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坠落 1. 直到刚才还在下得淅淅沥沥的雨似乎已经停了。今天运气不错——三井礼治跨下送货用的摩托车,心中不禁萌生出一丝赚了的感觉。尽管他也曾在倾盘大雨中送过外卖,但送的全都是停车场在地下层的公寓,所以他全身上下一点都没淋湿,就把匹萨都送到门了。 虽说全都是用盒子装好的,但要在雨里面往来送货,尤其是送吃的东西,却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身体再要淋湿了,就更不爽了。 就在他锁好摩托车,抱起匹萨正要迈步的时候,一把大伞迎面朝他撞了过来,差点就把他手上的匹萨给撞落在地。 撑伞的男子轻轻“啊”了一声,一言不发就打算离开。这男子身穿一套深色西装,看上去是个工薪族。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雨已经停了,还一直撑着伞,而且这把大雨伞恐怕要害他看不清前方。 “你给我站住!” 三井吼着,冲近来一把抓住了男子提着皮包的手腕。 男子转过头来,双眉紧锁,满脸困惑。三井看他的样子也并非凶神恶煞,便打算唬一唬他。 “撞了人就想开溜啊?知不知道刚才我手上的外卖差点被你给撞倒在地啊?” “啊……抱歉。”男子向他道了声歉,再次扭头欲走。 就在三井咂舌的时候,他的眼角映入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像是黑影的东西纵向飞速闪过。 紧接着,是震动人腹部的咕咚一声巨响。转头一看,只见公寓旁的路上横躺着黑色的一块物体。一个正巧路过的女子尖叫着倒退了两步。 “哇、哇、哇——” 三井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那个发出惨叫的女子,此时已经吓得躲到了身旁的电线杆后边。 刚才以为的黑色块状物,显然呈人形,但手脚却朝不可能的方向扭曲着。一头长发披散开来,遮住了脸。也许还亏得看不见——应该是头的部分正缓缓流出的液体。 周遭嘈杂起来,等三井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围观的人。 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跳楼自杀”,三井终于了解了事态。 不得了,不得了,真的假的?今儿可算是大开眼界了——他立刻感到兴奋莫名。他一想到跟同伴们说起这事,他们将有的反应,心中就雀跃不已。 但他却没法更加靠近尸体。尽管他很想再靠近一些看个清楚,可心里还是直发毛。 他听到有人说要叫救护车和通知警察。或许是因为周围的人们没有看到坠落的那一瞬间,所以他们似乎都还保持着几分冷静。 三井此刻也稍稍恢复了些冷静,同时想起了自己手上紧紧抱着的外卖。 不好,送货要紧——他双手抱着匹萨,快步跑了起来。 2. 命案现场是一栋公寓里的一套两室住房。起居室怎么看都有十四畳以上,其余西式房间感觉也挺宽敞的。内海薰想起自己的房间,不禁心中感慨:尽管同为女性,可独居生活还真是各有各的样啊。话说回来,总觉得自己的房间太窄,或许多半是因为疏于打扫的缘故吧。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开吸尘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而眼前的这房间却收拾得既干净又整洁。感觉颇为高级的沙发上放着两个圆形座垫,电视机周围和书架也理得整整齐齐。尤其是餐桌上空无一物这一点,对薰而言是无法想象的。 当然,地板也一尘不染。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旁放着一台吸尘器,估计每天都会被用来打扫房间吧。唯一令人感觉不协调的,就是落在吸尘器旁的一口锅,开着盖,锅盖滚到电视机旁。 薰心想,或许当时正准备做饭吧。她想着便到厨房里看了看:水槽旁边放着一瓶橄榄油;沥水盆里搁着铝碗、菜刀和小碟子之类;水槽边的三角形的三角角落扔着西红柿皮。 她打开冰箱门,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盘奶酪拌西红柿,盘字旁边横放着一瓶白葡萄酒。 薰心想,或许她当晚还准备和人共品葡萄酒吧。 这套住房的住户名叫江岛千夏,三十岁,在银行上班。尽管从驾照上的照片来看,她给人温柔娴静的印象,但薰在瞪着照片看的时候,却怀疑她属于既强势又精明的那一类。即便长了一张外眼角稍稍下垂的圆脸,也未必就一定是一个大好人。 她回到了起居室,几名刑警正在阳台上来回奔忙。薰决定等他们的行动告一段落之后,再展开自己的调查。她很清楚,并不是早一刻勘察现场,就能掌握到更多有用的线索,同时,她认为这种争先恐后的焦躁心理带着一种大男孩般的不成熟感。 薰走近了放在墙边的壁橱。壁橱边放着个书报架,上面有几本杂志。她看了一眼书报架之后,伸手拉开了壁橱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两本相册,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相册。其中一本像是出席同事婚礼时拍下的照片,另一本装的则是参加酒会和公司聚会时拍的照片。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与女性合拍的,与男性的合照一张都没有。 就在薰合上相册放回原位,把抽屉关好的时候,前辈草薙俊平一脸兴味索然地走了回来。 “怎么样?”她问道。 “不好说。”草薙说着咧了咧嘴,“我认为是一起单纯的跳楼自杀,毕竟屋里也没留下什么打斗过的痕迹。” “可大门当时并没有上锁啊?” “这我知道。” “我倒是觉得,如果是单独待在家里的话,应该是会锁门的。” “但假设死者当时已经处在打算自杀的精神状态,也很可能做出一些与往常不同的行为来的吧?” 薰望着前辈刑警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不管处于怎样的精神状态之下,一些习惯行为是不会改变的。开门进屋,关门上锁,这应该早以成为习惯了。” “未必每个人都会如此的吧?” “我认为,但凡独自生活的女性,每个人都会这么做。”薰的语气稍有些强硬。 草薙听了,一脸不快地闭上了嘴。片刻之后,他像是恢复了情绪,摸着鼻翼说道:“那么你就来说说你的观点吧,死者当时为何没有把房门给锁上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有人没有锁好门就离开了房间。也就是说,当时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恐怕就是死亡女子的男朋友。” 草薙把眉毛一挑,说道:“这推理可真是够大胆啊。” “是吗?那您检查过冰箱没有?” “冰箱?没有。” 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从里边拿出那盘奶酪拌西红柿和那瓶酒,直端到草薙面前。“我不说,独居的女性就一定不会在自己家中自斟自饮,但如果只是独自享用的话,没人会把拼盘摆放得如此精致的吧?” 草薙皱起双眉,搔了搔头,道:“辖区警署听说明天一早就要开会讨论案情,到时候你一起露个面吧。估计那时解剖的结果也应该出来了,我们就等结果出来之后再来讨论吧。”说罢,他如同驱赶面前的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就在薰跟在前辈身后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她看到门厅鞋柜上放着一只硬纸盒,她因此而终止了穿鞋的动作。 “怎么?”草薙问她。 “这是什么?” “像是外卖。”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硬纸盒还用胶带封着口。 “别随便乱碰。反正辖区警署的人会来检查的。” “我现在就想看。我现在就跟辖区警署那边打声招呼行吗?” “内海,”草薙皱眉道,“别搞这些出格的事。你这人本来就够爱出风头的了。” “我很爱出风头吗?” “不,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大伙都看着呢,所以说,你给我稍微收敛一点。” 尽管不服气,可薰还是点了点头。而硬逼她接受这些令她感到难以理解的事,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当薰来到深川警署的时候,草薙早以满脸不快地在那里等着她了,上司间宫也和他一起。 间宫看到薰,一脸严肃地对她道了声辛苦。 “股长……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被叫过来的。这案子现在已经转交我们这边来负责了。” “我们这边?” “这案子有他杀的嫌疑。房间里发现了一件被认为是曾用来敲击被害人头部的凶器。估计这里要变成协同调查本部了。” “凶器?什么凶器?” “是锅,带长把的。” “啊。”薰回想起了当时滚落在地板上的那口锅,说道,“是那东西啊……” “锅底上沾了少量被害人的血迹。凶手估计是在把她敲死或敲晕了之后,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的。真是够狠的。” 薰一边听间宫说,一边偷偷瞟了草薙一眼。草薙把脸转向一旁,避开她的视线,重重地干咳了一声。 “凶手是个男人吗?”薰向间宫问道。 “这一点错不了。这种行凶方式不是女人能够做得到的。” “目前就只发现了凶器吗?” “屋内有擦除过指纹的痕迹。凶器的柄上,桌上,还有房门把手上都有。” “从凶手擦除了指纹这一点上来看,这应该不会是一桩入室抢劫案吧?” 因为如果是入室抢劫案的话,强盗应该是会戴手套的。 “大致可以认定是被害人的熟人干的。而且使用的也是随手拿起的凶器。另外,钱包和银行卡之类都没碰过,唯一不见了的,就是手机。” “手机……是认为一调查通信记录,会对自己不利吧?” “当真如此的话,那可真是愚蠢透顶了。”草薙说道,“通话记录,到电话公司去一趟马上就一清二楚了。这行为就等于告诉我们是熟人下手行凶的。” “当时凶手也有些手足无措了吧,毕竟怎么看都不是一场有预谋的蓄意行凶啊。你们去电话公司把通话记录调来,以男性为中心,挨个儿仔细调查。”间宫总结说道。 不久之后,就召开了搜查会议。会上,主要是通报了目击情报。 一位年过五十、负责现场勘察的搜查员用沉稳的语调说道:“死者从阳台上坠落之后,公寓的周围似乎立刻就聚集了不少人,可却没人目击到有可疑人物。江岛千夏住的是七楼,六楼的住户听到响声,朝窗下望了望之后,就立刻出门坐电梯了。在六楼的住户进入电梯时,电梯里也没有其他人。如果是有人把江岛千夏推落后立刻逃走的话,那么当时电梯就不可能停在七楼不动。此外,这栋公寓里就只有一部电梯。” 会上还讨论了有关凶手使用紧急逃生楼梯逃离的可能性。但深川署的搜查员却提去,公寓的楼梯不但和坠楼现场位于同一侧,而且还是外悬式。如果当时凶手走楼梯的话,那么就必定会暴露于围观者的众目睽睽之下。 此刻最大的谜团,就是凶手在将被害人推落之后,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间宫阑述意见道,“假设凶手就是同一栋公寓的住户呢?那么只要在行凶之后返回自己家中,就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了。” 众人在听过了这位警视厅搜查一科股长的意见之后,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3. 这天夜里,一个名叫冈崎光也的男子来到了深川署。当时正值薰和草薙二人外出查案回来,于是两人决定一起会一会他。 冈崎约摸三十五六岁,体形消瘦,一头短发一丝不苟地分向两侧。薰一见到此人,就猜测他是个销(百度)售员。一问职业,果然如此。他是一家知名大型家具店的售业人员。 冈崎说,昨天夜里,他曾经去过江岛千夏的住所。 “她是我大学网球同好会的后辈。虽然她和我差了五级,但因为毕业之后我也时常回去打球,所以就认识了她。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大约半年前偶然在街上碰见了,后来就开始互发短信了。” “只是互发短信吗?有没有约会?”薰问道。 冈崎慌了,连忙摆手:“我和她之间不是那种关系。昨晚去她家是因为前天白天我接到了她的电(百度)话,她说想换张床,让我拿商品目录过去给她看看。” “也就是说,是后辈把前辈叫到了家里?”草薙在句末打上了句号。 “对我们而言,最好是能够到客户家登门拜访。如果不清楚客户房间的布局与风格,是无法推荐适合的产品。” 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说,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后辈,也要像对待普通客户一样对待她。 “这种事以前是否也曾有过几次呢?也就是说,您以前是否曾与江岛小姐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呢?”草薙问道。 “有过,她之前也曾经找我买(百度)过沙发和桌子。” “原来如此。那么,您昨晚是几点到江岛小姐家呢?” “约好是八点,我应该没有迟到太久。” “当时江岛小姐和平常有没有哪里不一样的?”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给她看产品目录,向她介绍了各种各样的床,而江岛小姐当时也连连点头。不过最后她也没有当场决定,因为我建议她买(百度)床最好还是先看过实物再作决定。” “你们二位当时是在哪儿谈的呢?” “在房里,坐在起床室里的沙发上……” “您待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我记得是八点四十分左右离开她家,因为她说过会儿还要来客人。” “客人?她说过那位客人几点到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冈崎说着歪了歪头。 “那个,”薰说道,“玄关那里有个鞋柜,是吧?” “啊?” “鞋柜,江岛小姐家的玄关那里。” “嗯……是的,是有个鞋柜,不,那鞋柜是她那里原先就有的,并非我们店里的货品……”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当时那鞋柜上放着硬纸盒,您还有印象吗?” “硬纸盒……”冈崎的目光在半空中疑惑地游移了一阵后,稍稍歪着头说道,“我记不清了。好像是有,不过我真的不记得了。实在很抱歉。” “是吗?那就算了。” “呃,那硬纸盒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薰摆摆手,望着草薙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为插嘴而向他道歉。 “您是在什么时候得知案件发生的呢?”草薙问道。 “我是今天才看到新闻的,不过案件本身,我也不知该说是早知道,还是该说发生的时候就知道了……”冈崎突然支支吾吾起来,而他说的话,也令人费解。 “怎么回事?” “其实,我当时看到她坠楼的那一瞬间。” “哎?”薰和草薙齐声叫道。 “我离开江岛小姐家之后,在附近逗留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起那附近应该还有我另外一位老主顾,所以打算拐过去打声招呼。不过最后我并没有找到那位顾客家,而就在我再次回到她家公寓旁的时候,坠楼事件就发生了。当时我还大吃一惊,今天又从新闻里得知就是江岛小姐的时候,就不是吃惊,而是恐惧了。毕竟自己去见的人在之后不久就被人给杀了。我想着自己或许能够帮上点忙,所以就主动过去找你们了。” “谢谢您的合作,您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草薙低头行了个礼,“您刚才说死者坠楼的时候您就在边上,当时您身边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吧?” “当然。” “是吗?”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虽然这样说实在对不住愿意主动给我们提供重要信息的市民,但还请您多包涵,我们的工作要求我们凡事都要验证。因此,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的搜查记录上就只能留下冈崎先生您曾经去过江岛女士家一事了……” “啊?”冈崎一脸意外地来回望着草薙和薰,“你们是在怀疑我?” “不,我们倒也不是这意思。” “虽说江岛小姐坠楼的时候我的确没有和谁在一起干什么,但当时我身旁也并非一个人都没有,更何况当时还是对方主动说的话。” “是谁?” “是个匹萨店的店员,记得是‘哆来咪匹萨’。” 据冈崎说,当时那个送外(百度)卖的店员把他给叫住了,冲他发了几句牢骚,而江岛千夏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坠楼身亡的。 “要是当时我问一下那个店员叫什么名字就好了。”冈崎一脸懊悔地咬着嘴唇。 “没事,我们会想办法确认的,不要紧。” 听了草薙的话,冈崎的脸上浮起了放心的笑容:“那就好。” “您身上有没有携带有照片的身(百度)份证件什么的?可以的话,我们希望复印一份留档。当然,确认过之后我们就会把复印件给销毁的。” “这个当然没问题。”冈崎说着掏出了职员证。证件上贴着的照片上,他的脸朝正面,嘴角边浮现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4. 送走冈崎之后,两人去向间宫汇报情况。 “也就是说,被害人在送走家具店的人后,还约了其他人见面?”间宫双手抱胸说。 “这样的话,那份大盘拼盘的谜团也就解开了。”草薙低声对薰说道。 “从这一情况来看,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行凶男子必定与被害人有着很深的关系。”间宫晃了晃竖起的食指,“可疑的是,这名男子在案发整整一天之后,至今还不来找我们。估计他会以某种形式与这件案子产生关联。”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当时被害人与之后的客人约的是几点见面呢?”薰说着看看上司又看看前辈。 “当时家具店销售是八点四十分左右离开,那么那位客人估计会是在九点左右来吧。” “薰回望了答话的草薙一眼。 “假设如此那么凶手从进屋到案件发生,其间就只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啊。” “十分钟就足以行凶了不是吗?” “话虽如此,可凶器是一只锅呀。” “那又怎么样?” “刚才不时说,这起凶案并非有预谋的吗?” 听到这里,间宫不禁“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搞什么嘛,怎么连股长您也这样?” “总而言之,先听内海把话说完吧——你接着说。” “假定这起凶杀案并非是有预谋的行凶,而不过是因为一时冲动造成的悲剧,那么理应存在导致这种局面的原因。我推测是因为在凶手到访后的短短十分钟时间里,发生了令他产生杀人冲动的事。” 间宫微笑着抬头看了看草薙:“怎么办,草薙刑警,这位年轻女刑警的观点可是相当敏锐哦。” “那么,凶手进屋的时间,可能稍稍早于九点,比方说,八点四十五分。” “和人约这个时间,可有点尴尬呀!” “这得看个人所好吧?” “这倒也是。” “内海,”间宫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薰低头抿嘴不言。她确实还想多说两句,但她自己的感觉能否确认为他们所理解。 “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听到间宫的话,薰抬起头来,呼出一口气,说道:“宅急送的货物。” “货物?” “江岛千夏曾经接收过一件宅急送的货物,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签收时间应该是在昨天傍晚。” “看来你是揪着那只盒子不放啊,”草薙说道,“刚才也问了卖家具的,干嘛那么在意那东西?” “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什么宅急送?到底怎么回事?”间宫向草薙问道。 “似乎是死者本人打电话订购的。” “里边装的什么?” “这倒还没有确认过……” “是内衣。” 薰的一句话,让两名男性不约而同地“哎”了一声。 “你不会是擅自打开看了吧?”草薙问道。 “没有,不过我知道的,那盒子一般装的就是内衣,要不就是类似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这回轮到间宫问了。 薰犹豫了一瞬间后,后悔了,于是勉强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接着说道:“盒子上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而那家公司就是一家有名的内衣厂商。最近,这家公司也在靠邮购来提高业绩。”她虽然还是有些犹豫,可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想,但凡女性,应该都知道的。” 前辈和上司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神情。尤其是草薙,看样子原本还打算开个三流玩笑,但当着薰的面,还是忍住了。 “是吗……内衣啊。”间宫似乎是想作出评价,“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从当时的状况推测,估计被害人在签收了货物之后,就把那只硬纸盒随手搁在鞋柜上了。” “怎么说?” “如果真的有客人要来,我想她应该是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至于为什么……”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说过了,那可是件内衣。她应该不会想让其他人看到。” “话是没错,可还是新的啊,而且连包装盒都还没打开过,没必要太在意——是吧?”间宫寻求草薙的意见。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也只有你才会知道里边是什么,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更别说是男人了。” 薰有些起急,但还是决定耐着性子继续向他们解释:“一般来说,她应该会认为男人也有可能知道。不管内衣,是不是新的,包装盒打开过没有,一般都不会希望别人知道有关自己所穿内衣的情况。假如真有客人要来,她绝对会把那盒子藏起来。就算她当时忘记了,在去玄关开门之前也应该会注意到。” 草薙和间宫相互对望了一眼,都是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估计正因为所面对的是女性心理方面的问题,所以他们才没什么把握提出强烈的反对意见。 “可话说回来,那只硬纸盒的确就放在那里,你不会说那盒子是凶手放的吧?”草薙说道。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或许当时她根本就觉得没有必要藏起来。” “什么意思?”间宫问道。 “刚才我也说过,一般情况下,她应该是在客人来之前就把盒子给藏好的。而如果来人是位男性的话,那就更要留心了。可她却并没有这么做,所以我猜那是因为根本就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之前不是有客人来过吗,就是那个卖家具的?” “对。” “既然如此,那还不是有必要吗?” “一般情况下是有必要,可有一种情况,即使有人来了,也不需要藏内衣。” “什么情况?” “来客是她男朋友的这种情况下。”薰接着说道,“如果冈崎光也是江岛千夏的男朋友,那么我想,她就不会特意把那只硬纸盒给收起来了。” “哆来咪匹萨木场店”距离深川警局并不远,徒步几分钟就到了。 想要查明在案发当时送匹萨过去的人,并不困难,那是一个名叫三井礼治的青年。 “对,我记得就是他。当时我正从摩托车上下来,他一下就撞到了我身上。他连道歉的话都不说就想走,我就叫住他,冲他发了两句牢骚。之后立马就发生了那起跳楼事件。”三井望着冈崎的照片,毫不含糊地说道。 “没弄错人吧?”草薙再问了一遍。 “没弄错。毕竟当时还发生了那事,所以印象很深。” “感谢您的配合,这条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草薙把照片放回胸兜里,同时还望了薰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怎么样,满意了吧”。 “当时他的样子如何呢?”薰问三井。 “样子?” “当时他的样子看起来是否有什么特别?” “嗯——我也记不太清了。”三井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当时他还撑了把伞。” “伞?” “那时候雨已经停了,可他却还打着伞,所以才会看不到前面,撞到别人。”三井嘟着嘴说道。 5. “江岛小姐她几乎都没和我提过这类问题。其它刑警之前也来问过,可我就只能这么回答您了。”前田典子深感抱歉的低着头。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罩一件蓝色马甲,似乎是这家银行的制服。 薰来到江岛千夏的工作单位,位于日本桥小传马町的一家分行。她借用了他们二楼的一间会客室来对据说是江岛千夏生前最为亲近的同事前田典子展开询问。 她所说的“这类问题”,指的就是江岛千夏的男性关系。据前田典子说,江岛千夏对婚姻一直持否定态度,还说过就算独身一辈子也没关系。 “也就是说,她最近也没什么反常的举动,是吧?” “应该没有吧,至少我没感觉出来。” “那么,您以前是否见过这位先生呢?”薰说着向她出示一张照片。 但是前田典子的反应并不理想:“没见过。” 薰轻轻叹了口气。 “明白了。百忙之中前来打搅,实在是抱歉。最后,我想看看江岛小姐生前用过的办公桌,可以吗?” “办公桌?” “是的,我想亲眼看看她生前的工作环境。” 前田典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那么我去请示一下上司。” 几分钟后,前田典子回来了,说是已经得到许可。 江岛千夏的座位在二楼融资咨询窗口附近,办公室收拾得很整洁。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拉开抽屉,只见里边整齐地放着文具、各种大小的文件和印章。薰心想,这感觉倒是和她家里一样啊。唯一的不同的就是,办公桌里并没留下有关她男朋友的任何蛛丝马迹。 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这张桌子还要在这里放到什么时候呢?” “啊……这个嘛……”薰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之前来的刑警说是我们最好成绩原封不动一段时间,可毕竟我们也得重新雇人,希望能够尽快收拾掉啊!” “明白了,我会找上司确认的。” 男子说了句“那就有劳了”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就在薰打算放弃,关上抽屉的时候,一份文件进入了她的视线。 “这是什么?”她向前田典子问道。 “修改密码的申请表。”前田典子看了一眼文件,回答道。 “是客户的吗?” “不,好像是她自己想要修改现金卡密码。这里写着她的名字。” “她为什么要修改密码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前田典子歪着头说道,“或许是因为出了什么问题吧。” 一个念头闪过薰的脑海。 “抱歉,我还有个请求,不知你们是否方便。”她不由得大声说道。听到薰的这番大呼小叫,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天夜里,薰一直待在深川署的小会议室里。她里面的硬纸箱里,堆放着从江岛千夏家里发现的书信。尽管她已经一一仔细检查过,却并没有发现她所期待的东西。 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开门声传进了耳中。 走进屋来的是草薙,他面带苦笑地看着薰:“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没?” “我本来就没想过能轻易地找到的。” “你到底在找什么?想哗众取宠的话,你还是再去修炼个一百年吧。” “我可不觉得我这是在哗众取宠。我不过是因为接到指示,让我调查江岛千夏的人际关系,所以就调查她的男朋友罢了。” “我记得股长当时应该是让你先去调查一下江岛千夏住的公寓里有没有和她关系亲密的住户吧?” 薰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江岛千夏的交往对象并不住在那栋公寓里。” “你凭什么断定?” “首先,她的手机上的通话记录里就没有同一栋公寓里的人的号码,电邮地址也是一样。” “或者正是因为住在同一栋公寓里,所以才没必要打电话和发短信的。” 薰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 “正因为就在身边,才会越发想打电话联系,女人就是这样的。” 草薙一脸不快地闭口不言了。估计是她一说“女人就是这样的”,他就无言以对了。 “还有一点,据我调查的结果,住在那栋公寓里的男性全都是有妇之夫,要不就是未满十八岁的男孩。” “那又怎么样?” “他们是无法成为被害人的结婚对象。” 草薙耸了耸肩:“男女之间的关系,未必就一定会牵扯到婚姻。” “这我知道,但江岛千夏小姐的情况却有所不同,她是以结婚为前提和对方交往。” “你凭什么这么说?” “您还记得她家的客厅壁橱旁边有只书报架吗?上面放着几本结婚杂志,而且还是上个月才发行。” 听过薰说的话,草薙缄口不言,之后又舔了舔嘴唇。 “难道就不能是单纯对婚姻有所憧憬吗?江岛千夏都已经三十岁了呀,即使有些焦虑,也没啥可奇怪的。” “没有哪个女人会因为单纯的憧憬就跑去买结婚杂志。” “谁知道呢,没有计划买车、却买名车杂志的男人,可多得是呢。” “请您别把结婚和买车混作一谈,我觉得江岛千夏此前是和一个有着具体结婚意向的对象在交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不是更应该留下通话记录吗?然而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并没有发现存在这样一个人物,这你又怎么解释呢?” “我们已经找到了。我认为是已经发现,却又把他给放跑了。” 草薙两手叉腰,俯视着薰:“你是想说这人就是冈崎光也吧?” 见薰不可置否,他又焦躁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听说你去过被害人工作的地方,而且到处打听,对吧?这样可不行啊,负责调查工作单位的那帮家伙已经来抱怨过了。” “对不起。” “嗯,不过那些家伙看你是女的,就没有再追究了。但你不是最讨厌别人因为你是女的就特别对待的吗?” “过几天我会去向他们道歉。” “算了,歉我已经替你道过了。对了,听说你还把冈崎的照片到处拿给人看,问人家认不认识?” 薰再次闭口不言,她早就已经做好这事迟早会暴露的心理准备。 “你还在怀疑冈崎吗?” “他是我心中的头号嫌疑人。” “有关你这种异想天开的猜测,不是早就已经有结论了吗?而且如果那家伙就是凶手的话,他又怎么可能自己送上门来呢?” “是吗?我倒是觉得冈崎他主动跑来找我们,其实是因为他觉得我们一旦去查手机通话记录,迟早会顺藤摸瓜地查到他,倒不如先发制人。” “既然如此,那不就没理由把手机给拿走吗?” “那是他在争取时间。主动来找我们之前,冈崎肯定一直在苦思冥想供述内容。” “冈崎当时目击到了江岛千夏坠楼的瞬间,而且他还有证人。还是说,你觉得匹萨店的人也和他串通一气了?” “我可没这么说。” “那么你来说说,一个站在楼下的人,又是怎样杀害一个身在七楼的人的呢?” “当然,我认为杀人的时候,冈崎也在那间屋里。我们能否认为他后来利用了某种机关,让尸体在他离开公寓之后才落下呢?” “你的意思是说,从远处遥控尸体坠楼吗?” “也有可能是用了定时器之类的装置……” 草薙抬头望了望会议室的天花板,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案发之后,警察立刻就赶到了江岛千夏家里,如果当时屋里真有你说的那种装置,肯定早就发现了。” “会不会是某种无法发现的装置呢?” “比方说?”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蹊跷。听那个匹萨店的人说,当时雨已经停了,但冈崎却还是撑着伞,而冈崎说他之前在附近逛了一圈了。既然如此,他就应该察觉到雨已经停了才对。” 草薙缓缓地摇了摇头:“你想得太多了,虽然这宗案子里确实有许多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但在找不到其他答案之时,你就应该去接受它。冈崎这人是清白的。”说罢,草薙转身背对着薰。 “草薙前辈,”薰绕到他身前,“我有个小请求。” “什么请求?” “能请您介绍那位给我认识吗?” “那位?”草薙一脸不解地弯起了眉角,随后,他像是领会了薰的真意似的撇了撇嘴。 “就是那位帝都大学的汤川学副教授。” 草薙在脸前摆了摆手:“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呢?我听人说草薙前辈您之前曾经多次采纳汤川副教授的建议,顺利地破了案。既然如此,那我不是也能去请他出面协助调查吗?” “那家伙再也不会协助警方调查了。” “为什么啊?” “这个嘛……说起来话可就长了。而且那家伙的老本行是学者,不是侦探。” “我并不是希望他能出面帮助我们侦破案件,只不过是想请他帮忙验证一下,看是否有可能在一定距离之外把尸体从七楼的阳台推落。” “那家伙肯定要说,科学不是魔法。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草薙推开薰,向走廊走去。 “请您等一下,请看看这个。”说着,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文件。 草薙一脸不耐烦地转过头来:“什么东西,这是?” “是江岛千夏公司的办公桌里的东西,是一张修改现金卡密码的申请表。虽然还没有提交上去,但她确实是有过修改密码的打算的。” “那又怎么样?” “您觉得她为什么要修改密码呢?” “大概是因为密码被人知道了吧。” “不,我觉得应该不是这原因。” “你怎么知道不是?” “她那张卡的密码是0829。可她却觉得继续用这密码的话会有麻烦。” “为什么?” 薰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后说道:“因为冈崎光也的生日就是八月二十九日。” “咦?” “当然是个巧合,因为这张卡应该是江岛千夏在和冈崎开始交往之前老早就办好了的。但这种偶然的一致,却令江岛千夏感到十分危险。假如她和冈崎结婚,那么这张卡的密码就和她丈夫的生日一致了。她在银行工作多年,所以首先就会为这一点感到担心。” 听着薰的讲诉,草薙的表情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睁大的双眼之中,蕴藏着一股认真的光芒。 薰低下头:“求您了,就请您把汤川老师介绍给我认识吧。” 接着她听到了草薙重重的叹气声:“我会给你写封介绍信的。但我觉得多半要白费心机了。” 6. 匆匆扫了一眼从信封中取出的信纸之后,汤川把它再次塞回了信封,他长相虽然端正,却无任何表情,藏在金丝眼镜背后的双眼也极为冷淡。 他把信封往书桌上一放,抬头看着薰说:“草薙还好吗?” “他还好。” “是吧,那就好。” “那个,其实我今天前来打搅……” 薰正打算说明来意,汤川抬起右手打断了她: “这封介绍信上是这么写的,说是或许我会不太乐意,但还是无论如何请我帮忙给你出点主意。他所得没错,我确实不太想帮这个忙。” 薰心想,这人说话可真够拐弯抹角。难道所谓学者,很多人都是像他这样的吗? “可我听说您以前不是经常协助警方办案的吗?” “那是以前,可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呀?” “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和你没关系。” “能请您听我说说情况吗?” “没这必要。因为我根本就不打算协助你们。而且这封介绍信已经把大体的情况都说清楚了。你是想知道在相隔一定距离之外,不碰对方一根手指头的情况下,能把人从阳台上推下去的方法,对吧?” “估计并非活人,而是一具尸体。” “都一样。总而言之,我可没工夫替你去思考这种问题。抱歉,麻烦请回吧。”汤川把介绍信推还给了薰。 薰并没有伸手去接信封,而是盯着物理学者的眼镜背后。 “您的意思是说,这不可能?” “这我可不清楚,我是说,这事和我并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决定不再插手协助警方办案了。”汤川的语气听起来感觉有些烦躁。 “能请您别当成是警方办案,而看成是单纯地在向您请教物理问题,好吗?就请您想成是个理科很差的人有问题不懂,跑来向您请教来了。” “既然如此,除我之外能教的人还多得是,你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老师的工作就是教人,您就是这样对待上门向您请教的学生,给他们吃闭门羹的吗?” “你可不是我的学生。也从来没听过我的课,不是吗?你们不过是在利用警方的权威,随意支使他人罢了。” “没这回事。” “麻烦你别大呼小叫的。那我来问你,你之前又学过多少科学知识呢?你说理科让你头疼,那你有没有尝试努力克服它呢?你难道不是一早就彻底放弃,背过身去不再面对科学了吗?这样也好,你就一辈子都别再跟科学打交道了。麻烦你不要遇到麻烦了才挥舞着警察手册,跑来命令科学家替你们解开谜团。” “我可没命令过您……” “总而言之,我要辜负你的期望了。很抱歉,教学的人也是有权选择对象的。” 薰低头咬住了嘴唇:“您这么说,是因为我是女人吗?” “你说什么?” “您不会是认为我是女人,所以才觉得反正是理解不了那些理科难题吧?”薰瞪着这位的物理学家说道。 汤川不禁失笑:“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小心全世界的女科学家朝你扔石头哦。” “可是……” “还有,”汤川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指着薰说道,“假如你一遇到对手的回应不理想,就抱怨说因为自己是女人的话,建议你还是赶紧辞掉这份工作吧。” 薰使劲咬紧了牙关。很遗憾,正如这物理学者所说。在选定这份工作之初,她应该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应对所有一切不利的条件。 他刚才说自己滥用警方的权威,企图命令科学家为自己解开谜团的职责也并非完全是一派胡言。她在听说过汤川学的传闻之后,也确实曾想当然地以为过来找他商量,他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对不起。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协助……” “跟你是不是女人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警方的搜查行为扯上任何关系了。”汤川的语调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平和。 “明白了。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搅,深感抱歉。” “哪里。抱歉,帮不上你的忙。” 薰点一点头,转过身去。但在迈步走向门口之前,她还是说了一句:“我猜测凶手用了蜡烛。” “蜡烛?” “先在尸体上绑上绳子,把它挂到阳台上,再把绳子的另一头固定在某个地方,旁边再放上一支点着的蜡烛,等蜡烛燃烧变短之后,就会把火引到绳子上烧断绳子——这样的手法不知道是否可行呢?” 没听见汤川接话,薰扭头一看,只见汤川正一边喝着马克杯里的咖啡,一边眺望着窗外。 “那个……” “那你就动手试一下吧。”他说道,“既然有想法,那就去动手试试吧。通过实验得来的结果,可比听我的什么建议要有意义得多。” “这想法有动手做实验的价值吗?” “这世上不存在没有价值的实验。”汤川当场应道。 “谢谢您,多有打搅了。”薰向着汤川的背影低头行了一礼。 离开帝都大学之后,薰去了趟便利店。她在店里买齐了蜡烛和插蜡烛的烛台,还有一捆塑料绳后,就去了江岛千夏的家。门钥匙在她离开警局的时候就申请了,因为她想,假如汤川愿意出面协助搜查,那就有必要请他来看一看这间房。 一进屋,薰便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做实验。其实她原本打算拿个东西来代替尸体从阳台吊下去的,可实际上她并不能当真把什么东西从七楼抛下去。无奈之下,她只得把塑料绳的一头拴到了阳台的栏杆上。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该把绳子的另外一头拴到什么地方。绳子必须要承受得住尸体的重量,所以必须得找一处足够结实的地方才行。然而环顾室内,她却找不到一个适合的地方。 最后她只得把绳子拉到厨房,拴到了水龙头上,之后又在旁边放上蜡烛,点着了,火焰的位置就在紧绷的绳子上方大约五厘米处。 她一边看钟一边等待。蜡烛慢慢地烧短了。 在火焰即将与绳子合到一起时,绳子发出吱吱的响声,燃烧了起来。连接阳台和厨房的绳子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地板上。 就在这一瞬间,传来了有人拍手的声音。薰吃了一惊,走出了厨房,只见身穿一件黑夹克的汤川,正站在起居室的门口。 “精彩!看来你的实验成功了啊。” “老师……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虽然对搜查没什么兴趣,但对实验还是感兴趣的。而且,我也希望亲眼看看你这位外行学者到底是怎么做的。这个地方是草薙告诉我的。” “您是来嘲讽我的吗?” “你要非这样认为的话,也无所谓。” 薰气乎乎地走回厨房,两眼盯着依旧还在燃烧的蜡烛。 “你在干吗?”汤川在她身后问道。 “在看蜡烛。” “看它干吗?” “我想知道它点完之后会是什么样。” “的确,现场并没有留下蜡烛的痕迹,所以就必须假设蜡烛当时已经点完了。但是话说回来,你又何必找一根这么长的蜡烛来做的实验呢?等它点完估计还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啊。” 听到汤川这么一说,薰才发现确实如此。虽然有些懊恼,但她一言不发地吹熄了蜡烛,把它折到一厘米左右长,重新点着了。 “你也没必要一直这么盯着吧?蜡烛它自己会熄灭的。”说罢,汤川转身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薰拿着剪刀走上阳台,剪断了绑在栏杆上的绳子后回到了屋里。 “保险起见,我多问一句,事实是否是当时尸体上就拴有塑料绳呢?”汤川问道。 “没有。” “这么说,在被蜡烛烧断之后,绳子又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嘛……目前还是个问题。不过也不能排除绳子只是缠在尸体上,在尸体坠落的同时松开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你认为凶手当时就是抱着这种侥幸心理动手实施的,而最后也确实如他所愿?” “所以我才说这一点目前还存在着疑问的呀。” 薰进厨房看蜡烛,烛火已经熄灭,但明显留下了一堆腊。这个结果尽管在她意料之中,但她还是不禁有些失望。 “假设蜡烛点完不会留下半点痕迹,我也不认为凶手会使用蜡烛。”汤川站在薰身后说道。 “为什么?” “因为凶手无法预料其他人会在案发后多长时间冲进这间屋里来。假如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就会发现有一支蜡烛点着。” 薰拢了拢刘海,双手顺势挠了挠头发。 “老师,您可真是一个阴险的人啊。” “是吗。” “既然您对一切心知肚明,那您为何不事先告诉我呢,告诉我这实验做了也是白做?” “你说白做了?我刚才不过只是指出了问题所在,并没有说过毫无意义。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世上不存在没有价值的实验吗。”汤川再次坐回沙发,跷起了二郎腿, “先动手试一试——这种姿态才是最为关键的。在理科学生当中,也是光知道在脑子里捣腾理论而不证诸实际行动的家伙占多数,这种学生是不会有多少成就。就算在怎么简单明了的情况,也需要验证,只有在实际现象当中才能产生新发现。虽然我找草薙打听来了地址,还到了这里,但如果你并没有来做实验的话,恐怕我转身就回去了。这样,恐怕我也就永远不会出面协助了。” “您这话是在夸奖我吗?” “当然是。” “……谢谢。”薰小声说道,叹口气,连她自己都觉得有失礼貌。 “从草薙的介绍信上来看,就你一个人在怀疑某个嫌疑人,是吧?能麻烦你说说怀疑他的根据吗?” “有好几点根据。” “那就麻烦你全都说说吧,尽可能简短一些。” “好的。” 薰对汤川说了放在玄关的内衣盒,还有被害人打算修改的密码与冈崎的生日一致的事。 汤川点点头,用指尖扶了扶眼镜:“原来如此。听你所说,此人确实有些可疑,然而他手中却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对吧?既然他是在楼下看到的坠楼一幕,那就无从追究了。” “但我却总觉得坠楼一事本身就很蹊跷。” “此话怎讲?” “凶手曾经殴打过被害人的头部,但目前尚不清楚这一击是否已经导致被害人死亡,还是只有导致昏厥的程度。可不管怎么说,我都认为凶手并没有把人从阳台上推下去的必要。如果已死,就可以不管了;而如果只是昏厥,那只要勒死她就行了。尽管死者的体重很轻,可要把一个女人给弄到阳台上去,也不是件轻松的事,而且还有可能被人看到。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事都是毫无益处。” “能否是故意造成自杀的假象呢?” “草薙前辈和股长都是这样认为的,但既然如此,就应该把凶器给处理掉才对。草薙前辈说凶手当时可能是惊慌失措,但实际上凶手冷静得很,还知道要擦除指纹。” “但被害人被推落阳台也是事实,不是吗?” “没错。所以我认为,凶手当时推落尸体,为的不仅是造成自杀假象,估计还有更大的好处。” “你的意思是说,那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是的。算不算异想天开呢?” 汤川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开始在起居室里来回踱步。“在一定距离之外如何把尸体推落阳台?这个问题本身倒也不是太难。最大的难题就在于刚才就曾多次提到的如何消灭痕迹的问题。假如使用过什么东西,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但我们却什么都没发现。” “那只是看起来如此而已,你们是没察觉到那些痕迹,疏漏了。现在必须重新审视这间屋里的所有物品,找出能使杀人手法成立的要素来。” “可这要怎么找啊……” 薰再次环视了一下屋内,但她既没有发现遥控操纵的机器,也没有发现疑似定时器的东西。 “从根本上来讲,你的想法还不错。吊尸体需要绳索,只要找到一种尸体坠落后便会消失的绳索,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会消失的绳索?” “要怎么样才能切断那条绳索?而又该使用什么才能让现场不留痕迹呢?”汤川停下脚步,两手叉腰,“这屋里的摆设,当真和案发之时的完全一样吗?” “应该是的。” 汤川皱起眉头,摸起了下巴:“话说回来,这屋子收拾得真够整洁的啊。地板上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放。” “这一点也让我十分佩服。当时地板上就只掉着凶器一样东西。” “凶器?”汤川看了看自己脚边,“什么东西也没有啊?” “确实没有,因为鉴证科已经拿走了。” “哦,是一样什么凶器?” “是一口不锈钢锅。” “锅?” “是一口长柄锅。那锅相当沉,还很结实,被它打到的话,即便不死,至少也会晕过去的。” “是锅啊。当时掉在哪儿?” “记得是在这附近。”薰指了指玻璃门旁边,“而锅盖则在这附近。”说着她又指了指墙边。 “咦?”汤川说道,“还有锅盖啊?” “有。” “是吗,锅和锅盖啊……” 汤川转身面对阳台,站着没动。伫立了片刻之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身旁的吸尘器上。 他的脸上突然开始浮现笑容。他一边笑,一边不停地点头。 “老师,我说……” “我有点事想要拜托你。”汤川说道,“我想麻烦你去买样东西。” “您要让我去买什么?” “还用我说吗?”汤川微微一笑,“锅,你去买一口凶手行凶时用的那种锅来。” 7. “……首先在锅里加入少量的水,放到火上烧沸。” 屏幕上显示着汤川的身影,地点是在公寓的厨房。尽管房屋的结构和江岛千夏家完全一样,但室内的装修却完全不同——是他借来暂用的二楼的房间。 “水沸腾起来了。等到水蒸气像这样大量往上冒之后,把锅盖盖上。之后再把锅一下子冷却下来。” 汤川把锅放进了在水池里准备好的另一口装满冷水的大锅里,之后又拿起了一块两厘米见方的冰块。 “用这块冰把锅盖上的蒸气孔堵住,等冰块稍微融化一点,它就会跟蒸气孔贴合得更好,不会从锅盖上滑落。到了这一步,锅盖就会像这样牢牢地吸在锅身上,很难和锅身分离开来了。” 汤川拿起锅盖,如他所说,锅盖并没脱离锅身。 “这是因为锅冷却下来后锅里的水蒸气变回了水的缘故。因为锅内的压力较低,锅盖被大气压压住而无法脱离锅身。我们常会碰到汤碗的盖子吸在碗上拿不下来的情况,也就是这个原理。” 汤川来到起居室,把锅放在地板上,旁边事先就已准备好了一只细长的沙袋和一台吸尘器。 “这只沙袋重约四十公斤,和江岛千夏小姐的体重大致相同。因为江岛千夏女士死前身上穿的是运动衫,所以我也给沙袋套上一只相同面料的套子。因为运动衫上有让脖子、身体、手臂通过的部分,所以我在套子上也剪开了两个洞,把吸尘器的电线从两个洞中穿过去。首先,我要把电线全部拉出来。” 他把吸尘器的电线拉到头,然后把电线套在套子的洞里。 “接下来的步骤有些麻烦,但我还是会尽力的。我要让这只沙袋转移到阳台上去——好嘞!” 把沙袋搬到阳台上去之后,汤川又把吸尘器挪到了玻璃门旁。接着,他把玻璃门关到只剩下五厘米左右的缝隙的程度。 “这样一来,就算拖动电线,吸尘器也会被卡在玻璃门前面。这样,电线的一头也就固定住了。那么另一头又怎么办呢?在此之前,我们先来把尸体吊到阳台上去。” 汤川打开了另一侧的玻璃门,再次来到阳台上。他抱起沙袋,如同晒被褥一般搭到了栏杆上,接着拿起电线的插头一端,缓缓地把沙袋往外推去。沙袋眼看就要滑落下去,幸好有汤川紧紧地拽着电线,艰难地阻止住了沙袋下坠。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吸尘器,只见吸尘器的电线绷得紧紧的,吸尘器机体则卡在了玻璃门前。 汤川紧紧地拽住电线,走进了屋里。 “接下来,刚才的那口锅要登场了。”他单手把锅拖到了身边,把电线缠到了锅盖的盖把上,插头塞到了电线下边。然后他把另一侧的玻璃门也像另外那扇一样关到了只留下几厘米的缝隙。缠上了电线的锅也像吸尘器一样,卡在了玻璃门前,确认无误之后,汤川缓缓地放开了手。 “机关至此设置完毕。请各位静观其变。最先发生变化的就是粘在锅盖蒸汽孔上的那块冰了。时间一久,冰块自然会融化,而冰块一融化,空气就会进到锅里。空气进去之后,大气压就不会再紧紧压住锅盖,锅盖也就脱离锅身了。为了让冰块尽快融化,我把空调的温度设定的比通常稍高一点。” 摄像机的镜头拍下了整个的机关设置,而汤川的身影此时已经消失到了镜头之外。 “咣”的一声,锅盖掉落。与此同时,缠在锅盖上的电线也如同蛇一般地弹了起来。紧接着,沙袋从阳台的栏杆上消失了。 汤川再次出现在镜头中,只见他走上阳台,朝下边望了望:“没事吧?嗯,很好。先就那样放着不要动,我待会儿去收拾。非常感谢!”他把脸朝镜头这边转过来,查看了一下吸尘器,“电线已近全部盘回去了,而且锅也滚到这边来了。实验结束。” 屏幕上的汤川低头行礼之后,熏就关闭了录像机和显示器的电源。之后她小心翼翼地窥视上司们的表情来。 间宫板着脸靠在椅子上,草薙则两手抱胸,两眼盯着天花板。其余刑警前辈们几乎全都一副惊呆了的模样。 “事情就是这样了。”熏说道。 “草薙,”间宫开口问道,“是你跑去恳求伽利略老师吗?” “我只是写了封介绍信而已。” “嗯——”间宫托住了下巴,“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手上并没有冈崎曾经这样做过的证据啊。” “确实没有。但如今既然证明可以有这样的手法存在,我们也就没有理由判断冈崎是清白的了。”熏说道。 “这事不用你说我也明白。”间宫掷地有声的说过了之后,环视了一圈部下们,“现在马上开会,讨论一下今后该如何修正搜查的方向。” 草薙望了熏一眼,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8. 推开房门,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背影便映入了眼帘。试管里装着透明的液体,下面有酒精灯在加热,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用摄像机拍摄这一幕。 “很危险的,别再靠近了。”汤川背对着来人说道。 “你在干嘛呢?”草薙问道。 “一个小小的爆炸实验。” “爆炸?” 汤川从试管旁走开,用手指了指身旁的显示器:“这上边不是显示着数字吗?这数字表示的就是试管中的液体的温度。” “现在是95度。啊,升到96了。” 数字依旧在不断攀升。就在数字超过一百,达到一百零五时,试管里的液体突然喷了出来,水滴甚至飞溅到了草薙他们脚边。 “一百零五度啊。大致和我预想的一样。”汤川走到试管旁,熄灭了酒精灯,然后这才转过脸来朝着草薙问,“你猜试管里装的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看着像什么就说是什么好了。” “看着像什么?我看就是普通的水。” “说的没错,就是普通的水。”汤川开始用抹布擦拭溅湿的桌面,“只不过是用离子交换制成的超纯水罢了。一般情况下,水会在一百度时沸腾,但并非突然沸腾,而是首先出现较小的气泡,接着进入冒大气泡的阶段。然而,如果条件允许,它能够不经过这些阶段就沸腾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水并不会在一百度的沸点上沸腾,而是在达到更高的温度时突然爆炸,我们把这种现象称作‘突沸’。如果太过相信水会在一百度上变为水蒸气这一常识的话,可是会被烫得遍体鳞伤。” 草薙苦笑着,环视屋内:“好久没听到你的讲解了。感觉还有些怀念起这间研究室来了呢。” “你在这里做过什么研究吗?” “实验的话,倒是看过好几次了。”说着,草薙从手里提的纸袋中拿出了一个细长盒子,放到了身边的桌上。 “这是什么?” “红酒。我也不是很懂,是店员给我推荐的。” “你居然会带礼物来?还真是少见啊。” “算是一点回礼吧,我那边的后被给你添麻烦了。” “也没什么,就做了一个简单的物理实验罢了。” “也多亏有你帮忙,案件也顺利侦破了,所以还是得来向你道声谢。只不过,有个令人遗憾的消息要告诉你。” “让我先来猜猜。”汤川脱下白大褂挂到了椅子的靠背上,“是我解开的谜团并非真相,对吧?” 草薙回望了老朋友一眼:“你已经知道了?” “嗯,我从一开始就觉得真相并非如此。我不过是试着挑战了一下,看看能否利用那间屋里仅有的东西,制作出把尸体给抛下去的限时装置来罢了。你刚才说你的消息有些令人遗憾,但对我而言,无所谓;遗憾不遗憾。我并不在乎,就是不知道那位女刑警会怎么想了。” “那家伙是感觉有点遗憾吧。” “好了,真相究竟如何?” “是自杀。” “果然如此。我一早就猜测只能是自杀。”汤川点头道。 “怎么说?” “嗯,边喝速溶咖啡边谈吧。” 汤川拿出来的依旧是两只算不上太干净的马克杯,草薙苦笑着喝了一口咖啡:“我们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冈崎是江岛千夏男朋友的证据。而这些证据的关键,就是江岛千夏所持有的一张卡。经过调查,我们查明那是一张地处千叶的某家爱情旅馆的卡,卡上有冈崎的指纹。据冈崎说,他之前已经把那张卡扔进旅馆的垃圾桶里了,没想到江岛千夏又把它给悄悄地捡回来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汤川一脸诧异地问道。 “这还用说吗?如果有这张卡的话,下次再去那家旅馆,就可以打折了。” “原来如此。后来冈崎君也就彻底死心了?” “不,他虽然承认曾经和她交往过,但却否认与案件有关。他坚持说他当时目击到了被害人坠楼的那一瞬间,所以他自己是不可能行凶的。” “那么你们又是怎么做的?” “尽管明知违反规定,但我们还是让他看了那段录像,就是你激情上演的实验录像。” “冈崎君一定大吃了一惊吧?” “眼睛都瞪圆了,”一回想起冈崎当时的那副表情,草薙至今感到忍俊不禁,“那家伙完全慌了神,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种办法,而且他也没这么做过。之后就把整个事情和盘托出了,还承认说曾经殴打过死者。” “是用那只不锈钢锅吗?” 草薙点点头,接着说:“冈崎此人有妻有子,他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在和江岛千夏交往,江岛却当了真。据冈崎说,他并没有承诺过什么,但不知从何时起,江岛千夏便有了冈崎会和妻子离婚并和自己结婚的幻想。总而言之,冈崎那天夜里是去谈分手的,然而江岛千夏听了之后却勃然大怒,当场就说要打电话到冈崎家。” “然后就轮到冈崎发怒了,是吧?” “据他本人所说,当时他又气又急,具体的细节记不清 。等醒过神来,就看到她倒在地上了,他以为她死了,吓得满脑子都只有逃走的念头。接着他就离开了公寓,碰到了那起坠楼事件,他说他做梦都没想到掉下来的竟然是江岛千夏。第二天从新闻报道里得知,这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究竟,知道了当时他并没有把那女人给打死,是后来跳下去的。” “之后又想起当时正好有个送披萨的路过,认为这是个绝好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就特地主动找到了警局?” “嗯,大致如此吧。” “原来如此啊。”汤川微笑着喝了一口咖啡。 “估计他也会被指控为蓄意伤人。但是无法告他杀人,况且我们手中也没有能够证明他曾经用过那手法的证据。” “那手法呢,”汤川喝干了杯里的咖啡,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马克杯,“其实是行不通的,根本无法实施。” 草薙稍有些吃惊,回望了老朋友一眼:“是吗?可那段录像不是已经......” “那段录像上的实验确实成功了,但你又知不知道,为了拍摄那段录像,我们吃了多少苦?我记得那实验至少失败了十次。”汤川吃吃笑道,“有时吸尘器的电线无法盘回,有时锅盖一下子就松开了,总而言之是失败连连。内海君,对吧?也真亏她耐得住性子,一直陪我坚持到了最后。” “那家伙怎么一句都没提过?” “那是当然的了,没必要提。只需要大力宣传成功的案例就行了,这可是科学家的世界中的常识。” “那家伙......” “不是挺好的吗?多亏有她的这种奇想,案件才能得以侦破。她会成为一名不错的刑警。我也已经很久没碰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了。” “有趣吗?那么从今往后也......” 草薙的话才刚说到一半,汤川便像是要打断他的话头一般,把竖起的食指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然后微微一笑,左右晃了晃那跟手指头。 第二章 操纵 1 邦宏背靠窗户,面带冷笑,目光之中感觉不到丝毫为对方着想的色彩。奈丨美惠也曾不止一次地思考过,究竟要用怎样的教育方法,才能塑造出如此冷酷无情的人,此时此地,她的脑海中不由再次浮现出这个疑问。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邦宏撇了撇嘴,“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这里可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离开?如果必须有人离开的话,那也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喂,是这样吧,奈丨美惠小姐?”他转头看着奈丨美惠。 奈丨美惠低下头,她不想和这个男人的目光遇上。 “奈丨美惠也没有非得离开的理由。”幸正嗓音沙哑地说道。他坐在轮椅上,恶狠狠地瞪着亲生儿子。 然而邦宏却未对他的这种目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只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是吗?那么我也就更不必离开了。你们有意见的话,就去找律师商量,怎么样?我告诉你们,不管哪个律师都会说一样的话,我有权在这个家里住下去。” “不是说过,该给你的都会给你吗?” 邦宏哼了一声:“你还能给我什么?除了这个家之外,您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财产?” “少说风凉话,你以为是谁爸家里给闹腾到这个地步的?” “我不过是行使了一下个人权利罢了。反正等你一死,这些东西就全都归我了,提前拿来用用又有什么不可?” “你这小子……”幸正手杖杵地,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不料一个踉跄,靠到了身后的书架上。 奈丨美惠叫了声“爸爸”,跑过去,扶他坐回在轮椅上。 “我劝你别硬来。小心脑血管破裂,到时候就怕你坐轮椅都动不了。” “用不着你管。”幸正的肩膀激烈地起伏着,“我今天来,是要带走上次那些东西。” “随便。那些破烂玩意儿,拿回去又有什么用?” “与你无关。快去把东西拿来。”说着幸正抬头看了看奈丨美惠,“抱歉,你跟那小子去一趟吧。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很宝贵,不想被他糟蹋。” 尽管不大情愿,但奈丨美惠还是点了点头。她心里很清楚,那些东西对他而言,的确很重要。 “一点也不信任我。”邦宏咂咂舌,转身走出了房间,奈丨美惠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走廊上,走进了旁边的屋里。邦宏平日把这间房当做卧室用,屋里面还放着一张双人床,奈丨美惠尽可能不去看那张床。 邦宏打开柜子,从里面拖出一只纸箱来:“东西应该就在里头。那老头似乎不大喜欢我碰他的东西,你来清点一下吧。” 奈丨美惠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纸箱里的东西。 纸箱里装的是瓶中船。威士忌的酒瓶里装的帆船模型。船的大小自然大过瓶口。帆船是先把部件放入瓶中,之后再用镊子组装。 瓶中丨共有三只船,全部由幸正亲自制作。 “可以了。”奈丨美惠说着合上了纸箱。 邦宏忽然从身后一把抱住她。奈丨美惠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叫出声来。她不想让幸正听到。 “你干吗?”她小声说道。 “你叫就叫好了,反正那老头也是无能为力。现在就让他知道咱们俩的关系也不坏,你说呢?” “开什么玩笑!”奈丨美惠挣脱了他的双臂。 “奈丨美惠,”邻屋传来幸正的声音,“还没有找到吗?” “找到了,我这就拿过来。”奈丨美惠抱起纸箱,扭头背对着邦宏走出了房间。 幸正已经操作着轮椅来到走廊上,一脸诧异地看着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是这些吧?”她让幸正看看纸箱里的东西。 “就是这些,那我们回去吧。”幸正把纸箱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邦宏从屋里走了出来,靠着墙说道:“听说今晚你要把你的那些学生叫到家来开个派对?” “谁告诉你的?” “常来推销酒的那个家伙。这种事你恐怕还是得跟我说一声吧?” “跟你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要是主屋那边太吵的话,可是会影响到我的。” “今天过来的都是些知书达理的大人,别把人都看得跟自己一样。” “要是你们吵到我的话,我就往你们屋里扔爆竹。” “爆竹?还跟个孩子似的。对了,你那只擅自停在池塘里的皮划艇,町内会的人已经来找我抱怨过了。说是要有小孩子跳上去,可要出危险的,要你赶紧收拾起来。要是你不会收,我就会和町内会的人说,让他们随意拖走好了。” “如果他们这么做的话,应该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吧?”邦宏气势汹汹地说道。 “如果不想被人没收你那些玩具的话,那就把它们都收拾好——走吧,奈丨美惠。” 奈丨美惠推着轮椅,走出了玄关。前边有几层楼梯,得花很大的劲才能过去。但是坐在轮椅上的幸正应该更加吃力,可是他并没有半句怨言。事到如今他才开始后悔,早知道在别无的入口处修上一道供轮椅出入用的缓坡就好了。 “不必在意那小子。”幸正说道,“他在这样闹下去,迟早有一天会遭天谴。” 奈丨美惠默默点头。幸正身为科学家,竟然会说出“天谴”这样的字眼,实在是罕见。 “现在几点了?” “唔,”她掏出了手机,“五点刚过。” “那也差不多该动手准备一下了啊。” “等回到主屋后就开始准备。不过真的合适吗,就做些铁板烧?感觉似乎有点像是在偷工减料。” “没关系的。那些家伙从以前就是只要肉和啤酒就心满意足。” “可您说的是学生时代的事吧?如今他们可全部都年近四十了,估计有不少人的嘴巴都已经养刁了吧?” “没事。虽然他们当中确实有个人对味道斤斤计较,但也不是真的什么内行,不过是喜欢强词夺理罢了。” 奈丨美惠明白行所说的人是谁,她吃吃地笑道:“您是说汤川老师吧?” “那小子可是切个菜也要搬一大套理论出来。”幸正的肩膀轻轻晃动起来。 “对了,汤川老师打电话过来,说是会晚点到。” “晚点到?来还是要来的吧?” “说是虽然会晚点到,但一定会来的。还说他今晚已经在车站前面的商务旅馆预定好了房间,一定会陪您喝个一醉方休呢。” “是吗?我等着他。听说他最近都没有发表什么像样的论文了,我还要好好教训教训他呢。” 幸正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奈丨美惠知道,他对待学生的方针从来就是越有出息管得越严。 2. 友勇幸正曾经在帝都大学执掌过教鞭,职称是助理教授。至于他为什么没能成为教授,奈丨美惠无从知晓,她只听已故的母亲说过,因为他研究的课题古老又不出风头,很少有同学拿来做毕业论文。 不过他在学生当中似乎倒也颇有人望。据说他喜欢助人为乐,即使对方是其他研究所的学生,他也不会吝啬帮忙,有时候甚至还会为了学生的就业问题四处奔走。所以直到今天,他依然会收到许多贺年卡。 而今晚聚集而来的,正是这些学生中幸正最喜欢的几个得意门生。尽管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研究室,但相互之间却极为投缘,据说还时常相邀畅饮。他们至今仍以几年一次的频率在都内聚餐,而今年则是由幸正提议,让他们到自己家里来相聚一堂。 “啊呀,这东西可真是漂亮啊。您还能做出这么精美的东西来,哪儿还有什么问题啊?”这名姓安田的男子双手把瓶中船举到与眼睛齐高。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福,脸也变宽了。 “话虽如此,可岁月不饶人。你知道做这东西花了我多少时间?整整三个月,而且其间几乎一天都没有停过。换作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三天就能完成,当然还能做得更好些呢。”幸正的目光从围坐在铁板边的三个学生脸上扫过,奈丨美惠觉得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洪亮有劲。 “老师的手从来就很灵巧啊。”那个姓井村的男子说道。今天来的其他人都穿了西装,唯独他穿的是便装。听说他如今经营一所培训学校。 “就是就是,在元器件焊接方面,您是所向无敌的。”说这话的是那个姓冈部的男子,啤酒已经喝得他整张脸通红。 “因为当时的助理教授全都是要给人打下手的啊。”幸正苦笑道,“你们最近有没有亲手制作过什么呢?” “没有。”三人纷纷摇头。 “顶多也就是通过邮购买来的组装式货架之类的东西吧。”安田边想边说道。 “我要说做的也就净是些文件类了,比方说计划书啦成绩单什么的。”井村说道。 “我也是啥都没做过。算是彻底和物理断绝缘分了啊。”冈部双手抱胸说道。 “你当时学的可是宇宙物理学。一旦毕业,自然就用不上了嘛。”安田嘲讽道,“不过物理专业毕业的去了出版社工作,这算啥事嘛。” “我当时是想创办一本科学杂志。可没想到如今的世道早已远离理科,科学杂志只好停刊了。别光顾着说我,你自己还不是进了体育用品厂工作。我问你,你用上你擅长的分子物理学知识了吗?” “怎么可能用得上嘛。那些东西早在毕业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了。” 幸正眯起眼睛,看着三个人爽朗的相视笑谈。他平日里就常说,就算把自己所学的知识都给忘记了,当时的那种体验也必定会在其他方面发挥着作用。或许他的学生也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会当着他的面毫无拘束地侃侃而谈。 “到头来,运用上了大学所学知识的人,就只有汤川一个了啊。” 听了井村的话,其余两人也表示赞同点头。 “总而言之,那家伙可真是无所不学的啊。”安田说道。 “甚至连速溶咖啡的历史都调查过。说是自己尝试制作之后才发现到底还是买来比较合算。” “说起来,汤川那家伙可真够迟的啊。”井村看了看表,“都已经八点多了。” “哦,已经这么晚了啊。”幸正回应道,“我先暂时离开一会,等汤川君来了之后,再和大家痛饮吧。” “您尽管去休息。我们不会客气的。”冈部说道。 奈丨美惠推着轮椅走到走廊上,幸正说道:“就到这里吧。” “那些家伙估计还不敢擅自开冰箱。没事的,我自己能行。”说罢,幸正自己转动朝着走廊深处去了。那边有部家用电梯,乘电梯不但可以上到二楼,下了电梯,从那里通往卧室的路也是无障碍设计。通过训练,他已经能够独立从轮椅上躺到床上去。 看着他上了电梯之后,奈丨美惠起身回到起居室里。 “康复治疗的情况如何?”安田问道,“记得上次来拜访时,看他独自行走还很吃力的。” 其余两人也一脸认真地望着她,刚才的那种兴高采烈一扫而空。 “拄着拐杖,倒还能勉强站起来,不过再进一步就办不到了。” “是吗?”井村叹了口气。 “还以为康复治疗能够起到点作用。” “不过我觉得他已经恢复过来了。毕竟他都能制作出这么复杂的东西来了。”安田扭头看了一眼那些瓶中船,“‘金属魔术师’依然健在啊。” “金属魔术师?”奈丨美惠问道。 “是老师他在职时的绰号,从他的研究内容得来的。” 听过安田的解释,她也只能回答一句“原来是这样”,因为她根本就不清楚幸正当年是搞哪方面的研究。 安田站起身来,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地方真不错,青草芳香,感觉不像是在东京。” “就算打开玻璃门,汽车尾气也不会吹进屋里来,感觉真是不错啊。”井村也说道。 “推门见池塘,真有情趣,哦?”冈部像是发现了什么,伸长脖子看了看,最后转头问奈丨美惠,“那栋建筑是什么?” 他的手所指的正是别屋。听到奈丨美惠的回答,他无限感慨地点着头。 “那边亮着灯,有谁住在里面吗” “呃,那个,是爸爸的长子……” “老师的?呃,那就是说……” “喂。”井村一脸严肃地瞪了冈部一眼。 “哎?啊,啊,是是,我知道了。”冈部缩了缩脖子,离开了窗边。 “我去给几位拿些啤酒来。”奈丨美惠起身走向厨房,就听背后井村他们斥责冈部“混蛋”的骂声。看来,他们很清楚这家里的复杂情况。 奈丨美惠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放在托盘上,回到了起居室中。 “虽然老师还在休息,可我们还是趁兴干上一杯?奈丨美惠小姐也一起来吧。” 在安田的劝诱下,奈丨美惠也拿起了酒杯,冈部立刻往杯中倒上了酒。 “那么,我们几个友永前助理教授和汤川助理教授,不对,他现在是副教授了吧,尽管两位真正的学者不在,我们也还是能干杯的。干杯!” 就在几个人随着安田说了声“干杯”,酒杯碰到一起的时候,窗外传来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不知为何,这声音令奈丨美惠心头震颤。 几个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冈部一个箭步冲上了阳台,奈丨美惠也紧随其后。 紧接着,别屋那边腾起了烟。 “起火了!”冈部说道,“快,快打电话。” 井村掏出手机,一脸严肃地贴近了耳朵。就在他正要开口说话时,别屋那边再次发出了响声。 烟更浓了,终于窜起了火苗。 3 “那街区根本听都没听说过。说是街区,其实根本就不是住宅区、办公区的那种区,完全就是郊区的区。真是的,这时候总会让人感觉东京真是大,实在是太大了,结果闹得我们非得这么深更半夜地跑到这种离都内一个多小时地方来。看看,都快十二点了。” 副驾驶座上的草薙连珠炮似的不停地说着,看来心情很糟糕。难得今天能够早点下班,可是就在他准备出去逛逛夜市的时候电话响起来,也难怪他心里不爽。正打算放松一下的时候被电话骚扰的人也并非只有你一个,我也一样,内海薰心想。她本来也打算一边品尝红酒,一边看DVD。 “这也是没办法的啦。因为这件事可不仅仅是纵火,还有杀人的嫌疑。” “这我知道。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不能交给所辖属的人去办,非得有总厅的人出面。这也没什么,可问题是,为什么偏偏让我们上啊?不,你就认命吧,你是新来的,倒霉的差事肯定轮到你,我可不一样啊。” 薰肚子里也有气,忍不住想回敬他一句:要不你也尝尝深更半夜被叫出来开车,而且还整天被当新人欺压的滋味? “光派新人去的话,感觉有点不放心嘛。” “谁不放心?不就是那老头吗?不就是间宫老头吗?他就是打算先派我们打头阵,等听过我们的报告后,明天早上再慢悠悠地过来。啊,真是气人,还以为今晚终于可以悠闲地喝上一杯了呢。”草薙挺了挺靠在座椅上的背,“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是纵火?” “因为从烧毁的废墟中发现了尸体。” “不是也有因为起火而被烧死的可能吗?”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现场发现的尸体是被人拿刀杀死的。听说是亏得灭火灭得及时,尸体才没有受到太大损伤。” “是这样啊。那么不管怎么看,这都是蓄意杀人。” 薰从眼角捕捉到草薙垂头丧气的样子。 “麻烦了啊。要是把搜查本部设到这种乡下地方来的话,我们可就没法行动了。这鬼地方看来连家咖啡馆都没有啊。”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越往前走就越黑暗。光靠头灯感觉不踏实,于是薰把防雾灯也打开了。 不久,前方骤然明亮起来。光亮的来源,就是前方停着的许多消防车了。 不知是因为夜太深的缘故,还是因为附近原本就没有多少人居住,火灾现场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凑热闹人群。 现场虽然耸立着几栋房屋,但却完全看不到划分地界的围墙。房屋的左侧聚集着一群人,消防员和警察正在用塑料布和带子把周围给围起来。 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跑到两人身旁,听过草薙的自我介绍之后,对方显露出有些紧张的模样,他自称是所辖属的搜查员,姓小井土。 “死亡人员只有一名吗?”草薙问道。 “只有一名。遗体已经送往警署去了,解剖估计要等到明天。” “说得也是。”草薙扭头望了望薰。 “现场查证是否已经结束?”薰试探着问道。 “还没有。今晚光是灭火就够呛的了。天色黑暗,恐怕还要下雨,消防那边的人也说要等到明天才能进行详细的现场查证。” 也对,这判断还算稳妥。但是这样一来,他们俩又是为了什么这么深更半夜地赶来呢? “烧毁的是间怎样的房屋?”草薙问道。 小井土立正站好之后,掏出了随身手册:“是一户姓友永的人家。据说烧毁的是他家的别屋。” “别屋?那就是说——”草薙抬头望了望右首的大屋子,“这边的就是主屋了?” “是的。”小井土点了点头。 据说被害人叫做友永邦宏,独自一个人居住在别屋中。 “主屋里住的是谁?” “呃,这个……”小井土看了看手册,“是被害人的父亲和……呃,这算是什么关系呢?说是他女儿……又感觉不太对。” “怎么?”草薙问。 “这个嘛,其中的关系有点复杂。是被害人的父亲和他父亲的私生女,今晚还有他父亲的三位学生。不对,应该是四名。似乎是因为聚会而来。” 薰从“学生”这个词判断这位父亲的职业可能是教师。 “他们现在还在主屋里吗?”草薙问道。 “不,四名学生中的三人已经回去了,说是明天早上还要上班,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家去,要是再耽搁下去,就赶不上末班电车。” “其他人呢?” “正在待命。” “可以找他们问问情况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 “那我们就先去找他们问一下情况好了。麻烦你带一下路吧。” “是,好的。请走这边。” 薰和草薙跟着小井土去了主屋。 主屋的玄关前,挂着一块写着“友永”二字的门牌。尽管是一间木结构日式房屋,大门却是西式的。小井土按下门旁的对讲门铃,和屋里人说了两句。 没过多久,房门打开了,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瘦瘦高高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她把一头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 小井土向她介绍了一下草薙和薰。 “能请你像刚才那样向他们二位再讲述一遍情况吗?” “嗯,好的。那就请几位先进屋里来吧。”这女子一脸严肃地望着薰和草薙说。 草薙说了句“打扰了”,便开始脱鞋子,薰跟着照做。小井土说他还有事和消防人员商量,没进屋就直接离开了。 在往里走的路上,草薙向这名女子请教姓名。她停下脚步,自我介绍说名叫新藤奈丨美惠。当她拨起垂下的额发时,左手上的戒指随之一闪。 “我是母亲带过来的,她大约十年前就过世了。” “啊,是这么回事啊。但您的姓似乎和您的父亲不同?”草薙说道。 “母亲和我是在二十三年前到这个家来的,但父亲和母亲一直没有正式结婚,所以我和母亲都一直姓新藤,尽管母亲对外自称姓友永。”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呃,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们两位后来为什么一直没有入籍呢?” 奈丨美惠听了,微微一笑,看看草薙,又看看薰,然后说:“原因很简单,我们没法入籍,因为父亲的户籍上已经娶妻了。” “啊……原来如此。”说着,草薙把背一挺,点头道,“明白了。那么,能麻烦您带我们去见一下另外几位吗?” “好的,请这边走。”奈丨美惠再次迈开了步。 草薙悄悄瞥了薰一眼,拿眼神说明他已经嗅到了些什么。薰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一言不发地对他轻轻点点头。 在约有二十迭大的起居室里等待他们的是一家之主友永幸正,友永坐在轮椅上,一脸的沉痛。 “深夜打搅,十分抱歉。”草薙低头行了一礼,“虽然估计您刚才应该也已经跟这边的消防员和警察说过了,但我们还想请您再跟我们复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就请您先从当时目击到的情况说起吧。” “啊,这个嘛,其实我并没有目击到起火的那一瞬间。”友永说道。 “当时父亲他感觉有点累,正在卧室里休息。”奈丨美惠从旁补充道。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周围忽然变得嘈杂起来,我这才想到去看看窗外,于是就看到别屋那边已经烧起来了。” “当时您在哪里呢?”草薙问奈丨美惠。 “我当时和几位客人在这里,突然之间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响声。” “响声?什么响声?” “我想应该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吧。当时几位客人也是这么说的。” “当时是几点呢?” “记得应该是八点多吧。” “你们现在跑来问案发时间,有什么意义吗?”背后冷不防地响起说话声,而且还是薰听到过的声音。 转头一看,原来是一位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只见他今晚穿了一身平日极少穿的西服。 “汤川老师。”薰低声说道。 “汤川,你怎么会在这儿?”草薙略显狼狈地来回望了望汤川和友永。 “你们认识?”友永向汤川问道。 “他也是帝都大学出身,只不过是社会学系的。当时我和他都参加了羽毛球部。”说着,汤川在友永身旁坐了下来。 “是吗,这可还真是够巧的啊。汤川,看来这位刑警先生并不知道你在这里啊。” “我还真是不知道,真是太巧了。”草薙说着直勾勾盯着汤川的脸。 “每次出现这样的巧合,我首先都会习惯性地去怀疑这样的偶然中是否潜藏着什么必然,但是唯独这一次,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汤川把目光从草薙脸上移到了薰脸上,轻轻点了下头,薰也回以点头致意。 “呃,如此看来,友永先生您应该也是大学里面的老师吧?” 面对草薙的询问,友永点了点头,说:“曾经是。我以前是帝都大学理工学院的助理教授。”他又补充说,“是万年助理教授。” “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啊。”草薙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接着又看了汤川一眼,问他,“刚才你说我问案发时间毫无意义,这话倒底是什么意思?” 汤川耸一耸肩,回答说:“因为相关情况早已记录在案了。当时我的几位朋友目击到了火灾发生的那一瞬间,之后就立刻报了警。也就是说,你只要去查消防局和警方的记录,你就不会只得到八点多之类的含糊答案,而是能够掌握到更为精确的案发时间。保险起见,我已经向打电话报警的那位朋友问过了他手机上记录的通话时间,当时是八点十三分。” “我知道了。我会参考你的建议。”草薙板着脸说。 薰把八点十三分这一数字记到了手册上。 “你当时并没有目击到吧?”草薙问。 “我到这里的时候,灭火行动正好结束,而之前暂时出门避难的友永老师他们也已经回到了这里。因为当时我的几位朋友还在,所以我就向他们询问了一下详细情况。因此呢——”汤川跷起了二郎腿,抬头望着草薙和薰,“今晚的事你们就来问我好了。偶尔有警察来找我听取情况,感觉到也不坏。” 4. 汤川的确从他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了相当详细的情况,对亏于此,薰和草薙才能对今晚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但草薙并不打算在打听到有关火灾的情况后就把事情给了结掉。 “去世的是老师您的儿子吧?请问他生前是做什么工作呢?” 听到这问题,友永不禁皱起眉摇了摇头:“那小子什么工作都没做,整天游手好闲。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说来真是惭愧。” 儿子才刚刚死去,没想到做父亲的便说出如此辛辣的话语,这令薰不由得停下记录的手,盯着友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 草薙也和薰一样,一副稍感吃惊的模样。见状,友永哼了一声:“两位想必感到有些意外吧。我这个做父亲的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其中另有隐情?” 友永看了奈丨美惠一眼,又把目光转到草薙身上,奈丨美惠低头坐在稍远的椅子上。 “你们反正迟早要调查到我家的内部情况,我不如趁现在把情况都告诉两位好了。我这女儿的母亲十年前过世了,她生前并非我正式的妻子。” “这事我们刚才听说了,说老师您另有妻室,是吧?” 友永点了点头:“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经人介绍,我和一个女子相亲结婚了。虽然没过多久我们就生下了一个孩子,但我和妻子两人却是在合不来。最后尽管闹到了两地分居的地步,但却一直没办理正式的离婚手续。数年之后,我就和这个孩子的母亲相遇了。她的名字叫做‘育江’,‘抚育’的‘育’,‘江户’的‘江’,姓新藤。” “当时您儿子跟了您妻子?” “是的。我妻子离开家的时候,那小子才刚满一岁。” “您难道就从未有过和您太太离婚、和新藤育江女士结婚的想法吗?” “当然有过,可我妻子一直不肯答应离婚。她毕竟带着孩子,所以大概是不想放弃我要支付给她生活费吧。育江当时也说不入籍也没关系,所以这事就一直拖了下来。” 听过友永的叙述,薰不禁觉得这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请问后来为什么只有您儿子一个人搬过来呢?”草薙问道。 “两年前,我的妻子也死了,没过多久那小子就跑到这里来了,说他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让我帮他想想办法,满不在乎地净说些男人说不出口的脏话。” “所以您就让他在别屋那边住下了?” 友永点点头,叹了口气:“虽然已经有近三十年没见了,但儿子毕竟是儿子。幸好我这里还有间别屋,所以就答应让他在那边住下来。不过我附加了只让他住一年的条件,要他在此期间尽快找份工作,自己另外想办法找个住的地方。” “期限几时到期呢?” “早就过了。可那小子非但不想离开,甚至连工作都不想找一个。嘴上说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其实他压根就不想去找。估计他是以为只要赖在这里,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吧。愚蠢透顶!他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做父亲的早就退休了。” 听着他的诉说,薰也渐渐明白了友永显得并不怎么为儿子的死感到悲伤的缘故。简而言之,友永邦宏虽然是他的儿子,但对这个家而言却是个瘟神。 汤川低头看地,静静聆听着友永的叙述。从他不见丝毫惊讶的表现来看,估计他是早已有所了解。 “情况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感谢您能如此毫不隐瞒地告知实情。”草薙说着低头行了一礼。 “这些家丑,原本是不能外扬的,可我想,就算我不说,警方也能轻易查明,所以还不如爽快点说了。这一带的人都很清楚我家的事,彼此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 “您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是啊,多少年了呢?”友永侧着头回忆道,“毕竟我们家是在我祖父那一代就在这里住下了。而那栋别屋是我父亲为我建的。所以在邦宏来之前,我一直把那边当做读书和搞业余爱好的地方。” “还请您允许我问一个较为敏感的问题。”草薙说道,“想必您也听说了,今晚的事情或许并非一场单纯的火灾,很可能是有人蓄意造成,而您儿子也有可能是被故意杀害的。” “我听说了。”友永回答说。 “不知您可有线索?从使用了凶器这一点可以断定,凶手的目的并非单纯的纵火,而是想要杀害您的儿子。” 友永把两手交迭放在拄地的手杖上,侧着头说道:“刚才我和两位说过,那小子整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但其实,我也不清楚他每天是过着怎样的生活。至于他来这里之前的事情,那更是一无所知。想来也是自甘堕落,因此招致他人怨恨吧。” “也就说您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头绪,对吧?” “说来惭愧,尽管是自己的亲身儿子……” “那么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呢?” “今天白天。当时我是过去拿这些瓶中船的。”友永指了指放在一旁架子上的他那些得意作品。 “您一个人过去的?” “不,当然是这孩子陪我一起过去的。” “当时您和您的儿子谈过话吗?” “说过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而且他也有意避开我。” “那么您当时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呢?比方说他的样子不太对劲啦,或是正在和别人通电话之类的。” “不,看上去一切正常。” 草薙扭头看看奈丨美惠道:“那您呢?” “我什么都没……”奈丨美惠小声应道。 草薙点点头,扭头看薰,意思是问她有什么要补充的。 “恕我冒昧,请问您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薰望着友永的轮椅问道。 “你是说这个吗?呃,具体是在几年前呢?”友永说着望向奈丨美惠。 “是从六年前的年底开始的。”奈丨美惠回答道,“当时爸爸忽然倒在了浴缸里……” “是脑梗塞,好像是年轻时酗酒过度的缘故,此外,吸烟也是原因之一。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应该向你学学啊。”友永说着朝身边的汤川淡淡一笑。 “您连走路也相当困难吗?”薰接着问道。 “拄着拐杖倒是能够站起来,至于走路,怎么说呢,能走上个两三步吧。” “那您的手呢?” “左手还留有些麻丨痹的感觉,不过接受了康复治疗后,已经算是灵活多了。”友永说着动了动左手的手指头。 “您平时会外出走走吗?” “这个嘛,很遗憾,我很少外出的。最近这一年里,我一直没有离开过这所房子。我出去倒也不要紧,关键是这孩子。为了我,她连出门旅行都匆匆忙忙的。虽然我也跟她说我没事,让她想上哪玩儿就上哪玩儿去。” “这么说来,奈丨美惠小姐,您也一直都在家吗?” “在我倒下之前,她曾经在出版社工作。可后来因为我变成这个样子了,她也就不得不辞去工作了。说来还真是对不住这个孩子呢。” “不是说,让您别再这么说了吗?”奈丨美惠皱了皱眉,转头对薰说道,“我现在接了翻译的工作,所以也不是完全没有事做。而且翻译这事在家就能做,我自己倒是觉得比去公司上班更适合我。” 她的话听上去像是在说她对现在的生活并没有不满。 “差不多了吧?”草薙小声问薰。 “抱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着竖起食指,“奈丨美惠小姐的母亲是在十年前过世的,对吧?您后来就没有考虑过把奈丨美惠小姐收作养女吗?” “想过,但我却无法做到。” “为什么呢?” “这还用说吗,要把她收作养女,需要征得配偶的同意,而我妻子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可您那位太太如今也已经过世——” “内海君,”汤川忽然插嘴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苦衷。不到查案的必须时刻,我认为你还是不要问太深入的话题为好。” “啊……对不起。”薰耸耸肩,低下了头。 友永和奈丨美惠感到尴尬,选择沉默不语地闭口不言。 薰和草薙辞别主人离开友永府,乘坐薰开来的“帕杰罗”踏上归途。汤川说他还要再陪友永他们坐一会儿。据说他已经在附近的一家商务旅馆预定了房间。 草薙掏出手机,向间宫报告了今晚打听到的情况。挂断电话之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明早先去总厅一趟,然后来这里的辖区警署集丨合。说是要等解剖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决定今后的调查方向,还说要让消防和鉴证科跟我们一起勘查现场。” “总而言之,先决问题还是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对吧?” “对。光是听他父亲讲的那些话,就感觉其中的问题不少。有调查的价值。” “对了,您对刚才那事有什么看法?” “刚才的什么事?” “就是友永先生并没有把奈丨美惠小姐收作养女的事。或许这确实无关紧要,可汤川老师那样吹胡子瞪眼,也确实少见。” “哦,你是说那件事啊,这我倒是能理解。” “您认为是怎么回事?” “你想啊,再怎么说,友永先生和奈丨美惠小姐都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一对男女。在奈丨美惠小姐的母亲去世以来的十年里,他们每天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别样的感情也是可能产生的嘛。” “您的意思是,他们俩是男女关系?” “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既然不愿收作养女,那就有可能是在考虑结婚的事,汤川恐怕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那么说的吧。虽说在平常人的眼里,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的确不太般配,但男女之间的事,局外人是不会明白的。” 前方路口亮起了红光,薰踩下刹车,等车子停稳之后侧着头说道:“我认为并非男女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奈丨美惠小姐是另外有男朋友的。” “男朋友?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左手戒指上戴着戒指。” “有吗?” “是蒂凡尼的新款。估计是她男朋友最近送给她的。” “那你有证据证明她的那个男朋友并非友永先生吗?” “友永先生在最近一年里从没出过门。” 草薙不由得“啊”了一声。薰看到信号灯转绿,就把脚从刹车板上挪开了。 “那也有可能是她自己买的呀?” 薰两眼望着前方,摇了摇头:“我认为没有哪个女人会自己跑去买那款戒指。那款戒指就是专为男人送给女人而设计的。” “哦,是这样啊。话说回来,女人对事物的观察还真是细致入微啊。”草薙用半是钦佩半是揶揄的口吻说道。 “不好吗?” “好,对于一名刑警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长处。只不过,估计以后要是哪个男的和你结婚的话就惨了。他只要稍微一花心,一下子就能被你看穿。” “您这是在夸奖我吧,谢谢了。” “不用谢。” 前方出现了高速公路的标牌。 5 奈丨美惠打开起居室的壁橱,拿出一瓶干邑白兰地说:“真的只能喝一点点哦。” “嗯,我知道,”幸正点点头,“也就今晚喝点。汤川君难得来一趟,怎么连杯酒都没有呢?” “老师,对我您就不要客气了。”坐在他对面的汤川轻轻摆了摆手。 “是我自己想喝,你不过是被我拿来当借口罢了而已。你别嫌弃,多少陪我喝点吧。反正照这种情形,今晚也是睡不着的。” “我当然没问题。” 奈丨美惠在两人面前放上酒杯,倒入了干邑白兰地,空气中立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 “看来也不能为你我二人的重逢干杯了啊。”幸正微笑着舔了舔干邑白兰地,“感觉舌头都快麻了,果然美味啊。” 奈丨美惠也在椅子上坐下来,往杯子里倒了些茶壶里泡好的红茶。 “我都已经不知道您儿子已经回来了呢。”汤川说道。 “我可没有他回来的感觉,想来那小子自己也没有吧。我们完全就像是陌生人一样。就算血脉相连,可心要是不连在一起的话,也算不上是一家人,你不觉得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 “你这个人从来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幸正轻轻晃了晃肩膀,转头看着奈丨美惠说,“虽然安田君和井村君都是成绩很不错的,但他们俩都比不上这位汤川君。他以前可是人称天才的哦,不对,现在应该也是这么叫吧。” “快别这么说。” “你从来就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你。奈丨美惠,你认为成为一名优秀的科研人员所必需的资质是什么?” 奈丨美惠稍稍考虑了一下,回答道:“是认真吧?” “这一点可能也是必需的,但是光有认真的劲头是不够的。有时一时的糊涂也会导致最后的巨大发现。研究人员必不可少的资质,就是资质。不为任何事物所影响、不被任何色彩所染的纯白之心,才是研究人员所必须具备。这点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非常困难。其原因就在于,研究这种工作就像是一点一点地堆积石块。努力的研究人员会希望堆得比目标更高。他们心中自然对自己一路堆积上来的东西有着自信,坚信可能并没有错。然而,有时这也是致命的。最初放上的石块位置是否恰当,不,他放的可能根本就不是石块——要在产生了这样的怀疑的时候,把自己之前垒起来的东西全部推翻,很难做到,因为一般人都会被之前的功绩所束缚。有一颗纯粹的心是很幸运的。”幸正边轻轻晃动紧握的左手,一边说。 奈丨美惠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如此语重心长了。他看起来应该还没有醉意,或许是邦宏的死令他神经亢奋吧。 “而这位汤川君,无论之前付出过多少辛劳,构筑起来的东西只要心中稍有疑惑,就能立刻推倒重来。我可是还记得你那次对单磁极的探索哦。” “您说的是那事啊。”汤川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杯里的干邑白兰地。 “磁铁不是有S极和N极吗?”幸正望着奈丨美惠的脸开始说道,“S极与N极互成一对,无论把磁铁做成多小,都不可能只有S极或者只有N极。但这事从基本粒子层面上看,又是否可能呢——虽然有假设,却尚未发现,人们给这种物质取名叫做单磁极。汤川在念硕士的时候,就曾经对这种单磁极表现出极为浓厚的兴趣,为了设法证明它的存在,他不断反复实验。他的实现方法极富独创性,引起了教授们的极大关注。” “但那些教授们却没有一个认为我会成功。他们认为,区区一个研究生,又怎么完成得了全世界学者都无法完成的课题。” “说句实话,我也一样,也觉得不大可能。” “而老师们的预料果然成真。”汤川望着奈丨美惠露出苦笑,“当时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构筑起来的理论,却在根基上犯下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于是那篇论文最终也就成了一堆废纸。” “正是这种爽快令我钦佩不已。换做一般人,是不会甘愿承认自己的错误,并最终走进死胡同。我也认识不少因此而拜拜耗费了巨大的时间精力的研究人员。但你不同,你爽快地抛却了单磁极的梦想,转而把考虑把之前获得的经验运用到完全不同的领域中去。你后来选择的是对磁体高密度磁化的新考察方法。当时我可是真的大吃了一惊,一个搞量子力学的人,竟会突然向磁性记录技术发起挑战。” “那不过是是歪打正着罢了。老实说,我当时也确实有些自暴自弃了。” “命名也极为独特,叫做‘磁界齿轮’。你就老实告诉我吧,取得专利的时候,你一定指望过靠它一夜暴富吧?” “不,这个嘛……” “不可能没想过的。毕竟当时美国企业的咨询可是蜂拥而至啊。”幸正扭头望着奈丨美惠,睁大了眼睛。 奈丨美惠“哎”了一声,惊异地望着汤川。 “可最后没能和任何一家公司签约,因为对方都明白那其实是在一种非常苛刻的条件下才能实现的技术。” “真是太可惜了,但这对日本的物理学界而言却是一件好事。因为你当时如果发了笔大财,因而不再从事研究的话,日本可就失掉了一名宝贵人才了。” “我不行的。研究了多年,也没留下什么有益的成果,马齿徒增罢了。” “你可没到望洋兴叹的年纪啊。说起来,你还是单身吧,就没考虑过结婚吗?” 听到幸正的话,奈丨美惠不禁吃惊地眨了眨眼。他一直以为汤川早有家室了。 “凡事都得讲究个缘分,我的缘分似乎从上游就被堵住了。” “你无非是觉得还是单身更轻松吧?”幸正微笑着喝了一口干邑白兰地,又恢复了一脸严肃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慎重对待婚姻倒也绝非是件坏事。我也时常会想,要是那时候能稍微再慎重一些就好了,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研究工作,对婚姻家庭之类的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当初就是因为一个有恩于我的人的介绍而去相亲,最后决定结婚,也不过是想不到一个拒绝的理由罢了。然而人生大事却是不能如此轻易便下判断做决定的。虽然妻子抱着孩子离家之时,我也曾经恨过她,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其实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本该和她谈谈,但我却死要面子不肯低头。就在这时,美国麻省理工那边找上了我,让我参加为期两年的共同研究,我也没和妻子说一声便远渡重洋去了美国。原本两年的计划延长到了三年,在这期间,我连一次都没和妻子联络过,也难怪她耿耿于怀。” 幸正一口喝干杯中酒,把空酒杯放到桌上,又把手伸向了酒瓶。 “爸爸。” “您还是别再喝了吧。”汤川也劝他道。 “就只今晚,下不为例。”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奈丨美惠也就不便再强加阻拦了。无奈之下,她只得拿起酒瓶给幸正的酒杯里倒了些酒。 “再来一点吧。” “不行,就这么多了。”她说着盖上瓶盖。 就在这时,她之前放在厨房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这种深夜时分打电话来的人,说来也就只有一个了。 “快去接吧,是他吧。”幸正说道。 “……那我就先失陪一下了。汤川先生,麻烦您看着我爸爸一点,别让他再加酒了。” 听到汤川回应了句“好的”之后,奈丨美惠才走进了厨房。接起来一听,果然是绀野宗介打来的。 “抱歉,我刚刚才到家。听老妈说,你那边出大事?” 绀野家也住在同一片街区,他们俩的小学和初中都是念同一所学校,不过因为年龄不同,所以两人并非同时上的一所学校。 “是啊,头都大了。” “那个,听说烧毁的是别屋,住在那里面的那人也死了,是吧……”绀野的口齿变得含糊不清起来,仿佛正强忍着不让感情爆发。 “嗯,那人死了。”奈丨美惠也极力维持平静的语气。 绀野说了句“是吗”之后就不吭声了,奈丨美惠也说不出话来。尽管两人的想法显然相同,却谁都没说出口。 “那你的情况如何?没受伤吧?”绀野终于开口问。 “我没事。主屋这边没有殃及,我爸也还好。” “那就好。是一起纵火案吧?你们就这样留在那里不会有事吗?凶手很有可能还在附近呢。” “这一点不必担心,今晚警方的人会在外面实施警戒,而且家里也有位我爸以前的学生在。” “那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不过话说回来,到底为什么会出这种事情?幸好烧毁的是别屋,一想到凶手当时要是冲着主屋来,就让人不寒而栗啊。” “是啊,不过不需要为这事担心。” “为什么?” “因为凶手据说是冲着那个人来的。” “是吗?难道不是碰巧在别屋里放火吗?” “据说没有这么简单。详情,就等下次见面再慢慢谈吧。” 她总觉得现在在电话絮絮叨叨讲述事件的来龙去脉有欠妥当。 “也是,今晚还是早点休息的好。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 “我现在也不太清楚,明天给你发短信。” “知道了。那我挂了,晚安。” 道过晚安之后,奈丨美惠也挂断了电话。 回到起居室,只见汤川正在观赏那些瓶中船。 “他说他也准备回旅馆去了。出租车十分钟后就到。”幸正说道。 “让您陪我们到这么晚,实在是抱歉。”奈丨美惠向汤川点头致意道。 “不不,我也度过了一段宝贵时间。想来从明天起会有许多事要忙,还请两位多多保重身体。” “谢谢!” “今晚过来的那两个姓草薙和内海的刑警是可以信任的人,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他们帮忙。如果跟他们不好联系,就请找我。” “我们会的。让您替我们操了这么多心,实在是过意不去。”奈丨美惠再次点头致意。 汤川把瓶中船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说道:“话说回来,这几件作品可真是精美啊。看来您的手指已经和原先一样灵活了啊。” “不,还是没办法像先前一样灵活,不过能制作物品倒是挺让人开心的。对了,这东西也是我自己做的。”幸正说着把手杖递给汤川。 “这个吗?”汤川把手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你转一转把手部分试试。” “是这样吗?”汤川扭了一下把手,感觉到里面好像有什么,握住把手往回一拉,只见把手就像气筒一样伸长了大约三十厘米。 “这是我用坏掉的折迭伞的伞柄做的。”幸正说道,“是支懒人杖。每次我想把距离稍远的东西拖过来的时候,就会用这支手杖。要是不够,就这样把它给拉长。” “原来如此。”汤川把手塞回了原位,就在这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咦,这个开关是……” 他打开开关,只见旁边的墙上出现一个小小的红色箭头。原来是一支镭射光笔。 “您装这个东西做什么啊?”汤川问道。 “当然是拿来做光笔用了。比方说这样子,”幸正接过手杖按下开关,箭头便出现在起居室壁橱上的一只箱子上,“然后就叫,汤川君,麻烦你去帮我拿一下那只箱子好吗?腿脚不方便的话,就得用这种偷懒工具了嘛。” 汤川点点头,冲着奈丨美惠笑了笑。 “看这样子,老师他还能长命百岁呢。” “的确。”奈丨美惠也冲他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出租车到了,汤川坐上车回去了。在奈丨美惠的眼中,幸正目送车子开远的背影是那样的寂寞与凄凉。 6. 沿着友永府门前道路往前走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户姓柏原的人家,家中有一位56岁名叫良子的主妇,对友永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两家打交道的历史要从很久以前算起了。 “也就是说,友永先生一开始并没有把儿子回来的消息告诉附近的邻居的?”薰一边翻开手册一边问道。 她坐在檐廊上,向正在晾衣服的良子搭话。良子就让她先坐在那里,甚至还拿出满满一篮橘子招待。昨晚的事件似乎早已在周围传开,良子看来也已经做好迎接警察踏访的准备。据说昨晚她出门替亲戚通宵守灵,回来的时候消防队员已经撤走了。 “大概是他不好意思向邻里介绍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的缘故吧。而且他也不是打儿子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同他分开,后来就一次都没有见过了吗。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向人介绍。不过话说回来,他到底还是让他儿子在别屋住下了,真让人佩服啊。倒底是亲生儿子,到底是血浓于水啊。” “那么柏原太太,您又是怎么得知他儿子回来了呢?” “是奈]美惠小姐告诉我的。不过在这之前我就隐约察觉到了。这地方挺小的,哪里哪家有个风吹草动的,消息马上传开来。要是有个穿着古怪的人突然开始四处乱晃的话,谁都会觉得奇怪的吧?何况那家伙时常邀些狐朋狗友回来,吵得人大半夜都不得安宁。不是在院子里噼噼啪啪放爆竹,就是擅自划一条古怪的船到池塘里去嬉戏,成天给人找麻烦。后来友永先生想必也觉得瞒不住了,就决定和一些关系还行的邻居说明一下情况。可是他的身体不是变成那副样子了吗,所以到头来实际上四处登门谢罪的就成了奈]美惠小姐了。那孩子才是最可怜的啊。就因为她母亲生前没能入籍,说句不中听的,哪怕友永先生过世了,,她也是一分钱的遗产都拿不到。这可真是过分啊。她可是一直在悉心照顾友永先生啊。”良子像是要发泄心头的怨气一般,猛说了一通。 “邦宏先生生前是否和邻居之间有什么纠纷呢?” “那可是家常便饭。就像我刚才和您说的,那家伙可混着呢。不过我们平日里也会多加注意,尽量不去招惹那瘟神的。因为自打他住下来之后,就成天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进进出出。” “不三不四的人?” 旁边明明没有其他人在,但良子还是用一只手掩住了嘴说道:“是来讨债的。他家那混蛋儿子要是单纯回来住住也还好,听说他可是在外头欠了一屁股的债呢。” 这事昨晚友永到没有提起过。薰心想,他大概是感到难以启齿吧。 “他又是从哪里借的钱呢?”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看来也不是从什么正道借来的,来讨债的人一看就很可疑。对了刑警小姐,昨晚那场火,应该不是单纯纵火这么简单吧?听说,警察今天见人就问有没有看到过手里拿刀呃人呢。” “啊,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薰起身告辞,在对方的再三劝说下,收下了两个橘子。 继续查访了几户人家后后,她回到了辖区警署,间宫和草薙都在会议室里,草薙像是排查完了邦宏的交友关系。 “一句话,就是一白痴。”草薙说道,“听说邦宏的母亲在与友永先生分居之后,就回到娘家的税理土事务所帮忙去了。然而她的父亲猝死,家人就失去了经济收入。看来她拒绝友永先生提出的离]]婚建议的原因,也就在于此。据说友永先生都是按时寄来生活费,就是靠着这笔钱邦宏得以顺顺当当读到高中毕业,没捱什么穷。后来他也尝试过许多的工作,但都坚持不了多久,反而沾染上赌博的恶]]习,而且开始出入风月场所。内海打听来的那些欠债就是和赌博有关,而他的名字早就被信用卡公司列入黑名单中。不过听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说,在他住进了那间别屋之后,他的那些债就全部清了。也就是说,友永先生替他还掉了。” “是这样啊……” “至于借款的具体金额,目前岸谷正在进行调查,不过我个人猜测远不止一两百万日元,至少得是这个数字的十倍。纯粹就是一白痴。” “不管他是不是白痴,既然他被人给杀了,我们就必须把凶手追查出来。”间宫一边剥桔子一边说道,“好了,接下来该从哪里着手?” “还没有发现凶器吗?” 听到薰的询问,间宫阴沉着脸说道:“辖区警署已经展开了大范围的调查,但依旧毫无收获。估计凶器被人带走的可能性比较大。” “日本刀如果丢下不管的话,一下子就能露出破绽来。”草薙道。 “凶器是日本刀吗?” “不,倒也未必是日本刀。”间宫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说道,“被害人的身体从背部到胸口被一把利刃刺穿,伤痕宽约五毫米,长约三厘米。所以现在也只是猜测感觉上看来和日本刀刺的伤痕相似而已。负责解剖的医生说,假设是日本刀,那么对方必定是个身手不凡的剑豪。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外伤。因为尸体肺部并没有吸入烟雾,所以火应该是后来放的。” “就算不是日本刀,能贯穿一个人的身体的话,这件凶器也应当是相当长的了。” “至少也要三十厘米长。”草薙说道,“而且一定沾满了血,这种东西是没办法背着走的,何况身上还有可能沾着反溅回来的血,不驾车是很难逃走的。要是在凶手放火后立马就拉警戒线,说不定早就抓住他了。” “别瞎说,知道这是起杀人案,可是在发现尸体之后。”或许是因为怕让周围辖区警署的搜查员听见,间宫压低嗓门说道,“草薙,你继续调查被害人的交友关系,查明他是否和人有过金钱纠纷。内海,你到友永家去一趟,找友永先生打听一下有关那些欠款的情况。” “是”草薙和薰齐声答道。 7 “正如您所说,我确实替那个小子还过债。”幸正平静地答道。他自己或许还觉得精神矍铄,但在奈]]美惠的眼中,他显得又是那样的憔悴。 “他当时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钱呢?”内海薰问道。 “从各种地方。既有大规模的消费者金融公司,也有可疑的市镇金融公司。收据我应该都拿了,过会儿我拿给您看看吧。” “那就有劳您了。请问金额总共有多少呢?” “唔,全部加到一起的话,恐怕要超过五千万了。” 内海薰睁大了眼睛,赶忙记录起来。 奈]]美惠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上门讨债的那些男人虽说还算讲究绅士风度,但却与妥协。温情之类的字眼扯不上任何半点关系。那些人得知邦宏找上了幸正这棵摇钱树之后,就看是蠢蠢欲动。他们也不来直接要挟,就像拿软刀子杀人一般,对幸正步步紧逼。邦宏非但没有体谅父亲的苦楚,反而还用比讨债人更为残酷的话语叱责他的父亲。 你以为这事都赖谁啊——这就是邦宏的口头禅。 都是因为父亲的任性,他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一般的父亲,应该是不光给钱,同时还要竭尽全力抚养孩子。幸正没尽这份心,如果不再付出于此相当的代价的话,那就太说不过去了。而且邦宏没上成大学,如果他当时能够再受点教育的话,说不定就能考上大学了。所以他认为自己有权讨还幸正没有给他的教育经费和大学就读期间所需的花费——真亏邦宏口中不断蹦出要钱的话语,他那些蛮不讲理的理由实在令人佩服。就那些来讨债的人听了,也在一旁苦笑不已。 奈]]美惠心想,你申请个人破产不就行了吗。但她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再怎么说她都是个外人,更何况她十分理解幸正当下的心情。他心底一直在向邦宏道歉,之所以不反驳邦宏那些狗屁不通的歪理,也正因为他觉得邦宏堕落至此的根源就在于他的缘故。 最后,幸正变卖掉了友永家的土地,帮助邦宏偿还了欠款。奈美惠尽管全然不知友永家究竟有多少财产,但这个家其实算不上特别富裕这一点,她还是清楚的。 内海薰接着又坚持询问了有关欠款纠纷的情况,和邦宏与周围邻居的纠纷情况等等。看来他们已经收集了一定程度的关于邦宏的个人信息。 “对了,请问邦宏先生身边是否有人持有日本刀呢?”内海薰问道。 “日本刀?” “哪怕不是日本刀,是一种很长的锐器也行。请问你之前是否听说过有谁持有类似的东西?” “不清楚。”幸正侧着头说道,“我没什么头绪,难道我儿子是被人用日本刀杀害的吗?” “目前不能确定是否就是日本刀,但只知道是一件很长的凶器。如果您实在想不出来的话,那也没有关系。” 她继续问了几个问题后,拿上金融公司收据的复印件就回去了。 “看这样子,他们以后还会来上许多次的吧。” 就在幸正为此叹息之时,门铃呼叫器响了。奈美惠去应门,发现来访者是绀野宗介。 “我因为工作的事情到了这附近,所以就想顺道过来看看你们。”话筒里传来绀野的声音。 幸正说了句“让她进来坐坐吧”,奈美惠于是把绀野带进了起居室。幸正体贴地回自己屋里去了,奈]]]美惠跟他说过两人正在交往的事。 “我已经到别屋那边去看过了,被烧得是一片狼藉啊。”宗介原本就长了一张娃娃脸,一睁大眼睛就越发显得年轻了。 “感觉上是全部烧毁,估计收拾废墟也得花上一大笔钱。” “就那样放着过段时间再说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可不行。” 奈]]美惠给宗介倒了杯红茶,他向她道了声谢。 宗介在一家汽车公司的分销处工作,和父母一家三人在一起生活,父亲几乎卧床不起,由母亲照料着。 “听说是被人用锐器给捅死的。”他喝了一口红茶说道,“我现在明白昨天你为什么会说凶手是冲着那家伙来了。” “嗯,”奈]]美惠点了点头。 “我说,虽然我也知道不该这么说,但我其实很赞同凶手的做法,而且想谢谢他,感谢她为民除害。” “宗君,你这可不对哦。” “我知道,我只在这里说说罢了。”宗介舔了舔嘴唇,“可其实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奈]]美惠没有说话,然而她的无言就是对宗介的回答。 “那家伙还打算一直当个寄生虫,直到友永先生去世呢。等友永先生一死,他就要抢夺财产。财产倒也没什么,可就怕长此以往,你就没幸福可言了,也没法跟我结婚,因为你是不可能丢下友永先生不管的啊。” “是啊。虽然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没上他家户口本,可他就是我宝贵的父亲啊。” “正因如此,我才感到庆幸啊。” “算我求你了,你可千万别在外边说出这种话来呀。” “我知道,我又不是白痴。”宗介放下茶杯,望着她的手道,“这戒指挺衬你的。” “是吗?之前爸爸还说,我不该让绀野君花这么多钱呢。” “就算我薪水再低,这么点东西我还是买得起的。我可以告诉你实话,这不是我分期付款买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了。” 就在两人四目相交之时,门铃再次响了起来。奈]]美惠略感意外地应了门,才发现对方是警察,而且既非草薙也非内海薰。 “听负责监视的人说,绀野先生到这里来了,是吧?”对方问道。 “是的,他是在这里……” “抱歉,我们有些话要问一问他,不知方便吗?” “啊,呃……” 奈]]美惠去问绀野的意思。据他说,在他进门之前就曾经被身穿制服的警察给叫住过。 她和绀野一起来到了玄关,两名男子正在门外等候着他。 “请问是绀野宗介先生吧?”略微年长的男子一脸严肃地说道。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子先出示了一下警察手册,然后说道:“请问昨晚八点左右,您在什么地方?” 8 他宽阔的背对着薰,双手手指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跃动着,令人担心键盘会被他敲坏。但动的只有肘部以下的部位,他的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啪”地敲下某个键之后,汤川把椅子转了过来。 “最近光是回复邮件就够累人的。同一个人在同一天给你发好几封信,效率也真是低得让人受不了。要是他能事先把事情都梳理好,一次性全部发过来就算帮了我大忙了。”汤川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睑,看看薰说,“让你特意过来一趟,又让你等这么久,真是抱歉。” “不,没关系的。” 薰眼下正在汤川的研究室里。她之前收到一条短信,说是想要了解搜查的进展情况,希望她方便的时候能过来一趟。而她今晚正好有事要回警视厅。 “情况如何?对了,我还是先来泡杯咖啡吧。” “我那杯就不必了——老实说,目前进展缓慢。被害人虽然一度生活放荡,与他人纠纷不断,但最近一段时间却像转了性子。” “就算他没有与人发生纠纷,那也不能说就没有人对他怀恨在心啊。”汤川说着在水池旁边冲泡起了速溶咖啡。 “倒也是——您钟爱的那台咖啡机呢?” “送给一个独居的学生了。我还是觉得速溶的更方便些——就没从现场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很遗憾,目前还没有。” “我记得你说过被害人是被刀刺死的,那么凶器呢?” “还没找到。警方估计那是件相当特别的凶器。” 薰把有关凶器的信息告诉了汤川。 “唔——是日本刀啊,被那玩意一刀捅穿……” “被害人周围并没有谁持有日本刀之类的凶器。您是怎么看的呢?”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汤川坐到椅子上,喝了口咖啡,“之前我也和你们说过,当时我的朋友告诉我一件奇怪的事,说是在屋子刚烧着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声很响的碎裂声,还说火焰是五颜六色的。有关这一点,你们是查到些什么呢?” “查到了,原因是那些烟花。” “烟花?” “被害人在屋里存放了一些烟花。我们还从附近居民那里了解到被害人生前时常燃放烟花爆竹玩耍。” “唔,是烟花啊。这么说,谜团之一也就解决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谜团吗?” “他们说在火灾发生之前,还听到了一声玻璃碎裂的声响,那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一点现在也已经解决了,玻璃是凶手敲碎的。” “他为什么要敲碎玻璃?” “为了进入室内。估计凶手当时是从面对池塘的窗户闯入室内的。” “你看起来挺有自信的嘛,有什么根据?” “我们从废墟中发现的大门,发现当时房门应该是反锁的。因此,凶手是无法从正门进入室内。目前,认为凶手是在敲碎了玻璃窗后闯入,这观点是最为稳妥的。” 汤川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双手抱胸道:“就算凶手当时确实是从那里闯入,那他又是从什么地方逃离的呢?当时我的朋友和奈美惠小姐应该一直在看着那扇窗啊。” “必然是从邻屋的窗户逃走的。从那里逃走的话,从主屋那边是看不到的,所以估计凶手当时就是这么做。” “那么,在勘察现场的时候,发现那扇窗户是开还是关呢?” “这个嘛……据说无法确认,说是在灭火的时候给弄坏的。可如果窗户当时没开的话就不对劲了,这就说明凶手并没有离开房子。” “你说什么?” “我是说,当时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扇玻璃碎掉的窗户,假如房门和其他房间的窗户也都锁着的话,那就说明凶手并没有从室内逃离。这样,事情不就奇怪了吗?” 汤川应该不是一个笨到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也要自己重复一遍才能听懂的人,薰不解地望着汤川。 汤川伸出食指扶了扶眼镜:“当时尸体倒在房间的哪个位置?” “记得是在窗边。当时消防队员都在帮着搬运,记不得尸体当时的准确姿势了,躺在窗户下方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窗边……被害人当时在做什么呢?” “这个嘛……房屋里放着液晶电视和DVD机。” “那么窗边有没有放着用来看碟的椅子或是沙发呢?” “不,据说没有,窗边好像没放什么。” 汤川把右手肘部顶在桌上,做了个像是往拳心里吹气的动作。 “内海君,想象一下,假设你在屋里看到窗玻璃忽然裂开,你会怎么办?会想到逃吗?” “当然会。但是也可能来不及逃走的,于是被凶手追上一刀捅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既便如此,多少也能够逃开一段距离的,可偏偏就倒在窗边,你不觉得奇怪啊。” “有没有是逃了一圈,最后在窗边被杀死呢?” 汤川皱起眉头:“你是说他就在屋里转圈,没想到往外逃?” “这个……说起来确实有点奇怪,但说不定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因为人一旦慌了神的话,确实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来的。” 汤川一脸难以信服的表情,用手托住了下巴,两眼定定地盯着工作台的桌面看。 “金属魔术师……”只听他嘴里喃喃念道。 “您说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个人就习惯于挑刺罢了。”他说着摆了摆手,“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刚才你说你们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这是真的吗?我倒是觉得你们警方不可能不怀疑到那两个人头上。” 薰心里很清楚他指的是谁,回应道:“我们也曾经把友永先生和奈美惠小姐视作头号嫌疑人,但立刻就排除了。” “因为他们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首先,友永先生是没有能力行凶的。至于奈美惠小姐,倒也有人认为假如她使用特殊手法的话,还是有可能的。” “什么特殊手法?” “那是一种猜测,认为被害人其实是在更早以前被杀死的。但从解剖的结果已经断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死亡时间几乎和火灾发生时间相同。” “原来如此,那就好。” “只不过,”薰接着说道,“可能存在帮凶,准确的说是主谋另有其人,那两位就是帮凶。” “还真是有点吊人胃口哩。你们发现有力的嫌疑人了吗?” 薰犹豫了片刻,不知是否该把事情告诉汤川,终于开口道:“奈美惠有个男朋友,姓绀野。这位绀野先生没有不在场证明。虽然他说案发的时候他独自一个人呆在公司里,但却没有任何人能替他证明这一点。就在刚才,我们已经到他家里查过了,但是没有发现凶器。” “是吗?”汤川喃喃说道。 “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我问完了。让你百忙之中特地跑来这么一趟,实在是十分抱歉。谢谢你。”汤川说着点头致意。 “您客气,那我就此告辞了。”薰把包背到肩上,向门口走去。 “内海君。”汤川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来。 然而他却一言不发,紧皱的双眉间浮现出逡巡的神色。 “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他避开了薰的目光。 “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于是,汤川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看着薰说道:“能麻烦你……带我到现场去看看吗?” “现场?您是说别屋烧毁后的那片废墟吗?” “是的。啊,算了。”他再次转移开了视线,“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薰有种不祥的预感。每当这位物理学家有了什么重大发现的时候,他的全身上下必定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薰此刻便察觉到了。不过,他此刻的表情和以往不太一样。 “我和上头说说看。”薰说道,“我一定会设法安排您到现场去看看。” 见汤川轻轻点了下头,她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9 汤川首先拿起的是一叠烧成黑炭的书。这一点薰早有所料,当下不禁心头一热。 “真是罪过啊……”汤川喃喃说道,“这些论文可全都是很难弄到的宝贵资料啊。” 在他的脚边,是一堆被火烧焦后又泡在水里的论文。 “之前这里的一整面墙都是嵌入式书架。因为这里受损的程度极为严重,所以估计火源就在这里,而那些烟花似乎也就放在这书架的旁边。” 说话的是一名姓大道的鉴证科年轻科员,他是接到间宫的调派,专程过来给汤川说明情况。 汤川站在屋子中央,凝望了一会儿烧垮的书架后,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池塘波光粼粼。 “这些玻璃上的指纹采过样了吗?”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玻璃碎片问道。 “采过了,”大道回答道,“但是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就只发现了几处被害人留下的指纹。” 汤川点点头,弯腰捡起一样东西,当然,他手上戴着手套。 “像是电话子机啊。”薰插嘴道。 “嗯,母机又在什么地方呢?”汤川说着看了看周围。 “在这里。”大道指着沙发残骸的一侧说道,“子机的充电器也在这里。” 汤川拿着子机走过去,把子机放到充电器上,然后望向窗边。 “子机为什么会掉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正常情况下应该放在充电器上才对啊。” “或许是被害人当时正在使用子机吧。”薰说道。 “这样想可能比较稳妥。” “我就找NTT询问一下,如果被害人当时正在和人通话,对方或许会知道些什么。”薰把这件事记到手册上。 汤川再次环视了一圈这间烧焦的屋子。 “你们有这间房子的平面图吗?”他问大道。 “在这里。”说着,大道从手里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A4纸来。 汤川把平面图看了一会后,再次走到窗边。 “我可以把这些玻璃碎片带回去吗?” “什么?那些玻璃吗?”大道反问道。 “对,我想研究研究这块玻璃是怎么碎裂开来的。” “啊……”大道露出疑惑的表情,掏出手机说,“明白了。请您稍等一下。我先请示一下上头。” “这些玻璃有什么问题吗?”薰问汤川。 但他并不回答她,而是怔怔地望向窗外。 “那是什么?”他冷不防冒出一句。 薰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池塘里漂浮着一样什么东西。 “像是一只皮划艇。我想起来了,上次那位邻居老太太曾经和我说过,说是被害人生前在池塘里放了只奇怪的船来玩,说的大概就是它吧。” “皮划艇啊……”汤川喃喃说道。 大道走到汤川身边说道:“上司已经批准了。上司指示,就由我们把这些碎片收集起来,今天之内送到您的研究室去。老师您要是在这个地方割伤了手指,可就麻烦了。” “好的,那就有劳了。”汤川向大道点头致意后,转头看看薰说,“能麻烦你把奈美惠小姐给叫来吗?” “把她叫到这里来吗?” “对,我有话要问她。” “好的。” 薰来到主屋,奈美惠好像正在准备午饭,身上围着围裙。听薰转述了汤川的话之后,她略显惊讶地脱下了围裙。 薰把奈美惠带到了现场。汤川和她匆匆打了个招呼,马上就说明自己的意图:“听说在案发当日的白天,您和老师曾经到这个房间来见过邦宏先生?能麻烦您再向我详细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当时的情况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向着一脸不安的奈美惠笑着说道:“对学者而言,有时火灾现场也是极为宝贵的研究资料、还请您不要介意,就请给我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也不知道她是否当真能够接受这样的解释,就见奈美惠说了句“这样啊”,便开始断断续续回忆了起来,薰连忙记录下来。 据说友永是过来拿瓶中船的,顺便叫邦宏赶快搬走。邦宏当然不答应,气氛便和往常一样变得紧张起来,最终不欢而散。 汤川甚至询问了吵得最激烈时几个人所处的位置,还问了那些瓶中船原本放在了何处,当时是谁去拿的。 “当时有没有提到那东西,”汤川指了指窗外,“那只皮划艇?” “啊,确实提到过。” 当时友永对邦宏说町内会的人来诉过苦了,让他快点收起来,而邦宏却毫无照办的意思。 “那只皮划艇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少见罢了。我的问题问完了。对了,老师还好吗?我想过去问候他。” “那我先去问问。” 目送奈美惠朝主屋走过去之后,汤川来到大道身边问他:“你们调查过火药的成分没?” “哎?” “我听说有烟花的残渣残留,所以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调查残留的火药成分。” “啊……这倒还没有,那些火药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皱起眉头,一副思考的样子,但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随口问问。”说罢,他脱下了手套。 奈美惠回来了,她说:“爸爸说请您过去。”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汤川把手套递给薰,朝主屋走去。 薰走到大道旁边说:“我有个请求。” “我知道。”大道微微一笑,“是想让我们调查火药的成分是吧?不用你说,我也正有此意呢。” “谢谢。” “不过总觉得这位汤川老师有点怪怪的。他为什么就不能清楚明白地说出希望我们调查成分呢?” “谁知道呢。”薰望着主屋方向说道。 10 奈美惠打开拉门的时候,幸正还躺在床上。 “我把汤川老师带过来了。” “哦,是吗?”幸正连忙操作起了手边的按钮。一阵马达声响起,床上用来支撑上半身的部分缓缓升起。 汤川说了句“打搅”,跟着进了屋里。床边有只椅子,奈美惠请汤川坐到椅子上。 “您要喝咖啡还是红茶?”她问道。 “不了,我一会还有事,待不了多久。” “我也暂时不用。”幸正说道。 奈美惠有些迟疑,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最后还是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老实说,她心里有些担心汤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火灾现场问那些问题。 “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嗯,我没事。只是自打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就成天在和警察打交道,感觉有些累。” “我去和他们说,差不多就行了。” “你就不必担心我了。对了,听说你在协助警方搜查?” “算不上是协助。” “以前我也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你的报道,说是T大的物理学家协助警视厅办案,破了大疑案。报道上的署名是Y副教授,说的应该就是你吧?” 汤川苦笑了一下,垂下了眼睛:“看来又要被您训斥一通,说我研究不好好搞,整天胡来了啊。” “不,把所学知识运用到助人上,是学者的分内事,可惜世上反其道而行的人比比皆是。也就是说,把所学用于杀人的那帮家伙。” 汤川点了点头,望着幸正的脸,表情僵硬。接着他又表情僵硬地环视了一圈屋里。 “感觉就像您至今还在搞研究啊。” 大概是说书架上依旧放着许多书籍,而且就连幸正在职期间的工作台也还在,堆放零件和药剂的橱柜也没有换过。 “哪有。”幸正笑了,“望着这些东西只会让人伤感,但又总舍不得扔掉。”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汤川站起身来,望着窗外赞叹道,“景色真不错啊,池塘尽收眼底。” “我是早就看厌了。” “但和人工景色不同的是,自然的美景,每天都会发生变化。” “这话倒也没错。” “从这里还能看到别屋那边啊?”汤川说道,“连窗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能看到。所以在起火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这里看着。”幸正回答道。 汤川坐回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糟了,我忘了带手机了——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您这部电话吗?”他说着指了指床边的固定电话。 “可以。”幸正说道。 汤川把耳朵贴到听筒上,露出稍许的困惑。 “打外线电话的时候要先按下这个键。”奈美惠从一旁伸出手来,“抱歉,这是部老式电话。” 汤川笑着说了句“没事”,就拨起了号码。 “喂,我是汤川……今天会有东西送到研究室来。抱歉,如果到时候我还没回去的话,能麻烦你帮我签收一下吗?……嗯,那就拜托了。” 挂断电话,他说了句“谢谢”,抬手看了看表说:“多有打搅,我该告辞了。” “要走了吗?真是够忙的啊。” “今天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汤川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奈美惠把汤川送到玄关,回到幸正的屋里一看,他已经再次躺倒在床上了。 “绀野君后来怎么样了?我听说警察找他盘查不在场证明了?” “听说因为没有从他家里发现任何线索,所以警方后来就没说什么了,不过好像还在怀疑他,听说还有刑警跑到他上班的地方去了。” “这不行啊……这……” “也难怪警方要怀疑他,可他根本不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啊。” “没事的,他的嫌疑很快就会消除的。”说罢,幸正转头去看窗外的天空。 11 间宫双手抱胸扁嘴坐着,他的双颊开始长赘肉了,一扁嘴,看起来就像只虎头狗。 “你说找到了一只杯面空碗?” “是的。” 草薙站在间宫面前,背着双手,俯视他的上司。 “不完全是。我要调查的是他的供述是否属实。那天夜里绀野留在事务所里加班。他说晚上八点左右吃了一碗杯面。现在我们找到了当时装杯面的那只容器,上面沾有绀野的指纹。而装有那只容器的垃圾箱里的垃圾是在案发当夜的八点半被人收走的,因为那只垃圾箱是放在走廊上的,所以负责收垃圾的人并没有察觉到绀野还在。因为案件是在当晚八点多发生的,而现场距离绀野上班的地方至少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所以假设绀野就是凶手,那么他是无法把那只装拉面的容器给扔进垃圾箱的。” “那么有没有更早之前扔进去的可能性呢?” “这不可能。那天在晚上七点回到公司之前,他一直在外边跑业务。”草薙淡淡说道。 “也就说,他也有不在场证明啊。” “是的。” “你不会跑去翻垃圾了吧?” “不可以吗?” “不,辛苦你了,干得好。”间宫面无表情地说过之后,伸出双手搔搔头,“这下可好,嫌疑人一个不剩了。可恶,我还一直觉得那家伙是最可疑的!” 草薙转身走到薰身边。 “绀野宗介的嫌疑也洗清了,是吗?” “那是当然。我从一开始就认定他不是凶手,那家伙不可能行凶。” “是刑警的直觉吗?” “不是。你知道绀野学生时代的体育成绩吗?敲碎玻璃窗闯进屋里,然后再用日本刀敏捷地将对方捅死,这套动作对他而言简直难如登天。” “哟,理论还一套一套的嘛。是受了汤川老师的影响吗?” “你敢嘲笑我?” 就在草薙瞪着薰的时候,一名男子走进了会议室。是鉴证科的大道。他走到间宫身旁,给间宫看了份文件。间宫仔细地看了那份文件后,把目光转向了薰他们。 “你们过来一下。” 两人走到座位旁,间宫把文件递过来叫他们看看。那正是他们两天前委托鉴证科分析的那些从火灾现场收集回来的火药成分的结果报告。 “环三亚甲基三硝胺……这是什么?”草薙问道。 “一种炸药,有时也用来制造塑料炸弹。虽然量很少,但很有可能在现场用过。”大道答道。 “有没有可能用来制造烟花?” 听到薰的问题,大道立即摇头否定:“用来制作烟花的是黑色火药,当然现场也检出了这种火药。” “也就是说,凶手使用炸药引发的那场火灾?”间宫问道。 “这倒不清楚,也有可能是被害人自己的东西。” “现在查出了这样一个结果,鉴证科的见解有什么改变?我个人感觉就是把问题转移到炸药上。” “目前还不好说,毕竟这结果才刚刚出来。” “这东西能借我用一下吗?”草薙拿起文件,转头看着薰说,“你带上这报告去找汤川。” “我觉得这办法不错。”大道也说道,“那位老师估计是察觉到什么了,与其我们几个在这里讨论,倒不如直接拿去问他好了。” 间宫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许可。 “那我就出发了。”薰说着接过了文件。 从帝都大学物理专业第十三研究室门外的去向板上看,汤川是外出未回。找屋里的学生打听,被告知应该是在第八实验室。薰立刻转身走到了相隔五件的房门外。 汤川独自一人呆在屋里,前面堆放着翻开的资料。看到薰,他连忙把资料合上。 “麻烦你过来之前至少先打声招呼啊。” “我打过手机给您,您一直没接。” “啊……”汤川咬住了嘴唇,“我把手机给忘在那边的屋里了。” “这间是派什么用场的?您还会到其他研究室来啊?”薰把目光投向他刚才合上的那本资料,只见上面写着《爆炸成形中的金属流体性动向分析》。看不懂,但其中的“爆炸”二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有时也会到其他室来办事的。”汤川拿起了资料,“如果你有事找我的话,就先出去,在外面等着。” “好的。” 薰在走廊上等了片刻,汤川很快就出来了。刚才的那本资料他没有带出来。 “有什么进展没有?”汤川边走边问。 “绀野先生的嫌疑已经洗清了,草薙前辈发现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是吗,不愧是有才干的刑警,的确有点本事。” “另外就是这个了。”薰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了文件,“草薙前辈说让我拿来给您看看。” 汤川接过文件,飞快扫过一眼,眼神立即黯淡下来。 “你们调查过成分了?” “不可以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把文件还给了薰。 “关于这个,鉴证科怎么说?” “目前还没有正式下结论。” “是吗?” 汤川走到窗边,两眼望向窗外。从他的侧脸来看,既像陷入了深思,又像是为了什么而苦恼。 就在薰打算开口叫他“老师”的时候,他先转头看着她问道:“你是开车来的吗?” “是的。” “那我有事相求,麻烦你陪我到友永府去一趟。” “是去友永先生那里吗?没问题。我可以问您是什么事吗?” “”这个嘛……等到了那边就明白了。只要到那里见到友永老师的话。 汤川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薰从未见过的悲伤,但她还是忍住没有继续追问。 “好的。我去把车子开到门口来。” “谢谢。我马上就来。”身穿白大褂的汤川说话间早已向着自己的研究室走去。 12 汤川一言不发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两眼正视前方,但薰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在欣赏前方的风景。 “我来放点音乐吧?” 不见汤川回答,薰只得作罢,继续专心驾驶。 “友永老师,”汤川终于开口说道,“他并不是一个依靠独创的灵感而著称的学者。他是那种通过自己特有的方式扩展他人已经确认的研究成果,并加以应用的学者。是不断地重复大量实验,积累数据的那种类型。和理论派相比,他属于实践派。虽然我个人认为他的这种研究也是极为重要,那些数据也是很有价值的,但教授们对他的评价却不高。他们总说他没有任何新的东西,所作的事情也和工科那些家伙没有区别。他之所以直到退休都还是个助理教授,原因就在此。” “是吗?” 这些情况薰还是头一次听说。有关友永幸正的经历,她虽然也曾听过其他搜查员的调查结果报告,但却并不清楚他之前是位怎样的研究人员。 “我很喜欢这位老师的做法。理论固然重要,但时间也是必须的。有时新的想法和发现就是从不断的实践和失败中产生的。是老师他让我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是我的宝贵恩人。” “那您现在又打算去找这位老师干吗呢?” 汤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薰也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渐渐明白他此行的目的了。 她心想,还是全权委托他来办吧。 两人来到友永府,奈美惠一脸疑惑请他们进屋。汤川独自一人还好说,可薰也一起来了,那自然会使她新生戒备。 友永正在起居室里看书,却见他抬头望着两人,唇边浮着微笑,表情平和安详。 “今天你是和刑警小姐一起来的啊?这么说,你今天并不是单纯来探望我的啰?” “很遗憾,您说的没错。我今天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谈谈。” “看来确实如此。好了,你们就先坐下吧。” 汤川应了声“是”,但却并不落座,而是扭头看着奈美惠。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道:“爸爸,我出去买点东西,大概三十分钟后回来。” “嗯,我知道了。” 直到听到奈美惠走出玄关的声音,汤川才在友永对面坐下。薰坐在离他们稍远的餐桌旁,从她的位置看不到汤川的表情。 “你好像不太想让奈美惠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啊?”友永说道。 “虽然这事迟早有一天得告诉她,但今天我却只想和老师您单独谈谈。” “嗯,说吧,什么事?” 汤川的背轻轻起伏了一下,薰看出他是在深呼吸。 “据说火灾现场发现了炸裂火药,是环三亚甲基三硝胺,老师您曾经在《爆炸成形中的金属流体性动向分析》使用过那种东西。” 友永眯起了眼睛:“难得你还记得那篇论文的标题啊,听起来还真是令人怀念呢。” “老师,”汤川说道,“事情的经过我自认为已经很清楚,我也知道您这么做是迫不得已。但既便如此,犯罪就是犯罪。怎么样,您就干脆去自首吧。” 听到这句话,薰的心脏便剧烈地跳动起来。虽然谈话内容正是她之前所料,但在现实中听到他的这些话时,她仍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关键的当事人友永却并未现出丝毫的狼狈,他只是用平和的目光注视着往昔的弟子,说:“是在说我杀害了邦宏吧。就凭我现在这身子骨?” “有关杀人手法,我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完整的概念。的确,如果是换做一般人,确实无法办到。但老师您是有可能办到的,因为您到底是‘金属魔术师’啊。” 友永笑了起来:“这名头也有好些年没听人叫过了,真是令人怀念啊。” “我是在十七年前听到的。是在那年您让我参加您的一个实验的时候,有人告诉我的。” “是吗,都已经有十七年了啊。” “老师,请您自首吧。”汤川说道,“虽然我不清楚老师您现在出面坦白罪行在法律上是否还能算是自首,但是目前警方尚未对老师您抱有丝毫的怀疑。如果你现在就去把所有情况和盘托出的话,审判的时候必定会酌情轻判的。您就答应我的请求吧!” 闻言,友永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仿佛变成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能乐面具,以冷澈的目光注视着汤川说:“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想来一定是有根据的吧?” “我已经分析过那些玻璃碎片了。” “玻璃……然后呢?” “我一一调查过那些碎片的断裂面,并且用电脑解析过了。其结果告诉我,当时玻璃破裂时受的力并非来自户外,而是来自室内。补充说明,仅供参考,我判断玻璃哪面朝里的依据,就是看哪面粘有烟丝黏液。” “然后呢?假如玻璃是因为内侧受力而碎裂的,就说明我是凶手?” “玻璃并非是被单纯地敲碎的,首先什么东西以非常快的速度贯穿玻璃,受其影响,整块玻璃上面出现裂痕,其余部分因而全部碎裂落下。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贯穿玻璃和贯穿邦宏先生的就是同一物体。警方推测是日本刀,可其实就是一件超高速飞行的锐器。这件事,只有‘金属魔术师’才能办得到。” 听了汤川的话,薰极为震惊,冲动得想要掏出笔来做记录。但事实上,汤川来之前已经拜托她不要记录今天的谈话内容。 “如果老师您不愿自首的话,那我就必须代替您把真相告诉警方了。这样一来,我也就必须动手做实验加以证明了。老师,请您不要逼我这么做。”虽然他的口吻平淡一如往常,但声音中却充满了恳求。 然而却缓缓地摇头:“我办不到。我没有杀我儿子。凶手不是我,另有其人,是个持有日本刀的人。” “老师……” “抱歉,你回去吧。我可没这闲工夫听你瞎扯。” “为什么?老师您不是已经准备好要自首了吗?” “净胡扯,你的天方夜谭还没讲完吗?刑警小姐,如果我已经说了请回,但客人却还死赖着不走,该怎么办才好呢?这种行为该当何罪呢?” 听了友永的问话,薰只有不知所措的份,默默看着汤川的背影。 “无论如何您都不愿意自首吗?”汤川再次问道。 “你真的以为我已经闲到陪你胡扯的地步了吗?”友永压低了嗓门说道。 汤川站起来:“明白了。失陪了。”他转过身来面对薰说,“我们回去吧。” “就这样回去?” “没办法。看来是我理解错了。” “慢走。不送。”友永说道,“玄关的门你顺手带上就行。” 汤川行了一礼,迈步向玄关走去。 13 草薙按了好几次一次性打火机才终于把烟给点燃。起了点风,但还没到吹动外套衣角的地步。 “您可是被告诫过‘严禁烟火’的哦。”薰提醒他。 “他的意思是指装置的附近吧?我有数。”草薙吐了口烟,把目光投向了远处。 草丛中搭起了一个看似箭塔般的架子,鉴证科的人正一脸认真地在周围开展作业,汤川和大道则站在架子旁边谈论着什么。 “草薙,”汤川冲他叫道,“喂,我可看到了哦。” “真烦!”草薙皱着眉头,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里摁灭了香烟。 见汤川朝这边招手,薰就和草薙一起走了过去。 “看看这个。” 汤川把一只长约十厘米的方形盒子递给了草薙,盒中央嵌着一块细长的心形金属板。 “这是什么?”草薙问。 “金属板是用不锈钢制成的,厚度约为一毫米,但并不均匀。至于为什么要把它弄成这样,稍后我再解释。金属板背面涂有胶状的炸药,而炸药的后面则装有无线控制的起爆装置。” “这玩意儿真是够危险的啊。” “所以才跟你说要严禁烟火。不好意思,请你不要在这里吸烟。” 草薙撇撇嘴,挑了挑单边的眉毛。 “想象这架子就是友永府别屋里的书架。从平面图来看,距离此处大约五米远的地方有一扇窗。” 汤川伸手所指的地方竖着一个玻璃窗的模型,窗后堆着一个小土包;玻璃窗前方正放着一张台子,上面有一块用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体。 “那是什么?” 听到草薙的询问,大道回答他道:“是猪肉。” “那是为了试验穿透力用的,因为我们不能拿人来做试验。” “原来如此。” 汤川把手中的盒子放到架子中央,把装有金属板的一面朝向玻璃窗,仔细调整好了位置。 “这样一来准备工作就全部结束了,离远点儿。” 听到汤川的话,大道宣告所有人退避。薰跟着汤川和草薙一同躲到了停在二十米外的车子背后。 大道用对讲机和同伴交谈了几句后,告诉汤川:“随时可以开始。” “好,动手。”汤川看了一眼手表,开始操作笔记本电脑。 众人首先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便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实验结束。”汤川说道。 大道和草薙跟着汤川离开了车后,薰也赶忙追了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汤川弯腰捡起了那块抱着猪肉的布,布被炸得从台子上掉下来了。他解开布,把它递到了薰等人的面前:“看看吧。” 薰睁大了眼睛:只见挺厚的猪肉上开了个如同被锐器割开的洞,而这个洞穿透了肉块的另一面。 “就像用刀捅似的。”草薙替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那刀刃消失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那边吧。”汤川指了指土包。 没过多久,调查土包的一名鉴证科科员捡起了一件东西,叫道:“找到了!” 东西立即被交到汤川手中。 “漂亮。”汤川接过那东西就低声说道。 草薙瞪大了眼睛。 “那块心形的金属板变成这样?简直难以置信!” 薰也深有同感。那块金属板已经完全变成了刀尖的形状,虽然谈不上研磨得锋利无比,但其尖锐程度却也到了稍一用力就能戳进肉里的地步。仔细再看,其内部已形成了一个空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浅显易懂地给我们这些外行人解释一下吧。”草薙说道。 在间宫和鉴证科负责人也一同出席的情况下,汤川在警视厅的一间会议室里对之前的实验进行了讲解。 “正常情况下,使炸药爆炸的力量是呈球状扩散的。说是‘四面八方’也许更容易理解一些。但是通过对炸药的各种处理,我们能够对其扩散方向加以限制。比方说,在炸药块上弄出一个圆锥状的凹陷的话,爆炸的能量就会集中到凹陷的前方去,这种现象叫做‘门罗效应’,除此之外,还有把炸药弄成极薄的平板状,或者将两种以上的炸药呈层状堆积,让爆炸能量的一半以上朝自己希望的方向集中。而如果在这些经过处理的炸药上覆盖上金属板的话,那么金属板就会因为爆炸的能量的反作用力而被炸飞,同时产生形变。重要的是我们也能控制形变。假如我们在圆形金属板的中央弄出一处凹陷的话,爆炸时的能量就会首先到达其中心部位,其结果,圆形的中心部分就会首先飞出,其余部分离中心越远就越晚飞出。” 汤川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身旁的薰,说道:“你帮我用双手把它拉紧。” 薰依言拉好后,汤川伸出食指按到了手帕的中心点。 “最后尖端就会这样突出变形。从这一形状来推测,被炸飞的金属具备极强的穿透力。而实际上,人们也确实曾利用这种原理制造了一种武器,名为‘自毁破片’。当然也有和平的利用方法,利用这种原理似的金属成型的方法就叫做‘爆炸成形’或者‘爆炸加工’。” 汤川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本资料,是薰曾经看到过的那本。 “这本是友永幸正先生大约二十年前写的论文,标题是《爆炸成形中的金属流体性动向分析》。友永氏通过大量实验,清楚地列举了金属会因爆炸产生怎样的形变。炸药的种类、量、形状、金属板的材质、形状、大小——他曾经一一尝试过可谓无数种的组合,最后终于近乎完美地获得了模拟的成功。那位老师……友永老师,只要金属到了他的手中,他就能让它随心所欲地改变形状。为了向他这种精湛的技术表示敬意,我们把他尊称为‘金属魔术师’。” 他翻到资料的某一页,指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这里记载着他当时的模拟实验。这一次,我按照上边的计划,找到了一种能让金属的形状变得酷似日本刀刀尖的条件。刚才的那个实验,正是基于此。至于其结果,正如刚才草薙刑警。内海刑警,还有鉴证科的诸位所见。” 说到这里,汤川就像是把身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了一般,一下子坐到了折叠椅上。 “原来如此。”间宫用指尖拨弄着变了形的金属片,“但安装这种装置有那么容易吗?要确定位置看来不容易啊。” “正如您所说,案发当天,友永先生曾到过别屋,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却是有单独一人的时候,估计他就是趁着那时候设定好位置。我猜他大概是把装置伪装成了一本书。至于设定时的重要因素、高度和角度问题,他其实有一样专门用来定位的工具。” “工具?” “就是那支手杖。他把手杖改造成了可伸缩型的,想要准确命中被害人的身体,通常的长度是不够的。此外,他还在把手上装了一只镭射光笔,估计他就是用它来计算发射出来的金属的飞行位置。” 间宫直摇头。相比并非表示无法理解,而是在对汤川的独具慧眼表示惊叹吧。 “但他实行的是远距离操控,对吧?那他怎么能保证金属片命中被害人呢?” 草薙听了,从旁插嘴道:“那就让被害人站到飞行轨道上去。” “要怎么做?” “用电话。虽然NTT那边并未留下当时曾经使用过电话的记录。他们家有一部连接着主屋和别屋的内线电话,他可以打电话让被害人站到窗户边上去。” “就直接叫被害人站到窗边?他这样就不怕被害人起疑心吗?” “这样说的呃的确是会令被害人起疑。所以他比方可以这样说,说有人要把你那只宝贝皮划艇给拖走。友永幸正在事前曾对被害人说过町内会的人希望他们家能把那只皮划艇收起来,但据我们调查所知,此事并不属实,而这就恐怕是他替打这通电话所埋下的伏笔。被害人听了,自然要走到窗边去看看自己的皮划艇。而友永幸正能从窗户清楚地看到别屋的窗户,他只需确认被害人站在窗边,按下引爆装置就可以了。”口若悬河地说了一通之后,草薙转头望着汤川微微一笑。这番推理很是精彩,遗憾的是并不是草薙自己想出来的。 间宫沉吟道:“那么你们是否咨询过负责解剖的医生?” “咨询过了。”薰回答道,“医生认为头部为这种形状的锐器刺穿身体致死的可能性很大,即假如能办到的话。” 间宫抱起了双手:“那就再毫无疑问了。接下来就是证据问题了。” “只要把穿破窗玻璃的凶器找出来就行了。”草薙说道,“估计沉到水底了。” “那就让人去捞。”间宫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众人纷纷走出了房间,就在薰也准备离开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望向身后,只见汤川依旧坐在椅子上,两眼怔怔地望向那份资料。 “汤川老师,”她叫了他一声,向抬起头来望向她的汤川问道,“这样子没问题吧?”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没。”薰摇摇头,走出房间,草薙正在门外等着。 “那个家伙是个真正的科学家,所以他无法饶恕利用科学知识来杀人的人,哪怕对方是他的恩师也一样。” 薰默默地点了点头。 14 在友永幸正被捕的第四天,汤川打电话给薰,问她能不能让他见一见友永。友永现在被关押在辖区警署的拘留所里,几乎全面供认了自己的罪行,估计即将送检察院。 薰找到间宫商量,上司回答她说可以。在她转告汤川之后,他只是简短地道了声谢,就挂断了电话。 在等他到来的时间里,薰心里平静不下来。这位物理学家到底想来干什么?就只是单纯来向他往日的恩师道别吗? 当他们在友永面前出示了金属片之后,他当即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与汤川劝说他自首时相比,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半点辩驳的意思也没有。间宫他们说,这是因为他事先已看到有人在池塘里去打捞,因此早已做好认罪伏法的心理准备。 他对自己的行凶动机的供述,是“无法眼睁睁看着那小子把自己吃穷。” “请你们设想一下,虽说他是我的儿子,但自打他还是婴儿开始就分开未曾见过面,我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的宝贵财富给挥霍一空?我还想多活几年,金钱是我生活的唯一依靠。我已经几次三番地要他搬走,可他就是不肯听,我还有什么办法?”友永语气平静地对负责审讯的草薙说道。 他说当天把学生叫到家里去,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如果当时只有我和奈美惠在家,警方必定会怀疑我们中间的一个。因此我把他们叫来了。原以为计划圆满成功,没想到把汤川那个家伙也叫来却成了最大的败笔。他对过去的记忆很深刻,我还以为他早就把当年的研究成果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当薰问到他在汤川劝他自首时心里有何感想之时,友永噗嗤一笑说道:“当时我觉得自己还是有辩驳的空间的,但没想到他连内线电话和手杖上的机关都看穿了,真是个棘手的家伙。” 正午过后,他所说的棘手的家伙出现了。汤川今天穿着与友永府聚会时不同的另一套西装。 “老师他身体情况如何?”他看到薰劈头就问了这么一句。 “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错,如今也不必对他进行长时间的审讯了。” 薰和汤川在审讯室等了一会,友永便由一名女警陪着进来了。他手里拄着一根丁字拐,估计是在走廊下了轮椅。 友永带着一脸淡定的笑容坐到椅子上。汤川看到他坐下了,也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此前他一直是站着的。 “怎么了?这么一脸晦气的?”友永说道,“你不是应该暗自得意吗?推理精彩而严密,又漂亮地证实了它。身为一名科学家,应该心满意足不是?你就表现得更加高兴些嘛。还是说,你心里窝着一团火,怪我不听你的劝不早点来自首?” 汤川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师,您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我们呢?” 友永略显惊讶地沉下脸:“你这话什么意思?” “内海君,虽然我并不清楚他之前都向你们供述了些什么,但他说的绝不是真相。至少那些杀人动机纯粹是他编造出来的。” “你想胡说什么!” “老师,您其实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种局面……不,您是希望它发生才做下这起案件的,对吧?” 友永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他呵斥道:“别胡说八道了,这世上哪有人会为了让自己被捕而故意去杀人的?” “但我眼前就有着一位。” “怎么可能!净瞎扯!” “汤川老师,怎么回事?”薰问道。 “刑警小姐,你也不必问了。这种人的话完全不必理会。” “请您闭嘴。”薰说道,“如果您再不住口的话,我就要请你出去了——汤川老师,请说。” 汤川咽了口唾沫,说:“老师他把那只手杖给我看的这一举动一直令我感到不解。假如我不知道手杖上有机关的话,就无法解开他如何解决装置位置这个谜了。多亏我之前看过那个手杖,我才得以顺利地完成推理的全过程。所以我就想,老师他在考虑自首?因为难以下定决心,所以就希望我从背后推他一把?” 薰在一旁听了,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正因为如此,当时汤川才会问起友永说是不是想要准备自首。 “老师被捕之后,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后来突然间想到,莫非是自己想法彻底错了?其实这所有的一切尽在老师的掌握中,眼下这个结局也正是老师他想达到的目的。这样一想,之前的一切也就全都合乎情理了。” “怎么个合乎情理法?”薰问道。 “我试着设想了一下他的此次被捕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汤川对薰说完,转而望向恩师,“奈美惠小姐会非常伤心,这是当然的,因为抚养自己长大的父亲遭到了逮捕。然而,她也就从整日照料坐轮椅的老人的生活中解放出来了。这样一来,她就能够与同样有老人需要照顾的绀野先生结婚了。此外,邦宏先生既然已经不在人世,那么妨碍您将全部财产交由她继承的障碍也就不存在了。这次的案子,您并非为了自己,而纯粹是为了确保奈美惠小姐能够获得幸福而引发的。” 他的这番惊人话语,令薰一时无言以对。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向友永问道:“是这样吗?” 友永铁青着脸,瞪大了眼睛,身体不住地颤抖着:“胡说八道……这根本不可能。我干嘛要这么大费周章……” 薰一愣,望着汤川:“是啊。如果他的目的在于杀了儿子让自己锒铛入狱的话,根本就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啊?” 汤川听了微微一笑道:“换作是普通人的话,的确如此。找把什么刀来捅死也就行了,要不然掐死他。但这些对他来说却是办不到的。要想杀死一个年轻男子,他就必须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让‘金属魔术师’出场。然而一旦使用了魔法,就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警方有可能无法查明杀人方法。” “啊!”薰不禁惊呼出声。 “因为炸药的影响,现场必定会发生火灾。既然要让被害人站到窗边,那么至关重要的凶器就会飞到池塘里去。而警方既然并不知道此案中有他这样一位‘金属魔术师’的存在,也就必定坚信被害人是被锐器所伤。尽管如此一来,他的行凶计划也就完美无缺了,但却无法达到他所预期的目的。于是,他就把一个既了解他的魔术又和警方有些联系的人给叫了过去。” “而这个人就是汤川老师您……” 汤川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当时之所以让我看了他的手杖,为的就是让我来揭开这个谜团。友永老师,您不但是一位操纵金属的名人,在操纵他人的方面也堪称魔术师。我完全被您巧妙地操纵了。”汤川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看了看薰,“我的话说完了。” “可既然如此,他当时来自首不就行了吗?因为即便他自首,我们警方也会逮捕他的。” “你说的没错,但只怕一自首,结果就可能酌情减刑。” 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已经明白汤川想要说什么了。 “一般而言,嫌疑人都是希望法院能够从轻判刑的,然而,本案例外。本案的嫌疑人却是希望刑期尽可能地延长,有可能的话,他甚至希望自己能能够死在牢里,所以他是绝对不能自首的。他只能实施自己制定的杀人计划,然后等警方在他面前出示证据后再无奈地招供——这样的故事对他而言是不可或缺。” 友永耷拉着脑袋,他那看似万念俱灰的表情中,隐隐散发出一种安心的气息。 “你认为老师他为何一直不肯把奈美惠小姐收作养女?” 薰不解地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一旦收为养女,照料老师就会成为她的义务了。老师平日里虽然在接受着她的照料,但是老师,我却从未感受她认为照料您是一件痛苦的事。” 说完,汤川一度低下了头,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再次抬起头来。 “我已经和奈美惠小姐谈过了,她也说出了她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汤川说。 友永身子一抖,瞪大着眼睛:“莫非……” “她和我说,或许父亲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们最好能自己领会那是什么事情,因为我实在不愿意说出来。” 说到这里,薰凭直觉察觉到了些什么,不假思索地开口说道:“不会是奈美惠小姐和被害人之间发生了肉体关系吧……” “自然并非两情相悦。”汤川说道,“但她却忍了下来,因为不希望伤害到老师;她也没选择离开,因为她想着必须照顾老师。” 友永的神色越来越痛苦,两颊的肌肉痉挛。 “还有一点,老师,”汤川接着说道,“老师您身边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亲人,您不是还有我们吗?所以我一开始就问过您,问您为什么就不肯信任我们。” 友永抬起头来,他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变红了。 就在这时,草薙推门走了进来,小声在汤川耳边说了几句。 “你就让他们进来吧。”汤川小声地回答道。 没过多久,三名男子走进屋来,因为之前曾找过他们打听过情况,所以薰也还记得他们的姓:安田、井村、冈部——正是那天参加聚会的三名友永的学生。 “你们……”友永喃喃说道。 “是我把他们给叫来的。”汤川说道,“恐怕再过两天我就要登上证人席了。我打算到时在法庭上说出刚才的那番话,恳请对您酌情减刑。不管老师您心中有何想法,我都会竭尽全力争取让老师您早一天出狱的。同时,我们几个也会担负起相应的责任来。等刑期一结束,就请您来找我们吧,求您了。” 其他人也全部和汤川一道,站着低下了头。 友永伸出右手捂住了眼睛,身体在颤动,口中发出了呜咽。 “真是服了你了。”他说着嘴角往上一翘,“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我被你算计了。哎呀,真是服了你了。”友永说着拿开右手,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你变了。以前的你就只对科学感兴趣的,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明白人心的?” 汤川微微一笑:“人心也是一种科学,而且极为深奥。” 友永凝视着他的学生,点了点头。 “说得没错。”他说着低下了花白的头,“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