在巷子口进去不远的地方,警车没有鸣笛,悄悄咪咪来到前台。   十五分钟后,曹轩双手被拷住带出来,上身光.裸,下半身只穿着条四角裤。寒冬腊月冷得瑟瑟发抖,当然,更多的可能是害怕。   因为林雨薇一口咬定是他强.奸她,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演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同来的女警察搂着她,一个劲安慰。   林雨桐所在的位置听不清他们说啥,但知道这么短时间,身上衣物完整,她应该还没有被侵犯,也就不再关注。姐俩去商场买了几件衣服,天色已经擦黑,正好赶上最后一班汽车回荣安。   ***   元旦收假,回校听到的第一个爆炸性消息就是——曹轩老师被抓了。   也不知道这消息是怎么泄露出来的,学生们说的有鼻子有眼,据说是在红灯区嫖.娼被抓个现行,学校第一时间接到通知,为了降低对单位的影响,当天就将他辞退了。   也有的说不是嫖.娼,是强.奸未遂,受害者还是一中女生。顿时,所有人都在打探,到底是哪个女生这么倒霉。毕竟,曹轩那大脸盘子厚嘴唇,长相确实抱歉,为人又差劲,被他糟蹋真跟被猪拱了似的。   整个市一中,跟曹轩来往密切的女生就那么几个,他班上的女班委,外加一个林雨薇。   班委们这几天按时来上课,一切言行举止都很正常,一听曹老师的事都恶心得不行,“嫌疑”很快被排除。所有人把目光落林雨薇身上,发现她今儿居然破天荒的来上课了。   这个学期她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请假,要不是老师看在林雨桐的面子上,也体谅她家庭变故,早被退学了。   雨桐不想知道八卦的同学们是怎么“打探”的,二次伤害肯定少不了,但林雨薇这种公主病的小孩,缺的就是社会主义毒打。   果然,经过这次事件,她学乖了不少,没有再掏空心思打扮自己,连裙子也不再穿了,一直到期末考都未缺过课。   颇有种“知耻而后勇”“洗心革面”的味道。   “雨桐,你妹妹是不是有事儿找你啊?”何秋菊朝教室后门努嘴。   林雨桐回头,“没人啊。”   “咦……明明刚才还在的,不信你问星月。”   蔡星月坐她们前面,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林雨桐知道她要说啥,星月是个善良的小傻子,在她看来,只要是亲姐妹,没有啥矛盾是解不开的。以前还没觉着,最近林雨薇夹起尾巴做人,获得她不少同情。   她们一直说林雨薇来教室后门找她,可每次回头都不见人,“狼来了”玩多了,雨桐愈发懒得理她。   “喂,雨桐,真的是她。”何秋菊轻轻指了指。   林雨桐不再回头,专心收拾东西。从明天开始放寒假,她准备把所有课本带回家复习一遍,高三的课程已经上完了,下学期开始系统性整理和复习。   理着理着,眼前多了双白色的旅游鞋,往上是蓝黑色的校服裤子,再往上是一双白净的小手抱着个粉红色书包,书包边缘已经磨出毛边,丝丝缕缕的线露在外面。   林雨桐记得,她这个书包半年前还是新鲜的粉红色,仿佛吸饱了阳光雨露的温室花朵,很像它的主人。   “那个,林……林雨桐。”   雨桐抬头,看着遭受社会主义毒打的少女,原本还有点圆润的脸蛋仿佛缩水似的,露出尖尖的下巴。脸色也青黄青黄的,跟饿了几年似的,尤其嘴角和眼角眉心下,青黑一片。   “那个,你要怎么回去?”   林雨桐挑眉,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就是你待会儿怎么回……回家?”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但林雨桐还是听清楚了。   “放心,我回陈家坪,不去你们家。”   林雨薇瞬间红了眼圈,咬着嘴唇,也不说话,就气鼓鼓的站那儿。   “喂,还玩儿啊?别来楚楚可怜,你不嫌累我还腻歪呢。”   “我不是。”   林雨桐很想翻个白眼,但不知为什么,她这副模样,跟当年刚南下找工作的自己还挺像,忐忑,紧张,害怕,惶惶不安。   仿佛无家可归的羔羊。   当然,她当年确实无家可归,但现在的林雨薇至少还有父母,还有外公外婆,她们不一样。   一个是真可怜,一个是装可怜。   没一会儿,大家都收拾好了,林雨桐迅速将沉甸甸的书包背肩上,一面跑出门。   走了几步,“雨桐,她怎么还在后面啊?”   余光一扫,“装可怜”抱着书包,亦步亦趋。   “管她呢,谁说她就是跟着我了?”她家小区也在这个方向。   来到学校门口,另外几个同学早已等候多时,都是荣安和附近乡镇的,大家常约着一同坐车,有伴儿,还能跟师傅讲价,省个块八毛的。   “喂,雨桐,她怎么……”有人认出林雨薇,也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   林雨桐觉着今儿真的很奇怪,怎么所有人都认为林雨薇是跟着她来的?明明他们家小区也是跟他们一个方向啊。   然而,直到走到汽车站,她才发现……林雨薇真的脑子抽风了!   眼看着同学们都劝她过去问问,“姐姐”是不是真有事找她,这都跟一路了。她不情不愿走过去,“喂,你到底想干嘛?”   林雨薇低着头,露出黑压压的头顶,不知何时,同样尺码的校服穿她身上空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间暴瘦十斤。   “我能不能跟……跟你回去?”半晌,她咬着嘴唇,眼神顾左右而言他。   林雨桐气笑了,“回哪儿?”   “奶……奶奶家。”   “哟,陈家坪啊,那可是鸟不拉屎的破村子,你们家窗明几净的小区房不住,回去干啥?”   林雨薇低着头,看着脚尖发呆。   林雨桐这时才发现,她的球鞋也是白中泛黄,像被虫子蛀空的陈年旧米,散发出腐竹的气息。   同学们已经找好车子,“雨桐好了没?给你留了靠窗的位子。”   “喂,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招?”就在她快失去耐性的最后一秒,林雨薇突然抬起头,露出红通通的兔子眼,那黑眼圈就跟半个月没睡觉似的。   “我……外婆和外公不让我去……我没……地方……”   林雨桐一愣,“那你可以回你们小区啊,林老二不是还在家,让他给你买菜钱,你都多大年纪了,也该学着做饭养活自己了。”我当年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被他们逼进工厂了。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林雨薇“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雨桐,你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呀?”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她最近瘦了好多。”   大家七嘴八舌关心着,林雨桐面上虽然懒得鸟她,心里却也有点触动。林雨薇的臭脾气,若非走投无路,不可能跟自己示弱的,更何况是在人来人往的汽车站,当着这么多同学嚎啕大哭。   如果说以前的“哭”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话,现在这眼泪鼻涕口水糊一脸……绝对是真哭无疑了。   林雨桐递过一张纸巾,嫌弃道:“脏死了,赶紧把鼻涕擦擦。”      ☆、077   林雨薇哭得眼睛都睁不开, 迷迷糊糊接过纸巾胡乱擦了几下,又“嗡嗡”的擤了两把鼻涕,瓮声瓮气的问:“还有吗?”   林雨桐挑眉,气道:“嘿,我欠你的啊?”手却不争气的伸进书包里,又掏出两张。   林雨薇也不回嘴, 把眼泪鼻涕擦干净,抱着书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车。大家知道她们关系,赶紧识趣的指指司机位后第一排座椅,“雨桐的位子在那儿。”   等林雨桐上车,其他座位已经满了,自然只能被迫坐她旁边……可气的是,她居然占了自己最喜欢的靠窗!   司机见人齐了, 开始发动车子,十分钟后离开市区, 来到城东收费站,出去就是县区地界。有穿草绿色军装的同志上车检查, 司机按照惯例, “大家准备好四块五的零钱, 收车费了啊。”   像这种短途班车, 班车站都不卖票, 都是司机来到半路,哪儿方便哪儿开始收费,有中途下车的, 也有中途上车的,都是临时收费,收多少也由司机做主。   最可气的是,林雨桐掏出五块钱,身边那位“装可怜”居然可怜巴巴的求她:“你先借我五块,以后还你。”   声音特别小,估计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人借钱。   林雨桐眼睛一瞪,“没钱。”老子没钱,有也不借。   好叭,林雨薇也不说话了,悄悄咪咪看了一眼她胀鼓鼓的小钱包,“哼!”   林雨桐又把眼睛瞪大,臭丫头还敢冷哼?看来是社会主义毒打没吃够。今儿还真就不借钱给她,最好是师傅直接把她撵下去,有本事走路回去。   “小姑娘眼生啊,以前没坐过我的车吧?到哪儿?”   林雨薇紧张的咬了咬嘴唇,“陈……陈家坪。”   师傅一愣,挠了挠后脑勺,“陈家坪在哪儿?我这车不到,只到平阳镇,荣安镇,远水镇……”   林雨薇咽了口口水,“对对对,就是荣安。”每次回家都是跟着爸爸妈妈,一时竟想不起那个地儿叫什么了。   “那正好,咱这车上大部分孩子都是荣安的,跟他们一样,给我四块五就成,别人要收你五块呢。”   林雨薇余光瞟了雨桐一眼,见她铁石心肠无动于衷,知道是真借不到钱了,全车人都看着,顿时窘迫得脸都红了。   “喏,师傅,我跟她一起。”蔡星月坐她们同一排的另一侧,主动递上九块零钱。   师傅也没多说,继续挨个收钱去了。林雨薇记得星月,知道她是雨桐的好朋友,以前可没少欺负她。   没想到这种时候愿意帮她的居然是她……只能硬着头皮说“谢谢”,为了气某人,还故意大声道:“我会还你的。”   呵,臭丫头,你现在身无分文,寒冬腊月球鞋里都穿不起袜子了,看你拿什么还!   ***   出了收费站,车子匀速行驶在山路间,晃晃悠悠,孩子们渐渐的昏昏欲睡。林雨桐却睡不着,这臭丫头跟着她到底是几个意思?莫非是受林老二指使,对家业还不死心?   被革职的他,以前做人又太失败,不知多少人等着踩一脚,这几个月日子肯定不好过。岳父岳母又不待见他,也不可能帮衬,老婆嘛……老早就跑回娘家,说不定现在正跟小姘头你侬我侬呢。   山穷水尽的他,对林家打主意是正常的。但派林雨薇去做“间谍”,注定要失败了。   “喂,我可警告你啊,不许跟奶奶提林老二任何事,奶奶身体不好,要是被不孝子气出个好歹来,我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雨薇也睡不着,一直在看着窗外景色发呆。此时听见她的警告,只是静静的点头。   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肯定有阴谋。   “喂,你爸爸是不是还想着坑大伯呢?你转告他,别再动歪脑筋,不然我让他哭不出来。”   谁知林雨薇却“呵呵”冷笑一声。   咦……这反应不对啊,她既然要演戏,不是应该瑟瑟发抖点头如捣蒜吗?   “他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林雨薇抱紧怀里书包,手指一下一下的扣着包带,“你还不知道吧,弟弟不是爸爸的孩子。”   林雨桐心头一动,真相揭晓得这么快?还以为要养几年养出父子情来,到时候才精彩呢。当然,面上她还得做出惊讶状,“啊?什么?”   林雨薇扯扯嘴角,“妈妈上个月跟他离婚了,可能下个月就要嫁给姚叔叔。”   此时的她,嘴角的弧度是那么凉薄,那么讽刺。明明跟自己一样的年纪,林雨桐却觉着她更像活了三十岁那一个。   可能是双胞胎真的心有灵犀,也可能是想起以前的自己,她忽然觉着自己一路为难责怪她,有那么一点点不厚道。   “嗯哼,我不管,只要你别让奶奶伤心,你要住的话,可以允许你住一个星期。”   “真的?”   林雨桐翻个白眼,臭丫头,放心吧,不是白住的,得让你知道老娘前面几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让你知道你爸爸这个大学生是怎么供出来的。   一时无话,确认她真不是“间谍”后,林雨桐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会儿。   “喂,你……你就不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吗?”   林雨桐闭着眼,“谁呀?”   “爸……就你说的林老……哎呀,好烦啊,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有时候觉着他很好,宠我爱我,可有了弟弟后,我才知道他最爱的还是弟弟。”她靠在背椅上,叹口气。   “后来没了工作,他每天喝酒,怪我不争气,我要是个儿子就好了,他不用超生,就不会丢了工作……我为什么不是儿子呢?爸爸从小对我这么好,我应该报答他的。”   林雨桐睁开眼,见她真情实感又哭了,奇怪道:“这么有孝心,那你怎么不留在家照顾他啊?”   “我不能,我好难过,他明明那么疼爱我,怎么能让我去做那种事……曹轩那么恶心,我……我好难过,好失望……”   林雨桐心内一动,小声试探道:“他让你嫁给曹轩?”   林雨薇点头又摇头,“不是结婚,是……是跟他处对象……全校都知道我的事,那天就是他让我去的,还好有人帮我报了警……我好恨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难道我在他心目中连弟弟的一个脚趾头也比不上吗?”   林雨桐心头一痛。   为了自己的利益,明知曹轩人品不行,还授意未成年的女儿跟他处对象……那天的开房,说不定还是他默许的!   畜生!   林雨桐猛地在她手背上打了一把,“你是不是傻啊?那样的火坑都敢跳,他让你吃屎你也去吗?让你死你去吗?”   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说实话,她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傻白甜”的女生。以前看她古灵精怪,矫情巴巴的,还以为脑子好使,谁知道这么大人了,连鉴别危险的能力也没有。   林雨薇愣愣的看着被她拍红的手背,嘴唇蠕动,最后又啥也没说。   林雨桐见不惯她这么沉默,跟历经几世沧桑似的。“啊喂,那他为啥让你这么做?”曹轩只是一个小小的级长助理,手里压根没实权。   况且,曹轩曹敬都是贫寒农家出身,除了几亩地,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犯不着拿女儿讨好。   “爸……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消息,说弟弟不是他的孩子,还偷偷做了亲子鉴定……然后又有人说如果一口咬定不知情,被妈妈坑了的话有可能会复职……”   “所以想要讨好曹敬,让他帮忙作证?恰好曹敬对他怨恨颇深,就想让曹轩帮忙劝说?”所以派你用美人计。   林雨薇点点头,又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傻子才不知道。”   林雨桐翻个白眼,林老二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她的三观和下限。本来还同情他戴绿帽呢,现在连同情都刷没了。   恶心。   “妈妈离婚,带着弟弟回了外婆家,他们不要我,说我跟爸爸一样上不得台盘……可爸爸又怪我坏了他的计划,骂我滚……呜呜……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林雨桐皱着眉,满脸嫌弃,又递过两张纸。她上辈子不也是这样的处境?大伯不是亲爸,待她再好终究自己过不了那道坎,亲生父母又不认她,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这只是个开始,哭啥哭,要一辈子都这样,你还不得哭死?”   林雨薇对她的冷脸似乎已经免疫了,不接话。   她们说得非常小声,大家都在睡觉,倒没人注意这边。等下车的时候,同学们发现,雨桐对她双胞胎姐姐好像不是那么“恶劣”了,还会带她上小卖部买袜子,一买就是五双。   “丑话先说前头,咱约法三章。”   这时候只要有个容身之所,有口饱饭,别再被林老二当礼物送出去,别说三章,三百章林雨薇也答应。   “第一,林老二的事绝对不能让奶奶知道。”   “好,我也不想让人知道那么丢脸,那天要不是有个小女孩帮我报警,我都……都不……”   “停!第二,收起你那小公主脾气,长辈该尊重就得尊重,让我看见你再高高在上,直接打包塞回林老二那儿。”   “好,我以前……是不懂事儿。”陈丽华也不许她喊人,说这些乡巴佬不配。   “第三,咱家不养闲人,只有干活才有饭吃,你要嫌脏嫌累的话,现在回城还来得及。”   林雨薇咬着嘴唇,“我会努力的。”   哼,臭丫头,从今儿开始,就让你真正体会一把啥叫社会主义毒打,啥叫劳动改造!   ☆、078   林大伯看见老地方站着两个一样高的女孩, 其中一个还是没见过几面的大侄女,难以置信的揉揉眼睛。   “爸爸,这儿!”桐桐朝他挥手。   林雨薇一愣,小嘴微张,“你叫他爸爸?”   一个白眼,“闭嘴。”   当然, 林雨薇虽然纳闷,但始终记着约法三章,主动叫了声“大伯”。   林老大一连“哎”了两声,往她们后边看了又看,不确定的问:“就你们俩?”   “对,雨薇说没体验过农村生活,要跟我来感受一下。”   林雨薇接收到她威胁的目光, 赶紧点头。话说,从小到大, 她还没有遇到像林雨桐变脸像翻书这么快的人,前一秒对着自己龇牙咧嘴恨不得生吃了她, 下一秒立马笑颜如花。   她又好奇的看了她两眼。盯着盯着, 发现她眼睛比自己大, 而且有神, 又亮又圆。鼻子比自己高挺, 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就连皮肤也比自己白两个度……居然连胸前也……呜呜,有点不开心。   林雨桐瞪了一眼, 这臭丫头又怎么了,好好的嘟嘴跺脚,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老娘可没打你也没骂你啊死丫头!   林大伯以为她是不习惯,忙笑着道:“雨薇别怕,到时候让你哥带你们上山玩去,今年草莓结果了,说不定年前就能吃。”   林雨桐:“我哥回来啦?”   林雨薇:“有草莓吃?”   林大伯为难,他到底该先回答谁呀?这姐俩从小较劲,搞不好俩人都不开心。   林雨桐又瞪了林雨薇一眼,事儿精。   一路上,林大伯都在苦恼,要怎么对待这姐俩,既要保证桐桐的优先级,又要让雨薇有回家的感觉……毕竟,老二虽然不是人,可孩子是无辜的。   跟老二断绝关系,可跟侄女还有血缘呢。   到家,乔大花一见雨薇,也是惊讶不已,往她身后看了又看,确定老二没来,才松口气。她死过一次,对这儿子是真正死心了,他来了自己还不痛快呢。   “奶奶,最近身体好吗?”   乔大花一愣,哟,还会关心人了!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好好,奶好着呢,肚子饿了吧?我让伯娘给你烧好吃的,喜欢吃啥?”   被她搂在怀里,林雨薇手脚僵硬,但又有那么一丢丢温暖。可能是鞋里没穿袜子吧,她这么想。   “奶不用管她,本来就是来体验生活的,她吃啥都行,对吧?”   林雨薇赶紧点头,“伯娘不用客气,有啥吃啥就行。”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张灵芝知道她们城里人不缺吃的,就好尝个鲜,让大伯快去村里买两斤小刀鱼。   “什么小刀鱼?”   强子听说来了姐姐,早跑过来候着,“很小,扁扁的,银白色,特香。”   “那去菜市场买吗?”   “噗嗤……咱村哪有菜市场,是大亮叔家捞的,攒个两三天拿镇上卖钱,大伯过去买两斤。”   林雨薇脸红,没想到自己的生活常识还赶不上堂弟,但也奇怪道:“村里没有菜市场的话,上哪儿买菜?荣安吗?”   强子哈哈大笑,“姐你怎么这么笨,咱家地里就有菜,干啥花钱买?”   林雨薇红着脸,忍不住又问:“那要卖东西都得去到荣安吗?这么远的山路,多辛苦啊。”   强子看傻子似的看着她,摇摇头,这堂姐真是个傻子。他小学生都懂的道理,她高中生居然还不知道。   林雨桐不动声色观察她,见她真没打听大伯家产,也没露林老二的事,剩下一半的心也放下了。是同情她,但决不能引狼入室。   陈家坪方言叫“小刀鱼”,却不是秋刀鱼,而是一种溪水里纯野生的鱼类。平时动作灵活,速度迅捷,很难捕捞到。但这里的溪水不会结冰,冬天鱼儿们都懒得动弹,要抓就容易多了。   头天晚上放张网,第二天中午去,多多少少都能网到半斤八两。   鱼儿只有林雨桐手指头那么长,五六公分,不用刮鱼鳞,直接去了内脏,下香油锅里炸至金黄即可。撒点儿伯娘特制的辣椒面,香得让人吞舌头。   林雨薇一连吃了十几条,喝了两碗荠菜汤,见大家都看着她,忙不好意思的笑笑:“真好吃。”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她的苦日子从妈妈怀孕就开始了。妈妈去乡下养胎,爸爸又不会做饭,就带着她下馆子,有时他应酬,半夜才回家,她就饥一顿饱一顿。   好容易妈妈生下弟弟,她以为终于能恢复以前的生活水准了。谁知道爸爸妈妈都只喜欢弟弟,炖了鱼汤是弟弟的,买了水果是弟弟的,她还要帮他洗尿布。   后来去了外婆家,老两口念佛,一点儿荤腥不能沾,她跟着青菜萝卜吃了大半年,人不瘦才怪。   直到爸妈离婚,和陈家彻底翻脸,她连青菜萝卜都吃不上了。外婆外公让她回爸爸那儿,爸爸又想把她送出去……双方踢皮球,她去哪儿都不知道。   “哎哟,这是咋啦,大姑娘还哭鼻子。”一双干瘦的老手摸在她头上,用袖子帮她擦眼泪。   虽然那袖子上有股油烟味儿,可……嘤嘤嘤,怎么会这么暖。   她不争气的扑进奶奶怀里,嚎啕大哭。这半年多,她真的看透了很多很多人,疼爱自己的外公外婆,原来自己在他们眼里只是外姓人。原本宠爱自己的爸妈,原来也比不过儿子重要……就连一直对自己很好的曹老师,也是人面兽心。   一家子被吓到了,都放下碗筷哄她,安慰她……她心内窃喜,仿佛又做回当年那个众星捧月的小公主。   不小心往林雨桐那儿看一眼,立马吓得正襟危坐。对啊,她们有约法三章的。   “我……我没事,就是很感动,没想到奶奶对我这么好,大伯伯娘也好,哥哥也好……”大家都好好。   雨桐这么多年好幸福。   晚上,她住进大梅姐的房间,被褥全是新换的,还能闻到肥皂和阳光的味道。她抱着被子打了几个滚,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安全,温馨,最舒服的人生不就是如此?   ***   堂屋里,听着楼上大梅房间没声音了,乔大花才看向雨桐:“说吧,到底咋回事。”   林雨桐还想打马虎眼,“她要来我也没办法,总不能说不让她来吧……”   “死丫头,跟你奶还不说实话呢?他们家是不是出啥事了?”   林雨桐看看大伯和伯娘,小声道:“我可以说实话,但奶你得保证不生气,不难过。”   乔大花淡淡的抬抬眉毛,“有屁快放。”   “她爸和她妈离婚了,她暂时没去处。”   “啥?!”乔大花惊诧不已,“啥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吵吵闹闹过不下去就离了呗。”   乔大花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怎……怎么说离就离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对了,几个月前不是才说孩子办酒吗?灵芝你们去了,发现他们不对劲咋不劝劝?”   张灵芝支支吾吾,超生被查的事还没说呢,现在又来个重磅新闻。   林雨桐见奶奶已经问到这步,怕是瞒不住了,叹口气。紧紧搂住老人家,“奶别问我妈,她也不知道。”   遂捡着平淡和缓的语言,把林老二超生被罚,被戴绿帽又离婚的事说了。可饶是如此,乔大花也听得不敢喘气。   “她……她怎么能……”乔大花恨不得捶死陈丽华,可一想到自己儿子也不是好东西,反倒冷冷一笑,“狗东西,该!”   林雨桐以为自己听错了,紧紧挽住奶奶,生怕她是气糊涂了。现在嘴上说得多硬,心里就有多痛。   林老二再不是东西,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为了让老太太彻底死心,林雨桐咬咬牙,决定再添把火。   “本来,我也不想让她来的,可……”   “咋啦?是不是她在家受委屈了?”这个孙女以前虽不怎么样,可这次懂礼貌多了,老人家嘛,对自己家的孩子总是无限宽容的。   雨桐为难的看了门口一眼,把门关严,悄悄咪咪把林老二祸害雨薇的事说了。当然要添油加醋,让他的罪行达到天怒人怨的地步最好。   “啪”一声,大伯一把拍在茶几上,“他……他真敢!”   乔大花反倒平静下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养出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但眼泪却没有。   有时候,失望到极致,反倒平静了。   她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不止不哭不闹,还详细的询问这半年的情况,包括他们怎么办酒怎么被发现,怎么被处罚,以及欺负雨薇的王八蛋是谁。   听说还是她们老师,顿时恨得咬牙切齿。为什么家里三个女孩,两个都要受这种罪,她不得不反省是不是自己教育有问题。   能如此冷静和理智,雨桐意外极了,试探道:“那她以后怎么办?她爸那边是不能回去了,她妈下个月就要改嫁……”   乔大花呆滞的目光一动,嘴唇蠕动,看向林大伯。   “我听妈的,只有一条,他不是人,我不能让他回来。”   乔大花点点头,“他就是死外头我也不心疼,关键是雨薇咋整,要不……每个月给她点生活费,逢年过节放假她要愿意也能回来……放心,所有钱我来出。”   张灵芝赶紧接嘴,“瞧妈把咱想成啥人了,她爸不是这个意思。”推推林大伯,他也立马解释,“这点钱我还出得起,怎么能动你养老钱。”   大伯虽然当着家,但老妈自个儿养猪养鸡种菜,卖来的钱他都不要,都是由她自个儿揣着,看病吃药也不许她动一分。   几年下来倒有几千块私房。   “我的意思是,老二这么不是人,以后上学也指望不上,雨薇要考上大学,由我来供。”眼睛看向从始至终没出声的长子身上。   二十二岁的阳子跟他一模一样的五官,连脾气也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听奶和爸的。”   雨桐眼眶发酸,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人了。供完弟弟不说,还连弟弟的俩孩子也承包下来。   “爸,你真是世上最好的爸爸。”她跳起来,突然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可把林大伯吓坏了,后知后觉摸了摸脸颊,“我……我这……还没洗脸呢。”   “噗嗤……”张灵芝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瞧这傻样,小时候你亲了桐桐多少次,现在也被她亲回来了,不亏。”   几人哈哈大笑。   这一夜,雨桐怕奶奶又想不开,赖着跟她睡一个被窝,把老人家气笑了,“傻丫头,你奶死过一次不会再犯傻了,还等着给你们带重孙呢。”   奶,爸妈,放心吧,上辈子上过的当,这次再不会了。想用亲情感化我,那就看你够不够诚意。      ☆、079   第二天天刚亮, 林雨薇就自觉起床,主动帮伯娘烧洗脸水。   伯娘也知道,既然是为她好,就不能再惯着她。不说别的,至少生活要学会自理,尤其是以前被惯得太厉害, 现在从头开始,要学的不是一般多。   当然,她绝对想不到,这个侄女要学的会这么多。   首先,柴火灶不会用,电饭锅电炒锅总会吧?可亲眼看着她刚淘完米往下滴答水汽的手去插电,张灵芝就快吓死了。   让她洗个菜, 要么就绣花似的一洗洗半小时,要么就只会洗菜帮子忘记洗菜叶子……雨桐咬牙切齿一脸嫌弃, 也不帮忙,硬是在旁指挥着, 让她返工洗了两遍。   臭丫头, 你的农村生活才刚开始。   接下来几天, 大人们上山干活, 她也跟着帮忙, 一开始还稀罕花花草草啥的,没几天被太阳一晒,皮都退了一层, 再也稀罕不起来。林雨桐就带着她做饭,先从最基础的学起,淘米洗菜摘菜,送饭送水,没几天也倒是上手了。   每天早上,雨桐都会叫她起床,绕着白云山脚下一圈背书,反正山林寂静,村民们都早早的出门干活,就算扯着嗓子朗读也没人在意。   空气清新,鸟语花香,对记忆力是真有帮助。林雨薇发现,以前总也背不下来的文言文,半小时就能记个大概。   吃完中午饭,雨桐又拉着她复习数学,有不会的也愿意教她,姐俩谁也不再耍心眼,教学难度大大降低。   说好的只让她待一个星期,谁也心照不宣的不提,待到过年前五天,林家开始置办年货。   “桐桐给小沈打电话没,咋还不放假?”越临近过年,乔大花越是想念沈浪。   “哎呀奶,那天不是才打嘛,估摸着也就这两天了吧。”知道白云山活少了,他想在华都多待几天,挣点钱好过年。   林雨桐举双手赞成。   “那成,让你爸去买年货的时候顺便留意一下,说不定孩子已经回到荣安了。”还怕他不好意思来,自个儿冷清清在镇上过。   林雨桐悄悄红了脸,很想说她奶真是想多了。那家伙暑假时候就在说要来林家过年的事儿,每次打电话也要装作不露痕迹的提一下,生怕她忘了似的。   心机boy。   说曹操曹操到,正腹诽着,心机boy本人就来到家门口。   只见沈浪背着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还提了满手的东西,牛仔裤卷到膝盖下,白球鞋也沾了不少泥土。   林雨桐不知道为啥,只觉着心跳加速,也没对他念念不忘啊,咋就有回响了?但不得不承认,虽然穿成这样,但人是真帅。   一年不见,又高了。   “呀,小沈?我这是眼花了吧?”   “奶奶,我回来了。”他对着门口的女孩笑笑,径直走到老人家面前,递上营养品。   乔大花高兴还来不及,看了又看,“怎么又买东西啦?都说了奶奶不缺,你这孩子真是不听话……”   沈浪笑笑,阳子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奶,这些东西要首都才能买到呢,你先尝尝。”   乔大花愈发乐得合不拢嘴,甭管值多钱,重要的是孩子心意,千里迢迢提回来,礼轻情意重啊。   大伯帮着他把包包放下来,使劲颠了颠,“这都背了啥,咋这么重。”   伯娘给他倒了凉开水,阳子问他行程是否顺利,啥时候开学,仿佛一家人似的,默契十足。   雨桐笑笑,心里也说不出的满足,进厨房给他们拿卤鸭翅,顺带来壶桑叶菊花茶,滋阴润肺,清肝明目。   “喂,那不就是罗……哥哥吗?”雨薇跟进厨房,满眼狐疑的打量她。   雨桐老脸一红,当时随口一编,偏这臭丫头还记心上了。粗声粗气道:“不知道你说啥,别拦着我干活。”   林雨薇嘟囔一声,“难道是我记错了?”歪着脑袋又偷偷看了少年一眼,“可我记得就是罗哥哥啊。”   “那你叫他一声试试,看他会不会答应。”面上天真无敌,心内却暗自咬牙,要敢答应他就完了。   “罗哥哥?”   沈浪眼角都没动一下。   “罗哥哥?你是不是那年去我们家那个哥哥?”   沈浪回头:“叫我吗?你认错人了。”   林雨薇见他眼神真不像认识自己,嘀咕道:“我怎么老认错人呀,那年你们去参加知识竞赛我也……”   “得得得,还好意思提你那走后门的比赛。”   雨薇红着脸,不说话了。挤掉本该有机会的同学,她也心虚得很,可妈妈说只要她喜欢,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也能摘给她……而妈妈,现在有弟弟了。   她长长的叹口气。这半个月在农村,她也懂了一些道理,没有公主命就不能生公主病,不是世界上所有人所有好东西都该属于谁。   不努力,她连肚子都吃不饱。   “雨薇快出去跟他们吃零嘴。”张灵芝把她推出去,看着一群孩子唧唧喳喳说笑,仿佛自己也年轻了几岁。   沈浪这人还挺闲不住,休息一会儿,见大伯和阳子要出去买年货,忙换身衣服跟着去了。剩下雨桐雨薇把一对零食吃完,又把一大家子的衣服洗好晾上。   家里有洗衣机,只要分门别类扔进去就行,到点儿了拿出来,用背篓背小河边漂洗干净就行,比以前纯手洗方便多了。   林雨薇暗自咋舌,以前妈妈说农村洗衣服手都得洗皲裂呢,还没水漂,衣服洗了跟没洗一个样,可现在自己经历的跟她说的……明明不一样。   以前妈妈还说奶奶家穷得要死,黑灯瞎火,上厕所会被蚊子咬一屁股的包,可明明各种电器一应俱全,电视节目比城里还多,厕所也很方便,一个抽水马桶,一个蹲坑。   说难听点儿,奶奶家卫生间都有他们家客厅大了。   看来,妈妈从小就用假话骗她,就像骗爸爸一样。   林雨桐瞟了一眼,见她又开始神思不属,也能猜到是想家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嘛,可惜林老二和陈丽华忘了还有这么个女儿,从她期末考结束到现在,居然都没发现女儿没回家,没人打个电话来问一声孩子是不是回了老家。   自己上辈子虽然也跟她现在一样的处境,但她至少生活能自理,也有鉴别危险的能力。林雨薇是真生活白痴,是该说他们心大呢?还是说他们压根没心?   晚上,林雨桐出门倒洗脚水,忽然被门后的阴影吓一跳。“喂,你干嘛,吓死人了。”   少年拳头虚握,轻咳一声,“看见没?”   “看见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不敢看他灼.热的眼睛。以他现在的身高,自己要跟他对视,总有一种他“居高临下”的气势。   才不要长他威风灭自己志气呢。   沈浪见她不抬头,又往前走了两步,“喜欢吗?”   林雨桐的脸彻底红成大番茄!   从他的角度能完整的看见,以前她总是操心这操心那,硬生生给自己套上一个大人的面具,现在脸蛋红扑扑的……可终于像个小女孩了。   林雨桐虽然没抬头,可能感受到身上的灼.热目光,想到自己书桌上的盒子,脸就烫得不像话。   他居然给她买了部手机。紧急号码“1”是他的,“2”是对面老杨叔家的,“3”是一中所在辖区派出所的报警电话110,“4”是她班主任的。   她也就是某一次不小心说了句“班上有人开始用小灵通了”,哪成想他就给买了手机。能打电话发短信的手机诶,自从重生回来,她已经许多年没有碰过了。   买就买了,干啥还给她设这些紧急号码,自己又不是傻白甜。   “还行吧,明天把钱还你。”   沈浪迈开大长腿,一步,两步,三步……再多跨一步就踩到她鞋了。   刚洗完脚,只穿了一双塑料拖鞋,饱满圆润的脚趾还露外头,要被他踩一脚,还不得皮开肉绽?   下意识的,林雨桐往后退了两步。   少年反应过来,立马止住,伸手想要拉她一把,又觉着不妥,他们现在“暴露”在灯光下,只要有人出来都会看见。   她才十八岁不到,等上大学就好了。   留下一句“以后常联系”,人就进屋了。   林雨桐看着他高高瘦瘦的背影,一时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很明显,自己说要拿钱,他生气了。   臭小子,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林家今年净挣了七.八万,张家也有三万多,三叔家也有小一万,三家人并一处过年,年货自然买得多。光糖果就买了两百多块钱的,还有各色家里没有的鲜果,瓜子儿花生松子儿腰果四五百,牛羊肉鱼虾蟹啥的应有尽有。   腊月二十八将所有屋子打扫干净,二十九上市里买衣服,大人孩子每人两身,玩具若干。   大梅二十九下午六点放假,大家接了她才回来。走之前,雨桐陪雨薇回他们小区看了一眼,门口垃圾堆积如山,隔壁邻居都快恨死林老二了,他也不出来扔一下。   雨薇心软,塞了两百块钱给她爸就跑了。   这是今儿出门前奶奶给她作零花的,她连冰棍也舍不得买一根……嗯,雨桐替她开心。   林老二虽然不是人,可前面十七年的疼爱和养育是事实,如果雨薇对他不闻不问,那以后她同样可以因为别的理由对奶奶不闻不问。   三十一大早,天还麻黑着,林大伯就起床宰了两只鸡,三叔提过来一只肥鹅。鸡分两锅,一锅清炖,放点儿草果生姜和葱结,一锅把鸡严丝合缝塞猪肚里。   猪肚是昨天晚上买的,洗干净后用料酒和生姜腌制了一夜,腥味去得差不多了。把鸡包在里头,放炉子上小火慢炖。   三婶虽心疼肥鹅,但被三叔劝着,又主动拿出一两三七和天麻,小火炖成一锅老少皆宜的补汤。   舅妈做了牛肉丸子过来,准备再烧个当归生姜羊肉汤,糖醋鲤鱼是她的拿手菜。   三家人合作,硬菜都被她们承包了。大梅雨桐雨薇大丫几个大孩子,就准备几样素材,阳子和沈浪随时听候差遣,给她们打下手。   今年收成不错,说好今儿谁也不许下地干活,三位老人一看家里活儿都被孩子们抢光了,干脆搬个小板凳,到大榕树下闲聊。   因为林家的带动,村里家家户户跟着种果树,冬天上山打核桃板栗,夏天找鸡枞野生菌,人均收入水平翻了几个倍。   有了钱,不止能盖房子,还大大减轻了劳动强度,大家心态平和,安居乐业。   下午四点,整个陈家坪飘荡着饭菜的香味儿,“噼里啪啦”爆竹声四起,孩子们蹦着跳着回家吃年夜饭。   ☆、080   手头宽裕, 压岁钱就丰厚。大伯一视同仁,林家五个孩子和张家五个丫头,每人666的红包。   这把大手笔,连张灵坤也惊到了。   这两年经济好,职工工资涨得快,可六百多块也相当于一名正式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了!更何况在农村, 简直是天价压岁钱。   “大丫听话,待会儿带着妹妹,把红包还给姑父,爸爸重新给你们。”   “好的呢,爸爸。”   三丫已经偷偷看过,知道是一笔很大很大的钱,吓得吐吐舌头, “好,我跟姐姐一起还。”   可五丫不识字啊, 她只知道姑父给的东西就是她的,攥手里不愿再拿出去, 姐姐用力掰她的小胖手, “哇”一声就哭了。   秦天一心疼闺女, 赶紧抱起来哄:“那算了, 正月十五你多包点儿给桐桐他们, 姐夫不是计较的人。”   张灵坤一想也是,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今年日子是肉眼可见的好过,连一贯抠门的三婶也发了五十块的压岁钱。   一晚收到一千多的压岁钱, 林雨薇惊讶得嘴巴都闭不上了。一千块钱爸妈上班一个月还挣不到呢,她虽然不缺吃穿,但现钱是真没见过这么多。   穷怕了的她当然知道一千块钱能干啥,整晚抱着一沓红包睡不着,一会儿压枕头下,一会儿放书桌上,一会儿夹课本里,一会儿又……   林雨桐被她吵得也睡不着,粗声粗气道:“喂,你烙煎饼啊?”   “我……我睡不着,大伯好好呀,伯娘好,奶奶好,三叔三婶好,舅舅一家也好……”她面对着墙壁,手指在上头一抠一抠的。   “那我就不好?”   林雨薇转过身来,姐俩对视,“一开始觉着你凶巴巴的,一定很讨厌我,就像我以前讨厌你一样。可后来,你不会欺负我,帮我补习功课,还教会我很多事。”   黑漆漆的夜里,林雨桐嘴角悄悄的翘起来。   “但有一点不好,你为什么不叫我姐姐?明明我比你大十六分钟。”   林雨桐一梗,“啥姐不姐的,少废话,睡觉。”   第二天,按事先约好的,同学们来林家玩。楼顶宽敞,被姹紫嫣红的盆栽围出一片露台来。雨桐搬了个火盆上去,铺一块铁帘子,垫上新鲜的松毛叶——烤臭豆腐。   荣安本地水好,做出来的豆腐又鲜又嫩,比肉还香,捂出来的霉豆腐也特别地道,发白毛,口感软糯,闻起来……嗯,臭不可闻。   强子老远就知道桐桐姐又放毒了,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这种臭豆腐放松毛上烤至六面金黄,蘸着辣椒面,表皮酥脆,内里爆浆,简直不要太爽,女孩子们根本停不下来!   男生不吃这个,则另外准备一个火盆,让他们烤鸡脚鸡翅牛肉土豆韭菜莲藕……林家烧烤摊正式营业了。   好在楼顶风大,一阵风来就吹得无影无踪,不似大排档烟熏火燎……当然,如果不考虑全村小孩儿都馋哭了的话。   少男少女们吃着烧烤,喝着汽水,聊着对未来的设想,此时的沈浪无疑是最受欢迎的。因为他是同龄人里第一个大学生,是见过世面的。   最美好的人生不过如此,亲人健在,好友相陪,有梦可做。   ***   过完年,大部分果树发芽开花,山脚樱桃粉了一片,有极高的概率挂果,两家人又忙起来。这个节骨眼儿上得及时追肥,农家肥不够只能化肥凑,而为了保护树木根系,需要很多水将化肥兑开。   这可难倒众人了,纯人力那么多水可运不上去。   “大伯,要不挖条路吧。”家里有独轮车,只要坡度和宽度合适,用车比纯人力方便多了。   “挖路?”林大伯看向沈浪,“小沈的意思是……”   “咱们挖一条三米宽的盘山路,现在看着吃力,但以后灌溉采摘和管理都方便。”现在想把整座山巡完得花两天时间,以后随着林深树密,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如果有路的话,我骑摩托也能巡山。”大伯跃跃欲试。   沈浪看了雨桐一眼,“况且,以后水果运输也是个问题,这么大的产量,采摘不及时可就浪费了。”   是啊,人能等,水果可等不了。   “以后我们把白云山建成农庄,可以开展各种原生态体验项目,首要的就是得保证交通便利。”   桐桐的话提醒到张灵芝了,她忽然插话道:“最近果脯体验的活动做不动了,那天我听小杨说,很多人反映咱们这儿交通不便,来一次翻山越岭怪辛苦……”   光两个小时山路就走得精疲力尽,哪还有精力体验这体验那?只恨不得能就地躺倒。   难怪大伯每次用摩托车送客人出村,人都额外多付他五块钱。   他们从小到大走习惯了不觉着难,可城里人受不了啊,刚开始可能碍于杨乔顺和林雨桐的面子,过了那新鲜劲儿,很少有勇气再来第二次。   “那等路挖出来,果子都落地了。”乔大花颇为着急,“挖路的事儿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肥追上。”   大家只能无奈应下,沈浪却忽然道:“我认识一位老师,他手里的工具我们可能用得上。”   大家忙问是什么工具,他又只说先试试看。   大家也只当他是为大伯分忧说的安慰话,哪成想第二天一大早,他摩托车带着几个工人进村了。   “郭老师,这位就是我给您说过的林大伯,这是林家奶奶。”沈浪从后座搀下一位老师,黑边框眼镜,土灰色上衣,黑色布鞋,一看就是朴实的老知识分子。   乔大花母子俩拘束极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嘴里弱弱的叫着“郭老师”。   郭老也不跟他们客气,单刀直入,指着白云山问:“你们要挖的就是这座山?”不待他们回答,自顾自走到山脚,从随身工具箱里掏出钢卷尺和记号笔,开始测量起来。   有工人扛来几个大纸箱子,村民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问大伯家是不是又要干啥大事儿了。   林大伯也是一头雾水,他比谁都懵。   沈浪抽空给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有郭老亲自出马,这事成定了。   果然,没多大会儿,郭老指挥着工人看过土质,垂直度,又在纸上画了几幅图,不到中午,“突突突”的机器声响彻山谷。   村里大人孩子全都跑来看热闹,“大叔你们家又要干啥了?”   林大伯咧着嘴,“挖路!”   “都不用锄头咋挖呀?”   正说着,“突突突”的机器已经拱开土层,开出一个一米宽的槽来……大家瞬间明白,这个拖拉机不像拖拉机,挖掘机不像挖掘机的东西,原来真可以挖路啊。   中间挖一段,左右各挖一段,很快,三米宽的“路”就呈现在众人眼前。林大伯反应过来,赶紧叫上家人,把挖出来的土块用锄头扒拉到两侧。   他们还正准备用锄头压一压,身后又来了个一米宽的大家伙,“突突突”往上冒着黑烟,没几下路面就被压得平平整整,紧紧实实。   “哟,这又是啥?”   郭老忙里偷闲,擦擦额头的汗,“压路机,这是小型的,功率小,慢死了。”   村民们纷纷咋舌,就这速度还慢?比人力不知快了多少。而且压得够紧实,就跟人外头修柏油大马路似的。   等雨桐和雨薇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路已经开出快十米了。她们都还记得郭教授,当年知识竞赛给她们做过评委的,立马请他回家喝茶休息。   “老师去休息一会儿吧,这儿我看着。”沈浪搀他下山,林雨桐赶紧接他回家,奉上好茶。   “你就是那个小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郭老看了看雨桐,又对雨薇点点头。   “那小子求了我一晚上,原来就为了给你们家挖条路,还把我这把老骨头拉来,都快颠散咯。”   林雨桐红了脸,这位郭教授讲话也太直白了吧,要是大人听见,还以为她跟沈浪怎么着了呢。“麻烦郭老师了,非常对不住,您就在家里歇着,我给您跑腿传话。”   郭老爽朗大笑,“别别别,那小子火急火燎,我得看看去……顺便也看看山山水水,看一年少一年咯……”老爷子背着手,又出门了。   雨薇还算懂事,赶紧给帮忙的工人送了两大壶凉开水,“又挖十多米了,好快呀!”   没想到进度这么快,林雨桐也非常意外,别的忙帮不上,就帮着做几顿油水丰厚的饭菜,一天三次送水。   山腰处海拔还不算太高,大伯借来抽水机,直接把水抽上去,太高的山尖就没办法了,只能等着路挖上去再想办法。   郭老和他带来的十几名工人,再加村里二十多号壮劳力,披星戴月,花费整整二十七天,终于把盘山小路挖到山顶。   从高处俯瞰,一条弯弯绕绕的土红色绸带缠在白云山腰间,在青翠欲滴的山林里,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路一通,毛驴和小马派上用场,大伯架个平板车在后头,由它们拉着“哒哒哒”的跑,上山下山都省力多了。   生产工具的改进,必定促进生产力的发展。林大伯真切体会到了交通工具的重要性,靠着马车驴车,运水运肥啥的,三十分钟就能跑个来回,一气儿可以运几百斤,抵得上五六个壮汉的劳动量。   下山也不用空车,沿路捡拾些落叶枯枝啥的,烧火做饭都不用单独耗柴火。   而从此时开始,陈家坪也悄悄发生了某种变化。   2001年4月12号,三分之二的村民联名要求修公路。      ☆、081   陈家坪村民要修路, 方圆十公里都震惊了。   因为整个荣安镇十七个自然村里,除了乡道周围的村子,十三个村没有公路。这意味着进村只能靠走,就算是十万火急病得只吊一口气也只能走路出村,顶多有辆摩托车算不错的。   而一旦修了公路,进出方便后, 村民们的农产品能带到市场上贩卖,直接转化为经济效益。外头的东西也能进到村子,譬如鲜肉嫩豆腐嫩豆芽,都是改善村民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   好处谁都知道,可修路不是挖几锄头就行,开山炸石,铲土填河, 都是大工程。一得有钱,二得有技术, 第三还得有工具。   陈家坪连续开了六次村民大会,技术和工具由林大伯出面找沈浪, 沈浪请郭老再次伸出援手, 只收他们工人的基本工资, 提供一日三餐和住宿就行。   这一块林家和张家承包了。   可钱才是最大的难题。全村唯一的共同财产就是白云山租金, 目前为止算上利息也只有二十万, 修一条保守估计十公里的路……只能算杯水车薪。   可所有人眼前闪现的都是白云山的“腰带”,能推独轮,可骑摩托, 还能跑马车驴车,如果陈家坪也能有这么一条纽带……光想想就让人激动。   张灵坤提议,不如上政府民政部门问问,有没有这方面的项目资金,即使是无息贷款,村民们也乐意。   村长人老了,这么多年走山路也习惯了,不爱出这个头。张灵坤叫上林大伯,和村里几个会说话又有意愿的年轻人,自己上政府求助。   也算他们运气好,正赶上县政府有一批高寒山区基建资金,陈家坪每一项条件都符合,村民们又锲而不舍,天天上门口守……没半个月还真守下来了。   整整三十万,全是政府给的财政支持,不是贷款。听说是跟全县一百多个自然村竞争来的,全村欢呼雀跃,恨不得张灯结彩放鞭炮庆祝。   一下子凑出来五十万,林大伯又号召大家凑人头,按每人五百块的标准来,多退少补。   陈家坪是个大村子,全村一百九十多户人家,总人口达八百九十口之多,除去六十五周岁以上的老年人,一共七百五十口。   虽然人头费太高,有些人口众多的大家庭得一次性拿五六千出来,但他们看见了林大伯家修路的变化,以及这些变化带来的利好,所有人卯足了劲,凑!   只要户口在陈家坪,就连王亚军他妈也得凑,不凑也行,以后不能走公路,不能坐车,走一次就给村里交过路费。   很快,村民们集资的三十七万到位,开工。   之所以要准备将近九十万,是因为陈家坪地势高,必须尽量降低坡度,公路只能盘山,里数增加的前提下,还会占用到村民土地,涉及到赔偿问题。   一面挖一面谈,一面谈一面赔,每天从早七点到晚七点算一个工,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全村老少纷纷出动,因为到后期如果钱有剩的话,可以补成工钱给大家。   郭老在前头测量,挖掘机在后头开路,村民跟着挖,首先把横亘在荣安和陈家坪之间的石头山炸掉,没半个月就露出一段宽约六米的公路,所有人精神大振。   有了路,可就有了机会,有了钱啊!这半年村里墙上刷的石灰字都是——“要致富,先修路”“要想富,少生孩子多修路”。   村民们热切的内心,可见一斑。   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历时一年零两个月,到2002年4月中旬,通往陈家坪的公路终于全线通车!所有在外头的旅人学生都提前接到消息赶回来,雨桐和阳子也头天晚上就赶到家,见证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事后几十年回想,林雨桐都觉着,这一天是陈家坪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一天,不止是集体智慧集体力量的完美体现,还竖起一块里程碑——从原始社会正式步入现代社会的里程碑。   林大伯和张灵坤早三个月前抽空考了驾照,昨天买了一辆面包车,一辆皮卡,公路一通,就从荣安开回来,一路畅通无阻开到家门口。   正好赶上樱桃熟了,几十亩樱桃林可不是小打小闹,光请村民帮摘的工钱都花了三千多,恰好交通工具派上用场,头三水都是摘了运去市里,按框卖的“奢侈品”。   经过四年持续不断的宣传,白云山樱桃已经打出名气。都说外来和尚好念经,可水果贩子从外省运来更大更红的,也卖不上白云山的价。   这时候,大家懵懂意识到,“白云山”似乎成了牌子,有口碑有固定客户的牌子。   没卖几天,后头几水产量更大,价格卖不上了,索性也不运出去,让水果贩子自己来摘,摘多少批发多少。大伯和舅舅偶尔骑摩托车巡山,看着别让他们扯坏树枝就行。   这样省时省力,挣的不比以前少。   一传十,十传百,白云山的品牌越来越响亮,全市水果贩子得提前预约才能批发到,甚至把接下来的提子、西瓜、黄桃、梨子、柿子都预约了。   不用走出陈家坪就能做成生意,所有人都没想到钱这么好挣。到雨桐高考前,最后一年的租金就提前还清了。   尝到甜头,两家人又把白云山隔壁的小团山租下来,村里人闻风而动,有样学样……半年时间,陈家坪四面八方所有荒山都被租光了。   这些年,他们怎么开荒怎么养土,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租过来照着干就成。第一步,买果苗……诶,等等,怎么他们两家没买果苗?   原来,小团山没有再种果树,而是改种花。按照山上不同海拔的气候条件,林大伯买了不少玫瑰、郁金香、百合花苗回来,用大棚秧在山脚。   村民们一看,愣了。   果子能卖钱,花能干啥?   当然,两家人对外的说法是种来观赏的,反正他们家满院子和屋顶都是花,大家也没多想。这人有钱了啊就是不一样,租个山头种花,跟闹着玩儿似的。   ***   兴奋了一天,雨桐洗个热水澡,浑身舒畅,躺床上不想动弹。外头张灯结彩,半大孩子在村口骑自行车,围着大榕树下绕一圈,骑到白云山下,又折回榕树下,换下一个孩子骑。   有的胆子大,为了多骑一会儿,居然离了白云山,往外多骑了几百米,排队等候的孩子一个个急得哇哇叫。   “叮咚。”   她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睡了吗?”   淡蓝色的光晕里,纤细的手指翩飞,“还没,你回到宿舍了吗?”   “嗯。下星期要进实验室,提前祝你高考顺利。”   林雨桐咬着嘴唇,这是又要闭关修炼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他们虽然靠手机联系,可他一个月里有二十天都在封闭式实验室,很多时候早上起床,发现他凌晨三点发来的短信。   无关风月,有时是实验室里的灵光一闪,有时是刚看到的诗句,有时又是某个头疼的公式。   她一般都会在第一时间回他,告诉他早饭想吃香菇包,不想喝豆浆……二人仿佛有一夜的时差,说的也是牛头不对马嘴,但就是乐此不疲。   很少有联系这么及时的时候。   “好,别忘了拿件外套。”她抱着睡衣,滚进床里,头发还有点潮,但就是不想擦。   她一会儿拿手机看一眼,看了好几次,手机都没新消息。估计是又忙去了吧?科研狗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但一想到这样的人才,未来的栋梁,居然是自己的好朋友……上天让她何其有幸。   ***   家里刚把花苗秧好,林雨桐就进了高考考场。   因往年高考常遇南方雷暴、洪涝、台风等天气,从2003年开始,高考时间提前一个月。林雨桐他们这一届,是最后一届7月份高考的学子。   整整三天,整栋教学楼安静如鸡,除了翻动试卷的声音,楼道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活了两辈子,这是林雨桐第一次参加高考,考语文的时候手心还有点儿冒汗。   但好在人不算笨,又有小花的“黄金一口”,记忆力超群,复习得很充分,试题全是记忆内的。   出考场整个人都轻松不已。   基本整个雏鹰班表现都不错,出了考场不再讨论试题,每一个同学脸上洋溢的都是自信。   她刚走出教室,雨薇就迎上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你呢?”   林雨薇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也很好,谢谢你帮我补习哦。”   这还算是句人话,雨桐笑笑,准备跟星月、秋菊出门逛街。   雨薇哒哒哒跟上去,“你要去哪儿?我跟你去吧?”   就是再好的兄弟姐妹,也得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包括不想跟人分享的好友。而蔡星月和何秋菊就是雨桐的“私人好友”,她跟林雨薇本来就是好不容易才“破镜重圆”的,根本没达到亲密无间的地步。   “不用,你先回宿舍吧。”不待她追来,赶紧走了。   三个女孩沿着学校门口的大街,走到第二个路口左转就是“荷花池”。   荷花池是阳城市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所有衣服都是南方大城市来的新款,价格低廉,质量欠佳,但胜在款式新颖。林雨桐不喜欢上商场,反正夏□□服,一年一种时尚,能撑过一个夏天就行了。   蔡星月的小钱包胀鼓鼓,一口气买了两条连衣裙一双凉鞋,并一个米白色带蝴蝶结的小挎包。   能让何秋菊喜欢的挺多,从街头到街尾,眼睛就没闲过。可最终还是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雨桐快买吧,买了咱出去吃凉皮,我请客。”   林雨桐知道她没多少钱,笑眯眯地把她拉到刚才恋恋不舍的红裙子跟前,“这个你穿肯定特漂亮,是吧星月?”   蔡星月点头,“秋菊又高又瘦,穿这个有气质。”   “这连衣裙挑人得很,小姑娘个子高挑,穿起来肯定好看。”   何秋菊被她们夸得蠢蠢欲动,可想到囊中羞涩,还是按下了,“我们走吧,肚子饿了。”   雨桐直接让老板娘找了适合她的号,装起来就走。   “诶雨桐你干嘛?我不要,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我喜欢,魔都这几天可热了,长衣长裤会捂出痱子的。”   原来,几个人约好了高考结束就去魔都玩的。   何秋菊一想也是,要玩就要玩得痛快,穿得美美的,“行,那三十块算我借你的,以后勤工俭学还你。”      ☆、082   雨桐笑笑应下, 三年前的何秋菊,就是身上这股拧巴劲儿吸引她。   “行,既然都买了,就再多买两件吧。”又拉她进箱包店,米白色的皮质双肩包才二十块,买!   纯白的帆布鞋, 才十八块,买!   亮晶晶的手链,才三块钱,买!   批发市场就是这点好:可供选择的东西多,看得人眼花缭乱;店铺琳琅满目,过了一家又是一家,简直停不下来……当然, 致命的吸引力还是便宜。   反正女孩子的东西嘛,过了那新鲜劲儿就不喜欢了。林雨桐身上有钱, 却仍然过着上辈子的贫民窟女孩生活,且乐此不疲。   “诶, 那儿有内衣, 我们去看看吧。”何秋菊身上穿的还是她三姐淘汰下来的, 钢圈都变形了。   几人提着一堆袋子进店, 老板娘一看, 生意来了!“妹儿们买小衣服呀?快来看看这些新款式,可漂亮了!”   她指着的是几件糖果色小背心,还有脖子上绑蝴蝶结的款式, 以林雨桐现在的眼光看,有点土气。   可星月秋菊不一样,她们还从没见过如此可爱的小背心,虽然穿里头看不见,可女孩子的爱美之心才不分内外,一件件看得爱不释手。   林雨桐不止嫌它们土气,还……没办法,为了阻挡地心引力对她“身体”的召唤,她只能买带钢圈的,小背心啥的看看就行。   “小姑娘喜欢泳衣吗?你要喜欢的话阿姨便宜点儿,算你八块一件怎么样?”见林雨桐盯着最里面的泳装看,老板娘知道,生意又来了。   毕竟这东西在阳城卖不动,一方面是民风保守,大部分人还不好意思穿出去,另一面是内陆城市,全市只有一个游泳馆,会游泳的孩子不多,更何况是年轻女孩子。   那是一件黑底白色斑点的连体泳衣,侧面有拉链,带半袖……除了下半身只有三.角.裤那么长,其他地方都很满意。   村里有清澈见底的小河,还有碧波荡漾的水库,她小时候跟着阳子去洗过,还偷偷学会了游泳,可惜上四年级后张灵芝就不让她去了。   如果有这个复古保守的泳衣,她完全能下河!妈妈耶,她可以!   “小姑娘不用害羞,这个泳衣不露,你看上半身就跟短袖似的。”   “可下面好短呀。”星月红着脸,拽了拽好友,“太短了,穿不出去。”   在农村,只有不正经的女人才穿这个……哦不,不正经也不好意思光穿个裤.衩子就出门。   林雨桐却心动不已。过几天去了魔都,肯定要去玩水,穿上这个既方便又凉快,说不定还漂亮呢。到时候回了陈家坪,还有纯天然活水泳池在向她招手。   老板娘见她是真心喜欢,忙拿了件全新的,“试试看,别人我都不让试。”   三分钟后,看着眼前的少女,大家都惊呆了。贴身材质勾勒出她美妙的少女形态,脖颈修长,肩部瘦削平整,胸.前亭亭玉立,腰.肢不盈一握……就连觉着短的开叉,也很好的拉长了腿部线条。   “妈呀,林雨桐你这是逆天大长腿啊!”   “桐桐怎么能这么白,都发光了……嘤嘤嘤,我也想要。”   老板娘啧啧称赞,“我就说吧,小姑娘穿着比模特还好看,来转个身咱看看。”   林雨桐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但都是女孩子,也没啥好害羞的,大大方方转了个圈。   本来还想问效果怎么样,忽然就听见老板娘“嘶”的吸气声,“小姑娘这身材不得了啊,有没有想过当模特?”   雨桐被她看得不自在,询问的看向好友,谁知她俩都目不转睛盯着她……嗯,屁.股在看。   “桐桐,你这……这个……”星月咽了口口水,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个视觉冲击。   “没事儿,放心的穿,这是3/4包.臀的,绝对不会走光。”   成年女孩子,审美越来越接近成年人,不再以含胸驼背扁屁.股为美,对这种热烈的、大方的美更为向往。   蔡星月想了想,也挑了件系带小裙子,裙长到大腿上三分之一。何秋菊则是短袖配平底四角.裤,青春活力装,很符合她风风火火的性子。   各自试过都觉着很满意。   一口气买了快两百的东西,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以后有需要再来啊,阿姨给你们打八折。”   回到学校,打包好三年的课本,晚上和全班同学吃一顿散伙饭,高中三年就算彻底结束了。林雨桐让何秋菊不忙回家,先把行李带陈家坪去,后天直接出发。   反正何家人也不会来帮她搬东西,到时候让爸爸帮她送回家就行。   第二天,林大伯开车来,把四个女孩的所有东西运回家。   家里人也不问她们考得怎么样,反正孩子这么努力这么辛苦,考成啥样都已经尽力了,假期就得让她们放松放松。   雨薇在家住,房间不够了,大伯干脆花点钱又加了一层楼,现在有三间客房,再来几个孩子都能住下。   然而,夜里,三个女孩还是睡一个被窝,聊天的,看书的,戴着耳机听鬼故事的……简直是完美的闺蜜之夜。   当然,林雨薇也抱着被窝想要加入,被张灵芝委婉的劝走了。开玩笑,侄女跟亲闺女能一样?桐桐面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她可不一样,也不用撕破脸,笑着说给她买个啥就行了。   第二天,何秋菊还想回家说一声,被蔡星月拦住了。“你傻啊,回去他们还会放你出来吗?”   “让他们以为你还没考试,还待学校就行。”反正他们不会上学校问,三年里大家从没见过她的父母,只见过一个在市里打工的四姐。   到时候跟四姐说一声,父母来找让她帮忙解释一下就行。   头天晚上,大家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三套换洗衣裤,几件换洗的贴身小衣服,再加新买的泳衣……林雨桐的行李最简单。   乔大花检查了一遍,不放心:“带件毛衣,万一下雨,怎么还带裙子,多带两条裤子……咦,鞋也不行,白色的不耐脏,凉鞋脚冷,老了会得风湿……”   “哎呀,奶,我知道啦,你快休息去。”   乔大花在她白.嫩的小脸上拧了一把,“去到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号码背下没?”   为了她出去玩的时候方便联系,家里临时装了电话。   “哎呀知道知道,奶想要啥?我给你买。”   乔大花摇摇头,她这两年视力越来越差,家里人都不让她干活,顶多出门到大榕树下,跟村里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聊聊天。   跟她一样岁数的都还在哼哧哼哧干活,正当壮年呢,她闲下来总觉着被人笑话,干脆学着织毛衣,刚开始废眼,熟练后闭着眼睛都能织。   织啊织的,两年间给每个孩子各织了一件。桐桐那件是米白色的,上身特洋气,她也最爱穿。   “来,把毛衣带上。”不容分说塞进行李箱,又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沓钞票,“给你买零嘴吃。”   雨桐把钱塞回去,“我妈刚给过了。”   乔大花眼皮一掀,“多少?”   “两千。”当时也被吓到了,两千块都够阳子哥一年的学费了。   “哦,那还行。”   “还……还行?”   乔大花摸摸她又黑又亮的脑袋,“小傻子,你叫她一声妈,她要敢给少了我说她。”   雨桐依恋的偎进她怀里,“奶真好,爸爸妈妈也好。”   临走的时候,林雨薇眼巴巴看着,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大伯能收留她,她就很满足了。   闺蜜团到荣安的时候,王小东已经等候多时,经过一场高考,他不止长高了,连性子也稳重不少,大伯把三个女孩交代给他,还是有那么一丢丢放心的。   阳城市没有直达魔都的火车,要先到省会,再转三天四夜的绿皮火车……到达魔都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半,太阳热得能把人烤熟。   每人只有一个行李箱,挤挤打一辆出租车,花半小时才到财经大学附近的酒店。林雨桐整个人都累趴了,头重脚轻来到前台。“麻烦给我们开一间标间,一间单间。”这年代还不用身份证,报个名字就行。   “等等,要两个标间。”   “你一个人要睡两张床吗?”蔡星月红着脸问。   “谁说的?我……我……换着睡不行吗?”王小东涨红了脸,不敢看星月,“老板,多少钱?”   好在暑假期间房源不紧,选的两间屋正好一墙之隔。而且,拜糟糕的隔音效果所赐,大喊一声隔壁都能听见——够安全。   魔都的夏天比荣安热多了,仿佛从北极来到赤道,洗了澡依然热得喘不过气。大家躺床上昏昏欲睡,这就是为了省钱没开空调房的后果。   好容易睡着,雨桐还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工厂流水线,一会儿是给奶奶上坟,一会儿又是大梅抱着孩子求她。   这是她第二次来魔都,上辈子,云岭省医院治不了,大梅带着孩子来魔都……那瘦骨嶙峋的侄儿长得很像她,眼睛大,皮肤白,剃了个圆圆的光头,远远看去像一颗没煮熟的卤蛋。   她很后悔,很自责,自责到恨不得跪下说一声:“姐,对不住,你不用等了,我没钱了。”   钱啊钱。   谁说金钱买不来健康?要是她的钱能如期借给大梅,侄儿换了骨髓,说不定……   “桐桐醒醒,电话。”   林雨桐睁眼,何秋菊黑黑瘦瘦的脸在眼前放大,“你家里电话。”   “桐桐到了没?路上顺利吧?”   “你这丫头,到了也不说一声,你爸妈都快担心死了。”   林雨桐迷迷糊糊,人还没醒过来,“昨天火车上不是才打过嘛……”   乔大花噼里啪啦一顿骂,雨桐把听筒拿开,闭着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星月和秋菊对视一眼:“……”   这电话一时半会儿也骂不完,她们起床洗漱,准备开门叫王小东,一起出去找吃的。   “呀!沈浪!”   林雨桐手一抖,电话那头的乔大花听见,疑惑道:“小沈也去了?不是说放暑假都没时间回来嘛。”   雨桐嘴上说“没有”,眼睛却盯在门口那高瘦的少年身上,移不开。他还是那身白衬衫牛仔裤,袖子卷到肘弯,一手插兜,静静地看着她。   可能是太热了,头发黏在额头,鬓角还有亮晶晶的汗珠……“奶,我挂了啊。”   “浪哥啥时候到的?我还以为你晚上才到呢。”两个女孩唧唧喳喳的说话声,把王小东吵醒了。   原来,他们事先约好的,只有雨桐不知道。      ☆、083   沈浪迅速的收拾好, 过来女生这边,也不进屋,就在门口站着,和王小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浪哥咋来这么快?”王小东看着比自己高了两三公分的好友,羡慕嫉妒恨啊。   “买到机票。”   “浪哥不错哦!”捶一拳,又好奇道:“你们不是很忙吗, 哪有时间挣钱?”   沈浪双臂抱胸前,“用脑子。”   王小东一愣,曾经明明同样是吊车尾的差生,自己还在苦巴巴高考,人却已经上三年大学了……人比人,活不成啊。   智商跟身高是成正比的吗?摔!   “走吧。”三个女孩子蹦蹦跳跳的出来,每人挎着一个小包。   “浪哥吃啥?”   沈浪看向雨桐, “你想吃什么?”   其他三人:“……”得,白问。   雨桐也不踢皮球, 大学附近卖小食的店铺多,边走边买, 没多久手里就提满了糖炒栗子、桂花米糕、鸡丝粥、汤圆醪糟、核桃糖、梅干扣肉饼、铁板豆腐……嗯, 沈浪和王小东手里也提了不少。   对星月和秋菊来说, 今儿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她们以为市一中后门小吃街就够丰盛的, 谁知来了这儿才知道,啥叫小巫见大巫。   “哇,还有烤着卖的小鱼儿, 来一二三四五……五串儿!”忘了也不知道是谁在阳城连十块钱的内衣都舍不得买,扣扣索索省下来的钱全花小吃上了。   “还有冰糕,来五支冰糕……啥,还有味儿?那我要草莓味儿,你们要啥味儿?”嘴里还有东西,以前那个静若处子的淑女也没了。   林雨桐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咱先把手里这些吃完,米糕都凉了,吃不完多浪费呀。”   果然,俩人一听要浪费,那!可!不!行!   你一块我一块,你一口我一口,走到街尾,东西去了三分之一,肚子撑得圆鼓鼓。   体谅男生们不吃这些,雨桐建议找个坐的地方,点了三份生煎包给他们,她们则继续消灭一堆酸甜苦辣口味各异的零食。   “唔……还不错,这南方人的东西就是精细,是吧浪哥?”   沈浪已经饿了十多个小时,可依然细嚼慢咽,对好兄弟每说一句评论性句子都要cue自己一次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递一双干净筷子给对面的少女。   “嗯?”   沈浪把盘子往她那边推,“尝尝。”   林雨桐脸色一红,轻咳一声,“嗯,我……我不吃。”   沈浪指指堆满桌子的零食,“不抵饱,得吃主食。”又把王小东觊觎着的第三份生煎包放到她们面前,把筷筒往她们那边推,手里捏着那双,从始至终都没放开。   星月和秋菊见食眼开,立马毫不犹豫的大快朵颐起来,边吃边感慨好吃。雨桐本来也没吃多少零食,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此时被她们诱惑得直咽口水。   可恨的是沈浪把筷筒放另一桌了,要吃的话只能……她把眼睛落被他捏着的筷子上。   不吃不吃,不就个包子嘛,我奶我妈都会做,做得比这还好吃。   吃吧吃吧,这可是最有名的魔都小吃诶,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两个小人在心里厮杀一番,少年笑笑,拿个小碗,夹了一个包子,再把那双筷子放碗上,推到她面前……嗯,这个台阶她会下。   王小东嘴里吃着东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浪哥这……这,怎么像哄小媳妇似的?!   雨桐平时大大方方一姑娘,咋见了浪哥突然就扭扭捏捏的,拧巴死了。这个年纪的他还不懂,女生有时候就是会作,作得毫无缘由。   吃了东西,大家又一路慢慢逛着回酒店。时间还早,天刚黑,今儿又太累,不想出门玩,说好大家先洗漱一下,一个小时后男生来女生房间玩扑克牌……顺便消灭剩下的零食。   三个女孩一哄而上,都想第一个抢占洗漱间……结局就是三个人一起洗,这间酒店虽然没空调,但洗漱间挺大,三人共用也不显得拥挤。   雨桐脱下衬衫,收获两声“哇!好大!”   她大大方方任她们打量,“怎么着,羡慕啊?”还故意往前拱拱胸脯,让那傲人的地方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星月红着小脸,“桐桐好坏,你……你……讨厌,你就欺负我们小呗,我们这是为国家省布料!”   秋菊嘴可没这么硬,满眼羡慕道:“要有你一半大就好了,穿衣服多好看……我这,正面反面一个样。”她扯了扯肩带,看了一眼不争气的“荷包蛋”,嘟着嘴闷闷不乐。   雨桐被她逗笑了,“这有啥嘛,小的穿衣服有高级感,人超模就要这种身材呢。”   “可拉倒吧,那天卖内衣的老板娘可没说让我当模特,啧啧……你这才是模特身材啊。”秋菊说着说着,忽然趁大家都没注意,一把抓向她觊觎的某处。   雨桐不防被她抓个正着,吓得“啊”一声,尖叫出来。   “别害羞啊小妞,让爷感受一下这……”   一个跑,两个围追堵截,浴室里热闹起来。   她们玩得不亦乐乎,却不知道隔壁的少年早已面红耳赤。房间隔音效果实在是太差了,沈浪的床正好靠她们那边的墙,而墙的另一边就是洗漱间。   从一开始的“好大”到后面的袭.胸,他几乎是一字不落收进耳朵里。   王小东洗澡的水声淅淅沥沥,他的心也跟着淅淅沥沥起来,像春天的一场小雨,湿润,温柔,又像夏天烤火炉,热得穿不住衣服,有无限热量从某个地方发散出来。   源源不断。   那年坐她身后的惊鸿一瞥又涌上心头,她半年前过了十八岁生日……他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沈浪啊沈浪,你都想哪儿了。”   语气里是深深的自责,“她把你当好朋友,你怎么能这样?”   可是,他又深深的知道,自己绝对不是把她当朋友那么简单。在认识她之前,他活得像条狗,沈文华给口吃的就行,村里哪家给半个馒头他就能替人干一天活。   读书?不存在的。   学习?不可能的。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着讨生活的借口,正大光明的堕落,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谁还会把他当人?   后来,不记得是哪一天,发现前面多了个女孩。她不爱说话,不爱笑,随时板着脸,学得比谁都刻苦,每天上课比谁都积极,连老师无心教学的时候,她那双白.嫩的小手依然举得高高的。   他心内是诧异的。这么学霸的好学生坐倒数第二排?总觉着奇怪。   然而,第一次月考告诉他,看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他妈哪是学霸,明明就是学酥!表面看着像学霸,甚至比学霸还努力,其实一碰就碎得掉渣,比学渣还恐怖一万倍!   在那一刻他是庆幸的,自我介绍笑他名字的就是她。   可那天被人堵在小巷子里揍,还是她救了他。虽然她到现在都不肯承认,但她不知道的是,他从小被关黑屋久了,对声音特别敏感,她的声音绝不会忘。   一辈子不会。   从小到大这样的挨揍已成家常便饭,整个荣安镇千千万万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基本都见过,可从未有人帮过他。他们只会说老沈养了头白眼狼,小小年纪不学好,以后是吃牢饭的命。   那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的人天生善良。   这么善良的人,是可信的人。   所以,“杀”了沈文华,吓得说不出话的他,谁也劝不开,除了她。   那天的他被困在孤岛,四周恶毒八卦的脸盘变成汹涌的海水,将他一寸寸淹没……可只有她,是可信的。   后来,听杨老师说,她曾替他奔波过数次,曾给他送过几次吃的,还送过钱,但都是以全班同学的名义。她一定是不想让他孤单,想让他知道,身后还有那么多人支持着他吧?   嗯,她做到了。   关押那几天,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前头十六年浑浑噩噩,活得跟条狗似的有意思吗?母亲给了他生命,他却拿来做狗。   后来,眼见着她学习成绩坐上火箭,一瞬间考上第一名,还保住了……他开始相信,只要肯学,任何时候都不晚。   于是,他跟着她,认真听课,不懂就问,抽时间复习,夜里就着灯光,能看多少是多少……不知不觉,成绩还就真上去了。   他不笨,一旦用心,随便考个高中绝对不成问题。   可他不想这样,她聪明,努力,善良,乐观,不止善良,还会挣钱……这么好的女孩,他不想只是做好朋友。   想跟她平起平坐,想跟她并肩前行……想活得像个人。   这就是他努力的意义。   好在郭老给了他这个机会。一开始,郭老很惊艳他在竞赛上的表现,想让他报考省立大学建筑系,其实那个时候的他,学什么并不重要,他只是想变优秀。   他知道,她堂哥考省立大学,她似乎是不满……嗯,那就是看不上省大呗?   他问郭老,全国最好的大学是哪所,老人家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整个云岭省,平均每年有四名高考生能考上,至于提前招生的少年班,云岭省已经连续五年“零产出”了。   于是,他就这么决定了,报考科大少年班。   郭老为了劝他,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他铁了心一定要考个最好的,让她对他刮目相看的。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真的能活得像个人了,可却没有机会当面嘚瑟一下就被叫到华都……从此,他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沈浪,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感谢她,给了他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就要明朗啦~《九零恶婆婆(穿书)》求预收~ 年轻貌美的林凤音,十七岁时扔下刚满月的儿子进城当保姆,熬了八年成功拆散主家两口子,以为从此过上吃供应粮的好日子。 谁知还没搂热乎的新老公一命呜呼,第二天就被城里公婆赶回农村。 索性躲到儿子结婚,腰杆子挺直上门摆婆婆谱儿,撺掇儿子家暴儿媳……生生将自己作成了恶婆婆。 最后被一口老痰活活噎死。 这小说看得林音美滋滋,谁知一睁眼,看见被揍得杀猪叫的儿媳妇……这书谁他妈爱穿谁穿去! 腰有水桶粗,脸有银盆大,一笑三下巴,一查还有高血压高血脂,中年妇女的崩溃从不来例假开始。   ☆、084   洗完澡, 沈浪深呼吸几口,整个人平静下来,刚出来就被好友嫌弃。   “喂,浪哥咋跟女生似的,洗个澡磨磨蹭蹭……她们都洗好了。”   擦头发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他轻轻在墙上敲一下, “能听见啊,这墙隔音效果不好,咱说话留意些。”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的脸也红了。   沈浪狐疑,在他腿上踹一脚,让他挪挪,坐他身边。   “浪哥, 你说,大学里的女生是不是……我举个例子, 如果一个女孩,漂亮, 聪明, 温柔, 是不是会有很多人追呀?”   “不知道。”   王小东锲而不舍, “这样的女孩, 在高中肯定就有很多喜欢她的人,去了大学,咱们荣安乡下地方, 哪里能跟城里人比,到时候……哎呀不行不行,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红着脸,又解释道:“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浪算是听出来了,摸着下巴,“想先下手为强?”怎么说得这么猥琐。   “对!”王小东在床上拍了一把,“万一到时候我俩不在一个学校,外头花花世界,她那么好的女孩儿……你说,我要跟她表白,她会接受吧?”   沈浪倒下,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不出声。   “那我要怎么表白呢?现在外头还能买到花不?我好像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怎么办?”王小东哀嚎一声,天要亡我。   沈浪知道,雨桐第一志愿报考的是华大,也在华都。可他常年在实验室,也不一定有时间陪她。同宿舍五个全是比他大两级的师兄,全保研了……很不幸的,有两个的女朋友因为聚少离多提分手了。   如室友说的,女孩子要的很简单,要么给她很多很多爱,要么给她很多很多钱。   其实,这句话在桐桐身上尤其适用。   少年们心思各异,纠结半天,连玩扑克也心不在焉。女孩们也累得哈欠连天,不到九点就各自散了。   这一夜,雨桐又梦见上辈子的大梅,抱着孩子在医院门口徘徊,她像孤魂野鬼似的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孤儿寡母流浪,心痛,后悔,自责……醒来枕头又湿了。   以她的亲身体验来说,贫穷真的就是原罪。   因为穷,奶奶怕拖累大伯和三叔,有病不敢治。   因为穷,大梅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病死。   因为穷,阳子没法补习,上不了大学,一辈子挣扎在社会底层,父母病了不敢回家看。   因为穷……林老二和陈丽华稍微给点好脸色,她就以为找回了三十年求而不得的亲情。   林雨桐咬紧牙关,这一次,她不止要上大学,还得做有钱人!   白云山虽然步上正轨,可挣的都是血汗钱,只能算勉强不穷而已,距离真正的有钱人还差得远。   于是,大家都发现雨桐不对劲了。   说好的来旅游,凡是要买门票的景点她都不进,凡是要尝个啥鲜,她都推三阻四,就连带来的泳衣也没用上……那苦哈哈捂紧小钱包的模样,活脱脱的葛朗台啊。   “桐桐你怎么啦?不是说好要玩水的吗?”蔡星月觊觎她的泳衣好几天了。   “不不不,你们去吧,我到处转转。”   “怎么突然……你是不是丢钱了呀?”何秋菊小声问,来之前就她花钱最爽快,怎么来了反倒铁公鸡了。   雨桐赶紧摇头,找个借口:“我本来就打算顺便看看有没啥商机,没事儿你们玩去,不用管我。”   她不去,好闺蜜自然也不会去,“我们陪你。”   于是,王小东准备了两天的表白攻略没用了。“浪哥,她们怎么啦?”   沈浪靠窗边,双手抱胸,若有所思。   “明明说好来玩的,这也不近那也不去,还真……”扫兴。   当然,最后两个字他可不敢说,只能悄悄腹诽。浪哥有多护犊子,可能连他自个儿都不知道。   “下午去华都吧。”   “嗯,行啊我都听浪……诶!等等!”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收拾一下,我去跟她们说。”   “不行啊浪哥,咱不能把她们扔外地,万一有个好歹,蔡叔叔会吃了我……”   沈浪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都去。”   “诶,不是,我们没这计划啊,怎么去……啊,浪哥别打我,这就收拾!”乐得龇牙咧嘴。   林雨桐正发愁上哪儿找商机,连续两天她都去批发市场转过,拜越来越发达的交通条件所赐,阳城和魔都的批发市场基本没啥差别,该有的都有。   “咚咚咚。”   星月和秋菊都正在睡觉,她趿着拖鞋开门。“嗯,咋啦?”   少年左手虚握成拳,轻咳一声,“我带你去华都吧。”   “嗯?”   “魔都没啥商机,我在华都有些朋友和师兄弟,或许能帮上忙。”其实他从没求过师兄弟们,儿时的经历让他明白,人情债一旦欠下就很难还清。   他想堂堂正正做个人。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麻烦人……”雨桐其实已经心动了,华都啊,那可是首都诶!而且她报的学校就在华都,还能提前去学校看看。   “不会。”   女孩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我们坐飞机去吧?”速战速决,能找到商机的话,她就舍得下这血本。   少年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笑起来。   雨桐被她看穿心思,老脸一红,“啊喂,我还没坐过,体验一次不行吗?”   “行。”   他明显是在憋笑,林雨桐跺脚,“行行行,就我是财迷行了吧?反正你们又没穷过,哪里能体会……”话未说完就愣了,少年把她抱住。   准确来说也不算抱,就是用他的大手把她的狗头按进他的怀里,也不知是谁紧张,那“蹦蹦”的心跳声格外明显。   沈浪手上微微用力,叹息一声,“我知道。”   林雨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忙着想上辈子的事,一时口快,忘了他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嗯。”少年用力,将她的头紧紧压进怀里,俩人身高相差二十多公分,他弯着腰才能将下巴支她头顶,于是两人身体间有个空隙。   林雨桐在空隙里捏了捏小拳头,不争气的汗水已经冒出来,整个手掌心都浸湿了,“好……好热呀。”   她平时多利索个人,突然成了小结巴。沈浪反倒不紧张了,稍微松开一点点,“华都比这还热。”   “我不怕!”她仰起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到时候我们住有空调的酒店。”   话音方落,脸就红了。这……这怎么说得像要跟他开……开房似的……啊!丢死人啦!   她垂首,盯着自己脚尖转移尴尬。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拖鞋,虽然是便宜货,但洗刷得干干净净,穿了四五年了,有些地方坏了,却还舍不得扔。   拖鞋虽破,可耐不住脚好看呀。   一个个白白.嫩.嫩,珠圆玉润,指甲盖是淡.粉色,发出珍珠样的光泽,小月牙也添了两分可爱。   “地上有钱?”少年弯腰,陪着她看,热气呼在她耳朵上,薰成了小虾米。   林雨桐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在他胸前捶了两下,以他的脑袋瓜肯定知道自己是在缓解尴尬,他居然还明知故问!越想越气,恼羞成怒,像踩他一脚。   脚提起来,看着他洁白无瑕的球鞋,又有点下不了脚,白鞋多难洗啊……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平衡性,突然身体歪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放下左脚,不小心又踩右脚上——“嘶……”脚趾头跟火烧似的痛,都说十指连心,脚趾亦然,痛得嘴巴都一抽一抽的。   忽然,痛处一凉,是少年蹲下.身子,用手指包裹住通红的脚趾,“痛吧?”   “嗯。”   少年不说话,试探着轻轻的揉了揉,抬头问:“怎么样?骨头没事吧?”   林雨桐苦着脸摇头,都怪自个儿作啊,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好在她原本也没打算使吃奶的力,踩到自己也不重,沈浪又给她轻轻吹凉气,那股灼.热感消下去,痛感也不明显了。   少年再三确认没事,才慢慢站起来,不防雨桐正低头看脚趾,下巴又被他脑袋撞上……今天怎么这么莽撞,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沈浪赶紧搂住她的肩,“没事没事,吹吹就好。”   还真配上一股股凉气。   林雨桐偷偷翻个白眼,哄三岁小孩儿呢?   可嘴角却翘起来,红着脸窝进他怀里。   少年觉着,活了二十一年,从没像现在这般快活过,是真真正正的快活!不用担心下顿饭跟谁家借米,就这么搂着她……嗯,真希望时光能永远定格在这一秒。   “哇!咦……我啥也没看见,没看见,你们继续啊。”王小东“啪”一声甩上门,楼道里还回荡着他欲盖弥彰的笑声。   林雨桐反应过来,赶紧推开少年,飞奔回房间。   沈浪看看手,好像还留有她的温度。   王小东那震天响的关门声,星月和秋菊都醒了,一听说要去华都,立马兴奋起来,唧唧喳喳忙着收拾东西。带来的行李不多,这三天又没买啥,基本怎么进来怎么出去就行。   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退房时间太晚,本应该多算一天的房钱,可林雨桐实在是心疼,跟老板娘好说歹说,算便宜他们,只收了两个小时的超时费。   省下几十块,人高兴得要飞起来。   机票倒是好买,下飞机的时候天还没黑。打了两辆车,沈浪报了个小区的名字,大家都觉着有点奇怪。   谁知下了车,沈浪带他们大摇大摆进了小区门,熟门熟路按了电梯,掏出钥匙,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  有老读者关心老胡最近的状态,老胡非常感激。其实更新这么不稳定已经是第三本了,一开始是收藏,后来是收益,但最差的江春每天三四块也坚持日六过来了,我告诉自己,我可以的。然而,那一年每天三四块,身边基友和同期也是几块,每天相互鼓励,相互扶持,一点也不觉得有啥。现在,看着大家风生水起,蒸蒸日上,老胡承认……有点打击,有点自暴自弃。日夜颠倒的看剧颓废了三天,终于调整过来了,决定以后不看收益不看收藏,埋头写吧~为了这个爱好,为了当年说的,三十岁之前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大家就当是个解释,也是个吐黑泥,“比较”心理是挺让人难受的东西,我要佛啦~以后只看更新~   ☆、085   “浪哥咋还在外头租房啦?”王小东第一个窜进客厅, 四下里打量。   只见客厅很大,有三十来平。主要是装修很冷清,除了沙发和电视,没有一件多余的家具,衬得整个客厅又空又大。   雨桐悄悄往厨房的位置看了一眼,灶具倒是齐全, 可台面上灰都快半寸厚了,很明显住里面的人应该很长时间没做饭了。   “不错啊浪哥,你们几个人合租的?房租不便宜吧?”他在县一中,班上条件好的同学也有出去租房住的,他跟着去玩过几次,还没见过这么宽敞,客厅东西两面都带大窗户的。   沈浪顿了顿, “嗯”一声。   林雨桐觉着奇怪,“你自己在外面住怎么没跟我说, 这里离实验室挺远的吧?”   沈浪还未说话,王小东先耐不住了:“浪哥房间哪个?我先把东西放下, 热死了。”   沈浪犹豫一下, 指指靠西面离门近的房间, 又给三个女孩指指最东面那间。   这几天玩熟了, 何秋菊也不跟他客气, “哇”一声抱着包包跑过去。只见房间有将近二十个平方,进门左手边是洗手间,靠墙一张大床, 铺盖全是纯白色,对面有一个简易衣柜,三根棍子搭起来那种,窗帘也是棕褐色的,把整间屋子光线遮去。   “刷”一声拉开窗帘,屋子一瞬间亮堂起来。   在火车上窝了三夜,又在酒店憋屈了三天的她们,再见这般明亮宽敞的房间,只觉着惊喜不已,简直云泥之别。   “呀,这里还有个阳台,沈浪你们怎么不种点花儿呀?”她特羡慕雨桐家楼顶和阳台上的“花花世界”,只恨自己没有独立房间,家里也不许她折腾。   “这么大个阳台光秃秃的,真是暴殄天物。”   蔡星月放下行李,也忍不住四处打量,见房间里只有几根棍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奇怪道:“这房间是你同学住的吗?他回家了吗?”   “我们住……会不会不太好?”她咬着嘴唇,万一是男同学,多难为情啊。   沈浪也不进屋,就在门口看着林雨桐,“没事。”走了两步,“你们要嫌挤的话,我跟小东睡外面,他那间还能腾出来。”   三个女孩异口同声:“不挤。”反正床够大,房间也够大,放下行李依然空荡荡,没啥人气。   空调打开,屋里瞬间凉快下来,王小东只穿件球衣出来,“浪哥你同学都不在吗?”   沈浪又是一顿,“嗯。”   大家也没深究,反正浪哥说能住那就是能住呗。只有林雨桐眸光微动,总觉着哪里怪怪的。   也说不上哪不对劲,以他的为人,应该不会为了省几块住宿费带朋友来别人住的地方。就是当年居无定所时,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会住旁人家。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她聪明的小脑袋瓜暗中观察。   八点半,大家洗漱完毕,准时出门吃东西。跟在魔都的人生地不熟不一样,有沈浪这个待了三年的人带领,他们总能以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吃到最符合他们口味的东西,雨桐喝一口清爽的馄饨汤。   美滋滋!   小馄饨是鲜肉香葱馅儿的,吹凉后一口一个恰到好处,吃完口齿留香……还想吃。   沈浪看她眼巴巴的盼着,温声道:“明早再来。”   可面对美食,尤其是价格实惠的美食,雨桐历来没有抵抗力。“我再吃一份吧,就一份,很小的一份。”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不是妖艳的桃花眼,就是黑葡萄一样的圆溜溜,眼下还有恰到好处的卧蚕,显得特别纯真。也不知是灯光还是水汽熏蒸的,眸光里还荡.漾着薄薄的灵光。   特别漂亮。   这样的女孩,让人怎么拒绝?   沈浪轻咳一声,“那打包吧。”妥协了。   “好嘞!咱家这份量足,姑娘一份就差不多了,来,多拿几双筷子,你们一起吃。老王,多给小沈下十个。”老板娘性子爽利,明显还认识沈浪。   “谢谢阿姨。”   “哟,姑娘笑得可真甜,一看就是小沈朋友。小沈人特好,前年有一次下暴雨,他帮我们收摊子,把我们送到家,水也没喝上一口……这么好的小伙子,要好好把握哦!”   林雨桐闹了个大红脸,这都哪跟哪啊。   老板娘很热情,又把沈浪拉到一边,小声说了什么,沈浪回头看了女孩一眼,也跟着点头。   “哟哟哟,雨桐可终于开窍了,不枉我浪哥多年媳妇熬成婆……诶你打我干啥……”王小东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嗷嗷乱叫,什么“桐姐”“浪嫂”的,越叫挨的打越多。   林雨桐追得气喘吁吁,脸红得不像话,“星月秋菊快帮我抓住他,今儿非撕了他这破嘴。”   闺蜜们对视一眼,不止不帮忙,还火上浇油:“你……跟浪哥真好上了?”   林雨桐跺脚,甭管怎么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王小东信誓旦旦“昨天都看见了”,看见啥他又不说,反给别人留下遐想的空间……他们明明还没啥!   沈浪板着脸过来,“行了,回去吧。”   提着打包好的馄饨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还不走?”眼神里是“大势已定”的淡然。   林雨桐白他一眼,自己一世英名就这么毁于一旦。万一王小东那大嘴巴回去露出啥,让爸妈和奶奶知道,看他以后还怎么去她家过年,哼!   她不痛快,其他人倒是嘻嘻哈哈,回到住的地方,客厅里啥也没有,又显得怪冷清。   何秋菊进卫生间,拿出一把积了灰的扫把,星月也拿出抹布,说是时间还早,帮他们打扫一下屋子。   “沈浪你们男生是不都不讲卫生啊,这屋里都积多少灰了。”秋菊打开王小东那屋的灯,见里头只有一张钢丝床,上头褥子都没一块。   “这是谁的房间啊,咋收得这么‘干净’?”雨桐漫不经心的问,眼睛却偷偷觑着沈浪。   “以前没人住,放杂物。”他转头,“走,买张床去。”   吃饱喝足只想睡觉的王小东躺沙发上,“哎哟不行了,今儿应付一下,明天再说。”   林雨桐心头一动,洗干净手,“我跟你去吧。”   其他几人立马来了精神,挤眉弄眼恨不得立马将他们送出千里之外。   损友!   电梯门开,少年长身玉立,脚下是一双米白色的拖鞋,他侧身站着,用手挡住电梯门,待她进去,才放开。   “怎么这么客气。”雨桐小声嘀咕,心里却觉着受用无比。别说,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有这种待遇。以前在工厂,上下班时段电梯都是摩肩擦踵,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没有男女之别,端看谁跑得快。   电梯里微微反光,透过镜面看见他低着头,似乎是在研究自己的脚趾。“现在谁跟你合租?”   少年一顿,“没有。”   这愈发印证了林雨桐一直以来的猜想,恼火道:“实话实说,你这房子到底咋回事儿?”   他不说话,背影挺得直直的,仿佛一株苍翠的松树,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是一片高高瘦瘦的肉墙,没有情绪,没有声音。她恼极了,“从一开始就不说实话,还说什么找商机,只想把我骗来……花了我这么多路费,你良心不会痛吗?”   她还想假惺惺抹把眼泪,可怎么挤也挤不出来。   她就像个毫无演技的三流演员,在那儿又是跺脚又是瞪眼,气急了一口口水呛嗓子眼里,“咳咳……”   “就这么着急?”沈浪帮着在背上拍了两下,“又不是不说,你不一直没时间问我嘛。”   本来想给她个惊喜的,可谁知她一早就看出端倪。他揉揉太阳穴,“趁房价便宜,我买的。”   “什么时候?”   “去年。”   “便宜……多少钱?”王小东那间明显是杂物间,这种一室一厅是很典型的单身汉户型,目测八十平左右。   “十二万。”   “啥?!”   沈浪轻咳一声,“十二万六千多。”   他还嫌位置偏了些,到实验室要骑二十分钟的车,不过距离华大新校区很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他已事先踩过点,华大管理学院就在新校区。   至于她报考的学校和专业?从她初一时说过一次后,他就默默记在心上,一记六年。   十二万是啥概念?这可是以后华都的二环、三环啊,十年后就没有五万以下的均价,“才一千六的均价?!”   沈浪点头,具体多少已记不清,反正房子这东西对他来说就是一张床,只要有她,上天入地亦可为家。   “居然一千六啊!”林雨桐捂住嘴,虽然知道这时候的一千六跟二十年后的一千六不是一个概念,可华都的2.5环永远都是2.5环,说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   她只觉着心口“砰砰”直跳,手心冒汗,一想到这个房价在二十年后会翻五六十倍,整个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张着嘴,大口喘气。   沈浪脑海中冒出大黄的模样。   大黄是以前隔壁婶子家养的土狗,土黄色的毛里夹杂着灰白,夏天喜欢趴在院子门口,长长的舌头伸着,叫它名字虽然板着张脸不理人,可尾巴却左右摇晃……口是心非的小家伙。   忽然,心血来潮,“桐桐。”   小姑娘还在喘气,闻言立马闭上嘴吧,她的嘴唇是肉嘟嘟的粉红,看过去就像嘟着小嘴。   “桐桐。”   小姑娘使劲咽了口口水,“嗯?”面上回不过神,心里的小算盘却“噼里啪啦”,高一那年刚借了十万给林家,一年时间他居然能拿出十二万,他是印钞机吗?      ☆、086   她的表情实在是太过震惊, 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沈浪笑笑,没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瓜:“不是一次性付清,每个月还点儿。”   林雨桐这才想起来,买房还有按揭贷款这回事儿,后怕的拍了拍胸脯,“吓死我, 还以为你干啥了。”   “那首付多钱?一个月还多少?”   “哪儿来的钱月供?”   “肯定都没吃饭钱了吧?”   ……   小嘴巴机关枪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少年揉揉太阳穴,一五一十应付,末了:“你没问,我也没想起来说。”   虽极力掩藏,但少年心性还是忍不住, 嘴角挂着志得意满。   想他沈浪,从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到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从全镇人人喊打的“杀人犯”到“别人家的孩子”,从颠沛流离到被人珍而贵之……皆是因为她。   得知他在实验室是有工资的, 足够付每个月的房贷, 雨桐的心才放下。“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知道以后会翻几十倍的涨, 现在投资房子是最保险最挣钱的路子, 可惜……”   沈浪嘴角抽搐,自动屏蔽前面几个字,“可惜什么?”   “我不喜欢在大城市, 以后肯定要回家种地啊。”   “果真?”   雨桐信誓旦旦:“我要做有钱人,还是乡下的有钱人!”   ***   好在因为是新小区,附近卖家居用品的不少,花二十块钱买三套被褥铺盖,又买了两个洗脸盆、抹布、牙膏牙刷漱口杯。   知道不是租的,而是他自己的房子,雨桐忽然有种“自个儿东西得好好爱惜”的觉悟,硬拉着他买了一张地毯,小茶几,茶壶玻璃杯,还有两盆绿植。   当然,这么多东西他们是搬不回去的,正打算回去叫王小东来帮忙,谁知卖被褥的店老板居然主动帮他们送到家,一路上还对沈浪赞不绝口。   “上个月我店里灯坏了还是小沈帮忙修的。”   “去年卷帘门关不严,也是小沈鼓捣好的……小伙子啥都会。”   林雨桐:“……”   敢情这家伙是个移动修理工啊,还是乐于助人的活雷锋。   到家,其他三人正蹲着玩扑克牌,没办法,桌子茶几啥都没有,只能将就一下。   看见他们买这么多,王小东打趣道:“这桐桐来了就是不一样啊,会过日子。”   林雨桐累得要死,没空搭理,只白他一眼。   众人拾柴火焰高,没多久屋里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灰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被色彩斑斓的地毯平添了几分活力。沙发旁是两盆赏心悦目的绿色植物,茶壶里的水正“咕噜咕噜”冒,就连厨房也多了些锅碗瓢盆,有了烟火气息。   从房子到成为“家”,只用了两个小时。   原本狭小的杂物间收拾干净,换上新买的被褥先将就一下,再装上暖黄色的灯泡,挂上浅绿色的窗帘,勉强凑出一个卧室来。   这么一折腾,虽然还简单,但整个屋子看上去温馨不少。   沈浪躺在软乎乎的铺盖上,微微眯着眼,亲手打造自己的家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没看出来,雨桐还是贤妻良母啊。”王小东忍不住念叨一句,“以前只知道她会挣钱,啧啧啧……”   某人不置可否,手背放额上,挡着微醺的光线。   “这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出门还挣得了大钱的绝世好女孩,浪哥可得抓紧了。”   沈浪翘起嘴角,废话。   ***   第二天,吃过早饭,沈浪带他们上后世闻名的某关村。   看着曾经期待万分的高楼大厦,林雨桐心情复杂。   曾经的某关村被誉为华国的“硅谷”,是华国高科技产业孵化地,可直到她重生前两年,这儿已沦为骗子群居、黑心商贩横行的倒霉地儿……反倒是她以前待过几年的深市华强北,蒸蒸日上。   “哥们儿光盘要吗?十块三张。”挎着斜挎包的小哥问沈浪,见他们不说话,又伸出四根手指:“十块四张怎么样?”   王小东倒是新鲜,“都有啥光盘?”   这年代很多人家都有DVD播放机,但大家只知道播香港电影,明星歌曲专辑……无一例外,都是盗版的。   卖盘小哥打量他们一眼,“《包青天》便宜,搭《真相》《忠诚》《长征》给你怎么样?”   林雨桐抿着嘴笑,这几部可是去年下半年以来最火的电视剧,家家户户一到黄金剧场就守电视机前,白天路上遇到讨论的也是剧情,哪天要是因为停电或有事错过了一集半集的,恨不得捶胸顿足。   卖盘小哥却误会了,“妹子不感兴趣的话,我这儿有《情深深雨蒙蒙》,只是贵几块钱……”   话未说完,蔡星月和何秋菊的眼睛就亮了,“真的吗?”   “多少钱?”   “全集吗?”   “那《金粉世家》有吗?”   卖盘小哥乐了,“我这儿可是整个中关村最齐全的,就是想看毛……哎哟,瞧我说啥呢。”说着打开一个巨大的白色泡沫箱,一堆白膜包着的光碟映入眼帘。   只见他熟练的从最底下翻找出几张来,“喏,六块钱一张。”   何秋菊犹豫,六块钱可是够她半个星期的伙食费了。   蔡星月正要爽快的掏钱,雨桐按住她的手,“老板便宜点吧,咱们买得多。”   “这可是全城最低价,就是要十张也没法儿便宜……我的质量好,不花不卡不伤影碟机,你瞧瞧……”   “我们买五百张。”   “啥?!”小哥眼珠子掉地上,“五……五百?!”   女孩小小的脸蛋白里透红,眼里像星星揉碎的模样,闪闪发光。沈浪眸光微动,接口道:“不止五百,要质量好,价格也公道的话,可能上千。”   这小伙子虽然口才不错,可在这条街上只是光盘利益链最下游,一天顶多能卖三四十张,一口气五百……可能还上千……他激动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   “有有有,哥……哥……不,姐你开个价,要多少有多少。”   沈浪不置可否,看向雨桐。   林雨桐大致了解了一下,都有些啥品种,平均下来每张最低两块三毛,决定先往里看看再说。   “诶妹子等等,价格咱好商量,两块二怎么样?”   蔡星月又犹豫了,拽着好友的袖子摇了摇。   林雨桐老僧入定,这才刚进市场门口呢,越往里走越多,说不定还能更便宜。   果然,走了二十来米,又有个大姐凑上来,都是问要盘吗,十块钱三张,女生爱看的琼瑶剧五块一张,还自诩“我这儿最便宜”的模样。   接下来又连续看了十几家,盘是一样的盘,价格也差不多,对比下来反倒是门口小哥的便宜。   见他们转回来,小哥乐得见牙不见眼,屁颠屁颠带他们去取光盘。当然,路上又被雨桐砍到两块钱一张,不止有最近几年大热的连续剧、琼瑶剧、歌星专辑,还有宝岛偶像剧,h国偶像剧。   简直意外之喜!   林雨桐大手一挥,直接订了两千张,小哥手里没这么多存货,说好先付一千五百块订金,剩下两千五待东西全到后再付清。   通过一番交流知道,小伙子名叫刘华,居然是华都大学本科毕业。要知道,能考上华都大学的外地考生,可都是各地高考前十名,甚至省市状元啊!   想不到他平时在外贸公司当白领,周末和下班后还能来中关村卖盘……这不就是妥妥的未来某电商大佬雏形吗?林雨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要说二十一世纪头二十年最大的改变是什么,那就是电脑网络普及带来的电商异军突起,以及随之带来的支付方式改变。她真怀念当年只带一部手机就能出门的日子。   嗯,好像想到什么。   接下来几天,雨桐又主动要求沈浪带他们上卖手机、电子产品的地方逛了逛。华都不愧是华都,在荣安只有座机,拿部小灵通都是土豪的年代,华都已经有了真正的手机——支持华文的翻盖机,想用手机不用再学英语。   能拍照!   而且还是彩屏的!   带蓝牙的!   虽然不是所有功能同时出现在同一部手机上,但也足以让她欣喜——手机时代就要来了。   除了保住奶奶的身体,林雨桐从未如此时一般激动和庆幸过,自己的重生是如此的及时。   这几年随着荣安教学水平的飞跃式提升,优质生源涌入,别的县镇甚至来荣安租房陪读的,高素质人口增长不少。同时,书屋一间,图书馆一座,全镇民众文化水平大大提高,又有沈浪卖出去的“小锅盖”帮助大家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大家手里有了钱,对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也就上来了。   她敢肯定,只要能带回去,卖盘绝对能在荣安兴起一股热潮。而手机……镇上有信号也能用,只是村子大多数用不了。   陈家坪能用,是因为地势高,正对对面的信号塔。   第二天,收获满满。两部摩托罗拉,三部三星,五部LG,因为沈浪有师兄就在内部工作,以2300的均价拿到这批“奢侈品”。   买了手机,沈浪又带他们上华都大学经管学院转了一圈,先来认认地儿,下个月就要过来了……当然,没人认为她会考不上。   沈浪实验室离不了人,已经请假陪了他们一个多星期,大家两地玩了半个月也该回家了……带上五百张光盘和十部手机,先到省城转一圈,知道在省城没有三千块以下的手机,心里有了底儿,再转回阳城。   大家也不忙着回家,先在市里找买家,一口价3300,卖出三台净赚三千块,毕业旅游的一切花销就赚回来了。      ☆、087   何秋菊虽然啥也没说, 可一路上忧心忡忡,就怕自己花了好友的钱还不起,现在一看,三台手机就把吃喝玩乐全抵消了,对好友的佩服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桐桐脑袋到底装的啥,能不能传授一下?”   “传了也没用, 咱从小跟她一处长大,也不及她一根小手指。”王小东嬉皮笑脸,“咱们只要跟着桐姐,桐姐有肉吃咱就能有汤喝。”   “是吧桐姐?”挤眉弄眼,以前是雨桐,后来跟着沈□□桐桐,现在要发财就是桐姐了。   自从初二合伙开书屋开始, 林雨桐就不知不觉成了小团体的主心骨。连何秋菊也知道,跟着桐桐就能吃肉。   “吃肉算啥, 这次咱们干票大的。”   她眼里有两攒小火苗闪闪发光,小伙伴们知道, 这是好友的信心和野心。   “怎么个大法?”   雨桐指指背后的编织袋, “就放书屋卖, 十块钱一盘。”   “啥?十块?!”三人异口同声, 王小东直接跳起来。   他们刚到班车站, 周围人来人往,都被他们吓了一跳,纷纷躲开。   “喂, 你小声些。”林雨桐恨不得捂住他那破嘴。   “不是,咱进价不才两块嘛,怎么能卖这么贵?都翻五倍了。”这不抢人嘛。   雨桐成竹在胸,“五倍算啥,言情剧十二,偶像剧十五。”   三人大惊失色,“那岂不是翻了六七倍?”虽然这么多光碟他们也花了运费,可几十块运费跟卖价比起来,也微不足道啊。   “人无我有。”   现在没有别的娱乐方式,对于好看的电视剧,哪怕重复看几遍也不腻,况且中途不会插播广告,想从哪一集看就从哪儿看,比守电视机前可方便多了。但放眼整个荣安镇也没有一家卖光碟的,就是阳城市也没有,省城书店有看到过,但价格昂贵,普通农民根本消费不起。   独家生意意味着可以垄断。   制定好价格,又分门别类摆放好,何秋菊和蔡星月负责看店,一个收钱,一个找碟,王小东或是补货,或是搭把手打扫卫生啥的,每人得一成半的利润,剩下五成半则归雨桐。   毕竟,钱是她垫的,点子是她出的,货源是沈浪帮忙找的,沈浪那一成半不肯要,就暂时放雨桐这儿。   说好分成,又写下合同,白纸黑字,以后就按规矩办事。   ***   乔大花知道她回来了,天没亮就激动得睡不着,又是杀鸡又是割肉,还让大伯上陈大亮家买两斤小刀鱼,生怕孩子在外头吃不好受了委屈。   连林雨薇也摩拳擦掌,早早的将冰西瓜切好。   林雨桐一进门,看见熟悉的家人,闻到熟悉的味道,眼眶湿润。   “这才去了半个月,这么恋家以后上大学可咋整?”张灵芝摸摸她软乎乎的耳朵,哭笑不得。   “就是想妈,想爸爸,还有奶奶。”   “好好好,知道你想着咱们,锅快好了妈先看看去啊。”   林雨桐蚯蚓似的扭着,窝进她怀里,“妈妈。”   “哎。”   “妈妈。”   “好啦好啦,怎么比小时候还腻?”   雨桐悄悄抿抿嘴,小时候我不敢叫你妈妈呀。   林大伯和老娘对视一眼,愈发笃定孩子是外头受了委屈。后果就是,大伯当晚骑摩托上蔡星月和王小东家,把旅行过程刨根问底半小时,再三确认没事儿才肯回来。   第二天,林雨桐一大早就搭舅舅的车去镇上。   因为星期一是荣安镇的集日,十里八村的男女老少都会来赶集,人流量巨大。在挣够学费之前,何秋菊暂时住在蔡家,小伙伴们把每一个种类的光碟放一盘在门口,林雨桐用硬纸板写了大大的“卖碟”两个字,挂在集市入口处,剪头直行八十米即可到达。   蔡星月把他爸防火巡山的扩音器拿来,循环播放“最新最时髦的碟片十块一盘,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隔着二三十米都能听见。   原因无他,想到这么“打广告”的他们是第一家。   果然,小广播才上线没几分钟,就有人循着声音找过来。   “小伙子你们都有些啥碟片?”问话的是个叼烟枪的老大爷,身后还跟了几个同样穿背心大裤衩的大爷。   王小东眼睛一亮,“哎哟大爷可问对人了,去年电视上看的《长征》还记得不?下雨那几天镇上的变压器烧了,全镇停电……”   “当然记得,供电所那几个毛小子也不帮咱修,《长征》最后那六集都没看到,在哪儿会师来着?”   “电视上没演,开党.会不是听过嘛?”   大爷老脸一红,“嘿刘老汉,就你屁话多,这听来的跟电视上演的能一样嘛?”   “没看上是挺可惜的,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播了,唉……”   “大爷别急,咱们这不是有吗?您看。”指指门口,一堆圆盘在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他从家里抱了电视机和影碟机来,挑出一碟《长征》,画面上出现的就是最后一集。   大爷们瞠目结舌,赶紧问是怎么回事。   王小东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让农村老大爷们体会了一把“我知道怎么回事儿我知道谁会死就是不告诉你急死你”的剧透精髓。   当然,最终结局肯定是买咯。   大爷们虽然没几个钱,可随便背点土豆大米来也能换几十块钱。这几年外头都在传荣安米油养人,不少市里人都闻声而来,村民们只要不懒,种出大米和油菜,绝对不缺几十块钱。   大爷们一人买一盘,回家看完了还能换着看,实现资源共享,虽然只花了十块钱,却看了几十块的“片子”,这买卖傻子才不做呢。   这样的老伙计们来了一拨又一拨,没多久,王小东忙得额头冒汗,“秋菊快看看,卖出去多少了?”   何秋菊头也不抬,“121盘。”她负责记账。   “121,一盘赚八块……”话未说完,何秋菊抬头,面无表情声无起伏机器人似的报出来——“954块。”   这姑娘理科好,尤其心算能力比计算器还快,像这种简单的加法她都不用过脑。   王小东嚎一嗓子,干劲更足了!   三个女孩对视一眼,也绷不住,乐了——农村老大爷的钱可真好挣!   待街面上开始热闹起来,年轻人也渐渐多起来。一看还有偶像剧和琼瑶剧,纷纷掏出钱包,条件好的一口气四五盘,最差的也能千挑万选痛下决心买一盘,很快又卖了不少。   中午,大伯带着雨薇给他们送吃的来,是一锅温热的鸡汤,鸡肉煮得入口即化,还下了土豆藕片豆腐皮和小青菜,饱满的吸收了浓郁的鸡汤,香得能让人吞下舌头去。   米饭也管够,四个人吃不完,最后剩不少连汤带菜被王小东抱回家了,誓要让他妈学习学习。   大伯见他们忙得不亦乐乎,也不多话,帮着收拾一会儿就出去了,买点鲜肉豆芽啥的先回家,说好七点再来接她们。   别看林雨薇以前瘦瘦小小,这两年锻炼出来了,干活爽利,说话客气,知道闺蜜三个感情好,也不硬往人跟前凑。有她帮忙,下午人更多,生意也更好了。   顺带还卖出去两部电话,赚得所有人龇牙咧嘴。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求知书屋”已经成了活生生的招牌。原本有不少人犹豫,十块钱可不便宜,万一买了花带卡带怎么办,可这书屋在镇上开了五年,整个荣安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要庙在,就不怕和尚跑。   当天晚上,大伯没来,反倒是舅舅开面包车来接他们。   当着林雨薇的面,大家都默契的不提赚钱的事儿,到家才聚在一起算账。   “6854,星月你掐我一把,看我是不在做梦。”   蔡星月小嘴张得圆圆的,“好……好像是真的耶……可多疼啊……”   何秋菊反倒是最冷静的,看向雨桐,“刨除手机的,光碟净赚4854,上班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吧?”她姐在市里餐馆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三百块钱。   爸妈常说,上学没用,村里有个大学生在城里当老师,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还不如直接南下打工给弟弟挣老婆本。以前她不信,现在……   “要不,我不读书了,就在镇上帮你们卖光碟。”一天能挣七百多,每个月交几百块给爸妈,手里能攒下不少钱嘞。到时候就能自个儿买个小窝,不回家看人脸色了。   林雨桐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胡说,这点小钱算啥,你以后可是要当大律师的人,随便动动小嘴就是几千万的大项目。”   何秋菊眨了眨眼,弱弱道:“可我不一定考得上啊。”   林雨桐在她瘦瘦的脸颊上捏了一把,“不许再说丧气话,才几块钱就迷得你睁不开眼了,啧啧啧……以后要真发大财了是不还范进中举了?”   王小东和蔡星月也回过神来,“对,跟着桐姐,这只是个开端,以后有的是好日子。”吧啦吧啦,把她卖“小锅盖”孔雀翎开书店的事全说了。   这些“故事”何秋菊没少听,可以前那都只是听说,这次实打实的经历过,对好友的能力是愈发佩服和信任。   当然,雨桐也没说错。第二天,家里接到杨乔顺打来的电话,她被华都大学经管学院录取了。   何秋菊华都政法大学,法学系。   蔡星月魔都大学,会计专业。   王小东魔都交通大学,机械自动化专业。   所有人录取的都是第一志愿,可谓如愿以偿。   就连林雨薇,也录取到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      ☆、088   这个假期, 注定是充满激情与铜臭味的假期。   十部手机全卖出去,挣了一万,另有五人预订,要九月中旬才能到货,届时又是五千进账。   光碟生意供不应求,连隔壁县的人都慕名而来, 中途多次售罄,又找刘华订了几批,通过火车运过来,王小东亲自上省城接。   每周一能卖四五百张,其他非集日也能卖二三十,一个假期下来,刨除大家的吃吃喝喝, 整整挣了八万多块。   何秋菊不止挣到了学费,还连一整年的生活费也搞到了, 顺利入学。   当然,中间还发生过一段小插曲。   何秋菊没听雨桐的劝, 傻乎乎的把录取通知书寄送地址填成自家的。结果, 所有人的通知书都到了, 唯独她的不见, 快开学了打电话去学校招生办问, 对方说已经寄出了。上乡镇邮政所问,说她家人签收了。   可何父何母就是死不认账,“死丫头片子还不信你爸妈, 小白眼狼这么多年大白米饭白吃了!”   “自个儿考不上还赖咱!”   自以为把所有事往她身上推,就能瞒天过海。可录取结果是雨桐拜托杨乔顺帮忙查的,班主任也帮她查过,不可能有假。   想到雨桐说的可能,何秋菊哭得眼睛肿成大核桃,也彻底对父母死心了。不得不听取好友建议,哭着报了警。   在警方介入下,校方和邮政局都主动提供了确凿的证据,何家傻儿子又被一个游戏机引着指认他爹,说他亲眼看见他爹把姐姐的通知书“刺啦刺啦”撕了扔猪圈。   连通知书有多大,啥颜色,他爸嘴里骂骂咧咧啥都指认得一清二楚……这案子闭着眼睛都能断。   何父何母没想到,最终出卖他们的,居然是自己含辛茹苦呵护多年恨不得掏心挖肺的大宝贝!何母当场气昏头,醒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好不热闹。   最后闹到断绝父女关系,不止不给一分大学学费,还让秋菊把这么多年吃的米钱赔来,噼里啪啦算出几千块来。当然,在他们眼里,几千块已然是天价,足够给儿子娶媳妇儿了。   何秋菊气得当场就要拿钱,她现在还真不缺这点钱。   还是林雨桐拦下她,现在要让他们知道她有这么多钱,以后这提款机人设可就甩不掉了。既然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开,索性面子里子都不要了,父母不拿学费可以,以后暑假也不回来了,养大她的钱等工作后慢慢还。   至于什么时候“还”,还多少,等何秋菊对他们彻底死心后,自有定夺。她现在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玩心眼确实不是父母的对手。   拿上当地派出所开的证明,八月底最后一天,闺蜜俩一起北上华都。   林雨薇提前一个星期开学,由大伯送着去,说好姐俩每个月五百块生活费,实际给到雨桐手里可远远不止这个数。奶奶补贴的,爸妈补贴的,舅舅舅妈补贴的,甚至连大梅也给她补了一笔……这么多生活费,只要不玩烧钱的,她在大学里绝对能吃香喝辣。   况且还有小金库呢。   刚走出出站口,就见人群里的少年,鹤立鸡群。   何秋菊眼睛尖,“你家浪哥来了。”   林雨桐闹了个大红脸,“什么你家我家的,胡说啥呢。”   “不是你家的,难道是我家的?我要是有这么个优秀帅气的对象,我睡觉也得笑……哎哟打我干啥?”   两个女孩嬉笑着跑出来,沈浪主动接过雨桐的行李箱,又接过何秋菊的巨大双肩包,“肚子饿不?”   “饿饿饿,你家桐桐肚子都快饿瘪了。”   林雨桐跺脚,“又胡说,沈浪快把炸.药包还她,让她自个儿背去。”   少年笑笑,顺手在她头顶摸了一把。   三个人都愣了。   雨桐刚下火车,没了风扇保驾护航,一股热浪袭来,整个人脑袋都是晕的。忽然只觉头顶一凉,不止头皮,连脑袋里的神经都酥酥麻麻的。   到底是啥感觉她说不上来,反正是四十多年从未体会过的舒服。   沈浪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出格”,不是没摸过她头发,但像这么光天化日之下,顺其自然的……真贼舒服。   俩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的转开视线,搭了辆出租车,先送秋菊报道,顺便吃东西。   华都政法大学在全国政法届是当之无愧的top1,估计跟专业性质有关,里头学生都特自信,彬彬有礼。食堂也办得好,阿姨手艺不错,种类齐全关键还便宜,三个人点几个菜只花了五十块钱。   安顿好秋菊,雨桐跟她依依惜别,开始转到2.5环边上的经管学院。   如果法大的学生是自信的话,经管学院给她的感觉就是慷慨激昂,挥斥方遒。或拿着书本边走边看,或步履匆匆打着电话,言语间动辄“道指”“美联储”啥的……林雨桐悄悄吐了吐舌头。   大学生活好像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但心里却愈发充满期待,活了两辈子,终于能堂堂正正上大学了。   可以说,上大学就是她的执念。刚拿到通知书那天,一个人躲被窝里哭了好久呢。重生以来她坚强不少,像那么痛彻心扉哭得像个傻子还是第一次。上大学不止是学历提升,而是对上辈子遗憾的弥补,是一次新生。   代表她林雨桐跟以前那个矮小黑彻底不一样了。   少年见她眼圈红红,嘴角却有又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心情也不由得雀跃起来。最近实验室里出了点事,班主任兼导师贺一鸣被处分了,整个师门情绪都比较低迷。   “怎么?”少年顿足,见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食堂。   “要不我们先去吃东西吧?”女孩眨巴眨巴眼,还故意看了看手机,“快四点了呢。”得比比哪个学校的食堂好吃。   少年哭笑不得,“不急。”反正学费已经交了,住宿证和饭卡也领到了,把行李安顿好,有的是时间。   713宿舍在七楼,没有电梯。俩人爬到门口,掏出钥匙,刚拧了两下,门就从里打开了。   露出一个圆溜溜戴黑边框眼镜的小脑袋,“你好呀。”女孩皮肤特好,就是微微有几颗痘痘,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   而且,跟一路走来遇到的其他女生不一样,她的眼光最先落在前头的林雨桐身上,笑了笑才在沈浪身上看了一眼,绝不多停留。   终于没被沈浪抢风头了,雨桐当即决定,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嗨,你好?”少女摇了摇手,齐刘海高马尾,一件蓝白横条纹卫衣长到膝盖,牛仔裤运动鞋,很青春的外形。就是个子稍微有点矮,只到雨桐鼻尖,估计一米五不到点儿。   管它呢,心善人美不在乎身高!   圆脸姑娘叫文子,重庆人,去年考上华都另一所重本,但专业不是喜欢的,果断的又读了一年高四,今年成功考上理想学校和专业……跟有金手指加持比起来,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学霸啊!   林雨桐对她是真心喜欢和佩服,没一会儿就“文子长”“文子短”的亲热起来。沈浪默不作声,可谓任劳任怨,又是打扫又是铺床叠被,还帮她买了脸盆脚盆毛巾,甚至连开水壶也灌满了。   “还挺会照顾人。”文子由衷的赞了句。   雨桐点点头,外人看着他冷心冷肠,可对几个朋友,尤其是她的朋友,他都会一并照顾到。同时他又很会把握分寸,不与她们过分亲密,除非朋友们主动问起,否则不会多与她们说一句话……让人知道,他的礼貌是教养,客气是分寸。   真的很难得。   “不是要吃东西?”少年洗了把冷水脸,为了跟她对视,还特意底下头,微微弯着身子。   林雨桐红着脸,明明忙了一天,跟自己一样吃五谷杂粮,怎么他的口气还是那清新自然?   文子一看这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忙推说自己跟老乡事先约好了,坚决不跟去做电灯泡。   出了宿舍,沈浪也没带她上食堂,而是继续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雨桐心里小鹿乱撞,也没留心方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带出校门了。   “去哪儿呀,不是要吃食堂嘛?”   少年回头,“馄饨。”   林雨桐活了两辈子,唯爱美食,而美食里又最爱馄饨。那种皮薄馅儿大,外软里嫩的口感,一咬一嘴鲜香的汁水……哎呀,不行,口水来了。   馄饨铺老板两口子还记得她,“小沈带对象来了,还是鲜肉馅儿吗?三十个够不?”   沈浪“嗯”一声,掏出纸巾擦干净凳子才让她坐。   华都风沙大,这一带又正在施工,扬起不少灰尘,她今儿穿的是纯白连衣裙,不耐脏……她心不在焉,他倒是想得周全。   很快,热腾腾的馄饨上桌,沈浪又把一次性筷子左右搓了搓,把木屑搓干净,确定不会扎手后才递给她……中途又适时的递上纸巾,要来白开水漱口。   林雨桐觉着,有这么贴心这么会照顾人的男生在自己面前,要是再不接受……简直矫情得要死天理难容啊!   于是,十分钟后,准备过马路的沈浪,感觉右边手肘一沉,一只白净的小手挂上来,“等等我啊。”   少年一愣,那句愚蠢的“这不一直在等着嘛”又憋回去,左手把小手拿下来,换右手握住,直到过完马路,也没放开。   牵手就是这么顺其自然的发生了。   俩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都期待着。   这个夏天,终于在尾巴上迎来了爱情的酸臭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青兒投雷,么么哒~   ☆、089   林雨桐回到宿舍的时候, 室友们已经到齐了,都是天南海北各地省市的top3,意味着都是聪明人。   和聪明人相处,可以心照不宣的省略很多繁琐细节,也能有效规避许多不愉快。   雨桐明显感觉到,现在的室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就是一群小孩儿, 打打闹闹,吃吃喝喝,最大的忧愁是考上大学有没有钱上。现在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群成年人的友好协商。   大家都非常尊重彼此,不会唐突的开不合适的玩笑,也不会提不恰当的要求。无论是生活习惯还是言谈举止,都非常尊重其他人, 那种分寸感,跟沈浪对她的好闺蜜们一模一样。   客气又疏离。   她不禁怀疑, 是不是天底下所有聪明人都一样?总能让别人感到舒适和自在?   反正,即使重活一次, 她也没有这能耐, 很多时候做事还是会任着性子来。   而且, 她还发现, 室友们都特别低调!低调到什么程度呢?同吃同住半个月后, 她才知道自己上铺原来是个富二代,真正的家里有矿资产以亿计的富二代,可她明明跟自己穿一样的帆布鞋背一样的双肩包啊!   自己对床居然是归国华侨, 父母在新加坡搞地产生意,家里在太平洋买了小岛那种……可她明明也是说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也跟大家相约暑假去海边旅游吃便宜海鲜的模样啊!   林雨桐忽然觉着,自己那沾沾自喜的几万块小金库,在人面前,可能连一根头发丝儿都算不上!   一时间,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自卑中。以前在工厂打工,身边同龄人都差不多的经济条件,她虽然穷,可穷得“有伴儿”,现在……不至于嫉妒羡慕,但确实需要点时间来缓缓。   当然,也怪她自己心眼子多,总爱不动声色观察别人,恰巧又有隔壁宿舍的找她“打探”,被她试探出来。不然以她们的低调,可能直到毕业也不一定能让人知道。   反观重庆姑娘文子就淡定多了,反正她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也不在意自己身边“埋伏”着多少富二代,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就行。   心态平和,不骄不躁的女孩,皮肤好得不像话。别人拍水抹乳液涂精华的时候,她在做裁缝,别人千挑万选不知穿哪条裙子能完美展现自己身材的时候,她还在做裁缝。   是的,她还有个爱好——裁缝。   刚开始听说的时候,林雨桐脑海中浮现的是繁华魔都具有工匠精神的精致旗袍,婀娜多姿的女子,曲线玲珑的光影……她佩服得两眼直冒小星星,这都是些什么神仙室友呀!   直到有一天,文子同学,拿出了教室换下来的废旧窗帘,掏出旧得发丝都剪不断的生锈剪刀,她才觉着,自己好像想多了。   文子同学,确实是热爱裁缝的,用废旧窗帘做个垃圾袋,做个拖把,做个马桶刷,可……算了,林雨桐仰天长叹,帮她折腾一地的碎纸破布条打扫干净。   有了文子这小活宝,本就融洽的寝室氛围分外和谐,雨桐被打击的自信心也恢复不少。总体来说,整个大学生活,还是挺愉快的。   周一到周五基本满课,没课的时候就泡图书馆,周末何秋菊过来,俩人逛个街看场电影,宿舍里有人过生日就出去吃一顿,约定成俗都是过生日的请吃饭,其他人送礼物。   大家虽然没有发展成好闺蜜,但相处都非常客气和礼貌。   她现在学的是应用经济学,为华大经管学院下属最热门的专业,而华大是全国第一个设有此专业的学校,经管学院又是招揽各地省市状元最多的学校……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林雨桐高考成绩虽然是市状元,可跟省状元还尚有三分之差,全赖数学满分才能脱颖而出。但进入大学后发现,学经济的没一个是数学差的。   所以,每天勤学苦读是必须的。   同时,出于新鲜,她还报了三个社团。虽然能认识不少新同学,可活儿也多,每个星期都快累成狗了,洗漱完一挨枕头就进入梦乡,打雷都吵不醒。   国庆节前一个星期的周五,刚洗漱躺床上,电话就响了。   她勉强撑开眼皮,是爸爸打来的。   “桐桐睡了没?没打扰到你吧?”   林雨桐翘起嘴角,老爸怎么还是这么小心翼翼,每次打电话来都生怕吵到宿舍同学,其实大家彼此尊重,偶尔一两次也没什么。   “你们那个光碟还能进到货不?”悄悄咪咪,跟做贼似的。   林雨桐“噗嗤”一声乐了,“爸你想看啥,我明天去市场帮你淘。”等以后有了电脑,教会他用就好啦,想看啥直接点啥。   “不是我看,是你杨伯伯要。”   原来,林大伯这几年在荣安镇苦心耕耘,凭借着货真价实优人一等的果子质量和勤恳老实的人品,收获了几个不错的朋友。有的是卖果苗的,有的是卖化肥农药的,还有各种水果老客户,逢年过节也常来走动。   其中,雨桐印象最深刻的非小杨老师的父亲莫属。   这位小杨老师是杨乔顺的女朋友,谈了快两年了,人漂亮,性子又温柔,对学生也特好,连大丫都知道学校有位特别好的杨老师。她父亲在附近几个市开了几家连锁餐厅,基本承包了白云山小番茄的销路,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家族产业有人接棒,老人家就想发展点业余爱好。   而他周一来荣安看闺女,正巧看到“求知书屋”前人山人海的场面,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卖光碟的。   他年纪大了,别的情情爱爱看三分钟就打盹,唯独战争片每每看得目不转睛,当场就买了两盘,花一个星期没日没夜的看完,忽然琢磨过来——这钱为啥不自己赚?   反正餐饮也不用再费心思,家族里已经有成熟的管理体系和专人,他每天闲着也是闲着,要还能将兴趣爱好发展为事业……啧啧啧,到时候满屋子的光盘,想看啥看啥,想想就美。   杨乔顺又适时的向他推荐雨桐。   作为老师和朋友,对这位“得意弟子”,他真的是尽心尽力,在人脉上给了她不少帮助。   林雨桐感激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次如果没有遇到这样一位良师益友,她的重生也许就毫无意义。   “知道你有门路,杨伯伯问能不能卖点儿给他?放心,他在市里门面租好了,只要能买到光碟,立马就能开张。”林大伯怕她小孩子家家,有好东西自个儿捂住,不愿跟人分享。   没听见她表态,又赶紧道:“桐桐放心,有爸在,绝不会让你吃亏。”价格绝对公道。   林雨桐没说话不是不同意,而是愣了。   上辈子以她的层次绝对接触不到杨伯伯,所以也未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但现在看来,杨家只要保持住现在这个发展速度和管理模式,不出十年必做大。况且,还有杨老师背后的能量,要做大做强指日可待。   到时候,杨伯伯可就不是他们能高攀得起的了。   趁现在,杨家还是小树苗,抱紧了,以后背靠大树好乘凉!   而且——“杨伯伯是直接从我这儿买?”难以置信。   “对,老杨说了,他也不管你进价多少,也不图挣多少钱,就当个乐子,只要比你现在卖价便宜七.八个点就行。”   其实,林大伯也拿不准闺女到底能赚多少,只是估摸着应该不少。   便宜七.八个点,平均九块二三卖给他?!   林雨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她卖十块可是还有运费、铺面租金、水电费、人力等各种支出,一到下雨天心就提到嗓子眼,生怕再发洪水,几千张光碟泡汤,那年的阴影还挥之不去。   卖给老杨,虽然听起来便宜了点儿,可这钱容易挣啊!只要从华都拿来,自己在中间不用出力,甚至都不用垫资,就能赚四倍多的差价……作为社会主义事业接班人,她却闻到了资本主义的气息。   竟该死的美好!   “怎么样桐桐?”   她回过神来,“爸先别忙着答应,我再想想啊。”钱是有了,好日子也不远了,可心里总觉着缺了点啥。   脑海中隐隐有个模糊的影子,想要扒开重重迷雾,却不得其法,到底是忽略了什么?她看向对面床的富二代,见她蚊帐上有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logo,在知道对方身份前,她从未在意过。   哪里能想到这居然是价值两千多的……蚊帐。   拆了能换一部高档手机,卖了够林家大鱼大肉吃一整年!   诶,等等……logo?   她以前在工厂,干过两年贴牌流水线,有时候是替小厂代加工,贴不知名商标,有时是耳熟能详家喻户晓的“大牌”,可却是贴牌代工,挂羊头卖狗肉。渐渐的,她也知道品牌的重要性。   品牌不止是识别标志,更是一种企业内涵和精神象征。好的品牌能为商品增加价值,譬如一样的蚊帐,有的卖十块还嫌贵,有的却能卖出两千块的天价!   当然,在没有能力也没有要求强调品质的前提下,她只愿比较价格。   她立马打起精神,小声跟爸爸交代了什么,完了再三确认爸爸记住了,又跟妈妈奶奶舅舅舅妈聊了会儿才挂断。   放下手机,手是颤抖的。   她还不知道,此时的她做出了一个让自己受益终生的决定,勇敢的迈出了她商业帝国的第一步。   前途似海,驰骋疆场!   成败与否,来日方长!      ☆、090   第二天是周末, 雨桐早早的起床,吃过早饭后上自习室看了会儿书,十一点准时回宿舍洗头洗澡,刚收拾干净,何秋菊来了。   她每个星期都来,嘴又甜, 宿管阿姨已经认识她。713的室友也很喜欢她,有时候雨桐不在还会帮着招待。   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她还带了个伴儿。   雨桐擦着头发出来,“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啊,我马上就好。”忙要给她们倒水。   何秋菊笑道:“别忙啦, 咱们谁跟谁,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师姐。”   原来, 昨晚挂了家里的电话,林雨桐激动得睡不着, 翻来覆去都在琢磨光碟的事。这年代能在中关村买到的基本都是盗版碟, 刚开始她也没想到版权问题, 只觉着钱好挣, 后来冷静下来, 才渐渐发现不对劲。   现在,整个社会都没有版权意识,知识产权得不到保护, 虽然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很多新兴文化的传播,可不代表她认同这种行为。   因为,以后的半个多世纪,华国人都在为这十几年的“幸福时光”付出了惨痛代价。华国成了全世界盗版最为泛滥的国家,国际声誉严重受损,林雨桐既然重生一回,就要做一次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事。   盗版便宜,成本低廉,随意倒个手就能赚四五倍差价,这个甜头她已经尝到了。所以,要一下子转到正版的来,要讲知识产权,首先就得克服内心的贪欲。   何秋菊听说她有这打算,立马说要帮她找位专业人士来。   “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专业课的助教袁老师。”   雨桐赶紧口称“袁老师”,看不出来年纪轻轻就是助教了,刚开始她还以为顶多是大一两届的学姐呢。   袁凯丽笑着道:“雨桐是吧?久仰久仰,咱们整个班都知道你,秋菊有你这位好朋友可自豪了。”   林雨桐汗颜,闺蜜这嘴巴真是,走哪儿给她传播到哪儿。   “不用谦虚,光看你支持正版这事儿我就觉着她没说错,以后肯定大有前途。现在这环境啊,国内知道知识版权的没几个人,连带着我这专业也没地方使。”   原来,她的专业是知识版权这一块的,还曾到国外读过研究生,谁成想回了国内,大家看盗版看得津津有味,乐不思蜀。她也曾振臂高呼过,可别说应者如云,有些还恨不得给她扔臭鸡蛋呢。   喝了几年洋墨水就不得了了,搞资本家垄断那一套,简直阻碍知识的传播!   在国内找不到对口工作,索性回本科学校当助教,平时上课时多灌输版权意识,希望能让学生耳濡目染。有时有相关课题,她也会做点学术研究啥的,但始终郁郁不得志。   一大早接到何秋菊的电话,她也很震惊。   这女孩入学成绩好,上课认真,课后作业也完成得非常好,她印象深刻。没想到一张口就向她咨询知识产权的问题,还说想请她帮个忙,有朋友想请教相关专业问题。   袁凯丽自然乐意之至。   林雨桐一听,这可真是瞌睡就碰到枕头了。   沈浪短信告诉她,他那边也就位了,三人赶紧出门,临了遇到文子刚好回来,邀约她一起吃饭。平时何秋菊过来,都是三人一起吃的。   文子一看她们架势,就知道有正事要谈,忙找个借口推了。   出门打个车,二十分钟到饭店,沈浪和一个年轻人已经等着了。   介绍一番,大家彼此打过招呼。年轻人名叫包存志,就是在手机经销公司那位师兄,平时跟很多音响公司也有业务来往。   没一会儿,饭菜上桌,大家慢慢也放开了,聊得越来越投机。   林雨桐现在想要做正版光碟生意,而且是能注册自己商标和品牌的正版,但问题摆在面前:一是自身资金不够;二是成本增加,想要提价的话消费者不愿买账,不提价的话只能亏本。   “资金不用担心。”沈浪给她盛碗汤,别的没多说。   反正已经是恋人关系了,雨桐也不扭捏,到时候按出资比例给他分账就成。   包存志笑着打趣沈浪两句,忽然道:“成本这个……你们现在拿多少的价?”   “两块,盗版。”   包存志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能接受的正版价位是多少?”   林雨桐犹豫了,连续剧她不清楚,可明星专辑她问过舍友,正版的基本都是十多块,最便宜的十二块……可她卖价都只有九块多,拿正版铁定亏本。   尝过甜头后,真的很难放弃这么大一块肥肉。   但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明知是盗版,她昧不下这良心。盗版其实跟偷窃没有区别,只不过小偷小摸偷的是别人钱包,他们偷的却是别人的知识和智慧。   吃着偷来的果子,她笑不出来。   雨桐狠狠心,“如果我一定要正版,师兄觉着底价是多少?”   包存志看向沈浪,知道她这是铁了心,但又没个底儿,心里倒是佩服的。作为接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优秀人才,他也不想每次出国交流的时候被洋鬼子嫌弃,仿佛华国人除了山寨盗版啥都不会似的。   “行,我给你问问。”立马当场掏出手机,跟那边的人寒暄起来。   好消息是,现在的连续剧版权在影视制作公司,而基本每一家公司都授权同意在卫视播出完结三个月后可以制作成光碟出售。授权公司包存志能找到熟人,完结三个月雨桐也能接受。   坏消息是,价格确实不便宜,最低六块,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成本一瞬间翻到三倍,甚至更多,包存志以为她会打退堂鼓。   因为沈浪说的,他们拿回荣安卖,一盘只卖五六块,连进价都不够啊。   谁知林雨桐却道:“行,这个价我能接受,但我有个额外的小要求。”   “哦?什么要求?”包存志心里把赊账、卖不掉退货等情况想了个遍。   一直没说话的袁凯丽笑了,“她想在外壳上加一个独家标记。”其实是想做独家经销商,但现在还没见到厂家,不能狮子大开口,吓退人。   包存志一顿,“是加你自己的商标?你有商标了?”   林雨桐红了脸,八字还没一撇呢,昨晚兴奋了一夜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直到现在才发现,以前的小打小闹压根不值一提,在正经生意面前,自己没有任何经验。   包存志脑子转得快,也知道这是未来的师弟媳,得给人台阶下:“没事儿,你跟阿浪好好想想,下星期咱们再商量。”   这是同意了会帮她转达诉求。   林雨桐感激不已,主动敬了他一杯酒。她以前就会喝一点点,只是酒量不太好,现在为了表达自个儿诚意,喝得也痛快。   沈浪皱眉。   包存志立马说要跟阿浪喝两杯,防着她再敬,师弟回去还不得恨死他。同门师兄弟的情谊不能因为两杯酒坏了,今后自个儿求阿浪的地方还多着呢。   但林雨桐是个行动派,想到就要立马做的脾气,昨晚憋了一夜已经到极致,现在立马就开始寻思商标的事儿。   书包里有纸笔,袁凯丽是行家,商标由哪些要素组成,应该避开哪些忌讳她都知道,一连想了几个都被否决掉。   “就叫白云山吧。”沈浪忽然回头道。   林雨桐一愣,对呀,她们家白云山果子现在可是荣安一绝,多少人慕名而来买果摘果呢,村口每天停满了小汽车,舅舅的农家乐也宾客如云,每天忙得都没时间种地了。   整个阳城市,就没人不知道白云山的。   有现成的品牌效应,事半功倍。   但白云山在华国是普通地名,全国恐怕得有几十个白云山,“叫荣安白云山?”   沈浪只是不舍得她头疼,随意出个主意罢了,最终肯定是听她的。   想出品牌名字,白云山的照片也有,去美院找个学生临摹一幅就行,当然这是后话。现在紧要的是光有商标不行,得注册公司才算品牌,到时候以公司名义谈经销,可信度也更高,说不定还能压点价格。   公司名预备了两个,以防重名:荣安白云山传媒有限公司,荣安老林贸易有限公司。   其他注资、合伙人、法人、报税都好商量,袁凯丽给她们找到专业的财务公司,委托出去,五位小合伙人只要准备好材料就行。   吃完饭,回到沈浪家,又忙打电话给王小东和蔡星月,五个人开了个电话会议。像袁凯丽说的,注册资金越高,验资和相关审计费用也越高,但以后的趋势是社会分工越来越详细,某些业务的经营范围和注册资金肯定有关系。   即达不到必要的注册资金门槛,营业执照就不能写这个营业范围,签合同和开□□就很麻烦……即使要把成本控制在最低限度内,最起码的底线是合法。   为长远计,林雨桐计划二十万的注册资金。   她这几年的小金库全掏空能凑出十二万,沈浪斟酌一下拿出五万,蔡星月、王小东每人拿一万也不成问题,何秋菊交了学费手里只有两千块钱,为难起来。   雨桐有预感,这可能是她们事业的起步,公司一定会做大,她坚决不同意秋菊错过这个机会,向舅舅借了一万给她。   股份占比按出资比例和智慧投入计算,林雨桐毫无疑问的占了80%,沈浪只愿占14%,其他三人每人分到2%。   虽然占比不大,但大家都有预感——光这两个点,或许,就能让他们少奋斗一百年!      ☆、091   袁凯丽的办事效率很高, 说要找人帮忙注册,当天下午就出结果了。   目前国内已有五六个带“白云山”的商标,遍布多个行业和地区,为了以后长远考虑,她建议林雨桐换个名字——“荣安老林”,其实也还算顺口, 简单明了,既点出了地名,又让人知道创始人姓林。   林雨桐略微有点失望。原本还想借着家里的“白云山”事半功倍,谁知这仨字是香饽饽,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当天下午,几个年轻人窝在沈浪家里,将茶几和地毯当工作台, 献言献策,把关于公司的一切能想到的事务都提前计划好, 一直忙到太阳下山,脖颈酸疼。   “走, 洗手, 吃饭去。”   包存志早把沈浪这儿逛熟了, “还去啥外面, 怪费钱的, 咱涮火锅!”有锅有灶的,边吃边喝,喝多久都不会有人管。   何秋菊自觉现在“负债累累”, 也不想上外头花钱,袁凯丽非常随性,怎么吃都行。   既然大家都喜欢重口味的,那火锅自然是首选。   三个女生出门买菜,袁凯丽是资深吃货,炒火锅要用哪些配她一清二楚,秋菊买蔬菜,雨桐买了两斤牛羊肉,脆皮肠虾丸炸豆腐粉条……回到家,两个男生已经把米饭煮上,都冒香了。   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开吃。   年轻人,火锅啤酒里就能挥斥方遒。   吃到快十二点,何秋菊跟袁凯丽打车走了,沈浪送包存志出门,雨桐学校离得近,留下来收拾残局。屋里火锅味儿太浓,得把门窗打开通风,刷好锅碗瓢盆,地也得拖一拖。   这一个多月,她时不时给添置点东西,屋子越来越有生活气息——窗帘铺盖全换成鲜艳的,阳台放个花架,种满了绿色植物,每个周末过来都会用湿毛巾把叶子上的灰尘擦干净。   上星期抱回一盆小月季,买的时候已经带花骨朵儿了,养了没两天就开出两朵黄色的小花儿,真是赏心悦目。   少年进门,就见她弯着腰,一面拖地一面笑,跟地上捡到金子似的。   雨桐今儿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扎进牛仔裤里,显得腰线特别细,盈盈不足一握的感觉。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那上下鲜明的曲线对比,用“秀色可餐”再合适不过。   “回来了,跟司机说清住址没?”   少年回神,清了清嗓子,“嗯。”   “赶快洗漱去,不用送我,搞完卫生就走……知道在哪儿打车。”啤酒度数是不高,可耐不住他喝的多啊。   一肚子的水,再吹个冷风,说不定给逗吐了。   沈浪一愣:“还要回去?”   雨桐白他一眼,“不回睡哪儿?”今天才发现,上次王小东住的杂物间又变成杂物间了,堆着两台破电脑,说是实验室淘汰的。早不淘汰晚不淘汰,偏偏昨晚才搬回来。   沈浪眸光微动,指指唯一的卧室,一个人坐沙发上,眼睛发直。   林雨桐干完活,回头见他还坐着,奇怪道:“怎么了不舒服?”   沈浪摇头,继续盯着茶几不说话。   以为是在想事情,雨桐也没打扰他,把拖鞋换了,提起书包。“我走了啊,没事儿早点休息,要想床上躺着想去……啊!”   话未说完,人就被抱住了。   其实,也不算抱。沈浪只是把她压在墙上,下巴支在她脑袋上,“别走。”   瓮声瓮气。   雨桐愈发奇怪,“怎么好端端的感冒了,等着,我下去买药。”其实她也拿不准这个点儿药店关门没,反正他家里是肯定没药的。   可沈浪把她压得紧紧的,根本动不了。   “怎么了,嗯?”总觉着他不对劲,从今早见到他就不对劲,好像有话说的样子。他们做朋友这么多年,他只要皱皱眉头,她就知道他想干啥了。   少年似乎是无意识的抚着她的马尾,“别走,有话说。”   雨桐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嗯?”   他平时不怎么笑,所以眼睛总给人严肃的感觉,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里头像有一潭春水,很温暖,很舒服。   雨桐愈发笃定,他一定是有事。   可今晚的沈浪却非常奇怪,她等了半晌,就在快要憋不住发脾气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你确定以后要回荣安吗?”   “为什么说起这个?”   少年固执地盯着她的眼睛:“确定吗?”   “嗯。”   然后,少年长长的舒口气,似乎是庆幸自己下对了赌.注一般,乖乖放开她,一个人躺沙发上,抱着个傻乎乎的抱枕,眼神发直。   他平时虽然不善于主动跟人交流,但也绝不至于古怪如斯,前言不搭后语,爱理不理……恨的想让人揍他。   林雨桐也确实揍了。   在他肩上使劲捶了两下,“会不会好好说话啊你!”   “臭小子,抬个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还跟我装深沉哼!”   “罪过罪过,刚吃饱怎么能说这么恶心的话。”   ……   然而,沈浪已经睡着了,就在一瞬间。   想不到,平时干干净净一男孩,睡着也会打呼噜啊。但跟林大伯拉风箱式抑扬顿挫不一样,他的呼噜声很小,严格来说只是节律均匀的深度呼吸。   这家伙,原来是喝醉了啊。   她以前偶尔听王小东提过,浪哥流量极差,喝了不上脸也不上头,就是会原地睡觉……嗯,总比发酒疯的好。   为了听得更真切一点,她弯腰,把耳朵凑到他面前,呼出来的热气全洒耳朵上,一会儿就红成了虾米。   少年睡得实在太沉了,嘟囔个什么,翻个身。   “嗯,你说什么?”   少年似乎是在梦里也听见有人说话,又翻身回来,“回去。”   “回哪儿?”   少年双手紧紧抱住抱枕,“跟她回去。”   其实,雨桐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肯定是“她”而不是“他”。大概,她知道他所有经历,认识他所有朋友,知道他没有亲人没有归宿吧。   人一生总有很多时候纠结于“来处”与“归处”。可他生父不详,跟着母亲来到荣安,来处早已模糊,唯一牵绊他的,大概就是将来要去的地方。   而在这段来去的途中,所有人都有可能有别人不知道的新朋友,新恋人,新的家人,唯独他不可能……因为,她全知道。   “真傻,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也可以出来看你呀。”   回答她的,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夜,林雨桐睡不踏实,总担心高大的他会从小小的沙发上掉下去,一会儿给盖被子,一会儿给摸摸额头,怕他感冒加重。可心内,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接下来半个月,资金到位,手续交给财务公司跑,十一月前,“荣安老林商贸有限公司”正式注册成功。拿到公章那一刻,雨桐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她终于拥有一家公司了!   真正的能挣钱的公司,不是后世随处可见的皮包公司!蔡星月和王小东在魔都负责销售,袁凯丽负责法律咨询,何秋菊和沈浪属机动部队,负责临时性任务。   第一件事,肯定是去跟光碟厂谈合作。有了“公司”支撑,可信度大增,光碟厂手里跟影视制作公司是有合同的,荣安老林再跟厂里签一份经销合同,属于合情合理也合法的生意。   而且,有公司支撑的好处显而易见,不止价格又便宜了一点,资金也不用一次性付清,收货前付三分之一,到货再付三分之一,最后三分之一可以延迟到两个月,这大大降低了资金周转的难度。   当然,最后若有损毁、滞销的光盘,厂里也负责回收,货款原封不动退回。   林雨桐知道,这就是走正规渠道的好处,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遵法守法,依法经营的甜头。   十一月中旬,封面上印有“荣安老林”的五千张光碟,开始雪花似的运往阳城。因为是合法途径,又有正规商标,包装也足够精美,售价直接被提到了十二块。   求知书屋的盗版碟也早卖光了,一直压着不进货,就是当时跟杨伯伯谈好的条件。为了公平竞争,书屋也只能卖正版碟,采取统一零售价的方式,让大家慢慢接受光碟就是这个价,在镇上买跟在市里买都一样。   当然,林雨桐能答应,也是有条件的——杨伯伯的店必须加入公司门店,挂牌“荣安老林旗舰店”,进价给他降到九块。   意味着她一盘能挣三块,刨去封面运费成本,净赚两块五,而杨伯伯的门店一盘同样三块,刨除店铺租金人工水电成本,差不多两块出头。   杨伯伯对这样的分账非常满意,一个月卖出两千多盘,生意虽然没有求知书屋好,但胜在销量每月递增,整个人也干劲十足。   王小东也很给力,在魔都帮找到几家音响店,打开条小小的销路,每个月能卖七.八百盘,刚好够几人生活费。   每一盘卖出去的光碟,封面上都有“荣安老林”的商标和联系电话,林雨桐平均每周都会接到几个咨询的,有两个也发展成了经销门店。   在电脑大面积普及之前,整个市场都是留给光碟的,他们必须抓住这两年短暂的真空时间。雨桐专业课基本排满,早晚必须保证两个小时的自习,只有中午和周末的时间能开展业务,每一分钟都安排得紧锣密鼓。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春节前,整个公司卖出去的光盘有三万多张,“荣安老林”的门店数由“1”变成“3”:魔都、省城和阳城各一家。   局面终于打开,正式进入盈利模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青兒投雷,大家国庆快乐呀~隔壁《兽医》一次性放五万字存稿,完结~感谢在老胡不在状态的十个月里,大家仍一路陪伴~评论区举手手,发红包咩~~   ☆、092   2003年的春天, 万物复苏,柳暗花明。   车站对面嫩绿的小山包,道路两旁浪漫的樱花粉……刚出火车站,一阵春意扑面而来。   阳城的春天来得比荣安早一丢丢,临近春节,人行道两旁已经挂上大红灯笼, 王小东吸吸鼻子,摇头晃脑,“又是一年好时节。”   大家“噗嗤”一乐,齐声损他:“癞.蛤.蟆戴眼镜。”冒充天文学家。   “桐桐!这儿!”出站口的人群里,有个高大的农村汉子正朝他们使劲招手。   “爸!”林雨桐顾不上损人,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奔过去, 一下扑进林大伯怀里,“爸怎么知道我今儿回来?”   省城来的火车就只这一趟, 忒早,林大伯额头发丝被露水打湿, 也不知道在寒风里等了多久。   “你妈给算的, 说你们在省城顶多待两天, 让我今儿一来一个准。”他们专程到省城看了看门店, 生意不错, 刚好又有人想开加盟店,大家一起去谈了生意。   刚开始,对方看他们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半大孩子, 还给下马威,威逼利诱就想压他们的价,王小东一张巧嘴把人说得心服口服……当然,最后也没谈成。   沈浪的意见:现在求他们的人多着呢,没必要惯这坏毛病。   但总之心情受到影响,大家也没心思再玩耍,直接回阳城了。   后面几个孩子上前,纷纷叫“大伯”,林大伯点点头,憨厚的摸摸后脑勺,忙问饿了没,“火车站东西不好吃,等等啊,咱去那边。”   王小东和沈浪赶紧说不用了,反正从市里到荣安也就个把小时,一会儿到家吃就成。   可林大伯不由分说,催着快上车,将他们载到一家人头攒动的餐馆前,何秋菊怪不好意思的,赶紧问清楚大家要吃啥,她去点单付钱。   林大伯哪能让个孩子花钱,况且何秋菊的家庭情况他也听桐桐说过,小姑娘在家里日子难过着呢!“丫头快坐着去,这么久火车怪累的。”说着非让老板把她的钱退了,他买单。   “桐桐,你爸还不知道吧,秋菊现在可是小富婆了。”想到自己也一样,一个学期挣了不少,蔡星月的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   林雨桐悄悄赞叹:好个漂亮女孩!一想到这样的小仙女还是自个儿亲闺蜜,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得意和自豪。   蔡星月被她盯得双颊绯红,“讨厌,怎么跟……跟……一样。”   “跟谁?”   “没谁。”   “哦,我知道啦,是王……唔唔……”蔡星月捂住她的嘴,往林大伯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在,林大伯忙着帮他们拿东西,压根没注意这边。当然,就算听见,他也只能当没听见,孩子们都上大学,成年了,要谈对象他也没意见。   更何况,那是别人家的孩子。   吃过早饭,又在市里买了些年货,回到荣安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老高了。何秋菊拒绝了林家的热情邀约,其他人各回各家。   林大伯不容沈浪推拒,直接一把搂住他肩膀,“小沈开过山路没?试试?”   沈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考的驾照,说试就试,一脚油门,车子平稳的滑出去。   林雨桐发现进村公路不一样了,以前只能容一辆面包或皮卡通过,每次遇到对头车都能让人头皮发麻,可现在的公路两辆车并行都还嫌宽。路面也平整不少,没有乡村道路常见的颠簸和尘土飞扬。   林大伯看她惊奇的小眼神,笑道:“现在进出车辆多,大家又把路面拓宽了,还请压路机来压过几次。”   “车咋多了?”关键,拓宽和压路都得花钱啊。   林大伯看向远处的山坡,那里是漫山遍野的樱花粉,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樱花香。自从修了路,村民见他挣到钱,也纷纷效仿种樱桃。   樱桃这东西,卖的就是“新鲜”,谁先上市谁就能赚钱。而把樱桃及时运出村最重要的就是交通,车子摩托三轮小面包大家攒攒也能买,问题是路只容一车过,恼火。   这事只要有人提头,跟着附和的简直不要太多,每个人头出几百,凑出十几万,再跟政府申请一批无息贷款,路越修越好,日子也越过越好。   林雨桐感慨不已。   上辈子的陈家坪,直到她死,也没把公路修通。一条畅通、安全的公路对农村有多重要,这一年陈家坪的变化早已说明一切。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村里几乎无人再种粮食,全改果树,可以想见,待到秋天来,陈家坪就是一个巨型果园,到时候绝对能吸引大量的水果批发商,村民们不用下地,甚至不用出门,坐在家里就能数钱。   路上遇到不少车辆进出,看起来跟林大伯熟稔得很,停车吹牛递烟,可看面孔又是陌生的。雨桐实在忍不住,趁没人问起来。   “他们都是来摘果子的,咱家山上的草莓和橘子熟了,每天能接待几十拨客人嘞!”还是桐桐聪明,帮他们开发了啥体验项目,水果熟了让城里人自个儿进山摘去,进园费每人二十,地里随意吃,带出来则称斤,按市价收费。   反正都是卖,自个儿摘也是摘,别人摘还省了力气,省下的时间干点啥不好?   林家厚道,也不会专门跟人屁股后头盯着,张灵芝和秦天一也好说话,多个一两二两的都当秤头送人,名声传出去,上门的人越来越多,尤其寒暑假,简直果客如云。   连带着舅舅养的走地鸡野兔孔雀啥的,一天也能卖不少出去,愁的是生长周期太长,养不出那么多。但他重质量,不拿饲料忽悠人,“白云山”这块名片倒是越做越响亮。   “桐桐瘦了,瘦了,得多吃点儿补补,别跟外头那些女孩子学,瘦不拉几哪儿好看了。”乔大花摸着孙女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雨桐知道她眼睛不好,特意凑过去,“哪儿瘦了,奶看我脸黄不黄?眼睛亮不亮?我健康着呢!”   “死丫头,就你会说。”乔大花在她脸上捏了捏,这才回头跟沈浪打招呼,一模一样的话再来一遍。   沈浪:“……”   但心里就是觉着暖暖的。   没一会儿,隔壁大丫几个听见,也蹦蹦跳跳跑过来,“姐,沈浪哥哥!”   头发又黑又亮,白白净净,精致的五官,穿着漂亮的小裙子,跟洋娃娃似的。林雨桐哪还能把她们跟当年那群面黄肌瘦的小可怜对上号?   可以说,张秦两家人的巅峰颜值就在她们身上,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比所谓的小童星漂亮。而且,她们不止皮囊漂亮,秦天一和舅舅截然不同的气质熏陶下,她们养成一种独特的气质,放人堆里也是百里挑一的。   林雨桐恨不得每个亲一口!   沈浪看她“垂涎三尺”,忍不住也轻笑出声,孩子再好也是别人的,要自己家的也……他的耳尖红了。   忙不自在的别开视线,看向门口的英俊男人,“舅舅。”   张灵坤笑笑,在他肩上猛地拍了两把,“身体没荒废啊,明儿正好跟我干活去。”言谈间是自然而然的亲近,仿佛本就是一家人。   沈浪很喜欢这种感觉,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雨桐问:“舅舅干啥活?”   张灵坤眨眨眼,“嘘”一声,“明天你就知道了。”   话音方落,五丫举起胖胖的小手,“我知道,爸爸要去捅马蜂窝!”   雨桐一惊:“真要烧蜂子?”荣安土话,蜜蜂也叫蜂子。   张灵坤点点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明晚有葫芦巴吃。”   林雨桐知道,葫芦巴也是土话,指的是蜂窝里的蜂蛹,从蜂窝里掏出来橄榄球形的蜜蜂蛋,小小的,米白色,富含满满的蛋白质,用油炸了又香又脆,是真正的高蛋白野味儿。   这年头在城里有钱也买不着,陈家坪的野生蜂窝不多,即使有也早被人掏空了,没想到舅舅还能碰到,全家人都大喜过望。   “爸爸爸爸,割了蜂蜜还能蘸糍粑吃,糯糯的,甜甜的。”五丫舔舔嘴唇,猛咽口水。   众人大笑。   “小丫头只知道蜂蜜甜,那葫芦巴可好吃一万倍呢!”   五丫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好叭,那我也吃葫芦粑粑,要很多哦爸爸。”   这副小模样,连沈浪也绷不住,在她头顶揉了揉……嗯,没她姐的软。   “舅舅别急,让外婆给你们缝两套衣服,小心被蛰。”农村里三岁小孩都知道马蜂窝不能捅,马蜂蜇人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红肿热痛猪头脸,重则小命不保。后世这样的新闻不少,为口吃的丢了命真不值。   “没事,我引坝塘边,这玩意儿怕水。”   林雨桐一想也对,陈家坪有座大坝,先把马蜂引走,再返回去烧蜂窝……诶,等等!   “舅舅会引马蜂?”   张灵坤淡然一笑,“以前在野外为口吃的,啥都学会了。”   林雨桐大喜,眼睛里又开始燃起小火苗,“那舅舅别烧它们崽崽,引白云山去吧。”   大人们也没多想,以为她是小孩子脾气,舍不得伤害小动物,都安慰她:“那不是崽崽,就是个蛋,就跟吃鸡蛋鸭蛋一样。”   “就是,小姑娘心善,咱不杀生,放心,不是命。”   “对,大马蜂咱也不杀,引走就行,窝被烧了它会自个儿换个地方重筑……”   眼看着越说越偏,林雨桐急得脸都红了,“我不是,我没有,我的意思是……”   “养蜂。”沈浪替她说出口。   林雨桐松了口气,其他人却大惊失色。   ☆、093   一路看见漫山遍野的樱花, 林雨桐就觉着可惜,连空气里都飘荡着花粉香呢。   养猪养鸡都得喂粮食,可养蜂只要有花就行。   蜜蜂是以花为食的昆虫,采蜜不止不会降低水果产量,还能促进雌雄花蕊的传播,增加产量。如果没记错的话, 产蜜量最大的是油菜花,而整个荣安镇都是以种油菜花出名的,附近十里八村的油菜已经开花,远远看去成了金黄色的海洋……现在养蜂,简直是坐收渔利,利人利己。   “不行不行,这东西谁敢养啊, 蛰一口得痛几天。”   “不就一口蜜嘛,想吃上陈大亮家割两斤来。”乔大花说着, 立马就要吩咐儿子去买蜂蜜。   林雨桐嘴角抽搐,陈大亮简直是整个陈家坪神一样的存在, 自从公路修通后, 总能搞到不少野味儿, 譬如小刀鱼, 野蜂蜜。在别人那儿是十年难得一遇的野味儿, 只可偶遇不可多得,他倒好,随随便便就是几斤, 十几斤。   要不是就在一个村里住着,雨桐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拿家养的冒充野生。   “想啥呢丫头,听奶的,蜂子不是好养的。”乔大花捏捏她软乎乎的小手,“你还不知道吧,对面老杨叔家侄儿,引蜂子被叮满头包呢,还上医院住了半个多月,那住院费买蜂蜜都够把他吃出糖尿病了。”   林雨桐嘴角抽搐:“……”奶,糖尿病跟吃糖没关系啊!   怕她不信,乔大花又加了句:“就前几天的事儿。”   林雨桐哭笑不得,“奶,蜂蜜咱先不急,钱可没嫌多的。”   一直没出声的张灵坤忽然眼睛一亮,“真要养蜂?可咱们这儿不爱吃甜口,有蜜也卖不出去啊。”   华国地大物博,一方水土养育一方口味,首都和南方偏甜口,西北偏酸咸,西南偏麻辣,一大家子人里只有秦天一好甜的,其他人都是嗜辣如命。   “就是,去年的番茄酱要不是碰巧你杨伯伯做西餐,还不一定能卖出去呢。”张灵芝也跟着泼冷水。   “我们这儿不喜欢,别的地儿喜欢呀。”林雨桐抿着嘴笑,她在首都一个学期,确实吃到不少偏甜的美食。但大多数是白砂糖调出来的,没有蜂蜜的醇厚滋润,总觉着怪怪的。   她有这种遗憾,其他同学未尝不是?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市场。   “可一南一北,也忒远了吧?”林大伯砸吧砸吧嘴,自己最远只能去到省城,开着小面包,来回也得七八个小时。   林雨桐从容的笑笑,看向远处,“未来的世界,距离不是问题。”随处可见都是快递,衣食住行生鲜百货特产宠物,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而她,决心要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快递业有多挣钱她不知道,只知道上辈子有个小姐妹的未婚夫原先是送快递的某通小哥,后来跟附近小区的物业混熟了,借钱租下一套一楼的房子,做快递代收点某鸟驿站,借着满满的入住率和庞大的网购量,一年时间挣了一套房。第二年连续开了两家分店,小姐妹工也不用打了,直接回去当老板娘。   当时她羡慕得都快炸了,现在回过头来细想,开快递点只是快递业的终端,都能挣这么多……那整个快递行业呢?岂不是要暴富?   而且,网购行业的红利至少还能持续半个世纪,只要有网购的一天,快递就永远不会失业!   至于做电商平台成为第二个马爸爸啥的,林雨桐也想过,但她自觉智商和魄力以及人格魅力都不够格,只能干点儿跑腿的买卖先。   “爸爸放心,到时候咱自个儿卖自个儿寄。”   林大伯似懂非懂,张灵坤却茅塞顿开,好产品就是值得广阔的市场,如果能为自家的产品单独开发一条邮寄通道,甚至货运航线出来……那还要啥自行车!   蜂蜜事小,养蜂事小,启发事大。   两家人都睡不着,琢磨了一整夜。光靠一座白云山种种果子卖卖家禽,确实也能挣到钱,吃穿不愁,小有结余。但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后,再老实巴交的人也会动心,就算自个儿不动心,也得替孩子考虑考虑。   以后阳子大学毕业,媳妇儿不可能还娶回村里,外头得给他买房,配辆车,小家庭的启动资金,以后孙子孙女也得留点儿上学钱……大梅和桐桐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们不能安于现状止步于此,为了孩子也得挣钱,挣更多的钱!   前不久林大伯又加了一层,整整三层小楼,沈浪终于有了一个属于他的独立房间。铺盖被褥全是刚洗的,太阳下晒了两天,早在他们到家前张灵芝就给铺好了。吃了热乎乎的饺子,洗过热乎乎的澡,闻着阳光的味道,沈浪做了个美梦。   梦里有青山,绿水,春风,金灿灿的向日葵,黄澄澄的白云山,成群结队的牛羊,和穿白衬衫的漂亮女孩。   他的心,从未如此安定过。   第二天,灿烂的阳光照到床头,他懊恼的揉揉眼,院里唧唧喳喳,居然难得的睡过头了。   “叮咚,叮咚,哥哥起床没?”五丫细声细气。   “嘘,奶奶说了不能吵哥哥,哥哥上学很累。”这是三丫,最喜欢围着沈浪打转。   “好哒……可是,要吃蜂蜜的呀,糯糍粑……”   沈浪在球裤外套了个运动裤,打开房门,温声道:“你们先去找姐姐。”   “姐姐已经起啦,赶蜂子回来啦,哥哥不刷牙,羞羞羞。”   沈浪挠挠头,对这种奶声奶气的小可爱他还没经验,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笑,然后趁她们转身的时候,偷偷揉揉她们头顶。   楼上飘荡出银铃般的笑声,楼下众人也跃跃欲试。蜂子已经被引到白云山山顶,舅舅事先在蜂箱里抹上蜜蜡糖浆等物,待它们飞进去,箱门一关,过俩小时再打开,它们就会自个儿采蜜去了。   只要人类不捅它们的窝,马蜂也不爱招惹是非,在林间自由穿梭,见花就采。   大家摘果的摘果,采蜜的采蜜,互不干扰。   “爸爸,蜂蜜甜甜哒,好吃。”   张灵坤摘下防护得严丝合缝的雨衣头罩,秦天一顺着帮他额头的汗擦去,递上一杯凉开水。张灵坤对她颔首,把刚喝过的杯子递回去,秦天一又把剩下的喝完。   虽然全程没说一个字,但夫妻二人配合默契,仿佛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早已刻在骨子里。   大概,这就是两情相悦的爱情吧。   “丫头想啥呢,让你爸来把蜜割了先,趁葫芦巴还嫩,得炸出来。”   蜂蛹发育需要源源不断的能量,所以刚开始小蜂蛹外壳看起来会有点黑黑的,那是它们装满食物的肠子,就跟虾线一样。这时候的蜂蛹不够美观,也忒小,不适合吃,一般要等它们发育到半个月以后,二十天之下时,停止进食后没了黑肠子,身体饱满肥美,蛋白质含量巨高,此时口感最佳。若再过几天,慢慢的就会发育出足翅,就不能再吃了。   拿回来的蜂蛹正好是最适合吃的时候,张灵芝一刻也不耽搁,淘洗干净蜂蛹,用菜籽油小火慢炸,至金黄焦香时出锅,撒几粒盐巴……简直不要太美味!   割下来的蜂蜜也不少,放纱布上过滤,没一会儿就多了半盆金黄色冒小气泡的浓稠液体,上秤一看,足足有八两之多。   张灵芝特意留出一半来,用干净的玻璃罐装好,“爸妈,你们每天清晨泡水喝啊,能通便。”   三位老人乐得合不拢嘴,“不用不用,我们要喝找大亮割去。”   张灵芝这几年历练出来了,不再是以前那啥都好说的老好人,“就这么说定了,几个孩子剩下就够吃了。”说着让强子回家提一只刚宰杀好的土鸡来。   眼看着大哥和小舅子挣得盆满钵满,三叔三婶也不甘落后,别的头脑他们没有,也干不了,宰杀活禽倒是可以。尤其三婶,不止嘴巴厉害,手脚也非常麻利,几分钟就能宰只鸡,还给包把毛褪得干干净净,内脏处理得也非常讲究。   在白云山买活禽的城里人,直接指着选定哪只,三叔负责逮,三婶褪毛,一只收人五块钱,一天下来也能挣不少。   村里也有人家眼红,让他们帮忙宰杀帮忙卖的,按一般土鸡价格游客也能接受,他们每只能得六块钱。所以,三叔家压根不缺鸡。   很快,强子抱来一只快七斤重的大公鸡,已经处理干净了。   张灵芝用蜂蜜调了盐巴、生姜、胡椒、花椒、香叶各种配料,均匀的抹在鸡身内外,腌制在冰箱保鲜层里……鸡太大,还险些塞不进去。   听说要做蜜汁叫花鸡,一群孩子眼巴巴守在冰箱跟前,每隔十分钟问一次,“鸡腌好了没?”   “还要多久?”   “可以开始生火了吗?”   大人们被一群小馋嘴弄得哭笑不得,勉强腌制两小时赶紧抹上厚厚的蜜汁酱料,用芭蕉叶包裹起来,再糊上一层泥土——开烤。   太阳越来越大,慢慢的从正当空往下爬,眼看着就到饭点了,一家老小哪还有心思吃饭?直接扔几个红薯土豆进火堆里,先垫垫。   看火苗正好,强子又回家拿了鲜肉来,串成小肉串,抹上孜然……不过瘾,又提了两条杀好的鱼,就着炭火,大家吃起了烧烤。   直到新闻联播看完,火堆熄灭,沈浪挖出烫手的烤鸡,敲开泥块……又甜又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孩子们七手八脚抢腿的,抢翅膀的,不亦乐乎。到最后,居然发现少了一只腿,五丫人小动作慢,揉揉鼻子,“呜呜,妈妈,这只鸡.鸡只有一条腿腿,好可怜。”   林雨桐嘴里那口鸡腿肉咽不是,不咽也不是,只能使劲瞪了某人一眼,她也没想到他居然第一时间给她撕了只大鸡腿……也不嫌烫啊!   关键还丢人,跟孩子争吃的。   沈浪摸摸鼻子,不动声色看了大人们一眼,见他们没注意这边,才小声道:“以后腿给你。”   林雨桐红了脸,她想起不知在哪儿听过的话,最幸福的女人就是一辈子吃鸡腿长大的。   只要桌上有鸡,腿就一定是她的。沈浪确实做到了,哪怕是烤鸭,也得先把两个腿给她,包存志和何秋菊笑话过很多次。   “翅膀也给你。”眼前多了只冒热气的金黄色鸡翅膀,翅根翅中翅尖俱全。   另一边,传来了五丫委屈巴巴的哭声,“这只鸡.鸡好可怜,只有一个翅膀!” 作者有话要说:  老胡好想吃啊~~   ☆、094   引过来的蜂子很快适应白云山气候环境, 将将学会采花蜜的时候,春节来了。   今年经济条件好了,整个陈家坪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欣鼓舞。平均每户宰杀一头年猪,土鸡腊鱼更是成了桌上的家常便菜。   林家“大手笔”的杀了两头年猪, 平均每头四百多斤,一共卸出七百多斤肉来。两个猪头全烧了用糯米粉腌成腊猪头,和着酸咸可口的萝卜条,抓一碗上桌,每人能下两碗面条。   猪下水该吃吃,吃不完就给几家相好的送去,最后基本全送了三叔家。   四只猪前脚全制成腊的, 知道桐桐爱吃,张灵芝决定俩人走的时候给塞到背包里去, 他们还不知道沈浪已经买了房子,只让桐桐带去华都后找家餐馆加工, 给点人工费啥的, 行个方便。   四只后腿则全腌制成火腿, 涂上厚厚的盐巴, 正用磨盘压血水呢。   剩下六百多斤纯肉, 灌了几十根香肠,挂满整个三口阳台,剩下的量搁别人家那肯定吃不完, 可搁林家,大伯说了,孩子们爱吃,尽着他们吃。   三兄弟跟着寡妇娘,从小没吃过啥好东西,肉在他们眼里几乎是神圣一般的存在,肉代表了富裕,代表了爱。   爱孩子,就给他们吃肉吧。这么多肉,够他们随便吃的。   全村两百来户人家,只有张家跟他们一样杀了两头,理由也是一样的——五个闺女爱吃就杀呗。   雨桐到家两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奶,雨薇呢?她们放假应该比我早。”可能是双胞胎的心灵默契,一直没见着她,觉得缺了点啥。   乔大花咽口唾沫,犹豫一下,才不大乐意的说道:“半月前打电话回来,说寒假要去同学家玩,不回来过年了。”   雨桐一愣,什么样的同学关系好到能去过年?以林雨薇的小公主脾气,不大可能这么快就交到知心好友,可千万别是……林老二还真是阴魂不散!   果不其然,从大伯那里旁敲侧击,其实他跟伯娘都心里有数,林雨薇就是去市里陪亲生爹妈了,看破也不说破,给她打了三千块钱让“在同学家买点好的过年”。   缠着他们一通问,林雨桐才知道,光大一上期林雨薇就悄悄回来过两次。   为啥说“悄悄”呢?因为家里没接到她要回来的电话,她也没回到陈家坪,是林大伯进城办事儿,被熟人告知的。大人们还生怕她没钱不好意思开口跟大伯要,连忙给她卡里打了两千块钱。   生活费要多少都能给,只别老跑回来,耽误学习。   可桐桐在华都,一个月也只用五百,她在省城怎么用得了这么多?再加上阳子说在大学城遇到过她两次,有一次二叔二婶都在,人一家三口亲着呢。   别人的话尚可不信,可阳子古板正直,历来都是有一说一,绝不会添油加醋。   都到这份上了,乔大花和林大伯还有啥不明白的?   得,待她再好,到头来还是跟老二亲。   这是人之常情,他们虽能理解,心里却有了疙瘩。一个学期给了她一万多,这些钱让她花学习上,他们高兴!就是自个儿买吃买喝他们也没意见,可背地里拿给老二那没良心的……乔大花当机立断,让以后只能每个月给她五百了。   以前她对老二心存幻想,总觉着他是被陈丽华带坏了,可那次要把雨薇往火坑里推,她算彻底看清了。   他不止对老娘没良心,对两个闺女也禽兽不如!   这样的人,休想再花她林家一个钢蹦!孙女是心疼,但也决不能便宜了畜生。   想着,乔大花拿个白色塑料袋进花坛边的小屋,嫌跟厨房一个屋不卫生,专门盖来煮猪食的小厨房。   “奶看电视去,我来煮。”现在圈里还有四头七.八十斤的架子猪,腊月二十一那天刚抱了四只十斤出头的小猪仔,养到明年刚好作年猪。当然,还有万年不长肉免于一死的猪精小花,谁也不知道它的真实年龄。   光林家就已经好吃好喝养五年了。   猪多,又能吃,煮满满一大锅只够它们吃一顿,一天得煮三顿,干这活确实够累。   乔大花摆摆手,“不用我,你妈一大早就煮好了,我把肝给煮了,小花就爱吃这些腥里腥气的。”塑料袋里是前几天杀的猪肝,放冰箱里已经不新鲜了,没人吃。   吃自己同类的肝脏……可真够重口味的,雨桐赶紧一把抢过去,“奶看电视去,我来。”   乔大花一步一回头的进屋,绝对想不到她宝贝孙女不止没给小花加餐,还把它的佳肴另作他用了。   ***   “啥?!龙虾?哪儿有龙虾?”强子大惊,更多的是不信,“姐骗人的吧,别到时候又是大伯给你买的。”   一想到大伯对姐这么好,有求必应,想吃啥吃啥,他就跟吃了柠檬似的……恨不得自个儿才是大伯亲生的。   雨桐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臭小子,你姐啥时候骗过你?”   强子一想也对,家里所有人都教育他要像桐桐姐学习,姐人品好,书也读得好,会挣钱,还特孝顺。可村里哪条河有鱼,哪座山下有螃蟹他一清二楚,还没听谁说有龙虾的。   那玩意儿他知道,就是以前上海鲜饭店吃的,火红的背壳,大大的钳子,炒成麻辣的放点儿韭菜洋葱特好吃,他能把手指也唆进肚。   “哪儿?”口水已经不听使唤了。   林雨桐神秘一笑,“保密,去了就知道。”   强子也顾不得看电视了,一把扔下遥控器,“姐,我的好姐姐,亲姐姐你倒是告诉我啊。”抱着她胳膊摇晃。   十二岁的半大孩子,长得敦实极了,力大无穷,雨桐险些被他晃倒,赶紧稳住重心,“别废话,拿上线和鱼钩。”   五个妹妹听说他们要去钓龙虾,也闹着要去,争先恐后找来“工具”,戴上帽子,雄赳赳气昂昂往外冲。   林雨桐“嘘”声,让大家保密,出门右转,顺着出村公路走。   孩子们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啥药,按方向猜:“姐,龙虾是在隔壁村的坝塘里吗?”   “不对,那儿我去过,没有!”   “那一定是去镇上买,咱们还拿鱼钩干啥?”   “不想去拉倒,我听姐哒。”五丫始终是最维护姐姐的小斗士,挺着小胸脯。   ……   林雨桐憋笑憋到肚子疼,指指橘黄色的白云山,上头挂满了拳头大的橘子碰柑。   “山上没有水呀……诶!是山下的水沟吗?”强子眼睛一亮,“嗖”一声窜出去,谁也追不上他。   那年林老二来家,跟奶奶闹了矛盾,大伯买的三斤四两大虾全被奶奶放生了,刚好就放这个水塘里。   当年只是个几平米的水塘,深度将将到胸口,后来被大伯和舅舅扩充成一条环绕在白云山跟脚的水沟,放生当天家里忙着闹矛盾,又过了好几年,谁也没想起来。   还是昨晚沈浪跟她说,在水沟里发现两只虾子,奇怪哪儿来的,她才忽然想起那年的事儿。   当然,说“龙虾”只不过是忽悠弟弟妹妹玩的,这可是正宗的大青虾,饱满肥.嫩的虾肉比壳多肉少的龙虾好吃多了!   来到水沟边,强子已经逮到一只了,有成年人食指那么粗那么长,长长的虾须还在滴答水汽,淡青色半透明的身体在他掌心蹭啊蹭,蹦啊蹦的。   他龇牙咧嘴:“姐快看,大虾!”   林雨桐也很意外,水沟里没有鱼食虾食,它们靠吃什么长这么大已经不言而喻,平时毫不起眼的水草泥土,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可以养活许多生物。   大自然的神奇可见一斑。   但虾子在水里很灵活,跳得又快,藏身处也多,想要徒手逮它们不容易。强子抿起裤腿,在沟里摸爬半天也才捉到四五只。林雨桐卷起袖子,弄吃的还是她有法子。   上路边砍几根细细的竹子,削去竹叶和细枝,用鱼线绑上弯弯的鱼钩,做成钓鱼竿,再挂小小一块猪肝在鱼钩上,扔水里。   几秒钟后,鱼线晃动,她迅速的一把提起,就见钩上挂着只青黑色的虾,正摇头摆尾的挣扎。   “欧耶!姐姐好棒!”几个丫头很会捧场。   林雨桐把虾子放清水桶里泡着,上头盖上草帽以防跳出,又示范几次,大家立马有样学样,人手一根“鱼竿”坐沟边。   三年时间,虾子不知繁殖了多少,猪肝又够腥,一扔一个准,没多久,小桶就钓得满满登登。她只知道里头有虾子,却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就是沈浪也以为只是偶然一两只。   震惊着,强子去山背后,没多久尖叫着跑回来,“姐,姐,那儿真有龙虾!”   鞋都让他跑丢了一只,脸蛋兴奋得红彤彤的。   他的桶里还真是小半桶土红色的龙虾,头大身子小还有大钳子!   孩子们立马一涌而上,呼啦啦奔向后山。不用一个小时,两只桶都是爬得密密麻麻的虾子,少说也有十一二斤。   乔大花见了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在清水里泡了半天,又用盐巴和醋吐泥沙,待张灵芝回来,桐桐口述大体步骤和味道,无师自通的把两种虾炒了,味道比外头做的好吃。   麻辣鲜香,关键量还够大。   孩子们险些吞了自己舌头。   当然,好吃是好吃,可终究是野生的,又在树荫下长了几年,凉气太重,一口气吃那么多,腊月二十九当晚,几个孩子都跑厕所拉了好几次。   “下次还敢吃不?”   “吃!”   ***   第二天,放鞭炮,吃年夜饭,发压岁钱,看春晚,守岁……等躺到床上的时候,林雨桐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了,洗完澡懒得捯饬脸蛋,直接歪床上。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发出一片蓝色的光晕。   “新的一年,愿你所遇皆善良,所得皆欢喜。”   沈浪发的,雨桐咬着唇慢慢的读出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的画圈圈,这家伙怎么突然换了画风。但转瞬一想,他颠沛流离这么多年,遇到的人千千万,真正待他善良的没几个。至于得到的……饥饿,恐惧,失母,厌学,孤独,屈辱,杀父,没有一样是令他欢喜的。   这么多年他没能得到的,都希望她能有。   真是个傻子。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合上手机,安心睡觉,他一定能懂。   果然,沈浪先是一愣,嘴唇蠕动,转瞬有种豁然开朗的畅快,和向往。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苦命孩子哟,可终于要迎来他们的时代啦~   ☆、095   年初二, 张灵坤把老人和孩子托付给姐姐姐夫,自个儿带着老婆出门了,听说是去胶东给老丈人上坟。自从秦天一病好后,俩人也曾回去过,但曾经将她视为掌上明珠的老人已化为一抔黄土,当时悲伤过度, 两度昏厥,醒来跟后母也不对付,没来得及好好祭拜。   张家外公外婆还特意嘱咐多待几天,好好祭拜一下。   阳子即将毕业,家里没负担,他人又古板,还有点农业方向的政治抱负, 现在正忙着公考,整天看书闭门不出。大梅过完除夕就回去值班了, 雨桐忙着上山看果树和蜜蜂,也没时间管家里那群小猴子, 姐几个都快把天翻过来了, 院里就没一刻清静的。   强子这两年懂事多了, 也不跟着胡闹, 写完作业就帮爸妈的忙。整个陈家坪都知道张家五个丫头是“小魔女”, 人爹妈又护犊子,告状也没用。   这不,雨桐和沈浪一大早去镇上王家、蔡家拜年, 送了点东西,又去求知书屋看了看,虽然是大年初二不开门,可光碟和各类书籍依然摆放整齐,店里纤尘不染,知道是“店员”很负责。   自从四人出去上大学,蔡妈妈身体不大好,雨桐提议招聘几名“店员”,负责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两点,下午五点至晚上九点两个时段,很多荣安中学的学生前来应聘。   他们四人已成荣安中学的神话,能近距离接触“偶像”,孩子们可积极了!   最终选出八名家庭困难的学子帮忙打理书屋一应事项,就按他们以前的模式和分工。甚至因为人数众多,每个人轮值时间短,不止不会影响学习,还能赢出午觉时间。   对书屋来说,用低廉的工钱招到负责的员工,保证每月营业额有增无减,同时又打出另一块招牌——“勤工助学”,可谓一举多得。   以后大家一届传一届,只要荣安中学在的一天,书屋生意就不用愁。   出了书屋,街上人来人往,穿着新衣的孩子“哗啦”了根鞭炮扔林雨桐跟前。   “啊!”雨桐吓得大叫一声,人太多,惊吓之下居然忘了跑,也无处跑。   沈浪忽然猛地将她拉进怀里,迅速地捂住她的耳朵,原本以为的巨响只是隐隐一声闷响,像散在空气里的闷哼,在哼身心愉悦的小调。   她整个人都柔软下来,轻轻靠在他怀里,嘴角慢慢翘起来。   沈浪顺势牵着她,穿过人山人海,躲过时不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擦炮摔炮点火炮,终于走到街尾。   摩托车停在街尾一片空地上,那儿以前是镇上一位孤寡老人的旧屋,后来老人去世,土房倒塌,无人打理。无主的空地很快成为公共停车场,停满了摩托车,还有两辆小面包。   “呀!浪哥?!”有个穿花衬衫的小伙子,满脸喜色。   沈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也疑惑,没说话。   “浪哥,我是王杰啊,就以前老让你帮忙修电视那个王杰!”他扔了烟,主动撩开额头的刘海,“这疤,还记得不?那年在你们家院门口磕的,沈叔还……嗯哼,不说那了。”   林雨桐被他口里的“沈叔”拉回思绪,沈文华这几年仿佛销声匿迹一般,刚开始那两年还能听说他赌博把房子输了,后来躲债跑外省……   沈浪轻咳一声,“嗯。”   王杰的热情却没被他的冷脸打击到,指着身旁几个年轻人介绍:“兄弟们还记得我说的浪哥不?平时不闹着要见真人嘛,咋现在一个个咂巴了?”   几人正襟危站,“浪哥。”   “浪哥。”   “久仰大名。”   沈浪实在不喜欢这等阵仗,紧了紧雨桐的手,“嗯,先走了。”   王杰及其一众小弟张口结舌,“诶浪哥等等,我现在市里熟得很,家也搬市里去了,就在火车站旁,有空来家玩啊,我妈现在还老念叨你呢。”   “嗯。”   雨桐被他牵着,上了摩托车,一脚油门往陈家坪轰。   嘈杂的人声和浓浓的炮仗味儿被抛在身后,迎面而来的是清新的山风,淡淡的樱花香。雨桐一直迷糊着的神经终于归位,也不好直接问沈文华哪儿去了,还活着没,只能先旁敲侧击:“那个,王杰是你以前认识的?”   沈浪微微回首,大声道:“听不清。”   “王杰你认识?”声音加大至少两个度。   可沈浪还是皱着眉问:“什么?”   雨桐无奈,以为是春风大,声音被刮散了,凑上前,嘴巴就快贴他耳朵上了,正要说话,他忽然一个猛回头,“啾——”   他不抽烟,口气历来清新,此时也不例外。雨桐满脑子都是“完了”,刚在街上吃了碗米凉粉,老奶奶给放了两勺蒜水,还有韭菜小葱香菜……完了完了,这都啥味儿啊!   情急之下,“喂,你看路啊,呜呜……”   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少年搂着她的腰,俩人呼吸缠绕,山风呼啸而过,吻却停留了很久。久到雨桐憋不住,使劲捶他胸口才将人推开,“大白天的也不害臊。”   沈浪顿了顿,细长的手指擦了擦嘴唇,仿佛是在回味,又像是在诱.惑。他的手指是纤细匀称的修长,跟那种没肉的柴瘦不一样,此时压在淡淡的嘴唇上,雨桐脑海里“轰”一声就炸了。   美色.诱人,男色也是美色。   罪过罪过,好在山路十八弯,他们所在的位置又是一个弯道,把车停在内侧……什么葱姜蒜韭菜,什么有人,年轻就是要及时行乐。   连山风都知道收敛,悄悄的,不愿打扰少男少女。   ***   俩人磨磨蹭蹭,眼见着太阳升老高了,怕奶奶等他们吃饭,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摩托车骑得很慢,慢到被几辆马车超了,赶马车的大叔难以置信的回头,确定自己真的超了摩托,顿时热情高涨,鞭子抡得更响了。   林雨桐和沈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自从经济发展起来,村民们有钱的买面包车拖拉机,一般的买摩托车,实在没钱的想办法赶了个小马车,每逢节假日集日也能挣几十块,倒是大大方便了村民们出行。   现在陈家坪的人,除非特意想走路的,不然路上已经看不见“踩两轮”的了。   “喂,你还没回答我。”她自然的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嗯,软硬适中,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没有。   “他是以前村长家儿子,我帮忙修过电视机。”   “咳你这家伙,走哪儿都是活雷锋啊。”   沈浪低头,看了看她白.嫩.嫩的小手,正搂在自己腰间,在腹.肌摸啊摸的,似乎是看那趋势,她能玩一整天。   别人是腿玩年,他沈浪是腰玩年?   “笑什么,他家什么时候搬市里?”   沈浪凝眉,“去年吧,房子卖不出去,每年都得回来打扫。”   雨桐的手一顿,“要卖房子?”   不待沈浪说话,她急切的问道:“位置在哪儿?有多大?几间?有院子没?院子多大?”   沈浪也三年没回过村了,只隐约记得王家在村尾,门前是大片的田野,不临街就没法做生意,压根卖不出去。但屋子有七八间,院子也挺大,加起来占地面积得有四五百平,在几年前是名副其实的“豪宅”。   这么大的面积,也增加了出手的难度。   地里刨食的,哪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   林雨桐若有所思,一路上未再说话,刚到家门口,就听见邻居说话:“我家狗是不是上你们院来了?”   “婶子。”这是三叔家一墙之隔的邻居,他们盖房子时帮了不少忙,雨桐对她很有好感。   “哎,桐桐,小沈,你们看没看见我家狗,今儿一大早链条就开了。”农村人养狗都是为了看家,用铁链条拴在大门口。   俩人下车,摘下头盔,摇头。   “那一定是跑你家了。”进门各种找,一边找一边“嘬嘬”嘴巴。林家和张家顿顿有肉,熬了汤的大骨头,剔过肉的排骨都干干净净放盆里,附近几家人的狗都知道来摸吃的。   林家人倒也不介意,反正邻里乡亲的,还跟着一起“嘬嘬”找。   “狗狗不在。”从门后伸出个小脑袋,双手背身后,眼里偶尔流露出狡黠。   邻居一听,出门上别家找去了。   乔大花感慨:“狗东西最是吃里扒外,见吃的就摇尾巴,白搭。”   雨桐眼神一暗,知道她这是借题发挥,含沙射影骂林雨薇呢。奶奶虽然嘴巴不饶人,可心地善良,从不做亏心事,也没害过谁,老来发现儿子不是人,好容易扭转过来的孙女也吃里扒外。   “奶最好,我爸和三叔把您当老佛爷似的供着,十里八村再也找不出福气有您这么好的。”   “去去去,小马屁精,赶紧洗手……”话未说完,就听见“呜呜”声,分明是什么动物在哼唧。   乔大花一愣,顺着声音摸进门。客厅里,一群孩子围在一起,似乎是在遮挡着什么。   大丫带头,大家弱弱的叫了声“奶奶”,眼珠子乱瞟。孩子太多,不止张家五姐妹,还有村里其他人家的娃,无一例外全是女娃,打眼一数,得有十七.八个。   “玩啥呢,二妮儿你那身衣服谁买的,还怪好看。”   陈二妮儿是陈大亮家老二,当年她姐被压白云山下,她妈晕了几次,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怀孕了。年纪虽比五丫小两岁,但口齿比五丫伶俐多了:“我爸爸买的,姐姐帮忙挑的,妈妈也说好看!”   “哟,还把一家子都带上了?”乔大花打趣着,忽然面色一变,只见窗帘后露出一条土黄色的尾巴,正左右摇摆,可欢了。   “嘬嘬?”   那条尾巴摆得愈发得劲。   乔大花哭笑不得,“你们怎么把秋二婶的狗藏这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家准备吃狗肉火锅呢。   孩子们见藏不住了,才慢慢退开,“怕秋二婶骂,不让我们跟狗狗玩。”   挣脱禁锢的狗“呲溜”一声冲出来,一把扑乔大花腿上,长长的舌头伸着舔人。这只狗才四个多月,正是狗生中最调皮爱玩的年纪,谁的话都听,孩子们自然也使唤得动。   “诶,桐桐快来看看,这狗咋啦。”   林雨桐“噗嗤”一声乐了:又黑又粗的眉毛,红的紫的荧光绿的眼皮眼角,人好好个黑鼻子黑嘴巴硬给染成个大红唇,跟吃了几只死耗子似的……这群小屁孩,居然给狗化了妆!   好好的眉清目秀一只狗,硬让她们画成了狗妖精。      ☆、096   “谁干的?”   村里小孩统一看向张家几个女魔头, 都不敢说话。   雨桐头大,有父母宠爱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她只想要回当初那几个乖巧懂事不让人操心的小丫头!   其实,她也不需要知道是谁,用这些“化妆品”可以排除脱离此等低级趣味的大丫和还不懂臭美的五丫,只有二丫三丫和四丫有“作案工具”, 脑子里光怪陆离想法最多的是三丫,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主谋是谁。   三丫这孩子,总是出岔子。   一把牵过她,“要玩可以,但这狗狗急了可是会咬人的,你们得掌握好度。”指着土狗妖娆过头的大红唇,“要有人掰开你的嘴给你乱涂乱画, 你开心不?”   三丫低着头,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雨桐不出声, 大孩子小孩子都鸦雀无声,意识到什么, 她最终咬着唇摇摇头。   “人不开心可以说可以哭, 狗狗不开心可是会咬人的哦。”见她们听进去了, 再加一句:“被狗咬了会得什么病?”   “狂犬病。”所有孩子异口同声, 这是进幼儿园第一天就学过的知识。早在三年前, 荣安率先开启“安全进校园”活动,每个学期都会请卫生院的大夫来讲课,对于农村常见病、多发病, 尤其是这种无法治愈的“绝症”,宣传几乎已经达到是人皆知。   林雨桐欣慰不已,荣安的发展可谓是阳城市的特例。因为它是唯一一个由教学成果带动经济发展,经济发展又促进农林牧副渔医疗全面发展的小镇,且水平越来越高,在全县十几个乡镇中遥遥领先。   “对,但大家也要爱护小动物哦。你们把化妆品抹狗狗鼻子上,狗狗一舔不就把化妆品吃进肚子里了……”   “肚子会痛痛。”五丫接口,语气不无委屈,三姐怎么能让狗狗生病呢?   林雨桐见教育效果达到,也不再深究,毕竟不是啥大问题。   三丫主动提出要去给秋二婶道歉,林雨桐愈发欣慰,让带几斤刚摘的新鲜橘子算是表达她们的歉意。   “桐桐,爸妈呢?”门口进来个皮肤雪白的少女,橘红色毛呢大衣,黑色打底连衣裙,四五厘米高的短筒靴,打扮得洋气极了,整个人趁得气质不错。   所谓的人靠衣装马靠鞍,亦不过如此。   林雨桐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我姐咋这么漂亮啊!”   大梅“噗嗤”一声憋不住了,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臭丫头油嘴滑舌,我问爸妈呢?”   “哦哦,妈在外婆家,爸跟人上隔壁市玩……诶,姐,你不是要值班嘛,咋回来了?”   大梅似乎是心事重重,来不及跟她个小屁孩啰嗦,包都没放就脚底踩风火轮去隔壁了。   林雨桐也没多想,大梅现在工作不错,收入高,有保障,只是稍微累了些。工作环境复杂,倒是把她锻炼出来了,以前那动不动就委屈的小哭包形象焕然一新,成了高情商的都市女孩。   她比较着急的是,上辈子阳子哥跟她说过一次,荣安的高铁站建在哪儿,当时也没仔细听,现在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如果知道高铁站选址,现在买房最合适不过。   有钱,有闲,搁手里顶多八年,基建狂魔就会正式上线。阳城市作为西南省份的重要门户,开通高铁势在必行。但人的记忆就是这般,需要记的偏偏记不起来,想忘却的总是挥之不去。   想不起就暂时搁一边先,林雨桐想起刚才隐约听王杰说了下沈文华,她其实也挺好奇沈文华现状的。趁奶奶在扫地,她给沈浪使个眼色,俩人先后上了二楼。   门一推就开,雨桐把书桌前的凳子拉开,“坐吧。”省得干站着。   沈浪这人吧,别看亲她的时候没脸没皮,死不害臊,可真正进了屋却规矩得很,偶尔遇到衣柜忘记关,露出抽屉里的内.衣裤啥的,他绝不会多看一眼……尤其是她的床,宁愿站着也不挨近。   这种分寸,真是该死的美好!她爱极了!   当然,沈浪也没坐,只愣愣的看着窗外发呆。   侧面对着光,从雨桐的角度看过去,他的鼻子特高特挺。像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似的,精致,有型。可以想见有这样一个鼻子,他的母亲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而这样的女人却在沈文华那样的人渣手下生活了十几年。   上天何其不公,对他对她。   一瞬间,林雨桐积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忽然就问不出口了。   “嗯?”沈浪回头见她像个小傻子,先笑起来。   “嗯,那个,我就是想问一下……那个沈叔……沈文华现在干啥去了呀?”   少年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她。   雨桐不敢与他对视,揭人伤疤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忽然想起这茬,没忍住话头。   “怎么忽然问这个?”   不过不待她回答,沈浪又自问自答:“有些事,小时候我希望是真的,过去那么多年,事实又告诉我就是真的,倒不如假的……放心,不会再做傻事。”   直到他下楼,留给她一个孤寂的背影,林雨桐也没想明白什么真真假假。   “桐桐?”   “妈。”   张灵芝在围裙上擦擦手,“你们咋回这么早?”又问给王家和蔡家的东西送到没,对方啥反应,要喜欢的话下次再给送。   母女俩这么多年,哪怕再细微的表情动作,雨桐也能发现不对劲,忙拉她坐凳子上,柔柔地问道:“妈怎么啦,有事儿?”   张灵芝东想西想,眼睛不敢与她对视,“也没啥事,就你姐那死丫头,尽为难人。”   联想到大梅突如其来的归家,林雨桐有不好的预感,不会是……急道:“妈我姐咋啦,难道是那王亚军回来了?他找我姐麻烦了?”   他判了十三年,情节恶劣,按理来说不会这么快就出狱吧。但二流子的手段说不准,后世有人判了死刑还能靠发明专利出狱呢,不怕他耍流氓,就怕这流氓记仇。   张灵芝一愣,赶紧摇头,“没,跟那王八蛋没关系。”但神色却欲言又止。   “哎呀妈,你倒是说啊,我姐是不谈对象了?”快急死她了都。   张灵芝跳起来,“没没,你哥还没动静呢,哪儿轮得到她。”   林雨桐偷偷吐了吐舌头,她已经弯道超车几个月了喂。   “是她跟人房东闹矛盾了,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懂事儿,多大点儿事值得她跑回来,还说……”   林雨桐悄悄松口气,不是王亚军就行,跟流氓比起来,房东算啥。等不及老妈的欲言又止,她立马奔下楼,大梅正没事人似的坐沙发上找糖吃呢。   茶几上放着一盘进口糖果,是她买回来的。   摸着良心说,雨桐长这么大确实还没吃过这么丝滑的巧克力,在吃穿上大梅是真舍得花钱,无论对她自个儿还是对家里人。   “姐,你都跟妈说了啥,瞧把她纠结的。”   大梅“咔嚓”一口巧克力,满不在乎:“就跟那老太婆吵了一架呗。”   原来,自从考上市医院的编制,她就跟同事在单位不远处租了套两居室。因为是老小区,环境不好,设施老旧,市医院职工又以本地人居多,小区房子压根租不出去。   她们租的时候可把房东高兴得,不砍价不吹毛求疵嘴巴又甜的小姑娘,还一次性给了一年房租,老太太睡觉都能乐醒。   谁知这老太太也是个较真人儿,担心俩姑娘把她房子住坏,今儿来看看热水器还能用不,明儿来瞅瞅下水道堵了没,厕所洗干净没……来就来罢,她还偏不在她们下班时段来,专挑着她们上班去了屋里没人。   虽然也不会丢啥少啥,可俩姑娘不乐意啊,跟她好说歹说没用,大梅因为从小在村里长大,这么较真古板的老太太也没少见,为了早上多睡会儿,咬咬牙忍了罢。   可室友不乐意啊,再三沟通无果后,搬着东西跟对象住去了。   本来两个人的房租,一下子变成大梅一个人扛,她虽颇有微词,可奈何自己没对象投靠,临时想要找个合适的室友也比较难,只能先住着,慢慢考虑。   反正,她的工资付这点房租也不是问题。   可老太太不乐艿荇片意啊,愈发变本加厉,一会儿说听见邻居告状大梅带男人回来留宿,一会儿说厕所脏了,一定是进来留宿的人太多,大梅忍无可忍,腊月二十九跟她吵了一架。   第二天她回家来了,初一回去上班才知道,老太太把门锁给换了,想拿新钥匙可以,加钱,每个月涨三分之一的房租。   把大梅气得又跟她吵了一架,钱不钱的不重要,老太太做派实在膈应人。   吃相太难看!   她一口气跑回家来,就不信一辈子租房,她林雨梅一定要买房!   林雨桐听得津津有味,恨不能亲自下场跟极品房东老太撕逼一场,甚至还竖起大拇指:“姐干得好!就算要搬走也不能便宜她,把剩下的房租退来。”   “我支持姐买房,买大的,以后爸妈去玩儿也有个住处。”   张灵芝气得跺脚,“傻丫头跟着胡闹啥呢,房子哪能说买就买,你哥和你还没毕业,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林雨桐一愣,转瞬间明白过来,老妈一直吞吞吐吐说不出口……原来是因为怕给大梅买了房就对不住她?别说家里还没穷成这样,就算真穷到这地步了,学费他们还可以贷款啊,房子反正是会升值的,至少二十年内是一项稳赚不赔的投资。   正想好好做思想工作,门外响起汽车声,雨桐乐颠颠跑出去,“爸!”救兵来了!   林大伯可能是高兴,跟友人喝了点酒,脸没红,但雨桐挨得近,一下就闻见了。   小脸一垮,“说过多少次,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   林大伯脸色讪讪,也觉着自个儿理亏,搓着手解释:“没喝多,就碰了一个杯底,还不够一口干……哎哟,你捏我干啥,还在跟前动手动脚像什么话。”   张灵芝“呸”了一口,“还知道要脸啊,让别喝偏不听,你是不是要咱娘几个做孤儿寡母啊?”   “孤儿寡母”真是林大伯的锥心之痛,他正色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真的。”反正怎么保证那是两口子回房的事儿,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刚听谁说要买房?”   “我姐。”   林大伯来了兴致,“大梅工作三四年,是该买了……这样,过几天人卖楼的开门,咱看看去,随你们挑。”   不是“你”,是“你们”。      ☆、097   林大伯办事效率不要太高, 年初二才答应买房,初六就上市里转悠了一圈,晚上垂头丧气回来:“这卖楼的咋还不开门啊。”   张灵芝喷笑,“就你积极,死丫头遇到点困难就知道逃避,多大事儿啊……”   见老婆又要数落大梅, 他赶紧一把搂住,“得得得,你闺女是直肠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要有你十分之一的能说会道,我做梦都能笑醒……反正也不是没钱,买了也省事儿。”   “就可着劲的惯吧,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雨桐和大梅对视一眼, 都笑起来,一手抱一个, 什么世上只有爸爸妈妈好的甜言蜜语简直跟不要钱似的,乔大花见了也开心, 儿孙好, 她就好。   家里其乐融融, 一派祥和。   初八这天一大早, 雨桐早早的起床, 带上头天晚上临时逮的三斤活虾,两箱新鲜碰柑,两篮草莓, 和两筐新鲜土鸡蛋,四斤纯野生蜂蜜,两只宰杀好的老鹅,跟沈浪上市里了。   沈浪骑着摩托车,熟门熟路来到某个高档小区门口。   林雨桐看着熟悉的大门和门卫,这不就当年她跟大伯来卖樱桃的地方麼?这家伙问了他半天红不说黑不说,原来是来看郭老。当年他能去科大面试多亏郭老举荐,后来陈家坪和白云山的路都是老人家帮忙挖的,真所谓出钱又出力。   刚还觉着礼重的雨桐,悄悄骂自己,呸呸呸,也不看看是谁!   郭家住的是独门独户的别墅,院里花木繁多,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看就跟林家的“整洁”不一样,是有专业人士花心思设计过的。   保姆将他们迎进客厅,白发苍苍的郭老已经等在门口,沈浪走在前头,被他猛地拍了两把,“阿浪不错,这身子骨没荒废。”说完哈哈大笑,似乎是挺开心。   林雨桐跟在后头,甜甜的喊了声“郭老”。   “诶,小林也来了,赶紧进屋坐。”   “来就来罢,还拿这么多东西,真见外。”话是这么说,手却立马拿起两个鲜艳欲滴的草莓,也没洗,直接摘了蒂和叶扔嘴里。   “嗯,不错,酸甜可口。”   林雨桐又笑起来,老爸专门种了一圃私家草莓,每次生虫子都自个儿亲手捉,舍不得撒一滴农药,就为了留着给她们吃。这次倒还派上用场了。   老爷子啥好东西没吃过,一尝就立马朝楼梯口喊:“明康让你妈下来吃草莓。”他还非常孩子气,挑着最大最红的三个放手心里,仔细端倪,垂涎不已。   楼梯上很快下来一男一女,女的满头白发,面目慈祥,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及膝蕾丝旗袍,黑色软皮鞋,一看就质感非凡。林雨桐跟着沈浪,笑着喊了声“师母”,视线往后,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笔直的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整齐的红花领带,冷峻的下颌角……好像在哪儿见过。   “师哥也在。”沈浪打了声招呼。   男人颔首,“你们自己坐,我出去一趟。”雷厉风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道:“待会儿在这儿吃饭,沈妈多加几个菜。”一点儿让人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真真的霸道总裁啊!   似曾相识。   林雨桐来不及多想,老太太已经拉着她的手打量,“嗯,是个好姑娘,眉清目秀,气质端庄,听说还是市状元,真是郎才女貌。”   “没有没有,师母真是……”一紧张居然想不出形容词,老太太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什么优雅什么慈祥好像都太普通了,拿不出手。   “乖,别拘束,就当在自个儿家一样,阿浪每次放假都来看我们,你以后也要常来啊。”   “对,以后带孩子来给我们乐呵乐呵。”郭老接嘴,丝毫不在意这句话给两个年轻人造成多大的压力。   沈浪不自在的别开视线,林雨桐红着脸。   “瞧你说的什么,把桐桐尴尬的。”   老太太嗔怒,郭老不以为意,把手里三个最大最好的草莓奉上,“新鲜的,尝尝?”   老太太横了他一眼:“毛病。”似乎是在怪他又没洗就吃,又似乎是怪他藏.独食,也像是嫌弃他当着小辈的面秀恩爱……反正,雨桐脑子里小宇宙压根停不下来,脑补了一出中老年偶像剧。   “嗯,酸甜可口,汁水饱满,看来你们家不止樱桃种得好,草莓也是一绝。”老太太享受的眯了眯眼。   樱桃……莫非他们吃过林家樱桃?电光火石间,林雨桐忽然想起来,第一年来卖樱桃时,他们的二十篮樱桃似乎就是被霸总买走的!   原来那位只露个下颌角的霸总就是郭老的独子,沈浪的师哥啊。   这缘分可真是……妙不可言。   多了这层认识,雨桐也放得开了,大大方方帮着洗水果,老人问啥都一五一十回答,偶尔还能讲几个笑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反正,全天下的善良老人都一样。   会哄奶奶外婆,还哄不了他们?   她自信又拘谨的小模样,真像只聪明可爱的小狐狸,无端端的让人想笑。   很快,饭点前十分钟,“霸总”郭明康准时回来了,放下公文包,“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桐桐说她们在华都的事儿,我们以前在那边怎没注意到……哎哟,还没正式认识过吧,这是阿浪的对象桐桐。桐桐,这是你师哥,叫他明康哥哥就行。”   林雨桐迅速的悄悄的看了他一眼,在他冷冽的视线即将扫到自己之前立马垂下,硬着头皮:“明康哥哥,以后多多指教。”   哎呀妈耶,霸总会不会觉着我太主动太顺杆爬?毕竟小说里这样的霸总可是最喜欢特立独行与世无争纯如白莲的女孩呢。   然而,她要失望了。   郭明康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不用拘谨。”转头就跟沈浪聊天去了。   可能,在霸总眼里,自己这样不符合他审美的女孩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也说不出是松口气还是小小的失望,林雨桐觉着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心态有点可笑。   很快,饭菜上桌。带来的肥鹅用酸萝卜炖了两个小时,吸收了老鹅的香和萝卜的酸,撇去油花,特香特浓。沈浪起身,先给郭老和老太太各盛了碗汤,又单独拿了个更大的碗,仔细撇开多余油花,盛了满满一碗,最后还给撒了几粒芹菜粒儿。   林雨桐面红耳赤,这家伙怎么这么自来熟,给她盛这么多……别人不知道,还以为八辈子没吃过呢,她真恨不得按住他的手!   然而,她再一次多心了,郭家人不止没这么想,还开心不已,一副“阿浪终于把咱当自家人了”的欣慰。   雨桐偷偷看郭明康,人压根没往这边多看一眼,只是默不作声的吃东西,细嚼慢咽,碗筷即使碰一起也只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来,尝尝师母卤的牛肉。”沈浪一会儿给她夹牛肉,一会儿青菜,一会儿虾子,全程下来,她吃得肚饱肥圆,他却没吃上几口,只喝了两杯寡酒。   “你也吃啊,待会儿还骑车呢。”意思是提醒他别喝太多,又给盛了碗米饭,夹了几筷他爱吃的下饭菜。   老两口对视一眼,笑意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没事儿,就在家里住一晚再回去,沈妈去把向阳那两间客房收拾出来。”   林雨桐赶紧说不用,又偷偷看了一眼霸总脸色,小说里的霸总们总是特别讨厌打着各种名号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会不会……   然而,她又失望了。   郭明康依然自吃自的,跟沈浪碰个杯,“没事就多玩两天,陪陪他们,我待会儿还得出差。”   “又要出差?这次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老太太似乎是很意外,也有点隐隐的失望,“那你……那边还去不去?”   郭明康脸色一变,“人我会让人去接,孩子就在市里生,生了放你们身边。”   林雨桐静静地听着,八卦的火苗却早已熊熊燃烧,什么接人什么生孩子,莫非是霸总娇妻带球跑?这个剧情很套路啊!   但自古真心无人问,唯有套路得人心啊!   她喜欢这个套路啊喂!   沈浪眸光微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吃饭的动作却突然加快,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吃完碗里饭菜。饭后没聊几句就说跟林大伯约好的来市里有事,今儿得先走一步,过几天再来拜访。   郭家见留他们不住,也只能放他们走,拿出几样营养品,让带回去给家里老人。   出门几步,雨桐终于憋不住了,“喂,看不出你说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我爸啥时候跟你有约?”   沈浪脚步不停,直到来到摩托车前,忽然闷闷的问:“很开心?”   “开心啊,没想到郭家人这么好相处,我还以为这个阶层的都高岭之花呢,他们家……只有明康哥哥有点点冷。”   沈浪心头愈发不爽,“明康哥哥?”   “对呀,我也觉着这么叫不好意思,但师母……”话未说完,终于发现某人脸色很臭了,奇怪道:“怎么啦?刚不是还好好的。”   沈浪嘴唇蠕动,仿佛有千言万语,临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只是跨坐在摩托上,冷酷酷的问:“还不上来?”   林雨桐赶紧屁颠屁颠坐上去,“都说女人变脸像翻书,我怎么觉着……啊!”   车子一个猛冲出去,吓得她赶紧搂住前面的人,“喂,你是不喝多了?要不咱们就不回去了,万一……啊!”   话未说完,车子又被猛地刹住,她一鼻子撞他背上。   “还真想留下来?”冷冷的。   林雨桐揉揉鼻子,觉着他今儿真奇怪,平时那么有分寸的人,怎么……“喂,是他们说什么你不高兴吗?那也不能拿我撒气啊。”   越想越气,她是缺胳膊少腿还是怎么着,凭啥他有邪火拿她出气?!   老娘不伺候了!   一个翻身跳下车,“咚咚咚”往门口走。   沈浪一愣,就……就这么走了?!   这一刻,也顾不上自己生了一个小时的闷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坚决不能让她自个儿回去。这小傻瓜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学校待了一个学期还分不清北门和西门呢。   立马一脚油门追上去,“上来。”   林雨桐充耳不闻,他让上就上啊?她又不是小狗。   沈浪一个扭转,直接打横挡在她跟前,温声道:“先不闹了好不好?回去再说。”   小区外是空荡荡的大马路,打车也打不到,更别说回荣安。林雨桐审时度势,咬咬牙上了车。      ☆、098   一路上, 沈浪把车骑得飞快,刮脸上的风能把人削去一层皮。   但雨桐也有气,被他不明不白的邪火弄得浑身不舒服,更不愿贴他冷屁股。   哼,爱说不说!   回到家,张灵芝肯定要问东西送到没, 人喜不喜欢,喜欢的话过几天再送点儿,林雨桐随意敷衍两句,把带回来的礼物放奶奶屋,回屋躺尸了。   沈浪倒是“乖巧”,一五一十把人怎么招待他们都说了,给林家人喜欢得不行, 背了人去说他好,比桐桐还贴心。   “我看这小伙子可以, 俩人要能谈谈也好。”张灵芝小心觑着丈夫神色。   林大伯一愣,“小沈我没意见, 只是孩子还小, 以后别说这种话。”   张灵芝神色一喜, “哎呀知道知道, 姊妹仨一个一个来, 现在得先愁愁你大儿子。”   想到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阳子,林大伯长叹一声,“以前盼着他一门心思读书, 谁知倒给读傻了。”虚岁马上二十五了,一点儿谈对象的心思都没有,整天不是干活就是看书,为人处事啥都好,村里没有不夸的,可就是不开窍!   这不,昨天有人上门来说亲,给他介绍一镇上姑娘,虽不是大学生,但也是师专毕业,明年回来就能在镇上当老师,照片上看着也挺俊。可他偏说工作不定不着急成家,连面都不去见一见,可真够木的。   “别提那臭小子了,桐桐跟小沈要真能谈成,咱也不拘谁大谁小,谁先成谁先结。”   张灵芝松口气,满眼欣喜的看着丈夫,她一直强调要从大到小,就怕桐桐把握不好让阳子爸生气,现在看来,最开明的居然还是他。   丈夫这几年真不一样了。   ***   此时,正被他们讨论的主人翁林雨桐女士,正趴床上生闷气呢。   哼!臭沈浪,他凭啥莫名其妙就生气!   就凭她喜欢他吗?   不就仗着喜欢嘛,这脾气还作上了,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她小仙女是不能随意作出气筒的,哼!   忽然,门开了,她头也不回,“妈我想休息会儿。”   有脚步声走近,那是跟妈妈不一样的声音,她知道是谁,立马拿被窝把头蒙了。   脚步声一顿,在床前停了会儿,“还气着呢?”   “哼!”   但因为蒙在被子里,声音不明显。林雨桐历来坚信既然要有态度,就要让人清楚的看见和听见,不能憋坏自个儿,别人却啥也不知道。   于是,稍微掀开一个缝,清清嗓子,大声“哼”了一声,觉着下头院子里的小花都能听见了。   沈浪没忍住笑起来,弯腰低着头问:“还生气呢?别把自个儿闷坏了。”轻轻扯了扯她的被子。   好吧,看在你语气还算温和的份上,姑奶奶就给你个机会解释解释。林雨桐就坡下驴,被子被他扯开了。   俩人大眼瞪小眼。   “嗯,我不是故意的。”他先道歉。   “那你就是有意的。”   沈浪一愣,在她头顶揉了揉,“我是生气了,但不是生你的气。”   林雨桐不信,那横竖看她不顺眼的模样,不是她还有谁?   “我……你是不是觉着我特没本事?”他吞吞吐吐问,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既想听个准话,又怕她真的给了他肯定答复。   雨桐这回是真愣了,“什么?”   沈浪固执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着我没本事?”   “怎么问这个?”隐隐猜到点苗头。   沈浪真是个固执的孩子,“我知道你喜欢师哥那样有本事的,我是不是……唔唔……”   两分钟后,二人分开,都喘着粗气。   女孩双颊绯红,似笑非笑横了他一眼,“我说呢,原来是吃飞醋。”   沈浪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在师哥那么优秀的人面前,他确实会不自信啊,更何况她眼睛都快黏师哥身上了,“我又不瞎。”   “噗嗤……原来你看见我看他了啊?我单纯是没见过活生生的霸总,好奇而已。”   “什么霸总?”   林雨桐轻哼一声,“管这么多。”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来,转个身,再转个圈,慢点儿。”   沈浪一头雾水,但怕她又生气,不敢惹,只能乖乖转圈。   “你问我是不觉着你没本事,我觉着啊……”   沈浪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可她又不说话了,眨眨亮晶晶的眼睛,里头像有星星在化开,勾勾手指:“你过来,我跟你说。”   风是静的,云是淡的,而他的心跳却是砰砰的。“我觉着,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连你小拇指都不够。”   少年的耳朵慢慢红了,耳垂先是淡粉色,慢慢的,耳廓也红了,仿佛热血全都往上涌了。   林雨桐捂着嘴,“咚咚咚”跑下楼,留他一人回不过神,真是个傻瓜!   接下来一整天,所有人都发现,傻瓜沈浪乐呵得不行,干啥都咧着嘴,仿佛吃了蜜似的。   经过这场有惊无险的小矛盾,彼此算是都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有多重要似的,有啥都好好说,不再无端端生闷气,也算是为以后几十年的相濡以沫写了个不错的开篇。   ***   过完初十,白云山开始营业,不少城里人都趁着寒假带孩子来体验果园生活,张灵坤和秦天一也从省外回来了,林大伯正好把生意交给他们,一家子上市里买房去。   别人买房是左思右想,横纵对比,林大伯买房可简单——只要孩子们喜欢。   大梅看中医院不远处一个新楼盘,才九百多一平,小两居也就五六万块钱,大三居十万左右,放后世这总价还不够买一厕所呢!林雨桐当机立断,劝大伯快买,生怕晚一秒钟就没了似的。   卖楼的见大梅还是小姑娘,苦口婆心劝她做按揭,一问还是市医院的,那工资妥妥的没问题啊。   张灵芝睁大眼睛,世上还有不用花钱就能先住的房子?   林大伯笑着打趣:“咱白云山不就是这么来的,瞧你那点见识。”   “呀!你们是白云山的?是荣安镇那个白云山吗?”卖楼的小姑娘激动起来。   林大伯反倒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对,那山就是咱家的,有空常来玩啊。”   几个年轻女孩忙笑眯眯应了,说她们家里过年买的橘子和草莓就是白云山牌的,只不过没时间亲自去摘,等樱桃熟了一定要去……没一会儿,还说可以帮他们要点折扣。   林大伯也爽快,大梅选好户型和楼层,他直接甩出银行卡,全款付清。   大梅高兴得龇牙咧嘴,抱着他左一声“好爸爸”,右一声“好爸爸”。   阳子不愿花家里钱,说要以后自个儿买,人直接没来,林大伯干脆替他做主,买了套跟大梅门对门的,以后好照应。   “桐桐看好没?这儿的不喜欢咱就换一家。”这孩子全程不热心,给哥姐买她倒是比正主还积极,一说自己买就摇头。   “没事儿,别替爸省钱,钱挣了就是给你们兄妹仨花的,说好了啊,以后谁先成家我再送一套,谁家先生孩子我给五十万。”   “嚯!”整个售楼大厅哗然,可真财大气粗!   雨桐和大梅臊红了脸,“哎呀爸说啥呢。”   张灵芝悄悄掐了丈夫一把,“还没喝黄汤呢咋就说胡话了,这么多人听见还以为你怎么着呢。”   林大伯憨厚一笑,“这不你昨晚跟我说的嘛。”   “可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啊,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诶桐桐等等妈,你的房还没选呢,着啥急?”   林雨桐忽然激动起来,“走,爸,咱们快回荣安去!”   “咋啦,你爸嘴快,没别的意思,别生气啊。”   雨桐抱住老妈手臂,撒娇道:“妈,如果你们非要给我买的话就买镇上的吧,房子我已经看好了。”   刚才“八字还没一撇”那句,她脑海中灵光乍现,忽然想起上辈子阳子哥跟她说过,新修的高铁线路跟荣安河呈“八”字型,高铁站就在河对岸跟乡政府对称的位置……这不就是王杰家老房子吗?!   那四五百平卖不出去的豪宅。   “爸妈,快走,咱赶在午饭前回去。”   一大家子被她弄得摸不着头脑,但知道她没生气就好,只要是她看中的,不管啥样林家都给买!   然而,半小时后,看着眼前那一排八间黄土垒的矮房,林大伯笑不出来了。“桐桐真……咱没来错地方?”   “没错没错。”雨桐眼里冒小星星,这就是未来的荣安站啊,以后开往川渝和两广的高铁都要从这儿过,不止站点占了这片房子,高铁沿线还把门前大片的田野也规划进去……以后的荣安,不是荣安镇,而是荣安市!   幸好王杰他爸还没回市里,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听说有人上门还以为是村里人来让帮忙找工作的,头皮发麻。自从他们搬市里去,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在那边当大老板呢,磨着让给安排工作。   可他在市里也是个给人打工的,要有这能耐还回来惦记老房子?   现在巴不得快把老房子卖出去,给补贴点现钱呢,这几天做梦都是有人来买房子,笑醒才发现是梦一场,心情失落得很,大正月里都不想出门。   “咦,沈浪?快毕业了吧,啥时候回来的,怎么过年都没见着?”   沈浪简短的聊了两句,“王叔,听说你房子要卖,我林伯伯想来看看。”   王杰爸眼睛一亮,“是老林啊,你那白云山做得可好,现在成市里的明星企业,那天还上电视呢!”   “咳,啥企业不企业的,就是种点东西,地里刨食跟你们当大老板的不一样,这不,还来问你房子呢。”林大伯只是老实,并非蠢笨,一番商业互吹后还是得绕回正题。   “如果是你要,咱就一句话的事儿,你看,家具都还能用,锅灶也不用翻修,院墙……”话未说完,林大伯让桐桐进去看。   其实哪用看啊,林雨桐压根就没打算在这儿住人,纯投资属性,只要院墙在,房没塌就行……当然,她还是做做样子,里里外外这儿看看,那儿挑挑,眼里既要有喜欢,又要有不满和犹豫。   仿佛是在挣扎,想要不想要。   经过三年的空置,王家第一次碰到林家这样有实力的买主,不用担心他们“白.嫖”,“咱这是老房子了,破墙烂瓦肯定有闺女看不上的地方,但乡里乡亲也不喊价,就三万块吧,凑个整数。”   林雨桐心头狂喜,这还大梅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099   三万块钱, 张灵芝还嫌少了,对不住小闺女,没把一碗水端平。   林雨桐眼珠子一转,“王叔叔你们家田在哪儿?”   王杰爸指指门前,油菜花开得最艳那一大片,“租给我弟种, 他们说地太多,今儿秋天最后种一年就不种了,到时候我还得回一趟,问问……”   “租金多钱一年?”   “也没多少,包干价六百块,补贴点米钱。”顺便数落在城里柴米油盐啥都得花钱买,生活不易。   “王叔叔的地卖不卖?”林雨桐按捺住激动的小心脏, 没时间听他吐槽,但又不能表现得太热情, 太急切。   这他喵太太太难了!   “只要能卖出去,谁不想多几个钱。但咱荣安有名的地广人稀, 最不值钱的就是土地, 估计也不值几个钱。”   林雨桐要的就是这句话!   “等等, 你的意思是连地也给我买了?”王杰爸的小眼睛更亮了, 瞬间亮成百瓦大灯泡, 迫不及待道:“你们一起买的话,地我能便宜十个点。”   林大伯摸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茬,表面看着憨憨的不问世事, 其实心里门儿清。荣安山地每亩两千块,田的话看肥瘦,王家这个坝子靠荣安河灌溉,交通便利,土质肥厚,应该能卖到四千块一亩。   “三千六一亩咋样?”   林大伯心知确实便宜十个点了,但买地跟买房不一样,房子能住,地能干啥?他们隔这么远,每年收种自家的都忙不完,没心力再跑这么远来了。   种庄稼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错眼的伺候。   但闺女那渴望的小眼睛,他又不忍心拒绝。   算了算了,就当让孩子开心一下吧。大不了以后再租出去。   “老王不厚道啊,三千六可是能买连成片的了,你这东一块西一亩的,我们管理也不好……”话未说完,王杰爸急切道:“三千五三千五总成了吧,一共十一亩,都拿去。”   人让价到这份上,要再挑剔就是不诚心了,林大伯立马说好,今儿先回家吃饭,明儿中午十一点送六万八千块钱来,顺道签合同。剩下那五百块零头,老王给抹了,他兄弟家也答应,收完油菜就把地腾出来。   林雨桐大喜,一想到未来寸土寸金的高铁站就在自个儿脚下,人都乐疯了。   这踩的不是土地,是金疙瘩呀!   沈浪想给她泼冷水,指给她看,有三亩就在家门口,连成一片,其他的确实比较分散……这样也好,广撒网,重点捕捞,到时候东边不亮西边亮。   沈浪诧异,她怎么跟捡到钱似的开心?   甭管他说啥坏处,她都一点儿不在乎。   林雨桐没忍住,跟他说了实话,只不过把自己重生给隐去,假装是根据当前形势作的合理设想,顺便劝他也买几块放着,大家有财一起发。   沈浪看傻子似的看着她,“真能修高铁?”他在华都,还没听说这东西呢,特快列车倒是广为人知。   “时速真能达到350?”他有点不信。   “何止350,400都能到,咱们去华都只用坐六个小时,你信不?”现在火车要五十六十多个小时。   沈浪心内大惊。他跟林雨桐不一样,雨桐是压根不知道轨道交通350的时速是啥概念,基本属于“信口拈来”,无知者无畏。可他是搞工科的,现在国内最快的特快列车时速也只到140,还是平原地区,云岭有名的高寒山区,能达到130就够大家伙津津乐道几年。   特快翻三倍的速度……那岂不是快到人眼都要看不清了?整个华国还不得举国欢庆?   到时,世界将被改变。   目前来说,理论上是可行的,实际操作却行不通。   可她又言之凿凿,自信满满,仿佛在她意识里,这个速度在不久的将来只不过是家常便饭,小孩都见过体验过……这种领先半个世纪的优越感,他觉着陌生极了。   最后,也不知是为了跟自个儿打赌,还是真信了她的邪,没几天,沈浪也买了十亩地,搭上以前租住的村屋,一共花了四万块。   为了不引人注目,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们的交易都很低调,只有去乡政府办合同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几句,也没说啥。   ***   过个年,林家一口气花出去二十多万,几乎把整个家的活动资金掏空了。张灵坤得了雨桐的“内.幕”,也跃跃欲试,连着上镇上打听几次,可惜都没遇到合适的。   有两家倒是想卖,可一打听男主人吃喝嫖.赌全沾,也怕日后牵扯不清,考虑再三还是没买。   当然,张家也没时间纠结买不买了……因为,后来买那座山上的花打骨朵儿了。   花骨朵正是值钱的时候,两家人有一个算一个,大人孩子全身心投入采花工作中,基本都是男人们后半夜采下,女人们连夜修剪,孩子们简易包装,第二天天没亮,大伯和舅舅就送去市里。   多亏“白云山”这块活招牌,所有花店一听说是白云山出品,二话不说就给收购了,时间赶得急,压根来不及一朵一朵数,直接称斤卖。   从2003年春天开始,荣安的鲜花论斤卖,也算是一大盛景。   花还没卖完,学校就开学了。阳子先走,两天后沈浪和雨桐也走了,家里一瞬间冷清不少。   其实,更冷的应该是人心。   整个寒假五十多天,林雨薇就在市里,却没回来看过他们一眼,没打过一个电话,上学期开学前还抱着她胳膊叫“奶奶”的女孩,其实跟她父母一副德行。   所以,当开学一周后接到她要生活费的电话,林大伯也不客气,“现在手头紧张,只能每月三百了。”   “对了,以后的学费跟你爸妈要吧,他们不给就办助学贷款,或者自个儿勤工俭学去。”   他们能做的,就是给她点生活费,维持她不要真被饿死就行。   林雨薇也不知从哪儿听说大伯给哥姐买房的事,气得哭红了眼。依大伯老好人的脾气,奶奶又疼她,本该她也有份的!她也该有套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家,可都被自己爸妈给毁了!   此时,对林老二和陈丽华的怨恨,又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待她发现奶奶和大伯对她又回到一开始那种客气疏离的态度时,想要哄他们回心转意已经不可能了。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林老二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对分不清是非的人,他们不会再付出自己的真心了。   雨桐到华都第一件事,跟“荣安老林”有合作关系的各厂家和加盟商,该走动的走动,该联络的联络,新的一年开始了,大家礼尚往来,有钱一起赚。   她酒量虽不行,但有沈浪陪着,几场应酬还能撑住。   没多久,王小东在魔都又给找到两个加盟商,林大伯认识人,在省城也帮他们找到一个,荣安老林的门店扩展到六家,吹牛皮时也可以拿出手了。   至少,到这个阶段,在华都买套房,对林雨桐来说已经不算什么难事。   ***   时间一晃来到六月份,华都气温已超过三十度,在宿舍别说穿外套,连穿褂褂都嫌热的季节。   林雨桐不想出门,跟文子一起窝宿舍复习,电风扇“呼呼”叫着,似乎是也热得出气多进气少。   因为太热,学校不允许安装空调,富二代室友们已经搬出去住,只剩她俩独守空房。   “雨桐,有快件。”宿舍门口有同学大喊了一声。现在还没有快递公司,包裹都是寄到学校附近的邮政所,门口放一块小黑板,写着收件人名字,同学去取的时候看见她名字,来跟她说一声。   “谢了啊。”雨桐一个翻身下床,“晚饭吃啥,我给打回来?”   文子满脸惊喜:“真的?”   雨桐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掐了一把,“爷什么时候骗过小妞?”   “那就帮我打一份蛋炒饭,要门口那家啊,多要饭,多要蛋,另外加个煎荷包蛋,对了,小卖部有烤.肠来根,多放辣。”   雨桐刚走到门口,她又追加:“再来两包榨菜,一罐健力宝,冰的啊。”   文子看着瘦瘦小小,玲珑可爱,谁能想到她是个正宗吃货,不止挑嘴,还巨能吃。因为上辈子病过,知道健康体魄的重要性,雨桐的饭量在女孩子中已经算比较大的。但一般情况下,文子的饭量可以是雨桐的3倍,沈浪的1.5倍。   一小时后,看着大快朵颐的她,雨桐眼里流露出深深的佩服——不止能吃,还不会胖,曲线玲珑,凹凸有致。   “你取的啥?”   “蜂蜜,我爸割的,尝尝。”   文子拿勺子舀了一点点,“嗯,真甜!”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一边一个浅浅的小梨涡,真是名副其实的小可爱。   “没你甜。”雨桐讷讷的看着她。   文子一愣,瞬间红了脸,“讨厌,小嘴儿抹了蜜,让我尝尝甜不甜。”说着就把嘴巴凑过来,作势要亲她。   林雨桐笑着跑开,抖抖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说正经的,你觉着我家蜂蜜能卖出去不?”   “肯定能啊,这么好的色泽,这么醇正的香味儿,有多少,只管包我身上。”   林雨桐大喜,她知道文子常在青协帮忙,跟里头学长学姐关系很好,好几次聚餐都带过她。她已经打听好价格,华都市场上蜂农蜜普遍卖五十块一斤,号称“野生”的一百出头。   文子同学办事效率杠杠的,当天晚上把蜂蜜分成二十几份小样,往喜欢吃甜食的学姐那里送去,当免费试吃的。   她们学院的学生,家庭条件普遍都很好,蜂蜜肯定不是拿来做菜吃的,多数是晨起通便,敷面膜啥的,就当是给文子个面子也会买。   况且,白云山的樱花蜜确实醇正,价格实惠,才五十五一斤,雨桐取到后送货上门,真正的“足不出户”就能买到好东西,何乐而不为?   半个月后,预订的二十斤蜂蜜寄到,俩人骑着自行车挨个送货上门。   蜜用漂亮透明的小玻璃瓶密封好,包装上用古风字体写了“白云山蜂蜜”五个大字,还绑着漂亮的七彩绳,瓶身瓶盖包装无一不精致,大学生立马爱了。   没几天,班上有人听说,也让雨桐帮忙寄点儿,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二三十斤。   要问这么多蜜上哪儿割的?张灵坤早已经又养了两座山的蜜蜂,割了这窝,还有那窝,几百上千窝蜜蜂,每天忙个不停,就是为了给他们挣钱。   仿佛一群勤勤恳恳的小奴.隶,每时每刻都在产出。   ☆、100   大学第一个暑假, 林雨桐打算暂时不回家,因为又有同学订了上百斤蜂蜜,就连学校老师听说白云山蜜,也买了几十斤。   这么大的量,寄快件价格昂贵,光邮费就比蜂蜜贵了, 林家一直在贴钱经营,时间久了谁也耐不住。   况且,所谓的“快件”也快不起来,上辈子在南方体验过包邮区的“当日即达”后,再来十多年前感受足足二十天也到不了的“快件”,她实在是无力吐槽。   货物速递必须搞起来!刻不容缓!   目前,华国在这一块业务上的独角兽就是邮递, 其他邦德、零点都是国外企业,在国内开了代理公司, 主要承担国际业务。想要发展国内的,还是只能找邮递。   但邮递可是独角兽, 傻子才会想让别人分一杯羹, 到底要怎么打通这条天地线, 林雨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办法。   她目前的人脉, 要么就几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要么就林大伯认识的几个土老板,真正能跟独角兽搭上话的,一个也没有。   直到此时, 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做生意没有人脉,几乎寸步难行。   ***   2003年7月7日,星期一,小暑。   昨晚琢磨了大半夜,捱到天快亮方睡着,睡到太阳老高才醒,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半,吓得她一个鲤鱼打挺。   “怎么啦?”   “完了完了,睡过头了。”   文子翻了页书,“我帮你看着时间呢,放心,来得及。”   雨桐撅嘴,她又不像她天生丽质皮肤好,随便拍点水就能出门,这几天熬夜厉害,大姨妈推迟几天了,皮肤状况特别差,爆痘油皮……看把自个儿作的。   看来,开学前还是得回去一趟,让小花咬一口,美容养颜。   “别傻笑了,不是说要敷面膜嘛?”   雨桐赶紧下床,洗头洗澡,敷面膜,擦过护肤品,打一层淡淡的粉底,眼线随便描两下,眉毛天生好,不用画……嗯,换上一条墨绿色棉布裙。   “怎么样?”转个圈,有点忐忑。   文子眯着眼左看右看,帮她把头发披散在肩,从自个儿首饰盒里找一条手链,强行戴上,“完美。”   雨桐一看,这是她最爱的宝格丽裙子珍珠母贝手链,十八岁成人礼物,平时都不见她怎么戴,一问是舍不得,可现在却……她感动不已,又怕自个儿爱护不好。   “没事儿,我手短,没你戴着好看。”文子拦下她要褪东西的手,指指镜子,“自己看。”   只见镜子里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肤白如雪,明眸皓齿,眼含秋波,及肩黑发,又软又直。墨绿色特别衬肤色,将她露出来的小腿、手臂、脖颈衬得雪白修长,再配上精致的手链,连雨桐也忍不住翘起嘴角。   她169的身高,该有的地方有,该细的地方细,骨架小,肉特紧实,穿收腰款的裙子特别好看……转个圈,还真是衣架子啊!   文子受不了她那自恋的小表情,迅速把她推出门,“记得早去早回啊,不回也没关系。”   出门打车到科大的时候,已经快一点半,她看了看手机短信记录,找同学问路。   “你要去科达楼?”小同学不大信,黑边框眼镜后的眼睛迷茫而无神。   雨桐笑笑,以为是工科男都这样,毕竟,像沈浪那般舒朗阳光的十个里也没一个。“去找我对象,他今天答辩。”   迷茫的小眼睛突然猛地亮起来,“你对象是少年班的?!”其他专业的早在六月初答辩完,无论本科还是研究生,留到最后的只有传说中的少年班!   即使是在人才济济的华都,科大少年班也依然是传说。荣安的老百姓以为她考个top1的管理学院算了不起,可真正了不起的是沈浪,每一届少年班都是未来的祖国栋梁。   科技兴国,而华国未来的科技命脉就在这群少年班的孩子手中。   在他们前仆后继的努力下,未来的华国能成为世界第二的科技大国,真是想想就让人激动,雨桐下意识的挺起胸膛,“嗯。”   原本死鱼眼的工科男立马虎躯一震,“那你能带我进去吗?我就去看半小时可以吗?我是02级通信专业的何磊,学号……我……我可以给你票,饭票菜票随你挑……”激动得语无伦次,右手无措的推眼镜。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对科学,对知识的热爱。   自从离开荣安,雨桐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越是贫穷的地方越是渴望知识,来到大都市后,人人疲于奔命,不是赚钱就是赚钱,连期末复习也只为应对考试,而不是真心渴求知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带人进去,万一……”想泼他冷水,但又不忍心让他失望,只能改口道:“你跟我来吧,如果不让进我也没办法。”   何磊双手合十,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看那涨红的脸色,林雨桐不厚道的想,怕是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聊什么好了。   一路走在女生奇少的校园,她能明显感觉到异性投来的欣赏目光,他倒好,像有狗在追似的狂奔。   “叮铃铃——”   “到没?”   “到了到了,看见科达楼……看见你了,挂了啊。”   沈浪看着女孩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粉面桃腮,笑意盈盈,落落大方。仿佛,全世界的光都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而他,就是一只为了光奋不顾身的飞蛾。   雨桐知道今儿打扮成功,被他盯着也只是微微红了双颊,“不用出来接的呀,好好准备你的答辩就成。”带着小女儿的温柔与娇气。   沈浪不说话,目光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上,那儿跟白玉做的一样,细腻,修长。   “冷不冷?”   “热不热?”   两人异口同声,忽然都笑起来,看着对方的裙子和西装,还真是第一句话就关心冷暖。   雨桐踮起脚尖帮他整理衣领,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不紧张吧?”   “嗯。”   “抽到第几个?”   “第三。”   雨桐松口气,“那就好,有前头的打底,专家给分应该不会太低,记得先去上个厕所,洗个冷水脸……哦对了,这位是大一的何磊同学,想进去……”简单的把事情说了。   沈浪瞥了一眼,“嗯。”   态度虽然冷淡,可何磊小同学已经感激得快五体投地了,一个劲道“原来是沈学长,我们老师说过您,说您是……”吧啦吧啦,说好的理工男寡言少语呢?   有他带着,保安很快放行。   进入里头,林雨桐终于知道为什么本科生不给进了。辉煌大气的报告厅已经座无虚席,主持人还没开场,台下却非常安静,即使偶尔有人说话,也把声音压得很低,比大学课堂氛围还严肃。   “怎么这么多人?”她偷偷咋舌。   “来了几个学校的老师和研究生。”他专门给她留了第四排的位子,当然,前三排是有名有姓的席位。至于何磊,早机灵的找到个缝隙站定,掏出小本本和钢笔,“刷刷刷”也不知道记的啥。   坐下一问才发现,左右坐的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研究生,听他们语气,能来听少年班的答辩是天大的荣幸一般。   “同学你呢?哪个学校的?”   “年纪这么小居然就上研究生了,真厉害!”   林雨桐红着脸,“没,我大一。”怕他们越问越多,赶紧加了一句:“刚是我对象,待会儿要答辩的。”   俩人“哦”一声,主持人上台了。“今天是2003年7月7日,华国科技大学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少年班答辩大会,现在,有请我们的……”   很意外,这么隆重的场合,没有繁杂的到场嘉宾介绍,没有冗长的领导致辞,直接就是少年班班主任讲话……只讲了半分钟不到,典型的话少活多实干型。   这样反而让林雨桐觉着逼格超高,虽然没介绍,她也不知道前三排的是啥领导,但感觉就是很牛的样子诶。   很快,答辩专家组上台落座,其中两名是华科院的院士,有两名是科大教授,还有一位是从世界排名top1的D国理工大学请来的专家,身旁还配备了三名翻译,阵容可谓“豪华”。   林雨桐悄悄捏了把汗,搁后世这能在某乎首页挂半个月。   1号是沈浪同寝同学,内蒙的,雨桐见过,自信满满抬头挺胸,一开口就是典型的北方口音。然而,她也就只能听懂他的口音了,啥“图灵测试”“负载均衡”,她连汉语单词都听不懂,更何况某些地方是华文日语混着来……对林雨桐来说,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跟听天书似的。   反观场内其他人,都是若有所思,似有启发,恍然大悟,“刷刷刷”记笔记。   文理科之间的代沟,在此刻成了马里亚纳海沟,沟里的水全进了她的大脑。   2号同学她没见过,是个青春活泼的女孩子,只能听出口齿伶俐,思维敏捷两个优点,其他的……除了调节气氛的话术,一句也听不懂!   很快,3号同学上台,第一次穿西装的他站在聚光灯下,身材修长,气场淡定。只见他先深深鞠了一躬,离开答辩台,跟前两位同学不一样,直接走到舞台正中央……开口就让雨桐跪了。   如果说前两位她还能勉强听懂几句人话的话,沈浪这儿,她是压根一句都没听懂,因为他全程用德语汇报!脱稿!还没结束,她身边的同学们已经送上热烈的掌声,要不是怕给他丢脸,真想小声问问:“同学你们为啥鼓掌?”   遂只能滥竽充数,跟着鼓掌。   不明觉厉。   中途,五位专家不停打断,不停提问,沈浪都应付自如,在场所有人对他的回答都是满意。   汇报结束,才进入真正的专家提问环节,跟前面两人的挨个提问不一样,他这儿是争着问,往往上一个专家话还没说完,下一个已经开口,很多问题他只要开个头专家们就点头,跳到下一个……   全程听天书的林雨桐,唯一能做的就是掰着手指头帮他数数,专家一共提了32个问题呢。   他流利的口语,让三名翻译成了摆设。   他站在偌大的舞台上,仿佛一颗会发光的星,镁光灯都不及他万分之一。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林雨桐已经分不清,场内扑闪的亮光到底是他身上发出的,还是有人在照相,迷迷糊糊轮到下一个同学,手心捏出的汗不知不觉已经干了。   她以为了解沈浪,其实,她了解的只不过是那个荣安少年,远不及他整个人的十分之一灿烂。      ☆、101   直到汇报结束, 她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等我一会儿。”沈浪在她肩上搂了搂,见她呆呆的,又在她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触了触,有点凉。   立马,雨桐只觉身上一暖,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坐着等我一会儿。”   整个会堂的人都在往外走,沈浪逆着人流,朝台上的专家席走去,那名外籍专家跟他抱了抱,叽里咕噜说些啥,雨桐也听不清听不懂,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德语?明明两个人经常见面, 可也没见他看书啊。   当了几年学霸,再次体会到智商被人碾压的感觉……啧啧, 还好,这个人是她对象。   一会儿沮丧, 一会儿自豪, 她像个傻子似的看着他笑。   一小时后, 人群散尽, 会堂空旷, 跟专家组告别后,沈浪走过来:“饿了吧?”   肚子适时的“咕咕”叫起来,雨桐这才想起来, 忙着出门,还没来得及吃中午饭呢,早饭也被睡过了,二十四小时她一顿饭都没吃。   沈浪把她牵起来,“走吧,跟我去聚餐,好不好?”是商量的语气。   雨桐知道,这是他们少年班最后一次人这么齐的聚餐了,就算再饿也得让他把这份同窗情谊尽了,“好。”   因为到的晚,大家都起哄让沈浪自罚三杯,他一口气干了。当然,早有贴心的同学把白酒换成白开水,他一入口发觉不对劲,眯了眯眼,朝哥们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阿浪,这儿!”室友喊。   牵着雨桐的手,一路收获男女同学无数羡慕与祝福,最多的就是“郎才女貌”,他的手微紧。今天的她真的很漂亮,漂亮到他在上头有点心神不宁,而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整个少年班只有22人,分三桌坐,给留位子那桌都是他的室友,雨桐很熟悉,笑着依次跟他们打招呼,虽然年岁跟她差不多,但每一个都得叫“哥”。   “行啊阿浪,金榜题名,美人在侧,这就叫春风得意。”   “去去去,会不会说话,啥叫美人在侧,这叫……叫……”都是理工男,词汇量实在匮乏,琢磨半天说不出啥,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到时候去了……会不会……”有人试探道。   林雨桐看过去,不明白他说什么,沈浪安抚的拍拍她手背,“晚点说,好不好?”   不知为什么,她开始有不好的预感。去哪里?谁去?会不会什么?她有心问,可饭菜已经上桌,不断有人过来敬酒,临别惜言,一直没找着机会询问。   “你好,林同学是吧?”   雨桐抬头,见是一个穿紫色连衣裙的女生,五官莫名的熟悉。   “我是阿浪同学,下午在他前面答辩的,还记得吧?”女生眨巴眨巴眼,“不记得也没关系,从现在起咱们认识了,我叫王晓雅,你叫林雨桐我知道,闻名不如见面。”   雨桐有点懵,女生性格应该挺开朗,说的话也是好话,却让她微微的不舒服。说不上哪儿不对劲,“阿浪”表示他们关系不错?可怎么感觉有点挑衅?带刺?但又不明显。   “你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晓雅晃晃手里的杯子,指指雨桐跟前的玻璃杯:“不走一个?”   “不好意思,她不喝酒。”沈浪一手搂她肩上,一手拿起自己杯子,“祝你前程似锦。”仰头干了。   王晓雅看他不带犹豫的,连喉.结滚动都那么干脆,仿佛不愿跟自己多耽搁一秒钟似的,心里委屈都快溢出来了,嘟着嘴,跺跺脚走了。   林雨桐:“……”   “你咋啦,跟人有仇?”   沈浪眼角都没动一下,继续跟身边哥们儿聊天,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她记忆混乱罢了。   不对,不对,有猫腻!   他虽然冷脸,可还远远不到不近人情的地步,什么“前程似锦”,听着就很冷淡的样子。   可惜,没一会儿,沈浪全体室友出去挨桌敬酒,她又没时间发问了。   “哐当”一声,凳子被拉开,王晓雅不知何时又坐下来,“他帮你挡了,还不高兴?”   林雨桐一脸懵逼:“……”姐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   反正没人注意这边,王晓雅翻个白眼,“我一直知道他有对象,听说还是青梅竹马呢……啧啧,也得亏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不然就你这样……”   莫名其妙被她刺,现在又直白的说她配不上沈浪,雨桐要再不明白就是傻瓜了。   “我配不上他,你就能配上了?”她似笑非笑,还故意打量她一眼。   其实,她是真没特意看她胸,可王晓雅却“轰”一下红了脸……跟眼睛,瞪着她胸脯咬牙切齿:“肤浅!”   林雨桐乐了,也懒得跟她解释,爱咋想咋想吧,反正能考上少年班的女孩,本就非常了不起,对着以后的国家栋梁,她总要多给点耐心和宽容。   王晓雅暗自伤神,那头的沈浪虽然还在敬酒,心思却全放这边,倒不是担心雨桐吃亏,只是怕这小醋坛子多想。   林雨桐才不亏待自个儿呢,三顿并一顿吃,得多吃点才行。刚才沈浪盛的汤凉了,她自个儿站起来盛碗热的,粉蒸肉不错,软糯香甜,苦瓜鸡蛋也不错,清热解毒。   “啊喂,你还吃得下啊?”王晓雅似乎是不爽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跺跺脚看着她最在意的地方,“你大了不起啊,等沈浪去了d国,洋妞身材比你好比你大,你就躲着哭吧!”   雨桐夹肉的筷子一顿,“d国?”   “他要去d国读研了你不知道?”王晓雅眼珠子一转,一瞬间忽然觉着心里平衡了,“我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警告你,好好对他,不然……”   林雨桐没听见她后面说了啥,耳朵里只有“去d国”三个字在不断回旋,今天全程德语汇报,外籍专家对他的欣赏,舍友打趣的“金榜题名”,以及他一路的欲言又止……此时都变得有迹可循。   没一会儿,沈浪回来,“吃饱没,再加个汤?”   雨桐摇头,缩了缩肩,不知道冷还是怎么回事。沈浪立马把西装外套重新披她肩上,不容拒绝,“人多,空调开得低。”   喝了不少酒,脸色微红,他瘦削的脸颊显得愈发棱角分明,真正是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这样的美少年,一路披荆斩棘,从人人喊打的“杀人犯”到国家栋梁,未来之路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平坦。   但饶是如此,他依然觉着愧对自己,犹豫着一直想要找个最佳时机跟自己解释。   殊不知,她怎么忍心阻拦?   她掐了掐手心,告诉自己没事的,递过一碗刚找服务员要的热饭,“吃点饭,别伤了胃。”   沈浪扒拉几口,发现她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不自在的擦了擦两侧嘴角,“吃饱没?”   “饱了,不用管我,吃你的。”   沈浪欣赏她的特质就是,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委屈自己。也倒是放心,就着她夹的菜,迅速扒拉下一碗米饭,眼角余光却觉着不对劲。   她好像……一直在看他。   他不明所以,再次擦了擦嘴角,确定真没沾饭粒儿,“你怎么了?”   雨桐摇头,“没事,快吃吧。”待会儿回去路上再说,以他的为人,就算她不主动问,他也会主动说的。   然而,今晚注定不会散太早。沈浪饭刚吃完,又有人过来拉他喝酒,好容易喝到八点半结束,又说要去唱k,沈浪作为全班唯一一个直接保送d国理工大学的“新星”,自然要被拽着去。   雨桐心里有事,也不喜欢乌烟瘴气,打车先回学校。   到了华大门口,忽然又不想下车了,让司机给送到沈浪的小区。早在去年开学第一天,他就把钥匙给了她,此时打开房门,熟悉的沙发,熟悉的地毯,熟悉的窗帘,连绿植都是她来才给种上的。   而它们的主人,即将去往异国他乡,开得再艳又如何?   刚才她已经打听过,d国工科的研究生要上两年,如果再读博的话就是至少五年。   五年见不到他意味着什么,大概就是无法与他的喜怒哀乐同步,无法见证他每一次重要时刻,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缺席?   想想是会有一点点惆怅,但更多的是欣慰和自豪。他是雄鹰,他需要的是天空,不是鸟笼。   ***   也不知睡到几点,忽然听见开门声。雨桐只觉浑身酸痛,懒得动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他穿着灰黑色的大短袖,一条黑底红条纹的大短裤,专心致志拍着篮球,“砰砰砰”节律均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脸上还有长期暴晒导致的晒斑。   忽然,看见她,他的眼睛亮起来,篮球失控滚出去,他气定神闲走过来,正要说话,天空忽然暗下来。原本宽敞明亮的操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黑屋子,密不透风。   黑屋静得可怕,地板潮湿,用手摸到唯一一张桌子,也是腐烂发霉的气味,偶尔静下心来能听见屋外“咯咯”鸡叫声。   那是他母亲养的鸡,准备开学前卖了供他上小学。   “怎么睡这儿?”少年擦着头发问。   林雨桐揉揉眼睛,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讷讷道:“我没回宿舍。”   沈浪无奈的摇头,小傻瓜短信里还骗他说回到宿舍了,“真生气啦?”   雨桐清醒过来,知道他说的是王晓雅的事,嘟着嘴道:“我信你,但她嘛……以后不许跟她有超过同学关系的联系!”   “嗯。”这四年压根也没啥同学关系。   王晓雅作为少年班唯二的女生,在班上待遇不错,很多男生都乐意帮她小忙。可沈浪一心钻在实验室,还真跟她没啥联系,就是为数不多的上课几次,他也没记住她长啥样。只前几天快毕业了,听舍友说她一直在等他。   没有寻常男生的欢喜与洋洋得意,他只是觉着奇怪,话都没说过几次,等啥等?别耽误他学习。   雨桐听见最后两句“噗嗤”乐了,“你这臭直男,人咋说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哪儿配不上你了?”   沈浪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配不配得上关我屁事。”   那傲娇的,不屑一顾的小表情,林雨桐真放心了。一把搂住他脖子,“出去好好学习,我在荣安等你。”   他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下,除了紧紧抱住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假若,他有幸能让她成为沈太太的话。      ☆、102   第二天, 醉宿的沈浪从沙发上醒来,厨房已经飘出阵阵香味儿。揉揉肚子,昨儿喝的确实多,四年同窗各奔东西,难免有点失控。   还好,她提前走了。   “醒啦?赶紧洗漱去, 早饭马上就好。”田螺姑娘手里“哗啦哗啦”搅着什么。头发高高扎成个丸子头,额头一丝多余的发丝都没有,露出光洁饱满的五官,整个人清爽漂亮极了。   他也不说话,就呆呆的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田螺姑娘腾出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立马擦出一片白糊糊的面粉。“味难受了吧?”   沈浪摇头,又点头, 像个委屈的孩子。   “吧唧——”她在他额头亲了一口,“这是还你昨晚的。”   亲完想跑, 他一手将她拦腰抱住, “我那口没你的大。”   “那行, 再补一口。”   “不行, 这口没我刚才的大。”   ……   林雨桐把鸡蛋液换只手端, “再这么亲下去你都不用洗脸了。”看着他刚睡醒的美少年脸,嫌弃。   没一会儿,沈浪清清爽爽进厨房, 见她正踮着脚手忙脚乱,锅里“哗啦”油响,还冒着缕缕黑烟。   “怎么办,我不敢放饼了,油会溅的。”她害怕的缩了缩手臂,大夏天的她可不想带满手油泡回学校。   沈浪伸头一看,操作台上有半碗红黄相间分不清啥是啥的东西,“你要拿这个煎饼?”   “对呀,我妈做过特好吃,番茄玉米鸡蛋饼。”   沈浪嘴角抽搐,伯娘手艺确实陈家坪一绝,可她嘛……嗯,认识七年,只尝过唯一一次,还险些被她的黑暗料理吃坏肚子。   她脑海里关于吃的点子倒是挺多,动手能力却几乎为零。   正想着,旁边锅“噗通噗通”往外冒,很快就有乳白色的汤汁扑出来,溅进隔壁热油里,立马引起“噼里啪啦”炸响,雨桐吓得一蹦三尺高,“快快,粥扑了,油也炸了!”   沈浪眼疾手快把她推出厨房,才有时间把两边的火灭掉,往后退开两步,“下次别搞这个了。”   雨桐有种奇异的速度让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不做我吃啥……”以前的早饭都是你做的,以后我就只能自生自灭。   沈浪知道她的欲言又止,温柔的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支在她肩膀上,“对不起,以后补偿你。”   “去去去,补偿啥?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你看,煎饼就会啊,煮粥也会。”她强颜欢笑,把他推出厨房,待油冷缺,盛一些出来,只留少少一层,薄薄的抹匀锅底,这样再煎饼就不会溅了。   可能是真用了心,这次的煎饼特别香,既有玉米的清甜,又有番茄的酸甜和鸡蛋液特殊的香味,沈浪食欲大开,一连吃了三张。稀饭也是小火慢炖熬出来的,米粒软糯,入口即化,他喝了满满三碗。   为了缓解尴尬,雨桐装作漫不经心的问,“什么时候去?”低着头,不看他眼睛。   他喝粥的动作一顿,“顺利的话下周一。”因为参与国家重要课题研究,又是公费学习,签证手续有专人代办,速度很快。   也就是还有五天,要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她还是打起精神,“有没伴儿”“有没人来接机”“住宿怎么办”……事无巨细。   得知还有一个研三师兄过去读博,俩人一路有个伴儿,雨桐倒是放下心来。况且,他的德语不错,荣安那么恶劣的环境都过来了,没有什么是他适应不了的。   “学费多少?”   “公费。”   雨桐一顿,“那你去了那边把账号给我。”他所有钱投公司了,荣安买房买地已经掏空现在的家底。都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一定要多点准备。   沈浪挑眉,“不用,国家有补助,课题组有经费,去了那边也有奖学金。”   果然,小财迷立马瞪大眼睛,“这么多……那一共有多少?”   “一年十来万吧。”   “啥?!”嘴里的饼掉了,“那岂不是比上班挣的还多?”   这才是他熟悉的林雨桐,沈浪的笑意终达眼底,“还行,师夷长技以制夷。”   “噗嗤……”俩人都笑起来,知道学回来就真是为国争光厚积薄发了,心胸间颇有种“荡气回肠”的壮阔。   接下来几天,雨桐都没回学校,经过三次收拾,将他的行囊精简到只剩两个大箱子,冬衣一件没带,华国能穿的冬衣去了那边都耐不住零下十几度,只给准备了三盒冻疮膏。   他的手小时候没爱护好,每到冬天就肿成胖萝卜,试过许多冻疮膏都不管用,得用荣安一位老中医独家配置的才行,她专门让舅舅跑机场找人寄过来的。   “去了那边记得买几件冬衣,别省钱,你现在可是小富翁。”雨桐指指脚下地板,才一年时间,这里的房价翻了两个倍,而且一个月一个价,节节攀升,逐渐形成有市无价的趋势。   有时候她真想敲开自己脑袋看看里头装了草还是水,去年明明知道华都房价一定会涨,手里也有点钱,却一心只想回荣安,没想到买点房子……唉!   看出她的懊恼,沈浪不动声色,紧了紧裤兜里的纸张。   星期四,王小东和蔡星月听到消息,专程从魔都飞过来,给他践行一番。   星期五,何秋菊、包存志、袁凯丽也来了,“荣安老林”几大元老齐聚一堂,一面践行,一面商讨接下来的运营策略,因为沈浪的暂时退出,他的活计让包存志接过去。   星期六,实验室和宿舍兄弟替他践行,算是最后一场。   星期天,给他行李做最后整理,证件查验,跟研究生师兄确定行程路线。   星期一,上飞机,鹰击长空!   林雨桐全程陪着,直到他登机那一刻,眼泪还是没忍住,跟着眼泪出来的还有憋了一个星期的郁闷,回学校肚子痛得要死,冷汗直冒,当天晚上,迟了半个月的大姨妈终于到访。   没两天,家里来了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小沈出国深造了?”   “爸你们哪儿听来的?”   “咳,王家和蔡家都在说呢,说是国家派他出去深造,以后回来就是科学家,叫什么搞科研我也不懂,反正就是造福整个国家的,可光荣了!”虽然是农民,可他也有浓厚的家国情怀。   “他怎么都不回来一趟,咱父老乡亲应该给他戴大红花的!”   戴大红花那是每年应征入伍的新兵才有的待遇,在荣安人心里,沈浪现在做的,跟当兵一样,国家的未来有他一份力。雨桐忽然觉着眼眶发酸,他身后能有这么多理解他、敬佩他、爱戴他的荣安人,全是他一步一个脚印争取来的。   “好,爸,等他学成归来,咱给他戴大红花。”   林大伯咧嘴笑,笑过又不忘感慨,“桐桐也好好学,以后跟他一样,咱全家老小都骄傲。”   林雨桐苦笑,活了两辈子,她从未想过向往过走出国门。说来惭愧,跟沈浪的“师夷长技以制夷”比起来,自己没有信仰没有理想,只有目的——挣钱。   真是一身铜臭味呢!   确定闺女真的不会回家过暑假了,林大伯难掩失望,“那你在学校好好的啊,别乱跑,有事跟家里说,明儿去镇上给你打钱,别委屈了自个儿。”   雨桐笑着应下,“那爸顺便帮我问问,邮政所有没便宜点的快递,中途不转运,直接给运到华都的。”   “正想跟你说这事呢,你舅他们上省城了,说是有以前的战友就在邮局,看能不能联络一下。”   “阿弥陀佛,希望能成。”因为蜂蜜质量好,知道他们家有座花果山,校友们都想直接买白云山水果。可鲜果一是重量大,邮费贵;二是不易保存,邮寄耗时太久容易变质。   迅速、便宜的物流真是令人怀念!   很快,考完期末考,正式迎来暑假,天南海北的学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整个校园空旷下来。文子要出去做兼职,雨桐一个人待宿舍早睡早起,跟以前一样。   唯一变化的,便是心境。   以前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把公司业务做大,怎么挣多多的钱,以后怎么回荣安跟爱的人共享天伦过地主婆生活……可现在,没有了并肩作战的人,好像做啥都提不起劲了。   只有每晚九点能稍微振作一会儿,因为能准时收到他的越洋电话。   他那边出实验室的时候,华都已经进入凌晨四五点,只有中午一点,正是华都的晚九点,俩人能打会儿电话。   “叮铃铃——”   雨桐一看是个华都的座机号码,略微奇怪,“喂?”   “你好,请问是林雨桐女士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们是蓝光房地产中介的,您什么时候有空,麻烦过来取一下证件。”   林雨桐一脸懵逼,蓝光她知道,是华都最大的房产中介,很多地方都有他们的门店。可她一不买房二不租房,“取什么证件?”   对方似乎也被她问住了,“就是您办理房产赠予过户的文件啊。”   林雨桐二脸懵逼,“我没赠予过啊。”除了荣安刚买那片,她名下还没有任何房产。   对面的人一愣,没一会儿,换了个男人来跟她对接:“是这样的林女士,您作为受赠人,接到沈先生赠予的房屋一套,地址位于华都市千紫花园……”   “是……沈浪吗?”她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对,沈先生出国前曾委托我们办理的,现在公证书和合同已经下来了,您有空的话过来一趟……”   怪不得,她忙着招待饯行友人的某一天,他曾把她的身份证借去,当时也没问借去干啥……这傻子,硬是赶在出国前办了。   挂掉电话,雨桐思绪万千。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套房产,以后可是会翻上百倍的啊!   他孤零零一个人,无牵无挂,无亲无故,这所房子是他安生立命的根本,怎么能一声不吭就送人呢?   这傻瓜!   傻fufu的,讨厌死了!   也太看不起人了,她林雨桐是缺这一套房子的人吗?以后可是要当地主婆的!   手机适时的响起,是一条短信——“记得要一辈子做地主婆。”   还记得那年,杨乔顺让大家上台谈理想,别人的理想都是当医生当警察,唯有她想当地主婆,惹得哄堂大笑。原来,无意间的一句话,他记了这么多年。   抱着被子滚在床上,一会儿把头埋进被窝,暖暖的,软软的,一会儿又探头大口呼吸,“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青兒投雷   ☆、103   因为是暑假, 张灵坤和秦天一把五个闺女都带上,刚到省城第一天,领一群小猴子上动物园游乐场玩了个遍。   大丫二丫懂事,知道替爸妈省钱,能不玩的项目都忍着不玩。三丫四丫可不行,经受不住花花世界的诱惑, 过山车一遍不够,海盗船坐一回不够刺激,得来两次,碰碰车和蹦蹦床不够刺激,不玩,旋转木马那是小女孩才玩的……也就只有五丫那个小结巴会玩。   五丫懵懂着双眼:“……”我都爱耶!   他们带的孩子实在太多,又个个小魔女, 稍不注意就跑没影儿,晚上回到宾馆, 累得动弹不了。但张灵坤依然耐着性子,帮妻子和孩子换下来的衣物送下去洗衣房, 又把两大五小七双臭袜子洗干净, 方有时间自个儿洗漱。   “还看电视呢?明儿早起, 快睡吧。”   “灵坤哥哥, 明天我们睡个懒觉吧?”秦天一抱着枕头, 挪到他怀里。原本雪白无暇的脸颊黄黑不少,也有了些微斑点和皱纹,岁月终于没有饶过她。   张灵坤在她肩膀一下一下的顺着, 心疼道:“不想动你们在宾馆等我,我去找战友问问。”   秦天一实在是太累了,迷迷糊糊点头,撅着嘴巴面朝他,意思很明显。   大丫赶紧捂住五丫的眼睛,几个大的都不好意思看爸妈。平时在家里各有各的房间,他们要亲昵也只会在卧室,可现在一家七口住套房,根本防不胜防。   从她手缝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惊讶地看着爸爸在妈妈嘴上“咪啾”了一口,吓得小嘴圆张:“爸爸不能亲妈妈!”   两个大人都笑了,“为什么呀?”   “会生小宝宝的,奶奶说不能再生了!会罚款,没学上!”   大人一听,顿时乐了,这傻丫头以为亲一口就能生宝宝啊?那张家现在估计都得住不下了,孩子跟小鸡仔似的满地跑。   夜里,孩子们都睡着了,秦天一道:“明儿我看着孩子,你先去看看,中午请人吃顿饭,不用管我们。”   张灵坤倒也放心,妻子现在放哪儿都可独当一面,交代几句“除了我,谁来也不能开门”“吃的打电话叫客房服务”“乖乖在屋里看电视等我回来”的话,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来到省邮局总局,接待处小姑娘见他提着满手的东西,全是用竹篾编制的篮子啥的,目露不屑。“诶你谁,这儿不能随便进的。”   张灵坤也倒是理解,客客气气道:“你好,我来找人,一会儿就好。”   虽然他长得不赖,可也耐不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泡在山上种果子养孔雀,没日没夜的超强紫外线,晒得他面皮黄黑,两颊还有几块晒斑。况且,昨儿带着孩子玩了一天,五丫走几步就闹着要抱抱,他外套下摆有两个鞋印,出门的时候秦天一还没睁眼,倒没人提醒他。   小姑娘斜睨着双眼,“找谁啊?”   我们这可是总局,没谁有乡下亲戚。   “你好,我找业务科黄科长。”   女孩翻个白眼,“黄科长业务可忙了,哪有时间接待你们这些……哎呀行了行了,先在这儿登记,黄科长有时间会叫你的,等着吧。”   “上星期就约好了,他让我来到直接去他办公室。”   “去啥去,你以为这是公共厕所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给我好好等着!”黄科长年纪轻轻却已经是正科级别,人又正派,仪表堂堂,最关键还未婚,是局里有名的“钻石王老五”,多少女人觊觎着呢!   虽然,这样一块肥肉落不到她个前台小妹嘴里,可绝不容忍被这些乡巴佬“玷.污”。   张灵坤全程笑得不卑不亢,十分客气,没想到她却一再刁难,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你确定?”   女孩再次翻个白眼,“你是聋了吗?”   张灵坤淡淡的笑笑,索性也不走了,就在大厅内站定,掏出手机,迅速按了一串数字,沉声道:“黄光荣你个兔崽子要造反了?”   “啪”挂上电话,看着女孩,一笑不笑。   女孩心内大惊,她确定“黄光荣”是业务科科长的名字,听说以前不叫这名儿,是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出任务被队里狙击手给救回一条命,为了感谢救命之恩,特意求着狙击手帮忙改的名字。   救命之恩,犹如再生父母。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乡巴佬凭什么敢对科长直呼其名?兴师问罪?那可是迷倒万千少女的王老五啊!   莫非是……有什么渊源?瞧着他刚才说那话,倒是挺那啥的,有种军人的威严和气势。   正琢磨着,就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电梯里出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约莫三十四五,个子高大,几乎是满头大汗的跑向她。   她紧张的咽了口口水,下意识抬头挺胸,下颌四十五度仰望,保证展现出她最漂亮的五官,最温顺的气质,心里暗暗赞叹:黄科长就是黄科长,名副其实的钻石王老五,不止前途无量,还帅气非凡,简直是……诶等等,怎么跑向那乡巴佬了?!   “哥,对不住对不住,害你久等了,我今儿有事忙,不然哪能让你上去,该我下来迎你才对……”他点头哈腰,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看着“乡巴佬”的眼神激动,崇敬,甚至谄媚。   张灵坤在山里自由自在惯了,见不得他这副模样,使劲在他肩膀捶了一拳,“滚犊子,少跟我来这套,你这几年荒废了啊,软多了。”   力道之大,小姑娘偷偷咋舌。   果然,黄光荣被他一拳捶得连连倒退,慌乱中撑住一根柱子才勉强站稳,“嘿嘿。”   不止没翻脸,还冲上去一把抱住“乡巴佬”,紧紧抱住,从嗓子里哽咽出几个字:“哥好好的,真好。”   “哥你当时都急死我了,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哥……”   “去去去,少腻歪。”张灵坤想把他推开,可此时的他却力大无比,八爪鱼似的黏在他身上。   “哥不喜欢我,我喜欢哥啊,走,咱先去安顿一下。”   “免了,你这庙大着呢,不耽搁你工作,这是你嫂子给准备的山货,爱要不要,我走了。”说罢,果真头也不回的就要走。   黄光荣吓得一个箭步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他跟前,“别啊哥,兄弟我哪儿错了你只管教训,都十多年没见了哪能说走就走……我还没见过嫂子呢!”   说罢顺便使劲瞪那呆头愣脑的前台一眼:“一点儿眼力见儿也没有,这可是我哥,拦啥拦?明天自个儿收拾收拾,干保洁去,先把服务态度修炼合格了再上岗!”   前几天刚被人投诉过,还没来得及收拾她呢。   前台:“我……我也不……不知道……”   “你你你,你什么你,知道我哥是谁吗?当年第三十五军第六团……”   话未说完,张灵坤抬手,苦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更何况我也不是啥好汉。”   “哥说啥呢,你都不是好汉,那我算啥?”一手捡起特产抱怀里,宝贝得不行,一手要去拽张灵坤,可特产实在太多,他分.身乏术,顾上这头顾不上那头,委实狼狈。   张灵坤无奈叹口气,这小伙子还跟当年一样,咋呼。   “你先把东西找个地方放了,我娃还在宾馆,先回去一趟,下班一起吃饭。”   黄光荣一听嫂子和侄子也来了,“这还上啥班啊,走走走,东西放我办公室,拜会拜会嫂子去。”走了两步,回头见前台还愣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还傻站着干嘛?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啊?”   装逼过头碰铁板了,小姑娘还想用眼泪玩点苦肉计,可惜“王老五”屁颠屁颠追他“哥”去了。   呸!不就个臭当兵的嘛!一破初中毕业了不起啊?文盲一个!要不是仗着黄家上头有人,给他安排个转业岗位,自个儿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当二流子呢!   黄光荣没听见她“因爱生恨”的咒骂,只顾着追张灵坤,追到面包车前,早已气喘吁吁。   “哥买车了,不错啊,三年前收到你来信,都不敢相信,大家伙都以为已经……哥福大命大,以后一定还有享不完的福!”上车,发现虽然外表看着挺旧,内里却干净温馨。   座套全是粉红色小猫崽子,地毯干干净净,没有面包车常见的脏乱差,每排座位上都有两块折叠整齐的小毯子,“哥生了个闺女啊,闺女好,是爸妈的小棉袄。”   张灵坤嘴角翘起来,“嗯。”   想了想,忽然纠正:“是五个。”   “啥五个……五个闺女?!”黄光荣险些没被自己一口口水呛死。   车子来到市内有名的五星级大酒店,以前招待客户的时候他来过几次。进了电梯,到了顶楼的套房,开门前,灵坤哥还不好意思的提醒:“孩子多,东西乱,别介意啊。”   门一开,黄光荣还没来得及看清,一群漂亮的犹如小精灵一般的女孩冲上来,搂脖子,吊胳膊,抱大腿……把灵坤哥抱得严丝合缝。   妥妥的一家子树袋熊啊。   “爸爸回来啦!”   “爸爸我们吃了披萨。”   “爸爸,妈妈给叫水果去了,今天我能不能多喝一杯酸奶呀?”   “爸爸,我要nie nie ……”   张灵坤应接不暇,只能说“好”。   黄光荣:要我被一群漂亮闺女抱着,我也好,要我命都行!   姐几个好容易放开爸爸,好奇的打量着门口的陌生人,大丫见是跟着爸爸来的,率先喊了声“叔叔”,一溜儿几个都跟着叫“叔叔”。   “哎哟哎哟,哥你这一屋子的小棉袄啊,个顶个的聪明漂亮!”   张灵坤没说话,让大家进屋坐,套房里有个待客间,冰箱水壶啥的都有,经过一开始的陌生,几个孩子迅速跟开朗大方的黄光荣处熟了,一口一个“叔叔”叫得响亮。   没多久,秦天一提着水果回来。黄光荣一看,“哎哟,这不就是当年队里那娇滴……文艺兵……嫂子!嫂子好!我是黄光荣,当年灵坤哥可是我救命恩人!”   秦天一羞涩的笑笑,就是知道这份渊源,她才鼓动丈夫来谈谈的,并非挟恩图报,只是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感觉。   黄光荣确实是爽快人,一听他们来意,拍着大腿道:“这可真是瞌睡就遇枕头了,我这几天正好接了项任务,领导让承包点业务出去,治治那群老油条。”      ☆、104   原来, 随着承运任务的加重,邮递局对某些非书信杂志的货物早已力不从心。   里头纵然有国企的通病,包裹装卸、分拣等重活体力活,大家能躲则躲,谁也不想干,反正吃大锅饭谁也不怕谁。   另一面, 独角兽企业没啥竞争对手,员工懒怠拖延,所以经常出现明明一个星期就能到的包裹,硬是给拖成三个星期,顾客投诉过多次,开会三令五申强调过。   可没有实质性的惩罚措施,无异于隔靴搔痒。   “既然谁都不想干活, 就他妈谁也别干,承包给私人还不信了。”   黄光荣忿忿不平, “这气给我受的,干活一个个偷奸耍滑, 有好处争得头破血流, 德性!”   张灵坤看了一眼, 见几个女孩在内室吃水果, 也没介意他爆粗口。农村长大的孩子谁没听过, 他虽然不赞成,但也不能把她们保护成温室里的花朵。   “哥你可问对人了,我这几天正愁上哪儿找这么一个信得过的人。”   张灵坤没顺着他的话头, 而是问:“你们具体要承包哪一块?”   “咳,瞧我,搞半天还没说重点。”黄光荣在自个儿脑门上拍了一下,“书信汇款邮票这三块咱不能动,只能分大件包裹出去。”   书信汇款邮票属于隐私性高的业务,也是最挣钱的业务,肯定不能承包出去,大件就不一样了,搬运不便,分拣不便,就是运费也比小件贵多了,一件挣不了几个钱,甚至还经常亏本。   亏本也就罢了,因工人懒惰,面对大件消极怠工,引起客户的不满也多,投诉多,连累得整个公司名声受损。   与其说叫承包出去,不如说是把这累赘包袱甩出去,风险转嫁。   “哥你先别急,听着像不咋地,但以咱俩过命的交情我能把包袱甩给你吗?那我黄光荣还是人不,还对得起‘光荣’两个字不?这可是当年你替我取的……”   “得得得,说正事。”张灵坤止住他的长篇大论。   “我给哥说个好法子,保准哥能挣大钱。”俩人凑一起,附耳说了一会儿,张灵坤的表情由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到慢慢明亮,又逐渐到严肃,再到豁然开朗。   事情有了眉目,黄光荣忽然想起:“哥,他们都说哥没了,那几年我都死心了,想着救命之恩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咋是被……”   张灵坤叹口气,不大想谈浑浑噩噩那几年。   他亏欠最多的就是妻子,为了追随他,那么娇滴滴个女孩子,追了两个国家,爬过最高的山,趟过最急的河,也遇过最坏的人。   如果可以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他真想拍死当年那个狂妄自大,毫无担当的张灵坤。因为他的逃避给妻子带来的伤害,他就是两辈子做牛做马也弥补不了。   见他沉默,黄光荣赶紧转移话题,“哥跟队上说没,要不想办法争取点赔偿?”他指指里屋那一群孩子,养娃没钱可不行。   “不用。”   “没事儿哥,我退伍前老政委还常念叨你呢,说你要是……就……”   张灵坤揉揉太阳穴,不欲多谈,那次任务……在解密之前,就算是死,也只能带进坟墓。   “那哥现在做啥,回老家麼?”   “嗯,种地养鸡,糊口。”   黄光荣嘴角抽搐,一家子住五星级大酒店的总统套房,还“养家糊口”,这不蒙人的嘛!刚开始见他开面包车,他也以为可能日子拮据,可见了这一溜儿小仙女才知道,不开面包车还真他妈坐不下这么多人!   说不定人家里豪华小轿车放着落灰呢!   那前台小姑娘真是没点儿眼力见儿,就算不是他救命恩人,这通身的气派,她也不能那态度啊。诶也不对,就算真是种地的,也不能这态度!   啥叫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回去得好好教教这些年轻人。   知道他是爽快人,张灵坤也不藏着掖着,把陈家坪种果子的事说了,“以后来荣安玩,记得上家里。”   黄光荣一愣,“哪个荣安?白云山那个荣安镇吗?”   张灵坤一愣:“你知道白云山?”   “我咋不知道,那果子种得可好了,我爸妈还专门托人买呢,可惜外头卖的都是包装,带白云山的牌子,却不一定是白云山产的。”   张灵坤从来没想过,自己家果子居然这么“声名远播”,连省城的人都知道。   当然,就算是林雨桐在这儿,也绝对想不到。   品牌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   “哦,那就是我种的,要吃啥回去给你寄。”   这次,换黄光荣目瞪狗呆了。   说好的只是种地养家糊口呢,说好的只是混口饭吃呢?白云山这么大的牌子,他哥一声不响就做起来了啊!   ***   “正事说完吃饭去?”秦天一从里屋出来,五丫天亮就叫肚子饿了。   “成,这顿我请,哥不许跟我争啊。”黄光荣硬带他们去省城最有名的大饭店,饭后带他们上商场,还给五个侄女买了一堆玩具,衣服书包啥的。   秦天一怪不好意思的,悄悄把丈夫拉到一旁,“让光荣破费了,要不晚上咱们回请他?”主要是几个丫头不懂拒绝,一声“叔叔”就把人当家里亲戚了,买啥都来者不拒。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挟恩图报,贪人便宜呢。   妻子在人情练达方面真的进步很大,张灵坤搂了搂她,“不用见外,晚上就不跟他一起吃了,回去给寄点水果就成。”   他之所以愿意来跟黄光荣谈合作,就是知道他的为人。这小伙子以前在连队他就看出来了,咋咋呼呼很会说漂亮话,也确实会来事儿,不熟悉的人一定会将他归为“酒肉朋友”之流。但一旦真心对谁好,那也是真的好,不求回报的好。   他救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却对他感恩戴德,走哪儿都是“我哥怎样”“我哥怎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俩人是亲兄弟。后来陆续跟其他战友通上信,都说黄光荣一开始不信他牺牲了,一直在找他,后来确定找不到了也是他帮着争取的抚恤金,还号召整个连队给张家父母捐款。   听说一共捐了两万多块,但后来他自个儿回去了,张家不能收这份钱,又一分不少给退回去了。   所以,张灵坤醒来后,忙过最初那几年立马就给他写了报平安的信。才知道他已经退伍,转业到一个很吃香的单位,凭着家族人脉和自己能力,已经小有成就。   若非被雨桐描述的物流业所吸引,而他们自个儿又实在无法的话,他绝不会来找黄光荣。   以后几十年回想,这真是一次非常明智的决定。   ***   第二天,张灵坤去总局,直接跟黄光荣的领导聊了聊。虽然他穿着朴实,但军人的气质还在,为人又足够正派,总能让人无端端的信任。   更何况,还有特会来事的黄光荣从旁说项,大领导没说答应,也没一口拒绝,只说让他拿出个方案来,局里会开会讨论。   “成了啊哥,拿出方案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啦!”   张灵坤却高兴不起来,他以前就没读过几年书,懂啥方案不方案的,从来就是撸起袖子开干……真是难为他大老粗了。   “哥你外甥女不是状元嘛,拟个方案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还跟张灵坤不谋而合了。   ***   于是,第二天,接到舅舅电话的雨桐整个人都是懵的。   “舅舅你们真来华都啦?”   五丫在旁插话,“对呀姐姐,我们来啦,坐大飞机,有那么那么大,还要系安全带呢!不然会掉下去,很危险哒,漂亮姐姐……”   “得啦得啦,待会儿再说。桐桐,我们下飞机啦,这就打车过去。”舅妈实在受不了话唠闺女了,把电话接过去。   雨桐虽然揪心邮递的事,但他们能来过暑假,自己也高兴,立马上沈浪房子……哦不,是她家,买了许多零食备上,水果酸奶雪糕放冰箱。   刚准备好,一家七口就到了。   “桐桐啥时候买的房子?”舅舅四处打量,见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直觉就不是租的。   林雨桐红着脸,“是沈浪的。”   张灵坤挑眉,怕他不开心,她又赶紧解释:“他出国了,把钥匙给我,偶尔过来帮忙打扫一下。”   几个丫头一来就把冰箱洗劫一空,热得小脸通红的时候来支雪糕,简直不要太爽!还有超好吃的果冻,两口一个,洗干净的脆提子,又甜又凉,一口一个!   秦天一实在是拿她们没办法,她想严加管教压根行不通,老父亲宠女狂魔,只要她们喜欢,恨不得摘星星捞月亮。   ***   而此时的宠女狂魔,正跟林雨桐坐茶几旁,拿着笔记本“刷刷刷”的奋笔疾书。   一罐蜂蜜要从白云山来到华大,基本分三个大步骤:入库——运输——配送。   按照这个流程,一旦接到新订单,要有专人把封装好的蜂蜜送到镇上邮递所,如果能跟总局签订合同的话,白云山的货物应该能获得优先权——当天下午四点前入库的货物当天发货。   当然,雨桐实在受不了当地邮递速度,想直接跳过他们,自己送到省城去。   而从荣安到省城要么先班车后转火车,要么直接班车,火车经停站点太多,还得等合适的车次,中间换乘也需要大量人力配合……舅甥俩毫不犹豫选择了班车。   荣安每天下午六点半正好有一班上省城的车,舅舅跟汽车公司有交情,不用花多少钱这一环节能顺利完成。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到达省城,有工人去汽车站取包裹,送到总局,自有专门分拣工人操作,速度快的话当天就能发机场,第三天到达华都,再有工人承接,派送……只要飞机不延误,从下单到吃上蜂蜜,只需要五十个小时。   如此高速的运输,一旦推出,必将受到市场的欢迎。   舅甥俩对视一眼,激动得脸色涨红。   “工人可以招聘,但要怎么找到这么恰好的运输车队?”总不能每次一有货物,两斤三斤的都去花钱找小货车吧?这可就亏大发了。   雨桐也头疼,原本以为跟邮递局的合作是最难的,可现在天地线打通了,下头的小网络却难以施展开。   毕竟,一开始这两年,货运量不会太大,要积攒几天达到一定量吧,顾客不等人,不能降低他们的购物体验。有一件发一件吧,成本又耐不住。   “诶,等等,有个成语叫‘狐假虎威’。”她忽然笑起来,有时候就是要干点扯虎皮拉大旗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三更,么么哒~第一弹   ☆、105   很快, 张灵坤就知道桐桐说的“狐假虎威”啥意思了。   在华都西南边,有个小村子,以前是一个跟无数华国农村一样别无二致的村子,土房,牛羊,春种秋收。这两年随着华都开发范围扩大, 许多企业往周边迁移,当地田地被占,失地农民干起了出租车司机、货车司机等工作。   但货车司机也并非每天都有货,经常是隔天去一次机场,把货物运到厂区,华大经管学院是其必经之路。   如果有人愿意帮忙顺路带货,雨桐在学校门口等着卸货的话, 这段距离就不是问题了。况且顺风车不耽搁司机时间,还能按单收费, 每单五毛钱,十件就是五块, 随便跑个单边就能多挣一顿饭钱。   不挣白不挣啊。   当林雨桐再拿出跟邮递局签订的合同时, 竞争者如云。这可是跟大单位合作的有保障, 大单位一天不倒闭, 他们外快门路一天不会断!报名的争先恐后, 舅甥俩登记不过来,干脆搞了场考试,筛选出职业道德、社会公德、个人品德都不错的工人, 当场签订兼职合同。   感谢当初“荣安老林”注册资金交的多,袁凯丽帮忙又给加了一项经营业务——货运,以公司名义签合同,对双方来说都更有安全感。   华都解决了,又依法炮制在省城班车站和机场之间找到两名工人,负责短距离的中转。   有了“邮递局合作商”的大旗,机场货运也好办,黄光荣负责接洽,以“荣安老林”的名义,在机场物流城租下固定仓库,专门负责装卸分拣。   对,雨桐把黄光荣拉进伙了,她总觉着战友关系啥的,不一定有利益关系可靠。给他部分分红,不止前期能用上他的人脉,即使是后期公司运作出啥问题也可以找他取经。   一切准备就绪,九月初签订承包合同,下旬招聘分拣工人,十月一号正式开始营业。   “一开始只想开线路,哪成想还承包分拣的活,以后有得忙咯。”张灵坤活动活动四肢,嘴上抱怨,心里都快乐开花了,他已经有预感,这两项业务干好了,比种地还挣钱。   有好事自然不能忘了村里人,挑着耳聪目明,眼勤手快的年轻人招了十个,第二天上省城当分拣工人。黄光荣给找了名熟手教他们,一个上午上手,下午就能开始正式工作。   张家在机场附近租了几间民房作集体宿舍,水电任用,一日三餐补贴饭钱,十个工人三班倒,硬是把分拣的活儿担下来。   既然有自个儿一份分红,黄光荣肯定得卖力,有他个业务科长出面,邮递局员工想找麻烦也没辙。   怎么滴,五十名正式工还干不过十名临时工,你们还他妈有脸了?   后期,随着货运量几何式增长,荣安老林的十名工人也不够用了,又陆续从村里招了二十人去,日夜不停的分拣,倒是大大提高了中转速度。   要不怎么说村里人淳朴呢,正式工要双休要节假日加班得给加班费还不愿上夜班,荣安的工人不怕苦不怕累,一个月休四天三班倒,工资只有正式工的一半……黄光荣真是看得牙痒痒。   这份稳定工作对于世世代代种地的陈家坪人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男人上班,老人和女人在家种地,孩子在教学质量奇高的学校上学……公司帮买了保险,每个月还有四天团聚,简直美滋滋!   不出半年,三十个分拣工人人手一部手机,每家一部电话,想家里人再也不用让他们跑对面老杨叔家接了。   如此这般,工人积极性更高,个顶个的能干,工作效率极高。   速度就是快递行业的生命,就是金钱。每个月光分拣头上就能挣五万块,装卸两万多,工人工资食宿费用刨除,也还剩四万多,林雨桐睡觉都能笑醒。因为当时是以公司名义签下的合同,除了每月给舅舅开一万块“工资”,其他都是公司的净盈利。   况且,打通白云山专属航线后,山上的水果、鲜花、野味儿,甚至村民们的大米、菜籽油,都能运到华都去,最短两天,最慢六天,原汁原味的土特产就能到达首都人的厨房,“荣安老林”口碑越来越好。   村民们有了稳定工作,有了钱,纷纷盖起小洋楼,甚至有人为了来往省城方便,买了车,雨桐放寒假回家的时候发现,村口停满了面包车小汽车,少说也有十五六辆。   据说还有其他停不下的,开回自家院里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且说通了快递专线,最初几个月张灵坤都两头跑,省城工人要看着,家里白云山果子蜜蜂野味儿要参与,孩子老婆也要照顾,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林雨桐也不清闲,每天收到订单后第一时间发回家,下午按时在校门口等着师傅接货,清点完毕再依次送到宿舍,除了专业课,连社团都给退了。   就这还瘦了五斤,双颊凹陷,锁骨窝都出来了。   发现凡事亲力亲为也不行,很快,她在学生勤工助学办公室找到几名男生,炮制求知书屋的模式,清点、装卸、送货井井有条。渐渐的,因为他们快捷的运输速度,周到的服务态度,许多需要邮寄东西的师生都慕名而来,哪怕多花钱也不在乎。   至此,这条运输线不再是单箭头,而是有来有往的生态循环,货运量越来越大,很多时候当天的包裹派送不完。雨桐不得不租下学校不远处一间屋子,用作暂时的仓库,也不再送货入宿舍,通过电话短信的方式通知师生,让他们出来自提。   可饶是如此,也依然客流如云。   随着华国加入世贸组织,华国的经济水平飞速发展,天南海北货物流转越来越频繁,林张两家的生意蒸蒸日上,说“日进斗金”亦不为过。   2004年春节,林雨桐回家第一天就被荣安景象吓一跳。原本一眼望到头的土房中,三四层洋楼拔地而起,占了整个镇子三分之一。以前摆摊卖菜卖猪卖鸡的土街子,清一色铺上了青石板,两旁的危房全部拆除改建,换成红木色门窗屋檐,大门两侧富贵牡丹和迎客松的瓷砖锃亮,整个镇子焕然一新。   这样的荣安,哪怕上辈子她也没见过。   整个荣安镇,数陈家坪最为富裕。以前的土公路铺成柏油马路,路上各色汽车络绎不绝,林大伯眼角余光瞥见闺女惊讶的模样,爽朗大笑。   “这两年日子越来越好过咯,你瞧瞧,咱山脚下有多少卖菜的。”   顺着手指,雨桐看见一溜儿的菜摊子,都是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竹箩筐,绿油油的小茴香菠菜茼蒿,粉红粉红的番茄,圆溜溜的大土豆……都是农家常见的,“咱村现在都不种菜,改买了吗?”   会不会太奢侈?   林大伯喷笑,“多多少少还种点,她们是来卖给城里人的,你看——”   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菜摊前,下来四个打扮洋气的中年女人。   车门一开,卖菜的阿婆就热情的招呼起来:“白云山小青菜,来点儿不?保证比果子还好吃嘞!”   “真是白云山的?”   一群阿婆拍胸脯保证,“咋还不是,同样的水土种出来,一点儿没差。”   城里人被她们唬得一愣一愣的,立马挑拣起来,菜摊子很快空了。   林家父女俩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这块活招牌现在不止是两家人的,还是附近十里八村的,甚至整个荣安镇的。   刚到家门口,就见一群男娃撒丫子往二楼书房跑。那是专门为兄妹仨装修的,放着大大小小上千本书,雨桐怕他们玩火啥的,赶紧追上去。   “强子哥这真能看电视?那为啥没小锅盖呢?”   “去去去,比电视机高级多了!”   “就是,这可是能跟人聊天的。”   “咋聊?打电话吗?”   一群孩子凑上去,将强子众星拱月。   “干嘛呢?”   “姐你回来啦,快教我咋聊天。”强子把她拽过去,原来桌上有一台“电视机”,屏幕上的草原蓝天白云是久违的熟悉,熟悉到让雨桐眼眶发酸。以前觉着巨难用的xp系统,现在可是香饽饽。   “电脑?!”   “大伯买的,说是能跟外头的人聊天,姐快教教我。”   林雨桐呆愣着,讷讷道:“Q……QQ?”   “姐说啥呢,咋听不懂。”十三岁的强子站起来比她高,挠后脑勺的动作跟三叔如出一辙。   “就是一款聊天软件啊,在上头可以交到全国各地的朋友,对方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他,不知道他多大年龄,是男是女,可以随心所欲想说啥说啥……”话未说完,一群孩子闹着快给他们搞一个。   可惜,现在的QQ不开放注册,号得花钱买。   孩子们哀嚎,幸好雨桐在学校听别的同学说过,现在很流行“UC”聊天,她试了一下,可以免费注册!   有了号,大家伙连饭也不吃了,七嘴八舌给id改昵称,有说叫“李寻欢的小李飞刀”,也有说叫“包黑炭”,更有甚者叫“孙悟空”,最后还是强子一锤定音,改成“冷狼”。   一听就很酷呢。   林雨桐憋笑憋到肚子疼,就饶有兴味的看着“冷狼”在大厅里找“房间”,加入后可以看见图文并茂的不停跳动的聊天内容。   然而,这群孩子里很多都才一二年级,字都认不全呢,奉行“有边读边,无边读中间”原则,一字一句,错洞百出。   强子受不了了,“能不能别出声,还让不让人好好聊天了?”   然后僵直着手指,艰难的,慢慢的一个个敲出汉字来——“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呀?”   房间里很快有人回复他——“冷狼你叫什么?”   “快回啊强子哥。”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等等,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叫林宇强,多土啊……”咬着嘴唇,半晌后终于艰难的打出“独孤战天”四个大字,为了增强可信度,追上一句“20岁”。   点了发送键后,他骄傲的挺起胸膛,仿佛已经见到这狂拽酷炫“真名”闪瞎对方狗眼的画面……旁边认识这几个字的孩子都纷纷竖起大拇指:“强子哥真厉害!这可是复姓,这名儿一听就牛掰!”   林雨桐嘴角抽搐:“……”   好,行,你们开心就好,我撤了。顺便心疼一波对面跟“冷狼”聊得热火朝天的某人,真是网络一线牵,珍惜这段缘啊弟弟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弹~   ☆、106   当天晚上, 陈家坪上空飘荡着此起彼伏的杀猪叫,尤以三叔家最为惨烈。   “你三叔家闹啥呢,大半夜不让人安稳。”乔大花披着外套,准备出门看看去。   林雨桐把她拦下,“奶坐着,我去。”拿出手电筒, 刚走到大门口,三婶骂骂咧咧过来了。   “这小兔崽子发球疯呢,揍死活该!”   乔大花耳朵尖,听见强子挨揍,也不心疼,只是老神在在:“真揍死怕你找不着地儿哭。”眼睛瞟向她越来越高挺的肚子。   唉,肚子是一年比一年大了, 可却蛋也没下只出来。这么多年只得强子一个,她倒是想让两口子上城里检查一下, 甭管男方还是女方的问题,现在不缺这个治病钱, 到时候再生个一男半女也就圆满了。   三个儿子家家成双成对。   可桐桐常劝她“儿孙自有儿孙福”, 小辈的事儿让两口子关起门来商量, 她个当婆婆的, 甭管说啥都招人恨, 不如装聋作哑算球。   老三媳妇儿再怎么泼辣爱占小便宜,但她至少没外心,扒拉多少都是为了老三和强子。光看这一点, 她也不能提生孩子的事儿,那叫踩痛脚!   “哎哟妈,你是不知道兔崽子说啥,哭天喊地逼着他爸给买电脑呢!”她指指二楼书房,“大哥这台电脑花了五千多呢,一个月电话费不知得费多少,咱们家哪供得起?”   雨桐这才想起来,这年代上网是要电话拨号的,真心贵。   “他说上啥特网能交朋友,还能学东西,有助于学习,要是能有一台,以后学习肯定能跟上,跟哥哥姐姐一样考个大学孝顺奶奶……这心啊,可真好。”   林雨桐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信,要真有了电脑,他肯定都拿去聊天打游戏了,要真还想让他考大学,就坚决不能买。   “咱们强子啊,从小没享过一天福,吃的穿的都赶不上桐桐,只能捡阳子旧衣服穿……唉,连电脑也没有……”嘴里唉声叹气都快哭了,小眼睛却鸡贼的瞥着婆婆。   还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雨桐偷偷憋笑,她奶虽然老了,眼睛不好了,可心眼明着呢!三婶想让她给强子买大几千的电脑,想都不用想。   果然,乔大花白眼一翻:“你们一个月挣多少,打量别人都瞎呢?少来装穷叫苦,桐桐小时候没用过电脑不照样考上大学?惯他毛病。”   三婶撇撇嘴,“这世上有几个桐桐,心眼子跟筛子似的多……哎哟妈,你掐我干啥?”   “掐你这张烂嘴,我孙女咋心眼子多了?再多能有你多?”乔大花恨得咬牙切齿,说啥都行,就是不能说桐桐。   可以说,桐桐是她一辈子的骄傲,她能有今天的日子,能在整个荣安横着走,能抚平老二带来的伤痕……甚至能活到今天,都是桐桐的功劳。   她的命,跟桐桐是绑在一起的。   说桐桐不好,就是在否定她的人生最大成就!   三婶被她掐得落荒而逃,边跑边埋怨,别人家老太太都是重男轻女疼孙子,她家这婆婆还真是奇葩,居然重女轻男,哼!她一定要卯足劲生个闺女出来,掏空老太太老本儿。   别看她平时小气吧啦的,其实可有钱了。看病吃药钱都大伯子出,每个月还给她大几千买菜钱,就是可着劲山珍海味的造也花不完,年底孝敬钱更是几万几万的塞,还有隔壁张家也没少给……这么多钱,除了桐桐她还能花哪儿?   可桐桐有小金库,瞧不上花她的钱,这么多年少说也存了十万八万,自家要有闺女,这钱就得进她口袋啊!   三婶越想越激动,脚踩风火轮赶回家“生闺女”去了。   雨桐搀着奶奶进屋,见老爸已经歪在沙发上打呼噜,无奈极了。电视还在放着,他看也不看一眼的睡,要是给他关了吧,立马第一时间睁开眼,“关啥,我还要看呢。”   大概,这是全世界中老年人的通病。   乔大花可不会客气,在儿子背上打了几下,“醒醒,上屋里睡去。”   林大伯揉揉眼,缩了缩身子,继续窝沙发里,“刚做梦,梦到工人装修房子砸错墙,邻居跟大梅吵架呢。”   听到大梅,乔大花叹口气,坐沙发上沉默。   这丫头以前傻乎乎的没啥成算,他们担心得不行,就怕她吃亏。果不其然,那年王亚军的事闹得世人尽知,吃了个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大亏,去了市里也算锻炼出来了,谁知物极必反,矫枉过正,现在又太有成算多了。   平时工作忙到飞起,下班要么睡觉要么逛街买买买,良心也怪好,全家老小穿的吃的她都给买。可就是不爱回家,就怕被家里人念叨处对象。   以前软绵绵小白兔,现在变成烫嘴小辣椒,见啥不平都会拔刀相助,动不动就吵架,还恨不得直接上手。   这不,他爸做梦都是她跟人吵架呢。   想到这茬,林大伯愁得睡意全无,翻身坐起来,“等过几天她哥回来,给她介绍一个单位上的吧。”   阳子现在考入阳城市农业局,兄妹俩就在一个区,以后房子装修好还是门对门,要再给介绍个同单位的对象,在老人心目中那简直完美。   林雨桐被老爸的想法搞得哭笑不得,“哎呀爸,你们少操这个心,我姐有主见,有眼光。”说不定现在已经谈上了呢。   林大伯满眼慈爱的看着她,“行行行,你们都长大了有主见,我跟你妈不多嘴,但……唉,最近跟小沈还有联系没?”   “有啊。”雨桐撅着嘴,那家伙还是每天打电话,有时她太忙了接不到,会招来他的夺命连环call。本来还说过年想回来,可实验室不放人。   “他现在是为国争光,没啥重要的事儿别耽误他,啊。”   雨桐一口老血喷出来,啊喂,你到底是谁的爸爸?!   你一句我一句,聊了一会儿才发现乔大花坐沙发上没吭声。   “妈咋啦,是不哪儿不舒服?要不我送你上医院。”   乔大花叹口气,“我好端端的……现在好端端的,谁知道明儿还能不能好了,我寻思着……”   话未说完,雨桐挤进她跟老爸中间,“我奶一定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去去,把你妈叫来。”   雨桐不知她葫芦里卖的啥药,只能乖乖喊张灵芝过来。   只见老太太回屋里拿出一兜红塑料袋来,“趁着没人,咱把这几年的账算算。”   林大伯手足无措,“妈说啥胡话,一家人哪兴算账。”朝老婆使眼色,赶紧劝劝,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来。在农村,只有两种情况会“算账”,一是兄弟几个分家析产,二是老人弥留之际,为了避免身后儿子们争夺家产反目成仇,死前都会做一次清算,请来舅舅和德高望重的老人……   唉,打住打住,瞎想些啥呢!   “灵芝不用劝,我身体没事,还有几十年可活呢,今儿算清楚也好,省得总有人惦记这点棺材本。”乔大花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迅速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纸张发黄,深粉色的封面皱得不像话,塑料膜下是一个简笔画花瓶,以林雨桐的眼光看,土气死了。   干枯的老手抚摸着封皮,仿佛在触摸什么奇异珍宝,“这还是桐桐用攒了半年的钱买的,才四年级就知道孝顺我了。丫头还记得当时咋说来着?”   林雨桐哭笑不得,四年级……可真真是上上辈子的事了,整整隔了三十年,怎么可能记得住。   “你说,奶奶拿这个记账,能奶奶把笔记本记满,你也就长大了。”小心翼翼翻开,果然已经快记满了,一页一页全是歪歪扭扭的数字和外人看不懂的记号。   这么多年来这么多项进进出出,乔大花记得一清二楚,哪怕只是她赶集,大伯没时间送她,拿给她自个儿搭车的钱,二十三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于花销,蔬菜自家有,肉类大部分时间都是灵芝从镇上买回来,她也买不了几次。   零零总总算下来,现在她这儿有七万四千五百多的余额。   林雨桐震惊,她奶这是得省成啥样啊,才能从牙缝里抠下这么多!   “把账算清楚你们也不会多想,以后甭给我买菜钱了,这点够用。”乔大花止住儿子儿媳欲要解释的话,继续道:“甭管剩多少,以后都是桐桐的嫁妆。”   浑浊的老眼看向张灵芝,“大梅有你们这对亲生爹娘在,我也不担心,就是桐桐……”   张灵芝立马红了眼圈,“妈这话可真伤我心,难道桐桐就不是我亲生的吗?”   林雨桐一愣,瞬间明白过来,也情不自禁的眼眶发酸,“爸妈就是我亲爹娘,奶不用担心。”   搞半天,乔大花想听的其实就是她们双方表态,儿媳的为人她看在眼里,孙女的品性她从小知道,就怕家业大了双方开始有嫌隙。有人跟她说,最近村里都在嚼“母女俩”的舌根,不是亲生的,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能好到穿一条裤子,等面对巨大利益冲突时,难保就会有想法。   她们没想法,她们身边人也会有想法。   这个恶人,就让她来做吧。   整个对账过程,林大伯都低着头不说话,待娘几个说完,突然接口道:“既然要算,那咱们就都算一算,阳子妈把账本拿来。”   张灵芝抹抹泪,从他们卧室里抱出一个巨厚无比的大本子。   他们记得很详细,也比乔大花的科学方便多了,平均每三个月就要结一次账,每年度也有总结,只要将六年做个汇总就行。   自从雨桐重生,林家开始卖各色山货开始,刨除每年衣食住行开销,至今一共净赚三十五万多,即使再刨除给三个孩子置办的房产,银行里也还剩七万存款,比上不足,比下绝对有余。   林雨桐虽然知道爸妈有钱,但没想到几年时间就挣了这么多,包括花销在内,至少八十万毛利是有的。   而她自己,省吃俭用且在白云山利润拿大头、荣安老林拿大头的前提下,也才存下百来万……要比存钱,还是爸妈厉害!   当然,到底有多少存款,她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上辈子被陈丽华骗空存款的记忆还在,大家都只知道她应该有钱,但有多少无人知晓。   她搂住爸妈和奶奶,“谁都不许再说算账的话,我们家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这是2004年的春天,大家绝对想不到,他们的日子能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弹~   ☆、107   当然, 奶奶这笔账,在除夕夜当着三叔三婶的面又算了一遍,明确表示以后都是桐桐嫁妆。   “要你们还能再生个闺女出来,也有她一份。”   两口子不说话了,要能生,这多年早生了。   “你们现在手里的钱也不比我这点棺材本少, 只强子一个娃,好好培养足够了。但你大哥不一样,有仨孩子,还得给我养老送终,你们不许惦记,听见没?”   三叔忙不迭点头,“不惦记不惦记, 就孩子妈拎不清。”假模假样瞪了老婆一眼。   顺便表决心,养老送终他一定要跟大哥一起承担, 要不就是不把他当儿子——当然,瞪老婆是假, 孝心是真。   乔大花背过人去, 偷偷抹了抹眼泪。   沈浪不在, 林雨桐自然要替他行走。正月初五开始, 带着年礼上郭老家、杨乔顺家拜年, 蔡家、王家也不能少。懒得上何秋菊家看那一大家子脸色,直接把小姑娘接来林家,住到元宵节才放回去。   杨乔顺和小杨老师准备结婚了, 听说已经见过两边家长,感情深厚,又是商政结合,跟上辈子的长眠地下比起来,这样的结局林雨桐比谁都高兴。   郭老和师母知道沈浪出国读书,都非常欣慰,还一个劲说阿浪交代了,桐桐要有什么事直接找他们,他们解决不了可以找郭明康,听说他的公司已经在M国上市了。   雨桐嘴上感谢,心里却敬谢不敏,就多看人几眼都把他醋成那样,要再找人帮忙你来我往的,某人还不得醋死啊。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师哥”的话,门就响了。   三步并作两步,师母“噔噔噔”跑到门口,“明康回来了?你媳妇儿呢?圆圆呢?”   郭明康率先进屋,臂弯里抱着个玉团子,雪白的肌肤,黑压压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快比脸蛋大,张着手臂“咿咿呀呀”。   师母的心都化成一滩水了,双手接过小团子,“哎哟小乖乖,又长大啦,圆圆想不想奶奶呀?”用额头把小团子拱得嘻嘻笑。   郭明康侧身进屋,身后跟着个文静女人,碎花连衣裙,浅粉色针织上衣,雅白色小皮鞋,黑发垂肩,五官非常精致。   “师哥,嫂子。”林雨桐甜甜的打招呼,悄悄打量女人,可真是漂亮啊,看来霸总的审美真的很直男。   女人一下笑起来,有种仿佛整个屋子都被点亮的魔力。   郭明康冲雨桐点点头,“他没回来?”问的是沈浪。   雨桐忙又把刚才跟二老解释过的话重新说了一次,趁机告辞:“哥,嫂子,你们忙,我先走了。”   一家子围着圆圆转,见挽留不住,也没办法,只让她以后常来,又给带走一堆东西。   出了郭家门,雨桐暗自琢磨,圆圆看样子才七.八个月大,郭明康对她倒是难得的铁汉柔情,也不枉夫妻两人波折多年。去年她还没猜错,这活脱脱就是霸总娇妻带球跑的故事。   好在娇妻赶在生产前被找回来,解除误会,孩子是正儿八经的豪门千金,得全家宠爱。儿媳妇虽然只是个工薪家庭出身的幼儿园老师,但郭老和师母都不在意,倒是少了一般豪门文里的婆媳矛盾。   到家,给沈浪去个电话,“今儿我去郭老家拜年了,他们全家都很好。”在这世上,郭老不止是他的伯乐,还是他的亲人一般的存在。   “嗯。”   “还看见明康哥哥家的小囡囡了,不会说话,张着小手跟人讨抱抱,很漂亮。”   “嗯。”   “师母还说,让你有空的话可以回来一趟,要实在太忙的话……就好好学习吧,反正,也没急事。”   “嗯。”   雨桐绞尽脑汁跟他找话题,他倒好,说啥都是“嗯”,“你就没啥想跟我说的吗?”   对方:“……”   “不说那我挂了啊?”心内的小人咬牙切齿,敢真让我挂电话,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你。”   林雨桐只觉着两颊烫得不像话,他的声音仿佛通过电流直击耳膜,全身,心脏。   两人虽然勉强也算谈了两年恋爱,但还从未说过这般亲昵的话。何止亲昵,都甜言蜜语了呢。   她咬着嘴唇,痴痴的笑。听筒紧紧的贴在耳朵上,不舍得让粉红泡泡冒出去。   “你呢?”静静的电流声里,他期待着。   “嗯。”   沈浪一顿,“我想听。”   雨桐红着脸,故意粗着嗓子,虚张声势:“听啥?”   沈浪又被她梗住,半晌无奈的叹气,“说你……想我。”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喑哑极了。   雨桐觉着,这一刻的他肯定帅极了。他的五官和身材是那种少年感极强的类型,以她的年纪不是特别喜欢,也曾旁敲侧击让他锻炼一下,譬如腹肌胸肌啥的,蓄胡子啥的,他总是嗤之以鼻。   只有沈文华那种农村懒汉才会蓄胡子。   可这不就是后世说的“硬汉”标配吗?   为了到底蓄不蓄胡子,两人分歧很大。   “在想什么?”沈浪的话把她深思拉回来。   “想你。”   “轰——”沈浪只觉一口热血直冲脑门,“嗯?”   “想你。”   “沈浪,我想你,非常非常想。”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居然哽咽起来。   “真的很像,我想要你给我买早饭,想要你陪我谈生意,想要你跟我回家过年,想要你跟我一起祝奶奶身体健康。”   沈浪咽了口口水,“别哭。”   “我才没有哭,只是……只是……想你亲亲我。”他不劝还好,一劝,她哭得都喘不过气来,像心头压抑着无数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可以全身心依赖的大人,一个劲的表达自己想法。   沈浪呼吸一紧,“再等等,快了啊。”   雨桐在床上捶了一拳,“你个大骗子,这才一年呢……快个屁!”   沈浪沉默,别人异地恋都能分手,他们异国恋……还是跨越几年的异国恋,他该拿什么补偿她?她哭湿了枕头,隔着电话线的他却无可奈何。   真是受够了自己的无能!   少年揉了揉太阳穴,“我保证,一定尽快跟你一起过年,给你买早饭,陪你谈生意,不让你沾一滴酒,给奶奶买东西……还要,亲你,一直一直亲你。”   “噗嗤……什么鬼,哪让你一直亲了?”   听见她笑了,少年也翘起嘴角。他沈浪发誓,等他回去一定会一直一直亲,亲到她喘不过气,亲到……嗯,真想结婚。   如果他不是这么一无所有的话。   挂掉电话,他待实验室的时间更多了,清晨八点进去,晚上十点出来,迅速洗漱一下,看书到凌晨两点,中午吃饭时间顺便打电话……除了初三,他从未如此努力过。   ***   雨桐回到学校,赶在电脑普及之前,又卖了几批光碟,全国各地加盟店已经破三十家,除了比较偏远的地区,基本每个省市都有荣安老林的音像制品。   五月份的一天,雨桐接到个陌生来电。   “猜猜我是谁?”浓浓的京片子味儿。   雨桐把她这几年在华都交到的朋友猜了个遍,也没猜出来,渐渐不耐烦起来。   “还记得两年前买的碟吧?我是刘华。”   当年第一批光碟确实是找一个叫刘华的年轻人拿的……可后来意识到是盗版后,她就找借口断了这条货源,跟刘华也没了联系。   “师兄你好,最近怎么样?”心里有点尴尬,毕竟是自己先把别人“踹了”。   “还行,准备结婚了。不过你放心,不是让你给红包的,是我这儿有生意,想问问你感不感兴趣。”   原来,自从光碟卖不出去,刘华这门“外快”也挣不下去,倒是有更多的时间投身工作,经过两年的打拼,还真做出成绩来了。今年年初刚被提升成外销部小领导,负责进出口业务的洽谈、联系、核价和成本计算,算是整个公司非常重要的岗位。   因岗位重要,能接触到的行业和人群更多,他发现国外很多流行的游戏,在国内却是一片空白。他和客户试着玩了玩,游戏设定和体验都非常不错,而且不用充钱啥的,要是引进国内肯定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但问题在于——没有华文版。   即使有电脑玩,也只能是懂外文的大学生玩,消费人群局限。   “师兄的意思是想让我找人搞个华文版的?”   “不是不是,你忘了我就做外贸的?这一块我来负责,你能不能跟厂家搞个代理协议?到时候你卖游戏盘,就是电脑普及也不受冲击。”   他想的倒是挺长远,林雨桐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电脑普及给光碟行业带来冲击。花无百日红,别看现在赚得盆满钵满,可这个行业将来注定是要被淘汰的。   多了二十年记忆,这个趋势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转型游戏盘确实还可以多“红”几天,赚得也会更多一点,以后游戏盘被淘汰的话,还可以转型做电脑版、网游、手游,4G时代到来后,连电脑也能被手机取代了。   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她懂这个道理,“但我不做盗版。”荣安老林好容易才积累起来的口碑,不能被几个游戏盘给付之一炬。   刘华一顿,苦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当年……嗯哼,我不也是没这意识嘛,穷也穷了些,但你放心,版权这一块,我去想办法。”   这么多年没联系,不可能他说啥雨桐信啥。当然,表面上还是得感谢:“好啊,师兄要真能把游戏版权,哪怕是华文代理权搞来,我去跟工厂联络,至于价钱咱好商量。”   刘华大喜。找林雨桐实在是他走投无路的“选择”。   游戏盘的商机两个月前就发现了,可他以前是卖盗版的,在正经厂家那儿已经进了黑名单,身边能有这财力和人脉的,他也找了好几个,要么不信他那套,毕竟这年代电脑可是“奢侈品”,谁会拿奢侈品来玩游戏?   要么信倒是信,却只想走捷径,做盗版。   反正是老外的东西,追究不到华国来。   但刘华是做外贸的,知道好口碑的重要,现在华国国际形象确实不大好,他们出口的很多东西都是“劣质盗版”的代名词。明明一样的东西,一旦贴上“华国制造”的标签,价格就跌到不足人家的十分之一。   他知道,贵的不是成本,是版权。   国际形象好了,他们干外贸的绝对是第一梯队的受益者,就算为了自个儿正职,这事儿也得努力一试。成了他也能挣点,不成也没啥损失。      ☆、108   临近大二下期的期末考, 专业课越来越繁重,又要准备明年的资格证考试,林雨桐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把游戏盘这事放心上。   同时,荣安老林的快递业务越来越多,舅舅闲不住, 经常往外跑,用三个月的时间把业务扩展到周边七省市。对应的,临近华都五省市也有快递需求,林雨桐带着新招进公司的大学生跑业务,又增设了几条线路,全国范围内已做到南北贯通,就差东西方向了。   校外租的小房子不够用, 林雨桐忙又在市区另租了一个仓库,招聘一批快递员, 穿着统一的印有“荣安老林”的工作服,穿梭于首都的大街小巷。   因工资开得不低, 又给签合同买保险, 很多年轻人都很乐意来。为了保证员工质量和公司形象, 她招聘条件可谓严苛, 学历高中及以上, 身高体重也有要求,去人才中心设了摊点,每天都有人投简历。   作为老板, 周末得参加面试,而面试总不能在学校租个教室吧?   林雨桐这才发现,荣安老林怎么说也算有点名气的公司,居然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所谓的“领导层”就是几个股东搭的草台班子,“办公室”设在沈浪家,还颇有两分“皮包公司”风范。   这样可不行。   大手一挥,得租个办公地点,不能啥都让她亲力亲为,常规事务能交出去还得交出去,咋说也是身家百万的“大老板”了不是?   然而,租办公地点也不是想租就能租到的,距离既要在华大辐射圈内,又要价格便宜,交通方便……嗯,找了半个月也没找着。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她再次接到了刘华的电话,约她出去面谈。   事情基本有眉目了,但需要她跟版权方见个面。   她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想像以前一样找点外快,压根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能把版权方这樽大佛从国外请来!既然有这样的机会,见是肯定要见的,但得做点准备。   她学的专业有几门考试是全英语卷面,口语啥的她也没问题,但保险起见,她找来精通英语和知识产权法的袁凯丽,又找来足智多谋的包存志,以及乐观开朗情商很高的何秋菊,真正的“左膀右臂”,簇拥着她来到约定地点。   没想到,刘华和两名高鼻子黄头发的老外已经等候着了,明明他们已经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分钟……雨桐有预感,今儿这事肯定能成。   “miss林,没想到是真的漂亮的女孩!”   名叫Bob的老外上来给她一个熊抱,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倒是挺有M国人特色。   活了两辈子,这是林雨桐第一次跟活生生的老外打交道,对于过分亲昵的接触,还不大放得开。   包存志看出她的局促,主动上前握手,自我介绍,很快跟老外聊起来。   何秋菊也没闲着,跟另外一个老外套近乎,她平时涉猎广泛,从衣食住行到人文风俗自然地理无所不知,无论老外聊啥她都能搭上话。   袁凯丽就在旁静静地听着,她们事先做过功课,这家公司名叫微管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专门做游戏机的公司。对,是做游戏机的,并非她们一开始以为的开发游戏。   通俗来说,他们生产的游戏盘分两种:一是用于电脑的驱动盘,一是用于他们独家游戏机的游戏盘。前者可盗版,而且盗版品在全世界大多数国家都有传播。   面对如此庞大的盗版体系,光靠她们做正版势单力薄,很大程度会亏钱。现在公司刚起步,还没谈“情怀”的资格,所以大家的想法一致,她们想把游戏机和游戏盘一起做。   因为游戏机的光盘与普通光盘不同,在特殊的位置有识别码,这个位置任何刻录机都刻不上去,但是定制的光驱可以读取,读取的信息由专门的解码芯片进行识别,这个识别码只能在游戏机厂指定的光盘厂才能生产【1】。   果然,Bob和Mike一听她们想要的是游戏机和游戏盘,脸色顿时就变了。“no no no !no way !”   本来,总公司派他们来的目的就是做批发正版电脑盘的。随着电脑普及,就是在自诩版权大国的M国也不乏盗版,甚至他们都打算“自降身价”跟盗版商刚到底了,谁知华国居然有人想买他们的版权。   这可真是瞌睡就遇到枕头了,看了荣安老林的资质——遍布全华国的门店网络,公司立马为之心动,特意派专员来洽谈,这钱不赚白不赚。   谁知人压根不想接他们的包袱,而是觊觎包袱下的珠宝。   这珠宝还他妈是镇宅之宝!   年纪大些的Bob早就没了好脸色,M国人的自大傲慢尽显无疑,确定她们真的只想要游戏盘后,推说要跟总部请示,洽谈中止。   几人看着他们趾高气扬的去了隔壁,刘华苦着脸进来,“我的姑奶奶呀,不是说好买游戏盘版权嘛,你咋能要人家的游戏机呢?”   袁凯丽在国外待过几年,见识过鬼.佬的狗眼看人低,实在见不惯他这狗腿模样,华国以前确实穷,但这几年飞速发展肉眼可见,“你就那么怕他?”   她本就生得高瘦,狭长的丹凤眼很有两分王熙凤的气质,此时不冷不热的说话,刘华立马就怂了。“唉,我不是怕,是……咋说人家是客,咱做东道主的……”   “人有把你当主人不?”鼻孔都快上天了。   “不是,这……做生意,和气生财嘛……”   “你也知道是生意,怎么我们还不能决定买啥不买啥了?”   袁凯丽这嘴巴不愧是律师,刘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见林雨桐也不出声,知道她们是铁了心了,吭吭哧哧道:“因为忙结婚的事儿,这几天脾气有点上火,对不住了。”   林雨桐笑笑,“结婚是好事儿。”   顺着这个台阶,刘华东拉西扯几句,终于还是没忍住绕回正题:“老外精着呢,咱们要人命根子,怕是不行。”小眼神觑着林雨桐。   袁凯丽没忍住白了一眼,“他不愿卖,自有人愿意。据我所知,业内做游戏机的,他们并不是唯一一家,更不是做得最好的一家。”   “对对对,这倒是,在国外他们也就一三流小企业,只是最近爆了款游戏。”刘华嘴上附和,内心却也纳闷,没想到她们连这也查到了。   要知道这年代没有百度,国内外消息不连贯,很多国外新闻需经过几道翻译才能上报纸和电视,而报纸和电视又有时效性,查询非常不便。对于这种无名企业,国内几乎没有他们一丁点的信息。   一开始就是笃定双边消息闭塞,有时差,他在中间做“哄抬物价”的事儿,自以为能从中狠狠捞一笔结婚钱。毕竟“荣安老林”做快递这一年可是人尽皆知,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当初要不是从他手里拿盗版碟,这几个高中毕业的孩子还不知在哪儿玩泥巴呢。眼看着以前不及自己一根手指头的“后辈”开公司挣大钱,他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但好在他还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开公司是不可能的,从他们手里赚点应该不难。   可惜,坐在他跟前的,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高中生了。   很显然,她们是有备而来,对忽然中止的商谈一点也不意外,眉毛都没动一下。现在也没着急,一个个闲庭漫步,商量待会儿去吃火锅还是炒菜。   刘华:“……”这几个孩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个,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是,跟我还有啥遮遮掩掩的,咱们都是华国人,肯定向着自己同胞啊,要有啥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袁凯丽看他那笑脸越来越不爽,正要呛他两句,雨桐抢先开口:“瞧师兄说的,咱们年纪小不懂事儿,这急也想不出办法啊。我看你好像挺敬着他们,跟贵公司有业务吗?”   刘华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为了撇清嫌疑,还细细的解释,“我也是通过国外的客户认识他们的,今儿第一次见面。”   “你也知道,老外看不起咱们,啥都防着咱。把设备天价卖过来,安装得他们指定工人,售后得他们自己人,用坏了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也得寄回去……都怕着呢。”   是啊,华国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从海里捞一艘破船都能拆着造出潜艇来。对这样一个处处是人才,学习能力超群又不怕苦不怕累的民族,鬼.佬能不怕才奇怪!   当然,以后二十年的事实证明,他们再怎么技术封锁,再怎么防备,华国人还是华国人,该赶上的赶上,该超越的超越,大国终将崛起,终将复兴!   雨桐悄悄捏了捏拳头,哪怕这生意谈不成,赚不到钱,等沈浪回来,她一定要亲口告诉她,她杀了一把鬼.佬的威风。   然而,这事是注定干不成了。   因为一个小时后,Bob和Mike过来,“miss林,经过和总部请示,老板同意向你们出售游戏机和游戏盘。”   甭管他后面又附加了啥条件,几人光听这个就够了,包存志和何秋菊激动得击掌,又拥抱了一把。   他们的条件确实苛刻,以高于M国内120%的价格出售给她们——当然,他们不知道,孩子们已经对他们在国外的售价一清二楚。   维修只能寄回M国,若中途有人私自拆卸过,他们不再担保售后。   当然,来回邮费由消费者承担。   而且,本次合同拿货量不得低于500套,每套4000人民币的单价……一次性.强卖两百多万的货,这他喵就是霸王条款啊!   大家虽然恨得牙痒痒,但无奈技术受制于人,现在是卖方市场,只能由他们说了算。   签完合同,袁凯丽气得跺脚,“死鬼佬,走着瞧,三年内不拿下你们的核心技术,老娘就不姓袁!”   众人被她逗笑,也被她的自信鼓舞到:是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谁受制于谁还不好说呢。   况且,林雨桐还有一张王牌没打出来。   她之所以敢任由他们提条件,就是铁了心要拿到东西,只要有足够多的样本,就是艘航母她也要把它造出来!   整个科大少年班的人她都认识,沈浪已毕业的师哥师姐她也见过,这可都是未来祖国各个领域的领头羊,一破游戏机还拦得住他们?她有人,有钱还有闲。 作者有话要说:  【1】老胡非专业人士,此内容来自百度哈~   ☆、109   接下来几天, 林雨桐跟沈浪把事儿说了,让他先打声招呼,她再带着东西上门寻求帮助。   对于一心沉迷学习的工科男来说,钱不钱的无所谓,能把外头千金难求的游戏机压自个儿身下随意折腾,调.教(改造), 拆卸……嗯,这感觉不要太爽。   当然,虽然有沈浪的面子在,雨桐也没亏待他们,每个月给开两千块的工资,不限时长,不限结果, 哪怕花十年啥也研究不出来,这钱照发。   对少年班的“栋梁”们, 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   沈浪所在小区楼底下临街一圈是商铺,以前他们刚来华都时还是尘土飞扬的工地, 这两年小区入住率大增, 商铺纷纷开起来, 衣食住行美全被覆盖了。   但这个地方属于华大和几所大学的后街, 人流量有显著的季节性。寒暑假期间人烟稀少, 生意不行,能熬过去的则好,熬不过去就只能旺铺转让。   林雨桐一直有留意, 也一直在守候,终于暑假后半个月让她守到一家拉面馆“旺铺转让”的。   店铺位置在小区临街面的拐角处,前门临十字路口,后门直通小区内部,她去吃过一次,觉着不合胃口,就再也没去吃过。   平时路过也发现它虽然店面大,但食客真没其他店多……可能不合大多数人胃口吧。   没想到说不开就不开了。   林雨桐没急着打卷帘门上贴出来的店主电话,而是找到物业。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店面租期到了,当初他签的是三年合同,去年下半年就因为生意不好到处想办法,要不是实在退不了钱又转不出去,一家人早就卷铺盖回东北了。   林雨桐一听,表明自己的业主身份(虽然汗颜),物业立马说那能便宜点儿,如果能连同二楼的两个大间一起租的话,优惠力度更大。   一楼面馆有一百平出头,楼上两间是一模一样的大小,三百平不到的面积,算下来确实是租越多越便宜。   考虑到以后业务开展和即将寸土寸金的地理位置,林雨桐狠狠心签了五年合同。   因为公司账面金额不多,进游戏机和游戏盘已经把她家底掏得差不多了,租金只能从几位股东手里拿,大家十万八万的凑上钱,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公司至少十几万的流动资金不能动,装修又迫在眉睫。生平第一次,林雨桐走进银行——贷了三十万的款项。   从去年开始,国家大力扶持小微企业,再加一个大学生创业,每年能有十万元的无息贷款,剩下二十万利率也不高,不用三个月就给还上了——这是雨桐第一次体验到“钱生钱”的乐趣,原始资本还是借的。   这个暑假,王小东和蔡星月也从魔都赶过来,白天上公司搞装修,晚上住在沈浪家。办公室装修方案是星月出的初稿,又找专业人士把关,最后由王小东监督工人实施。   一楼两间打通,并作一间,外侧装上巨大的落地窗,里侧隔出洗手间、茶水间、小厨房,门口设服务台、保安岗亭,最右侧是一间仓库。整个一楼可容纳三十个工位,从马路三面看过去,里头的井然有序一目了然,比一般办公场所高档多了。   二楼则是会客厅、会议室和几名“领导”的办公室。   林雨桐终于有了一间专属的“总裁”办公室,种几盆花花草草,晾几天就迫不及待搬进去了。   原计划待“荣安老林贸易有限公司华都分公司”的牌匾挂上,放几串炮仗,事情就完了。谁知先是有合作的音像制品厂老板亲自送上花篮,后是小区物业公司,再然后当地街道办书记也亲来道贺,林雨桐奇怪,平时跟这些部门没啥联系啊,看不出来还挺热心。   没一会儿,居委会主任露出一句——“前年下暴雨那次,多亏小沈帮我们修水管,停电也是他修的,比供电公司还来得快,听说你是他对象,我们一定要来祝贺。”   林雨桐:“……”   好吧,不是人喜欢锦上添花,而是活雷锋面子大。   不多久,华都本地的“荣安老林”音像制品专卖店也抱着花篮来了。毕竟,就在一个市嘛,大家理解。   一会儿,隔壁省市的加盟店也来了。毕竟,坐火车两三个小时也不远,大家理解。   下一个,是魔都加盟店的店长……嗯,毕竟是恰一锅饭的嘛,大家理解。   ……   就这样,全国三十二家门店无一缺席,大家齐聚一堂,送花篮,放鞭炮,喝茶聊天拍个照……人数之多,规模之大,很有后世某某微商线下聚会的气势。   当然,最后也少不了白云山和邮递局的,虽然人没到,但鞭炮和花篮都到了。   一个星期前,定好揭牌日子,王小东统一编辑短信,给所有加盟店和合伙人群发,本意只是广而告之,以后咱有固定营业点了,在哪条街哪个道几号,有事儿常来玩啊。谁知却家家到齐,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几个年轻人被捧得飘飘然,原来做生意当老板确实是一件容易让人获得成就感的事啊!   晚上,公司包了附近酒店的席,几位创始人挨桌敬酒,感谢全国各地赶来的朋友。   这些加盟商都精着呢,一面确实是来道贺,一面也是来观望探底的。以前谈加盟业务的时候他们只知道话事人是个十八.九岁小姑娘,心里多有不服,总琢磨着等自己做大就甩了她。   可两年过来,消费者只认这个牌子,凡是出去另起炉灶的都血本无归,偶有打着公司牌子做盗版的,都被“荣安老林”告上法庭,赔钱不说还坏了名声。   反倒是乖乖跟着走的,还能有肉吃。   现在来见识过真正的“公司”场地,听说旗下快递业务越来越红火,再亲眼见到小“林总”,跟着她干的信心更强了,决心更稳了。   王小东这□□的,还真是歪打正着。   当天晚上回到家,雨桐微醺,双颊绯红躺沙发上,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痴笑。   她林雨桐,曾经的矮小黑厂妹,曾经的林家弃子,终于在二十岁生日前拥有了自己的公司!   “叮铃铃——”   她以为是沈浪打来的,“你要是在就好了,我今儿高兴。”   “桐桐?”听筒里传来久违的声音。   林雨桐真是喝多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林雨薇?”   对方沉默,她都不叫她姐了。   “喂,真是你?”雨桐看了看号码,是个陌生的,忍不住冷嘲道:“怎么着又换个地方打一枪了?”   自从前年春节,她怕奶奶难过,背着人偷偷给她打电话她不接,发短信不回后,雨桐也懒得再跟她联络。去年春节忍不住,同时也怕奶奶再失望,又给她打了一个,本来是想让她除夕夜给家里来个电话,也不用她亲自跑回来……谁知已经是空号。   从那以后,林雨桐对她彻底失望,断了联系。   真的,要不是为了奶奶,谁想贴她冷屁股。   “我知道你生气,可我……爸爸妈妈对我也好,好了这么多年,我没办法……”   “对,你没办法抛弃他们,就能忍下心伤害奶奶和大伯,他们直到现在还在给你打生活费。”   对方沉默。   林雨桐现在看她,就像看当年的自己,蠢而不自知。   “奉劝你一句,林老二和陈丽华不是好东西,不把你榨干,他们都会一直对你‘好’。”   对方依然沉默。   林雨桐今晚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对她也多了两分耐心:“被我说中了吧?你要回去我没意见,但看在咱曾睡过一个被窝的情分上,我劝你留个心眼,别被他们卖了都不知道哦。”   那一年,她一路哭着跟自己回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个春节,是奶奶过得最开心的一个。   因为人齐。   “呜呜……呜呜……好难过……”   林雨桐皱眉,“你哭啥呢,又没欺负你。”   “不是,可是……我好难过,好后悔没有早听你的话,我……嘟嘟嘟……”   林雨桐以为是信号不好,晃了晃手机,又在手里拍了拍,屏幕已经熄了。   可能真是喝多了,人不大清醒,脑海里总是冒出那天哭成小兔子的林雨薇,还有那年除夕夜她把压岁钱藏枕头下的小模样,还有点蠢萌蠢萌的。   可一想到她真的狠心,整整两年不给奶奶打一个电话,雨桐就气不打一处来。   “哼,小白眼狼。”   骂着骂着,也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王小东和蔡星月回来了,把她搀回房,脱了鞋子,“还没卸妆呢。”   “乖,不洗一晚也没事儿,快睡吧,晚上我不跟你挤……让你好好睡……我走了啊……”   林雨桐睁不开眼,嘴里嘟囔,“这么大的床,哪儿挤了,你也是小白眼狼。”其实知道,他俩又要出去过二人世界了。   按王小东的安排,今年暑假回家本来打算让他爸上蔡家提亲的,先把婚订下来,可因为公司挂牌的事,只得推到春节了。这家伙还巴不得赶快结婚,天天入洞房呢。   两只见色忘友的小白眼狼。   ***   第二天,林雨桐是被一阵电话声吵醒的。   她揉揉眼,昨晚忘拉窗帘,太阳已经照到床上,怪不得越睡越热呢,空调也忘开。   再次骂一句,两只见色忘友的白眼狼。   “叮铃铃——”   备注“二师兄”,是沈浪大一在实验室的室友,今年刚准备科大研究生毕业,科研能力超群。   “小林,你快过来一下!”      ☆、110   游戏机研究出来了。   “二师兄”背靠科大免费的实验室器材, 耗时两个月,把M国微管公司的游戏机破解,拆卸,重组,调试,改进……总之, 研究出适合华国人民使用的游戏机了!而且不是仿制机,而是真正的拥有华国壳子华国芯的游戏机,华国人能拥有独立的知识产权。   最重要的,不止研发出游戏机,还连防盗版的光盘也搞出来了!   一群实验室宅男兴奋得脸色涨红,林雨桐比他们也冷静不到哪儿去,有自己独立自主研发的游戏机品牌和游戏盘, 掌握了这门核心技术,那就是怀里抱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啊!   同时, 还能咬牙切齿的发狠,钱不钱的无所谓, 最主要是出了口气。   那些死鬼.佬, 臭鬼.佬, 一听说自己要代理他们游戏机就一个劲的“no no no”, 连代理权都不愿给她们, 反而逼着签订强卖合同,搞技术封锁……我封你个大头鬼!   作为华国人,终于能在电子游戏领域抬头挺胸一回, 雨桐做梦都能笑醒。   不止她笑醒,袁凯丽也终于松口气,当初许下的豪言壮语终于实现了……虽然不是她亲自研发的。   知道这项成果的重要性,除了“二师兄”团队,林雨桐没有让任何人拿到实验参数,包括袁凯丽也只是知道事情成了,具体的数据她压根不清楚。   其中最大的功臣当属这群技术宅,林雨桐打算花钱把成果买下来,尊重他们的知识产权。   “不用不用,本来就拆坏了你几十台机器,还拿了工资,哪能再拿钱。”   林雨桐憋笑,拆坏得有百八十台了,加上工资啥的,小二十万确实花出去了。但相对他们的成果,以及成果可能带来的利益来说,这就是九牛一毛啊。   “我知道几位师哥是阿浪好友,但也不能让大家白干活,价格咱们就按市价来,以后有啥是我跟阿浪能帮上忙的,师哥们尽管吩咐。”   技术宅就是技术宅,除了一个劲说“不用”,也说不出别的话。   他们不用这点专利钱,一面是跟沈浪的情谊在,家伙走之前交代让帮衬小林,一面也是真看不上。现在科大实验室基本被他们“垄断”,科技兴国,每年给的补贴很高,他们压根不缺钱。其次,作为一群有理想有追求的国家栋梁,早就视钱财如粪土了。   林雨桐倒没想这么多,当即从公司划了二十万科研经费到“二师兄”账上,又跟他们签订了专利转让协议。   同时,从微管公司进的货,还一台没卖过呢。压着有用。   雨桐进学校找过两批大学生作志愿者,把撕掉吊牌的两种游戏机拿给他们玩,相当于是一个简单的双盲实验,结果无论是游戏设计还是游戏体验,都是华国版更甚一筹。   了解华国人的,永远是华国人。   有这个结论支撑,她有预感,这批游戏机一旦上市,必将赚得盆满钵满。而且,跟以前卖山货做快递比起来,这是技术含量更高的行业,准入门槛高,意味着竞争对手少,意味着做得好很可能成为独角兽。   她从未有如此刻一般觉着,自己离“有钱人”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干的。   实验室能在短短几天内造出一批游戏机,那是因为占了国家的便宜,里头机器材料哪怕集成电路板都是现成的。雨桐想要大批量生产,经费投入是个问题。   按“二师兄”的报价单计算,一台机器的成本价基本在八百元左右,这是最低预算……前提是各类材料构架都能买到现货。   从华国加入WTO开始,凭借着廉价的劳动力和各地招商引资政策,吸引了很多国外企业来华投资,在南方沿海一带建了很多代加工工厂。   譬如她们买的“微管”游戏机,精美外壳其实就是在华国制造的。   集成电路板和芯片由于技术封锁,华国能接到的单子不多,但也不代表没有这样的本土企业……当机立断,林雨桐趁着国庆节,去了南方一趟。   此时的华国南方,飞速发展,日新月异,在世界上创造了很多“华国奇迹”。   跟华都厚重的人文气息比起来,南方处处是新建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就连年轻人也比华都有活力多了。   雨桐和包存志去了好几个厂谈过,厂家均表示,这样的部件他们确实能做,但得一万件起步,还得先打款,至少预付50%。他们人生地不熟,人愿意同意先付一半已经算不错了。   可饶是如此,若第一批次生产一万台,前期也得投入四百万……加上完工时付尾款,至少得准备八百万的流动资金。对于刚起步的小公司,短期内想要拿出八百万流动资金,无异于登天之难。   两人悻悻而归。   八百万不是小数目,雨桐上几家大型国有银行咨询过,即使贷款也批不下这么多。小型商业银行倒是能放,可利率太高,最多只能贷六个月。   半年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本呢,到时候还不出来,别把公司给抵押进去。那是一群人的心血,她担不了这责。   包存志早工作几年,也有一定人脉,在外头帮忙找过几家私人借贷公司,只是苦于利率太高,且不比银行有保障,林雨桐都拒绝了。   钱这事再怎么愁也没用,学习还是得继续,现在已经是大三,再念一个学期就要进入企业实习,学业已经到专业性最强的时候。林雨桐每天既要应付各类资格证考试,又要在办公室负责运营的大部分业务,睡不好吃不香,没多久就瘦了五斤。   她的基础体重本来就不大,瘦五斤一下就能看出来。何秋菊心疼得不行,替她接过很多工作,听说资金缺口这么大,也跟着愁得睡不着了。   ***   十一月的一天,雨桐如往常一般给沈浪打电话。   可那边显示电话已关机,以为他又进了封闭式实验室,雨桐也没在意。放学后从食堂打一份饭,带去办公室,边干活边吃。   保安岗亭的大叔笑眯眯的,“林总来啦?”   前台小姑娘也笑得见牙不见眼,“林总好。”   一楼众人居然一反常态的不在工位上,而是聚集在楼梯口窸窸窣窣,不知道说的啥。   “怎么,大家都不午休的吗?”   众人赶紧回头,齐刷刷的:“林总好!”   雨桐心里正烦,也不跟他们插科打诨,“噔噔噔”上了楼梯,身后传来年轻女孩子“哎呀妈好帅”的呼声。   她还以为说的是她,抿嘴笑笑。   来到办公室,发现门是开着的,平时上课为了不耽误事儿,她都会把总裁办公室的钥匙留一份给前台,估计是那姑娘给她打扫卫生忘关门了。   可真够粗心的。   摇摇头,进屋却闻见一股熟悉的香味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桌上一不锈钢饭桶,有点像她屋里那个,以前沈浪在实验室,她有时间炖个汤会给送去。   提着这个饭桶,她穿过华都的大街小巷,撑着一把淡紫色的伞,他曾说过那画面会让他想起“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她笑着打他,哪有这么土的形容。   理工男的硬抒情,真让人哭笑不得。   “来了?”门口走进来一个穿黑色毛衣的年轻男人,卡其色工装裤,白色帆布鞋。可就是这么“理工科”的打扮,也掩盖不住他漫画美少年一般的五官。   雨桐揉揉眼睛,自己一定是太想他,出现幻觉了。看来,晚上得好好休息,不能熬夜了。   “嗯?”男人走过来,在她头顶揉了揉。   这真实的、熟悉的触感,不是幻觉!   她忽然像个孩子似的跳起来,双手挂他脖子上,“沈浪你回来了?”   一眨不眨的大眼睛里,是一层氤氲的雾气。   他一把端住她,像抱小孩儿似的托住屁股,她吓得“啊”一叫,双腿下意识仅仅夹住他的腰,“你回来了,回来了。”脑袋埋在他耳边,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喟叹。   男人疲乏的身体忽然被她唤醒,忙不自在的颠了颠,托着她往上挪了两公分,确保不压到那啥,才悄无声息的松口气。“乖,先吃饭。”   那手,下意识的就在托举之处拍了拍,怎么跟树袋熊成精的五丫一样。下一秒忽然发现,触感居然意外的好,柔软,有弹性,还有微微的……不能想。   林雨桐“轰”的红了脸,“呲溜”一声跳下来,赶紧坐到椅子上,“我看看你熬的什么……”“汤”字还没出口,见门口一溜儿八卦的脑袋,顿时把脸一板:“嘿你们都不午休的吗?闲着没事把第四季度报表做一下。”   一群猴子年兽散,边跑边感慨:原来小林总的男朋友这么这么帅啊!   原来小林总跟她男友这么这么恩爱呐,在办公室就这么搂搂抱抱亲亲我我,那在家里还不得上演速度与激情?   大家嘻嘻哈哈跑下楼,不出半小时,全公司都知道小林总跟男友在办公室险些干柴烈火擦枪走火。   林雨桐只顾着喝汤,绝对想不到她身为女总裁的花边新闻已经传遍全公司。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还有时间熬汤。”玉米胡萝卜排骨汤,排骨要熬很久很久才入味,肉质才能入口即化。   “十点。”   “怎么不说一声,电话也打不通。”雨桐皱着鼻子,顺便把胡萝卜挑出来,准备放桌上的纸巾里,待会儿扔垃圾桶。   “我吃。”   雨桐夹着金黄色的萝卜,“你确定?”不是以前也不爱吃嘛。   下一秒,她就信了。只见他凑过来,一口将胡萝卜吞进嘴巴,连带着筷子也在里头游弋一圈。   林雨桐又红了脸,“口是心非,一会儿爱一会儿又不爱。”却专门把汤里的萝卜挑出来,一块一块喂进他嘴里。   反正门一关,谁也不知道里头有多肉麻。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才结束,其间肉麻真是让人不忍直视,某些细节雨桐事后回想都会脸红。为了鼓励“田螺姑娘”,她拍了拍鼓出来的小肚子,“晚上换鸡汤吧,用山药炖。”   沈浪点点头,把饭桶收好,垃圾处理干净,忽然道:“别了,晚上跟师哥约了饭。”   “哪个师哥?”   沈浪一顿,微微笑起来,“郭明康。”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细微的小表情。   “怎么约他?”   “八百万。”      ☆、111   自从回到华都, 雨桐无时无刻不在愁这八百万的事儿。   八百万不是八十万,连借的地儿都找不着。   但问题是——“你怎么知道的?”   沈浪揉揉太阳穴,虽然隔得远,可他又不聋。   雨桐眼珠子一动,“谁告诉你的,包存志还是何秋菊?”   “他俩有区别吗?”   “噗嗤……”确实, 现在这俩看对眼了。   秋菊从小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刚会说话就被教育啥都得让着弟弟,来到华都终于遇到一个不讲“男娃是家里的根”的男生,他不止毕业早见识多,还幽默风趣,很会照顾人。好几次被家里要钱的电话气哭,都是他开解她, 带她兜风,带她吃好吃的。   安慰着安慰着, 就开始谈起心来。   都说最好的爱情就是从朋友做起,他们一个法学院高材生, 一个手机经销公司管理层, 郎才女貌, 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最主要的, 虽然年纪差了几岁, 可林雨桐相信沈浪的品性,他的好友肯定也不会差,所以放心秋菊跟他交往。   “话说回来, 你打飞的回来就为这事儿?”   沈浪挠挠头,“别的帮不了你,钱的事可以试试。”   林雨桐一把搂住他,吊着脖子,在他左边脸颊亲了一口,“喂,沈浪你怎么这么好?”   亲完准备跑,他反手抱住她,“右边呢?”   “吧唧——”   “不行,左边没右边大,补一个。”   “吧唧——”   “左边又过了,右边得补一个才对称。”   林雨桐捶他,“你还要不要脸。”要不是看在他千里迢迢打飞的回来,早踢出门了。   下午雨桐还得赶回去上课,沈浪就在公司四处转了转。其实公司的照片包存志和王小东早给他发过,哪儿是哪儿他非常清楚,但亲眼看见她的劳动成果,还真是不一样。   说她财迷吧,她又不像别人一样拜貔貅聚宝盆招财猫,反倒是拜一头猪。   这猪还跟一般金猪不一样,而是惟妙惟肖的黑白花猪,那尖尖的拱嘴,直愣愣的耳朵,倔强的小尾巴……不是小花是谁?   她一直说小花是她的吉祥物,这还吉祥到公司来了。   殊不知,他在看公司,公司其他人却全在看他。荣安老林是新兴企业,林雨桐招人的要求也是年轻,各个部门招来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嗯,基本未婚。   “啊啊啊!小林总男友好帅!俊男靓女组合,以后孩子可以出出道了!”   “啊啊啊,他看我了!他对我笑了耶!”   “切,也不上洗手间照照镜子,跟小林总比你算啥。”   男生的心声则是——为什么这么优秀的人还可以长这么帅!   拜王小东所赐,所有人都知道小林总男友是少年班高材生,海外留学,回来可是要当科学家的。刚开始大部分异性觊觎小林总美貌,都会先入为主的以为,沈浪应该是呆头呆脑的理工男,颇有种“鲜花插牛粪”的惋惜。直到今儿见到真人……他们愿意做一辈子这样的“牛粪”!   下午放学,雨桐刚走出教室,沈浪已经在等着了。   俩人相视一笑,自然的十指紧握,跟其他千千万万校园情侣一般,围着学校一环路,慢慢走到操场边。女孩唧唧喳喳说着班上的趣事,男孩时不时点个头,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可能是这样的相处实在是太可贵了,林雨桐平时也不算话多的人,今儿却从一见面就在嘚吧嘚吧嘚,嘚吧累了吃根雪糕,立马又满血复活。   沈浪实在爱极了她这个模样,什么实验进度,什么机票钱,什么面子……都值了。   ***   太阳落山,他们打车到酒店,刚坐下没多久,郭明康一家三口就来了。   霸总还是那个霸总,大冬天的穿白衬衫打领带,也不嫌冷。一来就在沈浪胸前捶了一把,“你小子,也不早说。”看向林雨桐的眼里多了两分揶揄和打趣。   雨桐揉揉眼,霸总给她眼神了?!还是揶揄和打趣!这有闺女了就是不一样,终于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了呀。   “师哥,嫂子,圆圆。”   郭太太温柔的笑笑,“桐桐,这就是阿浪吧?常听爸妈和明康说起,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温温柔柔的语气,说的话也让人很舒服,林雨桐立即表示,这个嫂子她喜欢定了!   女人的友谊就是这么奇怪,一旦确定“一见如故”,话题就可以多到停不下来。雨桐帮忙找服务员要了儿童椅来,小碗小勺子他们自带,倒是很方便。   有孩子在,确定没有会过敏和吃不惯的东西后,雨桐专门点了好几个清淡易消化的菜品。郭明康两口子看在眼里,满意在心里。   一岁半的圆圆会自个儿用勺子吃东西,大人们吃的时候给她小碗碗加点,就够她咿咿呀呀边吃边玩消磨半天,一点也不像别的熊孩子,一见父母吃饭就大吵大闹。   尤其圆溜溜的大眼睛跟人对视的时候,会忽然眯成一条缝,笑得灿烂极了。林雨桐一会儿给她夹东西,一会儿跟她童言童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当然,耳朵却竖着听男人们的聊天。   郭明康的公司上市后,一家三口大部分时间住在华都,只逢年过节回阳城,林雨桐倒是知道,但从未想过主动找找他,维护一下关系啥的。   没想到他一听沈浪约饭就全家来了。   大家都是生意人,拖家带口来赴约,说明人是真把他们当自己人的……至少对沈浪是没话说的。   这不,一听说要帮雨桐借钱,郭明康倒是毫不犹豫,“要多少?”   “八百万。”   郭明康闷了一口酒,毕竟对他来说这也不是小数目,“用来做什么?”   于是,沈浪又一五一十把游戏项目说了,包括研发成果和生产线设想。   郭明康不出声,又喝了一口清酒。媳妇儿在旁推了他一把,“待会儿不许开车了。”   “没事儿,我送哥和嫂子回去。”沈浪适时的解围,雨桐也小声问圆圆“待会儿沈浪叔叔送你回家家好不好呀?”   “好!”小丫头拍拍手巴掌,知道沈浪叔叔是谁,“回家家。”   郭明康两口子乐了,“小丫头片子还知道指挥人,那我得多喝两口了。”   众人大笑,她不知道大人笑什么,反正跟着笑就对了,龇出几颗小米牙,把嘴里的东西喷成小数点,一张小饭桌都是她的“杰作”。   郭明康平时那么严肃一人,此时也不舍得说她,从保姆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老婆,转头跟沈浪道:“真要做,不如做大的,自己建个厂吧,配件前几年从南方进,我也认识几个人,以后有能耐了自个儿生产配件,不靠谁。”   沈浪还没说话,雨桐激动道:“对!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有自己的工厂才有安全感,代工万一核心技术流失怎么办……可就是……”她尴尬的笑笑,囊中羞涩。   为了转移尴尬,赶紧帮圆圆擦手。小丫头性子急,用勺子歪歪扭扭半天进不了嘴,干脆用手抓。   郭明康来了兴致,知道她是真想做这个事,索性丢开沈浪,跟她谈起来。   郭明康能混到这地步,肯定有其过人之处。雨桐知道,单凭她个人本事的话,是不可能接触到他这个层次的企业家的,也格外珍惜向他学习的机会。   克服了一开始的紧张,抱着“闺女这么可爱,爸爸肯定也是可爱之人”的想法,慢慢放开自己,把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倾诉出来,偶尔间夹经营“荣安老林”的心得,无形中也拉近了跟霸总的距离。   郭明康看见师弟眼里的情谊,心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一个愿意学,一个愿意教,俩人越聊越投机,没多久,郭明康大手一挥给她开了张支票。   一千二百万。   不需要任何利息,无偿借他们周转三年的一千二百万!!!!   就算按活期储蓄的利率算,存银行也有一百多万的利息,他居然无偿借给她了!   啊啊啊!林雨桐忍不住尖叫出声,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也不管是不是会被人笑话没见过世面,她还真就是没见过这么大世面了,呜呜……   “嫂子,嫂子,你和师哥这份恩情,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雨桐眼眶湿润,紧紧搂住郭太太。什么叫贵人,什么叫及时雨,什么叫雪中送炭,她已经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   郭家这份情谊,她林雨桐发誓,一辈子也不会忘。   沈浪起身,端起饮料,给郭明康敬了一杯,“多谢师哥解囊相助,我们谢谢哥。”   郭明康也痛快,一口干了酒,“另外四百万我希望你们能建个厂,做出自己的生产线,不再受制于人。”拿到这项专利,就是要打破鬼.佬的封锁,到时候真做出民族品牌了,他也开心。   对,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两人忙答应,开厂是一定的,振兴民族工业是必须的。废话,白拿了人这么多钱,人就是让他们干啥都不过分。   没一会儿,圆圆打个哈欠,开始揉眼睛,沈浪赶紧起身送他们。雨桐早把账结了,跟着上车……嗯,第一次坐豪车,手握一千二百万,那感觉别提多爽了。   待他们自个儿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沈浪坐了夜飞机,困得快睁不开眼,雨桐却亢奋得睡不着,也舍不得睡,把宝贝支票对着灯泡看了又看,又翻出放大镜,边边角角都不放过的研究。   “傻,它又不会跑。”   雨桐撅着嘴,小心翼翼摸了又摸,“你懂啥,我活两辈子还第一次见支票呢。”   沈浪被她逗乐,“看把你乐得。”都说胡话了。   雨桐反应过来差点露馅儿,赶紧搂住他,“哎呀别管那些,你才是最大的功臣。”没有你,我就见不到郭明康,更不可能得到他的帮助。   关键是,这傻子就为了这事,千里迢迢赶回来。   他的心,日月可鉴。   沈浪回抱她,“那你怎么感谢我?”   雨桐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亲了一口,男人一直被压抑的想法终于被她释放出来,猛地一把抱起她,放在餐桌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他桌上的美餐。   可能是受国外环境影响,也可能是久别胜新婚,这一次的沈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动……和出格。   其间暧昧,只有情侣方懂。   好在他最后还是克制住自己,“乖,别怕,我会等结婚那天。”   两人额头相抵,喘着粗气。      ☆、112   当天晚上, 一对人儿激动得难以入眠。   一人是为钱,一人是为人。   所以,夜里三点多电话响的时候,林雨桐还清醒着。凭感觉,沈浪先看了看号码,他回来又用回以前的号了, 走到客厅里接的电话。   声音很小,雨桐也听不清,只是隐约像他在拜托什么人。   接了快五分钟才进屋,非常罕见。   “谁呀一回来就给你打电话?”   沈浪没说话,只是坐床边,看着一地凌乱的衣服出神。动作急,把她里头穿的小吊带都扯断了。   就着窗外月光, 雨桐也看见刚才激情下的“杰作”,赶紧裹紧被子, “别着凉了,有事儿躺下说呗。”   沈浪起身, 弯腰跟她四目相对, 长长的叹一声, 摸摸她软软的脸颊, 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雨桐被他吓到了, 一骨碌坐起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儿了?”   沈浪摇头,帮她把被子拉到胸前, 盖住那领口下的雪白,又紧紧抱住她,“对不起,我得走了。”   雨桐一愣,“是实验室打来的?”   原来,沈浪所在的实验室除了他还有一名华国人,算是比他早四年过去的研究生,结果至今还没毕业呢。实验室和导师以各种缘由让他的论文连续两年延期,今年看样子又要延期了。   好巧不巧,他们的导师是同一人。   本来说好去年过年要回来,导师也知道春节在华国人心目中的重要性,却仍临时变卦留下他们。昨天沈浪回来是瞅准了他在国外开会,临时决定跑回来的,谁知就在几分钟前,导师又在找人了。   找不到最能干的研究生,自然大发雷霆。   师兄顶不住了,赶紧打电话给他。   “这他妈什么狗屁导师,还有没有人性了?”   沈浪无奈的笑笑,真实情况远比他说的严重多了。华国人在那些鬼.佬眼里,就是没有尊严的免费劳动力,实验室里最辛苦最危险的岗位是华国人的,好处永远没有华国人的份。支使人干活时候强调“team”,有奖项就是“personal”,在他们前头,有两位师兄都是因为六年毕不了业被取消学籍的。   而且,因为是科大公派留学,在对方眼里,他们压根就是“万恶的社.会.主.义国家派来窃取机密的间谍”,处处防备打压。   从国际大环境来看,冷战结束没几年,两种体制国家之间的对立分外明显,以后也将持续上百年。   好在能出去的都悟性高,忍性好,沈浪这两年虽然过得压抑,但至少学到了真家伙,毕业论文也没问题。   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答辩,提前进入博士阶段。   雨桐骂了几句,但也知道华国国力一日不提升,华国学生在外头就一日没尊严。   想到烫手的一千二百万,她紧了紧拳头,“没事儿,赶紧买机票,我帮你收拾东西。”   沈浪留恋的抱抱她,“对不住,以后一定补偿你。”   “好,我都给你记小本本上呢。”雨桐推开他,对他那没见过面的禽兽导师简直恨得牙痒痒。   ***   满打满算,沈浪这一趟,从下飞机到上飞机,只停留了十六个小时。   他一走,雨桐更加睡不着了,打开电脑写策划,琢磨电子厂的事儿。好在上辈子在电子厂上了五年多的班,对厂里各部门基本运营状况、规则都有了解。   首先,电子厂有污染,占地必须开阔,还得位于下风向。为了零件材料的运输,还要求及其发达的交通,最好是水陆空交通网密布的地方。   这样看来,南方城市真的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叮铃铃——”   她也没看号码,这个点儿天还没亮,以为是沈浪打来的。“到机场了吗?登机牌换好没?”   “桐桐,是爸。”   雨桐吐吐舌头,“爸,我还以为是同学……”不知为啥,就是不敢让他们知道沈浪曾回来过。毕竟,在他们那一代人眼里,同床共枕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当然,此时的林大伯也没心思管这些了,“你奶住院了,天亮快回来一趟。”   屏住呼吸,“我奶咋啦?”要没事不可能大半夜就打电话来。   那头顿了顿,她听见大伯的叹气声,“可能是人老了,昨天半夜里摔了一跤。”   “昨儿夜里摔的,怎么现在才告诉我?”雨桐带着哭腔,舍不得挂电话,卷起书包就出门。   林大伯支支吾吾,“是她不让告你,怕耽误你学习,但晚饭前人不大清醒,我跟你妈瞧着不对,已经送进抢救室了,就……”   雨桐几乎是飞奔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机场,一路走一路掉眼泪,“奶奶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倒,卫生间不是给她卧室装了一个嘛?”   林大伯不敢说话,沉默半晌方道:“回来再说。”似乎是有苦难言。   林雨桐也不想在这种细节上浪费时间,救人要紧,“有没送市医院?”   “摔倒就送了,你姐给找了最好的专家,你舅昨晚连夜上省城请专家去了。”   没在乡镇卫生院拖着,雨桐松口气。直飞省城的航班得中午才有,她等不及,先买到邻省,再从邻省转机到阳城,一共花了七个多小时。   这七个小时,比度日如年还难受。脑海里全是跟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像漂浮在半空的孤魂野鬼,看着年轻的奶奶把猫大的她装襁褓里带回陈家坪,半夜熬迷糊糊喂她,给她洗澡,怕手上老茧挂到她娇嫩的皮肤,专门缝了双棉布手套。   两辈子,没有奶奶,她早在出生没几天就成了孤魂野鬼。   她还没有挣多多的钱,还没有孝顺她,报答她,为什么就……最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回到阳城,飞奔到医院,刚好遇到出门买早饭的林大伯。   半年没见,他老了很多,原本乌黑的头发多了很多银丝,眼角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就连手背青筋也愈发明显。“桐桐回来了,你妈在监护室门口。”   来不及多说,问清楚重症监护室在哪儿,她就跑上去。   张灵芝也没比大伯好到哪儿去,双眼泡肿,嘴唇干裂,连续熬了两夜。   “妈,医生怎么说?”   张灵芝拍拍她肩膀,“只能先观察。”就是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雨桐的心没法安定下来,坐立难安,只能在门口走来走去,“妈,我奶到底怎么回事?”   张灵芝叹口气,“就前天半夜摔了一跤,我们送来市医院,大夫给全身上下检查个遍,没毛病,我们就没跟你说,寻思着住几天就出院了。谁知昨儿中午就昏倒了,抢救半天也说不出是啥毛病。”   又补充道:“你舅从省城找来的专家看了,都说不出哪儿的问题。”   “我奶昨早上情绪怎么样?”   “挺好的,还说让我们别跟你说,等她出院了精神好些,准备去华都看看你,也圆了她的首都梦。”   乔大花晕车非常严重,不止晕汽车,还晕马车火车摩托车飞机,这几年条件好了,一说旅游就是“倒给钱也不去”。上午还想着要去看孙女,应该心理状态是没问题的。   “那下午呢?有没有什么人来看过她?说过话?”   张灵芝摇头,“我跟你三婶一直守着,倒没见。”   她不是医生,做不了诊断,没有原因,也说不出哪儿的毛病……倒是有个东西可以试试。   正好,三叔三婶打了开水上楼,有气无力的跟她打了声招呼。夫妻俩双眼肿得不像话,看来不止爸妈憔悴,他们看着也比半年前苍老了不少。   有他们这份心,奶奶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雨桐把三叔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三叔眉毛一皱,不赞成的摇头,不知又被雨桐说的什么拦下,嘀嘀咕咕着去了。   此时的三婶也没那心思八卦,几人就着炒饭饺子之类的快餐,没滋没味的吃过,一心守着下午三点的探视时间。   中途,沈浪给雨桐来了个电话,说他下飞机了。她只一个劲朝门口看,算着三叔开车的话也快到了,倒没心思跟他多聊。   “三叔!”   林老三脸色僵硬,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带来没?”   三叔指指自己肚子前鼓起一包,疼得龇牙咧嘴:“这小畜生,害我摔了一跤。”腿都瘸了。   雨桐隔着衣服,在那蠕动的地方摸了摸,算是安抚。小花小花,奶奶今儿就靠你了。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存在,小花狂扭不止的身体终于停下,一屁股坐三叔肚子上,撞得他闷哼一声。   “哼唧。”   从旁经过的护士一愣,揉揉耳朵,“我怎么听到猪叫来着?”   三叔面红耳赤。这侄女想的啥歪招,让他带这猪精来,一路上丢死人了快。   然而,林雨桐还是想得太简单了。重症监护室保卫森严,光门禁就要过三道,中间还得换无菌服和鞋套,压根没办法夹带私货。更不敢跟护士通融,人听说他们要带只猪进去还不得笑掉大牙,顺便将他们当邪.教人员驱逐。   好在雨桐怀揣一千二百万的底气,大梅又认识人,很快找到一间单独的监护室,配备一名医生两名护士。只要钱到位,签下免责申明,就是带条龙进去也没人说。   雨桐想到这个点子,是因为记忆中小花从未咬过奶奶。它的“超能力”要在从未咬过的人身上才有用,譬如大梅曾被它咬过,后来就再也“看不上”了。   舅舅舅妈的“痴病”也是全靠它,这一次,哪怕最后一次,可一定要有用啊!   她永远承受不起失去最亲的人的痛苦。      ☆、113   小花依然没让雨桐失望。   当天晚上, 乔大花就醒了。   医生护士围着把她检查个遍,依然查不出啥毛病。但这时候的没毛病就是好事儿,林雨桐悄悄抹眼泪,只要奶奶好好的,让她干啥都愿意。   小花实在是累极了,躺在她怀里呼呼大睡, 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也吵不醒它,要在陈家坪早翻天了。   “奶肚子饿不?我姐给你熬了稀饭。”   乔大花动动眼皮,摇摇头不说话。   雨桐以为她是病体虚弱,坐她床边,“以后奶得小心些,老年人最怕摔,一方面骨质疏松, 一方面高血压啥的都……”   话未说完,乔大花把脑袋偏过去, 面朝墙壁。   似乎是……不想说话?   雨桐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这跟谁生闷气呢。   她从小练就没脸没皮的磨人本事, 软磨硬泡半天, 乔大花也推说没事, 让她快回学校去。   “奶奶不出院, 我就不回去。”   乔大花把脸一板, “那我明早就出。”   林雨桐急了,老太太这是怎么着了,半年多没见不说想她疼她, 还一个劲赶人。但她知道奶奶脾气,她不想说的事,别人锯葫芦也问不开。   当然,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接下来几天,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陪着老太太,把她接大梅的新房里去,汤汤水水养了半个月,直到她实在受不了城里吃啥都得买,主动要求回家去。   雨桐跟爸爸去帮她办出院手续,顺道把建电子厂的想法说了,想听听他的意见。   “电子厂啊,听着不错,要能建咱们荣安,又能带动不少人就业。”   哪怕带动一个人就业,他撑起的都是一个家,有老有少,有读书郎的家。而这个家里,哪怕只有一个孩子考上大学,命运都会被改变。   十年前的荣安出个大学生能敲锣打鼓风光三天,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大学生,不是重本那都不好意思说。   雨桐知道爸爸的意思,一鼓作气,“行,那就建在荣安,造福乡里。”   林大伯看着胸有成竹的闺女,她的眼里闪着光,她的肩上挑着担——叫责任。   “桐桐真长大咯。”他笑笑,又愁起来:“咱们方圆几百里也没人开,没地儿学啊。”   雨桐抿着嘴笑,上辈子那行尸走肉一般的电子厂生涯终于派上用场了。电子厂跟别的工厂大同小异,但别的工厂稀罕“专工”,即在某一领域或者环节精耕细作的熟手,而电子厂却喜欢“全才”。   记忆中,整条生产线是人工流水作业,产品由人手传递下去。来自五湖四海的男女,围着长长的操作台环坐,每一个环节只有一个人,从早到晚除非生急重症,否则出不了无尘车间。   第一年,她只是一线普工,负责贴膜这一环节,算整条线上比较轻松的活儿。当然,工资也不高。   第二年,因为矮小黑,人又老实,其他人借着上厕所的时间玩手机,把自个儿的活扔给她,“帮忙带一下”,继而被动地学会了卡边框、打螺丝……甚至安芯片。整条生产线都会的那叫“全才”,是最受欢迎的。   第三年,她被提升为线长,负责整条生产线业务安排调配。本来还奢望着升到领班,或者助理也行,谁知被比她后进厂的小姐妹捷足先登……大概就是别人长得好看吧。   可以说,整条生产线,每一个工位,她闭着眼都能做。   “爸放心,到时候我去学了回来教大家。”   林大伯心想,有钱还请不到师傅麼,但也没打击她积极性,笑着走进医院,刚到办出院的窗口,忽然脸色一变。   雨桐顺着他的视线,就见一群男男女女围作一团,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站在最中间的女人分外眼熟。曾经洋气的方便面卷发白了三分之一,光滑红润的鹅蛋脸也爬满了大大小小的斑块,下垂的嘴角即使带笑也有苦味。   居然能见到陈丽华,还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林雨桐本想迅速调转视线,却发现她怀里正抱着个淡蓝色的襁褓,一群人“宝宝长”“宝宝短”的嘘寒问暖,陈丽华得意得两颧发红,仿佛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第一反应,这孩子不是她生的。这么大年纪不现实,而且她走路姿势、穿着打扮可不像新产妇。   正想着,窗口的人回头,露出一张苍白泡肿的脸。   稳重如林大伯也忍不住“啊”一声,“那不是雨薇吗?她怎么在这儿?”虽然胖了两圈,蓬头垢面,戴着帽子,还穿了厚厚的冬天睡衣,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林雨桐大惊,这分明就是一副月子打扮!陈丽华怀里的孩子……   显然,林雨薇也看见她了,吓得缩了缩肩膀,垂着脑袋躲到人群后。   林雨桐只觉着一把熊熊烈火烧到头顶,快把它击穿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提溜出来,雨薇的手腕虽然胖了两圈,但还是轻而易举就被她捏住。   死死捏住。   死死盯着她躲闪的眼睛。   “林雨薇,你干啥?”一字一句,真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放开我,让我走好不好,我的事不用你管。”不敢看人。   “你作什么死,书不读了?什么时候生的孩子?孩子爸是谁?”   林雨薇肩膀抽搐,“我的事你别管行不行?”   “哎你干啥呢?雨薇怎么着你了,大家快来看,打人啦,打刚生孩子的女人还要不要脸啊?”陈丽华其实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林雨桐冷笑一声,看向她怀里的襁褓,“天下有这么当妈的人吗?”自己闺女好好的大学不上,跑回来生孩子,以林雨薇那猪脑袋,谁怂恿的一目了然。   忽然,想到什么,她回头问林雨薇:“那天是不是奶奶看见你了?”   林雨薇苍白着脸,没否认。   哼,怪不得好端端的一下就昏倒了,这他妈是被她活活气晕的,要没有小花,这不就是气死了吗?   “呵,你倒是好本事,跟你那没心没肺的爸一样,白眼狼。”雨桐咬牙切齿,扬起巴掌,卯足了劲。   可能是俩人同吃同住那半年养成的习惯,林雨薇怕她怕得要死,鸵鸟似的等着,也不敢躲。   雨桐这耳光,打不下去。   她要躲一下,或者哭闹争辩几句,她还师出有名,就这么逆来顺受,真他妈一拳打棉花上。   不得劲。   “爸,咱走吧。”   林大伯神色复杂,看了看雨薇和孩子,叹息一声,恨铁不成钢。好好一大学生,生啥孩子,拿不到文凭以后可咋整,打工都没地方打,拿啥养活娃儿。   在今天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林雨薇虽然更亲她爸妈,但好歹每个月有生活费,安安稳稳念到大学毕业,找份好工作,她爱咋孝顺咋孝顺去。   忽然见到几年不见的本该上大学的孙女挺个大肚子,乔大花不气死才怪。   办完手续,父女俩出门,又在医院门口碰到那群人。只不过其他人都上了车,只有林雨薇坐不进,刚生产没几天,无论剖腹还是顺产,没人搀扶压根进不去小汽车。   可其他人都唧唧喳喳讨论宝宝的事儿,没人想到搀她一把,任由她像个粉红色的胖气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真他妈活该。   林雨桐坐上车,直到车子发动,也没看见有人扶她。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驾驶员伸出脑袋,露出一个宽阔的下颌角,似曾相识。   佛不渡蠢人。   雨桐慢慢闭上眼,催爸爸开快点,只要车速够快,眼泪就流不出来了吧?明明很努力改变了自己矮小黑的命运,为什么还是觉着悲凉。   原来,那天晚上,她那个电话,是要跟她说这个事吧?或许是炫耀一下,她找到了真爱怀上了爱的结晶;或许是受了委屈,在泪水里发现还是奶奶大伯对她好;或许就是单纯的孕期荷尔蒙作怪,想找个人聊两句?   她人生中最得意的“女总裁”之夜,却是她苦闷少.妇的平凡一夜。曾经窝在一个被窝背单词的双胞胎姐妹,终于背向而行,殊途就是殊途,哪能同归?   都不重要了。回到大梅那儿,父女俩都默契的绝口不提刚才的事儿,帮着收拾东西,下午回了陈家坪。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陈家坪连空气都是甜的,香甜的空气,还真不舍得开工厂——电子配件含有重金属,对空气、水源、土壤甚至人体,都有一定程度的危害。   经过奶奶的事,她深刻认识到健康的重要性。这次小花管用,那下次,下下次呢?其他没有小花的人家呢?她有奶奶,别人也有爷爷奶奶兄弟姐妹,不能为了眼前利益而害了乡亲。   “爸,明天先别去乡政府。”   本来说好明儿要去乡政府提建厂的事,租地需要政府出面。   “要不还是别开在咱们村了,金山银山,不如自己的绿水青山。”   林大伯是女儿奴,闺女说啥都对,都有道理,“行,那咱们找个没人住的地方开,租地钱包我身上。”   林雨桐心想,这年头又不是古代闹饥荒,哪儿哪儿都荒无人烟,荣安一带发展得好,多少外乡人还巴不得迁过来呢,早就人满为患。当然,嘴上肯定是不忍心泼老爸凉水的。   她打心底里觉着,这样的地方是不可能找到的。   ***   自从回家,乔大花精神好了不少,却再难回到病前。家里活也没心思干,整天就在村口晒晒太阳,听听收音机,也不爱跟人聊天了。   只多了个事项——每天提溜着强子耳朵让念书。   考大学,好像成了她一个人的执念。   雨桐知道原因,却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这段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沈浪的毕业论文过了,成为D国理工唯一一名能正常毕业的华人研究生。   不好不坏的消息是——他已经申请了同校同导师的博士研究生,而且通过了。最快还有两年才能回国,至于能有多慢,雨桐不敢想象。   消息传回国内,兄弟们为他欢呼雀跃,都说这小子“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梦想就要实现了。连远在荣安的杨乔顺,哦不,杨校长也知道了,在校会上把他树作典型,鼓舞了成千上万的学子。   走出去,就会像沈浪学长一样,成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   现在基础再差,能有当年的沈浪学长差?   家庭再贫困,能有当年的沈浪学长贫困?   新年前一天,雨桐忽然又大半夜接到老爸的电话,吓得心惊胆战。   “桐桐,厂址我给你找到了!”      ☆、114   林大伯的办事效率很高。   雨桐本已不抱希望的事儿, 他居然给办妥了。   一开始,雨桐还以为他大半夜偷偷跟人喝醉酒了,可一问那地址,还真是荒无人烟的地儿。   荣安跟隔壁乡镇之间的分界是一条臭水河,农村也没啥垃圾集中处理的设施,家家户户生活垃圾全倒水沟里, 雨水冲刷下,垃圾顺着水沟漂流汇入河里,越来越臭,顾名臭水河。   河流两岸的原住民搬的搬,走的走,方圆五公里内早就没了人烟。   臭水河最下游地势低洼,四周被高山环绕, 早几年是一片沼泽,后来天气干旱, 水分蒸发,沼泽变成盐碱地, 种不了庄稼, 住不了人, 是真正的荒郊野外。而且, 有这么大一片草地作为缓冲地带, 有害物质流不出去,对隔壁乡镇危害也不大。   从人群、面积、地势、风向甚至地价上来看,这儿都是电子厂最佳选址。   趁着周末, 雨桐飞回去实地考察,还有郭明康帮她从南方挖来的技术骨干,自带成熟的开厂经验,生产线也精通,虽然贵但值。   大家开着车、骑着摩托把荣安附近几个乡镇转了个遍,都觉着只有这个地方是最理想的。   因为还在荣安境内,乡政府一听说这项目乐得嘴都合不拢,别说开一个,就是开十个八个也愿意。别的地儿招商引资忙得头都秃了,他们这儿是金凤凰自个儿带着金蛋飞回来了。乡里开会讨论,同意头三年地租收最低档,在国家政策范围内给予最大的税收优惠。   说干就干,林雨桐把华都分公司的财务人员抽调过来,配合林大伯和舅舅开始施工,有时候郭老没事儿也会过来转转,提点意见啥的。   钱到位了工程进度很快,待她期末考完回来,工厂基础构架已经拔地而起。顺便也从“二师兄”团队里找了两人过来,带着新招聘来的大学生,成立研发团队。   原配件、无尘车间全按专家标准配备,为了保证配件质量,她又亲自带人去南方,挑了几个不同厂家不同批次采购。   同时,为了进出方便,她给自己配了名司机。   “林总,回家还是去工厂?”新来的司机叫小龙,浓眉大眼特机灵,关键开车技术贼好,连老司机林大伯都称赞不已。   雨桐靠在座椅上,舒服的伸直了腿,“先回家吧。”   刚从南方回来,奶奶肯定想她了。   一进门,忽然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虽然是陈家坪口音,记忆里却没印象。   “六婶从小看着他长大,干活最舍得出力气,而且咱是一家人,给你们干就是给自己干,你们放一百个心。”   “知道他品性好,可工厂是桐桐开的,我个大字不识的老太婆懂啥?我啊,半只脚踏进棺材,能有口吃的就行,年轻人的事不掺和。”   “不是,六婶,咱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一家人。那陈大亮家的,男人去当分拣工,女人养蜂捉鱼,你们还帮着卖外省去,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你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咱过得不如他们啊。”   “还有那马寡妇,平时病得走路都带喘,这招来干啥,就是个累赘!”   林雨桐不喜欢听这些话,陈大亮家好过,那是因为人两口子能干,公司招人才不管是不是外姓人。“瞧婶子说的,我大亮叔干活一个顶俩,大亮婶子每次寄快递都按重量给快递费,咱们不存在帮不帮谁,这是他们自个儿争取来的。”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老爸在电话里说,村里有人也想让帮忙卖山货,可他们货不好,价又贵,还不给快递费,这不耍流氓嘛!   女人也想到这茬,脸色涨红,“桐桐良心可真好,专扒外姓人。”   林雨桐刚回来,懒得跟她解释,大象才不用在意蚂蚁的想法。   乔大花把女人带来的红糖豆奶粉塞回去,给推出门了。“以前穷得老鼠不进门,现在可好,跟赶集似的。”   “这些个长舌妇,甭在意她们说啥,招工的事儿不用看我面子。”   雨桐点点头,招工可是大事。自从听说他们要建电子厂,整个陈家坪沸腾了。不止同村乡亲,附近十里八村都开始活络起来,抱着大公鸡提着腊肉登林家门。   种果子是能挣点钱,可他们没有白云山,没有特定品牌,价格卖不上去。反倒是男人出去当分拣工那几家,席梦思大彩电小汽车的买回来,大家这才意识到有一份稳定工作的重要性。   一听说林家还要建电子厂,骑摩托车来回也就个把小时,谁能不心动?   雨桐想把厂子建荣安,本也就是抱着造福乡里的想法。工地开工招的建筑工人也是本地人,后来又在镇上贴出招聘启事,凡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身体健康的男女都可以。   但对于军属、孤寡、有子女在上学的家庭,也会适当放宽条件。刚才女人提到的马寡妇,就是男人死了,公婆只顾小叔子,她一个人拖俩闺女,一个初中,一个高中。每年学费就靠她种菜卖,起早贪黑一块两块的攒,村里有些长舌妇笑她想不开,把闺女扔婆家,自个儿改嫁个男人不好?非要这么死熬着。   林家上下却没有不佩服她的,这比当年的乔大花还辛苦啊。   她身体也确实不好,但厂里总有轻松的岗位,实在不行给打扫卫生也成。雨桐坚信,自己作为老板,想给村里特殊人群安排几个岗位还是可以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小龙迅速跑过去,“你们找谁?”   门口站着十来个男男女女,最前面的老头须发花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张灵坤是不住这儿?”也不管别人咋说,头先伸进来,东张西望。   雨桐觉着,这副模样似曾相识。   正好大丫在家,看见他们,弱弱的喊了声“爷爷”。   “哟这是张家大丫头吧,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咯,你爷奶在家不?”   “这是我姑妈家,我家在隔壁。”她蹦跳着跑了,身后一群人小声埋怨“真不懂礼貌”“白眼狼”之类的,脚却赶紧跟上,进了张家门。   雨桐来了兴致,这群人还挺不客气啊,上人家里骂人孩子。忙从中间的小门穿过去,看他们到底耍什么花招,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儿舅舅不在家,不知道外公外婆是否应付得来。   果然,那边外婆看见他们非常意外,战战兢兢道:“村长来了,大家进……进屋坐。”   原来,为首的老人是当年张家村的人,自从搬出村子断绝关系,他们已经快十年没见了。而张家村的人还是那么无赖,这儿瞅瞅那儿摸摸,见茶几上一盘瓜子儿糖果,撑开衣服兜,几人瓜分干净。金黄色的香蕉一人掰两根,后进门的没摸着,还唧唧歪歪埋怨张家咋不多买点儿。   “都这么有钱了还小气吧啦,别忘了咱可是一村人。”   “是啊,我们可不会忘记当年吃的苦。”秦天一进门,用毛巾擦着手,表情似笑非笑。   村人一时间倒没认出她来,“你是谁,轮得到你说话?”   秦天一双手叉腰,“张灵坤是我老公,这儿是我家,轮得到你们几个老不死的指手画脚?”   大丫二丫也跟在后头,“我爸说了,有人敢来找麻烦就报警。”   当年那警报的,所有村民记忆犹新,脸色讪讪,“原来是灵坤媳妇儿,怪我眼拙没认出来。”秦天一褪去了当年的白白.嫩嫩,现在就是五官精致气质不错的农村妇女形象,而且人也不傻了,他们要能认出来才怪。   不知想到啥,糟老头子恶心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意犹未尽咽了口口水:“这么说吧,我们今儿来,是想让你们帮个忙,念在一个村的情分上。”   秦天一忍住潮水般涌来的记忆,恶心不已,“别,咱们户口本上写的可不是一个村。”   “你叫小秦是吧?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听说灵坤他姐家要开电子厂,正招工人呢,咱们村里青壮年那么多,怎么说也给安排百八十个,到时全村都感你们情。”   林雨桐震惊,这是什么样的三观,能让他们觉着欺负了一家子后人还会帮着找工作?这他妈颐指气使哪是求人的态度,分明是来讨打的!   看来,那年的教训不够啊。   “呵呵。”秦天一真被气笑了,指着糟老头子手腕上的大“金”表,“叔公看看,现在几点钟了?”   老头子一愣,没想到她问这个,还以为是这傻婆娘知道厉害了,想要看看时间做午饭孝敬大家伙,得意极了。   装模作样捋了捋胡子,“快十一点,咱们走了这么远山路,人困马乏……”   “是中午吗?”   “对啊。”心道,傻婆娘这傻病虽然好了,可还是一样傻。   “哦,是大白天啊,那你还做梦呢?”   “啥?”   “啥做梦?哎哟,叔公你打我干啥?”   林雨桐憋笑憋到肚子疼,现在的舅妈,真是越来越招人喜欢了呢!   秦天一才不怕糟老头的拐杖,梗着脖子道:“打呀,你今儿敢碰我一根汗毛,我老公就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大丫是怕的,可爸爸教过,心里就是再怎么怕,面上也要镇定,一旦露馅儿这些人可坏呢。她往后看了一眼,三丫收到“指示”,撒丫子往外跑。   “打人啦!坏人打我妈妈!”   “打人啦!快来人啊!”   院内众人:“……”是在说我们吗?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秦天一腿一软,小心避过头脸倒地下,“哎哟,打人啦。”   “大亮叔叔,坏人打我妈妈,你看……妈妈你怎么啦?坏人打你哪儿了?”要论戏精,三丫从小就是个天才。   门口进来两名穿迷彩服的男人,军绿色的帽子军绿色的解放鞋,一刹眼还有点像当兵的。   “上门欺负女人,当咱们陈家坪的男人是死的啊?”陈大亮恶声恶气,一脚踹糟老头腿上,“给我绑了,送派出所去!”瞬时间,门口涌进一群青壮年。   是村里护卫队,简称护村队。   论人数,他们没有护村队多。   论力气,他们比不上护村队。   论工具,他们只有一根拐杖,护村队却有扁担锄头绳子辣椒水……很快,全被制服了。   “嫂子你瞧这是咋整?”陈大亮现在跟着张灵坤干快递干得风生水起,敢欺负张家人就得往死里弄。   “私闯民宅还殴打妇女,肯定是送派出所咯。”雨桐不紧不慢接嘴。      ☆、115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恶霸, 当然是一次性收拾够本,不然留着下次再来添堵?万一只有老人孩子在家的时候被他们钻进来,后果不敢想象。   穷凶极恶的畜生,能指望他们干人事?   林雨桐和秦天一是一样的想法,也不管外公外婆说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老人家就是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 当年被欺负成啥样,这才过上几年好日子就给忘了。   因为张家和林家开办企业,是乡里的纳税大户,派出所接到报案十分钟就呼啸着赶到。   纵他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秦天一一口咬定被打了,几个孩子和雨桐也作证,甚至外面巡逻的护村队也出来指认。张家村一群恶霸也不敢解释, 警察问早就闹僵多年,现在摸进人家里干啥?他们总没脸说是来逼着安排工作的。   支支吾吾, 形迹更为可疑。   所有人当场带走,行政拘留十五天, 每人罚款两千块。这可把肠子都悔青了, 工作和钱没捞着, 倒赔出去半年积蓄, 还落得几顿牢饭吃, 丢人丢到姥姥家。   以后孙子知道爷爷是坐过牢的,那还怎么抬头?怎么上学,怎么娶媳妇儿?   当天晚上舅舅从省城赶回来, 光听闺女描述就气得青筋直冒。但该感谢的还是得感谢,请帮忙捉人的护村队吃了两天流水席。   护村队还是桐桐想出来的主意。自从村里富起来,偷鸡摸狗的事儿也多起来,每逢年关,丢钱,丢手机,丢电视机,甚至摩托车数不胜数。尤其张林两家,林大伯的摩托车丢了两辆,舅舅和舅妈的手机都丢过。   可谁家也没监控,报警也逮不着人,只能不了了之。   最重要的,拿不准到底是本村人还是外地人干的,一想到万一小偷就在自个儿村里,说不定还是邻居……大家发现,再这么下去不行。   雨桐提议组个护村队,村里这么多户人家,每户派一人,十人为一队,一个月也才轮得到一次,压根不耽误上班种地。护村队全天二十四小时在村里巡逻,配备简单工具,发现不对劲立马吹哨子通知其他人,还真逮到几次毛贼。   都是外地人,人赃并获,直接扭送派出所。   半年下来,村里安宁多了,再也没听谁家丢过东西。但这习惯却得以维持下来,按着排班表,到日子了自觉的出人,村里治安极好,基本达到夜不闭户状态。   这次,还就让他们赶上了,舅妈和几个表妹才没遭罪。   ***   当然,对一群老恶霸,老混蛋,陈家坪的村民可以仗着不懂法踢打几下,警察可不能随便打人关人,却想顺便给他们长个教训,没纠正“行政拘留”不是“坐牢”——当晚就有两人吓得尿了裤子。   真正的屁滚尿流,痛哭流涕。   村长那糟老头一肚子坏水儿,在村里横行几十年,临老终于啃到硬骨头,气得当场昏死过去。动不动就装晕倒,这是农村老头老太的拿手戏,当地警察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当然,这是平时。   此时,大家摸了摸颈动脉搏动,有力着呢!面色红润,呼吸平缓,手脚也不冰凉……又是装的。   既然装的,那就让他装个够本。当场呼啸着把他送市里最好的医院,通知家属来交钱,一口气花出去两千多。   老头憋不住了,自然“清醒”,一个劲说自己没病,不用花钱。医生和警察本着负责的心态,硬给他从头到尾检查个遍,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都查出来了,肝肾功能也不行,得,这院还不住不行了。   十五日行政拘留是让他逃过了,可半个多月花出去小八千。   对于这家人来说,钱比命重要多了。一大家子还没分家,几个儿媳妇谁也不愿给他花钱了,要打可以,离婚!儿子们没法儿,针水打一半带着他从医院逃了。   可这是警察带来的人,医院还能没他信息?一周后找到家里去,不止欠的费要缴清,恶意逃脱医药费,浪费医疗资源,还得写个道歉信……嗯,丢人丢得底.裤都没了。   老头子这么连惊带吓的,本就高血压的身体再也熬不住,两眼一翻真晕了。儿子可不管真假,得赶在家底被他掏空前给分了,存折在他手里捏着拿不出来,只能为了几件锅碗瓢盆打得不可开交。   一觉醒来,老头又悲伤过度,真病倒了。   这一家子平时在村里也没啥好名声,大家都乐得看热闹,就跟连续剧似的,今儿怎么着,明儿怎么着,闹腾两个多月,“张家村第一大户”就这么败了。   到林雨桐大四毕业前夕,听说老头喝醉酒摔坝塘里,人都泡得胀成皮球了,几个儿子谁也不愿下去捞他。要搁别村,总有看不过意的村民伸出援助之手,在张家村,要么是他仇人,要么跟他一样欺怂怕恶,谁也不愿下手捞。   嫌晦气。   后来水都臭了,不能洗衣服洗菜了,村委会才硬着头皮抽签,让抽到的倒霉蛋下去“分部”打捞,子孙嫌丢人,外加祖坟所在的田地已经被瓜分干净,谁也不愿浪费土地来埋“他”,就这么弃尸荒野……在以后几十年都是荣安一大笑柄。   林雨桐听舅舅转述,微微笑起来。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虽然没人跟她说过,但那天糟老头看舅妈的眼光,舅妈恶心的神色,可以推断他以前肯定欺负过舅妈。年纪大了,年代久远,法律拿他没办法,但子孙满堂却死无葬身之地,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老头死后,雨桐觉着舅舅开怀不少,是真的出了口恶气,大仇得报的畅快。别的,她也不愿想,也不用问。   电子厂取名“荣安老林集团下属华兴电子厂”,正式开始投产后,雨桐就把从M国人那里买的游戏机放市场上去。   每套四千五的价格,实属奢侈品。但耐不住这两年华国有钱人多了,她打的又是高端市场,小半年还真卖光了。   进入夏天,华兴自行研发、设计、组装的游戏机经过成百上千次实验后,确保性能、体验、安全都达到国家标准,开始正式上市。当然,在上市前公司也做了很多宣发准备,譬如到大学附近发传单、赞助学校社团活动、在学校食堂桌子上印发广告、专门设立以品牌命名的“华兴奖学金”。   在荣安老林各分店设立预付项目,如果提前预付100元,正式发售当天到门店付尾款的话能便宜150元,截止正式发售前一天24点,预付人数达到三千六百多人。   而第一批游戏机有一万台,预付销量超过三分之一,只能说至少不会亏了。   2005年5月1日,华兴游戏机正式面世。   有郭明康的资金支持,雨桐让公关部的人请了位本省小明星,唱唱跳跳,砸砸金蛋,送送球鞋洗衣粉肥皂啥的,把氛围搞起来。   她则一整天惴惴不安,这一年来很多品牌纷纷推出功能齐全的笔记本电脑,价格只比微管游戏机贵三千块,挤压了游戏机的市场份额,总担心现在的华兴游戏机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为了心情不受影响,她待办公室当了一天的鸵鸟,直到晚上奶奶打电话让回家吃饭,才走出工厂。   路上遇到业务部的笑着跟她打招呼,说今儿接到几十个洽谈业务代理的电话,她乐了。按耐不住,主动给销售部去了电话。   “桐桐,正想打给你呢,小东让再等等,等到晚上十一点过后再告诉你好消息!特大好消息……”平时多稳重淑女的蔡星月,激动得语无伦次。   “慢慢说,没事儿。”其实,心已经落回原处了。   “截……截止刚才八点整,已销售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七套,咱们一万套成品卖光了,两万多都是预售,下个月就能出货……哦不,下个月也不够,得下下个月……等等,桐桐,刚又收到华都和魔都发来的消息,预售又增加了一千多台!啊啊啊!桐桐咱们要发财啦!”   老母亲担心终于放下,长长的舒口气,这就好。   有前半年微管牌的天价陪衬,华兴一千八的价格简直亲民到不行。更何况只要体验过的人都知道,无论是机身外观、游戏设计、体验都比微管牌好,不用打“国货”牌,这一局就赢定了。   前期投入不算,单论游戏机价格,每台只八百元,而卖价高达一千八,是真正的暴利,不算预售,相当于一天时间赚了一千万……当然,这是商业机密,全公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如果是以前的她,早乐疯了,这两年手里过的钱越来越多,金钱的概念只不过是数字,心里踏实就行了,能睡个好觉。   第二天中午,王小东和蔡星月赶来吃庆功宴,把昨儿截止24点的销售数据报上,接下来三个月内厂里必须没日没夜的加班,毕竟三万多台的预售不是小数目。   为了激励大家,全厂从上到下都有加班工资,在保证质量和安全的前提下,多劳多得。   于是,荣安镇又出现一番新景象,从华兴电子厂到各个村的路上,小汽车、摩托车络绎不绝。为了保证工人安全,派出所还专门在半路设了个治安岗亭,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   只要能干活的,男男女女都在厂里加班加点,谁也没时间作奸犯科,镇上已经几年没发生过什么治安事件了。   安居乐业,人间繁华。      ☆、116   全部预售项目赶制完工, 每个普工拿到额外的两千块加班费,家家户户乐开了花。   因为华兴游戏机迅速打开的知名度,成为华国电子产品市场上的一匹黑马,荣安老林引来越来越多的加盟店,第三季度末迅速扩展到八十家,在2005年春节的时候成功破百, 成为西南一带家喻户晓的大企业。   中途刘华又找过雨桐一次,想跳槽来做华兴品牌的国外市场开发,顺便把当年气势凌人的Bob和Mike也带来了。华兴游戏机这么好的性能,这么低廉的价格,在国外也会有市场。   林雨桐自然不会放过走出国门冲向世界的机会,把当年所受的委屈找补回来。   要代理可以,一次性签一万台的合同, 价格为国内的200%,跟当年比起来, 可便宜他们二十个点了。售后维护只能由华国人负责,可以选择邮寄零部件回国, 也可申请总部外派技术人员, 反正邮费和来回机票食宿对方承包。   当年他们怎么封锁的, 雨桐现在原样奉还。   刘华算看出来了, 这小林总的心眼跟她年纪一样小。得罪谁都行, 千万别得罪她,至此倒是愈发下定决心要跟着她干。   雨桐看中他海外市场的经验和人脉,也在他身上花了高薪。至于王小东、蔡星月, 早就回荣安扎根了,她去哪儿,他们就在哪儿。   何秋菊带着包存志、袁凯丽负责华都分公司,没啥重要的事雨桐都不用亲自上华都了。   2005年全年,荣安老林旗下所有企业净盈利第一次破亿,其中华兴电子厂占了74%,快递业25%,反倒是最先出生的“大儿子”音像制品日益萧条,只剩1%不到。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随着孩子逐渐长大,张林两家的产业开始划分清楚。大家坐一起,和和气气,好商好量的,张灵坤和秦天一主动退出白云山,以后种植和养殖全由林大伯负责,挣多挣少张家都不再享有分红。   同时,作为补偿,林雨桐将他们拉入快递公司,负责快递业务这一块,也算感恩当年舅舅帮忙牵黄光荣这条线。   白云山交给林大伯和张灵芝负责,他们倒不觉着吃亏,毕竟俩人都没上过几年学,也没什么人脉,真要干业务也是为难他们。就守着白云山,小日子悠哉悠哉,啥也不用愁。   况且,随着快递业务越来越成熟,所有山货都能卖出去,一年挣个几十万不是问题。   日子红红火火,一年比一年好,整个荣安镇GDP一跃成为全县第一,甚至比普通县区还高……要知道,这只是小小一个镇啊!   荣安人走出去抬头挺胸,都快用鼻孔看人了。   没办法,有钱就是这么牛掰!   荣安走出去的大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全都回来家门口,有效仿华兴办厂的,有效仿荣安老林干快递的,自然不乏效仿白云山的,短短一两年时间,荣安就上了中央电视台,评选全国百强乡镇。   自此,荣安闺女再也没有外嫁的,外地好姑娘为了嫁进来都快挤破头了。   乔大花坐院里嗮太阳,哼着小曲儿,大梅前几天说谈了个对象,到时候也不外嫁,生的孩子照样姓林。   雨桐一进门,看见阳光洒在奶奶脸上,黑黄的脸上像镀了一层漂亮的金色,语气不由得放柔了:“奶,大夫说过多少次,你现在不能干活。”   老太太手下不停搓着草绳,“没事儿,不就是撒不出尿嘛,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趁着还能动,给你们打几个草墩,咱这一辈儿去咯,这门手艺就得失传。”   雨桐睫毛微颤,奶奶自从那年被林雨薇气晕后,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最近小便困难,送医院检查说可能是肾炎,还没确诊。   所有人都告诉老人家“没啥毛病”,她倒是想得开,该吃吃,该动动。   “那也等过几天再打,我姐不回来了。”   “啥?!”乔大花扔了草绳,拍拍屁股站起来,“这死丫头是不是又把人踹了?!”   雨桐吐吐舌头,也不能叫“踹”,合不来总不能勉强吧,大梅现在主意大,条件又好,压根不缺对象。   “这死丫头,快把她电话拨通,我得说说,女孩子家家怎么能这样,一言不合就踹人,她……”   “哎呀,奶,那不叫踹人,叫分手,和平分手。”   乔大花揪着她耳朵,“你还敢替她说话,你自个儿也不让人省心,小沈啥时候回来,工作落实没?”   林雨桐挣脱“魔爪”,沈浪的工作哪是他们能安排的?那可是青年科学家,离毕业还有半年,多少高校科研所都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不止国内,国外也很多。   她知道沈浪,不用担心他会乐不思蜀,这家伙一听说王小东和星月要结婚还想回来呢,结果因为论文的事撞期,郁闷了半个月。   正要说话,电话忽然醒了,不是手机,而是家里的座机。   雨桐皱眉,这两年手机已经普及,很少有人会打座机,也不知道是谁。   “奶坐着,我去接。”   “喂?”   那头一顿,只有电流声。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   电话里很安静,一直没人说话,雨桐还以为是谁打错了,嘀咕道:“莫非是打错了?”   正准备挂电话,忽然听见听筒里传来小猫叫声,像一两个月的小奶猫,走路还踉踉跄跄。   但凝神听了听,又不像猫叫,因为中间没有什么停顿,像一声一声连在一起似的……更像小孩儿哭。   “嘟嘟嘟……”   她看了看听筒,仿佛想通过几个黑漆漆的洞洞看到那头,看清到底是什么在叫……哦对,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市话。   她重播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口浓重的乡下口音:“找谁?我儿曹敬不在家!”似乎是十分不耐烦。   林雨桐一惊,曹敬……这名字在哪儿听过,试探道:“他去哪儿了?”   对方没想到会是年轻女孩的声音,忙拔高嗓门,发出鸭子一样的“嘎嘎”声,“曹敬在外头参加培训呢,只有他媳妇儿在家,那小娘们不听话,等我儿回来就跟她离婚,跟她妈一个德行,骨子里透出骚味儿。”   林雨桐皱眉,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在乎是谁,一张口就骂指桑骂槐,明摆着是骂给人听的。   同时,她确定真的又听见了“猫叫”样的哭声,一个女人长长的“哦哦”声在不断哄着。可惜“小猫”并不买账,越哭越急,渐渐的居然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为什么,雨桐的心也跟着孩子哭声提起来。她两辈子都没当过母亲,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受。   “哭啥哭,懒婆娘,好好个娃儿硬给带成病秧子,要不是看我儿喜欢你,就你这样儿的,村里一抓一把!”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还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迎面而来的泥土粪液混合的气味,“小猫”哭得更狠了,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它”喉咙里鸡鸣声……这是典型的哮喘发作症状。   雨桐急了,也来不及细想这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孩子是哮喘发作,快送医院,不能耽搁!”   电话里传来噼里啪啦收东西的声音,伴随着老人的阻拦,“去啥去,我儿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都说了这娃儿是脑瘫,还他妈往海里扔钱,林雨薇你是不是想累死我儿子!跟你妈一样浪没良心……”   她嘴里骂什么,林雨桐已经没心思听了,脑海中只回荡着“林雨薇”三个字。   怪不得打来又不说话,估计也是没脸吧?在婆家受气,终于想起奶奶跟大伯的好来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的可怜不是作假,她的后悔也是发自内心的,但林雨桐绝对不会再像当年一样圣母,绝对不会再管她。因为她的后悔只是后悔,而非悔改,就算悔改,也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陈丽华哄得回心转意。   不是她把人往坏处想,以林家现在的财势,难保陈丽华和林老二没想法,而曾经获得林家人好感的林雨薇就是他们最好的棋子。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马挂电话,让她悔青肠子去,可脑海中却出现医院门口的情景,刚生产的女人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且,听老妇的意思,孩子还是脑瘫儿?   那个被众星拱月的她还没看过长什么样的大胖小子吗?   唉,就当她日行一善吧。   “林雨薇你听好,去市医院肛肠科找大梅姐。”一连吼了三遍,确保她听清才挂电话。   孩子是你的,方法我也告诉你了,救不救是你的事。   一抬头,忽然看见奶奶怔怔在门口,“是……是雨薇?”   “嗯。”   乔大花默默回头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忽然问:“她咋啦?”头却没回。   雨桐也怕她看见自己的失态,平静下情绪,“好像是孩子生病,我让她去市医院,姐会帮忙找大夫。”   “生啥病?”   林雨桐不想让她担心,“好像是感冒了。哎呀奶别瞎担心,小孩子不都磕磕碰碰长大的嘛。”   乔大花一想也是,不再问了,继续边晒太阳边打草墩,说起桐桐小时候生病的事来。她从小没吃过自己妈妈的母乳,东一口西一口,抵抗力不行,一年有半年都是在生病。   “对了,你咋知道她……生孩子的事?”   雨桐吃零食的手一顿,这才想起来自己露馅儿了,“听三婶说的。”   老三媳妇儿那德行,乔大花也没多想,“我那天看见她大着个肚子……气昏头,唉,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不爱念书也罢。”   果然,是被气病的。   雨桐也不说话,低头看零食盒子。那是舅舅带回来的零嘴,据说是俄罗斯巧克力,盒子特漂亮,吃完了舍不得扔,洗干净后可以装零嘴,炒松子,夏威夷果……都是林雨薇爱吃的。   家里人都不喜欢这些油腻的坚果,她倒稀罕。妈妈那年听说,专门去百货商场给她买了好几斤,后来以为她会回来,每年都有准备。   可惜,现在曹家,恐怕再也吃不上了吧,雨桐不无惆怅的想。   对了,曹敬!她忽然灵光一现,这不就是当年那个谁的堂哥还是堂弟来着?当初雨薇不就是差点被他强……对,曹轩!   只记得被抓了,公职也没了,后来因为忙着高考,谁也没注意他到底放出来没。怪不得,那天觉着驾驶员的下颌角莫名的眼熟,原来还真是见过的。   林雨薇啊林雨薇,你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117   接近年末, 公司事务繁忙。尤其最后两个月,决算预算,拨付款兑现进度,以及大单销售总结,年终绩效,全都是需要林雨桐本人审批签字的大项, 她也没工夫想她到底中了什么邪。   孩子是她的,治不治在她。   “对了,你的伴娘服我给你熨好了,明儿记得穿秋衣外头。”   雨桐嘴角抽搐:“……”伴娘裙是一字肩的。   对,明天,2006年11月6日,是王小东和蔡星月大喜的日子。六年青梅竹马, 四年爱情长跑,终于在毕业半年时迎来了爱的归宿。   蔡家是独生女, 不舍得将她远嫁,恰好王小东家就在镇上, 虽然父母都是农民, 但老实肯干, 这两年日子越过越好, 关键小伙子人不错, 在老林系里担任要职,以后大有前途。   这段青梅竹马的恋情,双方家长都非常满意。   林雨桐是他们唯一的伴娘, 伴郎本来想找浪哥,但浪哥现在读博最后半年,回不来,只能临时换成了另一个同班同学。   6号一大早,小龙把雨桐送到镇上,蔡家一见她的车,赶紧双双迎出来,“小林总来了,快请进。”   “叔叔阿姨不用客气,还跟以前一样叫我桐桐就行。”   蔡父张了张嘴,一想到小姑娘几个亿的资产,这声“桐桐”可不敢叫,红着脸不知说什么好。   雨桐知道他跟老爸一样的脾气,笑笑,主动挽住两位老人的手,“恭喜叔叔阿姨,星月跟小东喜结良缘,你们就等着抱孙子咯。”   围观者众,见有名的小老板跟蔡家人这么亲,对王蔡两家都要高看两分,跟着说了不少吉利话。   蔡母把她带进一间粉红色的公主房,“星月快看看谁来了?”   “呀!雨桐怎么来这么早!我还没化妆呢,想敷个面膜可……你看,脸是不是有点儿肿?”   新娘子总是紧张的,害怕不能把最好的一面呈现给爱人,“我得消了肿再上妆,待会儿拍照不好看。”   估摸着昨晚母女俩说了不少知心话,蔡阿姨的眼睛也是肿的。上辈子,林雨薇出嫁头一晚也是这样,雨桐住睡在沙发上,犹如不速之客,不敢翻身不敢走动,静静地听了母女俩一晚的知心话……也不知道去年她出嫁前,是不是也收割了陈丽华的眼泪?   “嗯?雨桐想啥呢?”   她赶紧回神,把林雨薇从脑海里甩出去,“我在想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好女孩就要嫁人了,时间过得好快呀。”   星月红着脸,“你不也可以嫁,等浪哥回来说不定就能喝喜酒咯。”一个闹着要掐,一个死命躲,没一会儿就闹床上去了。   雨桐出门之前已经洗过澡,头发也自己处理过,先把伴娘裙换上。那是一条淡紫色的一字肩长裙,露出线条优美的双肩,同时把肤色衬得白里透粉。关键中间还是收腰设计,将那腰肢衬得盈盈不足一握。   蔡星月呆了呆,“真漂亮。”   “你今儿才是最漂亮的。”雨桐帮她整理头发,她的婚纱裙是定制款,特别贴合身材,露出一段漂亮的天鹅颈,非常显气质。   不一会儿,化妆师来到,一群人开始围着新娘子鼓捣。雨桐帮不上忙,就自个儿盘了发,化个淡妆。   十点半,村里孩子跑上来,“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咯!”   蔡星月顿时紧张起来,看看头发,摸摸耳朵,总觉着还有什么事没办好。   雨桐搂住她,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手,哽咽着道:“我两辈子最好的闺蜜,就要出嫁了呢。”上辈子自己小人之心,没有机会送她,这次终于能亲眼见证她的幸福时刻,上天待她们都不薄。   这个时候的新娘子,也没心思想什么“两辈子”,只让她快关门,藏鞋子。   “咚咚咚!”   “开门开门,接新娘啦!”   雨桐站门后,不拿红包不给开。外头的人也很配合,每隔几秒钟塞两个,没多会儿就收到满满一小包,雨桐这才开始提要求,一会儿让王小东唱情歌,一会儿让他发誓,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本以为过了这几关就好了,谁知她又递出一张印了好多个嘴唇印的卫生纸,让王小东认出哪个是星月的……门外直男哀嚎一片。   其间各种折腾不在话下,终于让他们瞅准机会推门而入,两个女孩尖叫着躲开,王小东抱起新娘就要跑。   有人大叫:“跪下!”   “穿鞋穿鞋。”   “诶,鞋呢?”   于是,一群直男又四处找鞋。   雨桐揉揉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屋里某人,周遭嘈杂纷纷隐退,全世界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艰难的咽了口口水。   男人高高瘦瘦,如漫画少年一般的五官鹤立鸡群。一年半时间不见,他怎么又高了这么多,男生的身高到底能发育到几岁?真是个迷。不知是熬夜赶飞机还是怎么着,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看着成熟不少。   沈浪的视线落在她细白的肩颈线条上,不动声色的闪开目光,“嗯,毕业了。”   雨桐眼睛瞪大,“怎么就毕业了?你论文给过了?”   沈浪不欲多谈,点点头,“冷吗?”   “不冷。”却下意识的摸了摸手臂,关着门不冷,门一开,鸡皮疙瘩都起了。   沈浪脱下伴郎西装,正要给她披上,忽然几个男人走过来“鞋子是不你藏起来了?”笑眯眯看着林雨桐,视线在她胸前游离。   雨桐不喜欢被人这么赤.裸.裸的打量,但大好日子也不好发作,只是收起笑意,淡淡道:“不在我这儿,你们再找找。”   “再找找,找找……咦,我看是在这儿!”指着她的裙子。   一群人一涌而上,将沈浪冲开,林雨桐只觉着下.身一凉,接着又是一热,腿上多了热乎乎油腻腻的触感,脑海里冒出“婚闹”两个字。   荣安以前是个穷地方,越穷越无聊,不少光棍汉无聊着无聊着就憋出一肚子坏水儿,别人家好容易娶个媳妇儿,他们一家老小上门吃酒席不算,还得占点便宜。   全华国农村的婚闹恶习荣安都有,无论新娘伴娘还是送亲女性,都免不了要遭几次咸猪手。但这种日子,华国人都奉行“大好的日子不扫兴”准则,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说出去不定还被人编排成啥样。   荣安这两年条件好了,文化素养高了不少,借着“大喜的日子”占女人便宜的事基本没了。所以听说要来当伴娘,林家人都没反对,谁知道还能遇上这么无赖的。   惊吓之下,她只来得及“啊”一声,就听见“砰”一声巨响。   咸猪手被沈浪扔出门了。   蔡星月的新房设在二楼,门口有一圈一米多高的阳台……咸猪手直接略过阳台,摔院子里了。   “嚯!”院里来做客的,接亲的,搬嫁妆的,帮忙做饭的少说也有几十人,突然被吓了一跳,“没事吧?”   咸猪手躺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嘴能哼哼。   谁也想不到,沈浪一高高瘦瘦的文弱书生,居然单手把成年男子扔下二楼!   不止被扔的人震惊,就是林雨桐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本还跟着一起闹的男人们,迅速撤回手,脸色讪讪。   沈浪不说话,腮帮子咬得死紧,从林雨桐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肌肉群凸起,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开玩笑开玩笑,浪哥别生气啊。”有共同的初中同学出来打圆场。   “开什么玩笑,能这么扔人吗?不就是闹一闹,又不会少块肉。”有个男人操着一口熟练的阳城市口音,挺挺胸膛,优越感油然而生。   打圆场的赶紧瞪他,一个劲道歉:“对不住雨桐,对不住浪哥,他们是市里来的,不懂咱们这边规矩,你们大人有大量,大喜的日子就别跟他计较了。”   “我们在市里都这么闹,你们这乡下旮旯怎么着还玩不起啊?玩不起结个球的婚?”   沈浪咬牙切齿:“不知死活。”   荣安本地的闭上眼睛,不忍直视。这可是十五岁就敢杀继父,十八岁考上少年班的浪哥啊!   果然,楼下又传来“砰”声。   王小东从走廊探出脑袋,“爸,让他们滚。”也气得牙痒痒。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阳城人,平时跟电子厂有点小小的业务往来,他本就好结交朋友,遇到这有心吹捧的,一来二去就开始“称兄道弟”。本来这次接亲没请他们,是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自个儿腆着脸来的。   哪知道,自己“来都来了不好意思再让人回去”的麻痹大意,就闯下这么大的祸。   这俩王八蛋要是真把桐桐怎么着了,浪哥还不得吃了他?   想想就头皮发麻,“爸你们还愣着干啥?”   几个大叔心领神会,推推搡搡“扶”起俩人:“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喜的日子,快起来。”   “就是,怪没眼力见儿。”   好在今儿办喜事,院里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青绿色松毛,踩上去软软的,两个二流子屁股着地,不然不死也得残废。   “哎哟,这可不行,我腿动不了了,我得……啊,别别别,我自个儿来。”   人是被大家伙齐心协力把他们弄走了,可氛围却有点微妙,大家都不敢再招惹雨桐,她周围方圆三米内形成一个真空层。沈浪把西服披她肩上,“送你回去?”   雨桐摇头,虽然被摸到的一瞬间恶心,但大仇得报,她又舒坦了。才不要看人脸色,径自靠他怀里,“不是说回不来麼?”   可他的西装上还别着“伴郎”花儿呢。   “毕业,就回来了。”   “啊?!”   沈浪被她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不好意思的轻咳两声,“答辩过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师兄帮我寄回来。”   “不是,不是要六月才毕业的吗?”   沈浪忍不住敲了敲她脑袋,“傻。”   “我怎么傻了?”   沈浪搂搂她的肩,用尽全力一般,“以后都不出去了。”   雨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低下头把眼眶里的湿润逼回去,“好。”   虽然有不愉快,但这一场婚礼空前的盛大,宾客如云,张灯结彩,对待跟着自己创业的第一批元老,老林系的左膀右臂,林雨桐从来不小气,给星月送了一套房,给王小东一辆车。   以她个人名义赠予的,与公司资产无关。   一对新人红了眼圈。这么多年感情,已经不是金钱能衡量的,可金钱……谁又会不喜欢呢?   反正,在这一天,所有荣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跟着林总干,亏不了。      ☆、118   沈浪回来了。   沈浪毕业了。   林家上下高兴不已, 乔大花“阿弥陀佛”几声,摸着他胳膊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回来就好,省得吃不惯洋鬼子东西。”林大伯拍了拍后生肩膀。   张灵芝拐了老公两下,“胡说啥呢?”   “对对对, 那工作落实没?”   所有人看向他,一眨不眨。他是整个荣安镇“读书改变命运”的典型,仿佛知道他工作落实情况,就能进一步佐证这个恒古不变的真理。   沈浪轻咳一声,“应该是华科院,下个月去报道。”   大家不懂华科院是什么级别的单位,只关心:“是正式工吧?”   “一个月多少钱?”   “在华都吗?分配宿舍不?”   若是别人, 沈浪怕是早已不耐烦这般刨根问底,可林家人不一样啊, 这是他一辈子都会当作家人的人儿。“正式工,一个月大概几千块吧, 但有项目提成和奖励, 前一年在华都, 以后会回来。”   似乎是为了说服某人, 他重复一遍:“嗯, 一定会回来。”   老太太松口气,“阿弥陀佛,可算是出息了。”又忙净手, 去沈浪母亲牌位前上香。   去年,是他在国外待的第四年,可怜罗美芬身后没个添香火的,乔大花主张把她接进家门,单独设个小祠堂,每逢初一十五添油上香。当时沈浪在国外红着眼圈发誓,以后他们就是自己的家人。   此时,他也跟去小祠堂,跪在母亲牌位前,一言不发。   当年牙牙学语的他跟着母亲跨越大半个华国,就为了在这儿给他安个家。现在好,他有家了,她也能安心了。   大家都默契的不去打扰,只在堂屋商量过年的事。张灵坤和秦天一最近在省城,只有周末才回家,张家两老带着五个孩子,干脆拢着林家一处吃,每个月给点生活费。   “考完期末考,大丫跟你姐上市里买年货,顺便可以去大梅那儿玩几天。”   几个孩子一听能去市里玩,都争着要去“帮忙”。一个说要去看电影,一个说要买玩具,一个说要逛书店,还真难统一。   “行行行,去了正好把你们大梅姐叫回来,我看看……”话未说完,嘴角抽搐了两下,“你们先玩,我上个厕所去啊。”   林雨桐面上不动声色,却跟在奶奶后头。   只听见她坐在马桶上哼了几声,才慢悠悠的淅淅沥沥听到几滴水声,雨桐眉头紧皱,怎么又解不出小便了。刚开始她不愿上市里,卫生院凭经验告诉她是尿路感染,开了点消炎药和金钱草颗粒,症状有所缓解。   没多久又解不出来,雨桐强行带她上市医院,排除了各种器质性病变和其他器官原因,化验结果也没问题,只说可能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肾炎。   没药能吃,只能让饮食调理。   没一会儿,五丫来把奶奶喊走,雨桐悄悄进卫生间,刚才奶奶走得急,忘冲厕所了……里头的尿带着淡淡的粉红色,像洗肉水。   她更愁了,大夫说无药可医,奶奶也不跟她说实话,这都不知道第几次尿血了……医学的事她不懂,打电话找了几位专家,都说只能先吃点止血消炎药,观察一段时间。   观察观察,永远只会观察!   但目前医学就是只能这样,大多数疾病都还是原因未明,只能给点对症治疗。   因为这事发愁,雨桐也没心思上蔡家吃回门宴,只在家里帮奶奶做做饭,聊聊天,总觉着这样舒心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果树越长越大,林深树密,树下的番茄草莓晒不着太阳,林大伯要修剪枝条,把挂果不好的树直接砍掉。   寒冬腊月,沈浪穿个坎肩帮忙扛树,扔院里晒干还能当柴烧。平时觉着精瘦的胳膊原来还挺有肌肉,不知是什么时候炼出来的。   雨桐又想起他直接把人扔下楼的情景,微微红了脸。   “喂,昨天手疼不?”   沈浪擦擦额头的汗,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你昨儿打飞的回来不会就是为了揍人吧?”   沈浪偷觑一眼,见没人看着这边,小声道:“不许你跟别人一对儿。”   “啥对儿不对儿的,不是你回不来才让人顶上的嘛……”想到他千里迢迢赶回来,就为了跟自己凑对儿,眼睛就亮得不像话。   傻子,伴郎和伴娘才不是一对儿。   乔大花眼睛是不好,可心不瞎,把孙女的娇羞看眼里,又看看院里挥汗如雨的沈浪,微微点头。当天晚上就把这事跟老大提了,“瞧着年纪合适,俩人也毕业了,是不是……”   林大伯也早想说了,“成,我问问小沈的意思。”心里早把他当一家人了,也不介意先开这口。   ***   这事,就是他们不主动问,沈浪也打定主意要提的。明明人王小东在他后面谈恋爱,现在都结婚了,自己还无名无份,心里总觉着不踏实。   以前是怕自己毕不了业耽误她,现在既然回来了,工作也会慢慢落实回荣安,他真的不想再等了。   接下来几天,雨桐发现家里人忽然喜欢买东西了,过几天买个电视机,过几天又添置套柜子……到12月底的最后两天,她发现家里多出一套完整的家具——各种箱子柜子茶几沙发电视以及两米多的大床。   正要问是不是谁要搬家,电话就响了。   “桐桐能不能出来一趟?”是蔡星月,语气挺急。   这几天雨桐只想在家里猫冬,办公都用电脑,“有什么事吗?”   星月一顿,“也不……对!特重要的事,你一定要来!”   莫非是怀孕了?雨桐心里这么猜,俩家伙这速度可真够快的。   小龙这几天也不知道忙啥,总不见人,雨桐自个儿开车到蔡家门口,叔叔阿姨说星月去公司了。雨桐又找到公司,没见人,打电话也没接,只回条短信“改天再说”,正巧销售部有事事找她审批,等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谁知家里黑灯瞎火,“怎么也没人?”   “五丫?”大人不在,几个孩子总在吧。   “诶!”小丫头从三楼阳台探出脑袋,“姐,我在上面。”   雨桐收回去客厅的脚,“噔噔噔”上楼,刚推开门,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一瞬间亮了,是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泡,把整间屋子缠得眼花缭乱……说实在,太花哨了。   原本二十来平的屋子,忽然冒出许多人,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舅舅一家,失联一天的星月夫妇,居然还有秋菊和文子!自从毕业后,她已经半年没见小可爱文子了。   可怜雨桐真·直女,“今天不是我生日。”   虽然记错了,但心里还是惊喜的。   毕竟,活了两辈子,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生日惊喜,也算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过生日。陈家坪的风俗,上有老人的时候,孩子不兴过生日,否则会折了老人的寿。   23岁生日能跟这么多爱的人一起过,她会铭记一辈子。   然而,她的话一出口,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嗯,那个,桐桐,你先闭上眼睛。”   窸窸窣窣的响声后,听见地板上“噗通”一声,像骨头磕到似的,应该挺疼吧。   周围七嘴八舌“快睁眼快睁眼”,此时她要是再不知道就真是没心没肺了。   雨桐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砰砰”跳的心脏,慢慢睁开眼,与眼前的人四目相对。   一个个小灯泡在他眼珠里形成小小的亮点,仿佛萤火之于月光,又仿佛寂寞黑夜里的星星之火,经过十数年的沉淀,终于在此刻绽放。   很漂亮,非常漂亮。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下来,她能看见奶奶眼里的鼓励,几个妹妹张着嘴嘻嘻笑,却听不见她们的声音。   沈浪单膝跪地,眼里是强装的镇定。   他的心,日月可鉴,她愿跟他一辈子披荆斩棘。   “我愿意。”   然而,想象中的掌声却没出现,而是换来哄堂大笑,王小东的口哨吹得贼响,“浪哥听见没,还不快拿出戒指?”   雨桐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没来得及掏戒指呢,脸顿时“唰”的红了,太丢脸了!   转身想跑,沈浪一把抱住她……事后几十年回想起来,林雨桐都想不起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当着那么多人面亲到一处。当时只觉着整个人晕乎乎,不记得他怎么跟爸妈说的,也不记得奶奶怎么给她做思想工作,只记得他问了句“正月初四怎么样”,自己就傻乎乎点头了。   房子是大家背着她装修好的,家具齐全,只等入住。恰好选的是三楼最大一间套房,外面作客厅,里面是卧室,以后就是小两口的私密空间。   客厅有巨大的落地窗,正对青山,俯瞰绿水。   卧室对着一座低矮的后山,左侧面是五彩斑斓瓜果飘香的白云山,右侧是舅舅家的小花园,四季风景不绝……是整栋小洋楼里最好的位置。   第二天,沈浪还得赶回华都实验室,每周末两地来回飞,怪辛苦。   腊月二十九,一切婚礼所需都准备妥当,沈浪也带着他的聘礼回来了——一份国家级实验室组建合同。   华国这两年日新月异,有意组建一批高质量的重点实验室,恰巧归国的他被委以重任。也不知道他怎么商量的,居然给荣安争取到这么大一个“香饽饽”。   实验室组建在荣安,不止意味着金钱和发展,对未来妻子更是一种交代,一份承诺。她再也不用承受两地分居之苦,再也不用独自承担家庭的衣食住行和抚育子女的辛劳。   他在27岁这一年,终于成为了他小时候最想成为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弹奉上,感谢青兒投雷,明天休息一天,顺便把《娇娇》最后两个案子写出来~~   ☆、119   一年后。   2008年2月20号, 天气晴。   林雨桐再一次被饿醒,安抚的摸摸“咕噜”叫的肚子,艰难的翻个身,蜷着缩进一个热乎乎的胸膛。   睡梦中的男人立马清醒,却不敢动弹,艰难的, 悄悄的伸个懒腰,俯首看向怀里的脑袋。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比以前还亮,真正名副其实的“青丝”,去年刚结婚那段时间,忙着筹备婚礼,华兴又准备在隔壁市开分厂, 她头发掉得很多。还记得她苦着脸问“会不会成秃子”的小表情,跟个孩子似的。   现在, 就真来了个孩子。   他爱怜的摸摸她高挺的肚子,小家伙也很给力的踢了一脚。   “又傻了?”   怀里的人不知何时睁开眼, 笑眯眯地看着他。   “34周零4天, 该去做B超了。”   雨桐皱眉, “哎呀知道知道, 你烦不烦啊, 大清早就让人上医院。”   一个星期前奶奶病情加重,她每天都去送三餐,要不是大着肚子还想陪床呢。天天待医院, 看见白大褂就心慌。   沈浪抱了抱她,“那让大夫上门。”   雨桐想起刚开始怀孕那三个月,吐得昏天暗地惨无人道生活不能自理,闻到汽油味儿恨不得心肝脾肺肾一起吐出来,这家伙硬让大夫把仪器设备搬来陈家坪给她做的检查。   这娃像他爸,话不多,却说一不二。到点儿了就得吃,不然闹得她心慌胸闷喘不上气。到点儿了不睡觉,也得闹腾,跟小花一副德行。   想起小花,她不由得叹口气。   在林家好吃好喝养了十二年的猪精,就在半个月前,她离家出走了。   大家把方圆十里找遍,也没找到一根猪毛。   所有人都说,小花老了,自己找个地方升天了。   沈浪知道她的心结,揉揉软软的脑袋,自觉地爬出被窝,“今天想吃什么?”   “鲜花饼,咸芝麻糊。”   沈浪穿衣的手一顿,“又吃咸的?对血压不好。”   雨桐把嘴一嘟,“是你儿子想吃,不关我事。”眼睛瞟着男人古铜色的后背,当真是细腰宽肩翘.臀,想到几个月前的亲密,就忍不住咽口水。   食色性也,面对这样的美色……真是饥肠辘辘啊!   沈浪无奈的摇头,“那行,我给你热好,差不多起来得了,待会儿要去趟实验室,中午饭不用等我。”   林雨桐把自己的大红脸蒙被窝里,含糊不清说了啥,他也没听清,赶着下楼了。这几天实验接近尾声,离不了人。   从家到实验室,开车得五十分钟,丈母娘不在家,他每天六点四十就得起床做早饭,中午不舍得睡午觉,就是为了早点完成工作,下午三点半就能回家陪老婆。   事业顺风顺水,国家命运在逐渐改变。娇妻在侧,再有一个月,孩子也要出生了……这般岁月静好,出门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的。   雨桐又睡了个回笼觉,太阳照屁股才起来,刚吃了半个饼,手机忽然焦急的响起来。不知为什么,她心跳很快,仿佛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或许,已经发生了。   “桐桐,你奶被送进抢救室了,快来!”   林雨桐那声“妈”卡在嗓子眼,眼泪夺眶而出。   这两年,乔大花平均每两个月就要进一次医院,国内外凡是能有的检查都做遍了也查不出毛病,可人却越来越萎靡。她也快七十岁的老人了,折腾这么久,全家上下都有了心理准备。   可突然就……雨桐还是忍不住想哭。   以前,总觉着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可金钱它确实买不来健康,买不来长寿。   她现在都把工作的事交给信得过的人,自己全心全意照顾奶奶,奶孙俩的时光,过一天少一天。   小龙把她送到医院,又搀着她进电梯,“叮”一声,大肚子健步如飞朝病房而去,吓得小伙子额头冒汗,要让沈浪知道还不得剥了他的皮。   “妈,我奶怎么样了?”   张灵芝摇摇头,“你慢点儿,小心孩子。”这半年折腾,五十出头的她,两鬓生了华发。   “我爸呢?”   “跟你三叔下去买早饭了。”正说着,三婶提着开水壶过来,没了打趣的心思,只望着抢救室的门默默无语。   老太太病了两年,四个年过半百的儿子儿媳衣不解带伺候着,花出去几十万不说,身体也快熬不住了。但再苦再累,妯娌俩还是宁愿婆婆好好活着,哪怕打她们骂她们都行。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一位好婆婆。”   “是啊,要没咱妈在上头镇着,哪有这样的好日子?”   妯娌俩对视一眼,又悄悄抹眼泪。   可能是感受到妈妈的难过,宝宝不安,动得特别厉害,林雨桐扶着墙,大口大口的喘气。   “怎么了桐桐?医生医生,我女儿不舒服,快来看看。”   大夫和护士围过来,把她扶床上,又是测血压,又是测心率,还要送妇产科,雨桐拒绝了。她的身体她有数,现在是悲痛的正常反应。   “宝宝别闹了好不好?太奶奶生着病,要乖乖的哦。”   也不知是真母子连心,还是她自个儿情绪稳定了,宝宝还真就不怎么动了。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打开,有人出来了。三婶赶紧凑上去,“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又是急切,又是安静地看过去,张了张嘴,都不敢插话。   “病人抢救过来,但还没度过危险期——”   大家总算小小的松口气,下一句,所有人又屏住呼吸。   “现在的关键是,病人肾血管淤血导致急性肾衰竭,必须立即换肾,我们省内所有三甲医院都没有适合的肾.源,你们家属要自己想想办法……”   其他人还好,林雨桐脑内“轰——”一声,眼前发黑。   来了来了,林雨薇这辈子好好的,却换奶奶肾衰竭了!这他妈贼老天是瞎了眼吗?一辈子从没做过缺德事,辛辛苦苦把三个儿子拉扯大,这样的老人家不得善终,天理何在?!   好在身旁的小护士扶了她一把,安慰道:“先别急,肾.源可以找找看。”   对,雨桐冷静下来,深呼吸,立马打电话给舅舅,他人脉广。又对主动帮忙的医生千恩万谢,钱不是问题,别说几十万,就是百万千万几个亿她也能拿出来。   因为乔大花的左肾已经坏死,引起严重感染,换肾手术必须在一个星期内进行,否则右肾超代偿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可短短几天时间去哪儿找适合的肾.源?全国各地苦等肾.源的人千千万,排队都排到几年后了。就算有足够的金钱插队,可一系列配型项目检查下来也要花几天时间——时间就是生命啊!   老林系职工听说这事,纷纷自发自愿前往医院配型。   就连村里人,年纪不大的,都来试试。   林雨桐知道,他们中不乏图钱的,可也有人是感恩。她的企业撑起了成千上万个家庭,供出了几百上千名大学生,她修的路通到家家户户门口,水渠灌溉了方圆上百里的庄稼。   她忽然想起来,如果自己上辈子的肾能给林雨薇用,那是不是也能给奶奶用?血浓于水啊。   父母立马狠准快掐断了她的想法,“你还怀着孩子,说什么胡话!”   就是三叔三婶也不同意,主动道:“让强子来试试。”   大梅和阳子抢着道:“我们试试。”   ***   可惜林家上下八口人配型,都不符合。   沈浪皱着眉头,“要不让……强子二伯回来试试?钱不是问题。”哪怕他狮子大开口,他也能拿出来。   众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强子二伯”是林老二,他已经快十年没露过面了,哪怕老太太几次命悬一线。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林大伯和雨桐异口同声道:“行。”   ***   正跟狐朋狗友醉生梦死的林老二被门口的黑衣人吓了一跳。他最近右眼皮老跳,第一反应这些人就是找他的。   好话歹话说尽,他屁股就跟长凳子上似的,不愿起来。待听说是给老母亲换肾,他不是问母亲怎么了,而是担心自己没了肾,以后还怎么找女人。   小龙被他气笑了,使个眼色,黑衣人架着他,塞进车里,绝尘而去。至于看热闹的狐朋狗友,几句话就打发了。   看着杀猪挣扎的“父亲”,林雨桐冷笑两声:“放心,只要移植成功,你要多少钱都行。”   “果真?”腿不蹬了,手不挠了。   “要多少?”   他咽了口口水,“真的要多少都行,那……一……一百万怎么样?”   想他林老二也有真的小心翼翼看她眼色的时候,林雨桐笑了,“就这么点?成功的话五百万都行。”眼里却一点温度也没有,所谓的母子亲情,在这一刻成了天大的讽刺。   “那还愣着干嘛?你们医生赶紧的,该抽血抽血,想抽几管抽几管,赶紧的……”生怕晚了一秒钟。   林家人愈发看不上,可心里也着实松口气。他自愿配合就好,毕竟谁也不想当土匪不是?   沈浪把妻子搀到凳子上坐下,“别急,奶奶醒来要知道你急坏了她老人家的重孙,还不知怎么气呢。”   乔大花一直念叨她有生之年终于能看见第四代了,宝贝她的肚子比她这当妈的还上心。早在半年前就给孩子做了几十件小衣服,织了二三十件漂亮的小毛衣,够穿到四五岁。   可能,她也有预感不能陪孩子到四五岁了?   林雨桐刚忍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奶奶啊奶奶,你可一定要撑过去,不然我要这岁月静好何用? 作者有话要说:  待会儿还有最后一更~   ☆、120   可惜, 天不遂人愿。十几个项目检查下来,林老二大部分都符合,唯独人类白细胞抗原匹配差了一点点……林家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国内外都没有适合的,最后的希望也没了,重症监护室里的乔大花, 一天比一天黑瘦,连医生也劝他们想开点,准备后事吧。   张灵芝带着弟媳妇出门,去市里最好的丧葬用品市场,帮婆婆买了最好的老衣老鞋,打了最好的含口钱,吊气的人参, 洗澡擦身用品一应俱全。   寿棺是本命年就准备好的,最好的金丝楠木。东西是最好的, 可人却哭得不成样子。   回到医院,四个大人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林大伯开口:“你们守着, 我回去叫舅舅。”   当地风俗, 出嫁女过世的话, 必须由娘家兄弟主持白事, 一面是尽姊妹之情,一面也是靠德高望重的舅舅压制子侄辈和婆家人,以免兄弟阋墙。   乔大花已经没了亲兄弟, 只有两门远房亲戚,自从林家发达后常以亲戚来往,林大伯和三叔也常喊他们“舅舅”。对于一个农村女人来说,由“舅舅”主持自己的身后事,是她最后的体面。   林大伯一定会给。   想到奶奶苦命的一生,林雨桐泣不成声。   不行,梧桐咬紧牙关,万分留恋的摸了摸肚子,里头的小家伙会踢会摸,会跟着她的大手移动,冷了气了会打嗝,热了开心了会跳动……对不起,孩子。   这辈子是妈妈不好,让你提前出来,万一有个好歹……下辈子投个好胎,找个好人家。要是还有缘,几年后我还做你的妈妈。   她擦了擦眼泪,“大夫,试试我吧,行的话先帮我剖腹产。”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着,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众人大惊,七嘴八舌阻拦。沈浪搂着她的手紧了又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奶奶之于她的重要,不仅仅是血缘。他的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紧,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替她。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好消息!刚匹配到无论血型、性别、体重都合适的□□,关键还是年轻人,身体素质不错,立马就可以手术。”医生喜形于色,也不忘说明情况,“但后续的排异反应我们无法保证,你们也可以选择不……”   “做!立马做。”林大伯咬咬牙,与其让桐桐做傻事,不如放手一搏。反正大夫也说了,排异反应任何人都会有,就让老天爷再眷顾林家一回吧。   忽然柳暗花明,林家人只觉天都晴了,“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我们报答她。”应该是女性。   跟奶奶一样瘦小的女性。   莫非是大学生?新闻上不是常有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学生吗?没想到老林家也能有幸被人眷顾。   大夫似乎是很为难,“对不起,对方不愿透露,希望你们能尊重她的选择。”   大人们还想追问,阳子道:“爸妈算了,我们尊重好心人。大夫,麻烦您代我们全家向她转达我们的感激,让她不用操心手术费和后期营养费,我们会给她提供一笔钱,保障她的后半生。”   大夫出去打了个电话,一会儿回来传达,对方拒绝了这份“好意”,并且要求手术途中和手术后半个月,任何林家人不能出现在医院,不得打探她本人的消息,否则立即停止手术。   生怕再客气人家真收回热心,林家人大气不敢喘,人说啥就是啥。心里却不免嘀咕,现在这些女大学生,做事也真古怪。   配型成功,手术安排很快,直接由国内最好经验最丰富的大夫操刀,林家人跟吃了定心丸一般,住在大梅家,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当天晚上十点,医院传来消息,手术成功。   第二天下午六点,医院传来消息,乔大花苏醒了。   术后第三天,乔大花能进食了。   第六天,排斥反应不明显。   第十二天,尿量正常,无发热,肌酐正常……目前还没发生排异反应。   当然,林家人也不敢掉以轻心,急性排异反应要过完半年才能确定,现在只是走了万里长征第一步。   终于,满半个月后,大家终于能见到乔大花。本人比照片和视频里好得多,面色红润,双目有神,仿佛年轻了几岁。林雨桐也不敢扑她怀里,就趴在床缘上小声啜泣。   喜极而泣。   “怎么又哭鼻子,娃儿还没落地,你这眼泪都够他洗澡水了。”   见乔大花还有精神开玩笑,大家紧绷的神经终于又放了一半。她这两年虽然视力不好,但身体素质不差,大夫说她这样的恢复程度在这年纪非常罕见,不生其他病的话生存十年不成问题。   林大伯抹抹眼泪,把买回来的老衣供起来,说这是福气。   三叔闹着出院要请客,让全村都知道他妈鬼门关走一遭又回来了。   倒是林雨桐冷静得多,她悄悄找医生问过,捐献者那边的手术很顺利,第十四天就出院了。因为身体素质好,这次的捐献对她未来的人生影响不大。   直到此时,林雨桐才算真正松口气。“我知道你们要遵守保密协议,她也不愿拿我们的钱,我已经帮她设了一笔医疗基金,能不能麻烦大夫帮个忙?”   林家现在是阳城首富,她又是全市有名的企业家,医生也愿意在职业范围内卖这人情,听完再三确认道:“沈太太的意思是承包她下半辈子一切医疗费用?”   “可她今年才24岁,以后怎么说也是几十年,沈太太要想清楚。”   雨桐目光柔和,原来,她也是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子啊,真是个好人,好女孩。   她摸了摸肚子,这位好心人,不止救了奶奶,还救了她的孩子。眼神坚定道:“对,不止她本人,还有她的亲属,父母,丈夫,子女,以后她的孙子孙女外孙……只要是跟她有血缘关系的。”   大夫张口结舌:“……”   这有钱人的报恩方式就是不一样啊!   “还想请大夫帮个忙,我也不知道她是哪儿人,能不能把这笔基金的适用范围扩大到全国?”   “就是无论她和她的家人去到哪儿,任何疾病任何情况都能免费医疗,永久吗?”大夫咽了口口水,都说看病难看病贵,搭上林家这樽大佛,可不就是有了金钟罩铁布衫护体吗?   林雨桐点头。   不去刨根问底,是对好人的尊重。但该报答的,她也绝不含糊。   “对了,就说是被医学会抽中的特等奖,别说是我们……”对方应该是自尊心挺强的性格。   刚签完字,办好出院手续,林雨桐的肚子就痛起来。伴随着羊水流出,周围人的惊诧和飞奔而来的沈浪,她知道,小家伙迫不及待要来了。   活了两辈子五十多年,这是她第一次生孩子。除了痛就是痛,孕期的紧张全没了,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保存体力,能顺坚决不剖。   好在她经常锻炼,身体倍儿棒,小家伙也争气,疼了五个多小时,终于顺利迎来一只小猴子。   ***   那毛茸茸的脑袋,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红黑红黑的小身子……可不就是小猴子吗?   她抱着怀里只顾吃的娃儿,忍不住感慨。   可能是感受到来自老母亲的鄙视,沈爱林不耐烦的抬手,挡住眼睛,嘴巴里“滋滋滋”吃得更有力。   “还没喂饱?”男人歪过脑袋,轻柔地把小手手拿开,眼里是化不开的喜爱。   “嗯,这小猴子胃口越来越大。”   沈浪皱眉,“什么猴子?”他儿子明明越来越好看了。   林雨桐懒得再跟他辩论,自顾自说道:“明明我跟你长得都不赖,偏偏他就取其糟粕去其精华了?”   “噗嗤……”乔大花进门,“你小时候比这黑,比这瘦,十三岁还是同龄人里最矮的。”   雨桐嘟着嘴,“奶讨厌,又提人家矮小黑的事儿,那不是还没抽条嘛。”顺便把吃饱的儿子竖起来拍拍奶嗝。   满百天的沈爱林已经会抬头了,仰着小脑袋“哦哦”叫,习惯性朝太奶奶张开小手。   乔大花乐得见牙不见眼,经过几个月的修养,走路脚下带风,麻利地给小爱林换上大红色的真丝小肚兜,抱下去给亲朋好友见礼。   今儿是沈爱林的百日宴,当初出院的时候林家经过多方考虑,没有大办特办,这股喜气一直憋到今儿,当真要扬眉吐气,欢天喜地不可。   没一会儿,沈浪的领导、同事、同学朋友纷纷从全国各地赶到,雨桐换了身暗红色蕾丝裙,跟他挽着手下楼。大家纷纷夸他们郎才女貌伉俪情深,尤以包存志最为开朗健谈,抱着小爱林不肯撒手。   他身边的何秋菊红着脸,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   大家忙给他们道喜。   “姨姨,弟弟学会嘘嘘了吗?我有一个小马桶,是粉红色的小河马,特……”   “臭丫头又开始炫耀马桶了。”蔡星月哭笑不得,赶紧捂住闺女嘴巴,这么多人也不害臊,都是她爸惯的,天不怕地不怕口无遮拦。   在座都是有儿有女的,也不介意,还逗着她说些趣话,其乐融融。   忽然,乔大花把孩子塞桐桐手里,看向门口。   林家人回头,见是一瘦弱的中年妇女,双眼肿胀,皮肤蜡黄,但好在眼神明亮,动作麻利。   林大伯喉头哽住,“雨……雨薇。”   林雨桐也是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中年妇女”居然是跟自己同岁的林雨薇。她实在是太瘦了,以前是弱不经风的白瘦,养尊处优的小公主,现在是瘦猴子似的能干妇女。人一瘦,皮肤又差,可能来得急,头发也是乱的。   看着特显老。   她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球鞋。   “这……这是……”乔大花看向男孩,他长着林家人典型的高鼻梁。   “奶,大伯,伯娘,三叔,三婶。”眼神淡定,转向主人翁,“雨桐对不住,你结婚的时候我有事不方便,现在你孩子满月了,我们来沾点喜气。”当时她正在闹离婚。   她语调柔和,声线柔软,心平气和,云淡风轻……或者说“从容”更合适。   林雨桐诧异极了,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跟几年前那个躲闪、软弱的粉红胖子是同一人。   “林林,这是姨姨,跟妈妈同一天出生的姨姨哦。”她蹲下,鼓励小男孩。   雨桐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着眼眶又开始发酸了。是啊,这世上她不止有奶奶,有父母,有老公和儿子,还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姐姐。   “姨姨。”男孩腼腆的喊了一声,蕴在夏日的山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  《矮小黑》终于完结啦~感谢大家一路陪伴,举起小爪爪,有红包哦~赶在2019年最后一个月新文《恶婆婆》开啦~2019年的三本,老胡状态非常非常不好,又丧又没劲,甚至自暴自弃,不好不好。新的一年一定重整旗鼓,轻装上阵!新文下留言也有红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