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名:穿成侯爷的心尖宠   作者:钱形   文案:   原名《侯府闲人不好当[穿书]》   [侯爷貌美多金还专宠,日更不坑,快来收藏]   本文预计11月3日完结V,看过的小天使可提前下载无需购买。   贪图写文一时爽,后果不堪设想。童黛一觉醒来竟然穿越到自己写的小虐文里了。   为了自救,她一路刀转糖。   她本以为侯爷是个高冷难攀的主,结果竟然是个口嫌体正真的死傲娇,一面说着“平淮侯府不养闲人”,一面又握着她的手柔声说“我给你的任务一向是吃好,玩好。”   有了侯爷宠爱在手,自然万敌不侵。   童黛先是获得老谋深算的亲爹的信任,又撵跑了恶毒女配。   就在自带上帝视角的童黛以为自己在小说里会顺风顺水,笑看风云的时候,却越走近越深陷。   她不曾想有一天高傲得不可一世的人会持剑抵在自己胸膛,对她深情地说道“倘若我失了权势,这一剑可换你一世无忧。”   霸道侯爷宠妻无下限,悲剧女主要逆袭。   写在前面:   1V1   地名人名皆为虚设,考据党勿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童黛,薛梦松 ┃ 配角:顾伯颜 ┃ 其它:原名《侯府闲人不好当[穿书]》   ================== 第1章 1(修)   婢女岚烟端着一碗羹汤走在将军府的廊庭上,心事重重的她步伐轻缓,每一步都间隔良久,短短的一段路,待她走到小姐的闺房前,那碗银耳羹也凉了。   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低声朝床上的小姐问道“小姐,我去端了你最喜欢的银耳羹来,你要不吃一口吧?”   童黛在床上翻了一番,瞥了桌上的羹汤一眼,才慢吞吞地起床走到桌前。   因为将军府戒备森严,她被囚在这小房间里已有几日,每天只能看着窗前高飞的云雀,让她烦闷不已。   她像是一个提线木偶,眼神木讷地舀着银耳羹。   岚烟看到她这副憔悴模样心疼不已,可劝慰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下。   在她眼里,小姐从小活泼好动,生的女儿身,却上树翻墙一件也没落下。   以至于将军府一连请了三四个教书先生,到最后都只能是摊手主动请辞。   可自从退亲一事后,小姐日夜难安,每天都是愁容满面,甚至到了夜里,她有好几次听见了她躲在被窝里抽泣的声音。   岚烟心里着急,但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她只能是看着小姐这么日渐消瘦下去。   喝了几口感觉有些乏累的童黛叹道“我有些乏了,先端下去吧。”   “是。”岚烟应了一声,端着那碗银耳羹走出了房间。   她走出房间后,童黛又躺回了床上,她眯眼看着这古色古香的房间,一偏头瞧见桌上的铜镜里倒影出自己头上的发髻,她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又转身叹了一口气。   岚烟以为她是因为退亲一事闷闷不乐,然而童黛却因不知如何同她开口解释自己并非叶清雨一事而苦恼。   童黛歪着脑袋,回忆着自己穿进书里的最后一幕。   那日,童黛被高中时期的室友拉着参加同学聚会,可她的同学朋友嫁人的嫁人,事业上也都有所成就,只有她,还是个评职称也轮不上的小小实验员。   同学聚会变成了花式攀比会,没结婚的比事业,结婚的炫夫,生了孩子的秀娃。   童黛从小乖巧听话,成绩好又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是标标准准的别人家的孩子,然而此刻她过往的荣耀仿佛变成了一种嘲讽。   她坐在角落,喧闹的KTV她仿佛是个局外人,五颜六色的镁光灯晃得人眼晕。   微醺的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了。   走的时候,同学们还在说着场面话,只有她的室友扶着她走出KTV,看着她上了的士,并告诉她到家后给她发个短信报平安。   童黛回到公寓,门口贴着水电费催缴单,走进家门,玄关堆着一沓超市海报。   喧闹过后,冷清的房间更显孤单,因为头晕,她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客厅灯的开关,只能摸黑走进房间。   她仰面瘫在懒人沙发里,缓了一会,抓起一边小桌子上的凉水壶,咚咚地大口猛灌,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点开word文档。   工作之余的童黛靠在网上连载小说打发时间,生活上的不如意全部付诸于文字间。她开心时小说中的主角便一帆风顺,不高兴的时候,笔下的人物就命运坎坷,各种不顺。看着她创造的人物和自己一样失意时,她便有种报复成功的快感。   那晚,她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在一气呵成的文章里,她笔下的女主角从万人宠爱的掌中宝跌落,看到她在书中的凄惨模样,童黛却笑开了。   再后面的事她便想不起来了,待她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出现了这里。   她刚睁开眼,看到岚烟拿着药瓶站在一旁,有个老学究模样的男人正在为自己把脉,桌边坐着眼泪连连的夫人和面色铁青的将军。   童黛刚想说话,胸前的疼痛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最后不过是微微张了张嘴。   岚烟看到她额前渗出的冷汗,赶紧拿起毛巾替她擦掉,夫人见状也起身走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哭诉道“娘知道你同伯颜从小青梅竹马,可皇上的赐婚,爹娘也很为难,退亲实属无奈之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你不要再做傻事了,你爹在床边守了几日,水米未进……”   说着夫人拉了拉叶正庭的衣袖,他看着床上的童黛,眼里既有怒意,也有疼惜,刚想说话却被推门而入的小厮打断。   小厮慌忙来报“老爷,顾公子还在府门外跪着……”   叶正庭锁眉摆手道“谁也不许管他。”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童黛,起身背手走出房间,他离开前对家丁吩咐道“看好小姐,要是再出差错,小心你的屁股。”   听到顾伯颜和退亲,童黛脑袋一懵,她这是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虐文的第一章 阿。   皇上已叶清雨许配给了侯府,而叶清雨和顾伯颜两家早有婚约在先,可叶将军知道平淮侯府势大,便退了顾家的亲事。退亲当日叶清雨用剪刀自戕,幸得岚烟发现及时,救下了叶清雨。   童黛说不了话,脑袋里不断地回忆昨日醉酒写下的剧情,直到这时,她才暗呐不该贪图写文一时爽,这下受罪的人换成了自己。   可她转念一想,这不过是第一章 的情节,何况这本书本来就是自己所写,凭着自己的上帝视角要翻盘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再说自己可是家中独苗,上有年过半百的父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宠物狗,千万不能折在这个连朝代都是虚拟的鬼地方。   这么想着,童黛心里稍稍舒心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不会坑的!喜欢的小天使可以点击收藏,跟进更新~ 第2章 2(修)   可童黛心里想的容易,执行起来却很难。   没有了手机和wifi的日子变得十分难耐,书架上那些漂亮楷体抄写的册子,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她每天趴在床上想的都是如何回到现代生活。   可在她贫瘠的知识库里,搜索不到一点关于如何回到现实世界的办法。   她能想到的,只有众多影视剧里的穿越桥段,和自己穿越的缘由一样,叶清雨寻死未果,她便来了这个朝代。   那如果她死了,叶清雨是不是就回来了?   只是这么想着,她从床上坐起,盯着那个带角的床沿,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可就在要决心磕下去的一刻,她又止住了。   这要是一下子磕死了也就罢了,万一没有成功,那岂不白白挨了一下。   童黛还想起以前看的一篇科普文,即使是子弹穿过心脏,人仍会有意识,还会感到疼痛,足足需要一分钟才会慢慢死去……   不行不行,她不仅惜命,还怕疼。   所以童黛趁着家丁不注意,溜出房间,又到院子里转了一圈。   走到荷花池的时候,她灵光一闪,纵身跳入池内。   端着点心经过的岚烟听到巨响,见小姐一头扎进荷花池,吓得大喊救命。   掉进水里的童黛被突然冲入口鼻的水呛得难受,在强大的求生欲下,本能地在荷花池里挣扎着站起来。   家丁拿着家伙什赶到时,看到小姐站在荷花池中央,拍着胸咳嗽不止。   她朝一众人摆了摆手道“别慌,别慌,不小心脚滑了。”   说完,她自己就双手撑在池边,跃出了荷花池。   将军府因为退亲和小姐自戕一事,府里闹得沸沸扬扬,上上下下都在讨论此事。   原本顾、叶两家交好,府上也常有来往,顾伯颜温文尔雅,为人谦和,将军府上下对他都颇有好感。   往日的座上客如今却被拒之门外,顾伯颜耷拉着脑袋跪在将军府门前,府上家丁婢女们议论纷纷。   叶夫人隔着门缝看到他眼底的乌青和泪痕,再想到自家女儿躺在床上的苍白面色,她的心如针扎般难受。   她拉着叶正庭,皱眉问道“你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这两个孩子……”   叶正庭甩开她的手,严肃地说“皇命不可违,此事夫人还是不要再插手了。他要愿意跪,就让他跪去吧,当务之急是看好你那宝贝闺女,在出嫁前可千万别再出乱子了。”   叶夫人站在门边,咬着唇,不知该做些什么,这些日子让这件事搅得她心都碎了。   岚烟知道叶清雨已是十分难过,所以特地叮嘱小厮们不许将顾伯颜找上门来的事告诉她。她则每日到叶清雨的房里,陪她聊天解闷。   可童黛不是叶清雨,对于岚烟的话题她通通都不感兴趣,只是在她提到茶馆里来了新戏团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热播剧还没追完,原本今日该是揭露凶手的剧集了,奈何她却被困在了自己的书里。   将军府为了筹办叶清雨的婚事,小厮们也忙得很。虽然叶正庭三令五申要他们看好叶清雨,但他们知道若是手中的活出了一点儿差错,在出嫁那日折了将军府的面子,肯定少不了一顿毒打。而叶清雨因为自戕后身子孱弱了不少,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他们自然放松了警惕。   正是基于此,童黛才有机会偷溜出府。   她想好了,要找个死得迅速还不会痛的死法,走也要走得舒服阿。   家里死不成,还可以到外面去。   于是,她揣着银两上街,几番询问,走进了城内最大的一家药铺。   药铺伙计见她身着华服,头上的金银钗饰贵得吓人,知道是大主雇来了,急忙叫来掌柜的。   掌柜从药柜后迎出来,猫着身子,满脸堆笑地问她“姑娘,这是要买什么药呀?我家药铺的药材是城中最齐全的,质量最好的。”   童黛扫了一圈几个大药柜,从腰间解下钱袋,几大锭银子滚落在柜上,掌柜一见笑意更甚。   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童黛说“你们这药铺有没有那种让人迅速死亡,又不会痛苦的药?”   掌柜一听大惊失色,他给小徒使了个眼色,让他快去报官。自己则收起诧异,假意思索了半天问道“这……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不知道姑娘买这是为何?”   “让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童黛有些不耐烦,又掏出了几锭银子放在柜上说“钱不够,我还有。”   “是,是,是,我这就去拿……”掌柜走向后院,吩咐药童千万拖住她。药童点头会意,从堂内端来茶果点心,陪笑站在她旁边。   不一会,去通风报信的小徒带着官差赶到药铺,官差高声问“是谁要买杀人的药材呀!”   听到官差的问话,掌柜赶忙从后院快步走来,指着童黛说“就是这位姑娘,问她为何又不肯说。”   “来人,给我带走。”为首的一声令下,其余差役几下便拿住了童黛,童黛急忙大喊误会,可他们并不听她辩白,一路押到了公堂。   童黛刚踏入衙门,主簿拿着记录册从侧院走到公堂时恰好经过府门,见了童黛犹如见到猫的老鼠。他退了几步,确认眼前的人是叶清雨后,急忙朝后院跑去。   知州下朝后,方才歇下,就听到有人报案,穿衣升堂免不了一顿折腾,他此刻心情正糟。官服穿到一半,主簿又急忙忙推门而入,他的脾气一下全发泄出来,厉声道“慌什么,本大人正穿衣服呢!”   主簿顾不上许多礼仪,他走近他,贴耳把事情原委交代了个清楚。   知州一听怛然失色,顾不上没穿好的衣服,一边扣扣子,一边拔腿就往公堂走去,主簿拿着官帽紧随其后。   他们赶到的时候,知州的样子有些狼狈,衣服扣错了一个扣子,官帽才刚戴上。   主簿上前驱散了衙役,还命人快端茶来,要上好的龙井。   知州赔笑道“这不是叶将军的千金嘛,这真是……”他转头对抓人的衙役厉声呵斥“你们怎么回事!这是叶将军的千金,岂是你们脏手碰得的?”   衙役一听双腿发软,跪在地上求饶,知州见童黛似乎还不满意,下令各赏二十大板。   童黛大手一挥道“罢了罢了,他们也是秉公执法。”   衙役听言,感激地磕了几个响头,急忙退下了。他们摸了摸自己的屁股,还好无恙。   “不知姑娘缘何去药铺采买这药?”   “这是你该问的吗?”她只不过斜了他一眼,他顿时低头不敢言语。   送走了童黛,知州对主簿低声说“我听闻,叶家千金因为许配平淮侯,而退顾家亲事的事自戕未果。”   “那此番会不会是……”主簿顺着知州的话往下说“平淮侯是何等人物,万一日后追究起今日之事,咱们可担待不起。”   “说的是呀,这群衙役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大人,小的有一妙计……”主簿贴近他耳畔,把自己的计划一一道出,知州听了妙计,喜笑颜开,马上着人去办。   隔日,叶家千金因情自戕未果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也传进了平淮侯府。   *   一整日,家丁丫环在侯府行走做活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就惹恼了侯爷。   侍卫高远安静地立在书房,看薛梦松砸了琉璃灯罩,撕了古董字画,折了上好的胎毛毫笔。书房一片狼藉,可他还是不解气。   他倚靠在圈椅上,暗笑自己太傻了,和死物置什么气。   他眯眼自言自语道“这老狐狸为自保求皇上将女儿许给我,如今却处处在传本侯强娶叶家千金。呵,我倒要看看他这女儿是何等货色……”   他手指一勾,高远俯身上前。   薛梦松想了一条妙计,他可不能让这门亲事进行得如此顺畅……   *   越是临近出嫁,叶正庭的神经绷得越紧,可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京城里流言四起,他急得团团转,派了三拨人去查散播流言的人,可都是无功而返。   最后只得在菜市口抓了几个多口舌者以儆效尤,方才平息了一点儿。   他不仅命家丁看紧叶清雨,还屋内所有利器全部查收。这下别说出府,她就连屋门也出不得。   在屋里憋了三日,童黛实在忍不住了,这没有电视,又没网络的,就这么一天天和岚烟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她更想念现代的生活了。   所以童黛开始节食抗议,反正这个身子也不是自己的,怎么糟践都不心疼。   第一餐,叶正庭不以为然。   第二餐,叶正庭怒言“不吃别吃,我看她能挺到几时。”   第三餐,叶正庭命人强灌,可叶清雨千金之躯,谁也不敢动粗,只能是劝了再劝,求了又求。   第四餐,叶正庭软下身段,屏退了下人,走进女儿的房间。   他一句话不说,先跪倒在女儿面前,略带歉意地说“爹爹知道你自小与伯颜青梅竹马,可平淮侯府咱们家实在得罪不起。你如若不愿嫁,那就让咱们叶家五十三口全部陪你一起死。”   童黛见他双鬓斑白,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驰骋沙场的大将今日如此跪倒在自己面前,眼角带泪,她顿时心软了。   回想穿越来以后的每晚,她入睡前都会祈祷,一觉醒来这个可怕的梦会消失,她会和往常一样背包上班。   然而天不遂人愿,每天睁眼看到的都是雕花的红木床,铜镜里印出的是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叶清雨的设定是十八岁,她摸着自己的脸,这张脸是她刚入大学稚气未脱的面容。   也是她最充实和最怀念的四年。   或许,这次穿越不是偶然。   谁让她将叶清雨虐得那么惨了,好好的一个将门之女第一章 就因为自戕险些丧命,还和心上人不得相见。   她写的这些都不是只有十八岁的叶清雨该经历的,既然叶清雨的悲剧是她写的,就应该由她亲自来改写。   再想想这几天她经历的事,已然不是按照她原本写的进行了。   这是不是说明叶清雨的命运是有机会被改写的。   她叹了一口气,扶叶正庭起身,然后点点头,答应了他会乖乖出嫁。   得到女儿的许诺后,叶正庭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倒是开心了,可拿着悲剧剧本的童黛却惴惴不安。   她只盼能快点解决掉手上这摊子糟心事,尽快回到属于她的生活正轨上。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小天使请点击收藏,跟进更新 第3章 3   出嫁这日,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礼乐响彻一条街,鞭炮放了一轮又一轮,十里红妆只为博得伊人笑颜。   童黛坐在花轿里,从今天开始她就要作为叶清雨开始生活了。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成亲当天,两顶花轿同时被抬进侯府。   叶正庭看着对方的花轿,微微一愣,薛梦松身着喜袍缓步走来,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道“今日我侯府大喜,娶妻又纳妾,众人皆赏。”说罢,高远拿着一大袋铜钱,抛向空中。   叶正庭看不懂侯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妻妾同娶也就罢了,纳妾哪有八抬大轿之理,这是不仅驳了将军府的面子,也轻待了自己的女儿。叶正庭气不打一处来,可他知平淮侯权势正盛,只得是陪笑道了声“同喜同喜。”   拜了天地、高堂,两个新娘子一同被送入洞房。侯府门前的对话,童黛在花轿里听得清清楚楚,娶妻又纳妾?什么情况,她可没这么写过。   她给叶清雨的设定是不受宠的正妻,嫁入侯府慢慢上位的故事呀。   这个妾是个什么情况?她心中隐隐不安,这故事怎么变成参杂进三角关系的侯府传了?   她正盘算着以后日子要怎么过,这个所谓的妾会不会和自己作对,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搅得她心烦。   这时,主角薛梦松带着酒气,推门而入,他用银两打发走了喜婆。他平淮侯府才不需要那么多繁文缛节,他从不信这一套,他只知道他想要的就该紧紧攥在手里。   他一把掀开两人的红盖头,眼前突然的明亮,让童黛还有些不习惯。她见眼前人一身喜袍,身姿清瘦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还有几分傲气。   他看了一眼童黛,螓首蛾眉,双瞳剪水,肤白如雪,长得不错,但称不上绝色。他轻笑一声,看来这叶家千金也不过如此,他当是什么绝色美人儿。   而另一边坐的女子相比童黛毫不逊色,身段婀娜,一双如月牙般的笑眼,眸含春水清波,十分勾人。她如那双勾人媚眼般主动,她起身先勾住了薛梦松的脖颈,拉着他就往床、上倒。   童黛吓得连忙起身,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瞪大了眼睛,她看着女子在薛梦松身上谄媚的样子,绯红如血。这什么朝代阿,古代女子都这么开放的吗?   薛梦松高高的束发此刻已经披散开了,他含笑看着女子扭动、腰肢,嘟嘴娇嗔。   他转头伸手拉住了童黛,挑眉道“你也、脱阿。”   看她还是没有反应,薛梦松突然来了兴致,他一把推开身、上、的女子,抓住童黛的手腕把她拉到床、上,问道“怎么不好意思?那……为夫帮你……”   他嘴角一勾,伸手去解她的腰带,童黛吓得花容失色,面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就算长得再帅也不能……   她凭着本能反应,抬腿往上一、顶,还好有点舞蹈功底,这一脚虽没踢中要害,却结结实实踢在了他大腿、内、侧。   薛梦松吃痛地喊了一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童黛趁机从床上一跃而起。挣扎间她的头发也散乱开了,如瀑的黑发倾泻在肩上,更衬出她的白肌。   他捂着自己的腿,仰头大笑了几声,起身向她走去,将她打横抱起。她绵软的粉拳打在他的胸膛上,他不恼,反而笑意更甚。   身后床榻上脱得干净的女子则裹着被子娇滴滴地喊了声“侯爷。”   他不为所动地抱着童黛走出了喜房,童黛见挣扎没有用,一口咬在了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说“尽管咬吧,你现在咬我的,一会都要还回来。”   童黛丝毫不惧他的威胁,硬生生是咬出了深深的伤口,鲜血从伤口流出,她使劲得连自己的牙齿都感觉到疼痛了,对方依然面不改色。   换了个房间,这回有了经验,薛梦松不再任由她如此胡闹,他钳制住她的手,雪肌在散乱开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他低头看见了她心口刺目的伤痕,又想起京城的流言蜚语,顿时怒气就上来了,那个顾伯颜当真这么好?   他不服气,他抓起一绺他们缠绕在一起的青发对她说“看,结发夫妻,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他,扣住她的手腕厉声问道。   “听说你不愿意嫁进我平淮侯府?”   “为了顾伯颜自戕?”   “还为了买毒药闹得满城风雨?”   “他顾伯颜有什么好?”   “是比我位高还是比我貌美?”   “我告诉你,想嫁入我平淮侯府的人,可以从府门一直排到城外,连绵十里不绝。”   “他顾伯颜有的我丝毫不差,他没有的我也有。”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而来,而她刚张嘴辩驳,要说的话就被他探入檀口的手指搅碎了。   一不做二不休,童黛朝着他的指头就是一口,他吃痛地叫了一声。   趁着他后退的功夫,她抬起朝着他的身下就是一脚。   幸得薛梦松早有准备,他往旁边一闪,童黛只踢到了他的右腿上。也是这用尽全力的一脚,她整个人向后倒去,脑袋恰好磕在了床沿上。   她‘哎哟’了一声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薛梦松捂着腿,皱眉拍了拍她的侧脸,童黛歪头倒在床上毫无反应。   看到她衣领大敞下的伤口和凌乱的头发,她的眼角还凝着未干的眼泪,薛梦松伸出的手最后只落在了被子上。   他不耐烦地替她拉上被子,拉好自己的外衫走出了房间。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一夜无眠。   第二日下午童黛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她挣扎着好不容易坐起身,童黛觉得脑袋晕呼呼的,她一伸手,摸到了脑袋后微微鼓起的肿包,她轻轻揉了揉。   童黛不满地对着门外大喊“薛梦松,你个挨千刀的,不得好死。”   她这一喊,响彻了侯府,下人们暗暗为她捏了一把汗。   在书房写字的薛梦松,笔下的字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晕开了,他换了张纸,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意思。”   提笔在新铺开的纸上点了个墨点,含笑放下笔,背手走出书房“走,高远,瞧瞧有意思的人去。”   话虽如此,可高远依旧钉在书房门口,丝毫未动,目送侯爷慢慢悠悠离开的身影。跟随薛梦松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侯爷如此开心。   “终于起了?”   坐在铜镜前梳发的童黛,看到镜子里笑眼盈盈的薛梦松,恨得牙直痒痒,她立即就把手上的木梳砸在了地上。   他俯身捡起木梳,重新放到她手里,调侃道“昨晚笨得自己磕到床沿,今天骂人、砸东西倒是很有气势。”   一句话把她的话全噎了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嘴撅得老高,桃颊憋得通红。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丫环,个个低头忙活自己手里的事,刚才薛梦松的话似乎她们一点儿也没听见。   他使了个眼色,丫环们赶紧放下手中的活,退了出去。   薛梦松拿着那把木梳替她梳发,动作轻缓,和昨日一点儿不一样,而她却毫不领情,她甩头一点儿也不愿意让他碰自己。   他按住她扭动的肩膀,柔声道“别动,弄疼了,我可不管。”   梳完头,他准备带她去吃饭,因为昨晚的事,她十分反感他,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你得吃饱了,才有力气骂我打我。”   她嘟嘴,依然不动。   “好,好,那就不吃,还给我侯府省粮食了。”   还得是激将法管用。   敢惹自己,那就把你这侯府吃空了,干嘛和自己身体过不去,想到这里她起身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跟他走出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小天使可以点击收藏,跟进更新 第4章 4   自成亲那晚以后,薛梦松一连数十日再没有踏进自己的房内,要是搁到旁人身上,定是急坏了,但童黛却高兴得很。薛梦松公务繁忙,已经好几日不在府上。   他不在,侯府就是她的天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拿着银两四处玩耍,那日她去胭脂铺看到中意的香膏,正要付账,谁知小厮竟然大手一挥将整个摊子包了下来。   他说,侯爷临走前吩咐过,万不可怠慢了夫人。   她冷笑一声,以为这样就可以讨好自己?她摆手要退掉这些玩意,但转念一想,反正他平淮侯府富得流油,何不趁此敲上一笔。   这日,她剥着快马加鞭从北疆日夜不停送到侯府的葡萄,葡萄还得是新鲜的好,早上送达时藤叶尚绿,葡萄上还挂着露珠。想想以往在超市,全靠定时喷水装置和低温保鲜,真就比不上这新鲜的鲜甜。   吃到一半,丫环岚烟急急忙忙地从前院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侯爷,侯爷回来了。”   “嗯,知道了。”   “那小姐还不赶紧出府迎接?”   “等一会,这不正忙着呢嘛。”   “可那任青如已经梳妆去街口迎侯爷啦!”   “那不正好,省得我动了。”童黛一边应和她的话,手里的剥葡萄的动作一直没停下,薛梦松回来了,她的好日子说不定就要到头了,她得趁着这时候多享受一会儿。   “别吃了,别吃啦。”岚烟夺过她的葡萄,掏出手绢替她擦手,“哎呀,侯爷都多久没来看你了,你要是……”   她翻了一个白眼,马上打断了岚烟的话“呵,任青如倒是勤快,他不也没理她嘛?”她拿着手绢把自己的指头一个一个地擦干净,一点儿汁水都没留下。   “不来更好,你看我们现在该吃吃,该睡睡,岂不逍遥。”   童黛说这句话的时候,薛梦松正好走到房门口,看到她潇洒快活的模样,一直蹙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嘴角似乎还有一丝笑意。岚烟看到侯爷,整个人都愣住了,薛梦松示意她不要出声。   童黛完全不知道身后的情况,还在没完没了地数落薛梦松。说他欺压百姓,朝堂上和贪官同流合污,从上到下没一个人说他一句好,若不是皇上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她越说越起劲,身后人的嘴角扬起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他知道这些话上至朝堂,下至百姓,所有人都在骂他,可那些恨他恨得入骨的人见了面,还是得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侯爷。   岚烟在桌子底下偷偷摆手示意她别说了,童黛完全没有明白的意思,轻笑道“最好呀,他永远别到我的房里来,反正现在的日子自在逍遥。”   “我不在府上的日子,夫人过得不错呀。”薛梦松把佩剑交给高远,信步走进房间。他这一声瞬间灭了童黛的所有气焰,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吐了嘴里的葡萄皮,转身冲他嘿嘿一笑。   他斜眼打量童黛,这丫头倒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过短短一月,比刚入府时圆润了不少。   “听闻你这个月过得十分潇洒?”   “呃,也、也没有吧。”   “那这东街的胭脂摊,西街的点心铺,还有南巷的首饰店,以及北口的茶庄……”   他几句话直戳要害,自从打定了要敲他一笔的主意后,她挥霍更加无度,每日都想着怎么花钱,可侯府的银库好像个无底洞怎么掏也掏不干净。   “怎么,平淮侯府差这么点钱了吗?”   “不差。”他勾着她的下巴,要她看着自己,继续说“可我平淮侯府不养闲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平淮侯府只养两种人,干活的人,和侍奉本侯的人。”   “有区别吗?”   他没有回答,慢慢走近她,大手贴着她衣襟探进里衣。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再看看高远和岚烟,两人头低得已经快要埋到地下去了。她蹙眉,按住他的手,另一手挥起就要落在他脸上的时候,被他的扇子抵开了。   “哼,不就是干活吗?谁不会阿。”   “好,那从今天开始,你自己的事情都要自己做,还有本侯爷的衣食住行你都要负责。”   这么多活是要累死自己吗,她刚要回嘴,看到他那副色眯眯,满口荤话的模样,狠下心跺脚咬牙答应了。   看她鼓着腮帮不认输的模样,薛梦松乐开了花,他为她的勇气鼓鼓掌,临走前故意贴近她的耳畔,装作有秘密告诉她的样子。   童黛以为他要说什么机密的事,也不自觉贴了上去,他却高声说“听好了,我薛梦松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花言巧语。”说完他含住她的耳垂,留下一个湿、吻。   她一把推开他,摸了摸自己充血的耳根,咬牙切齿。   童黛一边说着滚滚滚,一边推着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推出了房间。   平淮侯夫人不许人再伺候的消息不过一炷香就传遍了侯府,他们俩闹翻了,最开心当属任青如,这下好了,可没人同她争了。   她命丫环准备了花瓣牛奶浴,换上了自己最艳的衣裳,还在屋子里点了西域进贡的迷情香,她今晚就要拿下平淮侯。   晚饭后,她眼巴巴地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人来,最后是让丫环去传自己身体抱恙,薛梦松方才来。   他刚进屋,看见她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屋内还熏着香,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拆穿她,问她身体哪里不适。   任青如的手点在自己的嘴上,然后一路往下,时不时地还发出娇、吟,她越是这般,薛梦松就越反感,往他身上硬贴的女人从来都是有增无减。   他看够了她的表演,一声不吭地背手走出房间,关门前还说了一句“夜里凉,你还是穿上衣服的好。”两次三番的热脸倒贴他的冷臀,任青如把帐全记在了童黛头上。   原本打算在书房过夜的他,出了任青如的房间,转头走向了童黛的房间。   不用侍寝童黛早就睡下了,她穿越过来也有两个多月了,可一直睡不惯木床,所以晚上总是睡得很浅,有点儿声响都能吵醒她。   那边薛梦松刚打开房门,这边她就翻了身,要起身点蜡烛。她掀开被子,薛梦松就迅速躺了进去,还按住了要起身的童黛。   他的身上带着寒气,童黛打了个冷颤,惊恐地问“你干嘛!”   薛梦松收回自己触碰她的手,把被子替她重新盖好,哑着嗓子说“我不碰你,我就是累了。”   “累了你回自己房间睡阿!”她往外推了推他,人家丝毫未动,她情急之下,连推带踹,可薛梦松沉得如泰山,动也不动。她累了,随他去吧,童黛替他拉上了被子,手背拂过他脸颊时,感觉有些温热。   她伸手附在他额头上,似乎有些烫,她拍拍他的肩膀“你生病了?”   闭目养神的薛梦松听她关心自己,立刻睁开眼,手掌附上她的,笑盈盈地说“你在关心我?”   她收回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哂笑道“呵,我在担心我的摇钱树。”   看他还能开玩笑,估计是无大碍,她也不多事,转身裹好被子准备睡觉。本来就觉浅,身后又多了个薛梦松,她更睡不着了。一夜战战兢兢,但他这晚倒是规规矩矩,直挺挺地躺着,连翻身都没有。   倒是童黛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天边翻起了鱼肚白,才勉强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薛梦松早就走了。   虽说她答应了薛梦松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可侯府上下依然把她当作宝贝一样捧着,她开心了就干干活,想歇着的时候也没人敢逼着她干活。   薛梦松公务繁忙,整日连个人影也见不到,更别说来监督她了,所以她这小日子过得依旧十分滋润。   一日,薛梦松办完事提前归府,要后厨准备些小点。   不一会儿,几样小菜被端了上来,都是些他平时没见过的菜色。他好奇地夹了一筷子,刚进嘴,又马上吐了出来,喝了几口茶,蹙眉愠怒,问道“今日是何人掌勺?”   管家颤抖地回话“是、是夫人。”   “她?她没事跑厨房做什么。”   “不是侯爷吩咐的嘛,以后夫人和侯爷的衣食住行都由夫人负责。”   其实薛梦松那日只不过想气气她,占个嘴上便宜,哪知这丫头竟然当了真。   管家问他是否要换菜,他摆摆手又夹了几筷子,细细咀嚼下咽。虽然和府上的厨子比来相去甚远,但也还没到难以下咽,再想想是她亲手做的,尝来倒别有一番滋味。   他招招手,示意管家近前来。   “她这么做有几日了?”   “约莫十日了吧。”   “可有喊苦喊累?”   “没有。”   他扒拉了几口饭,灵光一现,拍桌下令道“来人,传我命令,往后我的衣物只能由夫人来洗,还有侯府的餐食必须摆满一整桌。”   正在后院洗衣服的童黛听到小厮的传话,一脚就把木桶踢翻了,什么他还敢提要求?他当自己是天皇老子,敢要求一桌饭菜!   她来不及放下卷起的衣袖,怒气冲冲地往书房走,下人见了她的模样纷纷躲闪到一边。   可她站在书房门口,伸出的手都触碰到木门了,她又收了回来,不能就这么放过他。而且自己这么和他大吵大闹的,和泼妇有什么区别,她得想个招数整治他。   第二天,为了吃上童黛的饭菜,薛梦松特意早早回府。   做好的饭菜上桌,还真给他摆了满满一桌,他满意地夹起面前的菜,刚放到嘴里笑容就凝固了。他就知道这丫头不会是乖乖听话的主,他扫了一圈,面前的还好,远处的菜都烧糊了。   他也不生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去把夫人叫来。”   听到他唤自己,童黛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这一桌菜倾尽了她所有‘才华’,甜味的火爆大头菜,加盐的糖醋小排,辣味糕点……   她坐在薛梦松对面,眼含笑意地问“好吃吗?我做的还合侯爷的胃口吗?”   “嗯,勉强可下咽,夫人也一起吃吧。”   “不,不,我方才吃过了。”她早就猜到薛梦松会使这一招,她准备了一大堆理由推脱。不过出乎她意料的事,薛梦松并没有继续强迫她陪自己一同用餐。   “前几日,我的手臂受伤了,使筷子有些不便。不如夫人喂我吃吧?”   “好啊!”听到他这个请求,童黛大喜,她舀了一大勺加糖的麻婆豆腐,递到他嘴边,他张口含入,看他细嚼慢咽,表情却毫无变化。   这怎么可能,她又继续喂了他一些其他的菜,他依然面不改色,似乎还有些享受。难道这个人的味觉有问题?   “侯爷觉得这些菜口味如何?”   “算不上好,但还算新奇。麻婆豆腐做了甜口,糖醋排骨不放糖放盐,想必夫人费了不少心思。”   原来的味觉没有问题,她扔了筷子,略带歉意地小声嘟囔“那你……”   他拿起筷子,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因为是你做的,即使难以下咽,我也觉得美味。”   这个薛梦松别的本事没有,说情话倒是一套一套的,每次被他几句话就轻易扰乱了心弦。童黛在房内踱步了数十圈,耳畔依然回荡着他的话语。这个薛梦松呀,实在讨厌得很。   但是她才不会就这么乖乖认输,她还有后招。   傍晚时分,薛梦松在书房翻阅新发来的公文。管家拿着他的朝服匆匆来报,高远将其拦在了门外,外面吵闹薛梦松不悦地斥责“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侯爷,您的朝服……”   他把朝服展在他眼前,衣服胸前染了淡淡的蓝色,不过不细看看不太出来。不用问,这定是他那夫人捅的篓子。   “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阿?这……侯爷您明天还要上朝。”   “小污不碍事。”   第二天,薛梦松果真穿着染色的朝服上朝去了,无本要奏,也就没人注意到他胸前染色的朝服。可下朝时,因为马上要开始的贪污腐败彻查一事,很多官员纷纷上前和他寒暄讨好。   这时,有人问了“侯爷,您这朝服……”   “内子愚钝,竟将新染的衣服和朝服同盆洗,因此染了色。”他说的时候,眼里的锐气减了几分,多了不少温和。   众人皆惊,昔日杀伐果敢的铁血侯爷,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看来叶将军的千金是个狠角色。   他们突然明白了什么,纷纷低头耳语。   而薛梦松在说这段话时,目光一直注意着人群外的顾伯颜,看他眉头紧蹙,面色铁青的样子,他心里十分得意。   他堂堂的平淮侯岂能输给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小天使请点击收藏,也希望给我留言呀~ 第5章 5   一连几日,只要薛梦松在府上就想尽招数去使唤童黛,增加了餐食的顿数,还找了各种理由打发她为自己跑腿。   本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原则,童黛咬牙一忍再忍。   每次薛梦松问她可有不满时,她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没有’二字,但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她越是如此,他反而越开心,就连看她在家丁丫环面前,气鼓鼓地模仿自己发号施令的样子都别有一番趣味。   好几次薛梦松执扇倚在凉亭,就听见童黛和一群小丫环在后院议论自己,他稍稍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丫环们赶紧低头赶自己的活儿,童黛坐在椅子上荡腿,边嗑瓜子边数落薛梦松。   其实,她从丫环们的反应大致猜到了,那个挨千刀就站在自己身后,可她依然不管不顾的。本来嘛,他明明就是故意作弄自己,自己还不能抱怨几句了?   相反的,对于薛梦松而言,承蒙圣恩,他这几年的职权越来越大,身边少不了趋炎附势、溜须拍马的乌合之众。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若有一天他失了权,这些人巴不得踏平了他这平淮侯府。   他拥护贤才,也包庇贪官,手上沾染的血案比谁都多。   童黛说的话他从没听过,但他知道这世间所有人都这么想。   听童黛痛快大骂时,他没有生气,反而有些高兴,因为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   这日,薛梦松把她叫到书房,要她研墨。   她发现薛梦松正在核对库银支出的名册,她磨得很慢,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些被勾出的名字上。   薛梦松轻咳一声,她如做贼心虚般低头盯着砚台,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加快了。   “无妨,想看就看吧。”他把账册瘫在她面前,不过手上抄写的笔并没有停下,他继续道“圣上命我调查最近调拨的一笔赈灾款。”   童黛对他的公务并不感兴趣,只是看到名册上几个名字和她写的后续章节有所关联,才探头瞟了几眼。从她穿到书中这几个月来,除了名字和人设和自己写的一致外,其余的一点儿也不一样。甚至莫名其妙多了不少人物出来,她想从她原来的设定中找寻一些线索。   “这几日,府上也许会有许多访客,你……”   “侯爷放心,我一定不会多言。”   “哈哈,本侯不是这个意思,就凭你那几句对我并无影响,只是怕有些事吓到你。”他笔尖的墨突然晕开了,薛梦松搁笔皱眉思索了一会,轻轻按住了她研墨的手说“你不是喜欢吃吃睡睡的日子吗?这几日你表现不错,给你放个假。”   “咦,你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没什么,给你个败空我平淮侯府的机会不好吗?”   薛梦松说话算话,当日他就让高远去侯府库房领了一大笔银子,次日就着他带童黛去逛集市了。   被侯府锁了几日,好不容易出府,她可要一次性把心里的怨念全部发泄出来。   发泄怒气的最好办法就是买买买,一路上,她包了好几个摊子。看到什么喜欢的,轻轻一挥手,身后的高远立刻连带摊位一同买下。这感觉比男朋友双十一清空购物车的感觉还要爽,她坐在说书场里,买的东西堆满了桌子,她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   她让高远去几里外的酒楼要了一桌上贵得吓死人的饭菜,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菜色端上桌。她拿着银筷每种各尝了一点儿,果然一分钱一分货阿,每一口她都尝到了金钱的味道。   坐在二层包间,她跟着台上的角儿哼曲,身后有捏腰捶腿伺候的丫环,就连嗑瓜子都不用劳烦自己。她嚼着别人替她剥好的瓜子暗暗想,有钱真是好阿。   平淮侯的夫人天天流连在市井间的消息传散开了,童黛再去戏台、酒楼的时候,就有一堆人排着队想替她付账。今日送的是江南的绸缎,明日是塞外的雪莲,就连珍贵的波斯珠宝都是成箱地被抬到了戏园。   她虽爱财可也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一样也不敢收,还偷偷让高远把所赠人的姓名、物件一一记录下来。   待她回府交给薛梦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名单,嘴角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挑眉展扇道“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聪明。”   听到他难得的夸奖,童黛环胸得意地说“看,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的不错吧?”   此话一出,薛梦松的手悄悄环上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俯身在她耳边问“什么任务?”   童黛给了他一记白眼,抓着他的食指往外一掰,薛梦松顿时变了脸色,他笑着收回手。看到她眼底的怒意,轻咳一声,退后了几步。   她的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似乎是在警告他,然后仰脸,学着他挑眉的样子说道“你让我酒楼、戏台难道不是去搜集这些人的名字?”   薛梦松听到她的话,大笑了几声,扇柄抵着她的下颔,轻轻勾起她的脸。他的眼神突然温柔了几分,浅笑道“我给你的任务从来都是吃好,玩好。查案还轮不到你这三脚猫。”   她打落他的扇柄,冷哼一声,想要回嘴,看到他眼里的温柔,一撇嘴双手环胸走出书房。   转身关门时,她看到薛梦松仰头皱眉坐在圈椅上,似乎在苦恼什么。书桌上有一沓厚厚的卷宗,和几个被圈起的名字。   童黛想起之前薛梦松对她说的话,再联想到这几日在酒楼和其他官员周旋的情景,每个笑脸相迎下都暗藏鬼胎,每句话都暗含玄机,每个动作都要在三思量。   就如薛梦松所说的,他能有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花言巧语,童黛脑海里甚至能浮现出薛梦松不可一世表象下如履薄冰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对他突然多了三分敬畏。   可她对薛梦松的好感从来没法维持超过三分钟,她刚回到房里,屁股刚沾凳子还没焐热,丫环急忙来报,说是薛梦松让她去市集上买些荔枝。   她听闻,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这不是故意为难她嘛,现在是初秋时节,这年代又没有大棚反季节种植技术的,哪里来的荔枝。   她换好衣服,从银库里领了一大笔银子,带着高远、岚烟气鼓鼓地出门了。   童黛在市集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别说是新鲜荔枝了,连荔枝干都没看到。   她已经走了两个时辰,脚都肿了,她和岚烟找了个茶摊坐下歇息。   刚坐下,茶还没上桌,她丝毫不顾形象地把脚在长凳上放平,一边还自己捶腿消肿。   初秋时节的黄昏,晚风轻送有一丝微冷,可童黛却满头大汗,她翘腿坐在茶摊上,岚烟还站在一边给她扇扇子。   “哟,这不是清雨姑娘嘛。”一个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仆人向她走来,仆人手里还提着不少礼盒,她一瞧就明白是什么情况了。这几天,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她还没到酒楼就已经有官员提着礼物在包间等着了。   不巧的是,她今天心情不好,没工夫也没精力和他搭腔。   她没好气地斜眼看他,那人态度更加恭谦了,他猫着腰谄媚地说道“我与叶将军早在关外就相识,又是同年被调任京城,实乃缘分……”   “哦?那……”童黛挥了挥手,示意岚烟去接礼盒,“那这礼物我就替家父收下了。”   “不不不。”他急忙摆手,又后退了一步,神色有些紧张,“这些礼物是下官送给侯爷的,烦请夫人看在我与叶将军是故交的情分上,替下官在侯爷面前美言几句。”   她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他身边,当着他的面掀开一个礼盒,里面放的是一个南海的精品珊瑚雕饰。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在眼前转动摆弄,还不时地发出赞叹。   那人看到她满意的神情,自以为送对了礼物而暗自高兴,可童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不出来了。   “高远,你说这个摆件价值几何?”   “禀夫人,只是四五千两。”   高远说完,那人立刻补了一句“只要侯爷喜欢,千金也值。”   童黛点了点头,转头又问高远“礼部侍郎年俸又有多少呢?”   高远还没回答,那人及时止住了他的话,问道“夫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皇上最近命侯爷查几笔拨款的具体去向,我帮侯爷问问。”此话一出,那人汗都下来了,轻咳了几声,抖着手盖上礼盒,使了几个眼色让仆人退下。   童黛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上前了几步,按住了礼盒,又示意岚烟、高远拦住其他仆人。礼盒被一个个打开,有黄金千两,有各种珠宝首饰,还有天山的雪莲……随着礼盒被打开,那人不停地擦汗,后背都被冷汗濡湿了。   童黛走到他身边,轻轻一拍他的肩膀,他本就双腿发软,这一下吓得他差点坐到了地上。幸好高远及时扶住了他,他转头道谢的空档,低头看见他抵在自己腰间的剑柄,两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别怕,我现在让你帮我办一件事,如果办成今天的事就当一笔勾销。”   “夫人请讲,在下定当在所不辞。”   “简单,侯爷说想吃荔枝,可惜当下已然过了季。我也不为难你,能找来荔枝干就可以。”   “您等着,我马上去办。”   果然,有了动力办事效率就是不一般,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拿着一盒荔枝干从巷口朝茶摊跑来。肥硕的身子随着跑动一晃一晃,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连一句整话都说不上来,尽管如此狼狈,他还不忘拍平淮侯的马屁。   童黛微微一笑,让岚烟收下荔枝干,背着手就准备回府,谁知高远突然挡在她面前说“夫人,时候不早了,不如去醉宵楼点上一桌酒席。”   要是搁在平时,她巴不得去醉宵楼点上所有菜色,可今天实在累坏了,饿过了劲儿,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想躺在床上静静思考人生。   她摆了摆手,继续往侯府方向走,跟在身后的高远眉头紧锁。   走到平淮侯府门前,刚开门就看见薛梦松把叶正庭送出书房,两人看到她要说的话都止住了。薛梦松一脸的不悦,而叶正庭却是满脸的尴尬。   童黛有些不明所以,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抱着叶正庭的手臂说“爹爹,今日怎么有空来?”   叶正庭拉着她的手,很快接话“你出嫁后呀,你娘天天念叨,这不,差我给你送些东西。”   “送了些什么?”童黛一听到有东西,她往内厅看了看,既不见食盒也不见礼盒,还在纳闷送的是何物。   话赶话赶到这份上,叶正庭只能是硬着头皮往下顺着说,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还好薛梦松及时替他解了围,他绕过叶正庭,走到童黛面前挡住她张望的目光,说“别看了,东西给你放厨房了,一会就给你送屋里去。”说完,又把手伸到她面前说“本侯让你去找的东西呢?”   因为叶正庭在场,她也不能发作,强压住奔波一天的怒火,从岚烟手里拿过那盒荔枝干递给他。可薛梦松连看也不看,直接给了家丁,让他们收好。   童黛还想说什么,叶正庭握着她的手加了些力道,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叶正庭身上。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宽慰地说“看来侯爷把你照顾得很好,如此爹爹也就放心了。好了,我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待。”   他转头对岚烟说“要好好照顾小姐。”   童黛握住他的手,说话间眼泪都要下来了,可她又硬生生忍住了,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爹爹也要保重身体。”   童黛看着叶正庭的轿子出了街角才拉着岚烟回府,回府的时候薛梦松已经回书房忙自己的事去了。   累了一天,浑身酸痛的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桌上放了好几盘点心,都是她在家的最爱。   作者有话要说:  1V1 双C 超甜,点击领取顶级流量的专属福利   接档文《专属福利[娱乐圈]》传送门   1V1 双C 复仇虐渣顺带谈个恋爱   预收文《弃后重生》传送门 第6章 6   任青如见童黛不得宠,内心欢愉无比,她也效仿薛梦松想着法子作弄童黛,命令她做这做那的,不过对于她的责难童黛可不领情。薛梦松好歹还算半个金主爸爸,可这任青如是个什么东西……   两人虽互相看不顺眼,却也没撕破脸皮,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静的一天天过着。   直到这日,小厨房给童黛做的银耳羹被任青如的丫环截了胡,丫环发现后本想趁着没人注意换回去,可任青如不仅扣了下来,还大大方方地端着羹在花园凉亭赏花品尝。   童黛在花园种了一小片薰衣草,这是上月西域使者进京时带来的,说是有安神功效,圣上体恤臣子日夜操劳,给京城各个官员都赠了几株。   别人不认得,可她童黛知道,这是薰衣草。不仅有镇静安神功效,薰衣草茶还有通经的功效。所以她让高远去使者休息的驿站要了些种子,询问了栽培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在她精心的照料下薰衣草种子发了芽,那些原本长在花盆里的植株也成功移植到了花园里,现在正值薰衣草的花期,在凉亭就可以闻到薰衣草的香味。   薰衣草香气浓郁,任青如坐在凉亭里,一阵风拂面,香气沁入鼻腔,呛得她直打喷嚏。   她皱眉走到薰衣草田附近,问丫环“这是何物?熏得人头晕……”   “这是上月圣上赏赐的西域花株,说是有安神功效,那叶清雨就在园里种了不少。”   “噢?这物还有安神功效?”她随手捏了一穗,小小的花朵散在手心,她靠近细细闻了闻,蹙眉道“她又要作什么妖……”   任青如捻花的一幕恰好被前来浇水的童黛看到,二人本就不和,方才岚烟又来报说做好的银耳羹被她端走。   她正愁找不到任青如发火,这下可好,她自己撞上了枪口。   童黛三步并作两步,几步走到她身边,毫不怜惜地抓起她的手腕拗到她身后,厉声责问“你在做什么?”   童黛手上的力道疼得任青如眼泪都下来了,她打小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被当作笼中金丝雀娇宠,和塞外长大的叶清雨不同。   “你、你快放开我……”   任青如挣扎了几番未果,梨花带雨地柔声哀求“放开我吧。你捏得我好疼。”   童黛斜眼看她,手上的力道稍稍减少了一些。这一边任青如见她还不放手,哀求转为威胁,她瞪了她几眼,怒言“要是让侯爷知道了,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这话一出,童黛的怒气再次涌上心头,抓住她的手就往身后拗,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原本想放她一马,竟敢拿侯爷来压她。任青如的丫环见她来势汹汹,暗呐不好,赶忙去书房请了薛梦松来。   薛梦松见了丫环很是不耐烦,他最烦家中这种琐碎之事,刚要摆手让高远送丫环出去,听到叶清雨也掺杂其中,搁下笔随着丫环到了花园。远远就看见叶清雨一招擒拿手捉住了任青如,任青如低着头求饶,样子十分狼狈。   他走过去,轻咳一声,童黛撇嘴放了手。任青如被她松开后,立刻躲到了薛梦松身后,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伸出双手,雪白的肌肤硬是被童黛捏出了两道红印。   薛梦松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她贴着自己娇嗔。等他转头看向童黛时,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用眼神扫了一圈,环胸怒眼的童黛,被折断的薰衣草苗,低头不知所措的丫环。薰衣草种下的那天起,童黛忙前忙后,浇水捉虫锄草都亲力亲为,不用问他就猜出了事情的缘由。   从他的眼神里童黛明白他已明了,任青如依然对自己不依不饶的,她在心中暗笑她傻,可薛梦松接下来的话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薛梦松握着她的手腕,一边吹气,一边问“还疼吗?”   看到他不轻易流露出的疼惜,任青如自以为好日子要来了,嘟着嘴撒娇“可疼了,她都快把我的手拗断了。”   “你活该!谁让你动我的花了!”   “你碰她的花了?”薛梦松的责问让她有些慌张,她手上还有薰衣草的碎屑,所以任青如低头沉默不语。   “罢了罢了,不过一株花,再栽就是了,何苦伤人。”薛梦松轻轻松松的一句话犹如一股疾风,瞬间助长了任青如的嚣张气焰,她也跟着附和“就是的,捏得我可疼了。”   “你……你们……”童黛指着他们,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明是她先挑起的事端,怎么胡搅蛮缠的变成了自己。   童黛只是这么一瞪眼,做贼心虚的任青如往他身后躲了躲,还佯装委屈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薛梦松松开她,转而轻轻握住童黛的手腕,拉下她的手问道“怎么?觉得委屈了?觉得不公平了?觉得明明是自己一忍再忍却被认为是胡搅蛮缠了?”   他简单几句话就说出了童黛心底的想法,童黛本就委屈,不说则已,他这一说恰好戳中了她的泪腺,顿时她就感觉自己的眼眶温热温热的。她咬唇低着头,不甘示弱。   这薰衣草栽培不易,且有一多半是因为薛梦松才种下的。   几次三更起夜,经过亮灯的书房,她还能听到他和高远的对话。   这半月来,为了查案,薛梦松消瘦了不少,眼底的乌青也越来越重了。薛梦松要是累垮了,她的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她在心里暗笑自己傻。   薛梦松上前一步,食指勾着她下颌,抬起她的脸,从不服输的她现在泪光闪闪,看得他有些心疼。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侧脸,缓缓开口“这世上呀,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我说过,平淮侯府只养两种人,干活的人和侍奉本侯的人,选择不同自然待遇不同。”说完,他顿了好一会,把手掌展开放在她面前,继续道“至于选择权,一直都在你手上。”   听到他的话,童黛更生气了,老话说的一点没错,情义万千不如胸脯二两。她抬手抹了眼角的眼泪,然后用力地打了一下他摊开的手。   转身从岚烟手里拿过剪刀,冷笑道“呵,本来就是为你种的,既然你不疼惜,我也无所谓。”说着,对着花穂一通乱剪,薰衣草花应声落了一地。   她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脑袋上,薛梦松没想到她悉心种植的薰衣草会是为了自己。他突然后悔他刚才说的话了,来不及多想,他伸手去阻止她。   可童黛正在气头上,力气大得惊人,几番争执,直到剪刀划破薛梦松的手掌,鲜血染红她的衣袖,她才做罢。   她丢了剪刀,带着岚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薛梦松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任青如拿手帕及时为他止了血,一边止血,嘴里还在埋怨叶清雨的不是,丝毫没注意到他眼里的变化。   薛梦松甩开她的手,自己握紧了手帕,冷冷地对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事,平淮侯府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她刚开口辩驳,薛梦松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离开了,只剩任青如一个人在花园里恨得咬牙切齿。   童黛回到房里,辗转难眠,这鼓气她越想越憋屈。这些天因为查案,好不容易攒起的对他的好感,一瞬间全部败光了。   岚烟从厨房端了一盘雪片糕来,她愤恨地咬了几口,熟悉的味道让她消气不少。   “这味道?是将军府送来的?”   “是侯爷刚吩咐厨房做的。侯爷知道小姐喜欢,早就把咱们将军府做糕点的厨师请到侯府了呢!”   童黛吃着糕点,想起之前叶正庭和薛梦松一同走出书房的情景。那天奔波了一日,她累得脑袋都成了浆糊,根本来不及细想他们之间的事。   现在回想来叶正庭的反应有些奇怪,说话的神色慌张。既然将军府的糕点师已经被请到侯府了,那叶正庭是空手而来?   想到这里,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抛下一脸迷惑的岚烟,跌跌撞撞地跑向书房。   正巧高远和薛梦松都不在,她从书桌暗格掏出名单,叶正庭的名字就在行末。   她眉头紧锁,不是因为叶正庭牵连其中,她不是叶清雨,和叶正庭没有所谓的父女情深。只是她想起,叶正庭和薛梦松交恶,最终害死叶清雨的结局,难道伏笔是从这里开始的?   “本来没打算让你知道。”薛梦松的话打断了童黛的思考,她把名单塞回暗格,轻咳几声掩饰尴尬。她低头看见薛梦松的手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有凝固的血渍。   “还疼吗?”   他举起手,笑言“小伤无妨,倒是你,还生气吗?”   童黛摇摇头,眼下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别查了。”   “你是在替叶正庭求情?”   他搂着她的腰,贴近她,呼出的热气拂过她微红的脸颊。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她皱眉摇头道“不是。是替所有人,牵扯的人太多,查到底对谁也不好。”   薛梦松勾起她一缕青发在手中把玩,有些得意地说“你是在担心我?是谁之前骂我同流合污来着,怎么今天却要我收手了。”   童黛被他说得语塞,只是蹙眉望着他。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松开她,倚靠在书案旁,低声道“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说完,他没有等她回话,起身离开了书房。   昏暗的书房里,童黛低着头,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7章 7   这日,任青如的丫环绿莹在廊庭和端茶点的岚烟撞了个正着,两人的素色外衫染了茶渍,糕点碎屑也粘黏在裙摆处。   侯府之中,丫环们凭借着各自主子的受宠程度,她们私下也互相攀比使绊。   明明是对方先撞的自己,不说道歉,反而一副高高在上之态,她睥睨而视,满目皆是嫌恶之情。岚烟本不愿生事,但她知道若是此时柔弱,日后她和叶清雨在侯府的日子会更加难过。她先声夺人,提高音调说道“撞了人还如此蛮横,是谁教你的规矩?”   绿莹冷冷一笑,随意地微蹲给她道了歉,态度敷衍,神情仍是那样地不屑。岚烟皱眉,心中十分不满,可对方毕竟道歉了,她也不再追究。点点头后,她拿着托盘弯腰去收拾起方才摔碎的茶杯。   岚烟的手刚碰到茶杯,绿莹嘴角微勾,抬脚对着她的手背就踩了下去。不过她知道叶清雨的厉害,她特意控制了力道,她的力道恰好压住岚烟的手,但又不至于让她受伤。看岚烟蹲在地上,一脸愤怒地看着她,绿莹模仿她训斥自己的语气说道“你不过是靠着叶清雨才能如此嚣张,风水轮流转,谁家的主子都不能保证能一直受宠,我劝你不要……”   绿莹的话还没说完,背后有人将她推到了一边,她身体一歪,险些摔倒。她好不容易站稳,还没等看清来人,脸上又挨了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想都不用想,胆敢如此对她的除了叶清雨,侯府再无第二人。绿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能是摸着自己火辣辣的右脸,满眼的不服。   童黛听闻今日顾伯颜要送拨款账目来府,特地去书房守株待兔。   在她的笔下,顾伯颜和薛梦松可大不一样,他和叶清雨青梅竹马,两家人一起从关外升迁至京城。他可以陪她策马追逐高飞的胡雁,也可以同她一起躺在边塞小城的城楼上看满天星河。   童黛知道跟着薛梦松是不会有好下场了,她想着如果选择了顾伯颜,那么叶清雨的结局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就在童黛经过廊庭时恰好看到了绿莹欺辱岚烟,她没多想,上前就是一巴掌。看到她又想起前几日在花园薛梦松的话,她怒火中烧,无视了绿莹低声下气的道歉,一连几个巴掌打得绿莹跪在地上,眼泪连连。   她们三人在廊庭撕扯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任青如耳里,她放下手中为薛梦松绣了一半的荷包,带着小厮急匆匆赶到廊庭。   而此时带着户部账目要去书房的顾伯颜,也被廊庭的打闹声吸引了。他明知自己的身份不宜插手,可听到叶清雨的声音,他还是忍不住朝着廊庭走去。   远远他就看见叶清雨和任青如已经撕扯到了一起,梳好的发髻乱了,外衫也散开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用身体隔开两人。   任青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顾伯颜着一袭青色长衫,身形有些瘦弱,眉似柳叶,面目清秀。因为着急,此刻可以清楚看见他额头上薄薄的汗。   童黛在看到顾伯颜的一刻,整个人都怔住了,嘴也不自觉地变成了O形。   也许是出于对青春的回忆,她在写顾伯颜人设时,代入的是她高中暗恋的学长。   学长是她在文学社认识的,开始时她对他的印象是有些瘦弱,文笔不错。   后来一次,在电影院的相遇让她开始注意这个男孩子。   那次期中考后,室友们约好了一起去放松,几人商议好了去电影院。   可临了因为喜好不同,不愿妥协的童黛买了同时段不同场的电影。她独自坐在影院因为麦兜湿润眼眶的时候,她的室友在隔壁影厅看着《搜索》。   出发前,她们不明白童黛这么大了为何还执着于动画片。   而那天去影院,童黛和一群带孩子的家长走入影厅时,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和她一样格格不入的还有一个人就是她在文学社的学长。   学长恰好就坐在她的身旁,他们看到对方的一刻都有些意外,可整场电影下来两人什么也没说,只不过是在童黛默默流泪的时候,学长恰好递上了一包纸巾。   昏暗的电影院里,情窦初开的女孩握着那包纸巾,脸颊微微发烫。   如今她曾暗恋的男孩就以顾伯颜的名义站在自己面前,许多回忆在脑海里重现,那朵因为无疾而终凋谢的花因为此刻重合的脸庞,似乎又再次盛开了。   他微微朝叶清雨侧身,关切地问道“没事吧?”看到她敞开的领口处有个明显的血印子,他很是心疼,刚想抬手又自觉不好地收了回去。   任青如见他和叶清雨似乎不一般,疑惑地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顾伯颜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被薛梦松打断了,他把自己身上的长袍脱下,披到了叶清雨身上,顺带替她拢好了敞开的领口,动作自然流畅。   顾伯颜站在一旁,刚放下的手紧攥成拳就贴在身侧。   “侯府的家务事就不劳顾公子了。”   “侯爷多虑,在下并无插手之意,只是妾室猖狂,有违规矩。”顾伯颜的话音刚落,任青如的脸色顿时铁青铁青的。无论从地位还是家世上,她都比不过叶清雨,但她坐着八抬大轿被抬进侯府的一刻,她以为自己翻盘的机会要来了。可如今顾伯颜又一次提及她的身份,似乎是在告诫她的僭越之举,她的不甘再一次涌上心头,刚要回嘴,薛梦松替她先反驳了顾伯颜。   “规矩?”他大笑了几声,冷冷地说“我薛梦松何时守过规矩?”   “侯爷作为从来都不一般,可这么点小事影响了侯爷的名声,恐怕不太值当。”   薛梦松虽站在叶清雨身边,但顾伯颜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到她身上的时候,薛梦松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尤其是一想到他们在他之前已经有了许多他和叶清雨不曾有过的经历,他更加不满。但在叶清雨面前,他不愿流露出自己的不满,他害怕让别人发现他薛大侯爷有一天会被一个女子如此轻易地左右了自己的情绪。   此刻他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尽快隔开两人,而从他的神情里,顾伯颜似乎明白了他的顾虑,他率先开口“今日来府,是奉命来送户部的拨款明细,还望侯爷……”   “书房谈吧。”薛梦松很快应了他的话,把他带到了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么么哒 第8章 8   童黛坐在房间里两眼放空,脑海里想的都是文学社的学长,她的手指轻敲桌面想借此来缓解心里的慌张。   岚烟拿着一个小瓶推门而入,她唤了童黛三声,童黛都没有反应,直到岚烟走近她,她才猛地叫出声。   岚烟知道她是因为顾伯颜才会如此,再想到出嫁前叶清雨为了婚事的几次寻死,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温热温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瓶子。   “怎么了?”童黛回头问她,视线盯着她手里的瓶子。   岚烟赶紧用手背蹭掉了眼角的泪水,缓缓开口“这是顾公子……”   “他人呢,为何不亲自来送。”   “小姐,这是侯府不是咱们的将军府,后院岂是说进就进的。”   “怎么,当年在关外他带着我半夜翻墙出去看星星的日子还少吗?如今这侯府的院墙就如此之高吗?”   童黛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岚烟赶忙拉住她“小姐……”然后拿出随身的手帕出去擦掉她的眼泪。   “不行。”   童黛推开岚烟的手,她不顾岚烟的阻拦往府门外追去。   刚出府她就看见远处的人群里有一袭青衫,颜色素雅却显眼。仿佛那一年毕业季,在欢送的人群里,大家都围在校状元的身边,只有她拿着一束鲜花站在台下,望向最后一次穿校服的他。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地犹豫,一步步坚定地跑向他。即使她知道顾伯颜不过是自己笔下虚拟出来的人物,但她看到他的第一眼,时间全都倒退回了那些隐匿在记忆深处的青葱岁月。   顾伯颜皱眉看着拉住自己的叶清雨,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前的刘海缠绕在一起。他先是看了看四周,才抬手为她整理了额前碎发,然后不解地发问“清雨,你怎么?”   童黛把瓶子塞回他手里,拉着他的衣袖,抬头对他说“不是你亲自给我的,我不要。”   如果是以前,他可以抚着她的脑袋让她别闹,可以用食指拂去她眼角的泪,甚至可以牵着她去看她喜欢的木偶剧。可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就连替她整理鬓发都要轻轻悄悄,害怕她失了身份。   他连甩掉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的勇气都没有,他只是咬唇看她,多希望时间可以停止在一刻,最后还是咬牙颤抖着手收回了他送出去的药瓶。   “既然不需要我送药,那以后你可要保护好自己。”   “你可以带我走吗?”   她突然的发问,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何曾不想一走了之,早在皇上赐婚诏书下来的一刻他就想过,当叶清雨为了婚约寻死的时候,他在将军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可最后还是站在巷尾眼睁睁看着花轿将心上人抬进了侯府。自从叶清雨进侯府的一刻,他就知道所有的想法只能永远沉在心底了。   他狠下心拉开她牵着自己的手,语调平缓而沉重地说“不可以,很多事不是你想的这么容易的。”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可以走得远远的,可以一起回到塞外小城,一起去……”   “你走了叶将军怎么办?”   “我不管,我不管,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而已。”   “好,你可以不管。可你以为到了塞外,平淮侯就找不到你了?即使他找不到你,难道这一辈子你都要在躲躲藏藏里惴惴不安地度过吗?”   “那也好过现在,我现在过得不开心,很不开心。”   童黛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泪眼朦胧里顾伯颜模糊了长发,带着童黛的所有记忆回到了校园。   她还坐在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和一群人畅谈自己的文学梦,她还没有选择自己并不那么喜欢的专业,不需要每天和试剂瓶打交道。   当她穿越到自己写的小说里,回到了自己十六岁的身体里,她以为这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却一次又一次地被现实打回。   她不是叶清雨,她不懂如何在这个没有网络的时代生存。   而她对薛梦松好不容易萌生出好感的时候,又因为他的一句‘选择不同待遇不同’再次失望。   对薛梦松而言,就像自己当初写下的设定一样,她不过是他发泄欲望的工具之一。在那么多的选择中,她的不妥协引发了他的好奇心,好奇过后,失去新鲜感的他一样会沉醉在新的温柔乡里。   看着叶清雨痛苦的神情,再想到侯府里任青如的嚣张跋扈,顾伯颜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在关外,一望无际的草原都困不住她,如今却被锁在侯府的小小高墙里,他知道她一定很难过。   如果时间倒回她出嫁那一天,她也能这样拉着自己哭诉,他也许会不顾一切地和她一走了之。但他看过薛梦松对着他人笑言‘内子愚钝’的神情,看过薛梦松急匆匆从书房里赶出,为她披上外衫的模样,他突然犹豫了,他不知道这样的一走了之对她而言会不会更好。   更直白的说,因为薛梦松的出现,他害怕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那个唯一能给她带去快乐的人。   顾伯颜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也没有勇气去应和她的话,能做的只有沉默和轻叹。   许久,童黛拉着他衣袖的手滑落,眼泪凝在眼角。   顾伯颜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再次开口“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城门口的榕树下见。”说完,童黛不等他回复,拔腿就走,她害怕听到他的拒绝。   如果要在这个虚拟的朝代里过一辈子,至少她想要弥补一下青春的遗憾。 第9章 9   三日后的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童黛坐在城门口的榕树下,她怔怔地望着茶馆的小二迎来送往,胡子拉碴的西域客商牵着驮载货物的骆驼走进客栈,大腹便便的富商搂着小妾走出茶楼,腰间的钱串随着走动叮当作响。   夕阳西下,榕树在地上投下一片阴霾。   行医归来的医者带着药童从城外归来,提着药箱的小童猫腰跟着师傅,他转头看了一眼在城门口坐了一天的童黛,结果被师傅拎着耳朵提溜走了。   茶馆门口摆摊的算命先生收拾行囊,看了一眼童黛,低声叹气,他曾见过太多这样为情所困的女孩,哭哭啼啼地来找他求算姻缘。   童黛从仰头看飞燕落在树梢,到低头看树根的蚂蚁搬家,她的身影被夕阳拉的很长。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可她仍祈盼着顾伯颜的身影能够出现在巷尾街角,然而从早到晚来往匆匆的行人里没有他的身影。   夜幕降临,各家屋檐亮起灯笼,城里依旧繁华。   终于,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向着童黛走来。   他面色铁青,远远的都能感受到他的愠怒。   童黛低头看着地面,直到他的鞋尖出现在自己面前,两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   童黛以为他会强制拉着自己回侯府,可是他并没有,薛梦松看到她垂头丧气地坐在榕树下,满眼的委屈,所有的责问通通堵在了喉头,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轻轻叹气,把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然后陪她一起坐在榕树下。   晚风轻轻吹,拂过枝叶沙沙作响,抚平他的愠怒,抹去她的期待,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身后二人的影子交叠到了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相伴无言地坐了许久,直到酒家的最后一盏灯笼也熄灭。薛梦松才缓缓起身,转头问她“回府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跟在他身后,一路低着头走回了平淮侯府。   叶清雨那日和顾伯颜提出私奔一事后,顾伯颜回到家思索了很久,他知道这个时候带叶清雨走一定不是最好的选择,既然如此,不如好好利用一下这件事。   他遣小厮再次去了侯府,以有要事相商为由,将薛梦松单独请到了酒馆的包间里。   薛梦松皱眉执扇走进包间,顾伯颜为他倒了一杯茶,他展扇在他面前坐下,两指捏着杯盖来回研磨杯沿,茶香因为蒸腾的热气散入他的鼻腔。   “找我来有何事?”   “方才清雨找我了……”   直呼其名的亲昵,让薛梦松有些不适,他轻咳以提醒顾伯颜要注意身份,可顾伯颜没有理睬,因为接下去的话比这个称谓更让薛梦松震惊。   “她说希望我带她离开平淮侯府,因为她现在过得并不开心。”   短短的一句话惊得薛梦松的手指轻颤,杯盖‘咣’地一声扣在杯上,溅出的热茶烫伤了薛梦松的手背,可他并没有在意,而是不屑地高声道“走?如若我平淮侯府想找一个人,那么她躲到天涯海角都没有用。再者……”   他顿了顿,斜眼打量了顾伯颜几眼,继续说道“你顾伯颜可以给她的,哪一样我薛梦松做不到?我平淮侯府有她这一辈子无论怎么挥霍也用之不竭的钱财,只要她说一句愿意,哪怕是西域的瓜果,我也可以让它在最新鲜的时候送到她的面前。”   顾伯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是不够了解她,她不是你笼子里娇生惯养的金丝雀,要的并不是你如此大费周章地挥霍钱财。”   话音刚落,薛梦松冷笑道“呵,当你每日都在为吃穿发愁的时候,就会明白现在的生活是多少人的渴望了。”   “至少我没有娇纵争宠的侍妾,不会让她徒增因为争风吃醋引发的烦恼,没有权势的明争暗斗,不会让她为我如此担忧。我和清雨自小一起长大,她的所有习惯嗜好我比你清楚百倍。”   一提到从前他们相处的十几年,薛梦松的气焰骤减三分,顾伯颜戳到了他的痛处,早在他们相遇前,顾伯颜和叶清雨就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他不知道的回忆了。   “那又如何,总之,你若是想从我身边带走她尽管可以试试。”   “我今日能来跟你说这些就意味着我不会带她走,你说的不错,普天下哪里都有你平淮侯的眼线,我不能让她跟着我东躲西藏地度过余生。”说完这句,他长舒了一口气,抬头坚定地看向他说道“我是不会同你争的。”   薛梦松大笑道“争?你有资格吗?”   顾伯颜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像是自嘲地应和道“是啊,早在她嫁进侯府的一刻我就已经输了。”   他今日能面对面地对他说出这句话,让薛梦松有些意外,他原以为的顾伯颜是个执拗酸腐的书生,没想到他对叶清雨会放弃得如此之快。要是换作是他,他绝不会如此放手,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紧紧地攥在手里,哪怕是需要不择手段。   顾伯颜的甘拜下风结束了这场谈话,薛梦松正要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希望侯爷可以好好待她。”   “我的夫人应当如此对待还轮不到顾公子来教导。”他的鼻腔里传出一声冷哼,继续缓步向门外走去。   顾伯颜把手里的茶杯换了酒杯,他一边倒酒,一边自顾自地说“她呀,从小就喜欢吃甜食,因为牙疼还遭过叶夫人的训斥。她受不了束缚,先生的罚抄和叶将军的小鞭都挡不住她的贪玩……”   薛梦松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他一刻也不想听下去,这些话似乎都在提醒自己他和叶清雨曾经有多亲密。这些欠下的回忆,终有一日,他会将它一点一点地全部补回来。   薛梦松离开了以后,顾伯颜还是如此自言自语,每句话都是专属于他们的回忆,独自温习这些美好回忆的他眼泪却不自觉流了下来,滴落在酒杯里。高度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入,从喉咙一路烧到了心里。   一连几天,童黛每天清晨就出门,独自坐在城门口的榕树下,一等就是一天。   薛梦松一次也没有阻拦,他只是在每天傍晚,独自背手走到城门口陪她一起坐在榕树下,然后两个人趁着夜色一前一后地走回平淮侯府。   他没问过她原因,只是每天酒馆最后一盏灯笼熄灭后,他都问她一句回府吗,她也不回答。   从薛梦松的表现里,童黛已猜出了大概,但她还是不肯死心。   这日,公务缠身薛梦松来得比平日更晚一些。童黛习惯了在灯火朦胧里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街角,突然的迟到,让她有些不适应,她无意识地抬头向着街尾张望。   因为差事薛梦松骑马从城外归来,他从背后悄悄接近童黛,看到她望向街尾的时候,他心里几日来的烦闷都一扫而空了。   薛梦松在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童黛愣住了,她知道自己方才失落地张望被他尽收眼底,秘密被戳破的一刻,她窘迫而慌张。   她的身体都僵住了,她不敢回头,就这样笔挺挺地坐着。   薛梦松也没有戳穿她,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同她坐在月光下。   不仅如此,这一日还像所有偶像剧桥段一样,突然地天降大雨,两人没有雨具,也无处躲藏。可童黛仍一动不动地坐在榕树下,两个小身影被淹没在大雨滂沱里。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浸湿了衣衫,被风刮落下树叶粘在头发上。童黛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可她的眼泪被雨水冲刷干净,歇斯底里的哭喊声被雷声盖过。   薛梦松轻轻搂过她,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压制住了拥她入怀的冲动。   哭够了,声音喑哑到发不出声后,童黛抹掉满脸的雨水,第一次主动拉起薛梦松的手,这次没有等他的发问,转头对他说“走,回府。”   被大雨湿透的衣衫没有阻拦住两个人逐渐轻快的步伐。   只不过童黛不知道的是,这几天在茶楼二楼的包间里有一双眼睛始终看着自己。大雨落下的时候,他拿着一把伞站在他们的身后,她的哭喊每一声都犹如一把尖刀扎进了他的心里。他们离开以后,狂风吹走了那把纸伞,他跌落在雨里,被雨水堙没的不仅有女孩的祈盼还有他的心痛… 第10章 10   回到侯府后,薛梦松立刻着人替童黛梳洗,还准备了火炉。梳洗得当,童黛刚沾床,岚烟马上端来了一碗姜汤。   岚烟拿勺搅动姜汤,让它能够尽快达到适宜入口的温度,她有些俏皮地说“小姐,侯爷担心你嫌这汤呛鼻难喝,特地让厨子加了糖和梨片呢。从你回府后,就让人用小炉一直炖着。这不,你刚回房,就让我赶紧端来。”   童黛双手捧着姜汤,拇指在碗沿摩擦,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岚烟催促道“小姐,赶紧趁热喝了吧。”   她点点头,仰头一饮而尽,她抹去嘴角的汤汁,虽然生姜的味道被雪梨减去大半,但还是仍尝出甜味里的辛辣,在此刻恰好贴合了她的心境。   薛梦松的体贴让她不安,她担心由此而产生的过分依赖最后会变成南柯一梦,她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且叶清雨最后结局也并不美好。   穿越最初的那份回家的冲动正在被这样的时刻一点点磨灭。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便捷的通讯,一封书信要在路上耽搁很多天,可这样就不必害怕不想回复的微信,这个时代也没有发达的网络,没有游戏视频来打发时间,这样她和男友相处时光就不会被猎奇的主播剥夺。   她和前男友在一起的五年,三年的异地最终耗尽了他们的默契和耐心。   她因为一个加急的检测,发烧晕倒在实验室的时候,他不能陪在她身边。而他为了项目四处奔走,加班到深夜以后,回到出租房面对的只有一张偌大的双人床。   国庆短暂的相聚,她诉说着实验的乏味,他低头悄悄刷着手机,他和她吐槽甲方爸爸有多难搞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却落在他身后的商场折扣上。   一来二去,两个人都忘记了最初不过是一句关心,都能看着屏幕乐上好几天的简单快乐。   童黛的舌尖舔过唇瓣,在带着辛辣的甜里久久回味,这种犹豫不决患得患失的感觉是最让人头疼的。   她放下小碗,让岚烟去唤薛梦松来。   薛梦松担心她着凉,来的时候还特地带了一件厚袍。可当他推门而入时,却发现昏暗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他有些纳闷。   这时,童黛门后走向前,从身后抱住了他。今天晚上童黛的多次主动让薛梦松有些受宠若惊,他因她的转变而欣喜,却也害怕她突如其来的顺从是离开的前兆。   他背身重新拥她入怀,也顺手替她披上了厚袍。   “为你准备的姜汤喝了?”   童黛点点头。   “穿得如此单薄,夜风一吹,方才姜汤的苦都白受了。”   童黛又点点头,脸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受委屈的小猫。   “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童黛没有说话,抱着他的手加了些力道,薛梦松轻抚她的后背,像是安慰一般。她不说话,他也没再追问,就这样享受她难得的温顺。   许久,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般,声音微弱地说“这不是你想要我做的选择吗?”   听到这句话,薛梦松按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的身上拉开。童黛低着头不敢看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她解下自己和他的外衫,厚重外袍掉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楚。   薛梦松的眉头再次皱到了一起,他喜欢她的温顺,却对她倏然转变的原因不满。童黛始终低着头,没有直视自己的眼睛。对现在的她而言,自己也许只是一个寻求慰藉的工具。   他捉住她宽衣解带的手,微微用力就逼迫她因为疼痛而抬头正视自己,他不满地开口“你把我当作什么了?我告诉你,无论长相还是床、技你叶清雨都不是最好的选择。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愿意呀。”她挣脱开薛梦松捉住自己的手,继续拉扯他的衣物,嘴里不停地说着‘我愿意’三个字。说着说着,她的眼泪落了下来,声音断断续续,手也开始颤抖,层层叠叠撕扯不开的衣物让她更加委屈了。   薛梦松拉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就又再次把她拉入自己的怀抱,他的下颔抵在她的肩窝里,两人的侧脸紧贴在一起,他喑哑开口“他……当真这样好?”   薛梦松讨厌这种被当作工具的感觉,他希望自己可以是她心里的唯一。   在他的怀抱里,童黛逐渐安静下来,冷静过后,她开始有些感动,薛梦松本可以顺应着自己的投怀送抱,可他没有。   在这样暧昧的氛围中,她转头轻吻他的侧脸,他微微一笑,舌尖划过她的锁骨,留下几个浅印。   她捧起他的脸,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望着他,他的脸颊此刻不知什么原因微微发烫。童黛伸手试了试他额前的温度,有些担心地问道“你还说我穿得单薄,自己倒是先病了。”   薛梦松拉下她的手,自己的大手覆着她的,让她微凉的手掌贴着自己的侧脸,为自己降温。   这样亲密的举动让童黛羞红了脸,她望向他的眼睛此刻已经弯成了月牙。薛梦松朝前半步,单手搂住她的腰抱起她,朝床榻走去。   他把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小臂之上,另一手的拇指则摩挲着她的侧脸。   她有些羞涩,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次,薛梦松没有阻拦,他只是轻吻了她的手背。   因为发烧,他舌尖的温度比平时更热,更让人陶、醉。   桌上放着的红烛一夜未熄,软帐里的人儿也一夜未歇。   *   次日,过了正午时分,仆人之间再三推脱,才把高远推到了叶清雨的房门口。   高远深吸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一般,轻轻叩门,叩了好几回,房里的薛梦松终于低声问他何事。   高远道“厨房差我来问侯爷和夫人,何时才能将菜摆上桌?”   “嗯,让他们先准备着吧。”   薛梦松和高远的对话吵醒了童黛,她揉了揉眼睛,这一次她不是独自在床、上醒来。身旁的薛梦松,撑着半边身子看她,手上还在把玩她的发丝。   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透过紧闭的纸窗照亮了房间。   她疑惑地开口“你怎么还在?”   “怎么你希望本侯爷拍拍屁股走人吗?”   “不是,你怎么没去上朝?”   “昨日缠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今日我还需要早朝?”   一句话羞得童黛直接钻进了背里,薛梦松隔着被和她说尽了好话,她才肯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起床吧,小懒猫。今天下午,因为赈灾款一事,我需要亲自去一趟凉州。”   “阿?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呀……”薛梦松托腮做出思考状,童黛终于探出脑袋,他拍拍她,认真地说“不用担心,这次呀,我带你去。”   “带我去查案?”   “是,我突然觉得你这三脚猫似乎还有点用处。”   “我才不是三脚猫好吗?”   童黛忿忿不平地抗议,薛梦松捂着嘴笑眼看她,她拉着被,被下的脚不怀好意地踢了他一脚以示不满。   薛梦松拉开被,把衣服盖在她身上,郑重道“这次出门,你一定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童黛点点头,他宠溺地刮了她的鼻尖。   另一头,因为薛梦松留宿叶清雨处的消息,任青如正火大,丫环又偷偷告诉她,侯爷要带叶清雨一同去凉州的消息。   任青如的父亲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她在家也是一颗捧着怕摔,含着怕化了的掌上明珠。可嫁进这侯府以后,她的骄傲和自尊被人打得粉碎。   一而再,再而三的奚落让她委屈不堪,嫁进侯府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可薛梦松一次也没有碰过自己,更加难过的是这样的委屈她还无法向旁人言说。   这次凉州行后,她知道自己就会彻底在平淮侯府失去地位,如此一来她和一个锦衣玉食的丫环又有何差别。   她气呼呼地直奔厅堂,正巧遇上薛梦松为叶清雨挑鱼刺,两人恩爱的一幕让她更加不快。   她扭着腰肢走近他,趁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勾着他的脖颈娇嗔道“妾身,听闻侯爷为了公事下午就要启程凉州,此去路途遥远,姐姐一人恐照顾不周,不如带着妾身一同前往。”   薛梦松还没回答,童黛抢在了他前面答道“同去的丫环小厮众多,此行就不劳妹妹了。”   “姐姐跟我客气什么。我听闻姐姐昨日淋雨受寒,本来想前去看望,但不成想侯爷抢在我之前。此去凉州,如若姐姐再病了,那侯爷由谁来伺候?”   “你……”   “罢了,罢了,带你一同前去便是。”   薛梦松及时阻止了两人的口舌之争,这次出门不必平常,凉州赈灾款一事涉及官员众多,圣上有意利用此事重振清廉之风,绝不会随意作罢。   恰巧叶清雨的父亲也牵扯其中,本就让他头疼不已。再者各省要员在朝中都有自己的门生、眼线,圣上的用意恐怕大家也都明了,所以此行凶多吉少,更何况他这几年的一路晋升遭到了多少人的嫉妒。这一路上需要多一些人来掩人耳目,带上任青如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作者有话要说:  求留言,求收藏~ 第11章 11   此次凉州行,来回就需要一月有余,童黛吩咐岚烟带上防身的刀具,她只带了两套华服,其余的都是男装,也收起了金钗玉器,出门在外财气外漏最为忌讳。   到了出发的时刻,童黛一身男装,还自己在马厩里挑了一匹枣色的小母马。   按照她给叶清雨的设定,从小在关外长大的她,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   她坐在马背上,昂首挺胸地从后院走出的时候,薛梦松着实有些惊讶。   不着粉黛的童黛多了几分纯真,仅凭童黛此刻骑马的熟练就足以让人联想出她在大草原上驰骋的飒爽英姿。   而另一边的任青如完全是另一幅光景,她挑选了最繁重的发簪,甚至戴上了祖传的玉镯,一身金线缝制的红色外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更为夸张的是她腰间那串金铃铛跟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自以为聪明地打扮了几个时辰,力求要压叶清雨一头,可当她在两个丫环的搀扶下走出房门时,顿时傻了眼。除了她,所有人都轻简出行,尤其是童黛骑着马像是嘲讽般围着她打转时,她尽管恼火,却因为装扮不同的窘迫说不出一句话来。   薛梦松有些汗颜的扶额,连忙摆手,唤丫环扶她上了马车。自己拉着缰绳,一个翻身上马,跟上了童黛的步伐。   他在赐婚时就听闻过叶将军的女儿文武双全,他本以为是叶正庭为了推销自己女儿故意传出的谣言,想着一介女流会的不过是些花拳绣腿,今日一见传言一点不错。   尤其是出了城门,没有沿街的上铺,无需规避行人,童黛一挥鞭,马儿在一声长嘶后,尽情奔跑起来。   薛梦松来不及吩咐她要注意,她的那匹是他胜战归来圣上赏赐的马,因为身边的随从全都跟不上她,在她背后不停喊着夫人当心。   高远询问薛梦松是否要拦下夫人,薛梦松点点头。   高远得令,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放在嘴边,马儿听到三声长哨立刻转了方向朝薛梦松的奔来。   童黛急得拉紧了缰绳,但马丝毫不停她的指挥,因为她收紧的动作,马不耐烦地摇头嘶鸣。薛梦松担心她被马摔下,驾马朝前了几步,及时拉停了马。   他厉色对她说道“出发前我说过什么?”   “你不必担心,我从小就学习了骑射,再烈的马我都不怕。”   “可是我怕。”他伸手将她的缰绳和自己的绑在了一起,反复检查了几遍,再次开口“还是稳当点的好。”   童黛撇嘴“神勇果敢的平淮侯怎么变成了胆小鬼?”   一句话让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曾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会活得肆意潇洒,会无牵无挂无惧无畏,然而现在只不过是她的一个眼神,都足以让他思索良久。这种被关心的喜悦远远超过了牵挂带来的忧愁,他开始变得犹豫也变得温柔,连高远都不经感慨他的变化。   “薛梦松?你怎么了?”童黛的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才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手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整理到一边,然后解开刚才绑好的缰绳。   童黛还在奇怪他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的时候,他一手撑在马上,一手拉住童黛的缰绳,翻身越过自己的马匹坐在了她的身后。   他的双手绕过童黛,把她稳稳地圈在怀里,随后在她耳边轻语“你想享受自由驰骋的感觉可以,不过需要我的陪同。”   “走!”他策马挥鞭带着童黛朝着前面的树林奔去,不一会儿就两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密林了。   坐在马车里的任青如,看到两人如胶似漆醋意大发,她敦促马夫加快速度。可高远似乎明白薛梦松的用意,他骑马横在马车之前,故意拖慢了队伍的速度。   “你怎么回事?我让你追上侯爷,你听不见吗?”   “哎呀……高大人在前面,小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高远听到任青如的抱怨,拉住自己的马,从马上翻身下来,坐在了马车前,从小厮手里接过鞭子,现在马车的速度全由他掌控了。   他回身抱手对任青如说道“侯爷走前吩咐我必须保护好您,还望主子见谅。”   任青如咬牙低声说道“你可真是条好狗呀。”   高远自知身份和侯爷的脾气,对于侯府之事从不多言,只负责侯爷的安全,可这任青如进府以后搅得侯府鸡犬不宁。她不像叶清雨那般懂事,叶清雨虽然平时总顶撞侯爷,但大事面前却表现得颇有风范。   上次她在茶馆给溜须拍马的官员下马威的一幕,高远仍记忆犹新,再说这次出门,单是两人的千差万别的行头就立分高下了。他佩服叶清雨的才气和胆识,他知道只有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侯爷。   所以此刻任青如的幽怨让他心生一计。   他毫无征兆地挥动长鞭,突然受惊的马跑得飞快,他拉着缰绳转换方向,专挑石子路走。突然的加速让马车里的任青如东摇西晃,她刚要撩开帘子让高远减下速度,就因为剧烈的晃动一下摔到了一旁的丫环身上。   童黛和薛梦松一路策马狂奔,直到一处水源地,他才拉停马匹,然后扶童黛下马。   他问她“感觉如何?”   “超爽,进京以后我就没有机会骑马了,更别说像今天这样。”她几步上前,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抔水,转身朝着薛梦松挥手一泼,他两鬓的垂发一下便贴在了侧脸。   她以为他会报复自己,所以做完坏事,立刻朝着反方向跑了几步。不过薛梦松并没有追上她,依旧背手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她胡闹。   他郑重道“倘若你喜欢,日后可以经常带你来。”   “当真?”   “当真,本侯爷的话向来当真。”   浓情惬意的时刻总是过得很快,不一会树林里传来大队人马的声音,高远驾着马车一路颠簸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到了两人面前。而马车刚停下,任青如立刻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她指着高远的鼻子,刚要开骂看到远处的薛梦松,怒气全部转为笑意。   她让丫环为她整理了衣服和头饰,薛梦松才走近马车,她一下就松开了丫环扶她下马的手,故意往薛梦松身上倒去。   “侯爷,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我可受尽了这马车颠簸的苦。高大人,驾车只顾追赶侯爷,完全不顾我的安危。”一边说,她一边掀开自己的衣袖,虽然车内丫环紧紧扶住了她,可由于高远为她特意挑选的石子路,她身上被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薛梦松还没问话,高远先拱手作揖状说道“姨太担心侯爷和夫人在前方有危险,特令马夫加快速度。可咱侯府的马不听话,属下无奈只得亲自驾车挑了近道赶来。望侯爷见谅。”说完转向任青如又鞠了一躬“属下是粗人,望主子原谅。”   童黛看着她一脸的狼狈开心极了,在心里骂了千遍活该,她走过去替高远打圆场说道“高大人也是好心,你就原谅他吧。”   有了叶清雨的帮衬,任青如从开始的飞扬跋扈一下变成了弱势,大家都望向她,仿佛是她仗势欺人的模样。她心中有千般委屈,抱着薛梦松的手更加不愿意松开了,她作出一副弱柳扶风之姿,望向他的眼睛泪光闪闪。   薛梦松扶着她,看了一眼童黛的脸色,她蹙着眉紧盯着任青如,满目的嫌弃。看到她为自己吃醋,薛梦松心里还是有一丝窃喜,他让丫环扶住她,然后抬手拉起始终弯着腰一脸恭敬的高远说道“我想高远也不是故意的,但下次要注意。”   “是,属下明白了。”   任青如还想说话,为自己讨个说法,看到薛梦松的不耐烦,绿莹也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也明白不该自找没趣,只能如此作罢。   好说歹说,总算把她重新送上车。   薛梦松转头就朝着高远走过来了,他一下拦住高远的肩膀说道“好啊,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种阴招了。”   高远嘿嘿一笑,打趣道“我这还不是向侯爷学的,伤人不中要害。”   “你这小厮,我何曾教过你这样的损招。”他用扇柄打了他的脑袋三下以示惩罚,高远抱着脑袋有些不服气地回嘴“侯爷,我这可是按您的意思行事,这任青如在侯府嚣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这次出来给她几个下马威,她乖巧了,又长了夫人的气势,多好。”   “你倒是难得机灵一回。”   高远跟随薛梦松已有五年之久,他被薛梦松从万千小兵中挑选而出。当时高远新兵入役,因为年龄小,又矮又瘦,在军营里受了不少欺负。   有一次薛梦松深夜经过练兵场,看到他独自拿着一把□□练武,面前的稻草人被戳了好几个窟窿,所以他默默记下他的名字。   再后来,因为他一箭截下了敌人的送粮书信的信鸽,他们得知了敌人的秘密粮仓,断了他们的粮草,硬生生拖垮了他们,最后不费一兵一卒取了城。   从这次战役以后,他便把高远掉到了自己身边。   他把高远当成自己的弟弟,教他读书认字,教他兵法谋略,很多时候他和高远的相处都让薛梦松联想到小时候哥哥拉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写毛笔字。   不过介于主仆的身份,高远在他面前一直十分拘谨,表现出超过他这个年龄的稳重,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如此像兄弟一般打闹。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弃后重生》   文案内容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进作者专栏看预收~ 第12章 12   他们走了几天,沿途所见都是一片祥和之景,一望无际的山野林间隐着稀疏的村庄。   远远望去密林里升起炊烟袅袅,小溪旁还有捣衣的妇女带着孩童,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是淘气的年纪,三三两两在小溪里嬉戏玩耍。   向着西北一路前行,到达渭洲时已然完全是一番景象,如同四个月前奏请赈灾款文书写的一样,几月不下雨秋末时节的庄稼地里一片荒芜。   进了城后,寂寥之景更甚,沿街的商铺纷纷关门歇业,米店门口‘打烊’的牌子甚至落了灰,街边随处可见瘦骨嶙峋的乞丐。   童黛拉紧缰绳,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沉重,面色红润的一行人和路上来往面黄肌瘦的行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在经过一家药铺时,几声微弱的咳嗽引起了童黛的注意。   药铺旁边的小巷口,坐在一对母子,孩子大概四五岁,他在母亲怀里闭眼小憩,母亲正拍背安抚咳嗽不止的孩童,两人的脸色看起来糟糕极了。   童黛翻身下马,她从随身的钱袋里拿出几两散碎银子,走到他们身边偷偷塞到母亲的手里。母亲看到这些银两,抱起孩子就要道谢,她赶紧扶住她,食指放于唇上,比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然而童黛还是晚了一步,她施舍的举动被周围饥饿的乞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一行人虽简装出行,可一副异乡人模样,还带着马匹,早在进城的一刻就吸引了所有目光。尤其是童黛下马时,许多人都猜出了她的用意。   看到她腰间那个鼓鼓的钱袋,所有人都眼睛放亮,反正这么躺在也是饿死,抢劫顶多也是一死,如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此刻幽暗的角落里有无数双蠢蠢欲动的眼睛正闪闪发亮,他们从街头巷角一涌而出,扑向童黛。   幸得高远早有预料,他迅速抽出长刀侧身而立,把童黛护在身后,随行的护卫见到这样场景,也赶紧拔刀走近前来。   这时,一个老者见状不好,赶紧拉住为首的青年,他把自己的儿子护在身后,跪倒在童黛面前。   他哭丧着脸说“我儿无意让这位小公子受惊,还望各位大人手下留情,我们实在……”他说到这里突然哽咽了,随后拉着儿子跪下给众人赔礼道歉“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做出这样后悔的事来,实在是抱歉。”   童黛看到他的眼泪一下子就心软了,眼前的老人白发苍苍,本该是享受儿女绕膝天伦之乐的年纪,现在却衣衫褴褛地跪在自己面前,而他身旁的青年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落魄模样。她握住高远的手,摇摇头示意他收起长刀。高远有些犹豫地望向薛梦松,得到他的肯定后,才带头收起长刀。   这些受灾的饥民此刻的凶猛不亚于土匪,薛梦松担心他们再做出什么事来,偏巧此刻叶清雨又一副深感同情的模样,他也下马走到她身边,代她扶起那位老人。   薛梦松解下随身的钱袋,将所有钱财悉数分给周围的群众,拿了钱,大家也都纷纷散去了。   一行人本就是为了赈灾款一事而来,薛梦松觉察出也许这个渭洲是一个突破口,所以他拦下老人将他邀至几步之外的一个酒楼。   刚进门,柜台前耷拉着脑袋的伙计赶紧猫腰一脸讨好地走上前去问道“各位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面?”   薛梦松微微皱眉,高远会意地从包袱里拿出一锭金子说道“伙计,你这店里所有房间我们都包下了。”然后又拿出一些碎银两说道“然后准备一桌酒菜,送上楼。”   店小二用腰间的抹布擦了擦手,美滋滋地接过银两,正要吩咐后厨准备酒菜的时候,瞟见了跟在他们身后的老人,店小二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他趾高气昂地走过去,恶狠狠地说道“老东西,你怎么又来蹭吃蹭喝的,滚滚滚,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一个随从拿刀护在老人面前,对他说道“哎,哎,这是我们爷请的客人。”   店小二一听又换上了谄媚的面孔,赶紧和老人道歉“小的有眼无珠,还望老先生见谅,既然如此,楼上请,楼上请。”   老人背手跟着他们走上楼,根本没有理会店小二的道歉。   几人进了包间,童黛扶着老人入座,他刚坐下,薛梦松迫不及待地问道“老人家,我听闻朝廷三月前拨了一笔赈灾款到西北各县,为何渭洲还会如此萧条。”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是外地的客商?由于今年旱灾,西北各县粮食欠收,所以我们几个县联合上书禀报灾情。这朝廷拨下一笔赈灾款是不假,最初各个城门设有粥棚,每日放粥两次,我们的县太爷甚至派衙役给一些家中青年外出,只有老人的人家送粮。过了一个月以后,停了送粮,粥棚每日只放一次,每人每日限领一碗粥。又过了一个月,粥棚的粥如同清水般,但也能让人勉强活着。到了如今,别说清水粥,很多人家的井呀,都枯了。”   兴许是因为城中的萧条,偌大的酒店除了薛梦松一行人,再也没有其余客人,所以菜上得很快。   当店小二端着菜盘走近包间的一刻,所有人都傻眼了,他端上来的只有一盘酱牛肉一壶清酒,还有几碗热汤面。   高远厉声责问“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准备一桌酒菜吗?”   “这这……”听到责骂,伙计一脸委屈,他无奈地回话“由于旱灾,物价上涨,要不是您出手如此阔绰,这盘酱牛肉还上不上来呢。”   “好啊,你这是趁火打劫。”高远把刀立在桌上,继续说道“你信不信我们可以报官抓你。”   “大人,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店小二抱手连连说着不敢,老人见状连忙搭腔道“他说的是实话,您进城不是看到了吗,几乎所有商家都关门歇业了,米店已经一月没开张了。咱们渭洲城还算好的了,附近小村庄的青年出去逃难了,老人已经饿得开始吃观音土了。”   任青如家中富庶,从小锦衣玉食,不明观音土是何物,有些不解地问道“观音土是什么?”   老人答到“这观音土阿,是一种粘且硬的土,吃了以后会产生饱腹感,但它不能消化,所以吃多了以后就会腹胀如鼓,最后活活憋死。”   “啊?憋死?那为何还要吃?”   “没办法阿,老人言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这胀死总比饿死强吧。”店小二无奈地说,看见老人不计前嫌替自己解围,他为刚才自己的作为有些愧疚,于是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的素饼递给他说道“老人家,方才是我不对,这个饼作为赔礼道歉给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吧。”   老人摆了摆没有收下,他拍拍店小二的肩膀说“大家都不容易,罢了罢了。”   薛梦松见状,又让高远拿了几锭银子,他递给店小二说道“再添几个菜来吧。”   店小二刚要伸手去接,老人抢先一步握住了高远的手,让他塞回包袱里,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渭洲已然萧条成这般,你们这生意是做不成了。你们若继续往前走,前面的县物价会更高,即使是要打道回府也需要不少银两,还是能省则省吧。”   薛梦松给高远使了个眼色,高远点头收回银两,酒足饭饱后,他趁着老人不注意,将碎银子塞进了他的衣兜里。   送走老人以后,薛梦松立在房间窗前若有所思,他目之所及处就是米店的后院,院子的地上放着许多空瘪的米袋。他本来以为米店会趁此囤积粮食,等到城里没有一粒米的时候,再哄抬物价,把仓储高价放出,如此看来他想错了。   童黛悄悄走进房内,问他应该如何的时候,他叹了一口说道“走吧,去县衙看看。”   “县衙?那岂不是要暴露身份了?”   “无妨,此去凉州还要经过几个县,刚才老先生说渭洲城的状况在西北几个县里还算是好的,而且渭洲在赈灾款刚拨下来时,还是采取了一些措施的,直到一个月前才入不敷出的,想必渭洲县令并不是如此贪淫无度的人。我想先去会会他,也许他是个可用之人。”   薛梦松的一番分析深入浅出,童黛佩服不已,刚入城她就被这样的荒凉搅得毫无头绪,她从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样的情景。   想当初大学时代,为了减肥,她节食过几餐,每日就靠着水果艰难度日,一天下来毫无精神,一周过去整个人都萎靡不振。餐餐吃水果尚且如此,而渭洲城的百姓大多已有近一月靠着清水粥度日,身体情况可想而知。   方才在饭桌上,一碗热腾腾的热汤面,老人不顾烫口三五口就吞咽下肚,临走他们给了他几个烧饼,他千恩万谢后才收下。   薛梦松看她想事想得入神,一会皱眉,一会嘟嘴的样子十分可爱,所以不忍打扰,过了许久才刮刮童黛的鼻梁问道“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没什么。”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头道“只是觉得我平时太浪费粮食了。”   “这你大可放心,无论你如何挥霍,平淮侯府都招架得住。”   “不是……我知道侯府有钱,可是……”   “好了,别说了,我明白。”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食指和拇指分别抵在她两边的嘴角,轻轻向上一提,才让童黛露出了个难看的笑容,然后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去完县衙,我会尽我所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地名皆为虚设,与三次元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第13章 13   渭洲县令陈茂见到高远送进县衙的令牌惊慌失措,他穿戴整齐带着随从走了几里到客栈亲自接他们到了府衙。   在县衙的后堂里,薛梦松很自然地坐在了高位,童黛一身男装打扮,所以她跟在薛梦松身后走进会客厅时,任青如抢先一步坐在了薛梦松身侧的位置。   童黛皱皱眉只得转向朝高远走去,两人一同站在了薛梦松身边。   陈茂拱手作揖说道“下官不知侯爷视察本县,有失远迎,还望侯爷和夫人宽恕则个。”   薛梦松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翠玉,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事而来?”   早在高远示出令牌时,他就猜到了他们是为赈灾款一事而来,此刻他仍佯装镇定地应答薛梦松的话,可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下官不知。”   “不知?我问你,渭洲城为何随处可见难民?朝廷早在三月前就拨下一笔丰厚的赈灾款,西北各县衙按照上报的灾情各有拨款。我们进城后,私访过几户人家,听闻城中已有一月没有设棚施粥了,米店也关门一月之久,这些你该如何解释?”   听到薛梦松一一数出罪状,他豆大的汗珠从官帽里渗出,而他末尾提高音调的发问更让他吓得跪倒在地。   陈茂寒窗苦读二十余载终于考中进士,但由于家境贫寒,没有疏通吏部官员的钱财,所以被派到了偏远的西北小县当县令。   他也是贫苦出身,所以他走入仕途前,曾在夫子庙里起誓为官一日便为民一天。   在出任县令后,他也确实如此,县里的大事小情他都亲自过问,无论是城内的百姓还是县外的村庄他都烂熟于心。   不过五年的时间,渭洲由一个闭塞的西北小城成了西域来往通商的一个必经之地。   百姓为他签署了联名信,夸耀他的政绩,可他还是没能够等来升迁的文书。   就是这样的一个难得的清廉父母官在旱灾面前也犯了难,他在取得第一波拨款的那一日就买下了米店的所有储备,设立粥棚,分发给孤寡老人。   维持了不过一月,第一波赈灾银就用完了,他又上书给西北首府请求第二次拨款,可文书走了三日,不见回音,半月过去了,文书连发了五封还是毫无音讯。   无奈之下,他只得带着衙役亲自去讨要赈灾银,可在幽州的半月里,他连幽州县衙的大门都没进去过。他灰溜溜地回到管辖地,此刻渭洲的储粮和库银已全部耗尽。   在这期间,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奏请赈灾款的文书必须先送至幽州府,再由幽州府一并向上递交。面对灾情难民他无能为力,面对强硬的幽州府他更是有苦说不出。   临近县衙的同僚告诉他,他已找到了通路,可以一起投奔幽州知府。   迟迟不见的赈灾款和紧闭地知府大门,他已然猜出大概。他在家苦恼了多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思索了许久,狠下心决定和同僚一起投奔幽州知府。   就在临行的前一天,他整理书房无意翻到了寒窗苦读时写下的治国策,他走到祠堂面对圣人位,感慨万千,最终还是没能迈出这一步。可他徒有一腔热血,面对渭洲的每况愈下毫无办法,他只得学习幽州府紧闭他渭洲的府衙大门,如坐针毡地坐在后堂听着府门口的擂鼓声。   今日,薛梦松的到访他又惊又喜,他虽然在任五年,未取过朝廷、百姓一针一线,但此次赈灾款一事他人微言轻,不过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喜的是这每日尖刀磨心的日子总算到头了,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不用每日为此担忧。   平淮侯的威名他也曾听闻过,朝中有人夸他直言进谏,也有人贬他同贪官同流合污。陈茂远在西北小县,对这位战功赫然的侯爷所知甚少,他分不清他的黑白。但昨日城中的小吏恰巧遇见了童黛好心施救药铺母子一事,所以他隐隐觉得薛梦松是个可靠之人,他决定赌一把。   他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他担心薛梦松不相信自己,还让书房取来账簿和赈灾款使用明细,以及他在任五年的百姓为他写的联名信。   薛梦松翻看账目,为以防万一他特令高远将关于赈灾款的使用调度又抄了两份,一份由他保管。   “你说临近县丞投奔了幽州府,你可敢写下证词交与我?”   “这……”一听需要他作为人证时,陈茂犹豫了,他可以不要这官职,回到乡野间,可是一但上书失败,不仅是脱去官服如此简单,一家老小都要受到牵连。   见到他的犹豫,任青如一拍桌子,厉声道“怎么?难道你方才所言有所欺瞒?否则,为何不敢作证?”   “不不不,夫人误解了,下官不敢,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只是这检举一事,实在是……下官上有老下有小,这万一……下官可以不惜命,可一家老小该如何安置?”   “你难道不知道平淮侯是何人?你若能立功,自然会保你平安。”   “下官明白夫人所言,可如今的幽州知府是圣上的远亲,即使倒台了又能如何,他脱去官服仍在幽州有权势所在。下官人微言轻,还望侯爷高抬贵手。”   “我明白你的顾虑,也罢,这账目我收下了。我想这个案子一时了结不了,凭借着小小的账目和证人证言对幽州知府而言也无关痛痒。本侯在西北各县还会待上一段时日,如若到最后先生还是信不过本侯,本侯毫无怨言。”薛梦松说完,起身扶起在地上跪了许久的陈茂。   临近正午,陈茂留下他们,几人一同走进后院,厨房已经备好酒菜。   陈茂所备的和他们在酒馆所见的无异,除了一盘小牛肉外,其余都是以素菜为主,西红柿炒蛋,散蛋星星点点隐在西红柿里,说是青椒炒肉不如说是青椒炒肉末更为贴切。   任青如以为到了渭洲府能吃一顿好的,等菜全部上桌,大失所望,府衙招待他们甚至不如酒馆。她挑挑拣拣,勉强捡了些自己喜爱的菜配合白米饭入口。   陈茂看着任青如碗边的挑出的菜,有些心疼地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夫人这是不合胃口?”   “先生不必在意,路途遥远,内子本就因身体不适没有什么胃口。”   “如此这般,那下官命人去药店取些开胃的药剂,煎好了送往客栈。”陈茂刚说完,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继续补充道“哎呀,下官失言。既然侯爷查案还需在渭洲待一段时日,不如就住到府上,侯爷您看如何?”   “先生所言也正是本侯所想,本侯出行前曾看过西北个县的政绩,其中当属先生治理的渭洲最佳。本侯初来乍到,对西北之事还有许多疑问要请教先生,如此正好。只是我们一行人众多,还要麻烦先生了。”   “府衙尚有空房,只要侯爷不嫌弃。”   薛梦松点点头,用眼神示意高远,高远拿出一包银两放在桌上,陈茂刚要推辞,薛梦松继续说道“渭洲府衙的账目我已了解,万望先生请勿推辞。”   “那下官,就收下了。”陈茂打开钱袋,看了一眼,从中取了一部分,其余还是推还给了高远,郑重道“渭洲如今面粮都十分有限,再多的钱财也无用,还望侯爷谅解。”   吃饭间,薛梦松又问了他一些关于西北的政事,他出行前,翻看了近十年西北上报的所有奏折,还向掌管修编书库的太史询问了不少关于西北地形历史之事。因此所问之事恰好都是西北的病症所在。西北土质疏散,种植当以小麦为主,西北临近西域,可尝试栽培些西域瓜果,以及西北的玉石丰富,手工业不容小觑。   谈话间,陈茂对他的看法大有改观,看来他当真是有备而来,并非纸上谈兵。两人相谈甚欢,甚至约好晚上一起小酌一杯。   席间,陈茂无数次有意无意地斜眼偷瞟童黛,初见童黛,她面目清秀,一身绸缎剪裁贴身,胸前刺绣的绣工非同一般,腰间和薛梦松一样佩有翠玉。可在厅堂议事时,她和随从一起站在薛梦松身边一言未发。   陈茂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可好奇心又不断怂恿着自己,于是他的目光总是瞟向童黛。   薛梦松率先开口“先生,有事要问?”   “这……说来尴尬,其实下官本不该多言,只是实在是好奇心作祟。”   “先生但说无妨。”   “下官见这位小公子气度非凡,可方才他一言未发,不知是侯爷的……”   他的问题倒是问住了薛梦松,童黛一身男装,可长得眉清目秀,肤白如雪,手指纤长,身材和男人比起来又有些矮小,说是侍卫显然是不合适的。   任青如看薛梦松没有回话,她倒是大方开口说道“他是我的弟弟,任清雨。”   “原来是侯爷的内弟,难怪……我就觉得这位小公子不同常人。”   当任青如说出‘弟弟’这两个字的时候,童黛心里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可面上还是皮笑肉不笑地挤出笑容,应和她“小……咳,在下谢过先生夸奖。”   在安排住处的时候,任青如还留了一手。   她以叶清雨自小身体孱弱好阳畏阴为由,让陈茂将她安排在了离薛梦松最远的南面的房间,而她以侯府夫人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和薛梦松同住一屋,这次自己总算是有机会了吧。   她看着岚烟拿着叶清雨的物品走向南面的厢房,她在心里暗暗拍手称快。 第14章 14   因为相谈甚欢,晚宴上陈茂拿出了家藏的桃花酒,刚掀开油纸盖,桃花的香气飘散在大堂内。   酒逢知己千杯少,美酒入喉,陈茂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他的脸上泛起微醺的红晕,手还是没停下倒酒的动作,他举杯高声道“年少时曾许诺如有一日为官,定清廉刚正,庇护一方百姓……”说完,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举杯的手骤然落下,酒洒了一地,他落寞地说“怎知入了仕途才明白自己的分量,空有一张纸上谈兵的嘴,半辈子唯唯诺诺。”   “先生未曾负了年少的壮志,渭洲城正是有了先生,才能发展如此迅速。”   他拉住薛梦松的衣袖,摇摇头哽咽道“我……我……”他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桃花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   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循声而来,他跨进大堂,朝陈茂走过去,伸手作出要拥抱的样子,陈茂皱眉抱起他,男孩在他肩头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爹爹。”   陈茂拿着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小萝卜给他,他拿着小萝卜一口一口嚼得很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中间的那盘烤鸡,这是为了招待薛梦松他们做的。   小孩子不像大人,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怎么想的显露无疑。薛梦松用手撕下了肥美的鸡腿,递给男孩,笑言“吃吧,小家伙。”   男孩嘴里的萝卜还没吞咽下肚,他接过鸡腿狼吞虎咽起来,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陈茂面露尴尬之色,替幼子向薛梦松道了谢然后唤人来将孩子抱走。   “快叫林妈来把公子抱走。”林妈听到陈茂的话,急匆匆从门外赶来,她不过是去小房拿斗篷的功夫,小公子就跑走了。   林妈抱起男孩往门外走,孩子搂着她的肩膀,嘴里嚼着东西,可圆溜溜的眼睛仍盯着桌上的烤鸡,样子可爱极了。   薛梦松和陈茂没有被这个小小插曲打断,依然绕着西北事争论不休。   任青如有些乏了,她回身悄声让绿莹拿了个干净的空碗来,夹了不少肉在空碗里。然后趁着他们不注意,以出恭为由,把空碗兜进宽大的衣袖里,溜出了大堂。   一出门她就听到后院传来孩童打闹的声音,她朝着声音的方向寻去,方才的林妈正和小公子坐在凉亭里看月亮。男孩拿着一节小树枝,一会抬头看看月亮,一会低头在地上涂涂画画。   她刚走过去,林妈立即起身向她微微俯身,说了句“夫人好。”然后伸手揽过男孩,男孩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做,抬头看着任青如,眼睛扑闪扑闪的。   男孩问“你们是来给渭洲送粮食的吗?”   陈茂早先和府内各种说了薛梦松一行人的尊贵,让大家定要伺候好,林妈怕孩子失言,慌忙捂住了小公子的嘴。   任青如并不介意,她在孩子面前蹲下身,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装出稚嫩的声音答他“是的呢,我们呀,是来给渭洲送粮食的。”   听到任青如的回答,男孩的眼睛更亮了,他挣开林妈的手,开心地说“太好了,爹爹终于不用为这件事烦恼了。”   “你爹爹?”   “是呀,渭洲发生旱灾后,爹爹整日为此忧虑,茶饭不思,好几日我起夜看他的书房还亮着灯。”   “你真是个乖孩子,以后你和爹爹都不用担心了。”   她摸摸男孩的脑袋,然后像变魔法似的从衣袖里拿出那个装着鸡肉的碗,递到他面前说“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是烤鸡!”   “是的呢。”   可林妈的手始终按在男孩的手背上,他委屈地抬头望了一眼林妈,林妈皱皱眉,男孩立刻会意,懂事地说“不了,爹爹说你们是客人,要把好的先给客人。”   “乖孩子,姐姐拿来前已经问过你的爹爹啦。”   “当真?”   任青如点点头,可林妈的手还是按在男孩的手上,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己先拿了一块鸡肉放到嘴里,作出津津有味的样子说“没事的,吃吧。”   这下,男孩才抱着碗坐到一边的石凳上,他吧嗒着嘴,吃得油光满面的。任青如拿出随身的手帕,替他一边擦一边柔声说“慢点,慢点。”   “好吃吗?”   “好吃!”男孩愉快地回答,然后低头幽幽接了一句“爹爹说等灾荒过去了,就可以天天吃烤鸡配白米饭了。”然后抬头又问了任青如一次“姐姐,你说灾荒会过去吗?”   灾荒已经持续了四月有余,任青如在大堂看到男孩对烤鸡渴求的眼神已经十分心疼了,如今男孩满怀希望的问题再一次抛向她,她不知道在此之前陈茂给了他多少承诺,也不知道他在等待中希望一次次落空的感受。   她此刻能做的只有坚定地回答他“可以的,而且很快就会过去了,你要相信你的爹爹。”   晚上,薛梦松故意磨蹭到很晚才回到房间,他本想趁着任青如熟睡拿着被子去书房。怎知刚推门,屋内的灯就被重新点亮,任青如穿戴整齐地坐在桌子旁等他。   被戳破心思的薛梦松有些尴尬地说“咳,我还有些公文没看完,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任青如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从怀里拿出一个玉佩递给他,玉佩的玉质温润稀有,雕工精美,上面用篆书刻了一个‘任’字。   “你这是何意?”薛梦松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去接。   任青如将玉佩塞到他的手里,说道“十年前,我的爹爹曾救济过一户人家,这些年来他感恩当年的相助,与我们一直有书信来往。听闻他现在就在幽州任职,不知道能不能对你有所帮助。他的名字叫福五,你亮出这个玉佩他就会明白了。”   “你……”任青如天天在侯府作威作福,下人们见了她避之不及,薛梦松也头疼得很,今天她如此懂事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没什么,只是看到侯爷为此事四处奔忙,妾身也想尽些绵薄之力。”薛梦松还想问什么,嘴刚张开,就被任青如打断“好了,侯爷不是还有公务要忙,那么妾身就先歇息了。”   任青如一直盼望着能和他同房,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她现在却亲自将薛梦松送出了房门。   薛梦松刚出门,她就把门关上了,丝毫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他站在门外,低头看着玉佩发愣,而她同样背靠房门,思索着什么,脑海里只有凉亭里那双满怀希望的童真的眼睛。   薛梦松知道如若这次真是借了任青如的力量,那么日后她在侯府的地位不仅稳固了,自己也不能这样毫无理由地冷落她了。而他和叶清雨好不容易升温的感情必定会受到影响,再者茶楼里顾伯颜曾以任青如对叶清雨的态度来苛责他,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此刻冰冷的玉佩握在他的手里,他却觉得十分烫手。   他缓步走到书房,让他有些意外的发现书房竟然亮着灯,他推开门,不出所料,叶清雨拿着卷宗坐在书房里翻看。   在此次出门前,童黛就曾潜入薛梦松的书房看过一些资料。   幽州城往前几十里就是叶正庭入京前驻守的洛门关了,而如今的幽州知府楚云良和叶正庭是故友,且叶正庭的名字也曾出现在薛梦松的名单之上。童黛知道这次赈灾款一事,叶正庭定是难逃干系,只不过她想要尽可能地迂回叶正庭和薛梦松之间的关系。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侯爷不也是嘛!”童黛头也不抬地回他,注意力继续落在手里的卷宗上。薛梦松走过去,用手按住卷宗,打断了她,童黛有些不耐烦地问他何事。   薛梦松在她面前展开另一手的手掌,说道“这是任青如给我的。”   “玉佩?做什么的?”   “她说任家曾救助过的一个人如今在幽州府当差,也许能派上用场,这个玉佩就是信物。”   “那很好阿,侯爷和我说这些做什么。”薛梦松告诉她这些的用意她当然明白,不过是在通知自己以后他薛梦松没有理由如此冷落任青如了,可她就是要继续装傻。   方才的晚宴上,她也注意到了男孩,她和任青如有着一样的心思,她准备了一碗鸡蛋羹往后院走去,可惜晚了一步。   她看到凉亭里,任青如不同于往常在侯府的嚣张,她耐心地逗弄男孩,月光淌在她身上,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其实任青如也不是那么讨厌。   童黛最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了,一但发现了坏人也有温柔的地方,就让人讨厌不起来了,明明她处处为难自己。   她越想越生气,她的怒气逐渐转移到了薛梦松身上,薛梦松才是那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任青如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在爱里求而不得的小女人。   童黛想过如果将她和任青如的身份对调,也许她也会如此。妾室在古代本就身份卑微,如果任青如没有如此厉害,在侯府肯定会处处受到刁难。   “这……我的意思是……”面对叶清雨,他说不出口,也不知怎么说,结结巴巴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的迟疑让童黛更是恼火,她冷笑道“啧,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和她在候府和平共处吧?”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可以利用完了她,又将她置之不理?”   “也不是,我……我只想好好对你。”   薛梦松说着话,手也不自觉地伸了过来,童黛一把打掉他的手。此刻,他眼里的深情在她看来却满是嘲讽,她讥讽道“渣男!”   薛梦松对于这个新词,有些不理解,他皱着眉,一脸的迷惑。   童黛冷笑一声,解释道“骂的就是你这种三心两意的男人!”   薛梦松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了,他为自己辩解道“本候除了你不曾碰过其他女人,我的心里当真只有你而已。”   听到这句话,童黛语气稍缓,但一想到任青如还在候府,这次薛梦松若是借了她的光,她以后在候府还不得翻天覆地了。   所以她咬了咬牙,挤出一丝冷笑,“呵,那又如何。从你让我们同时进侯府的一刻起,你就不可能做到心中只有我。你这么做,对我,对她都不公平。”   “公平?有什么不公平的,她只不过是个妾室,无论怎么样,侯府的夫人只有你一个。”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是,我是不明白。别说我是一个侯爷,就连平常百姓,有个三妻四妾的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我薛梦松说过会好好对你也不是一句虚言,我能给你的一定比你想象的要多。”   童黛摇摇头,推开他,走到窗前背着对他说道“我要的是专一,可你永远也给不了我。你要是心里只有我,又怎会容得下她继续待在候府?”   她这个问题问得薛梦松一愣,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童黛沉下语气,继续说道“也许你不能理解,在很久很久的以后,一个男人只会对一个女人一辈子忠诚,哪怕是平常人家的女孩也拥有读书认字、抛头露面的机会。”   说完,她抬头望着天空的一轮残月,从前在高楼林立的钢筋森林里,她透过铁栏杆,透过层层叠叠的高楼望着月亮,觉得十分遥远。   如今在这个没有遮挡物的古代,她望着月亮,却比曾经还要遥远。   叶清雨说的话,对于薛梦松而言,现在的他当然理解不了,他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看着叶清雨走出书房。   这个夜晚对于他们三个人而言,都过得十分漫长,三人各怀心事,在各自的房间辗转难眠。   作者有话要说:  蹭一波玄学,看看我的收藏会不会涨涨涨 第15章 15   由于这个小小插曲,童黛对薛梦松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一连几天都想方设法地躲着他。   不过,她这几天因为渭洲城一事倒是和任青如走得很近。   薛梦松答应过童黛会尽自己所能为渭洲城百姓做点什么,他拿出了所带的银两和令牌,让高远带着一队人马前去百里外的青岭运粮。   渭洲的施粥棚终于重新开张的那一天,百姓们拿着碗早早地等候在棚口。   童黛、任青如两个人暂时放下芥蒂,和岚烟、绿莹一起在粥棚帮忙。   薛梦松对于她们两个的和气,感到惊讶,现在被冷落的自己仿佛一个局外人。   陈茂看到渭洲城的百姓重开笑颜,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想起薛梦松对他说的话,悄悄走到书房,在递交旱情报告的时候,幽州知府曾派人给他送信要求他夸大事情,理由是西北边塞的城墙也需要维修费用,可二次递交拨款申请耗时又耗力。陈茂对于这一要求十分犹豫,但迫于压力,他还是按着幽州知府的要求更改了原报告书。   如今这些往来书信也成了证据之一,他想着是否要将它交给薛梦松。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薛梦松推门而入,他吓了一跳,将书信藏于桌底,故作淡定的问他何事。   薛梦松这几天大张旗鼓地为渭洲城百姓运筹粮食,目的不仅是帮助渭洲城,他的主要目的是吸引西北各县的注意力。   他想过了,他此次出巡的消息早就在朝中传开了,一路上可能就遇到过幽州眼线,只不过他们远在西北不曾见过自己的真容。敌在暗,我在明这可不是一样好兆头。所以他觉得由高远假扮自己留在渭洲城,而自己则悄悄潜入幽州探听情况。   他这次来就是和陈茂商量的,他需要陈茂配合自己的戏码。   “我定当竭尽全力配合高大人,只不过侯爷独自一人进入幽州城恐怕凶多吉少,这些年楚云良仗着自己是圣上的远亲,在整个西北称霸。这次如若被侯爷抓住了尾巴,就等于失去了他的权势财富,他岂能如此善罢甘休,我恐他对侯爷不利。”   “先生不必为我忧虑,只要你正常维持渭洲秩序即可,如果我这一去没有顺利归来,也不会连累先生。”说完,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翠玉,上面有他的姓名,他郑重地交到陈茂手里“青岭的守城是我的故友,如若先生有难,可凭此玉向他求助,他定当能救先生于危难之际。”   陈茂见薛梦松将身家性命如此交于自己,他的眼眶有些温热,他长舒一口气从桌底拿出书信说道“侯爷的为人我已了解,我相信侯爷此次定能平安归来。这些是楚云良要求我篡改旱情报告的书信,全都在此,一封不少,我愿与侯爷共进退。”   “好。”他把书信重新交给他,郑重道“待我回来。记住,七天,无论成与败,我七日内一定会回到渭洲。在我离开渭洲期间,我的家眷还得麻烦先生照看。”   “侯爷放心。”   薛梦松将计划向高远全盘托出,高远却始终皱着眉,他知道侯爷这一计的危险性,他不忍侯爷孤身犯险,这么些年侯爷将他带在自己身边,说是护卫,其实是侯爷一路护着自己,无论实在凶险的战场还是勾心斗角的官场。   薛梦松看出了高远的迟疑,他拍拍他的肩膀要他放心“你跟随我多年,这个人选非你莫属,难道你也不相信我能顺利归来?”   “属下相信,只要是侯爷想办的事没有不成功的,只是……西北天高皇帝远,楚云良在此一声令下与圣旨无异,此事恰逢西北上下所有官员都牵涉其中,我怕他们对侯爷不利。”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对于他,我自有决断,你只需在此配合好陈茂即可,还有……”   薛梦松的话还没说完,高远立刻会意道“我会照顾好夫人,请侯爷放心。”   事不宜迟,次日清晨,薛梦松就带着细软偷偷从小门溜出城。   前一日他在收拾行囊的时候,童黛就隐隐不安,她又偷听了他和高远的对话。这一晚她彻夜未眠,也准备好行囊,时刻盯着薛梦松的房门。他刚出渭洲府衙,她就牵着马紧随其后。   可刚出城不过十里,她就把薛梦松跟丢了,她急得团团转,密林里看不见他的身影,也听不见他的马蹄声。她翻身下马,企图从地上的马蹄印寻得他的行踪。   就在这时,薛梦松牵着马慢悠悠地从旁边的一处山洞里走出。   “你是在找我吗?”   看到他得意的神情,童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又被薛梦松耍了。她没有理会他,拉着马掉头就要走。薛梦松几步上前拉住她,拇指轻抚她的侧脸,柔声道“能看到你为我担心的样子真好。”   她打落他的手,双手环胸道“自恋,谁担心你,我不过是在城里憋得难受,出来溜溜马。”   “好,那是我多想了。”薛梦松牵着就要走,他这一转头,童黛又着急了,她不自觉的叫了他一声,待他回身的时候她就又后悔了,可是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了。她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遇都遇上了,我就陪你一起去吧。”   看着她撇嘴装出不屑的神情,他翻身上马,无所谓地说道“既然不是担心我,你就回去吧。”   “喂!薛梦松!薛梦松!”她在原地喊了他好几声,可他连头也不回,狠心一跺脚,骑上马对他喊道“我担心你,担心你还不行吗?因为担心你所以一路跟随你到城外,因为担心你一去不复返而魂不守舍,可以了吗?”   听到她的话,薛梦松满意地笑了,他终于停下脚步答她“可以。”   “喂,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跟着你了?”   “不是猜测,是了解。”   “你……哼!”薛梦松一副吃定自己的样子,让她既生气又开心,她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有那么一个人能轻易看穿你的所有开心与不开,洞悉你的所有小心思的感觉真好。   任青如一早起来无论在府衙还是粥棚都不见薛梦松的身影,她很是奇怪,她有些好奇地问陈茂是否见到侯爷了。   “侯爷出门办事了。”   “侯爷一个人?”   “和那位小公子。”   “小公子?”陈茂的话让任青如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里来的什么小公子,陈茂又补充了一句“是夫人的弟弟。”   听到叶清雨和薛梦松一同出门,本该醋意大发的任青如此刻竟然还感到一丝开心,她明白这时候能陪伴薛梦松的人只有叶清雨。虽然平日里,她与叶清雨为了争宠斗得不可开交,可这一刻她只愿薛梦松能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小可爱在评论区提到小妾的问题,那就稍稍解释一下吧。   女主是从现代穿过去的,她是不可能会觉得有小妾是正常的。只不过是因为对渭洲百姓的同情,暂时达成共识休战而已。   但男主是古代人,所以他的想法会和女主不一样,要改变他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小妾很快就会下线的啦,蹦跶不了几章节了。最后肯定是1V1的,文案上也已经表明了。 第16章 16   幽州知府楚云良远在京城的内线告诉他此次赈灾款用度一事由平淮侯负责,所以他听闻薛梦松到了渭洲城后,立刻派出衙役清理了沿街的难民。薛梦松和童黛刚到幽州城,就看见衙役拿刀对着瘦弱的难民。   几个不服气的青年和衙役们起了口角,为首的衙役一声令下,一个衙役拔刀刺伤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手无寸铁的男子,然后威胁其他人“再有闹事者,下场如同此人。”   童黛不自觉地攥紧拳头,眉毛拧在了一起,而她身旁的薛梦松则默默握住了她的拳头,用眼神示意她别动。   因为衙役们的莽撞行事,对于本就一腔怒气的灾民无异于是火上浇油,灾民闻声从街头巷尾相聚到一起,他们把官差围了起来,积攒多日的怒火即将在此刻爆发。   一个胆大的青年从地上拎起一块板砖,拨开人群朝着衙役走去,他的举动如同一根导、火、索,蠢蠢欲动的人们也抄起身边的家伙什,衙役们拔刀严阵以待。   顿时,叫喊声和尖刀相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童黛看到两拨人扭打在一起,眉头锁得更深了,她明白在这样的暴、乱中最后受伤的只会是百姓。果不其然,不一会哭喊声四起,人群散开了,方才聚集的地方留下了不少血印。   薛梦松上前一步,挡在了童黛的面前,还把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场景。在他的心里,她这样的女孩看到应该是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   一个小男孩被人群冲散,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寻找自己的家人。就在这时,周围人扔出的石头正好砸向了他,男孩只顾寻找家人,丝毫没有注意到。所幸童黛注意到了他,伸手将他拉向自己,然后蹲下身把他护在怀里。   男孩抱着童黛委屈地哭了起来,童黛心疼地轻拍他的背后安慰他,她看着眼前的场景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不知道现在血肉模糊躺在地上的百姓当中会不会有他的亲人。   官差们的暴力执法更加激怒了百姓,刚要平息的暴`乱因为新加入的暴民,战火又再一次被挑起。而前来支援的大批官差也从大道上闻声赶来,场面再次乱作一团。   薛梦松为秘密调查赈灾款一事而来,此刻不宜暴露身份,因此只得拉着童黛和男孩趁乱离开了。   他们把男孩带到附近的一个茶棚,这个小茶棚的老板早就卷着所有家当到外地逃难去了,也许是走得匆忙,摊位的物品都没有收走,就这样摆在路旁。这样也好,他们就坐在路边,等男孩的家人来寻他。   童黛拿出手帕替男孩擦干眼泪,然后问他家在何处。   可是男孩受了惊吓,此刻瞪着一双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童黛拍拍他的肩膀,又抱住了他,在他的耳边一遍遍地说着别怕。   过了许久,男孩仍旧沉默着一言不发,薛梦松和童黛也很有耐心地陪他在茶棚里坐着。   到了黄昏时分,他的父亲从别人那里听到有两个穿着不俗,商人模样的公子救了他儿子一命,带着孩子向东边走了。男孩的父亲一路寻来,终于看到了坐在茶棚的三人。   他气喘吁吁地跑上去,一边牵过儿子,一边连连弯腰鞠躬向二人道谢。   男孩的父亲一路小跑而来,早已满头大汗,薛梦松让他们坐下歇息一会。   他看他们二人的穿着像是来往的商客,但因为旱事,西北的商业都已瘫痪,商人的消息往往十分灵通,此刻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而城中的有钱人也都纷纷去往外地逃难了,这时候留在城内的除了当地官差和无处可去的灾民,再无其他人。   朝廷连拨了三笔赈灾款,然而西北旱事依然严峻,朝廷派遣了官员来调查赈灾款一事。前几天,从临近县衙传来平淮侯已到渭洲主持事务的消息。楚云良一下乱了手脚,下令清理幽州灾民,并且勒令所有还在幽州的商家开门营业。   他想着二人会不会是平淮侯的眼线,可欲言又止,生怕说错话,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二位是?”   童黛刚要搭话,被薛梦松打断,他随口胡诌道“不过是不知情况的过路商人罢了。”   男孩父亲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失望。   薛梦松继续问道“恕在下冒昧,西北乃是我朝于西域通商口,为何如今这样萧条,我们二人进城看沿街店家大都关门歇业了。”   “先生是哪里人?西北接连旱灾,别说是商人,现在但凡有点钱财的百姓都外出逃难了,没有粮食,难阿……”   薛梦松微微一笑,模仿着江南口音答他“我们自江南来,西域货近几年在江南一带销路甚好,怎知第一遭就出师不利。”   男孩的父亲曾在幽州府任职,并不是寻常百姓,多少见过些市面。幽州乃西北首府,楚云良又好结交贵胄富商,这些年在府宴上他也见过江南的富商,口音绝不是这样。他对于最初的猜测更加笃定了,他侧身往薛梦松身边靠了靠,压低音量说道“可先生所言并不是江南口音,我猜您是中原人,您是京城来的?”   听到‘京城’二字,薛梦松一下愣住了,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虽穿着粗布麻衣,但眉宇之间仍有一丝书生气。可不清楚对方底细,他不敢搭话,想着如何应答时,那人继续说道“先生是为赈灾款一事来的?”   他看到薛梦松的沉默,拉住他的手把刚才心中的猜想如实告诉了他。   从他的谈吐和缜密的思维里,薛梦松隐隐感觉此人不一般,他不知道此时拆穿身份是好还是坏。但此时想要蒙混过关怕是不易,再者他们刚救下他的儿子,薛梦松以为此人即使目的不纯,至少此时还不会坑害自己。   他犹豫着点了点头,像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看到薛梦松的默认,那人忽然眼前一亮,似乎好像已经期盼了许久,他对薛梦松说“此地不适宜细谈,还望先生到府上一聚。”说罢,他起身拉起儿子就朝家的方向走,童黛皱眉看向薛梦松,薛梦松同她一样眉头紧锁。踌躇了片刻,还是跟上了父子二人,只是他的右手按在了身侧的佩刀上。   几人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拐进了七八个小巷,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宅。不过,远远望去大门敞开,似乎有人刚来过。那人看到如此场景不由得一惊,他松开牵着儿子的手,朝着家门跑去。可眼前的一幕让他愣在了门口,倒在血泊中的妻子,庭院里散落的竹筐,家里各处被翻得乱七八糟。   薛梦松见他呆站在门口,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让童黛牵好男孩站在原地不要动,自己走近前。   他多年征战沙场,看过成堆的白骨上站着的寒鸦,看过士兵们用血肉筑起的坚墙,他对于这样的情景并不害怕。只是他望了一眼巷口站着的男孩和童黛,转身手轻轻搭在了男人身上,按住他因为抽泣颤抖的肩膀。   薛梦松故意压低了音量说道“先生节哀,往后的日子还长,活着的人还要好好过。”说话间还用眼神示意他巷口站的儿子,他用衣袖抹掉眼角的泪水,长舒一口气,走进院里,掀开菜窖的木盖,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他从里面拿出一本账本,然后交到薛梦松的手里。   “这是?”   “看到这样的场景,想必先生也猜到了三分。我原本是幽州府的账房,第一笔赈灾款下拨后,楚云良就命我做了两份账。我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偷偷备份了一份,然后谎称父亲病重辞了职位。因为恰逢夫人生病,不宜远行,错过了离开幽州城的最佳时机,只能躲到了这个私宅。没想到躲来躲去,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先生如此把账本交给我,不问问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平淮侯薛梦松。你救过我的儿子,我信你,账本交给你,我放心。”   “好,既然先生相信我,那我也不会让先生失望。进城时,我已买通了侧门的小吏,这次暗杀先生没有成功,楚云良定会派出第二波杀手,先生留在城内并不安全。我会让我的小厮送你们出城,你们出城后一路向东,先到渭洲城,渭洲城守陈茂与先生一样是尚有良知的好官,这次能否扳倒楚云良全靠两位。”   他听完薛梦松的话,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没想过能活着走出幽州城,只是楚云良欺霸一方百姓已久,这次的赈灾款是多少人的救命粮,如今夫人已不在了,我愿助侯爷一臂之力。”   薛梦松握紧了账本,宽慰他道“孩子还小,先生应当惜命,幽州城的事我自有办法,你尽管走你的。”   看到薛梦松的神情,再加上他曾听闻过薛梦松的威名,说他杀伐果敢,勇猛过人,他也不再坚持,转身就要锁上家门。在落锁的一刻,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再次打开门,快步走进院里,径直走向了角落的用篱笆围的小花园,他端起一盆月季走了出来。   他捧着月季,轻轻呢喃“夫人生前最喜欢月季。”   薛梦松拿出一把匕首和银两交给童黛,要她雇一辆马车带父子二人马上离开幽州。   “那你呢?不一起走?”   “很快,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为何,账本都到手了,还留在幽州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以后,无论童黛问什么,怎么问他都不再开口了。   他把账本贴身收藏,雇了马车亲自把他们三人送出了城门。门口的小吏隔着马车帘,撇见了车里乔装打扮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骑马的童黛立刻粗着嗓子对身后马车里的人说道“父亲,此去京城寻求名医,路途遥远,您的身体可还好?这马车坐着舒服吗?”   车内人,重咳几声,哑着嗓音说“咳咳,无恙,上路吧。”   小吏点点头,将他们放行了。走了不过十里,童黛仍旧想着薛梦松的那一番话,账本都已经到手了,而且陈茂和这个男人都愿意作为证人,薛梦松还要等什么人。她不明白薛梦松冒险留在幽州城的目的是什么,楚云良进京述职时见过薛梦松,只要他派密探到渭洲城,薛梦松的计划轻而易举就被戳破了。   马儿跟着马车一路走,童黛坐在马背上托腮思考,她望了一眼身后马车里的父子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她勒住了马,和父子交代了几句话,返身再次向幽州城奔去。   男孩看了一眼飞奔的快马,疑惑地抬头望着父亲,用稚嫩的声音问“那个哥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了呢?”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你该叫姐姐。”   男孩没有明白父亲的话,看了一眼父亲怀中的月季,那是母亲最喜爱的一盆,因为这一盆花每到花季,开得最早,谢得最晚。他不明白为何父亲要捧着着一盆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不容易逃离了幽州城,母亲却不跟着他们一起走。   “爹爹,娘亲何时才能赶上我们呢?”   男人摸着月季,颤抖着声音说“她呀,时刻都跟着我们呀。”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17章 17   童黛到了他们歇脚的客栈,薛梦松就坐在正堂,看到她走进客栈,似乎没有特别吃惊,眼里还闪过一丝窃喜。   他清了清嗓子,问她“不是让你送他们去渭洲城了吗?”   “我看着他们出了幽州的管辖才回来的,你不是都为他们想好后路了吗,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你不该回来的。”   “哼。”童黛鼻腔里传出一声冷哼,把佩刀放在横在桌上,一屁股坐在他的身侧,环胸挑眉道“可是我方才进来的时候,你明明就很高兴好不好?”   “我没有,你看错了。”   “还说没有?”童黛伸手,双手食指按在他的嘴角,然后向上提起,直到薛梦松的嘴角上扬到最大幅度,她看着他继续说“看,你刚才都笑到这里啦!”   他拉下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笑着说“是啊,我很开心。”   玩笑开过了,童黛直起身子坐好,严肃地问他“现在怎么办”   “等……”   “如果他不来呢?”   “不会的,他曾与我在京城见过面,楚云良绝不是庸庸之辈。我们到幽州已经三天了,足够他的密探去渭洲打个来回的了。再者幽州城四处是他的眼线,且城中开门的酒楼客栈屈指可数,要找到我们还不容易。”   薛梦松说着,伸手替她归拢了因为赶路微敞的外衫。童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厚厚的束胸隐在鹅黄色的外套里,她蹙眉思考了一会,拿起包袱去了客栈的里间。她脱下男装,换上了华服,还好出门前她还带了几支金钗。此刻她坐在铜镜前,出行已半月有余,没有擦脂抹粉的日子久了,感觉自己的皮肤都糙了。   她装扮得当,迈着小碎步从楼上重新走下来的时候,薛梦松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习惯了她飒爽英姿的模样都快忘了她也有动人妩媚的一面。   “怎么突然换了女装?”   “做戏就要做全套呀,我相信楚云良更愿意看到侯爷带着夫人出行,而不是小厮。”   这次出行,叶清雨的很多举动都超乎他的意料,在最初查赈灾款一事时,他就发现了这丫头有几分机敏,但没想到她不仅有几分小聪明,对于人情世故也十分了解。她做的每件事都恰好符合他的心意,高远说的一点没错,她是最配自己的女子。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柔弱的花瓶,而是一个可以陪他看尽世事沉浮的人。   他以前总想着要将她护在身后,希望她不被世间的污浊所染,希望她能一直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现在他才明白顾伯颜的那句‘她不是自己笼中的金丝雀’是何意,叶清雨是愿意且有能力和自己并肩而行的人。   “喂,薛梦松,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童黛的手在他面前晃了又晃,终于将他唤回现实,薛梦松看着眼前人,笑意更深了。   “干嘛,你怎么突然心情这么好?”   “秘密。”   “小气鬼,告诉我嘛。”换上女装的童黛,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变了,她可以拉着薛梦松的手撒娇,不用再受装扮所束缚。   薛梦松对着她,勾了勾食指,示意她近前来,童黛侧身贴近他,以为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结果,她刚靠近薛梦松,他也贴近她,在她的侧脸留下一个浅浅的吻。   童黛羞得低下了脑袋,不再说话。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一切如薛梦松所料。   楚云良派出的密探带回了渭洲城薛梦松的画像,他一眼就发现了这个薛梦松是冒充的,恰好此刻派去暗杀账房先生的杀手也来回禀,说账房先生不知所踪。两件事的接连发生,让楚云良心乱如麻,他赶紧派人在城中搜寻薛梦松的踪迹。   派出的几路人马都传回了坏消息,楚云良在府里急得团团转,他不禁感叹养了一群废物,关键时刻没有一个用得上的。此时,终于有个线人来报,说在客来轩看到了两个衣着华丽的陌生面孔。   楚云良听闻是一个富商模样的公子带着女眷,他感觉有些奇怪,哪有人查案还带着家眷的,可眼下这一片荒凉景的幽州又是哪来的客商呢。   他带着随从赶往客来轩,到达客栈时他还没进楼,远远就认出了薛梦松和叶清雨。他和叶正庭是旧相识,当年叶正庭镇守西北时,他刚调任幽州,他曾见过小时候的叶清雨。没想到几年不见,当初的小丫头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了,此刻她坐在气宇轩昂的薛梦松旁边,好似一对璧人。   他走进大堂,对薛梦松微微鞠了一躬,恭敬地说道“侯爷到幽州怎么不提前通知下官一声,也让下官好派人相迎。”   在年龄上楚云良比他年长许多,而且他与叶正庭又是旧知,怎么都算是自己的长辈。所以看到他如此恭谦,薛梦松连忙起身,走过去扶起他说道“您不必如此,我们到幽州不过几日。皆因清雨说她自小在西北长大,此次查案她想故地重游一番,便跟着来了。刚才清雨还在和我商量,何时去幽州府拜访您。”   童黛听到薛梦松叫自己的名字,也起身走上前,装作温柔乖巧的模样,她甜甜地叫了一声“楚叔叔,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清雨吗?”   “当然记得。”楚云良捻胡作思考状,他回忆着当年情景,缓缓开口“你这丫头,打小就不听话,上房揭瓦的没个女孩模样。有一次你从马上摔下来,额前磕破了好大一块,还是顾伯颜……”说道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突然哽住了,他吞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薛梦松,立刻改口说道“往事不再提了,你呀,如今长得如此标致,倒是很让我意外。”   童黛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像一个朝父亲撒娇的女儿,有些调皮地说“女大十八变嘛,女孩子总是要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嘛。”   楚云良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时光好像真的倒回了当年,叶清雨还是在他府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女孩,他不禁感慨“一晃都过去好多年了呀。”   薛梦松突然搭腔道“是呀,您的体态可比几年前我在京城所见要圆润了,看来西北的水土挺养人的。”他的这句话在此时此刻像是一句讽刺扎进了楚云良的心里,因为旱灾,街道上都是面黄肌瘦的行人,而他作为父母官却体型肥硕。   他尴尬一笑,自我打趣道“人到中年,自然发福而已。”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楚云良把他们请到了幽州府,他可不放心放他们两个在幽州城里乱晃。   赴宴前,薛梦松把随身物品都夹上了发丝,他倒要看看这个楚云良会使出怎样的计谋。   晚宴上,楚云良开门见山地问道“侯爷此次来幽州查案,打算从何查起?”   他知道赈灾款这个话题是怎样都避不开的了,只不过薛梦松没料到,楚云良会如此直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道“您不必着急,此次查案不过是看看灾情,圣上对于西北旱事尤为关心,他想知道下拨的三笔赈灾款都用于何处了。所以,希望您可以把幽州府的详细账目交于我。”   “这是自然。”楚云良拍了拍手,仆人端上几本厚账,一同端上来的还有两个锦盒。   薛梦松打开锦盒,一个里面放的是一柄玉如意,另一个放的则是镶嵌了南珠的金钗。   “您这是何意?”   “金钗是送给清雨的,清雨这孩子自小在我跟前长大。你们大婚,我这个做叔叔本该前去道喜,可路途遥远,多有不便,这次这个金钗就算是赔礼吧。”他说完,薛梦松刚要推还锦盒,楚云良按住了他的手,低声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锦盒装的玉如意,本是正庭送于我的,我听闻侯爷爱翠玉,特将它转赠给侯爷。”   这句话一出口,薛梦松的脸色都变了,他的手紧紧按在锦盒之上。果然,他就知道这个老狐狸不一般,他这是在提醒自己他与叶正庭的关系,如今叶清雨嫁入侯府,叶正庭和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还得考虑到叶正庭。   “你这是在贿赂威胁本侯?”   “下官不过是投其所好,侯爷如若不喜欢就罢了。不过我需要提醒侯爷,万事不可赶尽杀绝,还望侯爷三思。”   薛梦松最不喜欢的就是受人威胁,不过在宴席上,他仍作出一副笑脸,他大手一挥收下两个锦盒。   “礼物我收下了,如何决断待我看过账目后便知。”   *   晚上,薛梦松回到房内,虽然所有的物品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书内夹着的头发丝已经不见了。他知道楚云良一定怀疑真账本在自己手里,他把假账本收入包袱中,又看了一眼两个锦盒,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叶正庭的原由,他早就把这个楚云良一锅端了。   薛梦松估摸着明日父子二人就应该到渭洲了,找不到他们的楚云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西北下属的县衙唯有渭洲不受他的控制,再加上高远冒充自己的事已经败露。他猜测,不超三日楚云良的密探就会发现账房躲在渭洲一事,到那时不仅是父子二人的安危,就连自己恐怕都躲不过他的魔掌。   而另一边的童黛也揣测出了薛梦松的用意,她叫来伺候的丫环,谎称自己腹痛难忍,惊动了整个幽州府。   大夫被唤进幽州府,他给躺在床上的童黛号脉,号了三次脉,脉象平稳并没有病症,可童黛仍喊着肚子疼,还面色惨白,他有些不解。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薛梦松悄悄往他的衣袖里塞了一锭金子,大夫瞄了一眼楚云良,背后直冒冷汗。   “姑娘是何症状?”   “在下医术有限……”他的话没说完,被薛梦松及时打断,薛梦松问道“夫人自从来西北之后就寝食难安。”   薛梦松的一句话像是点醒了大夫,他马上顺着他的话继续说“夫人也许是因为水土不服才会如此。”   “那应当如何呢?”   “我给夫人开一些滋补开胃的药方,但水土不服,除非身体适应坏境,否则开多少药都是治标不治本。”   薛梦松点点头,大夫看到他的表情总算是舒了一口气,他开好药方,拎起药箱就要告辞。   大夫刚走出门不过两步,就被楚云良拉住了,他厉声问他“她真的生病了吗?”   “是、是呀,大人,您看那位夫人面色苍白,还不断冒着虚汗,且脉象不稳。”   “好了,好了,你走吧。”   听到他的话,大夫拿着诊金来不及道谢,立刻开溜,他知道如果谎言被拆穿,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楚云良看着床榻上的叶清雨,还是不相信,怎么好端端的,不过一餐饭的功夫就生病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18章 18   楚云良让人按照大夫开的药方抓了药,然后送往叶清雨的房间,送去前还特地嘱咐了小厮两三句话,小厮会意地点点头。   煎制好的中药被小厮端上来,他点头哈腰地说道“我家老爷听闻夫人生病,立刻着小人去抓了药来,一刻也不敢耽搁,还特意让我叮嘱夫人这药一定要趁热喝。”   薛梦松先走进小厮拿过那碗中药,看了又看,小厮一眼就明白薛梦松的用意,他赶紧赔笑说道“侯爷多虑了,要是我家老爷对您不利,方才在晚宴上就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听了小厮的话,薛梦松微微一笑,心中却暗自赞叹,这个幽州府还真是厉害,一个端药的小厮都能说会道。他看那小厮还没有退下去的意思,于是开口说道“你先下去吧,一会再来收碗。”   小厮有些迟疑“这……”   薛梦松两眼一瞪,怒言“怎么,本侯说话不顶用?”   “不是,不是。”小厮放下端盘,急忙退了出去,这个客人他可惹不起,但关上门,他又想起老爷的吩咐,于是悄悄趴在纸窗外偷听。   薛梦松端着药碗朝窗口的花盆走去,叶清雨本来就是装病,虽然他已经贿赂了大夫,但毕竟是药三分毒,对于没病的人而言哪怕是温补的药也是多余。   在薛梦松就要抬手把药倒进花盆的前一刻,童黛快步走向他止住了他的动作,她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朝着另一边窗户倒出的剪影。   薛梦松对于被人监视的情况十分不满,他堂堂平淮侯什么沦落到这么个地步了,他今天非要和楚云良争辩争辩,他这么想着,就要开门去找这个偷听的小贼。   这回还是童黛及时拉住了他,她从他手里接过药碗,浓浓的中药味让她不禁眉头紧蹙,她一闭眼,狠心一口咽下那碗中药。   喝完后,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渣,向薛梦松撒娇道“侯爷,这药真苦,我突然想念侯府的银耳羹了。”说是撒娇,可她故意朝着那个窗口提高音调说出了这番话。   薛梦松在心里暗暗佩服叶清雨的演技,他配合着她,对外高声说了一句“小厮。”   那个小厮听到屋内人的招呼,立刻推门而入,可开门的一刻却后悔了,他这么着急的进门不是正好把方才自己的偷听之举告诉了他人。但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应和薛梦松的话。   薛梦松咳嗽了一声,说道“怎么,夫人的话听到了吗?快去端碗银耳羹来。”   “是是是是。”他端着药碗垂头走出门,这下少了隔墙耳,他们终于可以好好规划下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正在二人商议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声音轻悄得怪异。   薛梦松隔着门小心翼翼地问道“来者何人?”   门外人的声音同样小心翼翼,可薛梦松却听得真切,那人说自己叫福五。听到这个名字,薛梦松不由得心里一紧,这个人是他临行前任青如给他举荐的亲信。   他打开门将福五让进房里,福五拱手对薛梦松说“相信侯爷听过我的名字,楚云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们,现在因为夫人生病,他对你们放松了警惕,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先生说的和我所想一致,可幽州府戒备森严,还望先生可以指一条明路。”   福五点点头,然后示意他们跟着自己,三人趁着夜色偷偷从半掩的后门溜了出去。福五对他们说“这里平时只供粪车出入,所以无人看守,你们走吧,往前百米你们的马匹就在那里等你们。”   薛梦松随手从怀里掏出银两就要递给他,福五却拒绝了,他说“任老爷曾救济过我一家,今日就算报答他的恩情了,侯爷夫人请即刻出城吧。”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们多言,薛梦松再一次向他道了谢,然后拉着叶清雨就朝他说的地方赶去。他们找到马匹后,就去找之前那个买通的城门兵,一样从偏门出了幽州城。   出了幽州城,一路顺畅,别说追兵堵截都没有遇到。可越是顺畅,薛梦松越是发慌,一切都太过顺利了。叶清雨的突发疾病楚云良早就怀疑了,他甚至派人偷听他们的谈话,怎会让自己轻易出了幽州府。而这个福五也甚是奇怪,他还没亮出令牌,他却主动找上门来,也许他知道任青如嫁入侯府的消息,但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薛梦松开始细细回想这些细节,他不自觉地拉紧缰绳,马儿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童黛还在奇怪他怎么没跟上来,拉停马儿回头张望的时候,正巧一支利箭朝自己的方向射来。她拔出长刀一下挑开箭,但身后失神的薛梦松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朝他而去的箭射中了他的左肩。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他咬牙策马和叶清雨一起朝山坡上跑去,在低谷的他们和活靶子无异。   等到了山坡上,薛梦松的肩膀因为毒箭头疼痛欲裂,他从马上滚落下来,他对同样下马的叶清雨喊道“走吧,别管我。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   童黛犹豫了不过三秒,还是翻身下马,朝薛梦松走去,想要查看他的伤情。不过她下马的同时,另一边也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看到山坡下一个黑衣人骑着马朝他们而来。她拿出身后的弓箭,朝着他就是一箭,不过由于天黑,她这一箭射在了马匹上,那人滚下马拿起长刀就向他们奔来。   童黛被这个阵仗吓得愣在了原地,颤抖的手再次拉弓,不过还是没有射、中他。   薛梦松一把推开她,忍痛拔出自己的长刀,和他撕打在一起,刀剑相拼的声音在深夜的树林里格外响亮,听得人心慌慌。幸好仍是薛梦松技高一筹,虽然受了伤,不过五招直取对方首级。   人头滚落的一刻,薛梦松也因为体力透支和疼痛一齐倒地,童黛害怕还有追兵,扶着薛梦松往身旁的一个山洞里躲。   薛梦松背靠着岩石休息片刻,因为左肩的疼痛清醒了不少,他皱眉撕开自己的外袍,用嘴咬住。然后拿出腰间的佩刀,借着月色,硬生生将箭头连同腐肉一同剜下。这一幕看得童黛心惊肉跳,她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用颤抖的手拿着手帕擦去他额前的冷汗。   因为疼痛,他曾一度昏厥过去,还是童黛撕开外袍替他绑住伤口暂时止住了血。   童黛拿着弓箭和长刀守着薛梦松在山洞里惶惶不安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待薛梦松的伤势稍好,他们立刻上马朝渭洲城奔去。所幸那对父子刚到渭洲,陈茂就预感大事不妙,他立刻请青岭守卫出兵相助。在回渭洲的路上,两方相遇,青岭兵顺利接回了薛梦松。   事情就如薛梦松所怀疑的一样,楚云良隐隐感觉不对,可他不能对薛梦松下手,满朝上下都知道薛梦松是为赈灾款一事而来,如果薛梦松死在了幽州城怎么也说不通。但现在正是灾荒时节,不少村民因为缺粮少食,当了山匪。所以他要放水让这个薛梦松自己离开幽州城,再派人在荒郊野岭将他杀害,反正渭洲也有个‘薛梦松’,到时候谁也不能证明真正的薛梦松到过他的幽州府。   楚云良对家中佣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早知道福五和任家的关系,因此以福五一家安危要挟他配合自己的戏码,把薛梦松故意放出幽州。   福五不能不顾家人安危,可他不忍对薛梦松下手,所以那日他在杀手们的饭菜中偷偷放入了泻药,这也就是为何薛梦松在路上没有遇到追杀的原因。无论是派去暗杀的杀手,还是福五因为任务的失败,深知楚云良脾气的他们,趁着楚云良还没回过味来就赶紧逃离幽州了。   坐等右等也没等来暗杀成功的消息,楚云良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要大难临头,但他可不能独自去地府走这一遭。这个案子牵动的官员有数十人,他把这份名单连同请罪书一起发往了京城,他要最后挣扎一次,兴许圣上看到如此庞大的受贿名单,会三思再三思。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19章 19   回到朝廷后,薛梦松把赈灾款的相关账目交给了圣上,一齐交上的还有那日追杀他的黑衣人头颅和毒箭,不过到了最后关头,薛梦松还是压下了那些书信。   他明白圣上这次彻查赈灾款的意图主要在楚云良身上,并且通过这次的案子震慑各地方官员。交出书信,涉及的小官本就是出于楚云良的淫威,而那些京城的大官顶多官降一级,再过几年还是一样贪得无厌。   他们的去留惩罚还会让圣上烦心,因此倒不如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有了把柄,他们也许会收敛一些。   楚云良的最后算盘也让他算到了,他在京城口拦下了西北的送信使,把那些文书收入了侯府,他相信这些文书在日后的必要时刻,兴许能派上用场。   很快圣上下发了对楚云良的判决,楚云良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而新任的幽州城守则是薛梦松向圣上大力推荐的陈茂,陈茂在薛梦松的帮助下一夜间连升三级,这个案子薛梦松不仅替圣上解决了一个大贪官,也为自己在西北扎了一个营寨。   这次在查案过程中,叶清雨的所作所为让薛梦松对她有了新的认识,因为左肩的伤痛,他有了小半年的休假。   他在休养的日子里,很认真地考虑了叶清雨那日在渭洲和他说的那句话,她确实不同于一般的女子。   薛梦松想了很久,终于提笔写下了一封休书。   他把休书递给任青如的时候,他本以为任青如会大吵大闹一番,可是她没有,只是默默地收下了休书,眼泪淌了一脸。   薛梦松有些抱歉地开口“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你骂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认。”他这么一说,任青如哭得更大声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不用如此忧愁,我已写信给滨城太守,他是我的好友,信中说明了所有情况。他是更适合你的人,也会待你好的。”   任青如离开侯府的那日,童黛站在阁楼上,拄着脑袋露出了一副胜利者的笑容,她看着马车离开侯府,消失在成亲那日花轿抬进府的巷子口。   没有了任青如,整个侯府就是她叶清雨的天下了,这下薛梦松听话,也没有闹事者,还有花不完的金银财宝,这比上天还爽。   站在院子的薛梦松,回身望了一眼乐得合不拢嘴的叶清雨,谁知童黛一看到他,做了一个鬼脸马上转头不再看他。   被冷落多日的薛梦松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从没为一个女人这样过。他走上阁楼,看到叶清雨坐在窗口,依旧不瞧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怎么,本侯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你还是不满意?”   叶清雨没有答话,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扣住她的下颔要她看着自己,继续说道“无论你要什么本侯都可以给你,你要的专一本侯一样可以做到。”   童黛打掉他的手,冷哼一声“哼,谁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有陈青如,冯青如的。”   看着她吃醋的模样,薛梦松觉得可爱极了,他伸手抱起叶清雨,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认真的说道“不会。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的目光只在你叶清雨一个人的身上。”   童黛轻轻打了他的胸膛一下,娇嗔道“你呀,就会说好听的。”   “本侯说到做到,我希望你的眼里也只有我。”   他的认真让童黛羞红了脸,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话,薛梦松是她构想出来的人物,她有一天一定会离开这个地方,她只是想要过得开心,并不想浪费太多感情在他的身上。她微微伸了伸手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可她越是挣扎,薛梦松抱得越紧。   最后她用力地推开他,手不小心按在了他受伤的左肩上,薛梦松蹙眉轻啧一声,神情痛苦,童黛马上软下心,关切询问他的伤势。薛梦松顺势再次把她拥入怀里,这次他学乖了,他一手控制住她的双手防止她挣脱,然后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你这人怎么这样?”   “怎样?”   “讨厌!”   “可你喜欢。”   “谁说的,我才不……”童黛的话被他的吻堵在了嘴巴里,他霸道富有攻略性的吻让她沉溺在他的浓烈的爱意里,她软了身子,悄悄环上他的后背。   两人唇齿紧贴,童黛隔着衣物就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在他的大手滑入自己内衫的一刻,她却突然按住他说道“喂,薛梦松。”   他不喜欢这个时候被人打断,皱眉强忍着冲动问她“何事?”   “我想去渭洲看看。”   听到她的话,薛梦松笑了,童黛有些不满地问他笑什么。薛梦松凑近她的耳廓,柔声说“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应你,都应你,只是以后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断我,我不喜欢。”   说罢,薛梦松打横抱起她就往床榻走去,因为伤势和任青如的关系,他已经很久没碰过她了,今日要一次性补回来。   原本计划动身前往渭洲的日子,也因为薛梦松的伤势痊愈一拖再拖。高远替薛梦松收拾了行李,又雇好了马匹,可薛梦松伤势已经完全恢复却迟迟不动身。   听到他的疑问,岚烟微微一笑,指了指日上三竿还没起床的两人,然后拍了拍高远的肩膀要他不要再过问此事。   终于,一月后,薛梦松带着叶清雨踏上了前往渭洲的路途。   幽州城守陈茂听闻平淮侯要来的消息,带着人马早早赶到渭洲等候,在他的治理下,新的赈灾款全部下拨到西北各个县衙,他要求各县衙将赈灾款调度情况单独立账,还派了专人去查账。   马车入了西北境内,沿途的耕地状况和几月前想必并没有明显的改善。童黛很是奇怪,按道理说新的赈灾款已经下拨,为何还是如此这般。   进城后,她看到城门就是一个大粥棚,因为款项全部用于灾民,粥棚不再是清水粥,还发放了白面馒头,排队等着领粮的人甚至堵住了他们进城的路。   薛梦松掀开轿帘,看了一眼穿戴整齐,面色红润依旧站在队伍里等着领救济粮的人,冷笑一声说道“有的人是天生注定要受穷的。”   几个月前的怜悯到了如今全部变成了嘲讽和不屑,他拉下帘子不再看他们。陈茂带着护卫前来接应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群从城门口驱散,马车终于顺利进城。   陈茂邀请他们登上城楼,看一眼在他治理之下,恢复往日繁荣的渭洲。   站在城楼之上,陈茂满怀雄心地和薛梦松说着他的规划,童黛站在一边转身看到城外依旧荒芜的粮地,城内等着领救济粮的人们很快又重新排成了长队,她好像理解了薛梦松在刚入城说的那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有事,停更至9月6日,6号后恢复日更,感谢小可爱们的理解~ 第20章 20   因为政务繁多,从渭洲回来后没多久,薛梦松的休假就被迫中止了。   西北的旱灾暂时得到了缓解,可江南的水患再起。堤坝重修期间,云游的江湖术士仗着一些小把戏欺蒙百姓,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了祭神的银两。要是百姓受骗也就罢了,连堂堂的闽江总督都被蒙骗住了。   圣上把千里外递送上来的请功折摔在薛梦松面前,他怒火中烧,不明白文韬武略俱佳的大学士怎么如此容易相信江湖术士之言,他指着折子说道“你看看,你看看,他竟然相信这水患不复是一个江湖骗子的功劳,还上本要朕为这个骗子进官封爵,简直是疯了。”   薛梦松翻开奏折,其中言辞恳切,详细说明了黄半仙在闽江所展现出的神力,他可以在滔滔江水里来去自如,可以从江中带锁的牢笼里挣脱而出,可以判断水患的流向。言语里处处显露出了他对半仙的崇拜,薛梦松越看越无语,后半本奏折全是敬仰溢美之词,看来这个总督确实中毒已深。   “那圣上此次召臣来,是有意让臣去闽江查这黄半仙一事”   皇上颔首,接着压低音量说道“还有一事,查王的属地就在闽江。从上月起,你的老丈人叶正庭和吕怀远都称病在家休养,可朕接到密报说吕怀远前些日去了闽江。他们二人原来都是跟随查王爷同先帝亲征的旧部,自登基以来,查王爷虽交出了兵权,可同这些老臣依旧联系密切,朕日夜难安。”   听到‘叶正庭’这三个字,薛梦松心里的怒火腾地一下就冒起来了,这个叶正庭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要掺一脚,他好像明白了当初叶正庭为何硬要将叶清雨嫁给自己了。   “请圣上放心,臣此去一定会彻查此事。”   皇上放下奏折,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薛梦松拱手鞠躬,在他转身离开大殿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人轻叹“唉,这臣子,太聪明的和太愚钝的都让朕担忧。”   出了宫,薛梦松没有回侯府,而是径直去了将军府。刚到将军府门口,门口的小厮隔着门缝告诉他“叶将军身体抱恙,谁也不见,侯爷请回吧。”   薛梦松才不理会这个小厮,他只是轻啧一声,高远几步走上前,一脚踹在门上,小厮胸口被厚重的大门一震,捂着胸口后退了几步。看到二人硬闯将军府,他赶忙上前阻拦,高远拔刀立在薛梦松身侧,一眼吓退了小厮。   小厮只得弯腰陪笑“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   他又向后退了几步,跌跌撞撞地跑向后堂,对其他家丁说“快,快,去告诉老爷,平淮侯来了。”   前院乱作了一团,叶夫人听到动静,从后堂迎了出来,看到来人是薛梦松后,她关切地走上前问道“听闻侯爷去幽州查案受到歹人的迫害,如今看来侯爷的伤势已无碍了。”   薛梦松虽然生气,可他知道这些事和叶夫人无关,他的神情柔和了一些,回她“多谢牵挂,小婿的伤已无大碍。”   叶夫人朝他们身后望了望没有看到叶清雨的身影,有些迷惑地开口“怎么,清雨没同你一起回来?”   “小婿此次来是有要事和叶将军商议,还请……”   “好,好,你等一会。”叶夫人会意,马上屏退了其他家丁,将薛梦松往后堂引。听到平淮侯到府造访的叶正庭也从后堂走出,两人正好在会客厅相遇。叶夫人在薛梦松身后,偷偷朝叶正庭摆了摆手,然后招手示意其余人随自己离开。   “听闻侯爷受伤,我本有意去探望,可惜人老了呀,就容易染病。这不,自己也受了风寒,担心染了侯爷,所以……”叶正庭说道这里,还咳嗽了几声配合自己的说辞,继续说道“今日看到侯爷的神色,想必是依然痊愈,如此一来甚好,清雨也不必为你担忧了。”   这老狐狸像是捉住了他的要害一般,三句话不离叶清雨,时刻提醒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薛梦松拱手俯身说道“有劳岳父挂念,小婿的身体已痊愈。”   “挺好,挺好。侯爷痊愈了,往后可以多带清雨回府看看,我这夫人呀,自小最疼这个小女儿,嫁入侯府以后,天天念叨她。”   薛梦松冷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捧起新上的茶,磨了磨杯沿说道“这……恐怕有难度阿。”   叶正庭在他身旁坐下,装作疑惑地问“侯爷何出此言?”   他放下茶杯,盖上杯盖,对着将军府的大门感慨了一声“将军府的门槛太高,小婿进不来呀。”   他说完这句话,叶正庭的汗都流下来了,他赶紧笑着说“这几日老夫有疾在身,偏这几日朝中政务繁多,先是西北灾荒,又是江南水患,这平时逢年过节都不登门的人呀,到这个时候就轮番上门来。你说说,老夫自北疆一战后,年老不堪又身体抱恙,早就不理这些事务了,只求皇上怜惜我的往日功绩,让老夫安度晚年而已。于是就让小厮紧闭府门,可这小厮愚钝得很,怎么连自家人也拦。”   “自家人?”听到这个称呼薛梦松有些哭笑不得,平日里,因为政见不同叶正庭在朝中摇摆不定,鲜少和自己站在一方,现在有求于自己了,倒是搬出自家人这个称呼了。   “原来叶将军把本侯当作自家人。”   “那是自然,老夫的两个儿子都镇守边关,不在跟前,往后麻烦侯爷的地方还多着呢。清雨嫁入侯府的一刻,老夫就当你是自己人了。”   “好,既然您当本侯是自己人,那本侯就有话直说了。”   薛梦松抿了一口清茶,展开扇子,正襟危坐,缓缓开口说道“云良兄,自西北一别,你我二人多年未见。近日听闻因遇旱灾,西北下属各县农田荒芜,粮食减产,百姓饥肠辘辘。西北原是你我年少时一同成长之处,今受灾,百姓流离失所,圣上甚是关心,吾亦然。云良兄奏请赈灾款的文书已经抵达京城,朝中众臣都在商议此事,吾一定尽己所能,令赈灾款能早日抵达西北,助兄台及西北各县度过此难关。”   叶正庭和楚云良的每一封来信,薛梦松都读了上百遍,早就烂熟于心,他一字不漏地在他面前读了出来。他一字一顿,叶正庭感觉自己的冷汗湿透了后背。   这次楚云良被斩首,他在府里惶恐不安,因此得了病,他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毕竟在这次赈灾款下拨一事里,他极力主张加重拨款额度,朝廷才会一连下拨了三笔赈灾款。   “岳父,不必害怕,这些信件一封不落地藏在平淮侯府,既然本侯是自己人,那么应当和您共同进退。这楚云良已经被斩首,西北首府幽州也换上了本侯的亲信,本侯绝不会让这些事日后成为您仕途的威胁。”   “侯爷,你这是何意?”叶正庭挺了挺身子,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他虽然心虚,可音调还是提高了三分“我为西北求得赈灾款完全是看在我与西北往日的情分,怎知这个楚云良几年不见,竟变得如此贪得无厌,真是令人失望。”   叶正庭说得不错,在他与楚云良的通信中只字未提赈灾款如何用度一事,只能说明两人有来往,不能说明他参与其中。   “没什么,只是您为官多年,朝中朋友众多,要是让圣上怀疑到您头上就得不偿失了。本侯此次去江南查江湖术士行骗一案,听闻查王爷今日身体有恙,想着顺道去登门拜访一下。本侯知道岳父和王爷私交甚好,可有口信要带?”   叶正庭听到这三个字,腿都软了,查王爷几日前刚遣人送来口信,邀他共聚闽江商谈要事,吕怀远也多次登门造访。叶正庭大门紧闭躲的正是这几个人,西北一事还未完结,这里又祸事再起。   “我与查王爷已许久未谋面,如若侯爷上府拜访就带老夫问个好吧。好了,老夫有些乏了,恕今日不能陪同。来阿,送客。”叶正庭在双手撑着圈椅勉强站起,他因为害怕,两腿发软,有些走不动道,还是由小厮搀扶着回房。   薛梦松看到他这副模样,稍稍安心了些,今日的一番话,足以让这老狐狸消停一段时日。他可不愿让叶正庭参与查王爷一案,密谋篡位的疑心一但在圣上的心里种下,要想拔根就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恢复,有喜欢的小天使可以点击收藏呀 第21章 21   作者有话要说:  地名纯属虚构,与三次元无关,考据党勿入。   求收藏,求留言~   薛梦松回到侯府告知叶清雨他将要动身前往闽江查案一事,童黛听到江湖术士一下来了兴趣,这个案子是她和朋友去看了一场魔术秀后写的章节,她自告奋勇地要跟随薛梦松一同前往。   薛梦松点了点她的鼻尖,打趣道“怎么,你这三脚猫还查案查上瘾了?”   “哼,上次西北案我可帮了大忙呢!没有我你早就折在幽州城的野岭上了!”   她这一语倒是让薛梦松想起了什么,他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那日情况危急,不是叶清雨的那几箭他这条命可能真的要交代在幽州了。   他在她耳边说“傻瓜,我让你走,你怎么不走?”   “那种情况下,我怎么好意思自己走阿……”   童黛说得十分轻松,对她而言在书中丧命,回到了现实世界一样可以好好活着,但薛梦松就不一样了,要是这么死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她侯府夫人的待遇还没有享受够呢。   她故作轻松的话语在他听来别有一番深情,薛梦松的吻印在她的肩甲上,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一般地柔声说“下次,保护好自己最重要,知道吗?”   童黛点点头,然后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去了,这次的所有情节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可要大显身手一番。而看到她如此开心的薛梦松却隐隐不安,闽江案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查王爷一事,让他头疼得很。   闽江是童黛根据自己从小长大的城市所构建出来的虚拟地,里面融入了许多她儿时听到的地方杂谈,因此她这一路上的兴致十分高,再加上没有了任青如,她更开心了。她买了一大包瓜子,坐在马车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翻着小人书。薛梦松捧着一本卷宗坐在她身侧,被她不经意哼唱的歌曲所吸引,他用扇子敲了她的脑袋,有些好奇地问“你这是唱的什么?”   “阿……是我小时候的童谣。”   “童谣?西北还有这样的童谣?”   “呃……”   薛梦松一句话问得她有些语塞,叶清雨从小在西北的边陲小镇长大,可她童黛不是呀,她是在金色沙滩上奔跑的逐浪少女。   她眼珠子一转,随口胡诌道“小时候照顾我的仆人不是西北人,她教我的。”   薛梦松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童黛所哼的歌曲不仅音调陌生,连含糊不清的口音都让他颇为好奇。   马车刚进闽江城,童黛立刻叫停了马车,车还没停稳,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朝一个小摊贩跑去。   “夫人,你慢点,侯爷还没……”   高远话没说完就被童黛打断,她着急地说“等不了,我要去买蒸碗糕。”   薛梦松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童黛一进场就闻到了蒸碗糕的香气,她朝着小贩跑去,包下了整个摊子。   以前小学门口就有卖这个的小贩,一到放学时间,孩子们拿着仅有的一元钱围在自行车旁。毕业了以后,物价的上涨,蒸碗糕从路边的简易包装到甜品店里的高档纸盒包装,没有了刚出炉的热气,怎么吃都不对味。   “喏,你要尝尝吗?”童黛用竹签扎起一个热气腾腾的蒸碗糕递给薛梦松,他从没见过这种食物,眉头紧皱,举在半空的手犹豫着要不要去接。   童黛有些不耐烦,手往他面前伸了伸,说道“啊,张嘴,我喂你。”   薛梦松微微俯身,勉强张嘴咬了一口,入口微甜,口感绵软,还不算太难吃。他细嚼下咽,童黛满脸期待地问他“怎么样,怎么样?我小时候超爱……”话一出口,她突然止住了,赶紧往嘴里又塞了一个蒸碗糕,改口道“嗯,我觉得它超好吃,刚才一下车就闻到它的香气了。”   “嗯,还算能勉强下咽吧。你如果喜欢,可以让府里的厨子学着做。”薛梦松朝身后勾了勾手,高远马上会意,他应了一声然后走向小贩,他掏出一大锭银子递给小贩说道“把你做的方法写下来,我们侯爷买了。”   谁知这个小贩并非见钱眼开的主,他不为所动地说道“抱歉,这是祖传手艺,无可奉告。”   “那这样够不够呢?”薛梦松取下腰间的钱袋,松开钱袋口,里面的金锭一股脑地倒在了他的摊位上,薛梦松提高音调说道“这些够不够买你这辈子能做的所有蒸碗糕呢?”   那人冷笑一声,用油纸包起那些银两,交还给薛梦松,说道“这位公子,这世界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靠钱买到的。既然这位姑娘已经买下了我的所有蒸碗糕,那么今日小人就恕不奉陪了。各位如果当真喜欢,明日可再来。”他一边说着,手上开始收拾起自家的摊位。   薛梦松从没让人如此拒绝过,他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他拿着那包银两不知该说什么,童黛看出了他的愤怒,赶紧出面打圆场“罢了罢了,这是他的谋生之道,一次吃够了也就够了。”   童黛让岚烟把剩余的蒸碗糕打包收好,拉着薛梦松就要走“走吧,还有可多好玩好吃的东西呢,我带你逛逛。”   童黛牵着薛梦松在城里闲逛,城里的小摊布置像极了她小时候参加的地方庙会,熟悉的小吃,路口的布偶戏,还有捏面人的老头。   “我怎么感觉你对闽江这么熟悉呢?”   薛梦松对望着戏台的叶清雨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一路上她孜孜不倦地为自己介绍各种小吃和习俗的时候,他就感到十分诧异。叶清雨在距离闽江千里之外的塞外长大,怎么能对此如此了解,而且他甚至发现小贩们之间说的方言和叶清雨在马车里哼唱的儿歌一致,这简直太奇怪了。   “呃……我,我……我这不是小时候和家里的下人学得嘛……”   童黛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正在思考着怎么搪塞过薛梦松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及时救了她。   闽江总督林祖平听闻平淮侯入城一事,带着一干衙役急忙上街寻找他的踪迹,终于在戏台前看到了他们的身影。衙役们围住戏台,原本的观众一哄而散,他从人群里挤上前,毕恭毕敬地说道“下官不知侯爷入城,有失远迎,还望侯爷见谅。”   “无妨。圣上听闻闽江有得道高人,特派本侯来一查究竟。如果当真如你所言,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如果是招摇撞骗之徒,则需立刻绳之以法。”   一听到薛梦松提起这个神人,林祖平话突然变得多了,他神情紧张地对薛梦松说“侯爷可不能如此决断,这黄半仙确实厉害。不仅可以观天象,算出水患的方位,还能在水中来去自如。”   “来去自如?你这是何意?”   “这黄半仙和水里的各路神仙熟悉,时常去神仙家中做客,一去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   “在水里呆三五日?”   “是啊,否则能叫半仙吗?您说,常人谁能办得到呀。”   对林祖平说的话,薛梦松将信将疑,就算水性极好之人在水中也待不了一个时辰,看来这个半仙手段确实不一般。   “那这个半仙现在何处?”   “就在我的府上。”   薛梦松一行人同林祖平一起到了闽江府,一到府上,他们就愣住了。整个闽江府里都贴着各式各样的符咒,大堂还点着香炉,供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尊像。   薛梦松抬手,用衣袖捂住了鼻子,浓郁的熏香让他一阵头晕。   他有些不解“这些符咒和香案是?”   “这是半仙为保我一家平安,官运亨通所求的符咒,嘿嘿,希望侯爷不要介意。”林祖平带着他们绕过大堂,到了后院。后院的摆设更让薛梦松看不懂了,家具摆设皆和平常人家的不同,家具从高到低,由北到南排列整齐。   “半仙说日后我的官运在北,高物放南才不会挡住鸿运。”   这个林祖平三句不离半仙,让薛梦松对这个江湖骗子更加好奇了,到底他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让这个学富五车的大学士如此信服。   终于,他们在后堂见到了这个所谓的半仙,本来他们以为这个半仙会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没想到他竟然是个满肚流油之徒,看来他是个行骗江湖的老手了。他看到他们,眯着眼,头也不抬,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林祖平拱手对半仙说道“黄半仙,这是平淮侯,是当今圣上派来的。”   “黄半仙,圣上听闻您的仙术,敬佩之余甚是好奇,不知您是从哪得道?”   “老夫自小师从山隐高人,学得一点天象,能观星宿,知天命。云游四海,有幸见过一些拥有奇术之人,也习得一些雕虫小技。”   林祖平抢着替半仙说“先生不必过谦,先生能从江中带锁的箱子逃脱,还能在水里待上三五日,这怎么能是雕虫小技。”   听到带锁的箱子,童黛冷哼一声,小声地说“切,不过是些糊弄人的把戏,有什么了不起的。”   恰巧这句话被半仙听到,他瞪圆了眼睛,指着叶清雨怒言“这是哪里来的小丫头,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童黛身后的高远听到这话,上前一步把她护在身后,厉声呵斥“大胆,这可是平淮侯的夫人。”   见双方剑拔弩张的阵仗,林祖平汗都下来了,他后半辈子的官运还得靠着半仙惹不起,而这平淮侯官压三级,他更惹不起,他赶紧充当起和事佬的角色。   “侯爷息怒,江湖术士不拘于世俗之礼,明日黄半仙要在河中祭奠神明,到时候请侯爷一同观礼。”   薛梦松对于他的无礼虽然生气,但生气不能解决事情,这个半仙能在百姓甚至官员心里占得如此一席地位,不是靠着他一句唬人的把戏可以撼动的,所以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半仙到底有什么神功。 第22章 22   第二日,黄半仙在河沿岸摆台祭奠河神,围观的百姓从上游排到下游,大家虔诚地双手合十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薛梦松他们早早来到祭坛,他们站在队伍的最前端,看着一叶小舟送着黄半仙行至河中央。   黄半仙拿着仙水念念有词地洒向河中,然后拔出桃木剑和一堆符咒,符咒被撒向天空,在下落时又被桃木剑刺穿,成为无数碎片被卷入汹涌的河水里。   围观的群众纷纷赞叹,他们的眼神紧紧盯着黄半仙。在一阵作法后,黄半仙突然扔了桃木剑,纵身一跃跳入河里。此时正值河水汛期,小舟和人瞬间被河水淹没。   岚烟不由得心里一紧,控制不住地惊呼出来,可周围的其他人早已习以为常,都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他们依旧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自语,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像是方言又像是经文。   高远跟随侯爷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江湖巫术,可今日这样的场景让他还是背后一凉,尤其是当从所有人嘴里发出一样的念词时,他感觉头皮发麻,全身都动弹不得。他们一行人在人群中显得那样格格不入,薛梦松看着他们着魔的样子,眉头紧锁,心中也有些发怵。   约莫一个时辰后,黄半仙从下游乘着一叶小舟逆流而上,刚才还低头自语的人们看到他出现在视野里,全部抬头望向他,然后振臂高呼,声音振聋发聩,响彻天际。   黄半仙被人簇拥着,走上河岸的祭坛,他拿着桃木剑直指向天,对着人群高喊“请大家放心,未来一年,河水不会再泛滥。”   童黛翻了一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地想,汛期马上就要过去了,而且堤坝也已修复完工,当然泛滥也不会对百姓有什么损害。什么半仙,不过是适逢时宜地作法而已。   她这么想着,可不敢说出口,此刻所有人都如同看见救世主一般,向他投去崇敬的目光。   就这这个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黄半仙身上的时候,童黛背后倏然多了一股力量,她不知道被谁推入了河中。她的呼救声被百姓的欢呼所掩盖,她的身影也在人头攒动的海岸消失不见。   大家像是疯了一般涌向祭台,薛梦松一行人被人群冲散。   待到仪式结束,人群散去,他们才发现叶清雨不见了,可为时已晚。   被河水冲走的童黛,凭着自己的水性奋力挣扎,可是敌不过湍急的河水。   她顺流而下,好不容易抓住岸边的一处树枝,但体力的透支,和手上的伤痕,让她支撑不了多久。她感觉整个人都快被水流冲散架了,童黛心中无比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逞强来办案,不该那么快戳穿那个老狐狸的计谋。在她跌落进河水前,她分明看见人群里那双手和带笑的眼睛,那是黄半仙身边的小童。   发现叶清雨不见的薛梦松,立刻觉察出事情的不对劲,他一把抓住林祖平的衣领,厉声问他“你要是找不到她,本侯要整个闽江府都为她陪葬!”   “是,是,侯爷放心,下官立刻派人去找夫人。”   林祖平号令衙役们沿着河岸找寻,然后还派了几个人把整个闽江府的人马全部叫到这里来,一同加入搜寻的队伍。   闽江府的衙役分成几队,沿着河岸寻找叶清雨的下落,薛梦松看他们行动懒散,有些不满地呵斥道“你们怎么回事,都给本侯认真找。”   薛梦松他们初到闽江府就给黄半仙来了个下马威,闽江城上至总督,下至三岁小儿对黄半仙都敬重有加。叶清雨的不知所踪,在衙役们的眼里不过是冲撞了黄半仙后罪有应得的下场,如若不是碍于林祖平的命令,他们心里并不愿意揽这份差事。   薛梦松见自己号令不动,生气却又无可奈何,他走向林祖平,要他下令让这些衙役认真搜寻,不可放过一丝一毫线索。然而当他走向林祖平的时候,却看到他举着三炷香对着河岸还没撤走的香案念念有词,看到他如此迷信迂腐,薛梦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在做什么?”   林祖平指着香案上摆着的佛像说“这是我们当地人所信奉的河神泥塑,我在祈求神明可以告知夫人的踪迹。”   “你……当务之急是让你的人好好搜索河岸!”   薛梦松说的话林祖平并没有在意,嘴里依旧念着他的佛经,薛梦松胸中的怒火一下直冲脑门,他几步向前手拍在香案上。   林祖平见状,大惊失色,慌忙阻止“侯爷不可如此,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啊!”   薛梦松才不管他的话语,他一把推开他拉住自己的手,手按在香案两侧,向上一抬就要掀翻这个害人的神明。可眼神落在神像上的一刻,他手上的力道减了三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长叹一口气,转身朝另一边河岸走去。   看他离开,林祖平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神像前,磕了又磕,拜了又拜,希望神明不要将薛梦松刚才的举动报复在自己身上。   衙役分成了几队,从早上到傍晚,沿着河岸来来回回走了一趟又一趟,就连薛梦松自己都骑马走了几个来回,就连叶清雨的人影都没看见。   因为一天未进食,又急火攻心,薛梦松两眼一黑从马上跌落下来,幸好高远及时扶住了他。   高远把他扶到树下休息,让岚烟拿来饭菜,薛梦松睁开眼睛,一把把饭菜推到一边,说道“清雨也还没吃,本侯不饿。”   他扶着树,再次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河岸走去,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高远和岚烟在薛梦松身后紧紧跟随,岚烟拿着饭盒眼泛泪光,她关心小姐也心疼侯爷,她担心小姐还没找到,薛梦松却先倒下了。   另一边童黛失去力气,松开树枝,被河水淹没的一刻,她感觉头晕目眩,人生失去了所有希望。她感觉到河水混着砂砾进入自己的耳鼻口腔,她的双手在水中无力地挣扎,可身体还是不断的下沉下沉。她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闭上眼,心里想着这次就是要回家了吧。   天已完全黑了,在月色朦胧的醉意里,衙役们沿着河岸走了好几个来回,已经疲惫不堪,他们两腿发软,背靠着大树休息,昏昏欲睡。   但薛梦松等了一天,除了衙役带回了一支金钗,其余的再也没有了。金钗缠在岸边的树枝上,已经变形了,他知道这次叶清雨是凶多吉少了。他手里紧紧地握着金钗,金钗扎入皮肉里,可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他的眼泪顺着脸庞无声下落,他张了张嘴,嗓子因为喑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童黛以为自己再次醒来就会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了,可当她睁眼后,发现自己仍旧穿着古装,躺在一个冰冷黑暗的洞窟里。因为筋疲力尽,她挣扎了几次还是躺在原地动弹不得,她静下心听到耳边还有河水流动的声音,湍急的河水拍打着石壁发出的声音在洞窟里回响。   休息了一会,她慢慢站了起来,因为黑暗,她一边摸索着,一边朝着未知的方向走着。她摸索着,突然在地上摸到了像蜡烛和打火石一样的东西。她凭借着经验使了几次,点上蜡烛后,靠着火光她看见这个暗洞里放着一些食物,还有一柄桃木剑。   她看到桃木剑立刻明白了一切,那个黄半仙之所以能够在水里待上几日,就是因为找到了这个水中暗洞。由于气压的缘故,这个洞里没有水,他事先准备了作法用具和食物在洞里,才能有让人咋舌的所谓仙术。   她握着那个打火石,微微一笑,一个计划在脑里产生,她知道怎么对付这个黄半仙了。   她举着蜡烛朝洞穴的深处走去,她猜测这个洞穴通往下游,所以黄半仙才能一个时辰的功夫从上游潜入,又在下游出现。   薛梦松在河边守了一夜,不过一夜的功夫,他感觉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呆坐在树下,脑海里一片空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高远唤了他好几声,他才愣愣地望向他,可眼神已经涣散开了,高远关切地说“侯爷,要不回去歇着吧?如果有夫人的消息,他们会马上去告诉您的。”   薛梦松摇了摇头,喑哑着嗓子说“不行,我要在这里等着。”   搜索还在继续,叶清雨回来的希望就还在,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已经一天了,一点踪影都没有意味着叶清雨可能已经无法回来了,但没有人敢和薛梦松提这件事。   都在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时候,有人看到一叶小舟,在河流的下游出现,小舟上的人正是叶清雨。看到叶清雨的林祖平大吃一惊,他连滚带爬地朝薛梦松跑去,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侯爷,侯爷……夫人,夫人回来了……”   “你说什么?”薛梦松揪着他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他提高音调问道“她在哪?”   他踉踉跄跄地跟着林祖平往河岸下游走去,叶清雨正好被衙役接上岸,她不仅安然无恙,而且面色红润和没事人一样,仿佛那个失踪一天一夜的人不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23章 23   童黛开心地朝薛梦松招了招手,薛梦松快步朝她走去,一下就把她拥入怀里。他紧紧地抱着叶清雨,生怕她再不见了,也只有如此真实的触感才让他相信叶清雨真的回来了。他的眼泪顺着脸庞,流到了她的衣襟里,他在她耳边低语“不要再离开我了。”   叶清雨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没事啦,我不是回来了嘛。”   她笑着用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还摘掉他头上的枝叶,有些心疼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童黛安抚好薛梦松,朝林祖平走去,她双手环胸地说“知道这次本夫人是怎么回来的吗?”   林祖平摇摇头,愣愣地望向她,他感觉到十分不可思议。   童黛提高了音调,对他,也是对周围所有人说“这次我能顺利回来,全靠河神。我见到了河神大人,他不仅送我回来,还教了我一些神技。”   “河神?夫人,说的可是真话?”   “当真,否则我怎么能一天一夜未归呢,要不总督大人,我带你去河神府走一遭?”   听到这句话,林祖平向后退了几步,连连摆手说道“不了,不了。夫人果然洪福齐天,有仙人之像。”他说完,向童黛鞠了一躬,旁边的衙役们听到童黛的话,也效仿着林祖平的模样,向她鞠躬,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被神指定之人。   童黛转头对薛梦松做了一个鬼脸,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   衙役带回了叶清雨从湍流的河水中还生的消息,黄半仙吓得抓住了小童的衣襟低声责问“你是怎么办事的?”   “师父,我也……我也不知道阿,那日,那日我是亲眼看着她掉入河中的呀。”   “哦,那你的意思是都是为师的错?”   “没有,没有。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徒儿绝不会连累师父。”   小童跪地求饶和再三保证才让黄半仙松开了他的衣领,他转身的一刻,小童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下瘫在地上。他知道谋害平淮侯的夫人是多大的罪名,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比薛梦松的责难来得更快的是师父的利刃,小刀割破喉咙的速度不过一瞬间,霎时血液喷涌而出,濡湿了胸襟,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眼睛直瞪瞪地看着从小将他养大的师父。   黄半仙用衣袖擦去小刀的血迹,眼里没有丝毫的怜悯,他冷冷地说“只有死人才能让我永远的安心。”   等到小童不再挣扎,身体僵直后,黄半仙蹲在他的身边,抬手合上了他的眼睛,像是安慰一般说道“为师培养你多年,现在该是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他简单处理了小童的尸首,准备跑路的时,拿着行李打开门,迎面而来的薛梦松一行人,他当时就愣住了。   林祖平拦住了黄半仙的去路,他疑惑地问道“您这是去哪呀?”   “我……我随处走走……”   “那怎么还带着行李呢?”   黄半仙将身后的行囊藏了藏,手中算卦的旗子摆正拿好,然后轻咳一声说道“行走江湖多年,这个已经成为习惯了。”   林祖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叶清雨到他的面前,语气里带着惊喜地说“黄半仙,夫人和您一样有神力阿,可以在水中来去自如,自由进出河神府邸,此乃闽江之福呀。”   黄半仙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十分僵硬。   童黛没有提高小童谋害一事,她拉着黄半仙的手说“此次能够平安归来,全是仰仗先生呀。”   “夫人这是何意?”   “我与侯爷被人群冲散,慌乱间掉落河中,本以为没有了生还希望。怎知,醒来时竟然到了河神府邸,河神说黄半仙与他熟识,所以才搭救于我。”   “河神?”黄半仙听到这两个字,先是一惊,然后又自感不好地压低音量问道“夫人当真见到河神了?”   “那是,不仅见到了,河神体谅先生救助闽江的善心,也授予我法力,让我一同帮助先生共同治理闽江水患。”   听到叶清雨的话,林祖平大喜过望,他有些激动地拉着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哎呀,真是太好了,闽江真是有福,能有两位仙人相助。”   薛梦松在他身后咳了几声,眼神落在了他握着叶清雨的手上,林祖平赶紧放开,有些抱歉地说道“是我失态了。既然夫人也得到了法力,过几日黄半仙要在河中搭台施展仙术,不如……”   童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马上答应下来,说道“当然可以,我也正有此意,借此机会可以向先生讨教讨教。”   黄半仙听到叶清雨的话,背后虚汗直冒,他有些慌张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毕竟他已经收下了林祖平的银两,他只得点点头答应了下来,还有几日的时限让他找到脱身的理由。   叶清雨平安归来,薛梦松不仅不会找自己麻烦了,日后还多了一个‘神仙’来帮自己的闽江府。他吩咐厨房今日要大摆筵席,他喜滋滋地拉着黄半仙朝内堂走去。   童黛因为心中想着事,不自觉地跟着他们往内堂走,可没走几步却被薛梦松拉住了,他满脸担心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安啦。”她拍拍他的肩膀,这个章节自己的印象深刻,她已经想好了所有计划,胸有成竹地说“我有办法,我一定要亲手摘掉这个老狐狸的面具。”   “如果本侯不允许呢?”薛梦松不过稍稍一用力,就把她搂入怀中,他的鼻尖在她的肩甲处轻蹭,好像一只求安慰的小猫咪,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委屈“我不能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我……”要说出口的害怕被他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就连在战场上当敌人的刺刀刺入自己胸膛的时候,他也不曾有过犹豫和畏惧,而昨日因为叶清雨的杳无音讯,他竟然害怕到大脑一片空白。   岚烟看到二人如此恩爱,再想起出嫁前叶清雨难过得死去活来的模样,她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不过这次的眼泪不是因为担忧,是因为欣喜。   而高远则有些尴尬地一会看看天,一会看看地上发呆,昨日薛梦松失神的模样也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两人就这么在后、庭紧紧相拥,薛梦松的头深埋在她的肩颈里,童黛拍着后背安慰他,路过的仆人们纷纷停下脚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们身上。   高远低声说了一句“侯爷。侯爷。”   薛梦松丝毫没有理会他,童黛感受到路人投来的目光后,她在他耳边低语“好多人在看我们哎。”   “啧。”薛梦松不情愿地放开她,众人在感受到他愠怒的眼神后,又重新去忙着各自的事了。   薛梦松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他对高远吩咐到“备车,出府。”   “啊?侯爷,去哪?”   薛梦松皱眉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高远立刻会意地向府外走去。   “怎么你还要出去办事?”   “不是我,是我们。”薛梦松在童黛的手背落下一个吻,然后紧紧握着不愿松开。   童黛坐在马车上,薛梦松和她十指相扣,而且时刻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她有些不习惯地说道“你这样,我有点不适应阿。”   “那你应该快些适应起来,因为以后我会一直这么看着你。”   童黛抬起另一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他的嘴角两侧,调皮地说“你这张嘴呀,就会捡好听的说。”   薛梦松扣住她的另一手,深情而认真地说“本侯可不是纸上谈兵的人。”   “嗯,我知道。”童黛点点头,身体靠着薛梦松,他身上的松香味,让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后,童黛本以为他是要带自己去医馆,结果薛梦松的马车停在了一座寺庙前。这个寺庙虽然地处偏远,却香火鼎盛,前来续香的人络绎不绝。   “你这是?”童黛十分疑惑,她记得薛梦松最不信这一套,他说过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就会竭尽全力地去争取。   “本侯听闻这个寺庙的平安符是方圆百里最灵验的,所以……”   “你什么时候信起这个来了?”   童黛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下戳进了他的心里,是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信起这一套了呢,他曾经最不屑于这些神佛,他以为只有愚昧无知的人们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此。可是当叶清雨失踪的那一刻,看到林祖平对着香案念念有词的时候,本该愤怒的他心里想起的却是那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握紧的手松开又下落,他怔怔地看着前方,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说道“本侯自然不相信这些,只不过昨日怎么也等不来你的消息,看着暮色笼罩下平静的河面,心里无数次地祈求上天能够让你平安归来。”说完这些,他望向叶清雨,眼里只映出了她,他像是自嘲一般开口“可笑吗?那么危急的时刻,我却开始祈求那些虚无的神佛,我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可那一刻我希望它是有用的。”   他的指腹剐蹭她的脸庞,柔声细语地说着自己内心的变化,童黛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她没想过薛梦松为了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个自己笔下冷血的,一心只为自己的侯爷,竟然有一天会如此深情地说出这番话。   她看着眼前人,视线渐渐模糊,尽管她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他不过是个虚拟的人物,他说的话都是自己曾经写下的文字,他的思想也是自己赋予他的。   可当薛梦松如此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诚恳而热切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还是湿润了眼眶。   他擦掉她眼角的眼泪,笑着说“之前也许是我错了,你真的回来了,无论什么原因,我想着这平安符还是有点用处的吧。”   薛梦松拉着她走进寺庙里,香火炉插满了香烛,烟雾缭绕熏得童黛眼泪都下来了,可她看到身旁的薛梦松却是一脸的认真。他学着那些人的模样,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口里默念着自己的祈愿。   在主持将那枚小小的平安符交给他的时候,他伸出双手,像是如获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他俯身,亲手为叶清雨戴上,他将平安符系在她腰间的钱袋上,嘱咐她一定要时刻佩戴。   童黛笑着答应他,然后也学着他的模样走进大殿中,跪拜默念,求得了一枚平安符。   “你这是?”   “求平安符呀。”   她也和他一样,把平安符系在他腰间的钱袋上,一边系一边说“平安符呀,平安符,要保佑我们薛大侯爷万事平安。”   “傻瓜。”他拉住她的手,解下那个平安符,转而放进了贴着心口的内袋里。“你为我求的平安符,要贴身安放才行。”   握着平安符的薛梦松还是不放心地说“后日的祭坛你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童黛不服气地说“我有十足的把握。”这个老狐狸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她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况且他还蒙骗了一方百姓,她要在全闽江百姓面前揭穿他,要他身败名裂,要他这一辈子都不能再行骗江湖。   “可……”   “薛梦松,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   他微微一怔,缓缓开口“因为是你,所以不得不忧虑。”   薛梦松看到叶清雨不输人的傲气,再比起自己的胆怯,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一点也不像他。昔日那个果决的平淮侯如今却躲在自家夫人的后面,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他低声说道“没想到有一天,本侯竟然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自己。”   童黛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捧着他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必为我担心,也不要过分自责,我做的事我自有分寸。我说过,性别并不是评判一个人能力高低的依据。我不是你的软肋,也不是你的盾甲,我可以有保护好我自己的能力,你要做的就是相信我。”   叶清雨再一次和他提起了这句话,在这个男人当道的时代,薛梦松自然不能理解她的话,可她看到坚定的眼神,他只能是点点头,同意了她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24章 24   祭坛开始的那日,童黛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她在逃生的木箱中放了一条带有铃铛的绳子。绳子挂在岸上的木桩上,十几米长的绳子上挂满铃铛,如果她觉得情况不妙,随时拉动绳索,他们就会把箱子拉上岸。   薛梦松和她交代了千遍,还反复确认了绳索没有问题,才让她和黄半仙一起走向祭坛。   黄半仙和叶清雨各自举着一碗酒,他拿着桃木剑指向天,他把酒洒向祭坛,对着百姓说道“贫道此去,见河神,为苍生,谋安康。”   叶清雨学着他的样子,用匕首割破手掌,将血滴在酒里,然后洒向祭坛。   她双手合十在木箱中坐定,岚烟和一个衙役上前,用事先准备好的铁锁,分别锁好二人的箱子。林祖平一声令下,衙役们用吊索和滑轮吊起两个木箱,然后将其缓缓沉入河水中。   木箱并不是密闭的,箱体全部没入河水中后,因为大量河水涌入木箱,木箱周围不断冒着水泡。   薛梦松蹙眉,注意力全部都在左侧叶清雨的木箱上。他的双手紧紧攥拳放在身侧,他额前和背后已经被冷汗濡湿。   时间对于高度紧张的他而言,过得十分缓慢,人头攒动的河岸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时间过去一分钟了,他感觉的脑袋开始膨胀,耳畔出现轰鸣声,因为过度紧张,他甚至出现了反胃的生理反应。   高远站在侯爷身边,看到他脸色惨白,十分不适的样子。   高远上前扶住他问道“侯爷?”   在他碰到薛梦松的一刻,薛梦松像是突然醒悟一样,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然后轻笑回他“无妨。”   正在他们交谈之际,水面出现波纹,有人指着河面说道“上来了,上来了,神仙回来了!”   童黛挥动手臂努力向上游,在她的脑袋探出水面的一刻,薛梦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这一生从未如此紧张过。   叶清雨被衙役拉上岸,薛梦松拿着事先准备好的外袍和毛巾走上前,他为她擦干水渍,为她披上外袍,颤抖着声音说“我……我还以为你……”他说不下去了,所有的话被一个拥抱所融化,她抱着他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都被顺利从带锁木箱中脱逃的叶清雨身上,黄半仙失去了小童,没有了助手的他更加没有在意他的安危。何况之前他曾夸下海口,可以在水中待上三五日,谁也没有担心过他们的黄半仙现在如何。   等到童黛洗漱得当,重新换好衣物,从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走出。   她示意衙役拉起黄半仙的木箱,林祖平有些疑惑地问道“哎?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半仙作法,如此一来恐怕对闽江不利阿。”   童黛冷笑一声,说道“总督大人,是时候让你看看这个半仙的真面目了。”   薛梦松不顾林祖平的阻拦,用他的令牌命令衙役把木箱打捞起来,衙役们无奈只得照搬。   当木箱被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黄半仙昏倒在箱子内,已经失去了呼吸。因为溺水窒息,他的舌头外翻,眼睛肿胀,样子十分可怖。   林祖平刚看了一眼,就马上转过头去,胃里翻江倒海,把早上吃进肚里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薛梦松用衣袖遮住自己的口鼻,一脸的嫌弃,他另一手微微抬起遮住了叶清雨的眼睛,他不愿意让她看到这样的场景。   高远让衙役抬着黄半仙的尸首,在河岸围观的百姓当中走一遭,让他们看看这个到底是个什么神人。   童黛几步走上祭坛,她让衙役抬上自己下潜时所用的木箱,还有她之前在那个水中暗洞里发现的蜡烛和桃木剑,桃木剑上刻有黄半仙的专属标志。   她高声对百姓说道“大家请看这个木箱,这个木箱就是黄半仙之前用于欺骗你们作法时所用的木箱,所谓的神仙庇佑,水下脱逃之术都是假的,不过是唬人的把戏。”   童黛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钻入木箱,岚烟配合她把木箱重新锁上,这次解说的人换作了岚烟,她对林祖平招招手示意他上前,林祖平木讷地走上前,岚烟说“总督大人,您可以检查一下这个锁是否锁上了?”   林祖平拉了拉锁,挣脱不开,他点点头。   在他确认无误后,岚烟拍了拍木箱。   木箱‘咔嗒’一声,林祖平盯着铁锁,以为是铁锁打开的声音,可是并不是,而是另有机关。   原来这个挂锁不过是个摆设,真正锁住木箱的是一个木制的锁扣,而锁扣的开关就是由木箱内藏身的人来控制的。一但人从里面上锁,木箱就会严丝合缝地盖上,开锁的时候,盖子连同那个铁锁就会一同被打开。   童黛打开木箱,从箱子里面站了起来,她对着林祖平说道“总督大人,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黄半仙不过是通过这个机关从水中挣脱,并没有所谓的神仙相助,而事后也有他的小童帮助取下铁锁,所以一直没有发现。”   “那……那个河神府邸作客又是怎么一回事,黄半仙确实曾经在水中待了整整五日阿。”   童黛大笑了几声,说“那不过是碰巧让他发现了水中的暗洞,因为压力差,有的河底会出现没有河水涌入的洞穴。他就是靠着这个洞穴,才能在水中待上三五日,这把桃木剑和蜡烛就是证据。这是我几日前因为落水,意外在水下洞穴里发现的,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这位黄半仙,上游水流湍急,而洞穴连通至水流平缓的下游。如果不是他这个洞穴,恐怕我从汹涌的河水里就无法死里逃生了。”   林祖平听完叶清雨的话,虽然他不明白气压差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明白自己这是上当受骗了,他一拍大腿懊恼不已“这……这个骗子,他骗了我三年的俸禄阿!”   此刻他因为愤怒,急火攻心,竟然一时间晕了过去。   童黛皱眉撇嘴,让衙役将他抬回府衙休息。   她继续对百姓说道“我知道大家被黄半仙所蒙蔽,被诓骗了钱财,请大家这几日到府衙登记被这个假神仙所骗数额,等待府衙从黄半仙家中清点后,会一一退还给大家。我知道大家一分一毫都是来之不易的汗水钱,所以希望大家日后不要偏听偏信,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可以相助的神仙,你们所期盼的未来需要靠你们脚踏实地地去争取。”   骗术被揭穿,百姓们怒不可遏,有的人散尽家财只为改运,有的人甚至许诺将自己的女儿许配于他。   他们没有考虑过是自己的愚昧无知和贪婪才给了恶人可乘之机,他们只想着自己失去的物品有多么来之不易。   叶清雨方才的一番话,他们的注意力全部放到了归还一事上,而后的那番教育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会将它放在心上。他们冲向拿着账簿的账房先生,生怕漏记了自己的那一份。   对于百姓们的举动,薛梦松早已猜测到,他冷眼看着他们涌向账房,叶清雨费尽心思想要让他们提高警惕的算盘落了空,黄半仙的尸首被人踩踏而过。   他们害怕的不是黄半仙的尸首,害怕的是失去的钱财无法归还。   这一次的事情顺利解决了,可下一次他们依然会选择相信陈半仙、林半仙,只要心中那股破财消灾、期盼不劳而获的想法不灭,他们永远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迷信的问题。   薛梦松走向叶清雨,他有些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木箱的秘密的?”   童黛朝他神秘一笑,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调皮地说“秘密。”   薛梦松刮了刮她的鼻尖,郑重道“不管你是什么方法,但是下一次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不想再让你冒这种风险了。就算你做了万全的准备,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木箱没有像你想的那般顺利打开又该如何?”   “告诉你,你就不担心了吗?你呀,你就不能相信我的能力一次吗?我可是很厉害的好吗?”   “是。”薛梦松抚摸着她的脑袋,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轻轻印下一个吻,柔情地说“你最厉害了,厉害到让我吃惊,让我害怕。”   “害怕?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属于我。”薛梦松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用尽了所有气力,他隐隐觉得叶清雨的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她的思想,她的所作所为不同于寻常女子,更超脱了这个时代。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25章 25   前来登记名册的百姓在闽江府衙前排了三天三夜,林祖平看着登记名册和黄半仙住宅里搜刮出来的钱财,他啐了一口,骂道“这老东西,不是自己的钱就是不心疼,这么多钱竟然挥霍得什么也不剩了。”   薛梦松端着一杯清茶坐在一旁,看着林祖平拿着毛笔在账册上圈圈勾勾,样子比他朝拜黄半仙的时候还要认真,果然在金钱面前,所有人都要低头,他嗤笑道“先生作为父母官,有责庇护一方百姓。”   林祖平哭丧着脸说“侯爷,我这……这钱财都被黄半仙所挥霍,下官也很无奈阿。”   薛梦松撇嘴轻啧,他盖上茶盖,用手中的扇子指了指大堂一旁架子上的摆设说道“你这血玉的摆设,鎏金的铜佛,还有那个彩瓷碗。林大人,你这里的摆件随便拿出几件都够补上这个窟窿了吧?”   “阿?”林祖平一听这话,汗都下来了,他有些为难地说“这些文玩如若真能救百姓于水火中,下官作为一方总督倒也不是舍不得,只不过这些摆设不是什么值钱的物品,都是些赝品罢了。”   “赝品?”一听这话,薛梦松突然来了精神,他起身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尊鎏金的佛像说道“本侯见这尊佛像面容俊秀,眉目有神,雕工精湛,既然不是什么值钱物件,那总督大人愿不愿意割爱相赠?”   “侯爷喜欢,下官深感荣幸。只不过这尊铜像是老母为下官求子时从庙里请来的,恐怕……”   “明白明白。”薛梦松点点头,他放下佛像的一刻都能听到背后林祖平长舒一口气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下方的翡翠雕刻的荷花,白色的荷花盛开在翠绿的荷叶间,他指了指摆件说“那这件呢?成色不错,就算是赝品仿的真是惟妙惟肖的。”   “这……这是下官的家传宝,还请侯爷见谅,见谅。”   “也罢,那这一件?”   “这南珠是内子当年的陪嫁。”   “还有这个珊瑚……”   薛梦松的话没说完,林祖平自感这次破财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他‘扑通’一声在薛梦松面前跪下,他两手下垂,耷拉着脑袋,一副认栽的模样,他开口说道“侯爷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下官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把百姓们被坑骗的钱财补上。”   “哎……”薛梦松长叹一声,扶起林祖平,他拍拍他的肩膀说“这可不是本侯的意思,这是你的职责所在阿,再说这偌大的总督府为这么点钱财,应该还不至于到砸锅卖铁的程度吧。本侯听说,这个黄半仙初到闽江,可是你召集百姓前往祭坛观礼的呀?”   “下官……下官,下官这也是被他所蒙骗呀,侯爷呀,下官被这假神仙坑骗了三年的俸禄阿,整整三年阿。”   林祖平的哭穷让薛梦松十分不屑,要不是他作为父母官偏听偏信,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受骗,平民百姓大字不识愚昧无知,可他不同,十年寒窗所读的书在贪婪面前都烟消云散了。   薛梦松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你也是受贼人所蒙骗,又自掏家产补平百姓亏空一事,本侯回京后都会一一向圣上说明的。”   “如此一来甚好,那下官先谢过侯爷了。”林祖平说完,悄悄靠近薛梦松,似乎是有什么秘密要告诉他的模样,他低声说道“那侯爷接下来在闽江是不是还有案子要办?”   薛梦松用扇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厉声道“这是你该问的问题吗?”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林祖平象征性地拍了一下的嘴,以示惩罚,然后还是凑近薛梦松说道“下官有一事要向侯爷禀告,是关于查王爷……”   听到这三个字,薛梦松心里一紧,他轻咳一声,故作轻松地说“前些日子圣上听闻查王爷身体不适十分关心,本侯的岳父叶将军和查王爷又是故交,此次离京前,他们嘱托本侯去查王府问候问候。本侯知道查王爷的属地现在归闽江管辖,还想劳烦总督大人代为引荐。”   “好说,好说。不过下官已经许久未见查王爷,听闻王爷身体抱恙,下官曾带着鹿茸上门,可连王府的大门都没进去。还有吕怀远,吕大人前几日也到闽江了。”   “噢,吕怀远现在在闽江?”   林祖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正是。”   查王爷跟随先帝征战一方,朝中大臣有一半是他的心腹,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下一任君主,怎知先帝在病榻上却选择立了长孙为太子。先帝恐朝中众臣不服,临终前将查王爷的旧部都召至床前,当着他们的面立了遗诏。   当今圣上天资聪颖,抱负远大,儿时曾跟随父亲游历各地,体察民情,年纪虽浅,可治国经略却不输他的皇叔皇兄们。而查王爷虽战功显赫,可治国靠得不单单是武力,先帝曾评价他,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自从新王登基,查王爷回到属地的一刻起,林祖平一刻也不敢松懈,他专门派人时刻盯着查王府。他知道这是圣上的心头大患之一,查王爷在朝中的部署众多,分布在各个要职,圣上想下手还要担忧着人言可畏。林祖平乃一介书生,靠着寒窗苦读的勤奋,又遇到新旧交替的好时机,爬到总督位已经实属不易,可他仍不满足,他有预感也许这个查王爷会是自己的一块垫脚石。   圣上从他上奏的文书中看出了他的隐喻,所以在薛梦松离京前,嘱咐他,林祖平虽然酸腐迷信,但他饱读诗书,文采出众,并不是愚钝之人,也许有可用之处。   “你还知道什么?”   “听为查王爷诊治的大夫说,王爷征战多年,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前些日因为接连的阴雨天,城中流感频发,王爷确实病了。而吕怀远在查王府待了一日后就离开了,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吕怀远现在在何处?”   “在淑景阁。淑景阁前月来了个艺伎,能歌善舞,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吕怀远日日夜夜流连她处。”林祖平说完这句话,冷笑道“果然还是难逃美人关阿。”   吕怀远是先帝亲封的大学士,曾出任太子太傅,人人都说他是清高傲骨的才子,可到了闽江,却倒在了一个艺伎的石榴裙下。   林祖平刚开始还不相信,他的探子禀报了多次,后来他乔装打扮成富商,潜入淑景阁看到吕怀远醉醺醺地拉着艺伎的手,身体跟着曲子左摇右摆的时候才明白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个道理。   薛梦松点点头,从他到闽江的第一天起,这个林祖平每日捧着神佛念念有词,一副十分不靠谱的模样,所以他说的话在薛梦松心里全部都打了折扣。薛梦松此次主要就是为了查王爷一事而来,他对于林祖平的话将信将疑,他要亲眼看到吕怀远才一切才能下定论。   得到薛梦松的肯定,林祖平拱手问道“侯爷,这个消息不知道对圣上有用还是……”   “放心,本侯回京,一定替你向圣上美言几句。”   “如此一来,下官先谢过侯爷了。”   林祖平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说道“还有……”   “还有何事?”   “下官实在好奇这叶姑娘是怎么知道黄半仙的秘术的?还有这些日子在闽江府,叶姑娘对本地的了解比下官都透彻,甚至还会说本地方言。”   林祖平的疑问也是薛梦松一直以来的疑问,叶清雨到了闽江后如鱼得水,她每日简装带着岚烟流连于市集,那些他听都听不懂的戏曲她却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能跟着哼上一两句。   圣上赐婚之时,他就派人去查过叶府的底细,叶清雨从未到过闽江,而将军府也没有什么闽江来的下人。   他试探性地问过叶清雨,可是都被她用其他话题搪塞过去,她的身上充满了谜团,但就是这些谜团让他对她越发着迷。他像是落入蛛网的飞虫,在这个温柔乡里,越陷越深,无法挣脱。   “本侯以为总督大人还是先想想如何安抚闽江百姓吧。”他说完,背手离开了大堂,留下了一脸迷惑的林祖平。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26章 26   得到吕怀远下落的薛梦松反而不着急去探访查王爷了,他要先看看这个吕怀远心里怀着什么鬼胎。   次日清晨,薛梦松起了一个大早,他起身的时候,枕边的童黛还睡得安稳,她四仰八叉趟成了一个大字型,一脚还压在自己的腿上。   薛梦松脸上浮现出三道黑线,他看了一眼睡相极差的童黛,回忆着自己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女子。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童黛闭上大开的嘴巴,嘴里念念有词,薛梦松有些好奇地俯下身。   他听到她含糊的呓语“喂,薛梦松,给我去做饭。”   这一声颇有气势的命令倒是有些像自己,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口水,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脚从自己身上拿开。   他不忍心吵醒她,这些天,她为了闽江的百姓四处奔走,已是十分操劳。   本来这些都该是自己做的事,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生命会出现这样的一个女子,她没有绝佳的容貌,甚至没有温婉的脾气,却有着超脱的眼界和思想,替自己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危机。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为何她能够如此牵动起自己的情绪。   薛梦松为了不吵醒她,他的每个动作都十分小心缓慢,在他踏出房门,回身关门的时候,床上人翻了个身,他的手也跟着一抖。   待他走出了府衙,又有些放心不下地回去了一趟,和岚烟交待了些事才和高远又一次出了门。   去淑景阁的路上,高远的兴致颇高,甚至哼起了小调。   薛梦松细细一听,竟然是叶清雨这些天哼唱的小曲,他故意放缓了脚步。   而高远也许是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直到走出去好远,发现身侧空了,才慌张地回头。   他看见侯爷一脸坏笑地朝自己走来,他有些迷惑,一脸的不知所以。   薛梦松调笑道“怎么,要去淑景阁竟然高兴成这个样子?我们此次去可不是寻乐的,而是……”   高远打断他,一拍胸脯说道“知道,是去办案的嘛。”   他在说后半句话的时候,还特意降了些音量,然后偷偷扫了一眼周围人。   薛梦松用扇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又问“那你在乐些什么?”   高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手背在身后,仰脸继续往前缓步走着。   走了几步,他边回忆边说“侯爷,自从夫人进了侯府以后,府里上下都欢乐了不少。”   薛梦松展扇,没有打断高远,听得认真。   高远又继续夸耀道“夫人性情温和,待下人们都很好,大家在府里做事也没那么拘谨了。”   “哦?”听到这里,他忍不住调侃道“高远,你说这话的意思是在苛责本侯爷平日待你们不好了?”   “哎呀,侯爷,我……”   薛梦松一甩手收起手上的扇子,笑言“好了,本侯明白你的意思,她确实与众不同。叶正庭为自保不得已才将她送入侯府,现在想来,或许本侯还得感谢感谢我这老丈人。”   说到叶正庭这个名字,他恨得牙直痒痒,要不是他如此多事,掺杂其中,大大增加了自己办案的难度。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淑景阁前。   薛梦松看了一眼牌匾,明明是一处青楼,却取了这么个高雅的名字。   他嘴角一勾,还没进门,门口的小厮和舞女看到他腰间的佩玉和穿着,立刻围了上来。   舞女的手很自然地勾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则按在他的胸口,问道“这位爷面生得很,头一次来?”   薛梦松没有紧锁,他略为嫌弃地用扇柄挑开了她按在自己胸上的手。   而身后的小厮一直贴在高远身边,让他也极为不适,他稍稍握紧了身侧的佩刀,朝小厮露出一个凶狠的眼神。   小厮一看,咧着嘴微微一怔,上前几步,也围到薛梦松身边去了。   薛梦松对舞女问道“本……咳,我听闻你们这里前几月来了个新歌妓?”   舞女一听他的话,眼睛一亮,她用夸张地语气说“哎呀,这位爷说的可是那燕儿姑娘,这燕儿姑娘之前是西杭明月楼的书寓,可是我家花了大价钱才请来的。”   薛梦松微微一笑,还没说话,那舞女换了个语气,继续说道“不过嘛,最近燕儿姑娘都有约了,如果您想包场……恐怕,嘿嘿……”她边说着,边将手摊开放在薛梦松面前。   薛梦松朝高远示意了一眼,高远从怀里掏出两大锭银子放在她的手上,可她瞟了一眼,没有说话。   薛梦松只得又从随身的钱袋里,拿出两锭金子放在她的掌心中。   看到沉甸甸的金子,舞女的眼睛又一亮,她提高音调对楼上喊道“燕儿姑娘,有新客~”   她喊完这句话,又猫下身子,比了个请的姿势,恭敬地将薛梦松请上楼。   薛梦松又一次展扇,他用扇子挡在自己的鼻子前,这楼里的劣质香料味熏得他几乎要昏厥。   *   童黛翻了几次身,摸了摸身侧,空荡荡的床铺让她一下惊得从床上坐起。   她看到身边不知何时空了的床铺,光着脚跳下床,她推开门,岚烟正在院子里晒被。她看到童黛光着脚,放下手中的活,赶忙小跑着近前来,她将童黛推回床上,弯腰从床下捡出她的鞋子,道“小祖宗,你能不能消停会了,这前几日才刚从那么冷的河水里出来,现在又这样作践自己,你要是倒下了,侯爷可饶不了我。”   童黛一撇嘴“说到底你还是怕自己受责罚。”   岚烟用指尖戳了戳她的发髻,道“是是是,我怕呀,怕得不得了。”   看到岚烟这副表情,两个人都不由得笑开了。   岚烟一边替她梳发,一边说“小姐,你都不知道,侯爷出门了以后还特地折回来吩咐我不要太早将你唤起,但也不可太晚,让你空着肚子到正午。”   童黛摆弄着桌上的发簪,道“还算这薛梦松有点良心。”   看到桌上的南珠,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她拉下岚烟的手说“哎,一会咱上街逛逛去呗。”   岚烟又拿起梳子,应声道“好阿,你说去哪就去哪。”   童黛按下她的手,拿起桌上的发带将自己的头发随意地束起,她看着镜子说道“出门呀,还是男装方便些。”   说罢,她拉着岚烟就要往外走,岚烟阻拦道“小姐,你的早饭还在……”   童黛用撒娇的语气回她“那些东西,我早就吃腻了,走,我们去找点有意思的东西。”   刚出府,她就被门口的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吸引,刚出炉烧饼飘香十里,直接将童黛的魂一块勾走了。   她买了烧饼,和岚烟并肩走在街上,南方的早市比北方的要热闹不少,沿街的小摊早早就摆好摊。   她看着琳琅满目的小首饰,一时挑花了眼。   就在童黛拿着一个玉镯试戴的时候,她抬头看见薛梦松和高远二人,她刚要上前和他们打个招呼,却看见两人竟然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淑景阁。   她细细一看,门口穿着靓丽暴露的舞女搂着薛梦松,而薛梦松则满脸堆笑。   童黛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好你个薛梦松,她就知道古代的男人比马都野,家花不如野花香这话说得一点不假。   表面说得天花乱坠,只要她稍不留神,他就到处拈花惹草。   童黛咬着牙朝淑景阁的方向走去,她要看看这个薛梦松在里面逍遥快活是个什么模样。   “哎!公子,你还没付钱呢!”身后的小贩及时喊住她,可怒气冲冠的童黛哪顾得这么许多,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眼里就盯住了薛梦松。   岚烟赶紧从钱袋里掏出银两付了账,小贩这才作罢,她快步跟上小姐。   当她抬头看见‘淑景阁’三个字的时候,她赶紧拉住童黛,道“小姐,这地方可去不得。”   童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又看了一眼岚烟的,说“为何去不得,还有出门在外,你要叫我公子。”   她转头望里瞧了一眼,各色舞女搂着男人就这么明晃晃地坐在大厅中,她啐了一口,道“我偏来看看这个薛梦松在这里面到底有多开心。”   童黛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嘟囔着“我说怎么今天起这么一大早,还说什么心疼我,不要叫醒我。骗子,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啊?小姐,你说什么?”   童黛回身对岚烟告诫道“岚烟,你记住了,不管这男人说得多真挚,皆不可信。”   她说着,带着岚烟走向淑景阁。   淑景阁门口的舞女看见童黛打扮,知道这又是一个贵客,她算着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和两个小厮赶紧围了上来。   她搂着童黛的腰,她这一手就能搂住她的细软的腰肢,她不仅赞叹道“哎呀,这小公子,长得可真是清秀。”   说着,她还借机在童黛身上揩了一把油,她摸着她的腰肢,身子紧贴着她的,谄媚地问道“小公子今日也是第一次来?要不要姐姐给你介绍几个好姑娘,咱家的姑娘呀,包你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27章 27   薛梦松由小厮带着走进燕儿姑娘的房里,她穿着素雅,正在拨弄琴弦,薛梦松还未走到门前,在走廊就听到房里传来的轻快却柔和的琴声。   小厮轻轻推开门,薛梦松缓步走进屋内。   燕儿只不过是向他微微颔首,而后继续弹琴,薛梦松也没有说什么,自己坐到一旁,到了一杯茶。   曲毕,燕儿这才从琴后走到桌子边。   她拿起茶壶,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她端着茶笑眼盈盈地问“公子是第一次来?”   薛梦松点点头,展扇扇开桌边熏香的烟雾,他嘴角微微上扬“是。”   燕儿笑了一声,起身去将香炉拿到床边,还拿了个竹签挑断了熏香的烟头,她扭着腰走回桌边,问道“公子这样好些了吗?”   薛梦松轻咳一声,点点头。   燕儿在他面前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公子身着不凡,方才进屋时脚步轻悄,武功也不错。听公子口音,大概是京城人?是来闽江公办?”   她简单的几句话就将薛梦松猜了个大概,薛梦松清了清嗓子,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姑娘好眼力。”   燕儿叹了一声,换了个语气解释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是一个人的身份,看你能在他身上获得多少钱财。”   她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翠玉,问道“那燕儿斗胆一猜,公子今日前来是为了吕怀远?”   她如此直接地挑明薛梦松的来意,让他倒有些措手不及,他眼神躲闪,看向墙上的挂画,故作淡定地说“姑娘这画是你画的?”   燕儿回身看了一眼,他扇子指着的画作,她笑着回他“不是,这副呀,就是吕怀远送的。”   薛梦松细细一看,确实角落里还有吕怀远的题字,堂堂一个二品大员,要是让人知道他的画作挂在闽江一个歌妓的房里,那可真是热闹了。   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燕儿见他的神情,心中有些不适,她再一次将话题转回吕怀远身上“如果公子是为了吕怀远来的话,燕儿只是一介歌妓,无心谈论朝堂政事,公子还是请回吧。”   燕儿的几句话,和她看向吕怀远画作时的神情,让薛梦松觉得这个女子和吕怀远的关系或许没那么简单。   他刚要说话,燕儿又一次打断他,她再一次坐回琴桌后,边拨弄琴弦边说“我看公子的模样,不懂音律,也并不认同燕儿,那还是勿要破费钱财,请回吧。”   她如此直接地下达了逐客令,这让薛梦松的脸色一时间有点挂不住,他花了大价钱来这种地方可不是为了来受气的。   他以为像她们这样的女人都会同门口的舞女一般,如苍蝇般围着嫖、客,没想到这买卖还有赶客一说。   薛梦松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冷笑,语气中尽是嘲讽之意“怎么,你这是以清高之姿来揽客?”   燕儿听到这话,气得手都发抖,她的指尖稍一用力就勾断了一根琴弦。   她起身,朝他半蹲行了个礼,郑重道“既然是买卖,当然有拒绝的道理。燕儿卖艺不卖身,还请公子自重。”   说完这句,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画作,淡淡道“就算是娼、妓难道就可以任人侮辱?”   她低头垂眉,叹道“如若有别的出路,谁愿如此。”   燕儿说这句话的语气低沉悲凉,说罢,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吕怀远送给自己的绿竹。这样一幅颇附文雅的画作挂在她的房间,每日面对着心怀不轨的油腻男人,确实有些怪异。   她转身,指着薛梦松厉声道“我告诉你,别以为自持身份高贵就可以任意践踏别人的尊严,我以为,有些混吃等死的所谓侯爵还比不上这些娼、妓。”   她挑眉,弯腰摸着自己的琴弦,道“你以为现在的娼、妓都只凭一张漂亮的脸蛋吗?”   燕儿咄咄逼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似乎是在表达对薛梦松的不满,其实更像是在表达她对于出身的愤慨。   在她眼里,出卖肉、体的远比那些躺在家中等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胖高官要高贵得多。   薛梦松对于她的话并不在意,想着不过是一套强词夺理的说辞罢了,他以为所谓尊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她们要如此作践自己,又为何要来怪他人的轻看。   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些想法说出来,倒是眼前人那副清高得不可一世的样子,和那喜欢在大殿上故作高深的吕怀远有得一比。   这么一想,他好像理解了,吕怀远为何会对于这个女子念念不忘了。   说到底,他喜欢并不是她绝佳的容貌和优美的琴声,不过是顾影自怜的哀叹罢了。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门外楼下大堂传来几声打斗的声音,燕儿皱眉看向门外。   *   童黛以前只在影视剧里看过所谓青楼的模样,她也是第一次到这地方,她对于其中既有愤怒也有好奇。   门口的舞女,搂着她的腰肢,时不时还用手拂过她的臀部,让她有些不适,她稍稍转了转身子,道“刚才那位公子呢?”   舞女微微一怔,问道“什么公子?我这一天来往商客以百人计……”   童黛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就是方才进来的,穿着枣红色长袍,还带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小厮的公子阿。”   薛梦松出手阔绰,且样貌不凡,还有身后跟随的高远连佩刀的柄上都镶着珠宝,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她松开童黛,满目笑意地问道“我知道了,你也是来找燕儿姑娘的?”   童黛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是她相信以薛梦松的出手,肯定是走到哪里都会让人难以忘怀的存在,所以她点了点头。   舞女喜滋滋地抬起手,在她面前放平道“那……公子也知道,燕儿姑娘如此受欢迎,包场费肯定……”   她还没说完,童黛就会意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银两,看到她的两指探进鼓鼓嬢嬢的钱袋,舞女的嘴角上扬幅度更大了。   她算着一会吕怀远来了,还可以再敲他一笔,这样一来燕儿一天揽来的客都抵得上所有姑娘了。   舞女暗叹这个女人真是厉害,楼里的姐妹为了接客,使出了浑身解数,有的甚至练出了鲤鱼吸水的功夫,可揽来的客人质量却抵不上燕儿的零头。   就在舞女满怀期待的时候,童黛从钱袋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她的掌心,舞女摇摇头对于她的出价并不满意。   她又从钱袋中掏出了两锭银子,舞女皱眉颇为嫌弃地看着掌心中寒酸的四锭银子。头一次来此的童黛也不懂其中规矩,她只知道自己掏出的这四锭银子足够买下城门口的一个茶摊了。   舞女撇嘴,她又上下打量了童黛一番,光是她腰间的那块翠玉就价值不菲。   可她的出手和身价实在不符,像她这样的客人,舞女也不是没见过。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抠到极致还事多的有钱人,还有一种是打肿脸充胖子,带着一身假货来诓骗,最后欠了一屁股嫖、债的江湖骗子。   不管是哪一种客人,在青楼都是不受欢迎的。   更何况像童黛这样年轻俊美的公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想到这里,舞女的脸色开始显露出鄙夷的神色。   她略带嘲讽地揶揄道“啧,我当是什么贵客,原来是一个混吃骗喝的小白脸。想看燕儿姑娘,真是痴心妄想。”   说着,舞女将四锭银子放回到了童黛的钱袋里,她拍了拍她的钱袋道“我看呀,公子还是拿着这些钱好好去娶一房妻子,这样来得划算。”   童黛穿到了书里以后,虽然薛梦松嘴上不饶人,可处处都让着她,几乎是要把她宠上天了,再加上大将军之女的身份加持,旁人都得高看她一眼,她还未受得过如此的委屈。   恰逢临近中午时分,楼里的客人众人,他们被舞女的呼喊吸引了目光,纷纷驻足观望。   童黛此刻站在大厅中央羞愤难当,她脑袋一热,从腰间拔出佩剑,直接抵在她的脖颈上,厉声问道“怎么样,现在够见燕儿了吗?”   舞女一见长剑,吓得腿都软了,几个小厮也拔刀立在身侧,怒眼看向童黛。   身后的岚烟预感大事不妙,脑海里想着要是出了事,如何应付。   因为几人的拔刀,让楼里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没有了欢笑,只有冷冷的风略过刀锋的凌冽。   舞女知道打斗起来对淑景阁的生意不利,于是采取了怀柔政策,她软下语气,对童黛抱歉地说道“小女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子见谅。”   她看到童黛眼神里的愠怒,继续说道“燕儿姑娘现在正在接客,我请公子到楼上包间等候。”   说着她朝身边的小厮摆了摆手,小厮犹豫着还是收起了长刀,童黛见状,也收起自己佩剑,同舞女走上了二楼。   原本站在二楼包间外的高远,站在角落里看着她们走上楼,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夫人。   他也不顾得侯爷先前的吩咐,直直闯入包间。   “高远……”   薛梦松的责难被高远打断,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薛梦松先是叹气,然后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对高远吩咐道“看好她就是了。”   燕儿看到薛梦松眼里的冷厉化为柔和,这样的转变就在一瞬间,他嘴角难掩的笑意,让他看起来温和了不少。   她似乎是猜到了什么,她想着能让一个男人如此记挂的女人,该是何等的幸运。想到这里,她又回身,望了一眼画上的翠竹。 第28章 28   因为贫穷,童黛被舞女安排到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她退身关上门的时候,笑眼盈盈地告诉她“公子勿恼,请稍候,燕儿姑娘一会就来。”   可当她退出房间以后,脸色大变,她对身边的两个小厮说道“还不快去找衙役来,就说有人要吃霸王餐。”   她说着,还摸了一下自己被童黛的利剑划伤的脖颈,她朝房间门口啐了一口“啧,如此穿着老娘还以为是什么大户呢,真丧气。”   她扭着腰,从袖里拿出个精致的小瓶,食指在膏体上轻点几下,勾着小手指涂抹在自己的脖颈处,她心中默默祈祷着千万别留下什么印记。   高远从一旁的房间走出,拦住了几个要去报官的小厮,舞女眼见大金主不乐意,赶紧过来赔礼道“哎呀,是不是吵到你们了?我马上就让小厮去带人来处理掉这个碍事的人。”   高远皱眉,冷冷道“那位公子是我家公子的好友。”   “啊?”这下惊讶的人换作了舞女,她本以为这个小公子是个坑蒙拐骗之徒,没想到竟然是个真大户。   高远从怀里又拿出一锭金子递给舞女,他说“做点好菜送到她的房里,还有不要告诉她这是我家公子送的。”   舞女美滋滋地接过金子,恭敬地应和着,然后扭脸和小厮命令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去厨房给贵客把好菜都端上来啊!”   舞女又对高远保证道“既然是公子的好友,我们自然会小心伺候。”   看到她眉开眼笑的样子,高远点点头,他站出来了一些,这样两件房就都可以尽收眼底了。   舞女将金子放进贴身的钱袋里,今天她的钱袋可谓是收获颇丰。   可她高兴了刚没一会儿,楼下小厮急匆匆地跑上楼,脚步声如震天雷,她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道“慌什么,楼上那么多贵客,你不知道啊!”   说着,她回头对着站在走廊的高远致以一个抱歉的眼神,可高远并没有理会她。   她揪着小厮的耳朵走下楼,边走边教训道“你这粗鄙的家伙,同你说了多少次,在这里走路做事都要考虑到客人。”   小厮疼得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可一听到她的话,只得用手又捂上了嘴巴,但他疼得五官都拧到了一起。   到了楼下,她方才松开他的耳朵,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裳,问道“何事?”   小厮刚要告诉她,扫了一眼周围的客人,压低了些音量道“哎呀,不好了,是那个吕怀远,吕大人来了。”   舞女要是在往日听到这个名字嘴巴可以裂到太阳穴,然而今天她却有些犯难,这上面两个大金主她不想得罪,而吕怀远这般有权有势的京官,又和他们的地方一霸查王爷交好,她也得罪不起。   她头一次觉得,这角儿有时候太火也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神仙打架,最后受损的只能是她这小小的淑景阁。   她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舞女带着两个小厮,迎上踏入淑景阁的吕怀远,隔着老远,她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这下她更担心了,醉酒之人是最难缠的了,他们的脑袋因为酒精的作用,早就成了一团浆糊,无论旁人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   即便如此,为了她的生意,她还是凝神屏气,硬着头皮,以一个笑脸迎上去。   她扶住走路摇晃的吕怀远道“哎呀,吕大人今天怎么来得如此早?”   吕怀远瞟了一眼紧贴着自己的舞女,她的脸不知道涂了几层粉,因为笑容,眼角细纹里堆积着白、粉,嘴唇也抹了厚厚的一层红,如此浓妆艳抹透着一股子低俗的气息。加之她谄媚的身姿,更让他想念淡雅的燕儿,平日里,她抚琴,他作诗,真可谓是郎情妾意。   他皱着眉,稍稍按着旁边小厮的肩膀,稍稍直起了身子,让舞女不再如此紧贴着自己。   吕怀远问道“我来找燕儿。”   舞女略带抱歉地说“哎呀,您看,您来得这样早,这燕儿还没起呢。”   吕怀远不以为然,继续往里走着,边走边说“无妨,我来了,她就该起了。”   舞女上前几步,又挡在他面前,道“吕大人不必着急呀,这女孩子嘛,总是爱美的,您不得容她打扮打扮。”   吕怀远大手一挥,满脸笑容地痴痴说道“不用,燕儿无须打扮也是最美的。”   三言两语没能拦住他,加之他又醉酒,力气大得很,几个小厮眼看有些招架不住。   舞女只得拿出杀手锏,她背过身,两臂张开,拦在楼梯前,道“哎呀,吕大人,实话告诉您吧,这燕儿呀,犯了风寒,今儿怕是接不了客了,要不您明日再来?”   听到燕儿病了的消息,吕怀远更着急了,他一把拉开舞女,就要上楼。   他原本是接到查王爷的书信,告了病假,匆匆从京城赶往闽江。临行前,他也曾去过一趟将军府,谁知叶正庭这老狐狸比他更聪明,他在两头都告了病假,无论谁去都闭门不见。   吕怀远到了查王府,听闻了他的计划,心中忧虑不已。   皇上登基已有几年,现在朝局逐渐平稳,可查王爷仍不死心。早在最初皇上登基时,他们就曾策划过谋反,谁知那薛梦松抢先一步,先带兵将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又派了卫队看守在京中要员家门前。   知子莫若父,先皇临去前,或许也猜到了查王爷的用意,为了保住江山不因嫡子争位而被人趁虚而入,他本想从中做手让查王爷再无插手可能。可在下旨前,仍是有所心软,他这儿子虽然不是治国之才,可早年同自己征战一方,也立下不少功劳。   想来想去,先皇早早收了他的大部分兵权,命他限期内去封底上任。   查王爷带着卫队离开京城的那一晚,心中抑郁难平,太子病逝以后,无论按照排位还是功劳怎么着都该轮到自己了,可先皇迟迟不肯新立太子。又将身边的儿子一个个地派往封地,他离开以后,京城就是侄儿的天下了,先皇的用意众人皆知。   由于疑心重,再加之兵权的削减,他在去往闽江的一路上,都十分小心谨慎。   征战多年的他对于密探跟随这些事自然了然于胸,在发现了马车身后不断更换的探子以后,他对于父皇的那颗赤诚之心已经凉透了。   既然他不相信自己,自己就偏要闯出一番天地来。   所以,再错过了谋逆的最佳时机后,他以身体抱恙为由,盘踞一方,暗中收兵买马,积蓄力量。   叶正庭因为北疆一役,令北疆几个小国签下了从属令,一战成名。   而吕怀远也因为渊博的学识,被皇上所重要,这二人,对于查王爷虽有旧情,可当前局势下,两人早已失去了谋逆之意。   此次,吕怀远只身前往闽江,没有了叶正庭作陪,他一介书生只得用一些文绉绉的套话来抵挡查王爷的不断邀约。   在查王府听他讲自己的远大计划的时候,吕怀远如坐针毡,他唯恐这会牵连到自己,可初期的书信仍旧被查王爷这老狐狸保存得完好,他也不宜翻脸,只得以各种借口推脱。   而后在地方官林祖平的介绍下,他和林祖平一同到淑景阁寻欢。   在去之前,他心中还是有些嫌弃之意的,毕竟在他眼里,这些红尘女子不过是些遭人玩弄的残花败柳。   可待他到了淑景阁,抬头看到抱琴立于二楼的燕儿时,她眼眸里透出的清冷之气,和素雅的妆容一下吸引了他。   而后几日的交流,他发现燕儿不仅精通琴律,也饱读诗书,和他家那位大字不识只会花钱攀比的夫人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于是,他就这么心甘情愿地为她掏出黄金白两,为她送上珠宝首饰,为她提笔作画,吟诗写对。   查王爷听闻吕怀远沦陷在淑景阁里,夜夜笙歌,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一大早,他就将吕怀远从客栈请到了王府,对他又进行了一番劝说。   吕怀远本就没有了逆反之意,而他一腔才华虽让他连升三级,可皇上只派他修书教学,对于他的政建一概不采用,这也让他有些愤愤不平。   所以这些日,他和燕儿在一起的日子是他这一生最欢乐的时光,同样壮志难酬的郁郁不得欢,和清高的品性,让他们相怜相惜。   出了王府,吕怀远在酒店大醉一场,眼神迷离里,他瞧见了自己新结识的知己。   所以即使头晕目眩,走路摇晃,他也在小厮的搀扶下,来到了淑景阁。   吕怀远迫不及待地想要见燕儿,要将自己胸中的阴郁向她一吐为快。   他此刻想要见她的念头占据了自己的整个大脑,舞女和小厮的阻拦在他面前都不算什么。   吕怀远推开他们,自顾自地往二楼燕儿的房间走,这条路,他这几日走了十几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   舞女看他上了楼,暗呐不好,提起裙子,带着小厮也跟了上去。   她最害怕的情景正在上演,大金主遇上权贵,她这小小的淑景阁可容不下这两尊大佛。   舞女几步走上前,好不容易才抓住吕怀远的一只手,可醉酒的人力气大如牛,几下就甩开了她。就这么,她抓他,他甩开她,她又抓住他,这么来回几次,彻底激怒了吕怀远。   他高声道“你到底想作甚?”   舞女赔笑“哎呀,都是来玩的,何必火气这么大,有话好好说嘛。”   吕怀远不听劝,仍就往里走着,舞女又一次贴了上去,两个字拉扯争执的时候,舞女不经意的一推,吕怀远本就摇摇晃晃,再加上这么一下,整个人失去重心,朝一件房的房门倒去。。   随着他的倒下,房门大开,正在夹菜的童黛吓得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29章 29   童黛看到吕怀远满身酒气地醉倒在自己门前,她颇为嫌弃地对舞女说道“你们这怎么一回事啊?”   舞女赶紧赔礼“公子,真是抱歉,这位爷醉了,我马上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吕怀远自己扶着门站了起来,他打了一个酒嗝,浓厚的酒气让童黛不自觉地捏紧鼻子。   岚烟见状,拿出扇子替她扇风,可就是这样也没能消散童黛胃里的翻腾之感。   童黛捏鼻皱眉,边扇扇子,边走出房间,她音调尖细地说“啧,快给我换间屋子吧。”   “是是是。”舞女应和着,伸手要将她扶出房间。   可就在童黛提着长衫,经过吕怀远的时候,吕怀远抬头,看见眉目清秀又不着粉黛的童黛,在他因酒精作用模糊的视线中,他竟然将童黛当成了燕儿。   他二话不说,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覆上她的侧脸道“燕儿,你今日怎么如此装扮。”   说完,又微微一笑,痴痴地说“不过,这样也好看。”   他吐了一口气,又打了个嗝,靠在童黛身上,道“反正你怎么样都是最好看的,我好想你阿。”   “啊!”童黛被他的酒气熏得要吐了,现在他整个人都黏在自己身上,更让她头昏脑涨,她按住他的肩膀想要推开他,吕怀远却死沉死沉的,怎么推也推不动。   童黛有些愠怒,高声骂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还不快点从我的身上起来。”   吕怀远听到她的斥责,抬头望向她,她的面容和脑海里的燕儿相融,模糊又清晰。眼前人和燕儿有这一样的面容,声音也相似,可是他的燕儿不会这样看他。   他有些焦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他握着童黛的手加了些力气。   吕怀远迫切地问道“你怎么了,为何如此嫌弃我。”   他们身后的舞女看得满脸黑线,吕怀远竟然将一个男人认作燕儿,看来真的是醉得不行。她扶额,示意身后的小厮,赶紧拉开二人。   小厮得令,几步上前,一人一边拉住他。   吕怀远被人架了起来,可他却抱着童黛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他以为是自己给的钱不够,小厮们才会如此。   所以他嘴里不停说着“怕什么,爷有的是钱,我可是京中一品大员,还差你们的钱?”   吕怀远边说着,另一手探进腰间的钱袋里,因为醉酒和着急,他的手颤抖着在钱袋中乱摸一通,几个银锭从腰间滚落到地上。几个小厮微微一怔,舞女看见沉甸甸的几锭银子,眼睛都亮了。   岚烟看到舞女的眼神,咳嗽了几声将她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了吕怀远身上。   舞女摆摆手,让小厮将他赶紧拉下去,而自己则弯腰下身拾起了地上的银两。她也作势要去搀扶吕怀远,趁着转身的时候,她拿着银两的手假意放进吕怀远的钱袋,实则却将手一拐,以自己的身子作遮挡,将银子放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她自以为聪明的小动作却被童黛看得一清二楚,童黛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里满是不屑。   不过她也没有戳穿舞女的伎俩,毕竟现在她只想让这个酒腻子赶紧从自己的房间离开。   而掏了银两还被人架出房间的吕怀远更是不满,他推了推身边的小厮,又扒拉开舞女,朝着童黛的方向要走过去。   因为被小厮架着,他动弹不得,最后只是牢牢地抓住了童黛的衣领。   他的高声呼喊和童黛门口的推搡都引起了高远的注意,高远持剑慢慢走向房间,想要看看是什么情况。   不过他走得很慢,因为侯爷吩咐过,不要让夫人发现。   但等他走到门前的时候,醉酒的吕怀远紧紧抱着童黛,一手竟然扯开了她的外衫。   童黛的拳砸在他的背上,却一点儿也不管用。   她喊叫着“你有病啊,快点放开我。”   岚烟和小厮也在旁边急得不行,舞女也不停劝说着“吕大人,这不是燕儿啊,您快放手阿。”   高远见状,顾不得许多,他几步上前,一掌打在吕怀远胸口,一下子就将他推开了。可那吕怀远抓童黛的衣衫抓得紧,他一这向后一倒连带着童黛外衫前的一大块布扯破了。   他倒在地上,手还指着童黛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道“燕儿,你为何如此。”   童黛的外衫被撕开,透过白色的里衫厚厚的束胸隐约可见。   高远刚回头看见这窘状,又马上转身,用自己的身子将夫人挡在身后,他低着头低声道“夫人,不必担心。”   另一边薛梦松和燕儿听到隔壁传来打斗和吕怀远的喊声,他们再也坐不住了,薛梦松刚开门,燕儿赶紧跟了出来。   她看到倒在地上的吕怀远花容失色,她小步跑到他身边,将他扶坐起来,她又从一旁的桌子上倒了杯茶,递到他的嘴边。   燕儿关切地问“吕先生,你没事吧?”   吕怀远再睁眼,方才模糊的燕儿此刻在他眼前清晰,他握住她的手,哽咽道“不要,不要离开我。”   燕儿也握住了他的手,承诺道“不会。我一直都在这里。”   而薛梦松看到高远身后衣衫褴褛的童黛,他又瞟了一眼躺在地上醉醺醺的吕怀远和他手上抓着的布料,瞬间他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是借着酒劲调戏自己的夫人阿,这口气薛梦松怎么能轻易咽下。   薛梦松刚踏出了一步,又想起离京前,皇上的嘱咐,他只得咬牙收回了腰间已经拔出的佩剑。   他朝高远使了一个眼色,高远赶紧让岚烟送童黛到门口的马车上等侯爷。   薛梦松看到燕儿对吕怀远无微不至的照顾,冷哼一声,他朝着燕儿勾了勾手指。   燕儿皱眉,将茶杯交到吕怀远手上,又拍了怕他的背,安抚了一下他,才走到一旁。   她没好气地问“你又有何事?”   薛梦松拿出一锭黄金道“今日你我见面之事,不可让第三人知。”   燕儿没有收下黄金,而是不屑地反问“如果我不遵守呢,我就是要告诉吕先生,让他提防着你这个小人。”   薛梦松微微一笑,说道“你是个聪明人,你不会这么做的。”   他垂手摸了摸腰间的翠玉,又说“我想我的身份,你也大概猜到了,我要是想让吕怀远死,他绝对走不出这个淑景阁。”   薛梦松又一次将黄金交到她手里,道“他不过是查王爷的一颗棋子,随用随传,随用随抛。我这次来不是来抓他的,而是来帮他的,只有走正道,才有活路。”   听完薛梦松的话,燕儿将信将疑,眼前人的打扮确实不一般。   就连他身边的随从打扮都充斥着一股贵气,再者,前些天,闽江四处在传京中来的平淮侯将黄半仙一网打尽的消息。   现在薛梦松的一番话,更让她确信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些天客人嘴里传扬的平淮侯。   燕儿一向讨厌这些将她们视为玩物的权贵,但听到薛梦松是来帮吕怀远的时候,她心中的鄙夷才放下了一些。   吕怀远是她遇到的客人里,真正敬重她的,往日那些自诩才子的富商,不过是想凭着几句现学的酸诗凑近自己,将油腻的爪子趁机覆上自己的腰肢。   这些天,吕怀远断断续续和自己说了一些朝中密事,他也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可他说他做了一件无法回头的天大错事。   燕儿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她见薛梦松眼神里十分坚定,所以她只得点点头,选择暂时相信了他。   薛梦松看她答应了自己的请求,才放心地离开。   走下楼的时候,他还转头看了一眼倚靠在门边休息的吕怀远,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30章 30   童黛坐在马车上哭哭啼啼,任凭岚烟怎么安慰,她的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流。   薛梦松处理好吕怀远的事,掀开车帘,只是那么一眼,吓得岚烟打了个冷颤,她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   他猫腰走进马车,坐在童黛身边。   薛梦松对驾车的高远说道“走吧,回闽江府。”   高远应了一声,贴心嘱咐同他一起坐在车架上的岚烟抓好,然后策马朝闽江府奔去。   童黛抬眼对上了面色铁青的薛梦松,她更加委屈了,要不是薛梦松这个花心种,她还在好好地逛市集,也不用经此一劫。   想到这里,她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发泄道“看什么看,都怪你!”   薛梦松听到这话,不禁笑开了,反问道“哦?你自己跑到那种地方去,遭了罪还要怪本侯?”   童黛怒言“我跑到哪里去,还不是为了……”   说到一半,她又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他薛梦松待自己如此随意,她才不要表现出一副非他不可,上赶子的迫切模样。   薛梦松挑眉问她“为何?”   童黛撇过脸,嘟囔着“不为何,就是好奇,不可以吗?难道只有你们男人去得,我们就去不得了。”   薛梦松叹了一口气,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他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另一手则勾着她的下颔,转过她的脸颊。   他狭长的眼眸里此刻溢满了温柔,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他柔声道“傻瓜,我只不过是去查案而已。我说过,我这一生只会看着你一人。”   他盯着童黛的眼睛,又重复了一次自己诺言,有力地心跳,温热的肌肤,童黛红了脸颊。   但即便如此,她要是扬起脸,有些不服气地回嘴“哼,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查案什么地方不能去,都进到那名、妓的房间了。”   她嘟嘴吃醋的模样,薛梦松很是喜欢,因为如果只是他一人因她扰了心绪就太不公平了。   薛梦松想了一会说“那我要如何,你才能信我?”   他这个问题倒是问住童黛了,童黛蹙眉犹豫了许久也找不到答案。   她迷茫地往向他,他满目柔情,嘴角的笑意明显,童黛脑袋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就只是这么望着他,好像就满足了。   薛梦松趁机搂着她的腰肢,将她拉坐到自己的腿上,两人的身子紧贴,童黛更加拘谨了,她一动不敢动。   因为刚才和吕怀远的撕扯,童黛的身上也沾染了酒气,此刻随着两个人距离的贴近,酒气钻入他的鼻腔。   一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不由得想到吕怀远拉扯童黛衣衫的一幕,他皱眉,心中愤懑。要不是这个案子没有解决,薛梦松恨不能当场就拿刀将他的手砍下。   童黛也许是感受到了薛梦松的怒意,她轻轻唤了他一声。   薛梦松这才回过神来,他侧目,看到怀中的童黛呼吸浅浅,桃颊粉红,因为委屈,她的唇微微嘟起,娇艳欲滴。   他忍不住吻了上去。   “唔。”   童黛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闭眼享受的模样,心跳不止。   此刻,她尚存的一丝理智还在提醒着自己,这是花心渣男管用伎俩,不要沦陷阿。可面对他温柔霸道的攻势,她很不争气地在他怀里软了身子,她配合着他,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刚松开她,他又低头吻掉了她嘴角的银丝。   这一举动,让她羞得将头埋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薛梦松对于她方才那些回答,是不满意的,虽然她的表现已经很明显,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她的嫉妒,说出她对自己的喜欢。   所以他不依不饶地问道“今日不是让你好好在府上休息,谁让你顶着感冒到处乱跑了,还跑到这种地方,就只是因为好奇?这里可离闽江府有四五条街。”   可童黛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自己的嫉妒,她瞥了一眼薛梦松,小声说道“就,来看看她们,学习学习……”   “学什么?”   “啧。”她推了薛梦松一下,面红如血地说“你不是说我床、技不佳,我学习一下还不行吗!”   听到这个说辞,他笑得更大声了。   他搂着她腰肢的手加了些力道,将她拉近自己,他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语“想学?本侯可以教你。”   他边说着,手上也没闲着。   薛梦松的吻落在她的肩甲上,而她被撕扯开的衣物正好为他提供了便利。   在他的手将要滑进她衣衫的一刻,他倏然想起了什么,他冲着马车外的高远喊道“高远,换道。换新修的那条。”   高远还没应和,岚烟先开口道“侯爷,那条道需要绕很远才能到闽江府。”   要论了解,还得是高远了解他,他都还没说话,高远赶紧高声回他“侯爷,我知道了。这就换道了。”   高远又嘱咐了一次岚烟,要她抓紧车架,岚烟满脸的疑惑,明明有更快回府的路,为何偏偏挑了这条难走还绕的小道。   这条路是薛梦松前些日子,同林祖平一起去勘察河道走过的,因为是新修的小道,又直通城外村庄,所以皆为石子路,十分不平坦。   那次,他和林祖平坐着马车,颠簸得够呛。   但今日与往日不同,他搂紧童黛,此刻的颠簸恰好顺了他的意。   马车颠簸,让她只得整个人都贴到了他的身上,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物,不让自己从他的身上滑落。   他以吻封缄,她皱着眉,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一日,马车在闽江府的后门从中午停到了下午。   到了夕阳西下,车内昏暗,他才用自己的外衫将她包起,然后打横抱回了府里。   童黛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不忘吐槽薛梦松,她闭着眼小声嘟囔着“薛梦松,你都讨厌死了。”   薛梦松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打趣道“不是你说想学的吗?那本侯自然要好好教了呀~”   童黛轻啧一声,再一次把头埋到他的肩膀上,她张嘴,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痕,薛梦松闷哼一声,柔声道“小傻瓜。”   他抱着她走进府里,他走得缓慢又小心,刚将她放到床上,童黛把头一偏就这么睡着了。   薛梦松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又在她的额头印下了一个浅吻。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31章 31   薛梦松原本还想就着吕怀远再做一番调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皇上却一道旨意将他又唤回了京城。   他动身前,林祖平还将他拉到书房,又给他爆了不少关于查王爷的料。   薛梦松就是为查王爷一事来的,但他看到林祖平这副趋炎附势的模样,难免有些不适。   他清了清嗓子,道“先生放心,这些事本侯都会一一向皇上禀告,有劳先生了。”   林祖平故作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身为臣子,自然是要替皇上分忧的嘛。”   薛梦松冷冷一笑,不再说话,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林祖平又说了几句话便退了出去。   *   回到京城,薛梦松来不及歇脚,就急忙进宫面圣去了。   童黛从闽江回来的时候,特意找当地的手工艺人,做了个酷似薛梦松模样的玩偶。玩偶的四肢都吊着线,童黛可以提着线操纵玩偶。   以前,薛梦松忙于公务的时候,她是很开心的,因为这样府里就没有人和自己作对了。她凭借着侯府夫人的身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在得很。   但从渭洲回来以后,她对薛梦松的感觉起了变化,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趴在桌子上,提着玩偶的线,让他在地上走来走去的。   童黛盯着那个玩偶,盯着盯着,竟然在它的脸上看到了薛梦松的模样。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童黛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这是爱上这个虚拟人物了啊。   这可不行,她总有一天是要回到现实世界的,薛梦松不过是她所创造出来的一个角色而已,她可不能对他动真情。   她放下玩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说着,她用力一提,轻松将那个玩偶提到了桌上,她一手抓着他的脚,一手食指抵着他的脸,数落起薛梦松的缺点来。   她每说一句话,就戳一下玩偶的脸。   “你看你,脾气暴躁还霸道。”   “不许我做这个,不许做那个的,比我妈还唠叨。”   “你虽然有钱,可是有钱又怎么样,那么多来路不明的钱,不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嘛?”   “朝中那么多官员,怎么就偏偏你这么忙,到底在查些什么东西。”   “昨天深夜才归来,今日又不回府的,知不知道别人会担心的啊!”   “咦呀?”童黛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她赶紧闭了嘴。   待她回过味来,又细细思索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她带着怨念地哀叹了一声,看来这次是真的沦陷了。   她托着脑袋,对那个玩偶有些丧气地说“喂,为什么你这么讨厌,我还要喜欢你。”   童黛这么想着,心中满是酸楚,她知道这段恋爱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结果,因为他和自己隔着不可跨越的次元。   原本她只是想着像完成任务一般,将叶清雨的命运改过来就好了,没想到现在反倒把自己赔进去了。   她当初在写小说的时候,还曾无数次地在心里吐槽过薛梦松这个角色,他这么霸道现实生活里一定没有女生会喜欢他。   可是真轮到了自己的时候,她却深陷其中,他虽然霸道得甚至有些蛮横不讲理,可他待自己是真的好。   “啊~”她发出一声惨叫,童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悲凉地说道“要是没喜欢上你该有多好。”   童黛在房里自言自语,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酷似薛梦松的玩偶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薛梦松就站在门外。   他已经连续好几日在深夜归府,因为担心惊扰到已经熟睡的童黛,所以他都是在书房将就一晚。   今日原本他已经让小厮回来告诉府上,他回不来的消息,但没想到事情提前完结。   他立刻赶回了侯府,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童黛了。   就在他走到书房的时候,听到她竟然对着一个玩偶念念有词,他停下脚步,没有打扰她。就这么站在门外,听她数落着自己的缺点,听她道出对于自己的不满和想念。   童黛对于他的喜爱总是表达很有限,今日他听到这些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的真心没有白付。   可当童黛最后叹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步伐变得更加凝重了,他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说。   他本想从身后悄悄接近童黛,但童黛的那句话一下子打破了他的设想。   薛梦松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缓步离开了书房。   他站在庭院中,抬头看着天上高飞的云雀,再低头看见院里童黛种下的盘根错节的瓜秧。   那只云雀倏然飞入侯府,停在瓜架上,它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活泼得很。它一跳一跳地跃下瓜架,它在石桌上走动,薛梦松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它。   可小云雀却被他这一举动吓得退后了几步,它歪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又飞上了高空。   他望着它高飞的方向,直到它消失在视线里。   薛梦松叹了一口气,童黛和以前他接触的女子不同,她不是那种柔弱娇气的大小姐,他原以为她是可以同自己看尽世事变化之人。直到今天,他才惊觉,这些风霜是她本可以避免的。   他身后所蕴含的势力盘踞的纷争困住了自己,也扰了她。   在屋里的童黛觉得有些乏闷,她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出书房。   她看见薛梦松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怔怔地望着天空,嘴巴微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童黛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他,所以出现幻觉了,又揉了揉眼睛,确认了不是幻觉后。   她快步走到薛梦松身边,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道“不是说今日不回来了嘛,怎么又突然回来了?早说嘛,早说就让陈伯做些你爱吃的了,今日本来还准备了一些你喜爱的小点,可是你又说你不回来吃了,所以……”   薛梦松微微一笑,拉过滔滔不绝的她,两人并肩而坐的时候,童黛总归是有些害羞和拘谨的。   他执着她的手,他淡淡说“没关系。陪我坐一会吧。”   童黛不说话了,就这么和他静静坐着。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可看来看去,除了蓝天白云,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童黛打断看得入神的薛梦松,她问道“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这里,在看些什么呀?”   在她的提醒下,他终于收回视线,落在了身旁人身上,他没有回答童黛的问题,而是问道“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做平淮侯了呢。”   “啊?”   这个没来由的问题让童黛张大了嘴巴,她不明白薛梦松的用意,只是想到他这些天在皇宫中奔走,又想到伴君如伴虎那句话,她怯怯地问“你、你被罢官了?”   薛梦松被她的回答逗笑,他曲起食指,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自信地说“这是一件永远也不可能发生的事。”   看到他恢复往日的神采,童黛这才舒了一口气,因为她隐约记得在她写下的结局里,薛梦松的结局并不好,他最后不仅被罢了官,还丢了性命。   童黛皱眉“那你为何要这么问啊?”   薛梦松瘪嘴,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解释,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淡淡开口“觉得不做平淮侯了,我可以带着你做更多你想做的事情吧。”   他说完这句话,又抬起头,他将童黛的刘海扫到一边,道“你前些天不是说想去看云桥的灯会?”   童黛拉下他的手,摇摇头,笑着回他“这种事不着急的吧,云桥的灯会每年都会有,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   说到这里,她看着他的眼睛,坐直身体,郑重道“可是有的事却不能等。平淮侯不只是一个封号,更是一种责任,这句话,是你告诉我的。如果有一天你认为,累了乏了,想放弃了,我当然支持。可如果你只是因为我要放弃的话,我不支持。”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像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一般,她坚定地开口说道“我喜欢的薛梦松该是神采奕奕的,是傲气凌人的,是果敢决断的,不是现在这样多虑犹豫的。”   最后,她将自己的手都放到了他的手中,说道“去做你想做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薛梦松听到她的这番话,嘴角颤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盯着童黛看,弄得她有些不自在,于是她吹了一个口哨,故意换了个轻松的口吻,调笑道“再说了,你如果不做平淮侯了,那不就是穷光蛋了,我还怎么买买买的啊,不可以不可以。”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他在她耳边低语“傻瓜。”   童黛的一番话,说得他胸中一热,他从来没想过有一个人会在自己的生命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32章 32   作者有话要说:  官职、事件都是胡诌的,考据党勿入   皇上之所以着急唤回薛梦松是因为边塞战事不断,国库吃紧,内部财政已周转不开。   他唤回薛梦松和一众要员商讨如何应对过去这个繁杂之秋,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拿不出个具体方法。   薛梦松只看了一眼账目,就拱手道“这一年,无论是修堤坝还是修路,都拨了不少款项。尤其是怀中的水利,竟然修了足足一年有余?也该派人去一一核查,本就是工程专项款,若有剩余可追回,投入战事中。”   他的这个建议,皇上听了大喜,他还没来得及问几位老臣的建议。   丞相先反对道“侯爷的提议不错,但是战事迫在眉睫,现在去彻查几个工程款,无疑又要耗费新的人力物力,如果到了最后一无所获,则国库亏空得会更厉害。老臣以为,这不可取。”   丞相说完,几个尚书大人,也都随声附和。   刑部尚书紧跟着在其后说“丞相大人说的不错,一个案子从收集证据,到评断,到量刑下狱,周期长。再者,就算查到了贪污,那么追不回赃款又当如何?皇上是否记得,前年的怀扬巡抚的案子,他将金银珠宝藏分开藏在数十处,衙役耗费了整整一年,才将所有赃款追回。”   刑部尚书开了这个头,和工程款直接相关的工部尚书,也随声附和“自从楚云良一事以后,下拨的工程款,臣都有派专人跟随回访,保证他们的账目都是可以随时提供工部查验的。”   薛梦松瞥了一眼几个反对的老臣,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官们,只知道查验账目这一条方法,殊不知那些贪官污吏用来躲避追查的方法躲着呢。就如他此前办的西北赈灾款一案,也是和楚云良周旋了良久,甚至险些丢了性命才查得真想。   他想要反驳他们,却被皇上打断。   皇上抬手止了他们的争论,他郑重道“各位爱卿都是为了国策,如此商议伤了和气可不好。”   吏部尚书拱手替侯爷对同僚们说道“侯爷也是为了社稷,但侯爷常年征战、办案,对于这些账目、政策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以为他实在替薛梦松解围,可他的话在薛梦松听来,却是将自己归到了只会带兵打仗的武夫之列,这让他更加不悦。   皇上看到薛梦松处于下风,也替他说了几句话。   然后皇上认真地说“其实这些天,朕想了一个方法,但不知道可不可行。”   丞相拱手鼓励道“皇上请说。”   皇上道“如今新的赋税还未征收,可以适当提高赋税额度,这样国库亏空的状况就可以得到缓解。这是最快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皇上说的方法短期内是问题不大,可症结就在于,去年刚上调过一次赋税,如此频繁密集的上调赋税,难免会有民愤。   而且这一年,边塞战事不断,征兵令下了几次,本就收入微薄的百姓又失去了劳动力,再增加赋税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们知道增收赋税面临的困境,所以对于此提议,无人敢应答。   方才还热闹的氛围,骤然降到了冰点,大家都沉默不言,等着谁先去撞这个枪口。   薛梦松扫了他们一圈,鼻腔里再次发出一声冷哼,这些老臣大多都是些墙头草或者唯利是图的小人,他们才不会真的去关心国家危难,而是想着如何才能更好的保全自己。   他叹了一口气,拱手道“皇上,现在上调赋税确实不是最佳之策,不过实在调配不出钱财用于战事的话,也只能如此。”   薛梦松这番颇为圆滑的说辞深得其他老臣的意,他们刚要符合,薛梦松又继续说道“如果真的要上调赋税,本侯建议一同下调官俸。实乃国家为难之际,身为人臣应该为圣上分忧,而作为父母官,也应当同百姓一起捱过难关。”   他这番话一出,皇上大喜,可当他望向几位老臣的时候,他们却面露难色。   他们的脸色仿佛便秘一般难看,刚才要开口附和的户部尚书张着嘴,不知该接什么话。   皇上轻咳一声,问道“怎么样啊,平淮侯的提议你们是否有异议?”   “这……”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纷纷低头不语。现在说不愿意的,等于驳了皇上的脸面,也愧对自己的高位,但答应了,这削减俸禄一事非同小可,虽然战事用度迫在眉睫,但他们府上每日开销也就在眼下呀。   没有人愿意去做那个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人,所以只得用沉默来回应。   丞相看了一眼他们六人,率先表态道“臣附议。”   丞相大人都率先表态了,他们六部尚书也不能干站着,与调配赋税俸禄相关的户部尚书咬牙说道“臣也附议。”   老奸巨猾的吏部尚书也赶紧拱手道“臣附议,能为圣上分忧是臣的荣幸。”   接下来剩下的几位尚书大人也都一一表达了自己的立场,除了同意只能是同意。   *   出了议事厅,几位老臣相簇拥着丞相大人率先走出,独留薛梦松一人在后。   他们讨论着薛梦松提出的这个削减官俸的议案,工部尚书因为上次渭洲一案,被皇上骂了个狗血淋头,正愁没地方吐槽薛梦松,这下倒好他主动找上门来。于是他念着胡须,冷笑一声“他倒是无所谓,平淮侯府肥的流油谁人不知。”   同样对薛梦松不满的大有人在,户部尚书也加入了讨论。   他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我听闻他的夫人曾经一口气买下了城中数十个摊位,你说说,这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吗?”   吏部尚书轻咳一言不发只是跟随在他们后面,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好财可他没有红眼病,只要不涉及到自己的主要利益的人他皆无感。   对于几人热火朝天的议论他并没有在意,他甚至还好心地咳嗽一声提醒他们薛梦松就在身后,要谨言。   也许是几个仗着丞相的势,已经全然不顾身后的薛梦松了,依旧围绕着削减俸禄一事争论不休。   丞相大人皱眉听着他们的吐槽,过了好一会儿,才摆手制止道“大家同朝为官,日后呀,这种捕风捉影的事还是少说为妙。”   听到丞相的话,他们这才停了争议。   刚才在议事厅中一言不发的兵部尚书,此刻突然插话说道“其实你们也不必如此,比我们不满的人大有人在,削俸一事涉及官员众多,咱们还算是好的,你看看那些五品以下的官员明日会不会翻天吧。”   他这一语正中要害,几个大人纷纷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户部尚书说道“有道理,反正这个削减俸禄是他薛梦松提出来的,就让大家把矛头对向他好了,咱也无需多言。我看呀,这个提案恐怕是……”   他说到一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就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走在后面的薛梦松听到些许他们的对话,嘴角一抽,泛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超过了这群唯利是图的乌合之众,他知道待明天他提出这项提案后,必定会在朝堂上掀起一阵浪花,所以在此之前,他得先去到几位京中要员府上。   如此想着,他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很快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刑部尚书看着他的背影不解“他怎么突然走这么快?”   工部尚书冷笑道“不愿听旁人揭短了呗。”   丞相对于眼前六人的几番言论,既好笑又无奈,要说几人也是朝中的三品大员,经历了官海沉浮才到了今天,又各自掌管着朝中命门。可他没想到,这六人的眼界竟然如此浅薄,他看了一眼薛梦松的背影,心中有敬畏,也有感叹。   人常道后生可畏,今日他在薛梦松身上总算是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了。   丞相摇头,摆了摆手道“你们呀,唉……”   看到丞相欲言又止的模样,几人十分不解,歪着脑袋想着什么,只有礼部尚书虚心请教道“丞相有何事不防直言。”   丞相背手叹道“要我说,你们六个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薛梦松。他方才在议事厅里的那番话,说得既讨了皇上的欢心,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然后他话锋一转,指向他们“可你们呢,明明削减俸禄一事对自己并无多大损害,却在此斤斤计较,如那市井妇人一般说着他的不是。方才兵部尚书说的不错,他提出这个提案,不需要我们动嘴,那些四品五品的官员定会竭力制止。我们只要等他在朝堂上提出,静观其效就可以了。”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宫门口,继续说道“还有阿,这些年他争权夺势,平步青云,在朝中树敌不少,这谩骂声他薛梦松还听得少吗?他还会在乎你们这一句两句的吗?他走得急,那是去搬救兵,为明日朝上提议做准备了啊!”   说完,丞相一甩衣袖背在身后,也踏步绕过了他们。   他边走边叹“他呀,才是真正成大事者。你们呐,且学着吧。”   丞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门,几位尚书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33章 33 二更   出了皇宫,薛梦松跑了好几户京中要员的家,可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表面上敬重自己,暗地里都巴不得自己早点落马。而这一次的提案通过了,他会树敌更多,没通过也会被同僚所诟病。   于是他去了在京的三品以上的官员府上,将朝局利弊告诉他们,让他们做好决断。   官员们听了他的话,一时也难以做决定,只是表面上答应着他的话,等送走了薛梦松,他们一个个全都赶往了丞相府。   而丞相也早有准备,他让家丁关好大门,在皇上的决议下来前,他谁也不见。   无奈之下,京城中的要员第一次如此全乎地集中到了一起,他们合手站在丞相府外,议论纷纷。   有的人说反正不涉及自身,表个态支持皇上的决断也好。   有的人却说虽然削俸妨碍不大,可一但松了口,日后还有更多地方需要让步的又该如何。   他们各有各的想法,争执不下,丞相府门口俨然变成了一个新的议事厅。   他们在外面讨论得热火朝天,连过往的百姓也不自觉地驻足,小厮见状赶紧拱手恭敬地高声道“各位大人,各位大人,听我一言,此处并不是论事的好去处,烦请各位移步,到茶楼各府去详谈。”   小厮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才将这些大人物送走。   门外闹了天,丞相却悠闲得很,他拿着一包饲料正在喂鱼,兴致很好。   丞相夫人看到他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很是不解“门外都翻天了,为何你如此清闲。”   丞相大笑三声,道“翻天?翻天好啊,说明这个薛梦松厉害啊,能召集到这么多一品、二品的官员,厉害啊。”   他的话让夫人更加迷惑了,丞相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拉着夫人的手说道“此人确实很有手段,可交可交。”   听到他的话,夫人的脸色大变,丞相的夫人家中也是权贵之家,这平淮侯的名号她也是知晓的。   丞相说要与平淮侯相交,夫人不禁有些担心,她握着夫君的手,劝道“你怎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这平淮侯京城都要将他骂臭了,你为何还要往上贴?”   丞相反问道“什么是常理,常理就一定是对的吗?骂他的人多,那是说明他做的事多。而且你也不看看骂他的都是些什么人。”   夫人不说话了,可她心中仍旧是隐隐的担心。   丞相也不再多言,对于薛梦松他自有判断。   *   次日,朝堂上,薛梦松提出这个提案的时候,虽然昨日许多官员已有耳闻,但朝堂上还是哗声一片。   他们嘟嘟囔囔说着自己的想法,想说却又不敢言。   皇上摆手,厉声问道“各位爱卿有何看法?”   丞相率先开口表率“国难之际,为人臣子,为国百姓,自当与国同难。臣不仅同意削俸,而且自愿捐出一年俸禄为战事尽一份绵薄之力。”   丞相这句话,如同抛如大海的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   兵部尚书见状,也附和道“臣附议。”   他知道要挑起矛盾的最佳方法就是给那些不同意的官员施压,让他们敢于说出自己的见解。   接连的几位一品大员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们也纷纷附议薛梦松的提案,主动削俸。   就在皇上以为一片形式大好的时候,突然有个因为来京述职的巡抚拱手道“臣不同意。”   皇上听到有人提出不同意见,连忙摆手将他请上前来,他问道“爱卿为何不同意呀。”   巡抚大人扫了一眼这些肥硕的京官,他淡淡道“臣愿为国分忧,可削俸一事却恕难从命。作为地方官,事务繁多,家中也无闲田,一家老小全靠官俸过活。今日朝堂之上的大多都是在京的一、二品大员,他们各有家底,当然无惧削俸。但远在各地的地方官,甚至有刚踏入仕途的青年人,寒窗苦读十年已是一穷二白,刚入仕途又遇上削俸难免会有损志气,毕竟斗米难倒英雄汉。”   他言辞恳切地说完这番话,皇上皱眉若有所思。   巡抚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可眼下确实国库吃紧,只是上调赋税恐怕难以平民愤。而一味得按照品级削减俸禄,也确实会伤了一些小吏的心。   事事难两全,正当皇上为难之际,又有一个人提出了自己的异议。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青年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乃户部侍郎冯招,臣对削俸无异议,但就上调赋税一事,万望皇上三思。”   一同站出来反对的还有大学士吕怀远,他饱读诗书多年,胸怀治国良策却无处施展,此次正好给了他提议的机会。   他也拱手说道“皇上有所不知,今年乃是大旱年,庄稼收成本就不佳,且前年已经上调过一次赋税,如今再加重,恐有怨声载道。”   皇上叹了一口气,他在刚有这个想法之初,也考虑良多,可眼下,仗不能不打,钱又必须得花,他也十分为难。   一时间,大家各执己见,朝堂一度陷入僵局。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站出来打破僵局。   他同冯招站在一起,同样拱手说道“臣乃户部侍郎顾伯颜,臣查阅了户部的账目,发现了几笔不是刚需的支出,且占了不小份额,如若圣上同意,可以先调度用到战事上。”   皇上一听他的话,大喜过望,户部的账册他也不是没看过,他怎么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必要的支出。   皇上迫不及待地说“顾爱卿,请说。”   顾伯颜看了一眼礼部尚书,而礼部尚书被他这么一眼,吓得打了个冷颤,一时间冷汗湿了衣襟。   他继续说道“再过几个月就是太后的寿辰了,礼部报备的用度支出是往年的十倍不止,臣……”   顾伯颜的话还没说完,礼部尚书走上来打断他,他俯身朝皇上说道“今年乃是太后的六十大寿,支出用度也都是按照祖宗规矩安排的,并不是毫无根据,还望皇上明察。”   皇上一皱眉,其实顾伯颜说的这个问题,他也注意到了,但太后是自己的生母,且前半生并不受宠爱,受尽委屈。碍于情面,他不忍心也不敢直接向母亲说明自己的想法,他知道母亲盼这个寿辰已期盼了多日。   前些日子,在御花园中,母亲还拉着自己的手,说要请全京城最有名的角来宫中办堂会,要他翻新戏园,还要搭建新戏台。   他看着紧巴巴的国库,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今日朝堂上,顾伯颜说出了他心中所想,可他也只能是以沉默来应答。   见皇上为难,顾伯颜继续劝解道“太后一向心系百姓,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吕怀远也在一旁搭腔“如今边关战事不断,西北旱灾,南方水涝,内忧外患,正是国家危难之际。为人君臣更应担起国家重担,如果只是将此难分摊到百姓身上,恐今后难以服众,望圣上三思阿。”   皇上原本就对吕怀远心存芥蒂,他此番发言让他尤为不悦,这句话在朝堂上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就是在向他问责作为皇上没有为国担负重任,皇上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母亲能够退让是最好,可是他不想用皇帝的身份去压制她,可面对自小疼爱自己又受尽委屈的母亲来说,他实在是不忍向她提出这个要求。   所以今天当他听到顾伯颜提及此事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丝窃喜的,既然有人主动跳出来替自己背这个黑锅了,自己为何不顺坡下。   可惜那吕怀远没有猜到皇上的心思,他还在殿中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见解。   他看到皇上仍旧是一言不发,再次说道“古人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君应以天下为先,以民为先。”   到最后他甚至说出了“皇上此次上调赋税是逆天而行。”   这句话一出,众人皆惊,朝堂上的气氛再一次凝重起来。   站在一旁的薛梦松却暗暗高兴,他正愁找不到由头好好收拾这个吕怀远一番,现在好了,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果不其然,皇上一听此言,一拍桌子喊道“来人,快,将吕大学士拉下去,让他去牢中清醒清醒。”   吕怀远被护卫拉下去的时候,他嘴里还不断地高喊着“请皇上三思。”   顾伯颜侧身看着吕怀远被拉出大殿,他的心里一揪,众人低头耳语,议论纷纷,他抿唇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站出来替吕怀远求情。   他郑重道“吕大学士所言确有不妥,但他也是为民忧虑,望圣上可以网开一面。”   皇上眉头紧锁,他现在正是烦心之际,这个顾伯颜非但不帮自己缓解,还站在吕怀远那边说着自己的不是。他所幸一挥手,让护卫连同他一起拉了下去。   一连两人下狱,众臣变得更加沉默了。   直到公公拂尘提醒皇上时间已接近正午,他这才摆摆手道“有本就奏,无本退朝。”   面对如此尴尬的境况,就算有本他们也都只得摇摇头。   退朝后,薛梦松背手走在宫道上,想着要如何处置吕怀远,上次淑景阁一事,他现在想起来仍恨得咬牙切齿,他平生最厌恶这种借着酒兴胡作非为的人。 第34章 34   顾伯颜下狱一事很快传入了顾府,顾青崖听到儿子入狱,惊得瘫坐在椅子上,险些昏了过去。   他抖着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心如擂鼓,想着应该怎么办。   而后院的顾夫人听到这个消息,两眼一黑就这么昏了过去,一时间顾府上下乱作了一团。   婢女一会扇扇子,一会喂水,一会掐人中,总算是将顾夫人唤醒了,她在婢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向议事厅。   她哽咽地喊道“老爷,这可怎么办啊!你倒是想想办法阿!”   顾青崖皱眉不展,也很烦恼。   他的夫人就坐在旁边,念叨起来“我就说伯颜这孩子不适合走官路吧,死脑筋,什么事非得求一个理,这事上哪有那么多理可讲阿。”   说着,她打了顾青崖的肩膀一下,责难道“都是你,让他走仕途,还不如去做个什么小本生意,也好过现在这样。”   顾青崖叹了一口气,拉住了夫人的手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先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皇上消了这股气最重要。”   听到这句话,夫人哭得更大声了,她哀叹道“那可是皇上啊,那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连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   她这一句话倒是提醒顾青崖了,他一拍手道“我们见不到,可是有人可以见到。”   夫人听言,止住哭声,边抽泣边问“你说的是……”   顾青崖点点头,夫人皱眉有所疑虑“这……恐怕很难吧。”   他眉毛一挑道“未必,当初欠咱们的可是他们。”   来不及多作打算,顾青崖就让小厮备轿,赶往了将军府。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差一点成了亲家的昔日好友连门都没让他进,他一跺脚隔着门将叶正庭骂了一通。   而叶正庭端着茶杯,在后院唱着小曲,现在他不仅是护国有功的大将军,自己的儿子也平步青云,他才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去得罪了为自己一家带来无数便利的侯爷女婿。   叶夫人和他不同,那顾青崖再怎么说也和自己是故交,顾伯颜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落难,她也于心不忍。   所以她走到叶正庭身边劝道“如果能帮还是帮一把吧。”   叶正庭一下将茶杯磕在桌上,茶水四溅,他怒言“你怎么如此荒唐,帮他不仅没有好处,反而弊处连连。既得罪了薛梦松,而且你让清雨往后在侯府的日子怎么过?”   一听涉及到自己的女儿,夫人不再作声,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将军府大门,叹了一口气,走向了后院。   顾青崖在将军府遭到了闭门羹,他还是不肯放弃,他坐在轿子上,小厮问道“老爷,是否要回府?”   他眼珠一转,道“去平淮侯府。”   *   薛梦松出了大殿,都要走出宫了,忽然又改了方向,去了后、庭。   他拿了些银子,贿赂管事的公公,他低声道“你去禀告太后一声,就说平淮侯有事求见。”   公公收了银子,自然会为他铺好道路。   他在公公的引路下,走向御花园,他还没走到湖心亭,就听到太后对一个小婢女的责难“你这奴才蠢得很,怎么连一颗花苗都照顾不好。”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小宫女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掌嘴,她的脸颊被扇肿起了,嘴角还有血渍。   不过这些对于薛梦松而言都不算什么,他依旧抬头替衫绕过宫女,他拱手道“平淮侯薛梦松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一勾手,薛梦松身后的公公赶紧朝地上的宫女踢了一脚,那宫女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捂着腰慌忙退下了。   薛梦松还没说话,太后先气鼓鼓地说道“你是皇上的心腹大臣,今日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来,你告诉本宫,到底是谁提出要削减本宫的诞辰的?本宫已经期盼了几个月,戏院建了一般,连那角儿的时间都调好了,现在皇上竟然告诉本宫不办了?”   太后的这个问题恰好问到了薛梦松的心坎上,他今日就是为这一事而来,本来他还有些担心,自己这样来禀告太后,好像背后捅刀打小报告一般,这下是太后主动提起,可就怪不得他了。   他缓缓开口,带着劝解意味地说“太后也不必如此生气,皇上对您的孝心天下皆知。只是现在国难当头,今日在朝堂上皇上也是有苦难言。如今上调赋税,下调官俸,举国上下共度危机。”   太后仍旧不解,她拿了一颗葡萄放到嘴里,说“啧,怎么了,就差本宫这一笔诞辰款了吗?”   薛梦松摇摇头,鼓吹道“其实,本来也不必如此,只是……”   他故意将话只说了一半,引得太后更加好奇,她一挥手道“你尽管说,说什么,本宫都判你无罪。”   阴谋即将得逞的薛梦松嘴角一勾,添油加醋地道“今日在大殿上,吕怀远吕大学士以民生社稷相压,提醒皇上应该以民为先,先人后己,如若皇上不答应一同削减太后诞辰款就是有愧于身上的重担。”   薛梦松每一句话都说得缓慢,说得清晰,他看到太后的嘴角颤抖,眼神中的怒意也越来越盛。   临了他还故作为难地说了吕怀远激怒圣上的那句话,他假装支支吾吾地说道“他还说……说皇上这么做是……逆天而行。”   薛梦松将后四个字说得小心轻悄,可太后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一拍桌子,茶杯都被震得掉到了地上。   随着茶杯的炸裂声响,湖心亭里的所有人都应声跪到了地上,公公婢女们将头抵在地上,哆哆嗦嗦害怕太后会将怒气迁移到自己的身上。   薛梦松看到太后如此愤怒的模样,知道自己大事已成,神情里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   太后气得声音都是抖的“这个吕怀远,好你个吕怀远,竟敢揣测天意,真是……”   说到这里,她气得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看到太后大喘,公公急忙上前扶住她,细嫩的手在太后的背上来回摩挲,替她减缓一些怒意。   过了好一会儿,茶又重新端上来一杯,太后刚沾嘴,沏的新茶烫坏了她的舌尖,她舌尖一阵麻疼。她将茶杯摔到了婢女的脚边,婢女吓得跪在地上,磕头认错,她的头磕在茶杯的碎片上,鲜血淋漓,但太后还是不满意。   她回头看到薛梦松还在,又自觉不太好地让这些宫女先退下了,只留下了贴身伺候的公公。   公公伺候太后多年,了解太后的脾气,他劝解道“娘娘,您想呀,既然现在国难当头,不如就顺了皇上的意,这样黎民百姓知晓了也会感谢您的恩泽。您不是打算去清源寺添香,现在只当这笔香火钱用出去了吧。”   他这么一说,太后的怒气消了一半。   可她一想到吕怀远的那句话还是十分不悦,他一介臣子竟敢以天论来压皇帝,简直是有违君臣礼仪。   太后不满地说“像他这般不懂君臣之礼的人,还当什么大学士啊,依本宫之见,干脆呀让他回家再多读几年圣贤书吧。”   薛梦松拱手道“太后言之有理,只不过这官员的升罚还得要皇上定夺。”   太后冷笑一声,对身旁的公公勾了勾手,她说是耳语,可薛梦松也听得真亮儿。   她对公公说“去,把皇上叫来。”   公公走后,太后伸手将一颗葡萄在盘中捻碎,然后看着那颗葡萄道“这个吕怀远不除,本宫心里憋气得很。”   听到她这句话,薛梦松心里简直不要太爽,但他还是作出一副爱惜贤才的模样,装腔作势地说道“其实这个吕大学士也是为了国家,为了皇上,只是说话不太妥当罢了。”   太后又冷笑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   顾青崖转头去了平淮侯府,他刚下轿,正好岚烟去替童黛买她最喜欢的小点从外面归府,她看到顾家的轿子,心头一惊。来不及多想,她快步跑到后院,对正躺在椅子上小憩的童黛说道“小姐,小姐。那顾青崖来了!”   “啊?”   童黛吓得一激灵,她从椅子上坐起,在自己脑海里想着自己写下的情节,她不记得叶清雨和这个顾青崖有什么关联呀。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岚烟低声问道“需不需要将他回绝掉呢?现在侯爷也不在府上。”   童黛一摆手止住了她,她从椅子上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对岚烟说“走,既然来了,就先看看她有什么事。”   岚烟快步上前,挡在她面前,劝说道“小姐,你还是再想想吧。你忘了,当初顾公子到侯府,侯爷对他的态度了?要见他的话,也得等侯爷在府上才好吧,如此一见实在是……”   童黛皱眉,古人繁琐的规矩礼仪她不懂,她只知道既然顾青崖能找上门来,肯定是有事相求,否则对于一个曾经毁掉婚约的人,他自然无颜相见。   能让顾青崖放下成见前来相见的事一定也和顾伯颜有关,所以童黛更不能等,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让她推开岚烟,加快了走向府门的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35章 35   童黛打开侯府大门的一刻,顾青崖顿觉眼前晴空万丈。   两人坐在议事厅,岚烟为他端上清茶,他犹豫着不知应该如何同童黛开口。   童黛也觉察到了他的为难,她宽慰道“顾伯伯,家父同您一起在西北为官,我也常到府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说“您是看着清雨长大的,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如果可以帮得上忙的,清雨定当竭尽全力。”   顾青崖点点头,这才开口说道“唉,其实是伯颜……如今战事不断,国库早就空了,今日上朝皇上向众臣询问收支平衡的两侧,伯颜建议削减太后诞辰款,因此被下了狱。”说完来由,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十分无奈“老夫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听闻平淮侯是皇上的心腹重臣,如果他能帮忙……”   童黛听到他的话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不仅答应下来,还对顾青崖宽慰道“伯父不必担心,待侯爷回府,我会将此事告诉他。伯颜志向远大,心怀天下,皇上一向怜惜贤才,倘若就这么轻易让直言进谏的人受了罚,那么往后谁还敢说真话?”   她拍了拍顾青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童黛才将顾青崖送出侯府,她站在府门看着顾府的轿子消失在街口,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她站在府门口,望着不远处的街角,突然想起来自己曾写下的一个桥段。   府门和街角相距不过百米,对于顾伯颜来说却是一生的距离。   他那天站在街角看着叶清雨的花轿抬进侯府,会是什么一种心情。   童黛淡淡地想着,渐渐入了神,没有注意到另一头下朝归来的薛梦松。   薛梦松解决掉了吕怀远这个心头大患,心里愉悦自然脚步轻快,他没有乘轿,而是一路走回了侯府。   他快到侯府的时候,看到叶清雨站在府门口,还以为是迎自己的,但他走近了才发现,她由始至终都望着另一个方向。   薛梦松都走到她身边了,她都没有注意到。   “你今天怎么……”   童黛被他突然的发声吓了一大跳,她不由得叫出声,转头看到是薛梦松,才舒了一口气。   她的举动更让薛梦松奇怪了,但是他没有说什么,任由童黛挽着自己走进了侯府。   走进房里,童黛替他脱下朝服,换上宽松的外衫。   在换衣服的时候,童黛犹豫着如何同他开口提顾伯颜的事,她为自己更衣的动作缓慢,且眉头始终紧锁着,薛梦松一下就看出了她的心事。   可他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开口,所以他主动提到“怎么了,有事?”   童黛没想好怎么开口,只得摇摇头,故作轻松地说“没有。”   薛梦松一撇嘴,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道“真没有?你如果现在不说,那你今天都不许再提了哦。”   童黛有些着急地回了一句“别阿~”   听到薛梦松的话,童黛嘟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她站在薛梦松身后,一边帮他将外衫套上,一边说“其实吧,就是顾伯颜的事……”   童黛说到这里,薛梦松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想到叶清雨方才站在侯府门前眺望巷口的模样。   她看向的那个方向并不是自己下朝归来的路,而是通往顾府的小道,想必是顾家有人来求助了。   薛梦松倏然向前一步,自己穿好了衣服。   童黛为他更衣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一时有些尴尬,她皱着眉,支支吾吾地说道“你就不能帮他说几句话吗?当下事务繁多,正是用人之际,而他也是难得的良才,相信皇上能听得进去的。”   薛梦松的敌人只有吕怀远一人,不仅是因为吕怀远在淑景阁的那一幕,更因为吕怀远和查王爷的关系,他向来将私事和公事分得清楚。顾伯颜今日在朝堂上说的不无道理,他也是支持的,只是书生进谏,向来如此,没有章法,不懂圆滑,自以为占据道理就可以直言不讳。   他本来也有想着待皇上消气了,替顾伯颜开罪,可是今天叶清雨主动提出这事后,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薛梦松揶揄道“你是关心政事还是关心他?”   童黛早就猜到了薛梦松会有这样的态度,她白了他一眼,道“你就说帮不帮吧?”   薛梦松想了一会,向前一步,勾起她的下巴,说“身为平淮侯,我自然爱惜贤才,如果你是为了政事,我当然要帮。但如果你是为了他,那么我作为你的夫君,自然是不会帮的。”   童黛看到他吃醋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打掉他的手,调笑道“怎么,你在吃醋?”然后她又抬手拍了拍薛梦松的胸膛“啧,你这平淮侯的气度不行啊。”   她这么一说,薛梦松所幸就同她任性一次,他拉过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他的下颔抵在她的肩甲处,他咬着她的耳垂轻语“对于你,我向来是小气的。”   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此刻倚靠在自己怀里,像只撒娇的小猫,童黛也伸手环过他的腰,她的一只手微微抬起绕过他的腋下,摸着他的头,在他耳边回道“傻瓜。”   薛梦松带着撒娇的意味,哼了一声,说“本来嘛,我的心里只有你,你如果不是这样的,那我岂不是吃亏了。”   童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按住他的肩膀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手拉着他手,一手覆上的侧脸,她笑着说“你还要我说几遍,我喜欢的是你阿。”   听到这句话,他这才笑开了,他微微偏头在她的掌心上蹭了蹭,又落下一个浅吻。   童黛被他的动作所感染,忍不住一手覆上他的衣领,然后踮脚,第一次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薛梦松被她的主动惊得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他就搂着她的腰,热烈回应着她。   纠缠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气喘连连地分开。   薛梦松舔了舔自己嘴唇,上面似乎还留着童黛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面颊泛红的童黛,轻咳一声说道“别以为这样就完事了。”   童黛歪头看向他,好像看着一个淘气的孩子一般,既无奈又好笑,她问道“那你还想怎么样?”   薛梦松摸着下巴想了一会,说“本侯还没吃饭呢,今日的午饭就由夫人来做吧。”   “好~”童黛拉长了语调,答应他。   一直到童黛走出房间,薛梦松的食指仍在自己的唇上摩挲,回味着刚才的那个吻。   童黛在岚烟的帮助下很快就做出了四菜一汤,她用托盘小心地端上桌,薛梦松看到这些个菜色,都是平日里自己喜欢的,看来她还是下了些功夫。   她将菜一一摆好,像是邀功一般说“快点试试,这些还是我前几日新学的呢。”   薛梦松先是拿起筷子,准备去夹面前的排骨,可筷子刚碰到排骨的时候,他又放了回来。   童黛看到他的动作,有些迷惑“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薛梦松摇摇头,温柔地说“你做的,我都喜欢。”   他捂着自己的胳膊,装作委屈的样子说道“但是我今儿觉得胳膊有点疼,不如夫人喂我吧?”   童黛蹙眉,发出一句娇嗔“什么嘛,薛梦松你这是得寸进尺阿。”   他把脸一扬,顺着她的话应和道“是啊,本侯就是得寸进尺。”   薛梦松勾着她的下巴,打趣道“可是你先有求于我的。”   童黛撇了撇嘴,他不饶人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她轻笑一声,拉长语调说道“好~喂你就喂你。”   她答应着他的话,也拉出椅子,在他的身边坐下。   童黛先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蒸排骨喂到他嘴里,她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薛梦松看到她期待的神情,也很捧场地说“很好吃。”   童黛放下筷子,给他剥了一只虾,递到了他的嘴边。   薛梦松握着她的手,张嘴咬住那只虾,他还顺带着舔掉了她指尖的汤汁。   他的舌尖故意缓慢地扫过她的每一个指尖,他的动作柔缓而神情,扰得童黛的双颊再次泛起红晕。   童黛羞红了脸,低头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再一次抬头望向他。   因为两个人的动作,所以这一餐饭吃得很慢,桌上的菜早已凉透,可薛梦松并不在意。   几次童黛问他要不要再让厨子热一热饭菜,薛梦松都伸手将她拉回了桌边,他才不希望有任何事,任何人来打扰他们难得的二人时光。   吃完饭,童黛擦了擦手,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薛梦松靠在椅子上,瘪嘴“皇上本来也没有想责罚他的意思,明日下朝后我就会去替他向皇上求情。”   说完这句,他又略带委屈地补充了一句“你对他的事真的好上心。”   童黛被他的小声嘟囔逗笑,她将自己的椅子朝薛梦松的身边挪了挪,她拉起薛梦松的手放在自己的心上,她笑眼盈盈地看着他说“我的心里只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36章 36   第二天下朝后,薛梦松果真去替顾伯颜开罪了,皇上原本也没有想要责罚他的意思,所以就依着他的提议,将顾伯颜给放了。   倒是面对吕怀远,皇上摸着下巴,看着薛梦松从闽江带回来的书信,说“这个吕怀远应当如何处置?”   薛梦松嘴角微微勾起,主动揽下这个黑锅“皇上放心,我自有办法。”   *   薛梦松拿着皇上的令牌和旨意进入牢房,他先到了顾伯颜的牢房,顾伯颜坐在简陋的桌前,正在研读古籍。看到薛梦松来看自己,他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   他放下书,走到牢门口,隔着木栏杆问道“侯爷,这是?”   薛梦松举起自己的左手,让他看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令牌和圣旨,他又向右跨了一步,让身后的狱卒将他的牢门打开。   他说“走吧,本侯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了,皇上一向惜才,又念你是为了国家社稷,特赦你一次,下不为例。”   顾伯颜没有动,他有些不解,他以为薛梦松会趁着此事大做文章一番,但他没有。   他问道“你我政见不同,还有……”   他后半句没说完,看了一眼狱卒,自觉不好地咽下后半句话,直接问“你为何要帮我?”   薛梦松大笑一声,直言“于公于私,本侯都会帮你。于公你那日在殿上说的也是本侯心中所想,更是皇上心中症结所在。只不过先生还是不懂圆滑,皇上一直在等有人能主动提出削减诞辰款一事,但你错在不该帮吕怀远。”   顾伯颜还想问些什么,薛梦松止住了他“此地不宜多说,你还是快走吧。”   待顾伯颜走出牢房,薛梦松一路送他走到外面,才换了个语气,缓缓开口“于私,你如果出事了,想必清雨也会不开心。”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眸里溢满温柔,嘴角勾起的幅度也刚刚好,顾伯颜的眉间微微抖动了一下,他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   京城里,连三岁小儿都会说,平淮侯是个左右逢源的小人。   可今日在顾伯颜看来,薛梦松绝不仅仅是那种为了钱财的势力之徒,他的胸怀和抱负并不是他人三言两语可以概括的。   也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为何清雨会有那样的转变,会愿意放弃自由,陪在他的身边。   他看着薛梦松转身折回牢狱,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顾伯颜明白了,自己同薛梦松比起来输得彻彻底底。   *   薛梦松第二次折回牢狱,他去了吕怀远的房间。   吕怀远看到薛梦松拿着圣旨来了,还以为他是要来释放自己的,所以整理好衣襟,仰首挺胸地走到牢房前。   没成想薛梦松带来的却是处决的噩耗。   吕怀远一把抓过他手上的圣旨,红着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上面清楚地写着‘吕怀远以下犯上,不顾君臣之礼,斩立决。’   吕怀远读了三遍斩立决后,跪倒在地,而后仰头大笑“哈哈哈,老天爷,你开开眼吧,看看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明君阿,敢于说真言的人都要被赶尽杀绝了。”   他又扬天长叹了一声“亡国了,亡国了。”   薛梦松向身后的狱卒使了个眼色,两个狱卒走进牢房,为吕怀远戴上脚链手铐,然后才将他带出牢房。   他们将他带到了审讯室,在走的这一路上,两个狱卒架着他,他也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反而有一种大义凌然的盛气。他昂着头,一路大笑,唱着 玉树□□花的曲调,他边唱边说着亡国。   薛梦松在他背后走得很慢,他最烦这些书生,开口闭口治国,可空有一腔热血和纸上谈兵的所谓才华,到了实事上没有一个靠得住。   待吕怀远到了审讯室,狱卒将他绑在桌子旁。   薛梦松在他的对面坐定,他从怀里拿出林祖平截下的几封他写给查王爷的书信。   他指着这些书信问道“这些可是先生的笔迹?”   吕怀远定睛一看桌上的书信,熟悉的笔记和话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但一想到皇上的‘斩立决’,他又恢复了刚才的那番神气。   薛梦松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要是老实交代了,我现在就去和皇上求情,放你一条生路。”   吕怀远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不选个壮烈些的死法。   他高昂着头,拒不认账,他高声呵道“查王爷在京时曾与我有过来往,这些不过就是些普通书信罢了,我没什么要认的。”   薛梦松朝旁边的狱卒勾了勾手,左边的狱卒得到指令,他抽出腰间的皮鞭,沾过放在一旁的辣椒水,然后狠狠地抽在吕怀远身上。   吕怀远乃一介书生,又年近半百,哪里经得起这一鞭。   一鞭下去,他疼得哇哇直叫,瞪圆了眼睛,他盯着薛梦松,怒言“薛梦松,你滥用私刑!你不得好死。”   薛梦松轻啧一声,招招手,示意狱卒继续,他则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看这些往来书信。   其实他对于吕怀远说什么都不感兴趣,他知道他为了保护家人,宁愿牺牲自己,什么也不会说的,既然如此,他可要让他好好受一番苦头。   吕怀远不过是挨了五六鞭就晕了过去,薛梦松看到他昏过去也没有丝毫的怜悯,他对狱卒吩咐道“泼水。”   狱卒从外头提来一小桶清水,远远地泼到了他的身上,将吕怀远浇了个透心凉。   他猛咳了几声,喘着粗气。   吕怀远看到薛梦松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更加气不打一出来,他薛梦松只是仗着家世,进京承候位,在他眼里薛梦松不过是个贪财的武夫。   他啐了一口,他这一口唾沫也正好吐到了薛梦松的脸上。   薛梦松皮笑肉不笑的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他伸手从胸口掏出手绢要擦掉脸上的唾沫,可一低头看到那条手绢是叶清雨绣的,又将它放了回去,用衣袖草草擦掉了唾沫。   他向身后的狱卒勾了勾手指,狱卒俯身在他旁边。   薛梦松在狱卒耳边耳语了一番,狱卒听得嘴巴微张,他说不出话来,薛梦松提了他一脚“还不快去。”   “是。”   狱卒提刀走到吕怀远身边,吕怀远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反正他到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和查王爷的关系,他下定了主意,自己要做到死都是因为直言进谏而死的忠臣模样,他要让薛梦松成为杀害忠良的凶手,要他一辈子被人唾骂,要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狱卒拔刀,明晃晃的刀在他面前落下,只砍下了他的双手。   他疼得大喊了好几声,他咬着牙,忍着疼痛,脖颈出青筋爆出,样子十分可怖。   吕怀远咬牙道“薛梦松,你还有什么方法尽管使出来吧,我不怕你,你残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这些话对于薛梦松而言无关痛痒,他又下令让狱卒剜了他的眼睛。   吕怀远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鲜血淌了一地,一个新来的小狱卒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竟然扶着墙壁吐了起来。   其他人皱着眉,小小的牢房里浓厚的血腥味,让人直犯恶心。   而已经奄奄一息的吕怀远,嘴里仍不绕过薛梦松。   他哑着嗓子,用尽全身气力喊着“薛梦松,你残害忠良,你……”   颠来倒去只有这么一句话,听得薛梦松的耳朵都起了茧子,他不耐烦地摆手“来人,快,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下来,真是聒噪。”   狱卒拿着小刀走上前,刚碰到吕怀远的一刻,狱卒发现他的反应没有方才那样激烈了。   他试探性地将食指放在他的鼻翼下,发现他已经没有了鼻息。   于是狱卒起身,对薛梦松报告道“侯爷,他已经死了。”   薛梦松一拍桌子站起身子,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吕怀远,叹道“这么快就死了。罢了罢了,抬出去扔了吧。”   “是。”   得到命令的衙役,拿过张白布将吕怀远裹了起来,一前一后将他抬起,在经过薛梦松身边的时候,薛梦松也低头啐了一口唾沫在他的脸色。   他冷哼道“不是很会说吗,老东西。”   薛梦松让狱卒端了一盆水来,洗了洗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吕怀远身上的零部件,然后走出了牢房。从黑暗里带着一身血腥气息的他走向牢房外,他看见晴空朗朗,不禁伸了个懒腰,对等候在外的高远,兴致颇高地说了一句“走,回府。”   而他身后狱卒们拿着废物桶和长夹,将地上的残渣一一拾起。   地上的血渍他们用布拖了足足三遍都还洗不干净,而刚来的那个小狱卒也因为这件事足足三天未进一粒米。   狱卒们私下都在传,传平淮侯对于吕怀远的凄惨模样,不仅没有一丝恐惧,反而让狱卒们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玩味的气息。   就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薛梦松暴虐成性、滥用私刑的消息不胫而走,从牢狱中传到了市集里,又从市集中,传到了朝堂之上。   一时间,大家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地加上了自己的理解,歪曲了它本来的意思,又或者,他们本来就不在意它的原意。   吕怀远的家人听到这个传言,第一时间到掩埋死刑犯的乱葬岗找到了吕怀远的尸、首,当他们看到残破的尸、首的时候,他们哭得昏天黑地。   吕怀远的儿子为父亲的死报不平,他将吕怀远惨死的消息连同薛梦松滥用私刑的消息一同传入市集,还联合其他早就不满薛梦松的官员,一同参了他一本。   薛梦松对于此并不在意,他本以为这一次的流言会如同往日那样很快消散,却没想到会给自己日后留下如此深远的影响……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37章 37   皇上考量再三,还是决定下发了上调赋税的告示,以及朝中所有官员按级别下调俸禄,但有一条特例,任期未满三年的官员不在调俸范围内。   告示刚张贴在城门口,百姓们就举着锄头议论纷纷,他们只注意到了上调的赋税,无人关心所谓的官民一体,共抗国难。   再加上前些天关于吕怀远的谣传,有人传吕怀远是因为进谏劝说皇上不要上调赋税,所以才遭此一劫,他们说薛梦松滥用私刑害死了忠臣。   百姓们自发拿着干活的家伙什将府衙和平淮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高举锄头,喊着“还我钱财”的口号。   巡抚大人坐在后堂,愁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接连派了两拨衙役都被人打了回来。   而另一边平淮侯府的境况就更加糟糕了,因为平淮侯从前的名声就不好,这一次又有吕怀远一事更加激起民愤。   他们用自制的石块、土弹砸到了平淮侯的府门上,那么厚的府门硬生生地被人砸出了好几个窟窿。小厮家丁们拿着桌椅抵着大门,侯府派去向巡抚求援的小厮在看到府衙的境况后,失望地回来,告诉薛梦松府衙的情况也并不比侯府好到哪里去。   薛梦松皱着眉,手背在身后,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的喊打声。   早在入仕途那一天,他就料到了会有今天,他本了无牵挂,因此从不畏惧,在朝堂上他看似左右逢源,实则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如今,他成了众矢之的,可令他害怕的不是门外发狂的百姓,而是无法护好身后人。   童黛听到前院传来的呼喊声,她带着岚烟匆匆忙忙地从后院走出来。   她站在薛梦松身边问道“这是怎么了?”   薛梦松瞟了一眼岚烟,岚烟惊得低下头去,只当没看见,他握住童黛的手说“无妨,本侯能处理好,你还是先回房吧。”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又改口道“要不,你还是先回将军府待一段日子吧,等时局稳定了,我再去接你回侯府。”   童黛摇摇头,她牵紧了他的手,靠在他身边,说“不要,我不会走的。说好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看到她坚定的神情,薛梦松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搂紧了身旁人。   他斜眼看了一眼堂中挂着的画作,一叶小舟顺流而下,舟上两人相依偎着,两人共同望着前方。   风雨来时,水迢迢,舟飘摇,人相依未移摇。   过了一会儿,薛梦松听到府门前的喊打声渐小,他有些好奇地走上前,童黛却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身摸了摸她的脑袋,要她不必担心,童黛这才松了手。   薛梦松快步走到门边,他从被人砸开的门缝里看到丞相大人和顾伯颜一同站在侯府门前。   丞相作为两朝元老,为官公正,颇有民望,他这一次又主动停俸一年,与百姓同苦。   所以当丞相的轿子从小巷里被抬进来时,大家立刻止住了砸门的动作,唯恐误伤了丞相大人。   为首的一个青年看到一同前来的顾伯颜,他指着顾伯颜对大家说“看那,他就是那个和吕怀远吕大人一同为民请命的清官啊。”   听到这句话,大家的态度更加恭谦了。   他们自动让出了一条路,让二人走到了府门前。   百姓们以为丞相和顾伯颜是来替自己撑腰的,纷纷鼓掌叫好。   没想到他们二人在府门前停下,然后转过身,丞相清了清嗓子对闹事者喊道“大家都冷静冷静,这一次的上调赋税,老夫知道对大家而言很难,但这绝不是一个人的决定,而是皇上同众臣商议后的决定。现在外敌不断来犯,边塞大战小战无数,耗费了许多钱粮,赋税上调实属无奈之举,也是暂时之举,待度过了危难之秋,立刻下调并且免税三年。”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稍稍平静了一些。   可还是有人喊道“那又如何,平淮侯还是该剿,谁让他陷害忠良了!”   这一次换到了顾伯颜,他对那个抗议的人说道“我也曾因政见不同身陷囹圄,但就像丞相大人所言,国策并非一家之言,我们所任官职不同,看到的自然不同,就目前的形势而言上调赋税是第一要策。而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大家,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同大家说这番话,全靠平淮侯上下周旋。对于吕怀远大人的遭遇,我也十分痛心,现在刑部已受理此案,如有徇私枉法的事发生,也会再第一时间告知大家。一切未有定论前,还望各位勿要以讹传讹,偏听偏信。”   顾伯颜如此恳切的一番话,说动了不少人。   在这次的起义人当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不过是来凑凑热闹,想要从中获得利润,当看到军队带着兵马将他们包围起来的时候,他们也会有所顾虑,有所退缩。   丞相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他看到百姓们有所松动,他趁机继续说道“城外的兵马司已经有所行动,不过半个时辰,大队军马就会赶到。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大家的意愿我都了解了,我也会一一向圣上反应,请大家放心。”   顾伯颜也帮助家丁疏散门前的百姓,他扶着几个拄着拐杖的大娘,送他们一一离开了侯府。   等侯府门前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顾伯颜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回头对丞相说道“还好来得及时,否则真的要出乱子了。”   可丞相却微微一笑,他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低语“这次的闹事者,聚集得快,消散得也快,这明显是有人暗中操控。”   顾伯颜不解“您说这是有人恶意操控?”   他想了一会继续问道“这是有人蓄意报复薛梦松?”   丞相依旧是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微笑,不再说话。   此刻在不远处的小巷里,负责盯梢的小厮看到人群散去,又匆匆赶来救场的丞相和顾伯颜,他一瘪嘴,快步走回府上去报告自家老爷。   见外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薛梦松这才打开侯府大门。   他走出大门,对赶来救场的两人道谢。   丞相扶住他的身子,说道“侯爷不必如此,老夫不是帮你,而是帮天下。”   薛梦松问道“您这是何意?”   丞相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现在战事不断,朝内也暗流涌动,正是缺将领的时候。而朝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侯爷年少有为,武艺韬略都是上乘,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要扳倒你,那么你说他的目的是什么?”   顾伯颜听到丞相的一番分析,他不禁背后微凉,就在他要说出声的时候,丞相捏了捏他的手道“低声低声。”   即便如此,薛梦松还是拱手朝他们道了谢。   丞相郑重道“老夫这辈子阅人无数,希望侯爷不会让老夫失望。”   薛梦松点点头,握住了丞相的手,道“晚辈明白,请丞相放心。”   丞相点点头,拄着拐在顾伯颜的搀扶下,走下了台阶。薛梦松站在府门前,目送着他们离开,丞相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他什么。   他犹豫了不过半晌,又转头折回府中。   童黛看到他安然无恙地从府外归来,她迎上前去问道“他们都走了?”   薛梦松握住她的手,他看着她担心的神情,心头一颤,他伸手用拇指揉开了她紧锁的眉头。   他笑着说“没事了,闹事者不会再来了。”   童黛听到他的保证,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她挽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向后院。   薛梦松拉住她对她说道“你前些日子不是想去看云桥灯会?现在应该还没结束吧,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动身。”   童黛停下脚步,愣了一下,问道“怎么这么着急走?那你不用告假吗?”   薛梦松摇摇头,他上前一步,伸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又弹了一下她的脑袋,调笑道“你以为我是你阿,当然是做好了准备才告诉你的,本来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遇上这档子事。”他说着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也低下了脑袋。   童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我觉得很惊喜阿!哎呀,既然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我可要买好多东西。”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薛梦松摸了摸她的脑袋,宠溺地说“好,都依你。”   童黛得到了允许,喜滋滋地小跑向后院收拾行李去了,可薛梦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蹦蹦跳跳离开的模样,心里可一点儿也不轻松。   他的脑海里不断想着府门前,丞相同自己说的一番话,这次的□□不是没有缘由的,也不仅仅是因为吕怀远一事那么简单。这件事的背后必定还有更大的力量在操纵,他们的目的直指皇城,而他现在要做的除了保家卫国外,他还要保护好他平淮侯府这一方土地。   他想起那天在牢里和吕怀远的对话。   吕怀远告诫他花无百日红,他的报应很快就会来了。   因果报应一说,他原本是不信的,可如今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原本一连多日的晴天,今日却变得阴沉沉的,薛梦松不自觉地叹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38章 38   童黛正在收拾去云桥要带的行李的时候,岚烟悄悄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   她会意地俯下身子,岚烟趴在她的耳边,将吕怀远之事告诉了童黛。   说完,岚烟还带着些许夸张的语气说道“小姐,你是没看到呀,那吕怀远可死的太惨了,听说是被活活地一刀刀削肉而亡的。”   童黛被她的描述说得,脑海中自动构建出血腥的场面,她蹙眉一阵反胃。   她连忙摆手止住了岚烟“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岚烟说完,看了一眼门外,欲言又止,神情里满是担忧,童黛猜到了她想说的话,她只是摇了摇头让岚烟先退了下去。   要是搁在旁人身上,听闻枕边人是如此残暴之徒,也许会不寒而栗,想着哪一天倘若到了自己身上,他会不会也是如此。   可童黛却不同,薛梦松是她所创设的人物,她听闻这些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心疼,她想到他在牢中看向受刑的吕怀远时的冷厉目光,该是怎样的经历,才让他变成了如此。   这么想着,童黛咬紧了嘴唇,心里很不是滋味。   吕怀远的遭遇传进了侯府,小厮婢女们本就对他十分忌惮,再加上此次的传言,他们更加不安了。好几个家丁婢女趁着方才的吵闹,收拾好行囊从后门跑路了。   管家拿着名册来找薛梦松,他询问道“侯爷,这些个婢女小厮全跑了,是否要买些新的来?”   薛梦松淡然地摆手道“不必了,准备些银两,告诉府上的小厮婢女们,想走的随时可以离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石块砸出窟窿的大门,屋角的灯笼也有些斑驳了,前几日还热闹的侯府现在变得有些萧条。   薛梦松的手抬起,握紧又松开,反复多次,直到关节发白,他看着空空的掌心,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站在一旁的高远,看到侯爷这番神情,他的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他后退了几步,走到后院,他看见童黛正在收拾行李,他犹豫了许久,还是跨步走进了后院。   高远拱手站在门外恭敬地叫了一声“夫人。”   童黛先是楞了一下,而后她向高远招呼道,想将他让进屋里。   不过高远自知身份有别,所以只是很拘谨地站在门口纹丝未动,他恭敬地说道“现在外面关于侯爷的流言四起,我跟随侯爷多年,他征战四方,为人将需要的就是杀伐果决,容不得心软和犹豫。吕怀远一事,侯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高远说完这番话,直起身子,换了个语气笑着回忆道“从前我以为像侯爷这样的人,会如桀骜的孤鹰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可夫人进府以后,侯爷确实变了不少。夫人在闽江失踪的那一日,是我第一次看到侯爷落泪。”   他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下,又抬起头,像是恳求一般对童黛说“侯府的人走了一半,我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不会更难,但我希望夫人可以一直留在侯爷身边。”   童黛笑了一声,用轻松的口吻调侃道“当然,平淮侯府这么富,我怎么舍得离开。”   听到童黛的话,高远揪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童黛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用担心,他这才离开。   晚饭时,婢女端菜上桌,薛梦松看了一眼桌上的几个菜,皱眉问道“怎么回事,侯府人没了,钱也没了吗?怎么如此寒酸?”   薛梦松的怒意吓坏了婢女,要不是因为家中老母尚需她做这份工来维持生计,她也想拿着遣散银早早离开。因为现在平淮侯的恶名在外,要是让人知道自己在平淮侯府做活,那么也会遭到他人的白眼和非议。   婢女惊慌地回他“因、因为、厨子告、告假回家了。”   薛梦松嘴角下撇,露出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婢女退下了。   他夹起一块肉放到童黛碗里,道“菜虽然少了点,但味道勉强还可以,明日要出远门了,你该多吃点。”   童黛点点头,这一餐饭,因为突来的变化,薛梦松藏有心事,随意地扒拉了两口饭,就推说还有公务要处理匆匆离开了。   童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   是夜,庭院深处月溶溶,华帐软红人影重。   她靠在他肩头呼吸浅浅,薛梦松摩挲着她的侧脸,两人的鼻尖相抵,睫毛轻颤。   薛梦松轻笑,咬着她的耳朵说“你今日真是难得乖巧,怎么了?”   童黛在他肩头蹭了蹭,没有回话。   薛梦松被她弄得有些发痒,稍稍换了个姿势搂着他,他抓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带着茉莉香气的发梢扰得人心痒痒。   他搂紧了她,在她耳边说“每次你都喜欢咬我的肩头,可今日没有,方才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有心事?”   听到他的话,童黛的脸颊发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用拳砸了他的胸膛一下。   薛梦松笑了几声,他松开她,在她身边躺直。   他两手交叠枕在自己脑后,其实不必问,他也知道童黛是在为什么事而烦恼。   薛梦松闭着眼睛,眼珠转动好像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   童黛摇头。   薛梦松盯着红帐说“七岁。我用长剑杀、了我的兄长。”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红帐,鲜红的色彩犹如当年淌满血的房间,让他随着埋藏在心底心底的记忆,一下就回到了当年。   七岁那年,薛逸将薛梦松兄弟二人关在侯府的地牢里,他只从封住的出口出扔进了两把长剑。   他对兄弟二人说“只有活下来的那个才有资格走出地牢。”   从小兄弟俩就在武堂习武,一直比斗到今日,哥哥总是力压他一头。   哥哥不过几招就挑落他的长剑,长剑落地发出清响,薛梦松微微一怔,练武台旁的薛逸对着他喊道“不到最后一刻不许认输!”   他只得赤手空拳地咬牙迎上去,下场当然是被哥哥打得落花流水。   不过还好,哥哥念在兄弟之情,总是点到为止,所以薛梦松虽惨败却也没受过重伤。   对于哥哥的优柔寡断父亲很是不满,他曾当着兄弟二人的面说“来日踏上战场,胸中只有家国,没有兄弟、父子之情。要想在这世上立身,先要学会如何活下来。”   所以当兄弟俩被关入地牢的时候,薛梦松拿着长剑的手都在抖,因为他知道面对武功高强的哥哥他只有死路一条。   哥哥转身看到他因为害怕颤抖的身子,他抬起手,说道“别怕,我不拿剑。只要我们什么都不做,父亲总是要放我们出去的。”   面对他的宽慰,薛梦松似乎放松了一些,不过出于担忧他依然随时握着长剑。哥哥为了让他的始终绷紧的弦放松下来,他主动将另一柄长剑放到了地牢的最上头,表明了自己不会去拿。   因为地牢终日昏暗,他们分不清白天黑夜,薛梦松一刻也不敢歇息,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熟睡的哥哥。   在熬了不知道多久以后,父亲仍旧没有放他们出去的意思。   薛梦松的眼睛因为多日未眠布满了血丝,和神经紧张的他比起来,哥哥好像没事人一样。   终于薛梦松忍不住了,待他睡着后,他持剑走到他的身边,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出剑极快,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朝着一旁倒下,薛梦松拔出剑,血流了满地。   他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人,手还是抖个不停。   说道这里,薛梦松不禁湿了眼眶,他刚才那番好像局外人一般故作轻松的口吻,还是被颤抖的尾音出卖。   童黛搂住他,止住了他的话,她在他耳边安慰道“好了,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她趴在他的胸膛上,看到他眼角的泪痕,微微抬头吻掉了他的眼泪,苦涩的滋味在唇腔里溢散开。   薛梦松抖着声音问“他们都说我是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你不怕吗?”   童黛摇摇头,她紧贴着他的胸膛,呼吸跟着他心跳的节拍,她的眼泪顺着脸庞留下,滴落在他的胸膛上。   她坚定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薛梦松,你信不信,我可以改变你的命运。”   薛梦松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他笑着说“信,我当然信。”   可在童黛看来,他的笑意似乎是在对她的质疑,她敲了他的肩膀一下,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可以改变你的命运。”   薛梦松拉过她,将她揽入怀中,下颔抵住她的脑袋,喉结微动,低沉地说“嗯,我知道。从见到的你的那一刻开始,我知道,我的人生就开始不同了。所以,你要一直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童黛点点头,郑重地回了他一个‘好’字。   薛梦松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平静,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暴风雨来临的前奏。也许是知道日后的纷杂烦扰,所以这一刻的宁静显得尤为珍贵。   而童黛则在心里回想着自己写下的种种情节,因为她的出现,打乱了整本书的节奏,现在所发生的事和她所写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薛梦松这个角色,也因为感情的逐渐升温,在她的心里不断丰满起来。   她原本只是给了他一个霸道的冷血侯爷形象,却没想到在这副坚硬的外壳下,竟藏着这么悲凉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么么哒 第39章 39   一行人快马加鞭,总算是在灯会结束的最后一天赶到了云桥。   到了云桥已是傍晚,城中却灯火通明,童黛翻身下马,走在各式各样的花灯下,她被照得眼晕,远远瞧着这一片烛火还以为是城市中的霓虹。   她兴奋地拉着薛梦松往市集走,薛梦松一边将缰绳交给高远,一边对她说着慢点。   但童黛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眼前的灯海让她仿佛置身仙境,她将薛梦松的嘱咐抛在脑后,一个劲儿地往前冲。直到她穿过人群,站在桥上,看着沿江两岸的灯火流动,她不由得哇出声,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薛梦松皱眉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看到她眼里露出的喜悦,责怪的话堵在了喉头,最后他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脑袋上,然后稍稍加了些力道以示惩罚。   童黛回了他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伸手将他的手拉下,牵牢,她指着两岸随风摇摆的花灯说道“你看,是不是好美?”   薛梦松握紧了她的手,回她“嗯,很美。”   他的声音低沉又故意拉长了语调,在她耳边说得轻悄,她转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她晃了晃他的手,又指了指那些灯笼说“我说的是那些灯笼啊。”   他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   可是他的目光依旧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童黛也不再同他争辩,就在她感叹眼前的场景有多美的时候,她看到江岸边有人在放孔明灯。   被写满心愿的孔明灯飞上天空,形成新的灯河。   她拉着薛梦松走到一个卖孔明灯的小摊贩面前,她买了两盏灯,又从小摊那拿了毛笔递给薛梦松。   童黛拿着灯说“快,写下你的愿望,然后我们也去放~”   要是以前,薛梦松一定会反驳她,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的神佛上,不如自己争取来得实在,可现在他却很享受陪她犯傻的过程。   他看着她提笔在灯上思索良久,点开了墨迹,又收回笔,一会用笔戳戳下颔,一会挠挠头,结果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字来。   童黛觉察到他的目光,她微微侧身将灯靠自己的方向收了收,她说道“哎,不带偷看的啊,这样就不灵验的,你也写你自己的嘛。”   “好。”   薛梦松笑了一下,提笔在灯上写下一句话,他一笔而成没有丝毫的犹豫。   童黛看到他的速度,有些惊讶“写完了?”   薛梦松点点头,童黛将信将疑地将脑袋伸过去,薛梦松也没有躲藏,大大方方地将孔明灯放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七个字‘花好月圆人相依。’   他的字苍劲有力,同他的为人一般。   童黛提笔在他的一行字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不过她不会画画,再加上不习惯使用毛笔,所以画得比那些个三岁孩童的画还要糟糕。   薛梦松看到她颇有童真的简笔画,不禁笑开了,在童黛给了他一个白眼后,他识相地闭上了嘴巴,他也提起笔在上面添了几画。他添上的几笔恰好让两个一前一后的小人牵起了手,他边画边说“这样你就永远跑不掉了。”   童黛嘟着嘴想了半天,最后磨磨蹭蹭,只在自己的孔明灯上写下了苏轼的一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两个人拿着孔明灯走到江边,童黛在薛梦松的帮助下,将孔明灯高举过头顶,然后松手看它它渐渐高飞融入了其他灯里,慢慢地消失不见。   她依偎在薛梦松身边,看着他们两个的孔明灯飞升的方向说“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的,对吧?”   “一定会。”他再次握紧了她的手,他掌心的温热触感让她安心。   就在如此浪漫的氛围里,突然薛梦松听到身后传来一股不寻常的风声,他还没回头,先将童黛推开。   待童黛反应过来的时候,薛梦松右手正握着一直利箭。   他方才眼眸里的柔情因为这只冷箭也变得阴冷起来,他仔细地注意着周围的人群。   果不其然,从一旁的树林里突然蹿出一个黑影,他也许是对薛梦松早有调查,所以他并没有直接奔着薛梦松去,而是掳走了他身边的童黛。   待薛梦松回身的时候,他看到那人用一把匕首抵在她的脖颈间。   童黛惊魂未定,还没分清眼前的状况,喉咙上就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   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喉咙上的小刀。   那人的匕首抵着童黛,他对薛梦松威胁道“想要她活命,你就自我了断了吧。”   通过这一句话,薛梦松就猜到了这个人的武功应该和自己比起来差很多,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他从腰间拿出扇子展开,不慌不忙地边扇扇子,边说“你要是想动手尽快动吧,这样我就有理由再换一个夫人了,还不用忌惮将军府的说辞多好。”   那人眼睛一眯,抵在她喉咙的匕首轻轻划擦了一下,她雪白的肌肤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血印,他威胁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她,不用在我面前装,别以为我不会下手。”   童黛咽了一口口水,汗都下来了,她知道自己应该不会这么轻易狗带,但是此刻脖子处的温热还是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那人另一只手从身后掏出另一把短刀,他将短刀扔到他的面前,示意他“快,我没有耐心耐心等你,我只数十个数。”   薛梦松又看了一眼童黛,他上前一步,弯下腰作出要捡起那把短刀的模样,实则趁着弯腰的空档,他的衣袖里飞出两只镖,一只打在他的匕首上,一只扎进了他的右肩处。   匕首掉落,童黛瞅准了时机,推开他,跑向薛梦松。   薛梦松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他上前查看那个人的情况,他看到那个人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失去了呼吸。   他蹲下身子,用扇子挑开他的衣领,看到他左边的衣领有一个缺口,缺口附近还有牙痕。   薛梦松叹道“我当是什么小毛贼,武功这么差,竟然还是个职业杀手。”   童黛有些好奇地围上前去,她看了一眼那人问道“这就死了?”   薛梦松点点头,此刻高远和护卫才赶到,薛梦松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人对高远说“你去查查这个人是什么底细。”   高远得令,上前用剑柄挑开了他的衣物,这么粗略的一眼他没有看出个什么名堂,他只能是先让护卫将这个人抬下去。   薛梦松有些担心地对童黛嘱咐道“像他们这种职业杀、手,要是没有完成任务,顺利归来,上家马上会派来第二批杀、手。”   童黛听到还有杀、手要来,眉头紧锁,游玩的心情全无,本来还打算在云桥多待一段时日的,但她又瞟了一眼地上的人,什么兴趣都提不起来,甚至连刚才她想去吃的桂花粥,她现在都没了兴趣。   “那打道回府?”   薛梦松牵起她的手,说“嗯,只能是这样了,侯府至少还有护卫贴身保护,这样我会放心一些。”   他略带歉意地说“唉,本来想带你出来好好玩一玩的,没想到又因为我的事打乱了安排。”   童黛松开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说“没有啊,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能看到灯会,又放了孔明灯,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即便她如此说,薛梦松仍旧是一脸的歉意,这些权势的纷争不该是她来面对的,他总以为自己能将她保护得很好,可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叶清雨在他身边有多么的危险。   他走上前,从自己的胸前掏出丝巾,绑在了她的脖颈上。   方才那个人在童黛的脖颈上划了一个小口子,因为没注意,童黛也不觉得疼痛,倒是薛梦松这么一绑,让她时刻都注意着脖颈处的伤口,反倒觉得疼了。   童黛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为自己系丝巾的认真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下,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拉起他的的手说“既然明天要走的话,先陪我去一趟市集呗,看了灯会,我还要吃好吃的!”   “好,你要是喜欢,就都包下,让人带回府里去。”   童黛捏了捏他的手,嘟囔道“薛梦松,你看你就是这么招摇,所以才遭人嫉恨。”   听到她的话,薛梦松更得意了,他恢复了往日神气,挑眉道“我招摇?那是因为我有资本招摇。”   童黛摇摇头说道“唉,自恋鬼。”   说着,她还伸手打了一下薛梦松的脑袋,薛梦松只是撇撇嘴,也不介意。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手牵手往市集走去,方才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他们抛之脑后了。   高远因为刚才的事,警惕了不少,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佩刀上,时刻盯着周围,以防再出现刚才那样的突发情况。   而暗处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两个人的身影,他腰间的十字镖在黑夜里发出微弱的亮光。高远的警惕,让他加大了跟踪难度,于是他几步跃上了树,跟在他们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40章 40   童黛坐腻了颠簸的马车,她主动翻身上马,薛梦松一见她骑马,心里一紧,勒紧缰绳追了上去。   高远担心还会有杀、手也策马紧随其后,而岚烟只能是坐在马车上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她不停催促马夫加快,可大部队和三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童黛一上马就将薛梦松的嘱咐都抛到了脑后,她才不管那么多,一挥鞭,马就蹿了出去,薛梦松在她身后唤了好几声都没能追上她。   而一路从云桥跟随他们的黑衣人看准了这个时机,他事先在他们回京必经的路上埋下了一根麻绳,在童黛的马匹经过预定点的时候,他的手微微一收,白线从落叶中被拉起。   马儿的脚被麻绳绊倒,它长鸣一声,向前摔去。这匹马是跟随薛梦松历经沙场的战马,它在摔下悬崖的前,及时勒住,身子朝右倒去。   但它背上的童黛可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因为马儿突然的颠簸,她的手已经松开了缰绳,在加上马儿朝右倒去的力道,她整个人都被甩了出去。   她直挺挺地翻下了悬崖,紧随其后的薛梦松暗呐不好,来不及多做思考,他当下的反应就是两脚一蹬马背,借着这股力朝童黛的方向飞去。   他搂着她的腰肢同她一起滚落下了悬崖,如此危急时刻,薛梦松首先想到的仍是她的安全,他用自己的身子护着她。   薛梦松的手想要抓住悬崖边的一根树枝,只可惜童黛过于害怕,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抓手的地方,她紧紧地抱着他,使得他施展不开,只能是和她一起摔落了下去。   童黛搂着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借着就是一阵晕眩。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天色渐晚,她挣扎着爬起来。   就是在爬起的时候,她才发现薛梦松为了保护她,一直搂着她,自己则背朝下地落地,成了她的安全囊。   她推了推身下的薛梦松,他两眼紧闭,没有一点儿反应。   童黛抖着手试探了一下他鼻息,温热的气息让她长舒一口气。   她从他身上爬起来,也许是磕到了脑袋,她直犯恶心。   童黛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歇息,她看了一眼薛梦松,他的衣衫已经被树枝和石子划烂。   她伸出手替他整理了额前杂乱的头发,又拿出贴身的手绢替他擦掉伤口处粘黏的砂砾,她蹲在他身边,唤了他几声,薛梦松还是没有反应。   童黛的指尖摩挲着他的侧脸,眼泪连连,她的眼泪落在他的睫毛上,她开始自责起来,出发前薛梦松曾叮嘱自己不可胡闹,可一骑上马什么都忘了。   她抖着声音,呜咽得断断续续的。   就在这个时候,薛梦松的手指轻颤,握住了她的手,他还没睁眼,眉毛先拧到了一起,他沉着声音说道“啧,别哭。”   听到他的声音,童黛抹掉眼泪,一下子来了精神,她关切地问“薛梦松?你没事吧?”   薛梦松一手撑着地,勉强在她面前坐起,他另一手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他淡淡地说道“别担心,我没事。”   话虽这样说,可薛梦松低着头,眉头始终紧锁着,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过了一会,他在童黛的搀扶下,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揽着童黛的肩膀,许是方才搂着她跌落山崖时磕到了脑袋,他觉得脑袋一片混沌,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也出现了重影。   但身旁人不断的抽泣,让他强撑着身体,他嘴上说着没事去安抚童黛,可鲜血从手腕上被石子划破的口子流出,濡湿了童黛的衣襟。   她有些着急地说“你别走了,先歇一会吧,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人家。”   薛梦松眉毛动了一下,手压在她的肩膀上,他厉声道“不行。现在前来追杀的凶手不知所踪,你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童黛叹了口气,看到他的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是心疼地搂住了他的腰,两人相扶着慢慢从谷底走上山间小道。   刚才高声的说话牵动了薛梦松胸口的伤,他另一手悄悄抓紧了自己的衣袖,额前渗出汗珠,他害怕童黛担心,还是强打着精神安慰她“高远很快会找到我们的。”   童黛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搀着薛梦松。   他们行了几里路,天渐渐黑了下来,童黛看到不远处有一户人家,屋顶升起炊烟袅袅,她有些兴奋地指着那处人家说道“看,小道那里有户人家,我们可以暂时去歇歇脚。我想高远他找来,也会顺着小道来。”   薛梦松点点头,和她一起朝着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他们还没走近,院里的老婆婆看见远处相互搀扶的二人,她打开门,迎了上去。   她从另一边搀起薛梦松,她关心道“你们这是从前面山崖上滚落下来的?”   童黛回她“是。大娘,能不能到您家里歇歇脚?”   老婆婆答应得十分爽快“当然当然。”   她边应和着,边和童黛一起将薛梦松搀进屋子里,他们还没来及坐下,老婆婆先端来了一碗水,她还顺带着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来。   她把水放到桌上,将毛巾递给童黛,她叹道“唉,前面的山崖倾斜,还没有修路,过往的客商常有出事的。你们呀,还算是命大。那官府几乎几天就要带人来这附近收一次尸,在此处失事的人呀,太多了。”   老婆婆上下打量着二人,童黛皮肤白皙,两手娇嫩,一副十指不沾春水的模样,而薛梦松则身材挺拔,穿着考究,目光冷厉,眉宇间还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眼前人和那些发福的富商大有不同,她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是前往京城的生意人?”   童黛抚着薛梦松的背,她已经被眼下的乱子扰了心扉,根本来不及多作思考,直接脱口而出“不是。”   老婆婆听到她的回答,更迷惑了。   不是往来客商,也不是赶考的时节,他们如此穿着不该出现在这里。   童黛看了一眼她,没等她问,先答道“我们去京城探亲。”   老婆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些疑惑,眼神一直落在薛梦松身上。   她看到薛梦松身上的划伤,主动问道“家中还有些止血的药,我这就去拿。”   说着,她走向里屋,薛梦松趁此时机,将腰间的翠玉和令牌藏在袖子里。   童黛看到她手上的药瓶,立马走上前去接过药瓶,连连道谢。   她还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老婆婆手里,老婆婆赶忙推脱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如此,这我可受不起。”   “哎?大娘,您就收下吧。”   童黛再一次将银子推到她的手里,老婆婆眼睛一转,收下的银两。   就在她翻过银子的时候,看到银子底下刻着的官印大惊。   原来童黛一时着急,在拿银两的时候没有注意,竟然将官银错当纹银给了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婆婆将手上这个烫手的山芋再次推到童黛手里,私用官银可是要砍头的,她背后一凉,好在没财迷心窍收下这个银子。   童黛拿回银子,正想着要如何和她解释的时候,薛梦松见状不好,起身走到童黛身边。   他本不愿暴露身份,可面对如此情形,他只能无奈地说道“老人家,不瞒您说,我就是平淮侯薛梦松。”   一听到平淮侯的名号,老婆婆脸色大变,刚才的关切全然不见,她的神色里露出一丝嫌意。   她拂袖走到桌边,将桌上剩的半碗水直接泼到了薛梦松的脚边,她低声咒骂道“真是晦气,真是老眼昏花,怎么帮了你们这种蛇蝎毒物。啧啧啧。”   她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碗,当着两人的面将碗直接扔到了院外的狗棚前,她颇为嘲讽地说“呵,我看你就是坏事做尽了,才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天道好轮回,活该,活该。”   “你……”   她的一番话,气得童黛的脸都红了,她刚要上前和她争辩一番,却被薛梦松拦下。   他抬手挡在她的面前,薛梦松朝老婆婆作了一个揖,恭敬地说“老人家教训得是,本……薛某感谢您的收留。”   老婆婆朝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要知道是你,我那水就是给狗喝,都不给你。”   这句话一出,薛梦松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可他只能是眉头紧锁地恭敬站在一旁,任由她嘲讽,说不出一句反驳来。   老婆婆看了一眼童黛手中的药瓶,犹豫了几秒,厉声道“罢了罢了,你们走吧,我家不欢迎你们。”   童黛握紧手中的药瓶,虽然生气,也只能是道了谢准备扶着薛梦松离开。   她知道因为调高赋税一事,现在民怨载道,再加上吕怀远一事的散播,人们将矛头全部指向了薛梦松。而朝廷现在正缺背锅侠,有了薛梦松这个棋子,当然能用则用。   童黛对于老婆婆方才的一番羞辱,心中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她只有一张嘴,她无法跑遍天下,挨家挨户地将薛梦松的为人告诉他们。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薛梦松,他因为疼痛,背后的冷汗湿透的衣襟,她能从他颤动的眉毛和沉重的呼吸中看出他的隐忍。   她本该是替他分忧的人,可只要一想到他现在的伤痛是自己造成的,童黛便内疚不已。   童黛忽然不说话了,薛梦松以为是老人刚才的一番话语,惹得她不开心了。   所以他开口劝解道“我十八岁入京承侯位,二十二岁平步青云成了朝中最年轻的将军。要知道,本侯一路走来,一直伴着争议前行,所以那些话对我而言不算什么。要是谁的话本侯都要去在意,去争辩,那本侯早就累死了。”   听到他的话,童黛突然停下来脚步,她看着薛梦松重新焕发精神的模样,她缓缓开口问道“薛梦松,你累了吗?”   薛梦松眉头重锁,有些不明白她问这话的含义,他低声问道“你问这话是何意?”   童黛的手覆上他的侧脸,用手绢替他擦去额前的薄汗,她说道“你不是说有一天不做平淮侯了就可以陪我到处玩了吗?”   这一次吕怀远的案子闹得很大导致薛梦松恶名远扬,再加上云桥的刺杀,知道薛梦松结局的童黛隐隐不安。与其这样惶恐度日,不如尽早隐退,以免越陷越深,反正平淮侯府的钱财也够他们挥霍一辈子的了。   薛梦松的手覆上她的,他看着她的眼睛,眉头慢慢舒展开“嗯,好,我答应你,解决完这个事就带着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会有人再打扰我们。”   得到他许诺的童黛心头如释重负,她牵着薛梦松的手慢慢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而她身旁的薛梦松脸上虽浮着笑意,心里却沉得很,他不知道这件事会如何发展下去,他另一手悄悄握紧了自己的衣袖。   一直紧跟在两人身后的高远,看到侯爷和叶清雨的马停在悬崖边上,感到大事不妙,他翻身下马,几步跑到悬崖边,果然看到了悬崖的树枝上挂着的布料。   他当即带着卫队从另一边绕下山崖,四处寻找侯爷和叶清雨的踪迹。   叶清雨扶着薛梦松朝着京城的方向一路走,很快也遇上了来寻他们的高远。   高远看到衣衫残破的薛梦松,赶紧迎了上去,他扶过侯爷,说道“属下来迟了。”   薛梦松抬手止住他的话,道“不怪你,是我们自己没有注意,竟然中了贼人的陷阱,可曾查到什么线索?”   听到薛梦松的问话,高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童黛,他俯身凑近薛梦松的耳边,特意压低音量说了几句话。   随着他的话,薛梦松紧锁着的眉头反而舒展开了,他冷笑一声,果然和自己想的如出一辙。   吕怀远出事,有些人自然坐不住了,这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来,实在是愚蠢。   不过这样也好,他如此急于有所动作,更让薛梦松确定了他的立场。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自己不义。 第41章 41   高远扶着薛梦松上了马车,童黛也跟着弯腰走进马车,因为薛梦松的伤势,她特地吩咐马夫和随从们减缓速度。   她坐在薛梦松身边,看着他暴露在外的伤口,满脸的愧疚,她的心情不好,薛梦松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还是童黛先开的口“对不起,都怪我任性又自私,把你的话都忘了……”   薛梦松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又抬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是略带歉意地说“其实该说抱歉的人应当是我,若不是本侯小看了吕怀远的影响,想必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说着,他撩开车帘,看着窗外远处树林间点缀的星点小花,他叹道“可惜了如此美景,却让你遭此一劫。”   童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她看到远处的树林郁郁葱葱,小溪蜿蜒而下,细细听来还有虫鸣鸟啼,在城市里生活了许久的她,只能在电视里见到这样的景色。   她望着窗外不由得有些愣神,以致于薛梦松在她耳边说的话,她都没有听进去。   薛梦松看她皱着眉头紧盯着一处,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在想什么呢,如此认真?”说罢,他伸手用拇指抚平了她紧蹙着的眉头,他不喜欢看到她如此沉重表情。   方才薛梦松抱着她滚下悬崖的一瞬间,童黛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个书里了,几个月前她还念着回家回家,可那一刻,她却希望自己能够活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薛梦松说的那句,是她的出现让他的生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可薛梦松的结局,没人比她更清楚,再加上吕怀远的事情一闹,她害怕她忧虑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童黛怔怔地看着远处,缓缓开口,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她低声说道“要是死了以后能埋在这里就好了,还能看看风景挺不错。”   薛梦松听到她的话,抬手用扇子轻轻打了她的嘴巴一下,他落扇的时候特意控制了力道,只是让童黛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自己身上来“本侯不许你说这个字。”   童黛在他身边坐直身体,故作轻松地说道“那有什么,人嘛,总是有那一天的阿。”   薛梦松又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这一次他稍稍加了些力道,似乎是对于她的惩罚,他郑重道“那也不可以。”   童黛冷哼了一声,看着他如此计较的样子,一个没绷住,又笑开来“傻瓜,我都说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   薛梦松拉起她放在自己膝上的手,在手背落下一个吻,他抬头看见她微红的脸颊,眉头终于舒展开,他打趣道“好,落吻为盟。”   两人在马车里腻歪了一阵,高远隔着车帘对薛梦松说道“侯爷,已经入京城了。”   薛梦松应了一声,再次撩开窗帘,他看了一眼京城门口的官榜已经换了,吕怀远以下犯上被处刑,以及禁止议论该事的官榜贴在了调高赋税的官榜旁。   他看到这样的官榜,心中不禁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更沉重了,如此明令禁止议论,岂不是更加重了自己的嫌疑。   就在他想着接下去该怎么应对这个暗处的黑手的时候,他看见城门口的小巷口坐着一个乞讨的老者,老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就坐在一张破草席上,老人一手拿着一根破竹竿,一手握着小童的手,他低着头,唉声叹气。而小童则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的包子铺,街边的包子铺为了招揽生意,将笼屉放在铺子前,刚出炉的包子冒着腾腾的热气,鲜肉的香气也溢散在空气中。   薛梦松呵停了马车,他起身想要下车,可掀开车帘的一刻又想到了什么,他转而对高远吩咐了几句话又坐回了车里。   童黛有些不明所以,她还没问出口,就隔着窗户看见高远一路小跑到包子铺。然后捧着用油纸包好的包子跑到乞讨的老者身边,他弯腰将包子递给小童,小童也顾不得烫手,拿起一个包子就是一口。   老人拄着竹竿想要起身道谢,高远连忙止住他,他按住了他的肩膀说道“老人家不必如此,谁家还没有个困难的时候了呢。”说着,他从腰间的钱袋里拿出几两碎银放到他面前的破瓷碗里,高远回身看了一眼薛梦松,薛梦松隔着窗和他比了个手势,他又从钱袋里掏出了一些碎银放进碗里。   老人连声道谢,看到眼前人如此大手笔,他除了感谢也再说不出其他。   高远摆了摆手,又和他寒暄了几句,问了些他家里的境况,才回到马车旁。他隔着车帘对薛梦松拱手道“都办好了,侯爷。”   “嗯,回府吧。”   童黛看到这一幕有些奇怪,薛梦松对于这些乞讨者从来没有同情之意,所以他在二探渭洲城才会说出那句‘有些人是注定要受穷的。’   她随口问道“你今天怎么突然做起这事来了,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弯腰伸手的人了嘛?”   薛梦松撇过脸,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因为你。”   童黛更迷惑了,她不解“因为我?”   薛梦松点点头,他换了个姿势,靠在背垫上,缓缓开口说道“以前呀,总有人说本侯做尽坏事,丧了天良,是会下地狱的。因为不相信,所以我从来不在意这些。”   说完这一番话,他突然拉过童黛的手,他握着她的手,继续说道“可是现在想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想着多少做些积德行善的事。”   童黛也回握他的手,安慰道“这些都是唬人的,哪有什么轮回地狱。”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薛梦松,继续调侃道“放心放心,你薛梦松那么厉害,就是地狱也镇不住你。”   薛梦松摇摇头,转头看向她,这一次他极富深情地柔声说道“本侯怕的不是地狱,而是怕那里没有你。”   他此话一出,童黛怔住了,薛梦松将头靠在她的肩甲上,他温热的呼吸均匀打在她的脖颈处,有些痒痒的。   薛梦松的唇在她露出的脖子上摩挲,他的牙齿轻轻划过她的肌肤,留下几个浅吻。   他另一手则环过她的腰肢,他在她的脖颈处磨蹭,并且一字一顿地说道“不仅是这一生,我希望下一世你也可以陪着我。”   薛梦松变得如此粘人,童黛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微微愣了一会,终于抬起手揽上他的肩膀,将他抱在怀里,她重重地回了他一个‘好’字。   得到她允诺的薛梦松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他喜欢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是一种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味道。   童黛也靠在背垫上,她望着窗外的古朴的街道,脑海里的高楼大厦的模样渐渐淡去。   她知道这一次,自己是彻底沦陷了。   *   然而温存了没一会儿,就到了侯府,两人搀扶着走下马车。   刚下车,薛梦松就看见侯府的门口又堆积了不少烂菜叶、臭鸡蛋等物,他皱眉,原本好不容易平复些的好心情,再一次被眼前的乱象所破坏。   高远翻身下马,抢先几步敲开了侯府的大门,他对着来开门的小厮厉声呵斥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门口变成这样,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小厮看到高远身后站着的侯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原本薛梦松出门时曾吩咐下去,说是要十日左右才会回府,怎么不到四日便回来了。   他赶紧从门口拿过笤帚,跨出府门,将门口几处显眼的菜叶扫到一边,然后弯腰请罪道“这、这些百姓闹得太厉害,早上来,中午来,晚上也来,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清理,侯爷就回来了。”   高远刚要发作,薛梦松却及时止住他“罢了罢了,日后你们也别拦,他们爱闹就任由他们闹去吧,只将府门关好就好了。”   “是,侯爷。”   薛梦松牵着童黛走进侯府,童黛在走的时候,提着裙摆十分小心,她低头注意着脚下每一处,生怕踩到了这些脏东西。她在走近侯府大门的时候,甚至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她看了一眼门上挂着的臭鸡蛋液,皱紧了眉头。   薛梦松没有说什么,可待他走进府后,高远却拉住小厮说道“往后这些人要是闹得厉害了,就去通知官府来,还有……”他说着这里稍微顿了顿,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进屋子的侯爷和叶清雨,才勾勾手将几个小厮叫到身边,吩咐道“那几个总来闹事的,还有为首的,都给我打探清楚了,看看都是些什么人。”   “是,小的明白了。”小厮应和着他的话。   高远点点头,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就在他抬腿要跨进府门的一刻,他又突然收回腿,转身看了一眼侯府附近的几处小巷,然后这才跨进侯府。   而一个黑衣人则坐在一棵歪脖树上,将侯府门口发生的事情一一记下。   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冷冷地说道“呵,薛梦松,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送死了。” 第42章 42   回府以后,因为上调的赋税和西北的战事薛梦松又变得繁碌起来,那些闹事的百姓来了几日,侯府无人理睬他们,渐渐的也就不来了,这下大家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随着门口吵闹声渐消,日子似乎也就这么平静了下来。   这日,薛梦松回府,他经过练武台竟然看到了叶清雨的身影。   他看见她穿着宽松的短衫和长裤,手持长剑在台子中央挥舞,她几次出剑都快准有力,每一次都落在木头人的要害部位,而她挥舞长剑的声音在院子里清晰,薛梦松站在一旁听来,还有一丝冷意。   薛梦松在台子旁不过站了一会,童黛就注意到了他,她转动手腕,收剑回身,动作干净利落。   她将长剑背在自己身后,对着薛梦松问道“怎么样,我练的还不错吧?”   薛梦松笑着点点头,然后几步走上练武台,他抬手摸了摸她头上扎着的发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怎么突然想起练剑了?”   童黛转了转眼睛,笑嘻嘻地开口“就是很久没练了,有点手痒了呗。”   她一抬头看到薛梦松怀疑的眼神,只得低头叹气道“我就是想变得厉害一点,这样就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你也不用这么担心我了。”   薛梦松听到她的话,调笑道“你这三脚猫的招数用来锻炼身体还可以,其他的嘛,还远着呢。”   “喂!薛梦松!你可不要小瞧人。”童黛有些不服气地回了他一嘴,再这么说她给叶清雨的设定可是能文能武的将军府的大小姐,怎么可能这么弱。   她哼了一声,然后退后几步,紧接着她抽剑朝身旁的木头人劈去,她的剑还没碰到木头人,仅仅凭着剑气就将木头人的手臂砍断了。   薛梦松拍了拍掌,似乎是在赞许她的武艺,她仰头,一脸傲气地收回长剑。   可薛梦松接下去的话,却让童黛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薛梦松毫不客气地说道“可你要知道,真正的敌人是不会像这个木头人一样,就这么傻呆呆地站在这里让你砍。所以,你要练剑可以,但不必太过认真,开心就行。”   听到他的话,童黛不乐意了。她转身从一旁又拿出一柄剑,她一个高抛,扔给薛梦松,她又持剑指向薛梦松说道“我的身手如何,你同我比试比试就知,看看谁才是三脚猫。”   看到她如此认真的模样,薛梦松强忍住笑意,他拔剑也指向她说道“好。不过先说好,一会输了可不许不高兴。”   “哼,少废话,接招!”   话不多说,童黛一个飞身朝着薛梦松的方向跑去,薛梦松则用一个转身,用剑挑开了她的,两柄剑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薛梦松眉头紧锁,刀剑无眼,他害怕自己不小心会伤了童黛,所以他十分克制,他一招未出,只是躲着她的剑。她刺向左边,他便侧身向右,她刺向右边,他也仅仅是抬手挑开了她的剑。   几招下来,童黛很快占了上风,她知道薛梦松是让着自己,可她却没有手软,她几招将他逼到练武台的角落。眼看着再几步薛梦松就要掉下台,童黛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你要是再不认真起来,那可要掉下台子了。”   她这一句话倒是稍稍激到了薛梦松,他的微微歪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而童黛则趁着这个空档,朝着他就是一剑。薛梦松一时没有防备,他出于本能地转手,一剑就挑开了她迎面而来的长剑,不仅如此,他不加控制的力道还将她的剑砍成了两段。   他的力道超过了童黛的预计,她手腕处突然抽痛了一下,她微微松手,剑锋落在了地上,剑柄的那一半则朝左边飞去。童黛因为刚才的发力,一脚已经离了地,再遭此一击,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也朝着左边倒去。   薛梦松见状,扔了剑,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他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一手快速揽上的腰肢,让她站稳。   薛梦松急切地问道“没事吧?”   话还没说完,童黛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抵上他的咽喉说道“你输了!”   看到童黛的一脸得意,薛梦松又好笑又无奈,松了一口气,道“是,你赢了。”   看到薛梦松认输得如此爽快,童黛没有急着收回小刀,而是向他讨要夸奖地说道“怎么样,本小姐不仅武艺了得,是不是还冰雪聪明?”   薛梦松打趣道“你这些小伎俩也就对我有用。”   看到童黛还是一脸的不服气,薛梦松悄悄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以最快地速度钳住了她握着小刀的手,他在她的手腕处稍稍一用力,童黛吃痛地叫了一声,然后丢掉了小刀。   薛梦松调侃道“你呀,还是乖乖待在我的身边,有我保护你就好。”   童黛嘟嘴,还是有些不满,她嘟囔道“那我也想为你分担一下嘛。”   薛梦松摸摸她的脑袋,抚慰道“你只要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忙。”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剑交到她的手里,又嘱咐道“刀剑无眼,练剑归练剑,可不要伤着自己。”   童黛收起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才没有那么笨呢。”   她将小刀重新藏回腰间,她拍了拍腰间的暗袋说道“虽然我比不上你,但是我也是很厉害的好吗,要不是上次没带小刀,那个小贼怎么可能轻易靠近我。”   “好,好,好。”他应和着叶清雨的话说道“你最厉害了。”   见薛梦松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的样子,童黛把嘴一撇,她眯着眼睛,握着剑的手稍稍用了些力,剑锋朝前,她猛地向前一刺,刀剑映出她冷厉的目光,她不屑地说道“哼,要是再让我碰上这个小贼一次,我定不饶他,非得杀到他跪下喊爸爸。”   薛梦松看到她故作凶狠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很快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他朝一旁走了几步,恰好走到了她剑锋对准的前方,他握着她的手腕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这天下,你的剑只需朝着本侯一人足矣。”   说着,薛梦松握着她的手,将剑锋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利剑隔着薄薄的外衫抵在他的胸膛之上,童黛担心伤了他,想要收回剑,可薛梦松却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她不解“薛梦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放手阿你。”   薛梦松嘴角泛起一丝惨笑,他的身子稍稍向前了一些,童黛瞪大了眼睛,她看见利剑划破衣衫,划过肌肤,雪白的外衫顷刻染上了鲜血。   她急得大声说道“薛梦松,你疯了?”   薛梦松看到她着急的神情仍旧没有住手,他在她面前站定,任由利剑就这么划破胸前的肌肤,他看着童黛的眼睛,郑重道“你记住,倘若有一天本侯失了权势,这一剑可换你一世无忧。”   他说完这句话方才松开童黛的手,他一松手,童黛立刻丢了剑,她几步上前,颤抖的指尖抚上他的胸膛,确认了只是轻微的皮外伤后,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一抬头,看见他神情里透着的悲凉,她咬牙推了他的肩膀一下,然后她双手覆上他的脸颊,捧着他的脸说道“我不许你这么想,这些事情很快会过去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可是薛梦松阿!”   要是搁在往常,薛梦松此刻定会顺着她的话,趁机好好夸耀自己一番,可今日,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他的无言,让童黛更忧虑了,她的红了眼眶,手指摩挲着他的侧脸,不知怎么办才好。   薛梦松长舒一口气,拉下她的手道“是我大意了,此次不同于往常,我不会和你说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虚言,你只要知道,本侯定会竭尽全力地护你周全,如此即可。”   童黛摇摇头,她的手握着他的,她缓缓说道“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可以保护好自己。”   她不知道如何同薛梦松开口挑明自己身份,童黛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消失了,还会在现实世界重生,可是薛梦松和自己不一样,他要是消失了就真的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童黛一时激动,语无伦次地说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死、了没关系……”   说到一半,童黛又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最后只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她的世界对薛梦松而言太遥远了。   薛梦松则有些心疼地揽过叶清雨,将她拥入怀中,他的下颔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在气氛的感染下,他的眼眶温热,他抖着声音说“谢谢你陪在我身边,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要你好好的。”   童黛抬手覆上他的背,她第一次这么用力地抱着他,仿佛是担心下一秒就会失去眼前人。   她的眼泪顺着脸庞留下,濡湿了他的衣襟,薛梦松想要安慰她,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慰藉她的话语,只得是这么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中抽泣。 第43章 43 二更   薛梦松的担心果然不无道理,平静的日子刚过了没几天,一封匿名检举震惊朝野。   有人向皇上递了一封检举信,其中列举了薛梦松几大罪状,而最致命的一条是卖官鬻爵,信中道‘平淮侯薛梦松依仗位高权重,私下出卖官职、爵位以聚敛财富’。甚至一同上奏了一本账册,其中详细记录了,各个官职的推举费,还有几封薛梦松立下的字据。   皇上看到这些奏折,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大惊,他一时没想出对策,只是想着先压下此事。   谁知,这匿名人竟然将薛梦松卖官鬻爵一事传入了市集,吕怀远一事余波未散,如今又添一事,城中各处议论纷纷。   在事情进一步扩大前,皇上招了丞相和几位心腹大臣一同商议此事,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皇上竟然叫来了叶正庭商议此事。   当叶正庭走进议事厅的时候,众人皆惊,他们停止话题,朝叶正庭笑了笑不再多言。   皇上在公公的簇拥下走进议事厅,他只拿出那份奏折,公公代皇上读了那封密信,虽然众臣听市井传言对于此事早有耳闻,但今日一听还是颇为震惊。   他们低着头,头上冒出冷汗,他们面面相觑不止该如何是好。   而叶正庭由于他和薛梦松的关系,所以他闭着眼坐在后排,一言不发,做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丞相坐在皇上最近的位置,他的眉头紧锁,他知道薛梦松平日为人张扬甚至有些跋扈,但是要说起卖官鬻爵一事,他还是无法相信。   所以他率先开口问道“皇上,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凭借着这一封匿名检举便断了平淮侯的罪责。”   而此前因为幽州案被薛梦松将了一军的工部尚书正愁找不到发泄口,现在机会来了,他便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他厉声道“丞相大人说的不错,仅凭一封匿名信确实无法定罪,可无风不起浪,平淮侯这些年为了办案拿着皇上的手谕奔波在外,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动了歪心思。”   丞相刚要反驳,工部尚书继续拱手说道“此事现在市井朝堂都议论纷纷,影响恶劣,即使一时无法定罪,就让平淮侯如此逍遥在外,恐难止谣言。”   丞相起身站到工部尚书身边,拱手劝道“此事无论真假,牵涉官员众多,还望皇上明察,切勿错怪忠良。”   吏部尚书为官多年,为人圆滑,他看到丞相极力为平淮侯辩解,眼睛一眯也连忙起身,符合道“丞相所言极是,平淮侯近年来屡建奇功,难免招人嫉恨,这突如其来的匿名检举,来源不明,言意不清,疑点诸多,望皇上明察。”   皇上揉了揉眉头,他招手让众臣落座,他缓缓开口道“朕也觉得这奏折来的时机有些蹊跷,不过如今到处都在议论此事,还是得尽快查明真相的好。在水落石出前,平淮侯先由刑部代为看管。”说完这句,他看向工部尚书,似乎这番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皇上问道“你看这样如何?”   皇上突然发问,工部尚书吓了一大跳,他赶紧回答道“皇上英明。”   说完,皇上又转向众臣,他问道“那么有哪位爱卿愿意接手此案阿?”   皇上的一句问话再一次将气氛拉至冰点,从他刚才的话语里,不难看出皇上对于平淮侯的信任,而当下平淮侯名声狼藉,谁也不敢接这个案子。   办好了,得罪皇上,办不好,得罪百姓。   就在这时候,依然是丞相开口解围道“皇上,臣推荐一人,此正直聪慧,定能公正地决断此案。”   皇上歪头“哦?爱卿推荐的是何人?”   丞相笑着回答“户部侍郎顾伯颜。”   听到这个名字,皇上微微一笑,不愧是跟随自己的老臣,丞相和他心中所想如出一辙,他顺着丞相的话说道“朕也有此意。”   而吏部侍郎在看到皇上眼角的笑意的时候,他也很适逢时宜地拍了几句马屁,将顾伯颜夸耀了一番。   几人离开议事厅,叶正庭不仅在会上一言不发,在离开的时候还十分果决,他第一个踏出议事厅的大门,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几个尚书大人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议论着,刑部尚书说道“啧啧,这薛梦松出事了,他叶正庭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户部尚书接茬道“可不是,不管查出什么结果,以后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了,所以你看他走得这么快。”   丞相捻须看着叶正庭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为消除谣言,皇上下发了将薛梦松暂时关押起来的旨意,李公公带着圣旨赶往平淮侯府。   几人跪在议事厅听李公公高声读完了圣旨,岚烟半瘫坐在地上,心里直打鼓,而高远则抓紧了自己的衣角,看着薛梦松咬紧了牙关。反倒是薛梦松和童黛则一脸淡然,似乎对今日的事件早有预料。   李公公将圣旨交到薛梦松手里,他客气地对他说道“那侯爷,就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了。”   “侯爷……”高远轻唤了他一声,薛梦松朝他摆摆手道“不用担心我,照顾好夫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叶清雨,柔声安抚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童黛皱着眉,她虽然竭力隐藏自己的担心,可再看到薛梦松跟着一群衙役走出侯府的时候,她却因为愣神,脚下一个不小心,从台阶上跌落。   岚烟从地上慌忙爬起,高远赶在她之前扶起了童黛,他对叶清雨安慰道“夫人放宽心,侯爷既然答应了您,就一定能平安归来。”   童黛点点头,可心里却虚得很。   往日,由于平淮侯的权势,总有阿谀奉承的人带着各种礼品来府,吕怀远一事后,除了丞相大人来了几回,京中其他官员都对平淮侯府避之不及。   如今薛梦松出事,别说是同僚,就连下人们也是今日探亲,明日告病的。   这日,童黛吩咐厨房做一碗银耳羹,吩咐了半天,也不见有羹汤端上来。   岚烟无奈,只得亲自去小厨房催。   待她走到厨房门口,却听见厨子正和几个小婢女在讨论,离了侯府应该去哪。   厨子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说道“啧,咱这侯府的后厨都快赶上御膳房了,说他没贪,这谁能信?”   小婢女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低声,她怯怯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话也不能这么说,侯爷在城里也做了不少买卖。”   她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小婢女则揶揄道“什么买卖呀,还不是仰仗着自己平淮侯的身份,行些方便罢了。”   岚烟听到这里,很是恼火,这几日下人们的怠慢让她本就憋着一股火,要不是叶清雨交代非常时期就由着他们去,她早就想好好教训这些人一顿了。现在,这三个嚼舌根的东西正好撞上了她的枪口,岚烟用力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走进厨房。   两个小婢女看见岚烟走进来,立马识相地闭嘴了,可那个厨子见岚烟这个小丫头,他并不怕她,只是叼着一根牙签走到灶台边。   岚烟指着厨子问道“夫人吩咐的银耳羹为何半天还不端上,事情做不好,背后戳人脊梁骨倒是很有一套。”   她一瞪眼,两个小婢女吓得赶紧溜到一旁去了,拿起木盆里的脏碗筷假装干活的模样。   但厨子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模样,他装模作样的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拿出一些银耳放入碗中泡发,他淡淡道“如今侯府人手少了,当然做什么都慢了,夫人要是嫌慢可以自己来。”   听到这话,岚烟怒意更甚,她厉声呵斥道“什么都要主子动手,那养你还有何用?”   在院子里的高远闻声赶来,他拉住岚烟问道“怎么回事?”   岚烟指着他们三人说道“喏,就是他们,不仅干活懒散,还在背后嚼舌根。呸,都是些白眼狼。”   她这话一出,厨子也怒了,他冷笑道“到底谁是白眼狼?他薛梦松一边拿着高官厚禄,一边搜刮民脂民膏,落得今日这个下场,活该。”   “你!”岚烟还要和他好好掰扯一番的时候,童黛见她去了这么久不回,也朝着厨房的方向走来,她在廊庭就听到岚烟和下人们的对话,于是快步走了过来。   她及时呵住岚烟道“罢了罢了,还嫌侯府的烦心事不够多了吗?”   说完岚烟,她又转向厨房对另外三人说道“侯爷说过,要是不愿意留下,大可去库房领遣散银,既然留下了就应该做好分内之事。”   厨子一听这话,自觉理亏地低下头,他正准备回话的时候,却被童黛打断,童黛转身同跟在身后的小厮说道“去,带李厨去库房领银子吧。”   “是。”小厮应了童黛的话,快步走进厨房拉着厨子的手说“走吧,还愣着作甚,跟我领遣散银去吧。”   童黛又看了一眼厨房内的两个小婢女,只这么一眼,她们哆哆嗦嗦将头埋得更低了。   看到她们害怕恭敬的样子,童黛也再没多说什么,她转而朝向高远问道“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高远摇摇头,因为他的沉默,气压更低了。童黛抬头望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她没来由地开口说道“要变天了呀。”   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突然像想到什么一般,她倏然抓住岚烟的手道“收拾一下,随我出门。”   因为薛梦松的关系,侯府的人现在到哪都人人喊打,所以童黛已经多日没有离开过侯府,岚烟担忧地说道“小姐,你要去哪啊?现在外面乱的很,有什么还是吩咐小的们去做吧。”   她看着岚烟的眼睛,握紧了手道“回将军府。”   由于事出紧急,她抄小道用最快的速度到了将军府,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也没有乘轿,而是从小道走到了将军府。   小厮看见小姐回来,自然是高兴地跑向后堂告诉了叶正庭和叶夫人,叶夫人听到女儿归府也十分高兴,她二话不说就要去前院迎她。可叶正庭却挡在她前,他拉着夫人说“慢着,先听听她有何事。”   说着,他摆手让小厮将叶清雨先带到议事厅。   叶夫人不解“自己女儿回家能有什么事。”   叶正庭叹道“你还是去后院歇着吧,清雨的事我来处理。”   “哎,你……”叶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叶正庭就对身边的婢女说“把夫人扶下去吧。”   *   童黛被小厮带到了议事厅,她坐在厅中,看了一眼小厮端上的茶,她立刻明白了,这叶正庭是在撇清二人的关系了。   她冷笑一声,坐在上客的坐席上等叶正庭。   叶正庭走进议事厅,他装作关切的样子问道“你这丫头,要回来也不提前和府上打个招呼,爹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童黛知道叶正庭心里也和明镜一般直到她今天为何而来,所以她也没和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爹爹可有办法帮帮薛梦松?”   “这……”叶正庭一时语塞,他为难地说道“那封检举信有理有据,如今又正是重整官风的时机,这,为父也正在为此事发愁呢。”   叶正庭这番话明显就是婉拒自己了,童黛放下茶杯,脸色铁青,叶正庭看到她的模样,继续说道“这些天,为父也跑了不少地方,上下打点疏通,可是……”   “好了,父亲,女儿明白了。”童黛打断他的客套话,既然叶正庭帮不上忙,她也不像多浪费时间“那女儿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用于招待宾客的茶杯,又补充了一句“父亲放心,无论是何结果,我都不会连累将军府。”   她的话一下戳中了叶正庭的心思,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看着叶清雨带着岚烟又匆匆离开。   而叶夫人听闻女儿来了又走的消息,急急忙忙从后院跑上前来,道“哎,清雨怎么这就走了,你也不留她吃过饭再走。”   叶正庭轻啧一声,没有说话,而是背手走进了书房,留下叶夫人一个人正在大堂中,望着将军府的大门。   童黛在将军府吃了瘪,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办,脚步自然慢了许多,岚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小姐,我们现在回侯府吗?”   童黛看着远处的落日,说道“不,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第44章 44 三更   狱卒对牢里喊道“平淮侯,有人来访。”   薛梦松回身,狱卒身后跟着一个白衣人正从远处走来,因为地牢昏暗,他看不清来人。   等待他走到跟前,他才发现来人竟然是顾伯颜。   十多天前,他手握圣旨到牢中解救出顾伯颜,没想到今天他们的身份就掉了个,薛梦松低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顾伯颜在狱卒的带领下,他走进牢房,他随身带来的还有几本账册。   薛梦松对于他的到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顾伯颜回他“因为皇上将你的案子交于我负责。”   听到这句话,薛梦松倏然精神了不少,皇上先前对顾伯颜称赞有加,说他直言进谏勇气可嘉,就是缺了些大局的目光。   既然皇上将这个案子交给他,是不是说明就是要放自己一马。   顾伯颜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狱卒,他走上前,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交到他手里。狱卒看见银子,眼睛都发亮了,他弯腰讨好般地说道“哎哟,这位爷,有什么需要的就吩咐。”   顾伯颜摆摆手,说道“没什么,就是此乃朝中要案……”   “嗨,我懂,我懂。小的这就回避,回避,你们慢慢说。”狱卒拿了钱,自然不会和他们多作计较,他欣喜地走出了牢房,到了另一边去巡查去了。   顾伯颜看着他走远,才从衣袖里掏出两本账本,还有那封检举信上附录的所谓薛梦松卖官鬻爵的账目。   薛梦松看到那份账目,突然沉默了,他只看了一眼就交给了顾伯颜。   顾伯颜收好账目,问道“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薛梦松摇摇头,回他“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顾伯颜又问“那你这是默认了?”   薛梦松长叹一口气,没有回答。   看到他为难的样子,顾伯颜拿出他从户部誊抄的账本,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狱卒,他走了几步,走到薛梦松身边,压低了音量,低声道“我对了户部的账目,你这份卖官鬻爵的数额同几笔来路奇怪的库银数额一模一样。”   薛梦松听到顾伯颜的话并不意外,在他来时带着的账目,薛梦松就猜到他已经查出了结果,但是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依旧没有接话。   顾伯颜将这些证据收好,他问道“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后果了吧?”   他说的这句话恰好戳到了薛梦松的痛处,他苦笑一声道“有也没有。我原以为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我牵挂的,做了也就做了,结局如何我也无惧,可现在……”说到这里,他止住了,顾伯颜自然明白他说的牵挂是何意,他嘴角一抽,脸上有一丝难掩的悲伤,他继续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难道要扛下所有罪责?”   薛梦松转身看了一眼高处铁窗外的残月,淡淡道“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顾伯颜眉头紧锁,不知该如何回他。原本在接下这个案子的时候,他以为只要查清那份名单上每个人的底细,多少就能帮到薛梦松,可是当他看见那份账目的时候心中一沉。他作为户部官员,国库的每笔款项他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个熟悉的数字出现在另一份名目上的时候,他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今日在狱中同薛梦松的几句交谈,更加让他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他叹道“同这封密报来的还有几张你的字据,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要能找到这个匿名人,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你不如想想有谁会有这份名单,还同你结怨颇深,要趁着这次吕怀远的事借机除掉你?”   薛梦松摇摇头,他笑着回道“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此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制本侯于死地,现在能救本侯的,只有老天爷,只差一个时机。”   顾伯颜不解“时机?”   薛梦松又笑了笑,接下去无论顾伯颜问什么,说什么,他都不再接茬了。   无奈之下,顾伯颜也只得打道回府。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口的狱卒又喊道“平淮侯,有人来访。”   又一次的来访,薛梦松走到门边,看到有个人穿着鹅黄色的外袍跟在狱卒身后朝自己的牢房走来。这一次,虽然光线昏暗,可是他凭着对她的熟悉,仅从她的走路姿势就认出了来人,他嘴角的笑意明显,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   而在狱卒带领下,走向外的顾伯颜在走廊和叶清雨打了个照面。   童黛对突然出现在牢狱中的顾伯颜很是吃惊,她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要回些什么,还是顾伯颜主动同她点了点头。   她也礼貌地回了他一个眼神,然后提着食盒跟在狱卒身后继续朝里走。   童黛经过顾伯颜的时候,脚步轻悄,如今她的心思都在薛梦松身上,还没走到牢房口,可她期待的眼神眼看着就要穿透这牢房。   顾伯颜心里一沉,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等叶清雨走过去了,他依然愣在原地。   还是打着灯笼的狱卒好心提醒道“顾大人,再朝前走一点就可以出去了。”   顾伯颜这才回过神来,他点了点头,跟着狱卒继续朝外走,他边走,心里记挂着的还是叶清雨方才的神情。   这边,童黛来探望薛梦松,自然少不了狱卒的好处,得了双份好处的狱卒乐得合不拢嘴,他又一次闪出牢房,留下二人独处。   “你不在侯府好好待着,跑到这里做什么。”说着,薛梦松习惯性地就要抬手去摸她的脑袋,可伸出手他看见自己手上的泥土,他又有些尴尬地赶忙收回手。   童黛却没有丝毫的在意,她同往常一样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坐到他身边,将食盒放到桌上,淡淡道“我来看看我的夫君,不对吗?”   听到这个称呼,薛梦松笑意更甚,他打趣道“平日都难得听你喊一声,没想到这次坐牢倒是因祸得福了。”   童黛敲了他的脑袋一下,然后朝着地上连呸三声道“呸呸呸,不吉利的话别说。”   她又转向薛梦松,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连连叫道“夫君夫君夫君夫君。”   童黛一口气喊了好几声,然后说道“你想什么时候听都可以,所以要快点回侯府阿。”   薛梦松倒酒的动作因为她的话顿了顿,为了不让叶清雨担心,他很快回答道“嗯,我知道了。”   另一边,顾伯颜在狱卒的引领下通过长长的甬道走出牢房,他从地牢中走出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岚烟。岚烟看见顾伯颜也是一惊,她转身微微蹲下道“顾公子。”   顾伯颜扶住她的时候,无意瞥见她的鞋尖沾满了泥,他心头一紧。刚才光线昏暗而叶清雨又走得匆忙,他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脚下,现在看到岚烟的鞋尖,他才想起叶清雨。岚烟同叶清雨亲如姐妹,做什么总是一起,想必为了薛梦松的事,她也跑了不少地方吧。   想到她为薛梦松四处奔走,又四处碰壁的模样,顾伯颜的心中满是酸涩。   他哑着嗓子问道“她还好吗?”   岚烟深深呼吸了一下,她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顾伯颜想了想,自己的问题也是多余,如今朝堂上弹劾薛梦松的公文铺满了皇上的书桌,而市井的说书人也新编了曲来唱薛梦松的‘事迹’,再加上之前他和丞相前去侯府救场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如此多的事堆叠到了一起,叶清雨如何能好得起来。   看到岚烟的神情,他说道“请你转告清雨,让她放心,此事我一定会尽力相助。”   说罢,他又宽慰了她几句才离开,岚烟看着顾伯颜离开的身影,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的很长,在这个冷清的牢房中更显凄凉。   *   童黛环顾了四周,附近的牢房空荡荡的,她想起方才在走廊上碰到的顾伯颜也是从这个方向走出去的,她好奇地问道“那个……顾伯颜是来找你的?”   薛梦松颔首,答道“嗯,皇上令他来查我的案子。”   “哎?!”听到薛梦松的案子落到了顾伯颜手里,童黛惊呼一声,然后拉着薛梦松问道“那他来是来告诉你查案进度的?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经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了呀,那你很快就可以回侯府了?”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而来,薛梦松的嘴角再次泛起笑意,他用筷子尾敲了她的脑袋一下,打趣道“你呀,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该怎么回答你?”   童黛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略带委屈地说道“哎呀,我着急嘛。”   薛梦松放缓语调安慰道“是,别担心,我很快就回去了。”   见薛梦松不想提起此事,童黛也没有多问,只是嘱咐了他几句,薛梦松歪着脑袋听她的唠叨,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待她说够了,他伸手归拢了她的外袍,轻声道“地牢阴冷,你还是回去吧。”   被下逐客令的童黛起身,又看了他几眼,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牢房,她看着狱卒将木门重新关上,她皱紧眉头,看着薛梦松下颔的胡青,长叹一口气,抿唇转身离开了。   童黛刚走出牢房,岚烟遍迎了上来,她扶着童黛说道“天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童黛没有回她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第45章 45 四更   离开了牢狱,童黛直奔顾府,既然薛梦松不愿意谈,她就去找顾伯颜,从他那总可以问出些什么吧。   童黛本以为在自己写的小说里,一切还不是手到擒来,谁知对于事件的发展她竟然一无所知,这让手握悲剧女主剧本的她慌得很。   顾府看门的小厮一见来人是叶清雨,心里大为不快,当初因为将军府退婚一事,弄得顾府上下颜面全失,而如今侯府遭难,她又再上门来。   小厮懒散地应和着叶清雨的问话,岚烟见了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怒言“还不快些告诉顾公子,我家夫人有要事找他,耽误了,你可吃罪不起。”   小厮听了岚烟的话,不仅没有着急,反而更加不屑了,他斜看了童黛一眼,揶揄道“怎么,如今平淮侯落难,想到我家公子来了。”   他的嘲讽一下子激怒了岚烟,童黛自知理亏,她抢先一步挡在岚烟面前,她从腰间的钱袋里拿出一锭银子交到小厮手里,她赔笑道“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叶清雨有要事相商。”   小厮接过银两态度好了不少,他将银子放进怀里,高声应了一句“好嘞,这就去。”说着,他小跑着朝后院跑去。   看到他跑开的身影,岚烟拉过童黛,说“小姐,你就是心太软,才会处处受气。”   童黛拍了拍她的肩膀,叹道“咱们有求于人,自然应该态度恭谦些。”   走往书房的小厮才走到廊庭就被顾青崖拦下,他一把抓过小厮问道“访客是谁,怎么不通报我一声。”   小厮弯腰作揖道“噢,老爷,是那叶清……不,是平淮侯的夫人,说是有要紧事儿找公子。”   往日叶清雨也是顾府的常客了,自从退亲一事后,顾家和将军府也断了来往,可小厮却叫顺了嘴,以往他总是趴在书房门口对顾伯颜说道“叶姑娘来了”,只这一句话,不管当下顾伯颜在做什么,定会放下手中事去见她。   听到‘平淮侯’这三个字,顾青崖心头一沉,他赶紧将小厮拉到一旁,说“啧,今日平淮侯的事你难道不知道?现在伯颜接了这个案子,她来能做什么,无非不就是求个人情。你这小厮眼钝得很,这人是现在能请进府的吗?你这是在为难伯颜阿!”   小厮听了顾青崖的话,赶紧赔笑道“是小的愚钝了,小的这就去将她赶走。”   但顾青崖转念一想,想到顾伯颜昔日跪在将军府门前的情景,他如今想起来还一肚子的火,所以他拉住小厮,在他耳边低声道“不管她,她愿意等就让她等在门口吧。”   而二人的争执也引起了顾伯颜的注意。   在书房他看着卷宗,揣测皇上的用意,思来想去也猜不透皇上是想治薛梦松的罪,还是有意放过他。   他本就心烦得很,顾青崖和小厮在廊庭又吵吵闹闹,他才放下书卷,就听得‘叶清雨’三个字。   顾伯颜听到这三个字,连忙前身,从书房走往前院。   顾青崖这边事情还没交代清楚,就看见顾伯颜从后院走来,他长叹一口气,知道是瞒不住了,只得挡在顾伯颜身前,不让他去见叶清雨。   顾伯颜不解“父亲,你这是为何?”   顾青崖解释道“先不说咱们与将军府的恩怨,现在薛梦松的案子弄得沸沸扬扬,你又是主理人,现在这个时候见她不太好吧,难免引起旁人猜测。”   顾伯颜却丝毫不在意,他伸手去推顾青崖,他郑重道“只要行为端正,何惧人言,再者或许她是来提供线索的呢?”   顾青崖没有让开,反而是语气重了三分,高声提醒道“她现在已经不是叶清雨了,她是平淮侯的夫人,你清醒一点阿。”   顾伯颜不以为然,他对父亲说道“那日是平淮侯替我在圣上面前求情才能让我出狱,您还记得那个时候,您四处吃闭门羹的情形吗?如今平淮侯落难,我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说起这件事,顾青崖的手松了些,确实那个时候,只有叶清雨让他进了府,也确实是薛梦松替顾伯颜在圣上面前开罪,顾伯颜才能这么快就出狱了。   但如今换做他,他却犹豫了,他仍旧是拉着顾伯颜,他颇为不满地反驳道“那又如何,那是叶家欠咱们的。”   顾伯颜叹了一口气,看到父亲强硬的态度,他也不愿同他多做争辩,他甩开了他的手,说道“该怎么做,我自有主意,您还是回屋歇着吧。”   说罢,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走向前院,他不想让叶清雨等他太久。   见顾伯颜久久不出来,岚烟心里直打鼓,她小声嘀咕道“顾公子该不会闭门不见了吧。”   童黛却自信满满地说“他不会。”   两人说话间,顾伯颜打开大门将两人让进府里。两人刚进府,顾伯颜就关上了门,在关门前他还四处扫了一眼,然后他还不放心地吩咐小厮“看好门,要是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要及时来报。”   小厮点头边应着他的话,边警醒地看着顾府周围的几条小巷。   顾伯颜又朝门口看了几眼,才转身带着叶清雨和岚烟走向书房。在狱中,薛梦松曾将云桥遭遇刺杀的事告知他,又提醒他,敌人在暗,他在明,要顾伯颜多加小心。   童黛见顾伯颜瞻前顾后的谨慎样子,知道事情多有不妙,刚到书房,她急忙问道“案子你查得如何了,有翻案的机会吗?”   顾伯颜比了个低声的手势,他将桌上的卷宗盖上,答道“案子的事你就别插手了,我自然会去查,你放心,我能做的一定会尽力去做。”   童黛的手因为着急,垂在身前交叠,她双手紧握,牙齿也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   顾伯颜看到她的模样,将一杯清茶硬是塞到她手里,他劝慰道“这些事你担心不来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侯府好好等着,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不要相信。”   童黛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她幽幽地说“你让我如何能够放心得下。”说着,她抬头看向他,她像是哀求一般问道“你是不是查出不利于薛梦松的证据了?”   顾伯颜知道此事的棘手程度,也是为了叶清雨的安全着想,他不能将内情告知她,只能是郑重道“案子的进展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你所求的,我都会帮你一一实现。”   看到他坚定的神情,童黛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她也担心自己的贸然来访,会给顾伯颜增添麻烦,所以只得带着岚烟悻悻地离开了。   送走了叶清雨,他又将那封密信和皇上的旨意翻看了好几遍,可依旧是毫无头绪。   他知道这些事并不是无中生有,而且还有薛梦松的字据为证,要想为他脱罪简直是难于上青天。如果没有人们的大肆宣扬和吕怀远的事件,也许还能压得过去,如今这件事犹如是一阵风,将原本将要熄灭的火苗燃得更旺了。   就在顾伯颜为薛梦松的事想破脑袋的时候,他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了薛梦松在狱中同自己说的一句话,薛梦松说现在能救自己的唯有时机。   顾伯颜到现在才明白这句话其中的含义,他放下手中事务,快步走向前院。   小厮看到他如此匆忙,好奇道“马上就要宵禁了,公子要去哪?”   顾伯颜朝他招招手,他低身附耳,顾伯颜在小厮耳边窃窃私语地说了一番话,小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看到一脸懵的小厮,顾伯颜长叹一声,又将自己的嘱咐说了一遍,临了他还特地叮嘱他要注意周边的可疑人物。   几个小厮听从他的命令正要出门,顾伯颜又叫住了他们。   他想来想去,事关重大,单单让这些小厮去办事,他还是放心不下,所以他索性同他们一起出了府,朝离城门最近的一家客栈走去。   而另一边的叶正庭也正为薛梦松的事惴惴不安,他也招呼了几个小厮赶往那家客栈,他知道顾伯颜也不是省油的灯,这盘棋他已布局多时,在最后关头他绝不能让他抢了先机。 第46章 46 五更   顾伯颜带着小厮在城门口的酒楼一连守了几日,终于看见边塞的信使策马入京,他二话不说,急匆匆赶往楼下。   他让小厮拦住了信使,信使一勒缰绳,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问话,顾伯颜先回他“我乃户部侍郎顾伯颜,圣上特令我在此恭候。”   信使有些疑惑“昔日军报都是统一送到驿站,为何这次要派大人在城门口等候?”   顾伯颜迟疑了半晌,随即笑着回他“边塞战事胶着已久,圣上日夜挂牵,所以特派我在此等候,好将军报第一时间送入宫中,以免误了时机。”   对于顾伯颜的说法,信使一时也找不到什么破绽,可他还是纳闷得很,只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的顾虑,顾伯颜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牌,这是圣上将薛梦松案交于他时,一同赐予他的金牌,见此令牌如同面圣。   信使看到令牌,顾虑终于被打消,他上前几步,从怀中的暗格里掏出信件,他环顾了四周,现在天不过是蒙蒙亮,路上行人稀少,他俯身在顾伯颜耳边说“我动身前,李将军已败了两仗,请大人务必尽快将军报交给圣上。”   如今耗尽举国之力与之抗衡,前线却节节败退,按理说,顾伯颜听到这个消息该愤恨难过才是,可是他等的就是败退的军报,等来了军报,他心里稍稍放心了一些。   他给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他对送信的小兵说道“驿站就在不远处,让他们带你去歇息一下吧,我这就进宫面圣。”   信使摆手推脱道“不了,不了,我还要在天黑前赶到涂寨。”   说罢,他便要上马,可是日夜兼程的奔波,缰绳将他的手勒出了血印。一路上也没好好停下来休息吃饭,他本就有些眼晕,这一上马镫,稍有用力手上的疼痛让他更难受。还好顾府的小厮足够机灵,他看到信使脸上毫无血色,在他上马的时候及时扶住了他,才不至于让他跌落下来。   见到他如此虚弱,顾伯颜吩咐道“既然你还有公务在身,我也不好强留,但你从千里外赶来已是十分劳累,我让家丁雇一辆马车,送你去涂寨吧。”   说着,顾伯颜拿出一锭银子交给小厮,他不仅要小厮去雇马车,还吩咐他去买点吃的,路上多照看着点。   他这边刚处理完,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日晷,还不到上朝的时间,可他现在就要赶紧进宫,将这份军报交给圣上。   而另一边叶将军派来的小厮,临近天亮时候换了个班,蹲守了好几日他们也熬不住了,一个小厮从茅房回来正巧看见顾府的小厮带着一个人去雇马车。他身后跟着的人穿着军服,还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暗呐大事不妙,赶紧摇醒了在坐在茶摊上睡着的小厮。   那小厮揉着眼睛,好没气地问道“怎么了,我这刚合会眼睛。”   听到他的话,小厮更生气了,他一巴掌打在他脸色,然后指着不远处的顾府小厮,道“还睡,你看看那是什么!该不会军报已经被顾伯颜截去了吧。”   话音刚落,打瞌睡的小厮一下子惊醒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那该、怎么办?”   另一个小厮冷笑一声,揶揄道“呵,怎么办,你不是睡得挺香的嘛。”   那个小厮赶紧作出求饶之姿,看到他如此,那人才缓缓开口道“你在这里继续看着,我马上回去禀告老爷。”   小厮一路跑着回到了将军府,叶正庭因为此事日夜不安,他每日晚睡早起,唯恐错过了第一手消息。即便如此,将军府愚钝的小厮还是给他带来的坏消息,小厮慌张地跑进内堂,气喘吁吁地说道“老、老爷,不好、不好了,军报被顾伯颜截下了。”   叶正庭听到军报被截下的消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眼瞪得溜圆,他愤怒地问道“你说什么?顾伯颜?他截军报做什么……”   小厮摇摇头,继续道“不知道,顾伯颜也派人在城门口蹲守多日了。”   小厮带回来的消息让叶正庭心头一震,他搞不懂这个顾伯颜葫芦里又是藏的什么药,他松开小厮的衣领,眯着眼睛,继续问道“然后呢?他截了军报,现在他又去哪了。”   小厮支支吾吾地说道“好像是进宫了吧……”   “啧,真是废物,做什么都做不好,滚下去吧。”   叶正庭摆手,小厮麻溜地背身退出了内堂。   之前在牢狱蹲守的小厮来报,说是顾伯颜去牢狱中探望了几次薛梦松,每次停留的时间还都很长。而他也注意到叶清雨去找顾伯颜了,看样子这个顾伯颜是站到了薛梦松的阵营里了。   既然他这次如此着急进宫,看来这个军报一定不是捷报,这么一番分析,薛梦松一时半会是除不掉的了,与其同他抗争下去,不如送个顺水人情。叶正庭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精明,他将每一步棋都在心中演练了上百遍才落子,朝堂上,伴君如伴虎,他错不得一步。   叶夫人在婢女簇拥下从后院赶来,一大早,她还在梳妆就听见前院吵吵闹闹,她带着些倦意地问道“何事?”   叶正庭已经换好朝服,道“没什么。”   说着,他便要出门,叶夫人看了一眼蒙蒙亮的天,狐疑道“这不还没到上朝时间嘛。”   叶正庭也没有多作解释,让小厮将轿夫叫醒,然后便匆匆出门了。   另一边,顾伯颜也急匆匆地入宫,皇上刚刚在婢女的伺候下起床,他正端着杯子漱口,贴身的伺候的李公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皇上,那顾伯颜有事求见。”   皇上听到是顾伯颜,一下来了精神,他一把推开蹲在地上伺候他换鞋的婢女,自己弯腰穿上鞋子。   他对李公公招手道“见,让他去御书房等朕。”   *   皇上很快梳洗得当,换好衣服从殿外走来,顾伯颜恭敬地站在一旁,还没说话,皇上先一挥手道“免礼,薛梦松的案子办得如何了?”   顾伯颜没有着急回话,而是将军报交于他,皇上有些疑惑地接过军报,刚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他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怒眼咬牙,眼角隐隐可见青筋,他军报只看了一半就将它拍到了桌上,他大吼道“这个李将军真是废物,他要粮草要兵马,朕都依了,竟然还是输了。”   龙颜大怒,站在一旁伺候的李公公稍稍后退了些,他唯恐皇上的怒气转到了自己的身上。   顾伯颜拱手上前道“李将军过于保守,以守为攻自然敌不过那些骁勇善战的藩敌。”   他的一番话让皇上将注意力再次转到他身上,皇上捻胡问道“你这是何意?”   顾伯颜说“臣以为,可让薛梦松出征,他有勇有谋,年轻又冲劲十足,此前与西藩的几次交手也都打了胜仗。”   皇上听了他的话,闪过一丝犹豫,他的身子靠在龙椅上,他低声道“薛梦松确实是出战的第一人选,只不过现在各处议论纷纷,如果就如此贸然将他释放恐怕……”   顾伯颜明白圣上的顾虑,他自信地说道“请圣上不用忧虑,臣一定能拿出令众人信服的证据。”   听到他的如此肯定的语气,皇上的心放了三分,可他依旧眉头紧锁,他看着军报心事重重。二人谈话间,小太监悄步走到李公公身边,他耳语了几句后退下了。   皇上斜眼问道“怎么了?”   李公公低声说“是叶正庭叶将军求见。”   出于叶正庭与薛梦松的关系,皇上大手一挥让李公公将他宣进殿来。   顾伯颜则后退了几步,他站在一旁,心中腹诽,这些天在城门口盯梢的除了他的人,他还看到了将军府的小厮。因为将军府的小厮大多他也十分熟悉,这些天将军府的小厮轮班出现在城门口,看到了顾伯颜还有意躲藏避让。   今早他拿到军报进宫的时候,特意挑了一条小巷,避开了将军府的耳目。   现在他不过刚进宫,叶正庭就紧跟着也进宫求见,并且他曾从叶清雨口中听得,叶正庭对于薛梦松的事不仅闭口不谈,甚至是避之不及,如今他却主动找上门来,实在是奇怪。   皇上也注意到了顾伯颜脸上神色的变化,他挑眉看向他,顾伯颜只是将头低了一些,并没有说话。   皇上刚想问什么,叶正庭在公公的引领下走进大殿。   他在殿中站定,先是拱手作揖对皇上恭敬地说道“臣叶正庭,拜见皇上……”   而后才微微侧身对顾伯颜点了点头。   皇上还未开口,叶正庭自己先挑明来意“圣上,臣听闻塞北几战,李将军一连失利,目前形势十分危急。”   皇上说道“叶将军的消息真是好灵通,这军报是今早儿才刚送进宫,你就知道消息了。”   出门时着急,叶正庭也没来得及细想,如今皇上的一番话,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正想着如何应答的时候,皇上似乎并不在意,他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示意身边的李公公将军报递给他。   叶正庭接过军报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地说“这……莲上也失了,接下来要是涂城再失,就再难挽回了。”   皇上眉头锁得更紧了,因为生气,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谁知这李承如此废物,出征前豪言不出半月就可击退敌军,如今半月已过,敌军气势更甚,他却节节败退。”   叶正庭合上军报,道“圣上,如今只有一人可救此局面。”   皇上眯着眼睛,问道“何人?”   叶正庭一字一顿地说“平淮侯薛梦松。”   他一说出薛梦松的名字,站在一边的顾伯颜一惊,他没想到叶正庭也是来为薛梦松求情的,或许他并不是像叶清雨说的那般冷漠无情。 第47章 47 六更   皇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点了点头,没有回话而是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顾伯颜。   顾伯颜会意地赶忙走上前,信心满满地说道“请皇上放心,臣自有办法说服众臣。”   说罢,他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叶正庭,这没来由的一眼让叶正庭微微一怔,接着他的话说“一会在朝堂上,我也会尽力相帮。”   一直伺候在旁的李公公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他悄悄俯身到皇上耳边提醒道“皇上,该上早朝了。”   “嗯,走。”皇上应着他的话,起身朝殿外走去,他们两人为了避嫌,则等皇上离开有一段时间了,才慢慢走出大殿。   朝堂上,皇上照例问道“爱卿们,可有本要奏。”   堂下人皆低头不语,皇上冷笑一声,从李公公手上接过早上塞北送来的军报,他一把将军报重重扔在堂中,发出的响声吓了众人一跳,他们定睛一看地上的军报,都已猜出了大概。   皇上厉声说道“这是今早从塞北刚送来的军报,这个李承又败了,如今连上已失,敌军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你们还在城里闹个不停。”   皇上此话一出,工部尚书背后冷汗直冒,他将头埋得更低了,这些天,他雇了不少人在市井中散播关于薛梦松的谣言,在他的推波助澜下,市井朝堂的舆论都倒向了不利于薛梦松的一边。   今日皇上这句话就是在说给他听的,可薛梦松被检举的事不假,所以皇上也没办法直指工部尚书的姓名。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堂下这些天闹得最欢的几个人,他们纷纷低着脑袋,皇上此刻话锋一转问道“那……朝中大将,有谁能担起此此任?”   朝上几位将领在听到李承又败了的时候,就心中打鼓不断,接着皇上又提到失连上的消息,他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塞北军以勇猛著称,如今又连胜几战,气头正盛,谁去都必定是一场恶战,赢了加官进爵自然不用说,但要是输了,可就不是罢官这么简单的事了。   连上再下就是涂城,这敌军要是过了涂城,可就是一马平川如入无人之境了。   眼下这个节骨眼,谁也不愿意去挑这个差事。   堂中一片寂静,叶正庭向前一步,说道“皇上,臣有推荐人选。”   皇上道“说。”   叶正庭说话前,又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几个将军,他们赶忙低头或看向其他地方,唯恐被叶正庭的目光扫到。   叶正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然后扭脸对皇上说道“平淮侯薛梦松,如若他出战必定可以击退塞北军。”   此话一出,朝中文臣哗然一片,薛梦松因为牵涉卖官鬻爵案还被关押在狱中,工部尚书一听这个名字一下子来了精神,虽然他因助长谣言心虚,可那薛梦松卖官也并非他空穴来风杜撰出来的。   他要想不让自己因为嚼人口舌被牵连,就要让这个薛梦松因卖官鬻爵一事再不能翻身。   所以他拱手道“不可,平淮侯确实骁勇有加,也曾立下不少战功,但卖官鬻爵一案还未有定论,如今各处议论不断,怎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叶正庭看向他,音调提高了不少说道“我可没说此案不办了,凡事皆有轻重急缓之分吧,如今战事在即,待他胜仗归来再办此案也不晚。”   工部尚书心里明白,薛梦松此去如果胜了是救国于危难之中,皇上定赏赐有加,怎么还会追究他卖官鬻爵的案,到时候薛梦松也不会放过自己。如果薛梦松此去输了,那么数罪并罚,这死罪是逃不掉了,所以他此番定是以命相搏。如此一来,自己的处境就被动了。   他转身面向其他几位将军,说道“朝上这么多英勇善战的将军,难道非得靠一个薛梦松吗?”   工部尚书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看向几位大将,谁知那几人纷纷低头回避开了他的目光,不吭一声,这让他有些尴尬,不知接下去该如何说。   就在两人就此事争辩的时候,负责查办此案的顾伯颜也加入其中,他站在叶正庭身边,对皇上说道“皇上令臣查明此案,如今已经有所进展。”   顾伯颜的突然插入,和他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工部尚书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这个薛梦松当真还有翻案的可能。   皇上挥手道“你说,有何进展了?”   顾伯颜没有着急回答案情,而是向皇上请求道“请皇上让人打一盆清水来。”   皇上对于他的要求有些疑惑,但还是让李公公照做了。不一会儿,李公公从殿后端着一盆清水走到殿中央,他在殿中架了个架子,将铜盆放在上面。   此举一出,众臣都伸长了脑袋,看看他这是要做什么。   工部尚书为了看得清楚,甚至朝前了一步,顾伯颜斜眼看了他一眼,他撇嘴把脸一扬,作出一副不屑的表情,目光看向了另一边,仿佛在说‘不管你做什么,薛梦松的罪怎么都洗不清的。’   顾伯颜从袖中拿出一封字据,这是跟着检举信一起上奏上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薛梦松受贿,并且答应将燕州令一职给一个叫陈礼的乡绅。   顾伯颜拿着那字据走了一圈,边走边说“跟着那封检举信来的只有这张字据,我也曾派人去燕州调查,可惜那个陈礼去年就因为重疾去世了。所以我又去了平淮侯府,想看看薛梦松的书信字迹,结果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   他说到这里,故意给大家卖了个关子,让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自己手上的字据上。说着他就在众目睽睽下将那张字据扔到了水里,他松手,字据轻飘飘地落下,浮在水面上。   “哎……”离得近的几位官员以为顾伯颜是不小心脱手了,字据掉落的时候,他们也不自觉地要伸手去接住这个唯一的证据,还连连发出叹息。   可字据掉落在水盆中,同字迹一起散开的还有字据本身。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见那张字据在铜盆里,散成了好几片,虽然字迹因为水全部散开了,可是能看到几张未完全浸透的纸飘在水面上。   顾伯颜指着铜盆说道“皇上,请看,这张所谓字据不过是别有用心的人拿薛梦松的字伪造出来的。”随着他说话的功夫,殿外有个小厮捧着一堆文书走上殿来,顾伯颜又指了指放在地上的那盒文书说道“这是我从平淮侯府找到的,这些都是平淮侯的书信和文书,因为放的时间久了,都积压在书房,也不知道是谁将它们裁剪了又盗出侯府。”   他边说着,边将那些被剪得缺角的书信文书摊开来,在大殿上,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   顾伯颜说完这些,拱手对皇上说道“因为时间紧迫,臣目前只查到了这些,还未能将检举信中的所有账目一一核实清楚。”   皇上还没来得及回话,见风使舵的吏部尚书抢在他之前说道“皇上,现在正是用将之际,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要栽赃平淮侯阿。”说着,他还故意看了一眼旁边的工部尚书,工部尚书因为顾伯颜拿出的这个证据,他脸都白了。   此时吏部尚书暗有所指的一句话,他心更虚了,可他在气势上不减分毫,他像是为自己开脱一般说道“皇上,臣绝无陷害平淮侯之意,臣不过是为了律法公平,所以才主张要彻查此案,今日看来,是臣武断了。”   皇上摆了摆手,劝解道“魏尚书,朕知道你是好意。”说完这句,他换了个语调,对众臣说道“既然顾爱卿已经查出了字据是伪造的,那说明此案疑点重大,而如今又战事不断,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那么朕就先将平淮侯释放出狱,待他胜仗归来,再从长计议,各位爱卿认为如何呀?”   皇上话音刚落,几个本就不想承揽此事的将军眼看有了接任者,赶紧拱手作出一副恭顺的态度,而刚开始就站在薛梦松这边的丞相大人也拱手作揖。   丞相还没来得及出声,其他官员看到丞相大人的动作,心里也明白了三分,纷纷效仿着他,对着皇上异口同声地说道“圣上英明。”   退朝后,顾伯颜拿着皇上的旨意准备去地牢释放薛梦松,他在经过叶正庭的时候,故意对着他轻声说了一句“此案有劳叶将军相助。”   叶正庭嘴角一勾,回他“哪里,侯爷是我的子婿,这个忙自然是要帮的。”   顾伯颜没有继续回话,而是带着圣旨走出了大殿。   叶正庭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身影,往地上啐了一口,他没想到这个顾伯颜竟然同薛梦松站到同一阵营去了。这次要不是这个顾伯颜,一切都会按他的计划进行。   他开始有些后悔当初自己将叶清雨嫁给薛梦松的决定了,这下可好,薛梦松本就和自己不和,现在又有顾伯颜相助,而自己的那宝贝闺女又被薛梦松迷了心窍,他可真是赔了闺女又折兵。 第48章 48 七更   顾伯颜拿着圣旨赶往地牢,他刚走进牢房,薛梦松嘴角泛起笑意,他知道这是皇上给自己下赦令了。   顾伯颜当着狱卒的面宣读圣旨,狱卒从腰间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薛梦松终于从阴冷的牢房中脱身,他伸了一个懒腰,延展了一下自己的酸涩的腰身,他问道“塞北战事如何了?”   顾伯颜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惆怅,叹道“不容乐观,李将军又败了,如今连上已失。”   薛梦松啐了口吐沫,他边揉着自己的手腕,边说“这个老家伙,早就猜到他会大败而归,没想到输得如此彻底,竟然连那连上城都失了。”   顾伯颜不懂带兵打仗,对于这些事他没有什么发言权,他只是跟在薛梦松身后,听着他吐槽李将军的无能。   过了一会,薛梦松意识到自己过于多言了,轻咳一声后便不再说话了。   这时候,顾伯颜才提起一事,他略微严肃地问道“你知道这一次是谁帮我在殿上替你想皇上求情的吗?”   薛梦松想也没想回答道“丞相大人。”   顾伯颜摇摇头道“是叶正庭。”   听到这个名字,薛梦松倒是一惊,他先是瞪大了眼睛,而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带着讥讽意味的口吻说道“呵,这个老狐狸,总是让你摸不透他的想法,你以为他是友,他却在不经意的时候捅你一刀,而当你有所防备的时候,他又卸下伪装地靠近你。”   薛梦松对于叶正庭的评价倒是大大出乎了顾伯颜的预料,他抿唇不知该如何应答,薛梦松看到他面露难色,挑眉问道“怎么,你还有话?”   顾伯颜淡淡道“今日朝堂上,是叶正庭和工部尚书据理力争,才让我有机会为你开罪。我在想,侯爷会不会是猜错了?”   薛梦松摇摇头,坚定道“绝不会。”   从云桥遇刺一事开始,他便让人盯紧了叶正庭,还让高远连夜跑了一趟闽江。   因为上次黄半仙的事件,闽江知府林祖平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眼线,林祖平这个人虽然迷信又迂腐,可是在判断政向上确是意外灵敏。   他见查王爷已有好几日不在闽江露面,就赶紧令人给薛梦松送去了口信,而薛梦松有些不放心还让高远亲自去了一趟闽江。   高远在查王府蹲守了一天一夜,他还借着泔水车进府的时候,一同混进了王府,可在王府饶了几圈,都没发现查王爷的影子。林祖平判断的不错,这查王爷也许早就离开闽江了。   他的两个旧部如今只剩叶正庭,他如果不在闽江,必定会在叶正庭的府上。   想到这里,薛梦松就想到了叶清雨还在侯府等着自己,他便没有再多作耽搁,出了地牢直奔侯府。   而另一边,童黛听闻薛梦松被释放的消息,她穿了衣服正准备去迎他,却在侯府门口和赶回来的薛梦松撞了个正着。   她走得急急忙忙,侯府的大门一开就直直往外走,正好一头扎进了薛梦松的怀里。   薛梦松揽着她的腰肢,笑道“夫人这是去哪?”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一抬头恰好对上了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他眼底的乌青明显,看样子已经熬了好几夜。也是,她那日去牢里,牢房阴暗潮湿,被褥单板,又处处泛着一股霉味,这让用惯绫罗绸缎的薛梦松如何能够安眠。   她有些心疼地覆上他的脸颊,道“回来就好,我让小厮去烧热水,洗澡!”   薛梦松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他回来前还特意换了一身衣裳,童黛止住他的动作说道“不是,洗澡为的是洗去一身的晦气。”   他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梁,道“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迷信了,昔日在闽江,你不是说这世上从没有牛鬼蛇神这一说的嘛。”   “啧。”童黛挣开他的怀抱,拉着他往府里走,边走边对一旁的小厮吩咐道“侯爷回来了,快点去准备热水。”   薛梦松很享受被她牵着手拉着走的感觉,他故意慢吞吞地让她拖着自己走,童黛在前面走得有些吃力,她像是赌气一般要松手。薛梦松却在她松手的一刻又抓住她的手腕,他稍稍一用力就将她重新拉回自己的怀里,他一手拉着她,一手揽过她的肩头,笑着说“跑什么,慢慢走,烧水也是要时间的。”   说到这里,他拉着她往书房的方向走,边走边说“不急,我有事要告诉你。”   童黛跟着薛梦松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她还是不断回头对一旁的小厮催促道“快去烧水,听到没有?”   高远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身影,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而站在他身边的岚烟抬头看了看放晴的天空道“这雨季就要过去了吧?”   薛梦松将叶清雨拉到书房,叶清雨刚踏进房内,他便转身将门关好。   童黛看到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紧锁,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看到他谨慎的模样,主动开口问道“这是侯府,你还在担心什么?”   薛梦松关好门,笑道“隔墙有耳,还是防着点好。”   童黛又倒了一杯茶,放到靠近他的座位上,不过薛梦松并没有急着喝茶。而是拉着童黛,一脸严肃地问道“你这些天可有回将军府?”   童黛眼睛一转,淡淡回他“有啊。你被关押了几日都没有消息,我就去求爹爹了,想请他替你向皇上求求情。”   薛梦松听到她的话,眼睛一亮,抓着她的手稍稍重了一些,他开口急切地问道“然后呢?”   童黛‘咝’了一声,眉毛抖了一下,薛梦松赶紧放了手,一脸愧疚的刚要道歉,童黛继续他的问题回答道“就没有然后了呀,爹爹说他也没有办法,我就回来了呗。”   薛梦松对于叶清雨的回答有些失望,虽然他早猜到叶正庭这个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的露出马脚,可他还是希望能从叶清雨嘴里知道些有用的消息。   童黛看到他失落的神色,她好奇道“怎么,你要问什么?”   薛梦松摇摇头,他知道无论现在查王爷在何处,对自己而言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毕竟眼下塞北战事才是最要紧的事。虽然他猜不透叶正庭的用意,但是他既然能帮自己出狱,说明也是意识到了此事的急缓。   童黛看到薛梦松一脸严肃的模样,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心里直打鼓。   薛梦松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塞北连败,所以皇上命我带兵出征,明日便出发。”   听到薛梦松要出征的消息,童黛脑袋一懵,在她的笔下,对于薛梦松而言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战役。她想也没想,开口大喊“不许去!”   叶清雨的反应吓到了薛梦松,他柔下语气,握着她的手说“你不相信我会凯旋?”   童黛皱着眉,不知道要和他如何解释,虽然从她穿到书里以来,所有的事情的都不是按照自己所写的发展,但她一听到薛梦松要出征塞北还是满心的忧愁。   她从薛梦松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她看着杯子嘟囔道“我不管,反正就是不许你去。”   薛梦松看到像孩子一样同自己闹脾气,倒也不生气,他抬手,大掌覆在她的脑袋顶上,他安慰道“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归来。”   童黛哼了一声,依旧没有理他。   薛梦松很有耐心地继续劝道“我回来以后,马上就辞官,从此不再牵涉这些事,你想去哪,我就跟你去哪,这样可以吗?”   然而童黛依旧是不满意,她铁了心要阻止薛梦松这次的出征。   薛梦松看她还是不回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是边摸着她的脑袋,边叹气。   童黛想了一会,突然伸手将他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拉下,她郑重道“薛梦松,我们跑吧?”   她的话,让薛梦松大笑一声,他另一手托着自己的脑袋,歪头反问她“跑去哪?”   童黛说“去一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薛梦松长舒一口气,又拉过她的双手,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不可以。第一,这天下没有皇上手伸不到的地方,第二,我进京承候位,为的难道只是荣华富贵?如今正是国家危急存亡之时,本侯岂能袖手旁观?”   童黛有些着急,想着干脆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得了,正要开口,薛梦松的食指却抵在她的唇上“如果国亡了,你又有何处能躲藏呢?你要做的,就是在侯府乖乖呆着,本侯很快就会回来了。”   看到他态度如此坚定,童黛也不再阻止他。   两人沉默了一阵,薛梦松回身看到书桌上堆放的卷宗,还有桌角几支已经燃尽的蜡烛,他知道这是叶清雨在帮自己的调查卖官鬻爵一案。   他轻声道“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童黛对于他的承诺,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一个浅笑,她深吸了几口气,以防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薛梦松看到她泪眼婆娑的样子,更心疼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得是换了一个语气打趣道“你这三脚猫也学人查案,那有没有查到什么?”   童黛嘟着嘴摇摇头,她这几日将侯府的账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差池。薛梦松在京城有不少店铺,而这些店铺都各有收入进账,并没有那一笔款项有问题。   她只是坚定地回他“我知道,那些卖官鬻爵的谣言一定是假的,你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对不对?”   面对她的问题,薛梦松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倒是让童黛心中一沉,她抖着声音问“难道你……”   薛梦松仿佛是默认了一般,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那些银子现在在哪吗?”   童黛被他的问题问得一愣,脑袋一片空白,她没想到薛梦松当真受贿了。   薛梦松见她没了反应,压低声音自说自答道“在国库里。”   他的回答让童黛睁大了眼睛,也是因为他的这个回答,让童黛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一次无论薛梦松是胜还是败,回来以后皇上都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他知道的太多,身上又战功显赫,这样的人是皇上最忌惮的。 第49章 49   第二日,童黛起了个大早,与其说起早,不如说是没睡。因为薛梦松即将出征,她心中思绪万千,怎么都睡不着,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熬到了破晓。   她替薛梦松准备好出征的行囊,然后站在前堂,看着一一摆放好的东西,又惆怅了起来。   洗漱得当的薛梦松还在奇怪,怎么今日刚醒就没见到叶清雨的人影,往日总是日上三竿了,还要婢女三催四请她才慢悠悠地起床。   他刚走进前堂,就看见她拿着一个小板凳,蹲坐在前一天她为自己收拾好的行囊旁,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望着那几个大包唉声叹气的模样。   悄悄绕到她身边,突然蹲下身子,靠近她。   童黛的余光瞟到身旁的人影,刚转头就被薛梦松在眼前突然放大的脸吓到,她惊呼一声,人向后一仰,屁股没坐稳,整个人朝一旁倒去。还好薛梦松及时伸手拉住了她,她被薛梦松吓了一大跳,她抬起拳头正要砸向他,而薛梦松也自觉愧疚地将肩膀迎了上去,这样一来,她反倒是下不去手了。   她长叹一声,收回了手。   看到她还是闷闷不乐的模样,昨日薛梦松已经把所有好话都说了一遍,现在他可真是想不是什么花样来了。   他松开叶清雨的手,转而对一边在检查行囊的高远说道“这次出征,你就别跟着了。”   “啊!侯爷……”   薛梦松一个手势就打断了高远的话“你留在侯府,照看好夫人。”   面的薛梦松的安排,高远只得顺从地答道“是。”   这边童黛一听,更不乐意了,她从小板凳的一跃而起,她将高远的行李拎起,一把丢到薛梦松的行李当中。   她高声道“我才不需要什么保护,你还是带着他去吧,有他在,我还能安心一些。”   高远听到童黛的话,心中大喜,他抢在薛梦松之前说道“好的,夫人,我一定会保护好侯爷。”   薛梦松抬手给个他一扇子,他的扇柄落在高远的脑袋上,他打趣道“你倒是答应得爽快。”   高远捂着头,有些委屈的说“我这不是为了侯爷您嘛……”   童黛走到薛梦松身边,替他拢好外袍,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前,她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我等你回来。”   薛梦松笑着点点头,然后俯身吻了吻她的唇瓣。   两人站在前堂,来往做活的小厮婢女不少,童黛有些害羞,稍稍躲了一些,他的吻落在了她的嘴角。   薛梦松撇嘴,他一手勾起她的下颔,另一手展扇遮住了两人的脸颊,这一次他含、住她的唇瓣,灵巧的舌滑入她的口腔,勾、弄、挑、逗,她不禁红了脸颊。   高远也很自觉地背过身去,他还摆手将正准备抬物品进屋的小厮赶走。   两人腻歪了好一会,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童黛,童黛靠在他的怀里,娇、喘连连。   他的拇指在她的侧脸摩挲,薛梦松看着怀里的可人儿,想说些什么,可最终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开口。   时辰一到,兵部尚书带着一队兵马前来侯府接送薛梦松,他同高远一起走出府门。   童黛站在侯府的楼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而骑在马上的薛梦松紧紧拉着缰绳,放缓了脚步,他走得很慢,一直到出了城门才回头望了一眼,可侯府已隐匿在高高低低的就酒楼商户间了。   高远轻轻唤了一声“侯爷?”   薛梦松回过神,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轻声道“没事,走吧。”   说着,他挥起马鞭,一路小跑从队末重新回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薛梦松离开以后,童黛在侯府怎么想都不对劲,在她的故事设定里,揭发薛梦松卖官鬻爵一案的人是叶正庭,而且是在塞北一战薛梦松战败归来以后。   如今卖官鬻爵一案,顾伯颜在自己的帮助下已经替他洗清了嫌疑。   那日童黛去找顾伯颜,顾伯颜将那封字据交于她,她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确实是出于薛梦松之手,就在她烦恼白纸黑字如何脱罪的时候,她灵光一闪,心生一计。   回府以后,她在书房翻找了一番,才从各个边边角角里搜罗出薛梦松的往日书信和文书,她一一翻阅过那些文书,拿着小剪刀从中剪下同那张字据上相同的字,再拼接成一张。   童黛带着那张自制的假字据和那些文书又去找了顾伯颜一次,她对他说自己找到了新证据,要顾伯颜再拿出那张字据。   顾伯颜没有多问什么,拿出那张字据,而童黛接过后,趁着一个背身的功夫,就从袖中掏出假字据,偷偷掉了包。   她从岚烟手里拿出其中几封薛梦松旧时同其他官员的来往信件,她将信件摊在顾伯颜面前,淡淡道“这些天,小厮整理书房才发现这些信件文书有被人翻动的痕迹。”   顾伯颜听到她的话,上前一步,细细查看起来。   她指着书信上的空缺处说“你看,这些信件文书都被人剪开了。”   说着,她又拿起那张假字据放在一旁和文书对比,顾伯颜看了几眼,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童黛自顾自地说道“这是有人要陷害侯爷阿。”   顾伯颜收下了童黛送来的这些文书证据,他让小厮将这些物品好生保存,童黛看到自己的计划就要成功,她拉着顾伯颜,有些焦急地说“你可得快点将这些证据呈给皇上阿。”   顾伯颜点点头,应和道“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童黛见他应下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回了侯府。一路上,她正在为自己高超的演技成功骗过顾伯颜而高兴,也为薛梦松能够尽快出于而欣喜。   而顾伯颜看着手中的那张被掉包的字据发呆,早在叶清雨拿出假字据的一刻,他就有所察觉了。而后她的几句话更映衬了他的猜想,他和叶清雨自小一起长大,每次她编瞎话时,为了表明自己说的不假,总是会特意提高音量,这个小习惯只有他知道,他也从来没同叶清雨说过。   今天,他看到叶清雨拿着这张伪造的字据为薛梦松辩驳的样子,他的心更沉了,他捏紧了手中的字据,长叹一声。   直到那张字据变得褶皱,他才稍稍松了些,他暗暗嘲笑自己同这物品生什么气,当初是自己送她去他身边的不是吗,是自己先退出了这场争夺,如今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从那日顾伯颜在朝堂上替薛梦松开罪后,他便告了病假,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顾青崖几次经过他紧闭的房门,抬起的手都落在了门上,却也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又转身离开了。   他抓住伺候的小厮,吩咐道“一日三餐都送到书房,要看着他吃下去才能离开,知道了吗?”   小厮有些为难地挠挠头,但看到顾青崖眼里的凌厉,他只得撇嘴点了点头。   这边,童黛看着薛梦松离开,她呆坐在阁楼上许久,岚烟端着一杯清茶走近她,她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童黛怔怔地回身,看向岚烟的时候,她这才发现眼前模糊一片,她赶忙抬手用手绢擦去盈眶的泪水。   她抖着声音说“就这么走了呀。”   岚烟将茶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宽慰道“侯爷不是说了嘛,他很快就会回来。再说了,咱们也可以给他写信呀,现在每日都有从京城往返塞北的信使。”   童黛点点头,没有回话,她所忧虑的事是无法告诉岚烟的。   就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子过了几日,每日童黛都会提笔给薛梦松写信,告诉他自己一日的行程。没有了薛梦松,她的日子平静又无趣,不过是今日看了哪场新剧,城口的胭脂铺又出了什么新款。   薛梦松回的也很快,不过由于路上的耽搁,总是她寄出第二封信的时候,才收到他上一封的回信。   两人信件来往的热情并没有因为这个小小的时间差而消散,反而因为这个时间差往来更加频繁了。   而每日从塞北归来的信使,去的第一家便是平淮侯府,一来二去,他和侯府看门的小厮也熟识了。   一次,他接过小厮给他的赏银,叹道“侯爷对夫人可真好,这信是一日没断过。”   小厮把脸一扬,颇为自豪地夸耀道“那是,我家侯爷对夫人一往情深,旁人羡慕不来的。”   一日,童黛在整理书房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薛梦松书架的一个内层,她有些好奇地伸手探入,从中摸出一个小本。   小本上记录的是叶正庭和查王爷的来往去向,原来薛梦松早在两人身边都安插了眼线,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便能立刻知晓。   看到这个小册子,她突然想起薛梦松临走前对自己问起叶正庭的事,她当时并没有多想,如今细细想来,他似乎是话里有话。   可现在薛梦松出征,和自己相隔千里,想问什么还得等上三日才能收到回信。   童黛合上小册子,眼睛一转,心中打定了一个主意。 第50章 50 二更   童黛吩咐岚烟收拾行李,她准备回将军府住一段时日,岚烟一面收拾细软,一面嘀咕“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要回将军府了呢。”   岚烟一提到将军府就想起叶清雨前阵子为薛梦松的事回府求援,却吃了叶正庭的闭门羹,倘若不是薛梦松,将军府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想到这里,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有些忿忿不平地嘟囔道“人家都不欢迎咱们了,为何还要往上凑?”   童黛一听她的话,反倒笑开了,她走过去,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你这丫头,倒是比我还记仇。侯爷说了,这次能够脱罪,爹爹也帮了不少忙。”说着,她垂下眼眸,看着手里的玉佩道“想必他也不过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罢了。”   “啊?”岚烟听到这话,微微一怔,嘴巴张得老大。   童黛敲了她的脑袋一下,催促道“好了,快些收拾吧。上次回府,急急忙忙的,也没见一见母亲,许久不见了,有些想念她了。”   岚烟动作麻利,很快便收拾好了细软,她们坐着轿子回到了将军府。   将军府门口的小厮看到侯府的轿子,有些惊讶,赶忙迎了上来“小姐,回来了。”   他从岚烟手里接过包袱,正要去扶叶清雨,却被岚烟挡住。   岚烟先上前一步,用身子隔开他,她撇嘴道“我来吧。你还不快去通报老爷夫人一声。”   “好嘞,小的这就去。”   接到指令的小厮,快步跑回府里,他边跑边喊“快快,快告诉夫人,小姐回府了。”   在后院歇息的叶夫人听到叶清雨回府的消息,一下从榻上坐起,她在丫环的搀扶下,也快步走到前院,随着叶清雨走近自己,她嘴角的幅度也逐渐增大。   她亲热地拉过她的手,可刚碰触到叶清雨的手,她便带着责怪的口吻说道“啧,你这孩子,天冷了,也不知道多穿点,怎么手如此冰冷。”说着,她对身边的婢女吩咐道“快,将柜子里的汤婆子拿来。”   童黛一听到‘汤婆子’这三个字,把嘴一撇,另一手则拉住了要往后院走的婢女,她打趣道“嗨,这才十月,用什么汤婆子呀,不必了,一路走来风大,到屋内坐一会就好了。”   “哎呀,你这孩子。”她说这话,手慢慢下移,放在童黛的腹下揉了揉说道“你懂什么,这女人呀,可不能受冻了。”   婢女笑了笑,从叶清雨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还是快步走向了后院。   童黛刚在堂中坐定,叶夫人就将外袍替她披上了,汤婆子也拿来了,热茶也备好了,就这样她还是不满足,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生怕还缺了些什么   果然,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有一种冷叫做‘你妈觉得你冷’,童黛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感觉暖暖的。   她和母亲寒暄了几句,久久不见叶正庭的身影,她的眼神时不时往后院瞟一下。   知女莫若母,她的小心思都被叶夫人猜到了,童黛还没问,她便主动回她“别瞧了,你爹爹呀,最近因为这塞北的战乱,也烦心得很。这不,整日关在书房里,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她说着,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告诉他呀,朝中小将众多,那个不比他厉害,都一把年纪了,还不如早早辞官回家歇息算了。”   童黛轻笑一声,宽慰道“要是爹爹能这么容易听得你的劝,那爹爹怎么会有今天。”   叶夫人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正谈话间,在书房看公文的叶正庭听到小厮来报,这个时候,叶清雨突然回府,让他有些疑惑。   他摆手对小厮答了一句“嗯,知道了。”   然后他便匆匆将桌上摊着的文书全都收到一旁,他仔细叠放着公文,因为心中有事,所以竟然没有注意到童黛朝书房走近的脚步。   直到她趁着小厮离开时开门的空档走进书房,她轻唤了一句“爹爹。”   叶正庭听到叶清雨的声音,他心里一惊,手上的动作也稍稍滞了一会,但很快他便继续收拾起公文,然后用一声轻咳来掩饰慌张,也顺带回应了她。   童黛慢慢走向他,在走到书桌边的时候,叶正庭恰好用一本兵书盖在了方才看的公文上,他扬起脸笑着问她“怎么不再前堂和你母亲多聊一会,她呀可是天天都盼着你回来呢。”   童黛笑了笑,她从身后跟着的岚烟手上接过一个锦盒,她将锦盒递给叶正庭。   叶正庭有些狐疑,他看了一眼锦盒,又抬头望向叶清雨。   童黛垂眼低眉淡淡道“侯爷说了此次能够脱罪,爹爹也帮了不少忙。爹爹喜欢茶叶,这是上月刚进贡上来的秋茶,侯爷现在不在府上,便由我代劳送来。”   叶正庭干笑一声,收下锦盒,他从书桌后走出来,他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将叶清雨向书房外引。   童黛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叶正庭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了些,他边走边说“哎呀,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唉,爹爹最近公务繁忙,总说着什么时候,和你母亲去侯府看你,却也一直没能找出时间,现在好了,你回来了,就多陪陪她。”   他如此心虚的表现,更让童黛对于那些文件好奇,她想着叶正庭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所以,她还没走出书房便顿下脚步,叶正庭微微一怔道“怎么了?”   童黛直接问道“爹爹可是再为塞北战乱忧虑?”   叶正庭愣了一下,长叹一口气道“是啊,国难当头,谁能不愁?”   他往回走了一步,走到她的身边,长吁短叹地说道“李承失了连上,要是再败可就……”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继续道“这不,昨日他戴罪回京,如今已经被下了狱。”   童黛轻啧一声“没那金刚钻倒是别揽瓷器活阿。”   叶正庭抬头,嘴巴微张,有些迷惑“你说什么?”   童黛摇了摇头,换了个语气问道“那如今战况如何了?”   叶正庭眼睛一转回她“听闻薛梦松小胜一战,夺回几个小寨,如今正在修整边防。”   童黛听到这个消息,终于笑开了,她带着些许骄傲地说道“那是,也不看看侯爷是什么人。”   叶正庭笑了笑,拉着她走出了书房。   他刚将叶清雨带离书房,便赶紧回身将书房的门关好,他关门的动作仔细轻悄,童黛有些奇怪,这是在家中,有何如此。刚想要问话,还没能开口,叶夫人见叶清雨去书房良久未回,也从前堂走过来。   她在书房门口将二人堵了个正着,她拉着叶清雨,指了指书房说“明日呀,我就让人把这个书房拆了。”   叶正庭把眼睛一瞪,问道“夫人,这是为何?”   她撇嘴,提高音调说“这书房魅力太大,闺女好不容易回府,也往这里钻。你们呀,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看我明日就把它封了,谁也不许进。”   童黛大笑几声,拉着叶夫人,讨好般地说道“哎呀,这不是和爹爹聊了些事,耽搁了嘛。我保证,明日起,就离这书房远远的。”   叶夫人瞟了她一眼,调侃着说道“你是该离它远点。”   童黛被这句话弄得有些发懵,她看着叶夫人,等着她的下半句话。   叶夫人仿佛故意卖关子一般,拉着她走出了几步,才缓缓说道“你这丫头,小时候总是贪玩,一连换了好几个先生也没能治住你,连同顾家那小子也带着你一起胡闹,想把你往书房塞真是比登天还难。反倒是长大了,想要让你多陪陪我的时候,你倒念起这书房来了。”   童黛听了她的话,嘟囔了一句“哎呀,人家长大了嘛。”   叶正庭也像是哄小孩一般,对自己的夫人打趣道“你个活生生的人,同这个书房吃什么味呀。”   叶夫人冷哼一声,又说了一句“我明日就把它封了。”   这么说着,她仿佛当真一般,真的对身边的小厮吩咐道“听见没,明日呀,就在书房上贴上封条,谁也不许进了,尤其是你家老爷,给我看好了。”   “啊,夫人,这……”小厮摸了摸脑袋,慌张地看了一眼叶正庭,像是求救一般。   叶正庭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童黛拉着叶夫人朝前堂走去,叶夫人拉着她的手说“现在侯爷不在侯府,你既然回来了,就在府上多住一段时日吧。咱娘俩,可以好好聊聊。你爹呀,现在一心扑在他的公文上,一天想同他说上一句话,难阿。”说着,她又瞪了一眼叶正庭,叶正庭马上赔了个笑容,她这才回过脸来。   童黛连忙应和道“当然,我想将军府的甜食了。”   听到叶清雨的答应,叶夫人喜出望外,她赶紧对婢女说“还不吩咐下去,让厨房一会多上一道甜点,就上……上芝麻酥吧。”   两个人手挽手边走边热切地说着什么,很快就将刚才的不悦抛到了脑后。   而她们身后的叶正庭脸色微微一变,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才跟上两人。 第51章 51 三更   席间,叶清雨难得回来一趟,当日的菜色自然是根据她的喜好上的,也比平时丰富了不少,叶夫人拿着筷子不停往她碗里夹菜。   童黛看着碗里堆积成小山的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滞,叶夫人的盛情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只得慢慢地夹起菜往嘴里送,企图吃慢一些,让碗里看起来始终是满满当当的模样,以此来避免她再为自己夹菜。   而她的动作引来了叶夫人的关心,她看到叶清雨吃得这样少,连以往最喜欢的山楂小排都没动,连忙问道“怎么了,是菜色不合胃口?”   童黛赶紧摆手回她“不是,不是,就是……有点饱了。”   叶夫人笑了一声,说道“哎呀,你这才刚上桌,难得回来一趟,多吃点。”   童黛稍稍叹了一口气,扭脸看到她的期待,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夹起碗里的排骨,咬了一口。   从开始到现在,叶夫人的话就没断过,一会问了她在侯府的生活,一会又问了侯爷的近况。   倒是坐在对面的叶正庭莫名的安静,只是在叶夫人点到他的时候,他才说一两句回应,说完后又低头扒拉起碗里的饭菜来。   看到他面色有些苍白,童黛夹起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关心道“爹爹今日公务繁忙,该多补补才是。”   叶正庭回了她一个笑容,没有再多说什么。   童黛虽面对着叶夫人,可心思都放在了叶正庭身上,他每一个小动作她都记在了心上。   这边,叶夫人提起城东新开的戏院“听闻城东的戏院明日要演一出大戏,到时候咱娘俩一起去瞧瞧呀。”   许久没得到叶清雨回应的叶夫人,扭脸瞟了一眼她“嗯?”   她这才发现叶清雨正看着叶正庭的碗筷发呆,她不解“清雨,你是有事要问你爹爹?”   “啊?!”被叶夫人这么一问,童黛有些尴尬,她慌忙地扒了几口饭,又悄悄抬头看到叶正庭正看着自己,眼里满是疑问。   她只得装作漫不经意地说道“薛梦松的信总是报喜不报忧,也不知道现在塞北的战事如何了,朝中的几员大将都不愿意出征,就把他推出了。”   童黛说话的语气里满是幽怨之意,说话的时候,她眼眸低垂,筷子在盘子里摆弄着什么。   叶正庭放下碗筷,想了一会,认真的回她“方才在书房不是同你说了,昨日的塞北捷报已到皇上手里,他好得很,你呀,就别多虑了。”   叶夫人听到两人谈起公事,有些不满,她也将手中的碗筷搁下,她轻咳一声,音调提高了三分道“哎,我立一个规矩阿,谁要是在吃饭的时候提公事、提书房,一会的碗筷就由他来收拾,给丫环们放放假。”   这一次,她的话恰好说到了叶正庭的心坎上,他正愁找不到理由来终止这个话题,他怕叶清雨再多问些什么,让他再露了马脚。所以他轻笑几声,顺着叶夫人的话,对叶清雨打趣道“你瞧,都怪你,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她自然是不会说你的,到时候呀,还不是要我替你担着。”   童黛嘟嘴,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她的模样倒是把叶夫人逗笑了,她也不再去提这事。   就在大家要将这事翻篇的时候,小厮却慌忙地跑进堂里,他凑到叶正庭身边低下身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叶正庭突然脸色大变,童黛眉毛一挑,刚扭过脸来,叶正庭担心掩饰不住,悄悄侧过了脸同小厮耳语了几句。   叶夫人问“怎么了?”   随着她的问话,童黛也转头看向叶正庭。   他用一声轻咳来掩饰自己的慌乱,他随手拿起桌边的绸布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淡淡道“有些事要处理一下,你们先吃。”   说罢,他没等二人有反应,便匆匆离席,走向书房。   叶夫人看着他离开的模样,嘴一撇,对叶清雨抱怨道“瞧见了吧,这些天,你爹总是这样,吃饭睡觉都不安稳,与其如此,倒不如上阵打仗去了,在这里如坐针毡的算怎么回事。”   童黛问道“睡觉也如此?”   叶夫人把嘴里的饭菜咽下,然后慢悠悠地说“可不是,一连好几日都睡在书房了。这样也好,省得半夜起来还搅得人不得安宁。”   童黛继续追问道“爹爹如此有几日了?”   她这个问题倒把叶夫人问住了,她眼睛转了转,有掰着指头数了数,淡淡地回答道“从吕怀远一案后便是如此了吧。”   刚说完吕怀远,叶夫人才想起来薛梦松也牵扯其中,也正是因为这个案子,城里才会谣言四起。所以她自觉不好的,咳了一声,想要换一个话题,没想到童黛却拉着她的手继续问道“府中最近可有什么人登门拜访?”   叶夫人对于她的问题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什么,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没有,你哥哥在外当官,你爹爹也很久不问政事了,朝中老友也都少有来往了,哪有人上门拜访。”   她拿筷子拨弄了一下碗中的饭菜,叹道“谁知他到底在摆弄些什么,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和叶夫人的一番谈话,叶正庭可疑的行为引起了童黛的关注,她也在猜想着这个叶正庭的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什么,既然他一整日都待在书房里,看来要找线索还得从将军府的书房入手。   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后,童黛在晚上睡觉时就多了个心眼,她熄灭了屋内的蜡烛后,偷偷将窗户戳了个眼儿,就透过这个小眼儿观察书房的动静。   一直到了后半夜,她有些困乏,眼皮开始打架,因为身体蜷缩着,她的后背也开始酸痛。   终于,她从小眼儿里看见叶正庭端着个拉住走出书房。   她凝神屏气注意看着他的每个动作,他拿着蜡烛走出书房,同白天一样,前脚刚踏出书房,后脚立刻回身关门,谨小慎微,仿佛再隐藏着什么。   童黛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她在叶正庭走出亭廊后,用最快的速度溜出房间,几步小跑到书房,她将门开了个小缝,便溜了进去。   在书房里,她不敢点蜡烛,只能是捧着书卷借着月光偷看。   叶正庭离开的匆忙,大概是没有料到半夜了,还会有人溜进书房,桌上看了一半的公文就这样摊开着放在一旁。童黛翻了一下,都是关于塞北战事的消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让她有些失望。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无意瞥见桌角有一封书信。   她突然想起白天来书房找叶正庭的时候,他就是在看这封书信,当时童黛刚靠近书桌,他便用兵书将它盖上了。   现在书信在兵书的遮挡下露出一角,这露出的一角挠得童黛心痒痒,她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兵书下抽出书信。   刚打开看了第一行,她便惊了,她的最大张得成了一个圆O,信里的内容已经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   她用最快的速度读了三遍,三遍下来她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而不是在做梦。   就在她被手中书信的内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叶正庭正好解手归来,他瞧见书房的门被人开了一个小缝,他吓得心脏都停了。   他强装镇定地瞧了瞧四周,并没有人,然后才加快脚步走向书房。   童黛的心思全在书信上,竟然没有觉察到屋外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她的目光全集中在了书信上,直到叶正庭推门而入。   他推门而入,她抬头,手中的书信掉落…… 第52章 52 四更   叶正庭将手中端着的蜡烛稍微抬了抬,待他看清了屋内人是叶清雨以后,先是一愣,然后竟然长舒了一口气。   童黛被他突如其来的推门而入吓坏,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叶正庭却淡定得很,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信,他将书信重新叠好放到书架内层,他的动作娴熟流畅,没有一丝慌张。   童黛看他做完了这些,她还是因为书信的内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就这么嘴巴微张地怔怔看着他。   叶正庭将一切收拾得当以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想着要如何同叶清雨解释这件事。   他在犹豫的时候,童黛先开口问道“这书信是真的吗?”   叶正庭没有回答,他的沉默仿佛是默认了这一切。   童黛的身子向后靠了靠,她倚坐在书桌上,看着地板发呆,她的手抓着身后的书桌微微发颤。   叶正庭平静开口“是。可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童黛撇过脸,她冷笑一声,道“还能是怎样?那敌军将领姜义的书信都送到府里来了,你还想说什么。”   叶正庭刚想辩驳,童黛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她发了疯似的,揪住他的衣领,瞪着眼睛问道“那封卖官鬻爵的检举信是你呈送的?”   叶正庭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拉下,他边整理衣襟,边说“是我,但是我那是要帮薛梦松。”   “帮他?你都把他送到牢里了,要不是顾伯颜,他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你这也叫帮他?”   叶清雨越说越激动,叶正庭赶紧后退了几步,他悄悄地瞧了一眼屋外,比了个低声的手势。   他小声提醒道“你母亲还不知道此事,这件事卷进来的人越少越好。”   童黛长舒一口气,稍稍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劝说道“爹爹,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叶正庭听到她这句话,露出了一个惨笑,他无奈地摇摇头道“如今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童黛拉着他的手,说“你这是叛、国罪啊,一但皇上知晓了,遭罪的可不止你一人,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阿!你不能再错下去了。”   叶正庭听到这里,突然笑开了,他的语气高了几分说道“不会的,如今姜义已攻到了涂城外,薛梦松纵然厉害,可他绝不会想到查王爷如今也带兵赶往涂城,到时候前后夹击,他必败无疑。”说完这些,他稍稍顿了一下,转过身子,右手握拳重重地在桌上落下,发出一声闷响,坚定地说“呵,到时候姜义攻进城来,谁是皇上还未可知。”   他的一番话听得童黛冷汗都下来了,她就知道薛梦松这一去是凶多吉少,早知道是这样她说什么都不会让他出征。   她开始自责起来,要是自己能早些发现叶正庭的计划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童黛看到叶正庭嘴角的微笑,喃喃自语道“你疯了,疯了。”   叶正庭转过身,正对她,他解释道“京中防卫多半靠薛梦松,原本我只是想着让他在狱中不要参与此事,待姜义入城来,再将他放出。谁知那个顾伯颜竟然半路插进一脚,将我的计划全盘打乱。”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这些,童黛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原来自己好意的帮忙却成了刺向薛梦松的一柄利剑,她抖着声音问道“爹爹,你一生征战四方,曾立下战功无数,是先皇亲封的大将军,为何要如此?”   提起‘先皇’二字,叶正庭眼里的嚣张霎时黯淡了,他低下眼眸,长叹了一口气。   他抿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我也不愿如此。”   叶正庭走到书桌后坐下,他仰面靠在圈椅里,他闭着眼睛,眼球快速转动,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   他干笑一声,带着些许嘲弄的口吻说道“一步错,步步错。都是当初看走了眼,竟同豺狼虎豹站在了同一边,如今是进也难,退也难。那查王爷手中有我当年同他密谋围困皇宫的往来书信,新皇登基已有几年,可他仍旧贼心不死。这些年,我是白日黑夜都坐卧难安,唯恐有一日东窗事发。”   叶正庭说着他的拳头也紧紧攥起,他咬牙说道“而我为国立下如此汉马功劳,皇上也不曾给予我一分信任。多年来,我和查王爷划清界限,鲜少往来,可他还是在我的周围安插眼线。如此一来,倒不如放手一搏。”   “不止是我,吕怀远也早有退意,要是皇上的胸怀能宽广些,我们倒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童黛紧咬着嘴唇听完了他说完了所有计划,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叶正庭,想发火却发不出来。   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咽下,她思索了好一会才抖着声音问道“那爹爹、接下来要如何?”   “你要杀、了薛梦松?”   叶正庭没有回答。   童黛又问道“云桥的杀手也是你派的?”   听到这话,叶正庭赶紧从椅子上坐起,他郑重道“怎么可能,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对你下手,那是查王爷的人。”   童黛冷笑一声,讥讽道“亲生女儿?那天,他的刀都架到我的脖子上了,你还是要帮他?”   叶正庭辩解道“我不是帮他,我是救叶府啊。吕怀远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若不是他同查王爷的关系,他的直言进谏最多不过被贬几级,可他却得了个人头落地,甚至不得善终的下场。要是不先下手,我就是下一个吕怀远,咱们叶府每个人都是下一个吕怀远。”   他看了叶清雨一眼,继续劝说道“你听爹爹的话,今日之事就当你从来没看到过,你不是本就对薛梦松无意嘛,待这次事成,爹爹为你谋求一门更好的亲事,比他好千倍万倍的男人有的是。待姜义和查王爷攻破城门,我就是开、国元勋了,到时候一等公加爵,你要找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童黛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当初叶正庭为了自保,要拉拢薛梦松,丝毫不顾自己同顾伯颜青梅竹马之情,将自己送到他的身边。如今他口口声声为了叶府,其实还不是为了他自己活命。   对于他而言,童黛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一件拉拢人心的物品。   那一刻,她对于叶正庭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那么一点父女情全都消失不见,她现在想的就是如何才能救薛梦松。   “疯了,疯了。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侯爷的事。”   说罢,童黛拔腿就要走。   而坐在圈椅上的叶正庭一听她的话,也顾不得许多,如今计划以被她全盘知晓,要是任由她胡来,可就麻烦了。当断则断,这是查王爷临行前告诉他的。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就别怪爹爹了。”   “来人!”叶正庭高声喊了一声,门外突然闯进两个小厮。   “将小姐带下去,好生看着,要是让她踏出房门半步,小心你的脑袋。”   “是。”小厮得令,说着就要来抓童黛的手。   童黛跟薛梦松在一起久了也学了几招,岂是他们能够招架得住的,几招下来,她很快便站了上风。而书房这里的打闹声也惊醒了后院,叶正庭抬头看见后院的屋内点起蜡烛,他暗呐不好。   他想也没想,直接上前一步,趁着童黛和小厮扭打在一起的空档,他举起手,一记手刀重重打在她的后脖颈上。   童黛直觉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叶正庭赶紧吹熄蜡烛,对小厮吩咐道“还不快待下去。”   “是是是。”   小厮拖着叶清雨刚走了一步,叶正庭又把他叫住“哎,别去后院啊,带到地下室去。还有,把清雨屋里的岚烟也一同带去,把她俩都给我看好了。”   “是。”小厮应和着叶正庭的话,赶紧拖着叶清雨退了下去。   叶正庭也跟在他们身后出了书房,这一次他学乖了,他刚出门就回身将书房锁上,然后匆匆走向后院。   听到动静的叶夫人刚刚起床,她让屋内伺候的婢女点上灯,她睡得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地问道“去、去看看,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婢女拿着蜡烛刚要出门,叶正庭恰好开门而入,他的突然出现,吓得婢女大叫一声。   而这一声吓得叶夫人从床上坐起,叶正庭对婢女呵斥道“你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   婢女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惊着了。”   叶夫人隔着窗户望向书房的方向,幸得小厮手脚麻利,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叶正庭也赶紧走了几步,用自己的身子挡在窗前,然后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安抚道“没什么,不过是几只作乱的野猫。”   叶夫人有些诧异地问道“府里什么时候有野猫了?”   她说着便拉开被子,就要翻身下床,而叶正庭慌忙拉住她,道“唉,别管了,让家丁们去处理吧,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叶夫人被他重新按回了床上,她虽然觉得叶正庭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揉了揉眼睛,身子一侧又躺了回去。   而叶正庭对婢女摆摆手,婢女则知趣地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 第53章 53   叶清雨是千金之躯,小厮们自然是小心再小心,而岚烟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她还在睡梦中,就被几个闯入房间的小厮,绑了手脚,又捂上嘴巴,她根本来不及挣扎和反应,就被人丢进了地下室。   她滚了几滚方才停下,她刚要大喊救命,却摸着黑摸到一个柔软的物体。   岚烟一顿摩挲,从腰间的吊坠认出那是自家小姐,她赶忙推了推身边人,焦急地问道“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可叫了几声,叶清雨都没有反应,再加上被困在这黑洞洞的地下室里,她吓得眼泪直掉。而她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童黛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流进嘴里,她眯着眼睛,嘴里感觉有些咸涩。   童黛艰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她在心里暗骂,这个老家伙可是真够手黑的。   感觉到叶清雨有所反应,岚烟慌忙抹掉自己的眼泪,她拉着叶清雨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然后扶正坐好。   岚烟看到她手一直按在自己的脑袋上,她也伸手替她揉了揉,童黛哎哟了一声,岚烟的力道放轻了不少。   她关切地问“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童黛握着她的手,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起身在这个狭小的地下室饶了一圈,岚烟则跪在地上,在屋子里摸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摸到蜡烛和火柴。   岚烟点燃蜡烛,屋子里稍稍亮堂了些,童黛提着裙子朝门边走去,屋外站着两个小厮。   她敲了敲门,高声道“你们还不快放我出去?!”   小厮无奈地回她“小姐,刚才老爷的吩咐你也听到了,我们也没有办法阿。”   童黛白了他们一眼,对着屋外大喊“娘,娘!救命啊!”   她边喊还用手敲打木门,企图用声音来引起府上人的注意。   而门外的小厮却止住她,劝道“小姐,你不必如此,此处在将军府后院的地下,外面有一道专门的隔音墙,你怎么喊,夫人都是听不见的。”   另一个小厮也跟着劝道“是呀,你还是早些歇息吧,需要什么就告诉我们,别累坏了身子。”   童黛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身走回屋内。   岚烟坐在桌子旁,她倒了一杯水递到童黛面前,童黛盯着眼前的那杯水发呆,渐渐地竟然掉下眼泪来。   岚烟看到她这副模样,掏出随身的手绢,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水,安慰道“小姐,你别着急,老爷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方才从小厮和叶清雨的一番对话中,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可叶清雨不愿说,她也不好多问,只能是站在一旁关切地说道“小姐,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说着,她便要去扶她到床上休息,可童黛一下子甩开她的手。   童黛抿嘴看着眼前的那杯水,指尖在杯口上一圈圈摩挲,她盯着那杯水若有所思。   *   次日,叶夫人一起床就吩咐厨房做了些叶清雨喜欢的茶点,可是一直到了快到正午,她都没看到叶清雨从房内出来。   她便对身边的婢女说道“去看看小姐还睡着呢吗,不早了,也该起了,这饿坏了身子可不行。”   叶夫人边说着,心里还边埋怨起岚烟来,一早上了,也不见这丫头,她想着这是到侯府变得娇惯起来了,小姐不起,她也跟着不起。   婢女应了一声,刚要走出前堂,却被迎面而来的叶正庭拦住,他摆手止住了婢女的去路。   他淡淡地说“不必去叫了,清雨早些时候就已经回侯府了。”   一听这话,叶夫人吃了一惊,今日为了给她做羹汤,她特意起了一个大早,这来往见,她压根就没瞧见叶清雨的屋内有人走出,更别提是出府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回侯府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叶正庭被她的问题噎住,他捻着胡子叹道“我也是方才看门的小厮来报才知道的,这不刚知道就来告诉你了,兴许是侯府有什么事便回去了吧。”   叶夫人嘟囔着“薛梦松都不在府上,侯府还能有什么事。”   她抬眼瞧了一眼叶正庭,他脸色满是疲劳,对于自己的话也是一脸的不耐烦,所以也就没再多说。   叶清雨的突然回府让她有些始料不及,面对准备的满桌饭菜,她也只能是拿着碗筷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刚要招呼叶正庭坐下,他却起身走向了堂外,叶夫人问道“哎,你又是去哪,不吃饭了?”   叶正庭背手走出前堂,只留下一句冷冷的“有公事。”   叶夫人听到他的话,将筷子一摔,双手托着下颔郁闷地嘟囔“真是父女一个样,枉费我起了这么一大早。”   她稍稍叹了一口气,伸手对身边伺候的婢女招呼道“红儿来,他们不吃,我们来吃。这么大一桌好吃的,让他们后悔去吧。”   红儿嘴巴微张“啊?”   她扭捏了一会,依旧站在原地。   叶夫人又叫了她一次“快来坐着呀,愣着干嘛,你也要气我?”   “是,夫人。”红儿应了她的话,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桌边。   两人吃饭的时候,叶夫人的气也消了一半,她细细想着方才的事,隐隐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吃了饭,管家走进前堂来问,是否要推延午饭的时间,叶夫人挥手道“别问我,问你家老爷去。”   管家在夫人这吃了瘪,再回头一看叶正庭,也是一副阴沉沉的模样,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对对身边的小厮吩咐道“去,告诉厨房,今日的午饭晚点做。”   叶夫人吃完饭,在婢女的搀扶下,在花园里散步。因为赌气,她早上将原本准备了三人份的茶点全都吃了下去,现在胃胀得难受她才后悔自己跟他们较什么气。   红儿扶着她在花园里消食,她却注意到一个小厮端着一盘饭菜朝后院走去。   她皱着眉,对红儿说道“去,问问他是要送到哪里去。”   红儿快步小跑过去,拦住送饭的小厮,问道“夫人问你这是要送到哪里的?”   小厮看到是红儿姑娘,他眼睛一转,不慌不忙地回她“阿,是这样的,后院有个婢女病了,这不管家让送到屋里去。”   红儿点点头放他走了,她又回到叶夫人身边将小厮的话转达给夫人。   叶夫人一听更觉奇怪了,一个婢女病了,还惊动到了管家给她亲自送饭,实在是有些不合情理。   就在她纳闷的时候,管家正好带着花匠前来验看刚做的花圃,他远远地看见叶夫人,正想躲过去,却恰好被叶夫人叫住。   管家知道她正在和老爷闹别扭,脾气坏得很,所以他便笑着脸迎上去,柔声问道“夫人,可是有事要吩咐?”   叶夫人指了指后院问“后院那个婢女病了?”   “啊?”管家嘴巴微张,一脸迷茫。   看到他的这副模样,她已经猜出了三分,她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早上,叶正庭来告诉她叶清雨一大早就回了侯府的时候,她便觉得其中定有蹊跷,而无缘无故朝后院送饭的小厮更是奇怪,这不由得让她将两件事都结合到了叶正庭头上。   心里这么想着,她便穿过亭廊,准备到书房去找叶正庭。   可她就在要走到书房的时候,却看见书房门上竟然挂着一把锁。   看到这里,她更加迷惑了,府上人都知书房是叶正庭平日翻看公文的地方,只要他在书房,除非有大事要事,否则无人打搅。平日里也没人敢私自进他的书房,就连书房的清扫工作都是他自己做的。好好的,怎么突然给上了锁。   她心中疑惑,脚下的步伐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快走几步,她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握着门上的那柄锁,她透过纸窗向书房里张望着,想看看这个叶正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而刚从地下室查看了叶清雨无恙归来的叶正庭和她撞了个正着,他远远就看见自家夫人带着红儿趴在书房门上,模样有些搞笑。   他悄悄走过去,待离得近了,才在她耳边问道“你干什么呢?”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让叶夫人吓了一哆嗦,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瞥了他一样,仿佛是在责怪他。   可叶正庭却不以为然地摊开手,一脸的无辜。   他讪笑道“是你太过入神才没注意到我。”   然后他学着她模样,也趴在那门上,问道“你趴在书房门上看什么?”   叶夫人被他撞破,一时有些尴尬,她不服气地回嘴“谁想看你的东西了,只不过是你突然给这书房加了一道锁,有些好奇罢了,到底是多大的公文值得如此?平日里,你那书房请我,我还不愿意去呢。”   叶正庭笑了一声,回她“别问了,这不是你该管的。”   叶夫人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可她一扭脸又想起叶正庭今日所表现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她刚想开口向他询问方才小厮往后院送饭的怪事,叶正庭也似乎早有预料地先她一步开口道“别问,别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这个家好,这就足够了。” 第54章 54   童黛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叶夫人的身上,可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她来救自己。   地下室里昏昏暗暗不见天日,她不知道在这里已经过了多久。   塞外战况紧张,她在这里度日如年。   童黛觉得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十分难捱。   她迫切想要将查王爷勾结姜义将要奇袭涂城的消息告诉薛梦松,可是她却被困在了这小小的地下室里。   她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绕得岚烟有些眼晕。   岚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端着碗筷劝道“小姐,你倒是吃一口呀,这要是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童黛正在烦恼如何出去,岚烟这一句话倒是提醒她了。   她突然蹲下,抓住岚烟的手,厉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岚烟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说、说饿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童黛眼睛一转,喃喃自语道“你说要是饿坏了身子,那叶正庭是不是就该放我出去了?”   她虽说得极小声,可岚烟却听得清楚。   岚烟赶紧劝道“小姐,万万不可呀,老爷从小最疼了,你不如服个软,这样很快就能出去了。”   童黛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陷入了沉默里,她知道此事在叶正庭那里可没有那么容易过去,现在她再服软一点用也没有。   她现在想来,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当时就应该顺着叶正庭的话,先答应下来不外传,然后再想法子偷偷溜出府。   现在可倒好,连同岚烟一起被关在了这小小的地下室。   她又想起临行前,薛梦松让高远留下的建议,如果现在高远在,或许也能好一点,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岚烟看到叶清雨的沉默,以为她当真盘算起这件事来,她将饭菜往她面前摆了摆说“你看,老爷还是疼惜你的,这些可都是你最爱的菜色呀。”   童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她的眼里充满了不屑,然后她啐了一口唾沫在碗中。   她闭眼躺下了,任由岚烟如何唤她,她都不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来收拾碗筷的小厮端着盘子走进来,看到叶清雨面前的饭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怯怯地问“小姐,这些饭菜小的再去为你热一下送上来吧。”   岚烟刚要回他,童黛却突然从一旁的罗汉椅上坐起,她高声道“你去告诉叶正庭,他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什么时候吃饭。”   “这……”小厮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而门口那个看门的小厮在府中做事多年,叶清雨绝世抗议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所以他走进来,给那个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他先端着饭菜退下了。   自己则拱手恭敬地对叶清雨说道“小姐,稍安勿躁,我这就是禀告老爷。”   童黛斜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平静,似乎是不相信她方才的话。   于是,她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快去告诉他,本小姐这次可是玩真的,他要是不肯放我出去,那就让我活活饿死好了。”   “是。我一定一字不落地禀告老爷。”   小厮退下后,立刻赶往了书房,果真将叶清雨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叶正庭。   叶正庭叹了一声,将手中的笔搁下,他又看了一眼书桌的暗格,那封书信正藏在其中。   此事非同小可,一但走漏风声,他叶府上下都要受到牵连。   所以,此刻,他由不得叶清雨耍小脾气。   他对小厮吩咐道“一日三餐照送,顿顿都让厨房多做些,她吃不吃是她的事,你们只管送就好了。”   小厮应了一句,正要退下。   叶正庭像是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将他唤了回来“你等等。”   他眼睛一转,他这个闺女从小鬼灵精怪,打小就心眼儿不少,先是气走了三任先生,叶夫人的小鞭惩罚也被她一一躲过。   叶正庭想着,她此番恐怕又是想出了什么坏招,于是对小厮又吩咐了一遍“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让她给我离开地下室。还有,夫人那边也要瞒住了。”   “知道了,老爷。”   看着小厮走出书房,叶正庭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他现在只希望,塞北一战快些结束。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他只想快点结束这样的日子。   从那日后,童黛开始了自己的绝食计划。   她等了三餐,依旧不见叶正庭的影子,而门口的小厮态度也是愈发地冷漠。   从小厮的态度的变化里,她也似乎明白了叶正庭的心思。   看来他这次是打定主意,要将自己关到塞北战乱平息为止了。   她能等,可薛梦松等不起。   查王爷的兵马大约三日便可到达涂城,现在的每一秒对于薛梦松而言都至关重要。   想来想去,她又看了一眼这小小的地下室。   这地下室连个窗户都没有,唯一的出口就是有小厮看管的前门,别说是她,现在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童黛摇摇头,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泪水顺着脸庞流下,滴落在桌上的杯子里,泛起一阵涟漪。   她盯着桌上的茶杯,模糊了视线。   恍然间,她突然又生一计。   她慌忙抹掉眼泪,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她清了清嗓子对一旁的岚烟说“找些笔墨来。”   岚烟眉头一皱,猜不到叶清雨的心思,只能是按着她的吩咐,在屋子的各个柜子搜了一番。   终于在一个抽屉中找到了笔墨纸砚这些物品,她将这些东西摆上桌子。   童黛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她从岚烟手里接过墨条自己慢慢研磨着,边磨边说“好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到一旁歇着吧。”   听到这句话,岚烟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背身走到了一边。   童黛飞速地写下了两封信,一封是告诉薛梦松查王爷勾结姜义一事,另一封则是她写给薛梦松的。   她走到岚烟面前,郑重地将两封信交到她手里。   岚烟拿着信,满脸的疑惑。   童黛按住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屋外的小厮,又回过神来,低声对她说道“你拿好这两封信。”   她指了指岚烟右手的信“这一封,你一会出了将军府就去涂城,找一辆马车,越快越好,一定要亲手交到侯爷手里。”   岚烟听到这话,更加疑惑了,她刚要开口,却被叶清雨打断。   童黛又指了指她另一只手上的信件说道“别着急,听我说完,这一封,就等侯爷回京城再交给他吧。”   说完,她又问了岚烟一遍“你听明白了吗?”   岚烟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她吩咐自己的话。   她不解“可是,小姐,我要怎么出府呢?”   童黛苦笑一声道“没事,这你别管,一会你就知道了。”   她又看了一眼门外的小厮,对岚烟说“一会别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你的任务就是离开将军府,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从叶清雨的语气里,岚烟隐隐觉察出了不对劲。   她低声问“小姐,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童黛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从她眼里的落寞,岚烟大概猜到了三分,她抖着声音说“那……小姐,可要好好的,等侯爷回来。”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一下子感染到了童黛,她的眼角瞬间温润了,她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控制不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抬头将眼泪硬生生地都憋了回去。   她长舒一口气,绕过岚烟走到桌子旁。   岚烟将两封信都藏到了衣服里,她不敢回头,就这么背身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童黛走到桌边,再一次拿起那个茶杯,她细细地看着上面的花纹。   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将被子朝墙角摔去。   ‘吧嗒’一声脆响,杯子碎成了好几瓣。   岚烟身子一抖,更用力地捂住了嘴巴,她的眼泪早已湿透了脸颊。   而门口看守的小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他们俩相视一眼,一个微微歪头示意他是否要进入查看。   另一个小厮则想起了叶正庭先前吩咐的话,他犹豫了半晌,说“你在门口看好了,姥爷说了,无论发生什么小姐也不能离开这里,我进去看看。”   那人点点头,他这才推开门,走进去。   他边推门,边朝里问道“怎么了?” 第55章 55   小厮刚推门而入就被屋内的情形吓到,他看见叶清雨倒在岚烟怀里,她皱着眉,面色惨白,嘴角还有鲜血的痕迹。   小厮一时慌了,而岚烟则抱着叶清雨眼泪连连,她带着哭腔对小厮大吼“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叫大夫来。”   小厮应了一声,赶紧转身向门外跑去,他过于匆忙惶恐,以至于从屋里跑出去的时候,竟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狼狈地朝前院跑去。   另一个小厮则闻声跑进屋内,他在岚烟的帮助下,将叶清雨打横抱起,也跟着前一人走出屋子。   童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吞下那块碎瓷片,坚硬的碎片卡住喉咙的一刻,她疼得眼泪直流,她说不出话,她知道这一次自己是怎么也挺不过去了。   之前总想着如何才能回家,而真到了要回家的时候,她却有些不舍。   经历了这么多,到了最后,她却没办法好好地和他说一声再见。   童黛在被他抱起之前,用力地握了一下岚烟的手,岚烟会意的点点头。   她的眼里全都是眼泪,她在她耳边低语“小姐放心。”   然后岚烟跟着小厮也走出屋子,不过她跟着他走了一段,待走出后院,她赶紧对周围人喊道“快来人呀,不好了。”   听到她的呼喊,婢女小厮们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纷纷放下手中的活,从四面跑过来,一时间将小厮围住了。   而岚烟则趁乱,跑出了将军府。   管家看到小厮怀中的叶清雨,他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身子向后靠了靠,幸好有人即使撑住了他。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前的冷汗,结巴地指挥道“快快,先把小姐送回房间。”   然后又派人去医馆将陆大夫请来,他自己则跑向书房,将这一消息告诉叶正庭。   叶正庭在听到他的话以后,也惊得从床上坐起,他没想到叶清雨能为了薛梦松做到这个地步。   他拉住管家的衣袖说道“先稳住夫人,然后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给我请来。”   “知道了,老爷,大夫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叶正庭点点头,他走出书房朝叶清雨的房间走去。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叶夫人已经先他一步到了叶清雨的房间里,她坐在床边,拉着叶清雨的手,另一手则拿着一块湿毛巾为她擦汗。   看到自己的闺女如此痛苦,她的心都纠到了一起,她心疼得眼泪唰唰直流,而叶正庭走进房内的一刻,她松开叶清雨的手朝他走来。   她一拳砸在叶正庭的肩膀上,她带着哭腔哀怨地问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说清雨回侯府了吗?这就是你为了将军府好,想出的办法?”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叶正庭哑口无言,他就站在那里,任由叶夫人劈头盖脸的责骂。   过了一会儿,叶夫人想起还躺在床上的叶清雨,给了他一个白眼以后,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又回到了床边坐着。   她关切地问道“清雨,你再等等,大夫很快就到了。”   叶正庭咬紧牙关,眼角的泪水也不自觉地留下,看着叶清雨紧闭嘴巴,两眼这么泪汪汪地瞪着自己,他心中滋味更是难以言表。   就在这个时候,他扫了一圈屋内伺候的婢女小厮,他这才发现岚烟不知去向。   府里现在早就慌乱成一片,自然不会有人去注意一个婢女去了哪里。   但叶正庭不同,他眯着眼睛一想,立马觉察出了不对劲。   他稍稍退到一边,对看守在地下室门口的小厮问道“我问你,岚烟那丫头去哪了?”   “啊?”小厮看到叶正庭朝自己走来,以为是要找他问责,赶紧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可叶正庭的话一问出口倒让他一愣,他也看了一圈屋内,纳闷道“方才还跟在小的后面,现在……现在小的也不知道这岚烟去哪了,兴许是请大夫去了吧。”   一想到岚烟可能已经出了府,他的心里一凉,现在他最大的秘密可全掌握在叶清雨手里,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所以他瞟了一眼叶夫人,对小厮耳语道“快,你现在带一些人,给我出府去搜,找遍整个京城也得把岚烟给我抓回来。”   “是。”   “哎,你等一下。”叶正庭摸了摸下颔,继续说道“去,叫两三个小厮去守住城门口,不能让她出城,听懂了吗?”   为了给小厮一些压力,叶正庭揪着他的衣领说“要是抓不到岚烟,你就别回将军府了。”   小厮点点头,赶紧退了出去。   叶正庭背手站在房门外,身后叶夫人和婢女们哭成了一片,眼前将军府的大门大开,几个小厮来来往往不停奔走。   过了一会儿,陆大夫跟在管家身后从前院走来。   他刚走进屋内,就看见叶清雨脸色煞白地躺在床上,她现在就连呼吸都感到困难,随着每一次呼吸,她的喉间如同被撕扯般疼痛。她能感觉到腥甜的鲜血不断从喉咙往外涌,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因为疼痛,她的眼泪早就濡湿了枕头,叶夫人看着她如此难受的模样,心都碎了。   陆大夫走过去,叶夫人赶紧起身为他腾位置。   婢女扶着她的手,将叶清雨的手腕放在诊石上。   陆大夫食指和中指贴在她的脉搏上,他闭眼皱眉。   叶清雨的脉象紊乱,脸上也一点血色都没有了,陆大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到大夫为难的模样,叶夫人猜到了二三。   没等陆大夫回话,她又走到叶正庭身边,她在他肩上又落下两拳。   “都怪你,都怪你,要是清雨有个好歹的,我跟你没完。”   叶正庭知道叶夫人现在正在气头上,没同她争辩,他走到床边,低声问道“陆大夫,小女的病情如何了?”   陆大夫摇了摇头,将诊石收了起来,他叹道“老夫才疏学浅,也无能为力了。”   叶夫人听到这话,眼泪更是止不住了,她哀求道“陆大夫,您是全京城最有名的大夫了,如果能治好清雨,我们愿奉上重金。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阿。”   陆大夫面露难色地回她“这……小姐吞下的碎瓷片现在正好卡住了气管,上上不得,下下不去,我实在是无能为力阿。”   叶正庭还要说话,陆大夫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他开口说道“哎!城外的陈大夫听闻接手过一个此类的病例,你们不妨去将他请来,也许他有办法救小姐一命。”   管家抢在叶正庭之前说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的医馆。   *   而另一边,岚烟带着两封信出了将军府,直奔城门。   可小厮在叶正庭的吩咐下,比她更早就等在了城门口。岚烟从小巷里急匆匆地跑出来的时候,刚一打眼就看到了城门下站在着家丁。   她赶忙回身,也不知道对方也没有看到自己,可她自己因为心里发虚,所以慌张得很。   她回头走了几步,想着该如何才能混出城的时候,有一双手却突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岚烟被吓得大叫了一声,可就是这一声,彻底暴露了她。   将军府的小厮听到闹市中传来的一声叫喊,纷纷转头过去,他们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市集里窜过。   为首的小厮命一人继续守着城门,自己则朝集市走去。   岚烟这一回头,她以为自己是被发现,没成想竟然是顾伯颜。   顾伯颜一连在书房里关了几日,顾青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打发他上街去买东西,才将他勉强驱了出去。   他心中烦闷,正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恰巧看见岚烟从巷子里慌张跑去,朝城门口走去,而后又慌忙折回。   顾伯颜对于她的行为,十分不解,想近前去问问。   可他的手刚碰到岚烟,她就犹如一只惊弓之鸟一般,她大喊一声,也吓到了顾伯颜。   他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岚烟看到是他,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刚放松了不过几秒,她便瞧见身后的小厮朝着她的方向赶来。   她双手搭在顾伯颜的肩上,将他往左边一拉,恰好让他挡住了自己。   顾伯颜不解“你这是在躲什么?”   岚烟低声说道“嘘。小姐让我出城给侯爷送信,可老爷却派人来拦我。”   一听这话,顾伯颜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是他想着既然是给薛梦松送信,那么必然和塞北战事有关。   所以他赶忙将岚烟拉到一旁,自己用身子挡在她面前,循声而来的小厮因为着急也没有多看,只是这么大致地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岚烟的踪影,也就朝一边走去了。   待小厮走远了,岚烟才稍稍舒了一口气。   顾伯颜继续问道“清雨,让你做什么?”   “这……”岚烟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顾伯颜。   看到她的为难,顾伯颜继续说道“这次薛梦松的案子,是我才让他得以出狱,我要是想害他,早就下手了。”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城门口,继续说道“你看,现在城门口都有将军府的人把守,你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倒不如告诉我,看看我有没有办法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岚烟思来想去只得开口说道“小姐,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侯爷,说是关乎塞北战事的成败。”   说着,岚烟从腰间掏出那封书信。   顾伯颜接过书信,刚要拆开,他在打开信的时候,动作稍稍顿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将新放进自己的胸前,他说“我会亲手交到侯爷手里的,你放心。”   岚烟点点头,她想起叶清雨还生死未卜,所以没有同顾伯颜多说话,正准备回府。   可顾伯颜却叫住她说道“清雨,她没事吧?”   这一句话,一下子戳中了岚烟的泪腺,她紧咬嘴唇,过了一会,抖着声音说“没事,公子还是快些出城吧,我家小姐说了,这封信越早送到侯爷手里越好。”   “好,我一定照办。对了,我想你现在还是先不要回将军府的好。”   顾伯颜的一番话,倒是给岚烟提了醒。   虽然她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但叶正庭如此疼惜叶清雨,竟然能把她关进地下室,看来那封信绝不一般。   所以她转头,折回了侯府…… 第56章 56   知晓事态紧急的顾伯颜带着那封书信即刻启程,原本两三日的路程,他只花了一日便赶到了涂城。   薛梦松还在奇怪这几日为何迟迟未收到叶清雨的书信,他正想让高远去问问送信的是否弄丢了信件,可高远还没等走出城府就迎面遇上了匆匆赶来的顾伯颜。   他看到顾伯颜风尘仆仆的模样,一时有些奇怪,还没等他问话,顾伯颜先问道“侯爷可在?”   “在、在、在。”高远应着他的话,边将他往府里引。   薛梦松听到前堂传来的动静,他刚想问高远怎么又折回来了,刚抬头瞧见了跟在他身后的顾伯颜,不由得一惊。   他不解“你这是?”   顾伯颜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书信交于薛梦松。   薛梦松放下手中的军册,他刚接过接过书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眼睛都瞪大了。   本来叶清雨已有四五日没有回信,他就有些担忧。   现在顾伯颜带着她的书信突然出现在涂城,更加让他不安。   他慌忙撕开信封,怎奈心中紧张,手也跟着抖起来。封口的胶又粘的紧,他撕了几次都没能撕开,最后他一撇嘴,用腰间的小刀裁开了。   薛梦松拿着书信,皱着眉读完了。   看完了书信的内容,他恨得牙痒痒,他出发前就有种不安的预感,没想到竟然成了真。   他收好书信,问道“清雨呢?为何让你来送信?”   “这……”顾伯颜犹豫了半晌,接道“这信是岚烟交给我的。”   薛梦松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更是一沉,如此重要的信件,若不是她身陷囹圄,她怎可能让一个婢女来送。想到这里,他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对高远吩咐道“你先同顾公子回京城去吧,去看看夫人是否安好。”   高远皱眉应了下来,他还准备说什么,薛梦松却推说道“本侯乏了,你先带顾公子去偏房休息吧,然后今早上路回京。”   看到薛梦松一脸的忧愁,顾伯颜也没有多问什么,跟着高远退下去了。   待他二人走后,薛梦松强撑在桌上的双手才稍稍松了些,他一下子瘫坐在圈椅里。   他背靠圈椅,抬手掩面,他重重地叹息。   薛梦松的睫毛微微颤抖,他呼出的热气打在自己的手上,他因为战事已经熬了几夜,本就通红的双眼此刻正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将要夺眶而出。   他深吸了几口气,极力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接下来,正是战事的关键时刻,他马虎不得。   薛梦松又深吸一口气,轻咳了一声,硬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整顿好情绪,他从椅子上站起,表情有些凝重地盯着桌上的地图。   叶清雨在信中告诉他,查王爷勾结姜义,准备同他前后夹击涂城,要打薛梦松个措手不及,还告诉薛梦松,查王爷的人马两日前就已经离开闽江了。   薛梦松盘算着,从闽江行军到涂城需要六日,他两日前离开闽江,顾伯颜在路上又走了一两日。他看着地势图,涂城周围能够纳下查王爷人马的地方只有岩岭一处。他估摸着,最迟明晚查王爷应该就会抵达岩岭。   想到这里,薛梦松高声对堂外喊道“来人。”   一个小兵闻声跑进堂内问道“将军,何事?”   薛梦松指着地势图上的位置说道“快,你现在去营中告诉张副将,让他带几队人马速速赶到岩岭。”   小兵听了他的话,大为不解,大敌当前,薛梦松不进反而退军,这是败北的征兆呀。可他不敢多言,只得低声应着他的话。   见到小兵的语气低沉,薛梦松也猜到了一二。   他又想到张副将年轻气盛,正是好战的年纪,现在让他退军至岩岭恐多有怨言。   于是,他改了主意,对小兵命令道“算了,你拿着本侯到令牌到营帐里,将张副将叫到这里来,就说本侯有要事相商。”   小兵拿了令牌退下“是。”   薛梦松跟在他的身后也缓缓走出堂外,他背手站在院中,他仰头看着湛蓝的晴天,心里祈着京城的天同此处一般清澈无云。   然而天不随人愿,塞北此刻一连放晴了好几日,但京城却迎上了雨季。   大雨连着下了两日,将军府后院的荷花池已经被雨水填满,而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也被大风吹折了。园子里一片狼藉却无人去理睬,因为将军府上从上到下都因为叶清雨的自戕一事乱了手脚。   前去寻城外陈大夫的管家被告知,陈大夫因为临近县突发流感,去往外地此刻不在京城。所以他又带着银两和小厮,坐着马车前去请陈大夫,怎奈因为大雨,一行人被困在了路上。   而将军府上迟迟等不来大夫,叶夫人看着奄奄一息的闺女哭作了一团。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嗓子也哑了,红儿拉着她的手劝道“夫人,您已一日未食,要不……”   叶夫人哭丧着脸说道“清雨都这样了,我还吃个什么劲儿阿。”   叶正庭不敢进门,他害怕看到叶清雨因为自己躺在床上的模样,也无法回应叶夫人的问责,所以他此刻只能背手低头在亭廊里来回踱步。   他听着大雨落在屋檐的声音,心中满是不安。管家去了两日未归,他大感不妙,可又抱着些许侥幸,期望叶清雨能够挺过这一劫。   两日后,雨终于停了,管家也请回了陈大夫。   马车载着大夫一路狂奔,震得陈大夫在车里直摇晃,他扶着自己的帽子对车夫喊道“慢点慢点。”   而管家却焦急地催促道“快快,小姐可等不得了。”   马夫被二人催的乱了阵脚,只是不停地挥着马鞭,马车在山间小路上一路狂奔,驶向京城。   此刻,一同抵达京城的还有高远和顾伯颜。   他们刚入城,便碰上了将军府的马车,马夫赶得很急,差点就要拉不住马,以至于在过关的时候,马车还撞上了城门架设的围栏。   守城的小兵有些不乐意了,他不满地走过去,准备刁难一下马车上的主。   他厉声呵斥道“车上何人,竟敢如此莽撞?”   管家撩开车帘说道“这是叶正庭,叶将军的马车,还不快快放行。”   听到‘将军府’三字,士兵的态度顿时好了不少,他拱手刚要奉承几句,管家给了小厮一个眼色,小厮立刻会意地扔出一个银两给他。   拿了银两的士兵笑得更开了,他小跑到城门,替他们驱散了人群,将马车让进了城里。   高远和顾伯颜在城门口恰好看到了这一幕,高远看着扬尘而去的马车,有些迷惑“将军府这是赶着干嘛呢。”   顾伯颜方才从撩开的车帘里看见了陈大夫,而管家又如此着急回府,想必府上定是有人患了重病,再想到没有音信的叶清雨,他的心不由得一揪。   他低声道“这是有人病了阿。”   高远“阿”了一声,刚要问话,顾伯颜却催他“侯爷不是让你照看好清……夫人嘛,我想你还是快些回府吧。”   高远想起侯爷的吩咐,一拍脑袋,就要告别顾伯颜回府。   可他刚走了没一步,顾伯颜又叫住他,他快步追上来,犹犹豫豫地说了一句“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就到顾府来找我。”   高远点点头,回府去了。   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顾伯颜抿紧了嘴唇。   *   童黛躺在床上,因为喉间的碎瓷片她不能吃不能喝,一连两日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再加上心中为薛梦松担忧,她心烦意乱,胸口闷得发慌。   心中郁结,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胸膛,如今轻微的咳嗽都是刺骨般的疼痛,她的嘴角又一次渗出鲜血。   她艰难地转过脑袋看了一眼叶夫人,叶夫人赶紧俯身上前,关切地问道“乖女儿,你要什么?”   童黛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叶夫人含泪将耳朵贴了上去,童黛的手抓紧被角,似乎像是用尽全身气力一般,终于气若游丝地吐露出三个字“薛、梦、松。”   因为不吃不喝,她已十分虚弱,再如此一折腾,她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两眼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   而一直握着她手的叶夫人觉察到了些许不对劲,她轻轻唤着叶清雨,可床上的人已经没有一点儿动静了。   叶夫人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依旧是没有反应。   她抖着手,将食指放在了叶清雨的鼻下,呼吸已经停止了。   叶夫人大喊一声,随即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哭声。   *   将军府外,管家带着陈大夫匆匆赶来,陈大夫颠簸了一日,还来不及歇脚。下了车,头还晕乎乎的,就跟着管家走进了将军府。   叶正庭看到陈大夫来了,顿时觉得天都晴朗了,他赶紧迎上前去。   他兴奋地说道“陈大夫,您可来了,小女的病可全靠您了。”   陈大夫摆摆手,还没等他问出口,他们在亭廊里就听到后院传来的哭声。   而红儿也从后院跑过来对叶正庭说道“老爷不好了,小姐,小姐……她……”   她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只是从她的态度里,叶正庭感觉到大事不妙。   陈大夫眉毛微挑,感到这个病恐怕棘手了,想着一会儿要是看不好该如何推脱。叶正庭拉着他的手,将他连拉带拽地跑进了后院。   他们刚进屋,进看见叶夫人坐在床边拉着叶清雨的手,她已泣不成声。   陈大夫看到如此场景,他走过去,没有用诊石,只是将手搭在叶清雨的手上。然后他的眉头一皱,又抬手试了试她的鼻息,他的眉头稍展。   他走到叶正庭身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看到大夫这样的态度,叶正庭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的眼泪顺着脸庞流下,为叶清雨,也为自己。   他的嘴里反反复复地呢喃着同一句话“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没完,还没完,不要弃文,往后看 第57章 57   叶清雨病逝,这让叶正庭和薛梦松之间的关系已经一丝都不剩了,而岚烟的不知所踪,让他更加确信他通敌的消息薛梦松已经知悉。   现在等他凯旋归京便是自己的大限将至,所以将军府上所有人都在为叶清雨一事而悲痛的时候,他却因为自己即将败露的事情而惴惴不安。   叶正庭坐在书房里的时候总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把叶清雨嫁入侯府,今日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他一边悔恨自己的当初的决定,一边想着府上这一大家子该如何处置。   想了很久,叶正庭也想不出什么方法,通敌、犯上这两条都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与其如此度日,倒不如一次性来个痛快的。   这么想着,叶正庭终于在一个天气甚好的下午,他将一条白绫悬上了房梁,然后站上凳子,将脑袋慢慢伸进白绫里。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两眼一闭,然后用力地一蹬腿。   随着椅子落地的一声响,他挣扎了几下后,房内又恢复了死寂。   因为将军府上下皆忙着叶清雨的事,也没人注意到书房里的异常动静,到了傍晚时分,叶夫人才想起,今日已一天没见到叶正庭了。   于是她让小厮来书房寻他,小厮敲了半天的门,但是怎么也得不到回应。   他怯怯地问了一句,还是没人回应。   所以他推门而入,而眼前的一幕,吓坏了他。叶正庭就直挺挺地悬在书房中间,因为白绫绕颈的窒息感,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地爆出,舌头也吐得长长的。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出书房,边跑边喊着“不好了,不好了,老爷自缢了。”   叶夫人正坐在前堂,她听到小厮的声音,惊得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她拿着手绢托着脑袋,侧拄在桌边,她另一手则轻轻敲打自己的胸口,她愤愤道“事是你惹的,你倒是走得痛快,这让我今后该如何阿……”   站在夫人身后的红儿看到她这副模样,也眼泪婆娑,她的手悄悄搭在夫人的肩上,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她知道现在任何的话语,对她而言都起不到半点用处。   *   薛梦松这边虽然战事在即,但是他在高远和顾伯颜出发的当日也一同往侯府发了一封信。没有叶清雨的消息,他一刻也不得安宁。   他站在涂城城楼上,眺望着京城的方向,他只愿能尽快结束手上的一切,然后速速归京。   查王爷的兵马正如他所想,在次日晚上到达了岩岭,而他的副将对于薛梦松的排布将信将疑。他问了多次,薛梦松也不肯告诉他,他从哪里得知查王爷会奇袭的消息。   现在又正值和姜义两军对垒的档口,他实在是不赞成将兵马拨出小一半驻扎岩岭。   在岩岭守了一日,前去打探的哨兵带回看见查王爷军队的消息,这才让张副将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照着薛梦松的指令,在查王爷的大队过岩岭前就埋伏在山间。   查王爷自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怎能想到他要偷袭的消息早被对方知晓。   他很放心地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可兵马刚进入山谷,他的卫兵看到周围的草木有抖动的模样。他眉毛一挑,心中生疑,他对查王爷劝道“平静无风的山谷,草木隐隐而动,王爷要小心。”   查王爷大手一挥,自信地说“这有什么的,你这是看花眼了吧,本王怎么没看见草木有什么动的。快,天黑前得全军进入岩岭,传我命令,让后面的人马再快一些。”   卫兵眉头一皱,心中不安,可也拗不过王爷,只能是照着他的指示传令下去。   待查王爷的一半兵马都行进山谷时,趴在草丛间的张副将嘴角一勾,他学了一声鸟鸣,这一声在山谷间回荡。   卫兵一抬头,连个鸟影都没见着,他大喊一声“不好王爷,中计了!是陷阱,快走。”   还没等查王爷反应过来,无数的飞箭从山谷两边飞落下来。   卫兵赶紧让人用盾牌将查王爷围住,保护他撤退。   可兵马已有一半都入了山谷,遭遇袭击,所有都乱了阵脚,有的奋勇抵抗,有的也落荒而逃,一下子乱作了一团。   而这些兵马本就是查王爷私自招来的,大多没有经过训练,很快就败下阵来,成了任人宰割的案上鱼肉。   查王爷捂着脑袋逆着人马往山谷后撤退,怎奈张副将带着一队人马从后面杀了上来。   他挥着大刀,嘶吼着策马向前,他威风凛凛的模样吓坏了查王爷,许久未战的他,见了这样的架势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看到如此不堪一击的队伍,张副将更添信心,不过三招便将查王爷周围的卫兵全都打落下马。   他手持长矛指向查王爷,大笑道“降否?”   查王爷看到身后已经四散而逃的军队,他仰天长叹一声,只得束手就擒。   张副将在临行前,薛梦松曾吩咐他,查王爷无需活捉,可直接就地正法。可他的长矛对向查王爷的一刻,却泛起了嘀咕,他想着这查王爷是叛国通敌的大罪,要是将他押送回京城,皇上定会对自己大加赏赐,所以只是命人将他捆了一同带回了涂城。   薛梦松看到得胜归来的张副将,他刚想夸赞他,可看到他身后五花大绑的查王爷,神色又立刻暗了下来。   张副将笑着进府对薛梦松说道“侯爷的消息果然灵通,这老贼果然是想偷袭咱们,被我逮个正着。哈哈,等打了那姜义,就把他绑回京城,让圣上处置。”   薛梦松只是应了他一声,没有再说话。   张副将继续问道“侯爷,那接下来该如何?”   薛梦松来笔墨纸砚放到查王爷面前,他说道“你给那姜义写一封信,就说你已到达岩岭……”   他的话还没说完,查王爷啐了一口唾沫在他脸上。   薛梦松的神色十分冷静,似乎早就猜到他会如此。   查王爷笑道“我为何要帮你?”   张副将从腰间抽出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这老贼死到临头还嘴硬,你好生配合,兴许到了金銮殿上,侯爷还能替你美言几句。”   听到这里查王爷笑得更大声了,从张副将方才对薛梦松的一番话,他猜到了这是有人告密,否则现在薛梦松就是他的刀下鬼了。   偷袭一事事关重大,除了叶正庭再无二人知晓。   临了临了,这个叶正庭还是站在了自己人的那头。   查王爷看了一眼张副将,故意当着他的面对薛梦松说道“别以为你临阵倒戈就可以将自己摘得干净,到了金銮殿上,你同你的老丈人也要一同来陪本王,哈哈哈。”   张副将一听这话,有些纳闷地看了一眼薛梦松。   而薛梦松眼中的冷厉吓得他赶紧别过了头,薛梦松咬牙不知该说什么。   叶清雨的消息能够如此灵通,恐怕也是通过叶正庭,此前叶正庭和查王爷的关系不一般,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如今查王爷出事,若是他一口咬住了叶正庭,到时候黑白难辨,再加上通敌的大罪,叶清雨恐难逃惩戒。   他大手一挥,让人先将他押了下去。   薛梦松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对张副将说道“他不愿意,就账房先生去仿照着他的笔迹写一封信,反正那姜义不是汉人,也看不出这许多来。”   “是。”   “噢,还有,让你的人稍作休整,一鼓作气,明日就攻入姜义的营寨。”   “阿,侯爷,如此仓促?”   “塞北战也拖了许久了,兵马困乏,现在赢了几仗,正是士气大涨的时候,再加上有了查王爷的书信可诈他一番,还是乘胜追击的好。”   张副将又高声应了他一声“是。”   然后他便退了下去。   待他走后,薛梦松重重地在桌上落下一拳,发出一声巨响,吓坏了一旁的正在模仿笔迹的账房先生。   薛梦松自觉不好地背手走出大堂,他咬紧了牙根,这个叶正庭真是让他头疼得很。   正在他烦闷的时候,小厮来报说是京城有信寄来。   薛梦松听到京城来信,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他满怀期待地接过信,但不是叶清雨的笔迹而是高远的。   高远在信中只写了一句简洁的‘府中安好,侯爷勿念。’   薛梦松看着这八个字,若有所思,高远一向是诚实可靠的人。   而正是他的忠诚,此刻他写下的八个字,却让薛梦松心中生疑。   他害怕这是高远为了让他安心写下的谎言,对于叶正庭的为人他再了解不过了,他当初能不顾叶清雨自戕,也要将她嫁进侯府,为的就是拉拢控制自己。   如今叶清雨怎么可能如此容易地将信寄出,再者,顾伯颜说这是岚烟交于她的,岚烟向来寸步不离叶清雨,怎么会独自去找顾伯颜。诸多疑点,都指向同一个他怎么也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想到这里,他更希望能尽早结束战役回到京城,去看一看叶清雨到底如何了。 第58章 58   归心似箭的薛梦松在战场上也更加果敢,他杀伐决断都在眨眼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带着兵马杀进敌营,而穿着查王爷服装的张副将也带着兵从背后攻击姜义,原本以为是援兵来助,没想到自己反倒中了对方的偷袭。   姜义守着最后的城,在城中自尽而亡。   随着他的自尽,塞北一战总算是了结了。   薛梦松让张副将留下清理后事,自己要先行回京向皇上汇报此事,临行前他还带走了查王爷。   当然,查王爷再被薛梦松捉住的一刻,他就没想过自己能够活命,所以那日才会在堂上当着张副将的面那样说话。   果然如他预料的一样,刚出了涂城,薛梦松就命人勒、死了查王爷。要是查王爷到了大殿之上,一定会将他和叶正庭的关系和盘托出,这样一来对将军府不利,对自己也不利。   所以查王爷绝不能留。   他不仅让人将他勒、死,还将尸、首、焚、烧后丢进山谷间。   薛梦松在办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一丝的迟疑,眼里也十分平静,仿佛这一切都是他早有预料的。   而帮他做着一切的小兵在看到他眼里的冷漠时,不由得一颤,在他们俩丢了查王爷的尸、首准备转身归队的时候。薛梦松在他们身后突然抽出佩剑,一剑穿喉,直接结果了二人。   他们倒地前,只听得他说了一句“你们的家人我都会好生照料,勿念。”   人们都传他是杀伐果敢的铁血侯爷,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两个小兵倒后,血淌了一地,薛梦松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他一脚踩着一个人的尸首,从他身上扯下一块布来,将自己的长剑擦干净,然后丢了布,收好剑,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了队伍间。   他对跟随的小厮说“走,回京。”   他们望了一眼侯爷身后,没看到方才一同跟去小兵,他们咽了口唾沫,面面相觑,低头上了马。   *   薛梦松快马加鞭,三日的路程只花了一日多便到了京城。   早在先前,他便写信回府说自己即日归京,可等他到了城门口也不见侯府人的影子。别说是叶清雨了,就连高远岚烟的影子他都没瞧见。   这太不正常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虽然此前,他曾多次祈祷,希望叶清雨能够平安无事。   可如今所有的细节将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正一点点暴露在他面前,他长叹了一口气,策马入京。   之前他每一刻都在想要尽快回到侯府,可入了京城后,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勒紧缰绳,马儿走得很慢,他的心情复杂极了。   在路过一个小巷的时候,他听到巷子深处传出丧曲,他皱眉瞥了一眼,那是将军府的方向。   他怔怔地看着巷口发愣,身边的小厮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薛梦松二话不说,再次扬鞭,直奔侯府而去。   还没到门口,远远地他就瞧见侯府的大门口挂了两盏白灯笼。他手上的缰绳松了松,整个人身子都软了,若不是身旁的小厮见状赶紧上前来扶住他,他早就跌落下马了。   他翻身下马,即使是在小厮的搀扶下,他还是走得跌跌撞撞。   小厮对门里大喊“快开门,侯爷回来了。”   听到薛梦松归来的消息,一身丧服的高远和岚烟没有丝毫的开心,反而愈加担忧起来。岚烟跪在堂中的棺木旁,再一次哭了。高远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朝门口迎上去。   薛梦松看见来开门的小厮一身丧服,他的脚步加快了不少,还没走近内堂,就遇上了同样穿着丧服迎上来的高远。   他拉住高远的手,抖着声音问他“侯府这是为何人发丧?”   高远鼻翼微微颤抖,抽泣着说道“是夫人,她……”   薛梦松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恍惚了,他身体微倾,高远及时扶住了他。他皱眉,嘴角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可胸膛里憋着的一股气却让他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他稍稍站直了身子,将手从高远手里抽回。   他一把推开高远,故作镇定地说道“本侯没事。”   薛梦松缓步走向后堂,他听见堂里传来岚烟的哭泣,他却止下脚步,转身进了一旁的书房。   他快步走进书房,然后关上门,想要阻隔开门外的那些哭声。   薛梦松背身靠在门上,他抖着身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都还是止不住呜咽。   薛梦松瘫坐在地上,眼泪肆意流淌而下。   他感觉自己这一辈的眼泪都要流净了,才撑着一旁的桌子,艰难站起来。   薛梦松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桌旁,他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叶清雨的死讯。   他坐在书房里,回忆着两人初遇,回忆这近一年来,叶清雨在侯府的种种。   回忆的涌现,更让他心碎。   他转头看见,另一边的桌子上放了两个木偶。   先前,叶清雨去闽江的时候,定做了一个酷似薛梦松的木偶回府。而后,薛梦松也悄悄命人去闽江,找了个技艺高超的师父,同样定做了一个外形酷似叶清雨的木偶。   本来他是想给叶清雨一个惊喜,但后来事务繁忙,他也就忘记了这一茬。   这木偶是何时送来的,他也不知道。   如今此情此景下,他看到两个端坐在一起的木偶,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再次流下,他捂着脸不敢看,这屋内的一切都充满着两人的回忆。   桌上的笔架上还挂着一只折了的毛笔,那是那次任青如剪了她的薰衣草,可不明真相,还想给叶清雨一个下马威的薛梦松故意站在了任青如那边。   于是叶清雨像是报复一般,溜进他的书房,将他最喜爱的一支毛笔弄折了。   可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吃醋报复的任性有一丝小可爱,所以这支毛笔就被他挂在了桌头,一直没有舍得扔掉。   还有桌下放着一摞的草纸。   他取笑叶清雨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可那字却比刚识字的小童写的还要难看,不服输的叶清雨从那日后,便每日拿着字帖临摹。   不过一月,她的字倒是长进了不少,可薛梦松依然拿这个由头来揶揄她。   屋内的处处既是回忆,而如今只剩他独自坐在屋里,看着这物是人非的景。   就在薛梦松低头的一瞬间,他看见桌角有一封信,是叶清雨的笔记。   此时,再看到她的笔记,他轻笑一声,呐呐自语“不管你怎么练,都还是那样丑,罢了,本侯也从不曾嫌弃过你一分一毫。”   他赶紧拿起那封信,他将信从信封中抽出来,慢慢在自己的面前展开。   信中的内容没有了平日的唠叨叮咛,而是简单的写着。   ‘薛梦松,你能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回家了吧。还记得在闽江时,你曾问我为何生长在西北,却对闽江的童谣如此熟悉,因为那是我的故乡。我告诉过你,在很远的未来,平民女子也有抛头露面的机会,这不是一句虚言,因为我就是来自很遥远的未来。我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生死也不受这个世界的限制,所以你也不必为我难过……’   童黛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所以在最后一刻,她尽量使用他能够明白的文字写下这样一封信,并让岚烟交给他。   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童黛同薛梦松一样,脑海里也不停地翻涌起两人的回忆。   她一边写,眼泪一边落下,散开了笔墨,以至于这么短短的一封信,她写了三四遍才把它写好。   可即便如此,她在写到这里的时候,手还是不禁抖了起来。   薛梦松看到这句话以后的字体都微微走了样,他的鼻头再次泛酸,他低声说了一句“笨蛋。”   收起信,他将叶清雨最后的这封信放进了书架的内侧保存好。   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薛梦松擦掉眼角的泪痕,这才走出书房,他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背手皱眉走进堂内,虽然心里已做好了准备,可当他看到堂上放着的叶清雨的画像和棺木,他的心依旧一沉。   准备好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堂中站了好一会,才拉起岚烟问道“出门前,我是否有吩咐你照顾好夫人?”   听到薛梦松的责问,岚烟哭得更伤心了,她将在将军府遭遇的种种皆告诉了薛梦松,因为难过和抽泣,她说得断断续续。   薛梦松皱着眉,艰难从她含糊不清的话中终于明白了叶清雨的死、因。在知道了,她是为了将书信送出,才不得已选择了自戕这一条路,这让薛梦松对叶正庭的怒意又加了几分。   他们本就不和,要不是隔着叶清雨,他早就对叶正庭下手了。   现在他不仅恨他,还将叶清雨的死也一股脑地怪到了将军府的头上。   他发誓,他一定要为叶清雨报仇。   这么想着,他突然后悔如此草率地解决掉查王爷了。   岚烟的话没说完,薛梦松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身就出了堂,他非得找叶正庭讨个说法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还没完结,还没完结,最后是HE 第59章 59   高远见薛梦松一脸阴沉地往外走,他忍不住阻止道“侯爷,这是要去哪?”   薛梦松厉声道“自然是要去将军府讨个说法。”   高远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摇摇头,告诉他“那叶正庭前日已经自缢了,现在将军府也正在出丧。”   听到高远的话,薛梦松没有一丝解气的感觉,反而更加憋屈了,这叶正庭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他从岚烟的口中得知叶清雨是吞下碎瓷片而亡的,他视若珍宝的人却被叶正庭折磨成这般,而他叶正庭只是自缢就想相抵。   在他薛梦松这里是不可能的,他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将军府。   他甩开高远的手,依旧是往外走。高远看到薛梦松如此坚决的模样,他叹了口气,只得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侯府。   薛梦松直奔将军府,他穿过进城时听见丧乐的那个小巷,走到了将军府的门口。   他入城时还在想是哪户人家能有如此大的阵仗,哀乐竟然能传出几里地来,原来是叶正庭在发丧。   薛梦松站在将军府门口,因为叶正庭的权势,前来吊唁的同僚有不少。而叶夫人先是丧女,紧接着丧夫,她被两个婢女搀扶着,站在门口对着每一个来客点头示意。   看到叶夫人面色惨白,连站立都需要婢女搀扶,薛梦松犹豫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先前在将军府,叶夫人待他和叶清雨都很好,每次回将军府,她总是吩咐厨房做了他们最喜欢的菜色。   在侯府的时候,叶清雨也总是提到叶夫人。   她说自己小时候顽劣不堪,叶正庭每次想要责罚她,可叶夫人担心武将出身的叶正庭下手每个轻重,所以总是从他手里夺过小鞭,亲手责罚她。   而小鞭每抽打叶清雨一下,叶夫人都会呜咽着问她还敢不敢了。   薛梦松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高远说了一句“罢了,回府吧。”   薛梦松回府后,并没有歇息,他忍着强大的悲痛,强做镇定地在书房里拟写奏折,需要他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匿去叶正庭的罪责。他的奏折上,丝毫没有提查王爷谋逆一事,反正现在的知情者都亡故了,谁也查不出了。   在金銮殿上,他只想皇上禀奏了胜果,顺带着夸耀了张副将一番。   而晚些归京的张副将,刚回到府上,就接到了连升三级的圣旨,不仅如此他还被上次黄金钱两。他看了一眼薛梦松之前呈上的奏折,丝毫没有提到查王爷的事,而其中也故意夸大了自己的战绩。   他本想着靠着抓捕查王爷这个大逆贼在皇上请功,现在不用自己出马,也获得了诸多赏赐,他也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件事。   然后薛梦松给林祖平写了一封信,要他向朝廷上报,查王爷病重不治,在闽江逝世的消息。   林祖平从黄半仙一事以后,就彻底站到了薛梦松的阵营里,无论薛梦松说什么,他不问缘由,通通照办。   收到林祖平的奏折,皇上自感心头大患又除了一个,所以追封了他个名号,又赐了他的儿子些银两。   这件事,在薛梦松的处理下,就这么了结了下来。   其中牵扯的人,因为自身的利益,也都很默契地选择了缄口不言。   薛梦松为了不让人觉察出来,他穿着丧服,忍着痛也去将军府祭拜了一番。   叶清雨的后事处理得当,侯府又再一次恢复了平静,没有了叶清雨侯府,一下子少了生气,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院子里不再有人欢声笑语,就连她养着的那两只虎皮鹦鹉,因为薛梦松嫌它太吵,就送回了将军府。   薛梦松将叶清雨留下的物品通通堆进了仓房里,他将叶清雨的房间锁了起来,不许人再进入。   他以为痛苦会随着这些尘封的物件而漫漫消散,可他错了,这种刺入心扉的痛是溢散式的,是愈演愈烈的。   他越是试图掩盖,心中越痛。   小厮们私下都在唏嘘,侯爷生前如此疼爱夫人,夫人过世后,侯爷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薛梦松原本打算塞北战后便辞官归隐,可如今叶清雨不在了,他自然没了归隐的理由。而且随着叶清雨的离世,他的个性变得更加古怪难测,常常因为一点儿小事便大发雷霆。   侯府里的小厮婢女们做事更加小心了,有时候,他的脾气上来,就连高远也劝不住。   高远知道侯爷这是把气都转到了其他地方,他几次想说,却不敢开口。   他看着薛梦松如此压抑着自己的难过,想着他骂几句,就让他骂几句吧。   也是因为他的坏脾气,府上的婢女小厮换了一波又一波。   他这戾气的性子在府上受人诟病,在政途上可是一把利剑,没有了叶清雨,他做事更加不计后果。   薛梦松凭着权势和战绩又升了一级,一时间朝野无人能与之抗衡。   所有人都对他更加恭敬了。   薛梦松一路向上,一直扶持他的丞相也到了该是辞官归田的年纪。   他将薛梦松约到府中,两人坐在凉亭里。   丞相端着酒杯对他说道“这两年,你整顿官风,雷厉风行,得罪了不少人,往后可要收敛着些,否则你这性子迟早是要吃亏的。”   薛梦松轻笑一声,将手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他笑道“吃亏又何妨,本侯谁也不惧。”   “哎……你……唉……”丞相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将话咽下了。   他看到了薛梦松袖子下的手腕上绑着那条白色手环,他突然沉默了,也闷了一口酒,摇摇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薛梦松都是听不进去的,因为他确实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   皇上靠着薛梦松也敛聚了不少钱财,薛梦松虽忠心耿耿,可他不断增大的权势也让皇上头疼得很。   薛梦松这些年,为他征战四方,也办了不少案子,各处县城都有他的眼线,他现在的消息比自己还要灵通。如此能干的臣子,让皇上忧心不已。   这日,他正在批阅公文,他的小女儿晗月公主端着一碗羹汤来看他。   她一头扎进皇上的怀里,撒娇道“父皇,您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皇上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这不是政务繁忙嘛,等过些日子,父皇得了空便去。”   晗月嘟着嘴十分不满,父皇早就答应了要带她去猎场,可是如今却闭口不谈此事。   而再过一个月就是自己的及笄之日了,所以晗月趁机说道“父皇,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什么呀?”   皇上放下手中的笔,认真问道“什么?”   晗月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就知道你会忘。罢了罢了,下个月就是我的及笄之日,到那天咱们一同去猎场围猎吧。”   听到‘及笄’两字,皇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竟然都忘了晗月都如此之大了。   晗月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要让他带自己出宫,说她一天天憋在宫里快要被闷死了。   而皇上的注意力却全在了及笄上,她的话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晗月见皇上目光停滞在桌上的公文,有些愠怒,她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将他的注意拉回,她愤愤地说“父皇!你怎么回事啊。晗月说的,你刚才可听进去了?我想出宫阿,我想出宫嘛。”   皇上尴尬地笑了一下,他这个小女儿被他宠得有些任性了。   他拉着她的手,说道“你看你,都是大姑娘了,怎么整日还想着出去玩。”   晗月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皇上继续说道“既然到了及笄,那父皇就为你挑个夫婿吧。”   晗月一听,惊讶得嘴巴微张,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日是虽然父皇母后都十分疼惜自己,她在宫中也有一众的婢女嬷嬷伺候着,可自从她的姐姐们相继出嫁后,她开始明白了,她虽贵为公主,其实就是一件被标上了高价的商品。   和亲、拉拢重臣,这些就是她们娇生惯养所付出的代价。   只是她没想到这样一天来得这样快,她知道父皇做的决定,她不能违抗。   所以她只是低声问了一句“是谁?”   皇上看着桌上的公文,坚定地说“平淮侯薛梦松。”   *   薛梦松的妻丧已过,以她的身份,迎娶续弦是迟早的事。可令大家没想到的是,皇上竟然愿意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他。   如此一来,他和皇上是亲上加亲,日后在朝中权势更盛。   岚烟虽然知道侯爷再娶是理所当然,可她一想到叶清雨为了他吞下碎瓷片的痛苦模样还是气不打一出来。   因为叶清雨的关系,她在侯府的地位极高。除了薛梦松没人敢使唤她,就连高远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   薛梦松迎娶公主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侯府中,一时间,府上都在准备此事,好不热闹。   而岚烟却坐在凉亭里,独自叹气。   高远见了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好奇地走过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咱们侯府还有人敢欺负你?”   岚烟拍了他一下,高远坐到她的身边。   她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叹道“哼,小姐的丧期才过,这么快就……”   高远听到这话,赶紧捂住了岚烟的嘴巴,他环顾了四周,低声道“别说了。”   自从叶清雨离开以后,这个话题就成了侯府的禁忌,侯府谁也不敢提。   岚烟眼睛一转,没好气地说“哼,你们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东西。哼,哼,哼。”   说着岚烟就瞪了他一眼,高远打了个冷颤道“唉……我又没招你。”   他还想辩解什么的时候,岚烟摆摆手走开了。   岚烟在侯府转了一圈,她看到这些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就感觉心烦意乱的,她背手走出了侯府,想到市集上散散心。   可在市集上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逛累了,她就找了个茶馆坐下歇歇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转头,看到顾伯颜就站在她身后。   她朝他点头示意,顾伯颜在她面前坐下。他和同僚约了在此谈事,方才一出包间就瞧见岚烟一个人坐在大堂,还是一脸的丧气模样。   “岚烟,你这是怎么了?”   岚烟从小就跟在叶清雨身边,也算和顾伯颜一同长大的,他们虽有身份的差距,可两人也熟得很。   她正想开口同他抱怨几句,可想想还是有些不妥,只能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   看到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顾伯颜以为她是遇到什么难题了,所以主动问道“无妨。说来听听,兴许我还能帮上你呢。”   岚烟叹了一口气,这才说“皇上又为侯爷赐婚了,这不,下月晗月公主就要嫁进侯府了。”   顾伯颜对于此事也早有耳闻,他点点头。   岚烟继续说道“哼,亏小姐还……为了他,小姐连死都不怕,他倒好,这边妻丧刚过,就又要娶新人了。”   岚烟提起叶清雨,顾伯颜的神色也跟着一同黯淡下来,他咽了口唾沫,长舒一口气,道“你不是说清雨给侯爷留了一封信吗?”   岚烟点点头。   顾伯颜又想起薛梦松手腕上那条戴了三年的白色布条,他低头想了一会,又抬头望着远处的侯府方向,他淡淡说“我猜清雨给他留的信中,一定有一句‘一切照旧’。”   岚烟皱着眉,不明白顾伯颜这句话的含义。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顾伯颜说他还有事要办,就先行离开了。   岚烟看着他慢慢地走出茶馆,消失在街角,他到了如今依旧是孑然一身,而刚才的话里话外,提到叶清雨,他的神色还是一如当年。   她的眼泪从眼角渗出,又落下,滴在茶杯里。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没能走出来的,远远不止自己的有一个人。   她低头对着那杯茶,呢喃道“小姐,我好想你阿。”   说着,她的眼泪唰唰地留下,一滴一滴全落在了茶杯里,她抿了抿嘴唇,眼泪的滋味比这浓茶还要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  还没完还没完结,不要弃文,往后看 第60章 60   一个月后,京城内的主干街道上都挂上了大红灯笼,一群宫人簇拥着大红花轿走向平淮侯府。   岚烟不爱凑热闹,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出了侯府。   这次公主嫁入平淮侯府,意味着薛梦松的地位将再一次提高,所以京中大小官员和富商全都带着贺礼前来。   平日里偌大冷清的平淮侯府今日却变得拥挤起来,小厮婢女端着佳肴美酒来来往往。   岚烟从侯府出来,看到迎亲的仪仗连绵几里,她一直走一直走,似乎也走不到尽头。   在一个街角她终于穿过长长的迎亲队伍,迎亲队伍走过后,留下的是一地的炮仗皮,还有散落在地上没人捡起的铜板。   几个小乞丐正从小巷里跑出来,他们弯腰捡着方才看热闹的人们没注意的财富。   他们将地上的铜板小心捡起,然后在嘴边吹了吹,又用不怎么干净的袖子擦干净,这才放进衣兜里。   岚烟叹了一口气,正要转身,抬头间才发现自己这是到了将军府。   四年前,叶清雨出嫁的时候,将军府也同今日的侯府一般,来往宾客络绎不绝,红艳的喜字贴满了将军府。   而如今,将军府不仅门可罗雀,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也有些斑驳了,脚边生了一对杂草也无人清理。   准备上街买东西的红儿刚开门,就看见岚烟站在大门口,她热切地迎上去。   她挽住岚烟的手臂说“岚烟姐,今日怎么有空来将军府?”   岚烟一撇嘴,回她“呵,那热闹不凑也罢。”   谈话间,她们又想起叶清雨的好来,不由得双双落下泪来。   岚烟拉着红儿的手问了一句“夫人,她还好吗?”   此话一出恰好戳中了红儿的泪点,她的眼泪像开闸的阀门,一下子顺着脸庞直流而下,岚烟怎么劝也止不住。   她带着浓厚的哭腔,呜咽着说道“夫人如何能好,小姐、老爷都相继去了,少爷也被派回了西北边关。这将军府阿,怕是要荒了。”   岚烟叹了一口气,红儿又说“这不,夫人差我上街买些东西,准备也回西北去了。”   听到叶夫人要回西北的消息,岚烟心里一揪。   她淡淡道“我想回将军府看看了。”   “好啊,夫人若是听闻你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   说着,红儿将岚烟往府中领。   岚烟跟着她跨进将军府,她看到将军府的门也有些残破了,若是叶正庭还在,他每年都会命人修缮门上的红漆。   他曾说,门是一家的门面,要是这门老旧了,这家也差不多要散了。   果不其然,今日将军府的萧瑟之景倒是应了他的话。   她看着庭院里枯萎的花草,也是感慨不已。   以前叶夫人最喜爱这些花花草草,每一株都用心栽植,如今花草都这般景象,想必夫人的心也同这花草一样都枯竭了吧。   岚烟看着将军府的萧条,对红儿说“怎么不让人拾掇拾掇,夫人不上心,你们更应该上心才是,说不定,她看到这些花花草草,心情会好点呢?”   红儿摇摇头,说“别说了,本来呀,夫人打算扔了这些花草,是我百般劝说才勉强留了下来。少爷去西北后,府中开销锐减,做活儿的人少了一半,谁还有空是理睬这些花花草草呀。”   听到红儿的话,岚烟垂下了眼眸,不再说话。   *   到了后院,两人还未进门,岚烟远远地就听见叶夫人的咳嗽声。   红儿松开她的手,赶紧跑进屋里,她端了一杯水走到夫人床边,关切道“夫人,您还好吗?要不要我去叫陆大夫来?”   叶夫人扶着她的手这才勉强从床上直起半个身子来。   岚烟缓步走进屋里,屋子里点着的中药香一下子冲入她的鼻腔,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似乎吓到了叶夫人,她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抖,将水洒了些在被褥上。   红儿忙掏出手绢替她擦拭,然后抚着她的背,让她慢慢喝下水去。   喝了几口水,叶夫人的脸转向岚烟,她淡淡地问“是谁?”   带她转过脸来的时候,岚烟才发现她的眼睛因为整日的哭泣已经看不清了,她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方向,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对着的是自己身后的墙壁。   岚烟鼻头一酸,不由得落下泪来。   昔日夫人最疼小姐了,要是小姐看到夫人这副模样,不知道得多伤心。   听到岚烟的抽泣,叶夫人的手朝她的方向伸出了手,她问道“是岚烟吗?”   岚烟赶忙迎上去,她也伸出手握住她的,她努力平复了一下的情绪,回她“是,是我。是岚烟回来了,夫人。”   叶夫人笑了笑,顺着她的胳膊摸到她的肩膀,然后在肩膀上拍了几下,说道“回来看看挺好的。”   *   同将军府的萧条比起来,侯府的繁华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再次穿上喜袍的薛梦松同四年前一样,直挺着身子站在侯府门口,来往的官员富商一连谄媚地凑上前去。   薛梦松虽心里厌恶,表面上仍是一副笑模样,他同他们一一作揖、寒暄。   高远则端着一个收礼金的盘子立在薛梦松身后,他手上的盘子已经换了四五回了。   短短的时间,侯府的仓库就新堆出了个小山。   这一次,薛梦松迎娶的是公主,能来参加喜宴的官员都巴不得出一次血,让自己的名字能在礼金簿上提高几位。   酒过三巡,薛梦松拱手辞了他们的好意,往布置好的房间走去。   喜婆依旧拿着老四样等在门里,薛梦松一开门还是和当年一样,没等喜婆开口便从怀里掏出一锭黄金。   黄金落在喜婆端着的盘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喜婆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笑眯眯地还要说话,薛梦松却摆摆手道“这些繁文缛节都免了吧,你先出去吧。”   “是是。那老身就祝侯爷和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罢,她将盘子放在桌上,收下那锭黄金,喜滋滋地走出了房间。   都说平淮侯出手阔绰,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喜婆走了以后,薛梦松坐在桌子旁,看着坐在床上戴着盖头的晗月,他攥紧的拳头落在桌子上。   他就坐在桌边这么看着她,并没有要动的意思。   过了很久,晗月从盖头下的缝隙也看见了他的鞋子,他就这么坐在桌边。   她低头仔细看才发现,原来薛梦松的脚踝处还绑着一条白布。   晗月叹了一口气,算是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早在她嫁入侯府前,她就听闻薛梦松和叶清雨甚是恩爱,自从叶清雨嫁入侯府,薛梦松整个人都性情大变,不仅善对百姓,就连街边的乞丐打赏也都是出手不菲。   她本以为薛梦松会拒绝这门亲事,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下来。   可今日看到他的这番表现,她明白叶清雨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定很重。   否则,他又怎会在大喜之日身上仍带着她的白条。   想到这里,晗月并没有丝毫的醋意,反而有些佩服薛梦松的情深。   她一把扯下自己的红盖头,她的这个动作倒是惊到了薛梦松。   薛梦松嘴巴微张,想要说什么,可最终也没有开口。   倒是晗月很大方地说道“我知道你忘不了叶清雨。”   ‘叶清雨’这三个字是侯府的禁忌,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今日晗月一提,他的神色顿时就黯淡了,他垂眸叹气,眼角温润。   晗月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也不喜欢你,父皇之所以让我嫁给你,不过是想借机拉拢你。公主听着风光,不过是男人们弄权的牺牲品罢了。”   听到她的话,薛梦松这才又抬起头,他看向她。   晗月道“你继续做你的平淮侯,我要的是我的自由,我们互不相干。”   “好。”薛梦松答应得十分爽快。   他将自己腰间的令牌取下交给她,然后对她说“公主今后想去哪都可以,我平淮侯府的银两和人马随你调用。”   晗月接过他的令牌,小心地捧在手里,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薛梦松则在一旁拱手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今日公主经历许多,也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本侯就先退下了。”   说着,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喜袍和头上的帽子,背手走出房间。   而后的日子里,两人明面上是夫妻,可一天也未行过夫妻之实。   平日里,薛梦松住在前院的书房,公主住在后院,也是自从公主嫁入侯府以后,薛梦松连后院也不去了。   他除了外出办案,回府就是一头扎进书房里。   而晗月有了他的令牌,不仅在平淮侯府潇洒惬意,在整个京城里,他的牌子都很好用。   今日是出城游猎,明日是去西郊的鱼塘垂钓,她现在的生活是往日在宫中想也不敢想的。   岚烟本来是一肚子的气,可看到薛梦松这副样子,气就渐渐消了下来,相反地她还有一丝怜惜他了。   高远看着岚烟端着一碗羹汤在书房门口长吁短叹的模样,他好奇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岚烟淡淡地说“侯爷熬了几日,本想着给他送碗羹汤,可是他却又推说公务繁忙。这总不会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吧,如此下去身体怎能吃得消?”   高远从岚烟的手里接过托盘,他打趣道“你也是奇怪,前些天不是还同侯爷生气来着,今日怎么又担心起这个来了。”   岚烟白了他一眼,他赶紧改口说道“好了,好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在这里候着。”   然后高远敲了敲门,高声说道“侯爷,是我。”   “嗯。进来吧,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第61章 61   高远一进门,还没等他开口,薛梦松先说道“去整理行李,皇上派我出征,你与我同去,下午就出发。”   “如此突然?”   “军令难违,去收拾行李吧。”   “侯爷,那这羹汤。”   薛梦松抬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托盘,淡淡说道“先放着吧。”   高远应了一声,将羹汤放到桌边。   他退下前,又看了一眼还低头在看地势图的薛梦松,叹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薛梦松才收起桌上的公文地图。   而桌边的羹汤早就凉了,他也没有要吃的意思,而是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个锦盒,锦盒里是三年前塞北战,叶清雨写给他的信,每一封他都有好好保存起来。   正在他的手指从信封上慢慢摩挲而过的时候,他转头看见另一边桌上放着的两个木偶。   他将锦盒放进行囊中,然后走到放着木偶的桌子前。   他的拇指覆上那个酷似叶清雨模样的木偶,他低着声音说“你总抱怨我回来得太迟,抱歉,这一次不会了。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那个木偶的脑袋,嘴角微微上扬。   高远将羹汤就放在这个桌子上,他低头想了想,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羹汤,抬头一口喝下。   若是叶清雨要是还在的话,她应该不想看到这样的自己。   *   高远跟随薛梦松征战多年,自从叶清雨走后,他每次的行李就多了一样那就是叶清雨的书信。   而每日薛梦松在翻阅军务后,都会问他一句“夫人今日可有寄信来?”   高远也会像三年前那样会他“有。”   不同的是,三年前他从信使那里收下信件,而如今他只是从行囊中拿出那一封封的书信。   薛梦松展开已经有些泛黄的书信,不管折叠了多少次,上面的字迹依然十分清晰。   他看着龙飞凤舞,没有章法的字,笑道“她的字呀,无论本侯教她多少遍,总也不会进步,笨。”   高远抿着嘴,没有说话。   薛梦松从头到尾又细细地读了一遍那封书信,他读得很细,似乎想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去,他害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自语道“她说家中的小京巴产子了,生了两个小公狗。”   说到这里,高远再也忍不住地背过身去,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以防自己发出声音来。他悄悄走到门边,仰头看着塞外的天空,眼泪顺着眼睛留回了心里。   信中说的那只小京巴在去年也已经离开了,侯府里关于叶清雨的记忆都被薛梦松锁了起来,他害怕触景生情,却又时时刻刻地带着她的想念。   高远的嘴唇抖动,数次哽咽。   身后的薛梦松还在一遍遍地念叨着信中的内容,那封信,他早就看过了上百遍。可他每次看到,还是装作第一次看到的模样。   高远又朝着院里走了几步,他抬头对着天空说“夫人,你在那边还好吗?侯爷很想念你。”   他说得声音轻悄,生怕被薛梦松听到。   薛梦松在京城里一副飞扬跋扈,无所畏惧的模样,他知道要在这如斗兽场般的官场里存活下来,要靠的绝不是这一腔神情。   所以在她离开以后,他刻意收起自己的悲伤,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有很多次,他听到府中的小厮议论,说夫人走后为何侯爷像个没事人一样。   失去了挚爱,他比谁都难过,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只有在这遥远的荒无人烟的塞外,他才能对着她的书信,尽情地诉说自己对她的思念。   *   薛梦松出兵迅猛,又生性好战,所以凡是他出征,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役。   在胜仗归来后,他去的第一地方不是侯府,而是京城外的一处小山。   这座山上没有人家,只有最高处三年前建了一块坟。   那是薛梦松为叶清雨建的,因为曾经他们乘马车经过的时候,叶清雨曾指着远处的山峦说,有一天如果她死了,就要葬在这里,天天看这里的美景。   那个时候,薛梦松觉得死亡对于他们而言是个很遥远的话题,所以用扇子打了她的嘴巴,不许她提。   可今日当他拿着祭品走到她的坟边的时候,才惊觉时间过得这样快,不知不觉,她已经离开自己三年了。   他将祭品在她的坟前一一摆开,他抖着手为她点上香。   他抬手将一瓶酒洒在地上,他的手指拂过她红色的名字,他的眼泪终于划过脸庞滴落在地上。   过了一会,他深吸了几口气,起身俯瞰这山林美景。   像是抱怨一般开口“你说你,非得选这么个地方,每次本侯来看你,还要走这么远的路,爬这么高的山。倘若本侯有一日,老得连路也走不动了,留你自己在这里,看你还看什么美景阿。”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景色在他的眼前模糊,他一手撑在一旁的树木旁,他重重地在树上锤了一下。   三年来,他无数次地自责懊恼。   那时候,叶正庭露出了那么多马脚,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叶正庭的阴谋。   如果在林祖平写信告诉他查王爷的异样时候,他能早点作出决断。   如果出征时候,他能坚持留下高远保护叶清雨。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犹豫。   三年前,他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救她。   可是他一次也没有把握住。   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时光也不会倒流,再给他一次机会。   三年前,他在回到侯府看到门上挂着的白灯笼时,他一瞬间也有过犹豫,想着干脆同她一起去了罢了。   但叶清雨似乎比他更早猜到他的心思,所以留给他的信里,最后一句偏偏写了‘好好照顾自己,勿念。’   时间一长,薛梦松才明白,活着是另一种折磨。   故人已去,他只能永远地抱着遗憾度过此生。   想到这里,他摸出一直放在胸前的那个护身符,这是当年在闽江叶清雨为自己求的护身符。   他掏出那枚小小的护身符,摩挲着护身符上的每个字。   他轻声呢喃道“清雨,本侯很想你。” 第62章 62   就在薛梦松为了叶清雨的死自责长吁短叹的时候,他身后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蒙面人正持刀悄悄靠近他。   薛梦松静下心来,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耳边却听得刀剑出鞘的声音,他皱紧眉头。   还没等转身,他左边突然飞出一剑,幸好他早有准备。   他整个人稍稍往左边倾了一些,躲过那一剑。他转过身子,面对从后方准备偷袭他的三个蒙面人,刚才那一剑是朝着他的胸口而来,看来这是要取他命的阿。   薛梦松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人,他冷声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方才那一剑被他躲开,只不过是划破了他的衣袖,他们三人看到薛梦松现在转身与自己相对,他的手已经握在了身侧的剑柄上。   世人都说平淮侯武功出神入化,杀人于无形间。   他们早就摸清薛梦松有个习惯就是战后会独自一人来山上祭拜,他们原本想着趁此机会,从后面偷袭他。   所以他们在这里埋伏了许久,终于抓准了方才的时机。   怎奈还是让他躲了过去。   现在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心里都打了退堂鼓。   薛梦松勇冠三军,曾一人一骑连挑塞北大将数十人,他的名号他们不是没有听闻。   他们的沉默,薛梦松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他冷嘲道“怎么这就被本侯吓破胆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吗?”   为首的蒙面人被他此话一激,略显不满,他隔着面纱,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他故意提高音调骂道“哼,怕你什么。你这个小人,残害忠良,压榨百姓,死有余辜。想要杀你的人有千千万,不需要受谁的指使。”   他故意提高的音调并没有给自己多加多少信心,他紧紧盯着薛梦松握在长剑上的手。   薛梦松不过是稍稍动了动手,他们三人赶忙就往后退了一步。   薛梦松看到他们三人这副模样,不禁大笑三声,讥讽道“哈哈,就凭你们这副模样,你们觉得你们能动得了本侯吗?”   三人知道中了他的诈,依旧是为首的那人先开口说道“我们可是三人,你不过一人,薛梦松,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太嚣张。”   “好。”薛梦松应了一声,在他们毫无准备之下,快速从身侧抽出自己的长剑,他将剑锋对准了三人说道“那就尽管试试吧。”   他们三人面对他的长剑,相视一看,没有人敢上前。   薛梦松又笑了一声,挑衅道“怎么,还是怕了?”   “你们要是怕了,现在收手,本侯可既往不咎。”   “谁说我们怕了。”站在后面的一个较为年轻的蒙面人听到他的话,先是后撤一步,然后一个飞身向前,边说着手持长剑朝他刺去。   可他太过紧张,身体有些发僵,直挺挺地朝他刺去。   薛梦松不过是一转身就躲开了他的剑,而且他本可以趁此机会一剑了结他,可是他没有,他转了转手腕,用剑柄重重地打在那个青年的肩膀上。   那人瞬时就倒在了地下,他捂着胸口。薛梦松方才那一下随是打在肩膀上,可他的内力深厚,一下动到了他的脏器,青年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鲜血。   薛梦松持剑,将剑锋指向他的脖颈,他冷厉地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收手,快快离开,本侯绝不追究。”   另外两人看到同伴受伤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们本就是奔着取薛梦松的狗命来的,怎能如此轻易离开。   所以他们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持剑一齐上前。   单挑他们就是轮番不停上阵也比不过他,倒不如一齐上前拼个你死我活。   看到他们两人一齐上前,薛梦松也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抬手就是一剑,直接打掉了左边人的长刀,然后整个人弯腰躲开了右边人刺过来的剑。那人扑空后,还没来得及转身,薛梦松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间。   不过才一个回合,他们三人,一个受伤倒地,一个没了武器,另一个正被薛梦松用剑抵着喉咙。   他们长叹一口气,为首的那个倒在地上捡起被他打掉的长刀,对天说“儿啊,爹无能,不能为你报仇阿!”   听到他的话,薛梦松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的剑朝那个人的喉咙压了压,又问了一遍“说,你们到底是是谁派来的?”   说着,他还一把扯下了这个人的面纱。   被扯掉面纱,他更加肆无忌惮了,反正他知道自己落在薛梦松手上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朝薛梦松的脸色啐了口唾沫,咬着牙说道“呵,你当然不认识我,可我的父亲却是被你亲手杀害的。”   薛梦松眯着眼,一脸迷惑。   那人继续开口说道“我乃是前任大学士吕怀远的儿子,吕鹏。父亲就是被你所杀,我们去地牢看望他的时候,娘亲说他是被平淮侯滥用私刑而亡,死状可怖。”   薛梦松听到‘吕鹏’这个名字,他的突然有了印象。   他手中的剑稍稍松了一些,他带着些许叹惋的口吻对他说道“你的父亲并非死于我的手,而是怪他自己,如不是他卷入朝政纷争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吕鹏冷哼一声,笑道“呵,父亲一生勤于政务,清廉为民,与你这种贪权爱财之辈当然是不同的,什么政权纷争,说到底不过是他断了你的财路。”   听到他的话,薛梦松依旧是叹了一口气。   这个吕鹏他是有所耳闻的,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皇上看到他的名字时,还有过犹豫。虽然查王爷已经病逝了,但是他担忧这个吕鹏会重蹈吕怀远的覆辙,原本想要罢了他的状元,改立他人。   可他和丞相看了吕鹏的文章,他在治国立法上确实很有思想,他们觉得如此武断地将他罢免,恐失了一个良才。   所以丞相和他都极力推荐劝说皇上,这才保住了他的状元名号。   如今这个本该有大好前程的新科状元,却持剑立在自己的眼前,薛梦松不禁有些唏嘘。   他对着他,觉得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他了。   薛梦松淡淡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可知查王爷?”   一听这个名字,吕鹏立刻脸色大变,看到他慌张的神色,薛梦松就明白了,他也是知情者。   可他的神色又很快恢复了正常,他闷声道“就算父亲与查王爷交好又如何?”   “如何?”薛梦松笑了一声,“皇上爱惜贤才是没错,可他也畏惧贤才。这天底下,没有谁是非他不可的,所以疑人不用这就是皇上当权的政策。现在你明白了吗?”   吕鹏听完薛梦松的一番话,脑袋像被什么重击了一下,他有些发懵,面对这个杀父仇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父亲和查王爷的来往书信,他也是在父亲逝世后才在书房看到。   他在看到书信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父亲的死因。可当母亲谈起薛梦松的手段,和父亲死状,他还是恨得牙痒痒。   那红砖绿瓦的宫墙太高太厚,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是他了。   他恨不得,也恨不起。   所以他将所有的怨恨都怪在了薛梦松的身上,今天他一说起此事,他的底气锐减,一下子耷拉下脑袋,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   见到他似乎有所后悔的模样,薛梦松赶紧继续劝说道“你已经中了状元,还有大好的前程,和他们不同。”   现在皇榜还未公布,吕鹏并不知道自己中状元的消息,薛梦松和他提起的时候,他看向他的眼睛突然睁大。   薛梦松说“丞相大人很是看好你,在皇上面前多番劝说,才保下你的状元名号,你今天是要就这么辜负丞相大人的一番美意吗?”   吕鹏听到他提起丞相大人,心中更是悔恨不已。   父亲死后被安上了犯上的罪名,平日里那些总是上府同父亲吟诗作对的友人都不上门了,就连父亲的门生也都纷纷离去了。   只有丞相大人不畏谗言,登门拜访。   他给吕鹏带去了吕怀远留在学士院的几箱书卷,告诫吕鹏道“你是聪明人,你父亲的真正死因,你应该明白。这些书卷是你父亲留下的,你好好研读,往后不要走他的老路。为官就要为民,摆弄权术最终只能自食恶果。”   吕鹏的懊悔薛梦松看在眼里,另外两人也看在眼里。   为首的那人,对吕鹏喊道“世人都说平淮侯巧舌如簧,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你不可听信他的花言巧语。想想吕大学士,一心为民请命,却被这个奸贼所害,落得身首异处,不得安息。杀父之仇,你怎能凭着他的几句话就了了?”   吕鹏听到他的话,又抬头看了薛梦松一眼。   他眼里神情复杂,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   薛梦松看到他的犹豫,他主动收起抵在他喉的长剑,转而将自己的长剑交到他的手里。   吕鹏握着他的剑,吓了一跳。   他还没开口问,薛梦松先说“你若认为本侯能走到今天,只是凭着搜刮民脂民膏,那么你大可取我性命。若是,你也有悔意,就放下剑和怨恨,去做你心里的那个爱民的清官。”   他郑重道“本侯将选择权交给你。”   吕鹏拿着长剑的手抖个不停,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可他方才的一番话,让自己如何也下不了手。   丞相大人是他的恩师,他在他面前曾多次提过薛梦松的政绩,他告诉吕鹏“官路并不是黑白分明的一条路,有时候看似左右逢源,其实心中自有大道。”   吕鹏看着薛梦松的眼睛,他迟迟无法动手。   而倒在一旁的蒙面人看到他如此磨蹭,心里有些着急,他早就猜到会是如此。   吕鹏虽然和薛梦松有不共戴天之仇,但说到底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个连在集市看到杀鸡都绕道的书生。   他难免会有无法下手的时候。   但自己和吕鹏不同,他出身屠户之家,好不容易培养了个进士儿子。   可儿子为官不过两年,就被薛梦松以疏政渎职为由罢官,而他的儿子无颜回乡,最终在任地上吊自尽了。   他培养的儿子他最清楚,他自小熟读圣贤书,出身于民,怎会有贪污之举。   所以他看到吕鹏的犹豫,他很是不屑。   吕鹏不敢,他敢。   于是,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用尽全身气力,他握住吕鹏的手,朝薛梦松就是一剑。   他的速度很快,薛梦松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长剑已经刺穿了自己的胸膛,温热的血液染红了胸襟。   吕鹏惊恐地看着薛梦松,眼泪不自觉地流下。   而那人看着薛梦松倒地,他大笑三声,对着天大喊“儿啊,今日爹为你报仇了!”   说着,他一把从薛梦松的胸口抽出长剑,薛梦松口吐鲜血,眼睛怔怔地看着天空。   鲜血随着拔出的利剑,不断涌出胸口,薛梦松艰难地想要转头,却怎么也转不过去。   他的胸口疼痛难忍,气也喘不上来,大脑一片混沌。   在大脑失去所有意识之前,他脑海里最后出现的是叶清雨的身影。   *   那年,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房间里等着他。   他朝她伸出手,她嘟着嘴同自己撒娇“侯爷,你终于来了?”   薛梦松点点头,笑着回她“是,本侯来迟了。”   ……   吕鹏看着薛梦松躺在地上,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他有些不知所措。   而身旁的人却很淡定,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恨他的人千千万,这事只有我们三人知,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们也不会说出去。从今往后,我回我的县衙,你去当你的状元,我们两不相见。”   说罢,他将薛梦松的剑丢到了一边,后退一步扶起刚才被薛梦松一掌打在地上的青年走了。   吕鹏看着薛梦松的嘴依旧一张一合的,他动了恻隐之心,他微微俯身,轻声问道“侯爷,你说什么?”   薛梦松倒在地上,口中鲜血不断涌出,可他还是十分艰难地用含糊的语调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清、雨。”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弃文不要弃文!有番外,有番外!! 第63章 番外1   经历刚才的一番,童黛猛地睁开眼,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余温。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眼前出现的不再是侯府的圆木床,也不再是将军府的闺房,而是她租住的小小公寓。   她这是回家了?   童黛脑袋有些发懵,她对于眼前的突然转换有些无法适应。在书中,她心心念念想要快点回家,等到这一切真实发生的时候,她又胆怯了。   她很想念薛梦松,到了最后,她还是没能等到他胜仗归来的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的牺牲有没有意义,薛梦松的结局有没有更改,还是和自己一样,依旧是落得个罢官丢掉性命的结局。   童黛艰难地直起身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叶清雨用剪刀自戕的伤口不见了。   她坐在床上,大口地吸进空气,喉间那种疼痛的异物感也不见了。   童黛伸手想要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手机,可一伸手却先碰到了湿漉漉,还有些微凉的枕头。   她这一转身才发现,自己的枕头上被自己的眼泪濡湿了一大片。   童黛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停在她穿到书中的那个晚上,但是她在书中已经过了足足一年了。   她真情实感地生活了的一年,就这样活生生被时间吞噬掉了。   在她现在所在的时间区域里,她所经历的种种通通归零,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男人,就这样被硬生生地从她的生活里剥离了。   童黛所经历的那一年,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是只属于她的回忆。   她挣扎地翻身下床,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好像做了一场真实而漫长的梦。   梦里她穿到了自己的小说里,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没能改写叶清雨悲剧的命运,可是她成功扭转了薛梦松的结局。   在她的帮助下,他没有被皇上罢官,也没有丢掉性命。   他胜仗归来,他加官进爵,他成了皇上最信任的臣子。   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慢慢喝完。   大梦初醒,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一时间,她竟然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现实,哪里是梦境。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再一次打开word文档。   眼前的文字让她睁大了眼睛,她发现自己的小说已经全部被替换成了自己经历的内容。   在新的小说里,叶清雨的结局就是为了救薛梦松吞瓷片而亡,而薛梦松杀了查王爷胜仗归来,继续做他的平淮侯。   她抬手隔着电脑屏摸了摸那个让她心口隐隐作痛的名字,她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虚拟的人物产生如此深厚的感情。   她连夜将修改好的文章上传到了网页上。   第二天,她的后台收到了很多读者评论。   评论里都是一片哭声。   【天呐,为什么要虐女主。】   【这不是我想要的HE阿,侯爷就剩自己了阿!】   【大大,继续写啊,不要完结阿!】   ……   童黛回了一句‘这就是结局’。   之后,她关掉了网页,没有再回复了。   梦境是假的,可是疼痛的感觉是真实的,所以童黛没有再登录过那个作家账号。   她多希望这种疼痛随着记忆的深藏,可以一点点消失。   这个故事本来她只是想写来玩的,没想到却耗尽了她的眼泪和情感。   直到今天,她想起书里发生的事,心里仍隐隐作痛,她不太能分清那些事有没有真实发生过。   等她再次点开这篇小说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   那日,编辑给她给她发消息,说是她写的小说被出版社看重,已经过了终审,可以出版实体。而且还有一家影视公司有意购买她的版权,她得知这个消息有些惊讶。   所以时隔两年,她再一次登上这个作家号,发现后台的评论比原来多了很多,订阅数也翻了好几番。   她在评论区告诉读者要出影视和实体的消息,评论区又一次炸了。   童黛坐在电脑前,一页页翻过这些文章故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她细细品味这些文章的时候,一个电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童黛眯着眼睛,想着这个声音的主人,却不敢确认。   “我是出版社的编辑,负责你写的小说的实体化,你有空吗?可以来我们公司详谈一些出版事宜吗?”   “当然。现在吗?”   “嗯,我们公司在……”   “好。”   简单收拾了一下,童黛就背着包急匆匆地出门了。   她按照对方发给自己的地址,打车赶往那个出版社。   童黛向前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和笔名,前台小姐姐笑着说“阿,我知道你,我也好喜欢你的小说,可是结局不太好阿,唉,当时看的时候,可哭惨我了。”   前台小姐姐边将童黛往里引,边趁机问道“那你这次实体出版,还会改结局加番外吗?”   童黛面露难色地回她“呃……不一定吧,具体看情况吧。”   前台小姐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说道“是童小姐来了。”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办公室门打开。   前来开门的人,带着个金丝框眼睛,眼眸里满是笑意,他看到童黛并没有丝毫惊讶。   反而是童黛看到他,像是耗子见了猫,惊得嘴巴大张。   那人淡淡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了呀,学妹。”   童黛点点头,结结巴巴地回他“嗯,好就不见了。”   童黛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里,她在他的办公桌前坐定,又看了一眼他的名牌,这才确定下来。   眼前人正是她在高中时期暗恋的学长,也是她笔下顾伯颜的原型。   妈呀,这么狗血的发展,谁能想到。   因为在书中,顾伯颜和叶清雨好歹也互相萌生过爱意,这些都是基于童黛在高中时期对学长的那份好感。   所以此刻,她看着眼前人,觉得有一丝尴尬。   而他正翻阅着自己写的小说,童黛将头埋得更低了,她恨不能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鬼啊,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书中的原型竟然是自己的责编?   学长看到童黛还是一脸的惊恐,他淡淡地解释道“高考后选志愿的时候,因为很喜欢写作,所以我选了中文专业,毕业就到这个出版社工作了。听说你高二选了理科,我还觉得蛮可惜的,毕竟你高中的时候文笔还不错,文科成绩也好。”   童黛笑了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学长继续说道“不过现在看来,你比我厉害多了,写着写着还出名了。”   童黛赶紧摇摇头,说“我也就是写着玩的。”   学长笑了,他用笔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接下来你可不能玩了,我还指着你替我赚钱呢。”   “啊?”   “阿什么,这篇文有家影视公司看中了,想翻拍。”他翻了翻童黛的小说,继续说道“不过要翻拍,就要更改结局。”   听到更改结局这四个字,童黛有些不乐意了。   这个结局,可是她那命换来的,怎么能说改就改。   她有些不满地回他“可是我不想改。”   听到她的回答,学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将小说文稿合上,放在桌子前。   他拿着一支笔在桌上敲了敲,好像是在犹豫如何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其实我也觉得不改可以,比起很多电视机的happy ending,其实这种结局有时候会更令人深刻。可是呀,决定更改结局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投资商。”   学长提到投资商,不由得让童黛有些好奇。   她这边小说在连载的时候,各项数据都不太好,因为她有工作也靠这个吃饭,所以故事走向全凭心意。在更改了结局以后,她的文就更不受欢迎了,毕竟喜欢吃刀的还是少数人。   所以在网站编辑告诉她有投资商看重的时候,她先是一惊,还以为是接到了什么诈骗电话。   再三确认后,她才相信,她的这本小说是真的要被翻拍了。   她对于学长口中的那个神秘投资商,颇为好奇。   她主动开口问道“学长,你说的这个投资商是哪家公司啊?”   学长随口说出了公司的名字,童黛摇摇头,这个公司她从来都没有听过。   学长继续解释道“阿,你不知道也正常,这是家新公司。之前好像是做古董拍卖的,今年才转向影视投资这块的,他们的总裁还蛮年轻的。”   “是嘛。”   说着,学长将那个投资商的名牌递给了童黛。   童黛伸手接过名牌,她看到名牌上用楷体大字印着投资商的大名‘薛念清’。   她读了这个名字三遍,然后嘟囔了一句“怎么也姓薛阿?”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童黛赶紧摇头否认,她又重新回到结局问题。   “结局能不能不改?”   “这个嘛……一会投资商约了我面谈,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你一会应该没事吧?”学长又和她确认了一遍行程安排。   童黛点点头,跟着他拿着自己的书稿走出了出版社的大门。 第64章 番外2   童黛跟着学长走进一栋高级写字楼,秘书小哥接到学长的电话,赶紧下楼来迎他们二人。   童黛一路上都在想一会儿要和投资商说什么,让他采用现有的结局。   等到了办公室,秘书小哥打开总裁室的大门时,她彻底傻眼了。   办公桌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这两年来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薛梦松。   这两年,她不敢看自己写的小说,也刻意不去想这些事情,只是偶尔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从床上惊醒。脑海里翻腾的是熟悉的脸庞,枕头已经湿了一片,他是她忘不掉的梦魇。   此刻,梦中人和眼前人相叠。   她的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下。   学长微微侧目,发现了童黛的异样,他赶紧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童黛深吸一口气,慌忙擦掉眼泪,强装笑意回他“没事,不过是被风沙迷了眼睛。”   他们的对话被薛念清听见,他起身走到窗户边,将窗户关上。   他又转向童黛问道“这样呢?好些了吗?”   童黛赶紧点点头,她在学长身边坐下。   眼前人和薛梦松一个长相,声音身形也完全一样,所以他每次开口都让童黛十分出戏。   她总是害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叫出薛梦松的名字了。   若不是薛梦松是自己笔下虚拟的人物,她可能真的要相信这世上还有穿越这一回事。   薛念清和学长谈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童黛,从方才进门开始,童黛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自己。   可他无论说什么,童黛也都没有回应他。   他轻咳的一声,童黛自觉不好的低下头。   薛念清问道“童小姐,你对我刚才说的有什么看法吗?”   “啊?”童黛的注意力全在这个薛念清身上了,她哪里还能听得进去话,所以刚才他们俩的对话她是一句也没听到。   对于薛念清的突然发问,她显得有些尴尬。   童黛正想着应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学长及时插话,帮她解了围。   “我们觉得这个结局不需要修改,就按现在的翻拍,反而能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   薛念清皱眉低声疑问道“你们?”   这句话他说完,随即又转头向童黛问道“你不想改?”   童黛点点头,她淡淡地说“我很喜欢这个结局,不想改了。”   薛念清听到这句话,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喃喃自语道“喜欢?”   他轻咳一声,继续说“女主角都死了有什么好的,来个欢喜大结局,都在一起不好吗?”   童黛摇摇头,她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写的不仅仅是小说,是我的经历,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了,你如果不满意,可以撤回投资。”   听到童黛的强硬态度,薛念清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有些欣赏。   童黛以为他就要撤资的时候,薛念清一口答应了下来,他拿出一份合同递给童黛,爽快地说道“好,就按你说的拍,你怎么说我就怎么拍,全都按你的想法来。”   见到他答应下来,童黛的心放下了一半。   薛念清又和学长聊了几句,谈了一些关于推广的事宜。   童黛托着脑袋,眼神就落在薛念清的身上,她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呢。   薛念清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侧过脑袋,问道“怎么了,童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童黛随口问道“薛总,你为什么会投资我的小说啊,听说你原来是做古董生意的?”   薛念清笑了笑说“嗯,当然是觉得你的小说好看才会想要投资阿。我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对国内市场不是太了解,看到最近影视行业有上涨的势头,所以想投资吧。”   “是嘛,那万一赔了怎么办?”   “哈哈,赔了就赔了,无所谓阿,又不会让你出这个钱,你在担心什么。”   ……   几句交谈下来,童黛大概对薛念清的背景有了些了解。   薛念清是去年才从国外归来,做的是古董拍卖的生意,童黛的小说是他投资的第一本小说。   他的背景和薛梦松完全不同,谈吐间,两人的差别也很大。   这下,童黛是彻底死心了,看来自己是多想了。   也是,薛梦松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会出现。   她自嘲了一番,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   他们签完合同,学长就说要送童黛回家,又和童黛一起出了薛念清的公司。   *   在路上,学长看了一眼手表,问她“不如一起去吃个午饭吧?我请你,正好我们也很久没见面了。”   童黛点了点头,她靠在车窗旁,脑袋里还是薛念清的身影。   而另一边,秘书小哥,一边替总裁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说“薛总,刚才那个童小姐呀,我看她的眼神可一直没离开你。”   说罢,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薛念清看了一眼她在合同下方的签名,摸了摸下巴,回味着她的那句‘因为是经历不是小说,所以不想更改。’   *   学长选的餐厅是他们高中时,每次文学社聚会都会去的一家西餐厅。   这里的价格很符合学生党,而老板也很热情。   他们走进餐厅的时候,老板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俩。   他将菜单递给他们,说道“哎呀,你们好久没来了。”   童黛对于老板能够认出自己,还是有些诧异的,毕竟她高中的时候有些内向,每次的社团活动,总是坐在角落里。   她不喜欢这些,她能够参加社团活动的原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要离学长近一点,再近一点。   老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看了一眼站在一起的两个人,笑着说了一句“配,挺配的。”   童黛红了脸,将头扭到了一边,而学长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老板解释道“不,不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老板会意地‘哦~’了一声,童黛更尴尬了,学长也自觉他的解释越抹越黑,所幸也就不再说话了。   让童黛先去位置上等着,他来点餐。   点完餐,老板还拉着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可得抓紧点啊。”   学长看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的童黛笑了。   童黛握着水杯,看到学长在自己面前桌下。   他拿出一张纸巾,替她擦了擦桌面,说道“希望你的口味没有变。”   “你还记得?”   “当然啦。海鲜炒饭不加葱,多糖奶绿加布丁。没错吧?”   童黛点点头,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其他店面,喃喃道“这么多年了,这里竟然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学长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了窗外,颇为感慨地说“是啊,所以这才叫物是人非吧,这些东西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改变,可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学长想了一会,主动问道“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   “阿?”   童黛想了想,自己这几年的变化,似乎除了那一场分不清是经历还是梦境的穿越外,所有的都十分稀疏平常,平常到她说起自己的生活,眼里已经泛不起光了。   她淡淡道“没什么就那样咯,做着差不多的工作,拿着差不多的工资。”   学长轻笑一声,单刀直入,直接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男朋友呢?”   “啊?”童黛对于他如此直接的问话有些惊讶,她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哇塞,你这么一问,我会怀疑你是我妈派来催婚的哎。”   “哈哈。怎么,阿姨着急了是嘛?”   “对阿,就天天催,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给你安排各种相亲,你说怕不怕?”   “哈哈,听着是挺惨的。”   “学长,那你呢?”   “我?呵,我也差不多吧,但我家里还好,可能已经放弃了,所以也就没有催。”   童黛对于他的话有些吃惊,要知道他在高中时代,可是很受欢迎的。   每次社团招新,他都是主力军,要知道当初她也是看中了他的颜值,才入了文学社。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哇,学长,你不是吧?”   学长点了点头“对阿,你干嘛那么吃惊。感情这种事,不是得遇到合适的才行吗,就是刚好没遇到。”   童黛喝了一口水,淡淡说“那说明学长的要求很高啊。”   学长笑着摇头“倒也不是。也不能说没遇到,只是错过了吧。”   童黛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了,学长却突然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杯子,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所以我常再想,如果能有机会,我一定不会错过了。”   童黛看着他热切的眼神,一时有些恍惚。   她赶紧低下头,手指在杯沿摩挲,不知该如何应答。   而学长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他将眼神转向了其他地方,继续问道“这么久没见了,好想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就在童黛要开口的时候,学长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打断了她的话。   学长有些抱歉地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电话是薛念清打来的,他在电话里用像是命令一般的口吻说“我还有些地方要和你们出版社确认,你现在来一趟吧。”   他说的是一句陈述句,而不是问句。   薛念清没有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   学长皱眉,回身看了一眼童黛。   童黛从他复杂的神情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及时回答道“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我没关系的。”   “好,那下次再约。”   学长前脚刚走,后脚薛念清就踏进了店里。   他一进店,别说是他的气场,他身上的穿戴就和整个餐厅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径直朝童黛那桌走去,他没有等她回话,抽出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童黛礼貌地叫了一声“薛总。”   他没有回她的招呼,而是直接说道“走吧,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一样是一句命令式话语,他没有征求童黛的意见,似乎对他来说也不需要。   他刚要起身,可童黛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冷冷地拒绝了他“不必了。”   然后走向柜台,跟老板说道“老板,把刚才点的打包。”   “好嘞。”老板从后厨拿出学长刚才点的餐食,她麻利地接过,转头和还愣在座位上的薛念清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走出了店门。   既然对方不是薛梦松,只是一张相似的脸庞,那么她也没什么可纠缠的。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要完结了,喜欢我的文的小可爱点个作收好吗? 第65章 番外3   从那次童黛拒绝了薛念清以后,他也没有多作纠缠,两人除了工作上的来往外,再无其他。   倒是童黛偶尔会同学长一起出去,不过也就止于此了,对于学长的所有,她也都没有给予回应,慢慢地有所会意的学长,也逐渐冷淡了下来。   童黛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常。   电视剧正是开拍前,薛念清的秘书来通知他们说是投资方和影视公司要一起吃个饭,问他们有没有时间参加。   童黛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可是既然拿了人家的钱,就应该好好做事,所以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晚宴前,学长开车来接她。   因为出发的有些晚了,又遇上晚高峰,所以他们两人到得迟了些。   他们两一同走进包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入座了,薛念清坐在一边,看到两人一起走进包间,他的目光如炬,始终盯着学长。   学长很客套地和大家道了个歉,拉着童黛入座。   薛念清对于他似乎早有不满,大家都没有责难他们,他却先端起一杯酒说“哎,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你了,迟到了,当然应该自罚三杯。”   说着,他就要倒酒,可是学长连忙推说“开车来的,不方便。”   薛念清还想劝酒,他还没来得及张口,童黛就看出了他的意思,她伸手接过薛念清的酒说“我替他喝。”   说罢,童黛便一扬脖,将酒尽数喝下。   众人看着她,如此豪迈地连饮三杯,也纷纷拍手叫好。   薛念清握着酒瓶的手却紧了紧,原本他只是想给学长一个难看,没想到童黛却拦了下来。   席间,他的目光更是没有离开过童黛。   她似乎心情很不好,说的话很少,喝的酒却很多。   他跟她隔着桌子,看着她手里的酒一杯接着一杯,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好像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喝酒,而不是来谈生意的,别人说什么她也只是点头回应。   学长也注意到了身边的童黛今天有些不对劲,可旁边的影视公司一直拉着他聊天,他无暇脱身。   只是在谈话的间隙,朝她低声说了一句“少喝点,一会我就送你回去。”   童黛点点头,可下一秒,仰脖又喝了一杯。   几巡敬酒下来,她已经喝了不少,脑袋也有些混沌了。   她趁着他们聊天,悄悄走出了包间,去往了洗手间的方向。   薛念清有些担心,所以紧随其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在洗手台相遇,童黛两手撑在洗手台上,因为喝酒,她的脸颊很红,腿也打颤。   薛念清站在她身边,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淡淡说“你不能再喝了。”   听到他的制止,童黛不满地偏过脑袋,手指着他的鼻尖说道“关你什么事。”   说着,她掬起一抔水,洗了脸,又漱漱口,让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   起身还要往包间的方向走去,可她的步伐因为醉酒已经有些沉重,身体也不自觉地左右摇晃。   薛念清长叹一声,几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说“别闹了,我送你回去。”   他没等她反对,直接打横抱起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而童黛抬头望了他一眼,他和薛梦松长得真是太像了,而且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这种味道让她既熟悉,又有安全感。   所以,她没有挣扎,而是轻轻环上了他的肩膀,低声应了他一声。   *   两人一同坐在车后座上,薛念清没有特意没有关紧车窗,夜风随着车窗缝隙灌入车内,让童黛清醒了不少。   而另一边,秘书小哥按照薛念清的指示,他走进包厢,悄悄俯身到学长身边,说“总裁说童小姐他已经送回家了,让您不用担心。”   学长听到他的这句话,脸色微变,但面对着这么多人,他也不好说什么。   *   司机很快就将车开到了童黛的公寓楼下,童黛打开车门,回头和他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就匆匆下了车,重重地关上车门。   清醒过后的她,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眼前的人并不是薛梦松,让自己不要混乱。   司机看着童黛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后,才缓缓开口问道“总裁,现在是开回家吗?”   薛念清想了一会,摆摆手说“不用了。”   然后他也开门下车,他走向童黛的公寓前,回身和司机吩咐道“你开回去吧,不用等我。”   *   童黛因为醉酒头晕眼花,拿着钥匙开门的手也跟着颤抖,她花了好久才对住门锁,可是还没等插、进门里,手一抖又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跺脚,有些烦躁。   没等她蹲下身去捡起钥匙,有人替她捡了起来。   那个人顺着楼梯走上来,弯腰捡钥匙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童黛没有回头,单从他身上的梅花香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她低着头说了一句“谢谢。”   那人跟在她的身后进了门,童黛又一次和他道了谢。   可他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很自然地越过童黛,开了客厅的灯,走进客厅里。   童黛对于他的自来熟有些排斥,她愣在玄关处,那人已经走到了客厅的桌子旁。   他对一脸懵的童黛说“怎么,我送你回来,又替你开门,你都不请我喝杯茶?”   他这句话说得童黛哑口无言,她挑不出什么不对的理来,只得换了鞋子,走进厨房去为他倒水。   可到了厨房,童黛才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去超市,一日三餐不是在单位食堂就是靠外卖,冰箱早就空了。   她在厨房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出一瓶矿泉水。   薛念清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一室一厅的公寓不大,因为童黛的东西四处摆放,衣服也就这么丢在沙发上,显得房间更局促了。   他低头看到茶几上的泡面和没有来得及收走的快餐盒,心里一沉,插在口袋中的手终于伸了出来。   他抬手扶起玄关处的一个相框,待他定睛一看,那个相框里,放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画像。   童黛拿着好不容易翻找出来的矿泉水走出厨房,她一眼就看到薛念清正拿着自己的那个相框,她几步跑到他身边,从他的手里抽出相框,哐地一声又扣上了。   她将矿泉水递给他,没好气地说“喏,喝完就走吧。我累了,天也不早了,我想早点休息了。”   薛念清看着她的眼睛,并没有接过那瓶矿泉水。   而是伸手将她一下圈进了怀中,童黛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很是反感,她挣扎了几下未果,她怒言“你怎么回事,快点放手。”   薛念清对于她的挣扎没有生气,反而心里有过一丝窃喜。   他抖着声音说“本侯很想你。”   只是这一句话,童黛的两手突然停止挣扎,她安静了下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薛念清看到怀中人逐渐安静下来,他的手也稍微松了松,他的下颔抵在她的肩甲上,他侧过脸,在她的耳廓上留下几个浅吻。   他边吻,边低语“怎么,你以为我为什么改这样名字?”   童黛一把推开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唤了一声“薛梦松?”   薛念清点了点头,应了她的话。   眼前人的承认,更让童黛混乱了,她继续问道“怎么回事?!你明明是个虚拟的人啊!”   听到这句话,薛念清似乎很是不满,他一把抓起童黛的手,说道“怎么。本侯是你臆想,那那个顾伯颜就是确有其人了是嘛?”   “呃……倒也不是……”   薛念清在看到那个学长的第一眼就发现了,他和顾伯颜长得如出一辙,又介于他和童黛关系。   看了童黛在写小说的时候,很明显是参照了这个人的影子,这让他很不满。   也许是出于此,也是想看看她童黛喜欢的是这一层皮囊,还是他薛梦松本人,所以第一次看到童黛的时候,他并没有马上显露出自己的身份。   看到童黛还是一脸的不相信,薛念清只得将他如何来到这里的事一一告诉她。   原来,那日他被吕鹏刺杀后,他本以为自己就这样完了。   可是下一秒一睁眼,就躺在了一个自己毫不认识的地方,那里和他的世界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他花了大半年才适应现代的生活,靠着熟悉的古董生意,他的身价上升的很快。   而他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才明白以前叶清雨总是和他说的一些话。   难道这就是叶清雨说的,她来自的异世界。   薛梦松不知道,他也找不到答案。   直到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了和自己同名的小说,而里面的内容同自己的经历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小说里的结局,平淮侯薛梦松又另娶了他人,过得幸福。   此刻,他握住童黛的手说“本侯说过,我这一生只会看着你一人,所以不要给我安排什么莺莺燕燕的,本侯不喜欢。”   童黛捂着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原来自己那些经历不是做梦,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她和薛梦松也是真实相爱过的。   她一下子扑到了薛念清的怀里,多日来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宣泄。   薛念清也揽着她的腰肢,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别哭了,本侯这衣服可是真丝的,是不能沾水的。”   童黛哼了一声,故意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把眼泪,然后全都蹭到了他的衣服上。   薛念清皱眉,故作嫌弃地说“你真恶心。”   童黛又哼了一声。   他这才笑开,然后又将她揽进怀中,在她耳边拖长了语调说“可是本侯很喜欢。”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完结了,连载了一个半月终于写完了~   写完回头再看文,感觉人设和故事线都有很多不通顺的地方,慢慢写慢慢加油吧~   感谢一路支持的小天使,再次求个作收~   接档《专属福利[娱乐圈]》10.05开更   预收文《弃后重生》点专栏看文案可进行收藏~   网页版可点击传送门直接查看、收藏,手机端可点击作者专栏进行查看收藏其他文~   1V1 双C 超甜,点击领取顶级流量的专属福利   接档文《专属福利[娱乐圈]》传送门   1V1 双C,校霸恋上呆萌学霸,11月开文!!   预收文《校霸的初次恋爱》传送门   1V1 双C 复仇虐渣顺带谈个恋爱   预收文《弃后重生》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