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终极答案 如鱼得水 火星方式 星光 一只下金蛋的鹅 台球 灶神星畔受困记 最后的答案 不朽的诗人 讣告 镜象 死尘 谁是凶手 捉兔记 第一定律 啊,巴顿,巴顿! 他们那时多有趣 钥匙 人语石 真爱 孩子最好的朋友 确定无疑的事 罗比 二百岁的寿星 讲笑话的人 格洛里亚的好朋友 低能儿收容所   终极答案     摩瑞·泰布罗特四十五岁,正当盛年,他全身上下没一点儿毛病,只是冠状动脉的某个关键部位出了问题,但那就足以致命了。   疼痛突然袭来,随即上升到让人难以忍受的顶点,在那之后又慢慢消退了。他感到呼吸渐缓,一种越来越强的平和安宁之感如潮水般从他身上席卷而过。   没有什么比剧痛之后的突然放松更令人愉快的了。摩瑞觉得身体无比轻盈,几乎令他眩晕,仿佛他正在天空中盘旋上升。   当他睁开双眼留意到屋里其他的人仍然乱作一团时,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发病时他正在实验室里,这次心绞痛来得很突然,毫无前兆,使他的身体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只听见四周传来同事们的惊呼声,随后剧痛便淹没了他的意识。   此时,他已毫无痛苦,可其他的人还焦急地围聚在他倒地的身体旁边一一   这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俯瞰这一切。   “他”躺在下面,四肢摊开,面容扭曲。他却高高在上,平静地观望着。   他想:这真是奇中之奇!那些相信死后有灵的疯子居然是对的。   尽管对一位信奉无神论的物理学家来说这是一种丢人的死法,他的惊讶仍是极其温和的,并未使他改变目前平静的心态。   他寻思:一定会有些天使一一或别的什么一一来接我的。   尘世的景象渐渐隐去,黑暗逐步侵蚀了他的意识,远远的,目光最后可及的是一个光亮的形体,隐约像是人类的形状,散发着阵阵暖意。   摩瑞暗道:开什么玩笑,我居然要上天堂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那光芒却消失了,而暖意仍久久不散。即使整个宇宙只剩下他一人,那种平和安宁之感也依然如故,当然——还有那“声音”。   声音说:“这种事我已经反复干了许多次了,可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又成功了。”   摩瑞倒是想说上点什么,可他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有口、舌或声带,他不知该怎样才能说话。尽管如此,他仍试着发出声音,哪怕是哼出来、呼出来或努力收缩某处肌肉把他要说的话吐出来。   那些词儿真的蹦出来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点儿没错,那是他的声音,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别提有多清楚了。   摩瑞问:“这里是不是天堂?”   育音说:“这里不是你所知的任何地方。”   摩瑞略有些尴尬,但接下来的问题非问不可:“原谅我问一个愚蠢的问题。你是上帝吗?”   声音并没有压抑自己的感情来保持某种完美的语调,它被逗乐了:“真奇怪,总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当然,间法倒是各不相同的。我没法给出你能理解的回答,我是一我只能这么说一你爱怎么称呼我就怎么称呼我好了。”   摩瑞问:“那么我又是什么?一个灵魂,或者我也仅仅是一种近似人的存在?”他尽量使自己的话不带刺儿,但好像是失败了。他随即想道,如果加上“阁下”、“神圣的您”或别的什么敬语也许能冲淡原先讽刺的意味,但那种话他实在无法出口,即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有被惩罚的可能一一由于他的无礼,抑或是罪过?如果他是在地狱里,这个词就再合适不过了。   声音并未被激怒:“你的存在很好解释——即使是对你也能解释。如果你乐意,大可自称为‘一个灵魂’,但事实上你是一组电磁波,组合方式完全仿照你尘世躯体中大脑的构造,就连最细微的地方都绝无二致。也就是说,你拥有一个思想、记忆、人格的容器。对于你来说,你和原来没什么两样。”   摩瑞觉得自己的存在简直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指我的大脑将永远存在?”   “不完全是,你身上没有什么是可以永恒的,除非我愿意令它不朽。是我构造了这一组电磁波,在你还有现世的躯体时就造出了它,然后在你死去的刹那间让它替代了你的意识。”   声音说到这里似乎很高兴,因此又多停顿了一会儿:“那种构造非常复杂而且精确无比,毫无疑问,我能为你那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做相同的准备措施,但我很高兴自己没有这么干。从这种选择中我可以得到无穷的乐趣。”   “那么你只选了很少一部分人?”   “非常之少。”   “那剩下的人怎样了?”   “湮没无闻了——噢,当然,你想着有一个地狱呢。”   假如摩瑞是信那一套的人只怕倒会兴奋了,可他并非如此。他说:“我没有那样想,那仅仅是一种世俗的想法。不过,我还是很难设想自己居然能被你选中,我的道德竟高尚到如此地步?”   “道德高尚?一一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强迫我去适应你们那种低级思维可真够麻烦的,不,你是因为你超群的思维能力而中选的,我以亿兆分之一的比例从宇宙所有智慧种族中挑选出来的中选者们莫不如是。”   摩瑞发现自己“生前”的老习惯又冒了出来,他突然觉得好奇起来了:“是由你一个人单独进行挑选还是有许多像你一样的人执行这个任务?”   刹那间摩瑞感到对方的反应有点儿不耐烦,但当声音再次响起时,语调仍然一成不变:“有没有别人与你无关。这个宇宙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它是我的发明,我的作品,只为我个人而存在。”   “你创造了亿兆生灵却还在我身上费时间?我有那么重要么?”   声音回答:“你根本就不重要,完全不。用你们的话说,我同时还在与其他一些入选者交流。”   “即使你只是一个人?”   声音又被逗乐了:“你总想设法让我落入自相矛盾的陷阶。假设你是一只阿米巴(草履虫),认为生命的形式只是单细胞的组合,而你去问一条由30亿兆个细胞构成的抹香鲸:它是‘一只’还是‘许多只’?你让抹香鲸如何向阿米巴解释呢?”   摩瑞沉着地说:“我会好好想想,也许还是能沟通的。”   “完全正确,这就是你该起的作用一一你会思考。”   “思考到何时才是尽头呢?我想你已经无所不知了。”   声音说:“即使我真的无所不知,我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全知全能的。”   摩瑞说:“这话听起来带点东方皙学的思辨气息——道可道,非常道。”   声音说:“你有希望,你用反论回答我的反论一尽管我的话还算不上反论。试想,我是永存的,但那又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诞生的。如果我知道,那我就不是一直都存在着的。如果我不能记起自己的诞生,那么至少有一件事——我出生的秘密是我无从知晓的。   “与此同理,尽管我的所知是无限的,而可知也是无限的,但我又怎能确定这两个无限是可以等同的呢?潜在的知识的无限性也许无限大于我掌握中的无限性。举个简单的例子:假设我知道每一个确切的整数,那么我知道的数字就应该是无限的,可是我仍有一个特定的奇数无从获知。”   摩瑞说:“但所有奇数都是可以求出的。如果你把所有整数除以2,就能得到另一个包含所有奇数在内的无穷数列。”   声音说:“我很高兴你能出主意。你的任务就是寻找诸如此类的方法,许多更高级的方法一通向从已知到未知的道路。你拥有过去的记忆,你会记得所有曾经学习研究过的资料以及从中得到的启示。如果必要,你还可以获准学习一些补充资料,要是你认为它们对你自己设定的问题有帮助的话。”   “这些事你能自己做么?”   声音说:“可以,但像现在这样更有趣。我创造了宇宙就是为了有更多的事可以处理,我加入不确定性原理等随机因素使这个宇宙不那么简单而一目了然。它运行正常,使我在它的整个存在时期里都倍感愉快。   “然后我准许以复杂结构创造最初生命,而后是智慧,用它作为探索体系的源泉,并不是我需要它的帮助,只是因为它又添加了一项随机因素。我发现自己没法预知下次将会获得的有趣知识会以何种方式从何处得来。”   摩瑞问:“有过这样的事么?”   “当然,每个世纪都会发生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一些你自己能想到却又没做过的事?”   “没错。”   摩瑞说:“你是否真的认为我有可能在这方面让你满意?”   “在下个世纪?事实上不可能。不过在遥远的未来,你一定会成功,因为你的服务期是无限的。”   摩瑞问:“我会无限制地一直这样思考下去?永远?”   “没错。”   叫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我已经告诉你了,直到找到新知。”   “但除此之外,我到底为什么要寻找新的知识?”   “你在尘世的生活中就是那样做的。那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呢?”摩瑞说:“为了发现和掌握只有我才能获取的知识,为了得到同伴们的赞誉,为了明知为理想奋斗的岁月有限而为自己的成果感到满足一俪现在我只能获取你在花费举手之劳便能得到的东西。你不会夸奖我,你只会觉得有趣。一旦我有无穷的时间去达到一个目标,那么,所有的成果既不能让我骄傲也不能让我满意。”   声音说:“那么你不认为思想和探索本身就具有相当的价值?你不认为它不需要其它的目的了么?”   “在有限的时间内,是的,量并非对无穷的时间而言。”   “我了解你的观点了,然而你别无选择。”   “你说我必须思考,但你不能强迫我这样做。”   声音说:“我不愿用直接的手段去强迫你,我完全不需要那样。你会思考的,因为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能干。你根本不知道怎样‘不思考’。”   “那么我得给自己一个目标,我会制造一个。”   声音宽容他说:“你当然可以。”   “我已经找到一个目标了。”   “能告诉我么?”   “你已经知道了。我明白我俩不是以常态交谈。你把我的现存状态调整到一种特殊样态使我相信自己听到你说话并且自己也在说话,但其实你是通过思想直接和我交流的。当我的现存状态产生思想变化时你立刻就会发现,而用不着我主动传送给你。”   声音:“你真是惊人的正确。我很高兴一但我还是很乐意听你自己主动告诉我你的想法。”   “那么我告诉你。我将寻找毁掉自己、毁掉这个你一手制造的我的‘现存样态’的方法,这将是我思考的目的。我不愿只为你取乐而思考,不愿为取悦你而永远思考下去,更不愿为你的快乐而永生不死。我一切的思考都将直接导向‘结束现存样态”这个目的,那样才能让我自己痛快。”   声音说:“我对此不持异议。尽管你这样打算,你全心全意以自我毁灭为目的的思考仍然能给我带来新鲜的乐趣。此外,当然了,如果你的自杀计划成功了,你仍然会一事无成,因为我会立刻恢复你的现存样态,这也就是你的自杀方法失效了。而且,如果你再找到另一种巧妙的自毁方式,我仍然会重新创造你,使又一种可能性化为泡影。然后周而复始,那会是个好玩的游戏,但你无论如何都会永生不死。这是我的意愿。”   摩瑞感到一阵颤抖,但仍以完美的平静吐出以下的话:“现在看来,我是在地狱里了?虽然你暗示没有地狱,可这里若是地狱,撒谎也正是它的游戏法则。”   声音说:“如果是这样,我向你保证这里不是地狱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怎样我还是向你保证,这儿既非天堂亦非地狱,这里只有我。”   摩瑞说:“想想吧,那样的话,我的思想对你就没有用处了,如果我的存在全无用处,你能否花上一点几时间来一一毁掉我,也就无需再为我烦心了?”   “作为奖赏?你想要涅磐作为失败的奖赏,而且还要向我证明我失败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你不会失败的,你有无限的时间,不管你怎样反对,也一定会产生一些有趣的思想。”   “那我就再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目标。我不会尝试自毁,我会把毁掉你作为我的目标。我会想到你不但从未想到而且绝不可能想到的事情,我会找到那个高于一切知识的终极答案。”   声音说:“你不明白无限的本质是什么。也许会有我不打算费心去了解的事情,但却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摩瑞思索着答道:“你曾说过你无法知道自己的来历,因此,你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结局。很好,就这样。那将是我的目标,那将是最后的答案。我不会自毁,我会毁灭你——如果你不先毁掉我的话。”   声音说:“啊!你比一般中选者更快想到了这一点,我本以为你还要过很久才能做到现在这样呢。在这个以完美无限的思想形式存在的世界中,没有哪个和我在一起的人不具备要毁灭我的野心,但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摩瑞说:“我有整个的无限去思考,寻求一个毁灭你的方法。”   声音平和地说:“那就努力去想吧。”它消逝了。   然而,现在摩瑞已经拥有了一个存在的目的,他对此颇为满意。   任何自知会永生的生命除了想要一个结束之外还会追求什么呢?   声音寻找了无数亿年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个又是为了什么呢?创造了智慧,选择特定的人,强迫他们去思考,不就是为了这个伟大的探索么?而摩瑞打算由自己来完成这一切,成功者将是他,仅仅是他一个人。   在那个目标带来的激动与兴奋中,摩瑞郑重其事地开始了他的思考。   来日方长。   如鱼得水     尽管摩达因今年刚满四十岁,也从不为健康问题操心,但他没去过宇宙外层太空。他只在电视中观看过宇宙居民村,或从刊物中读到过这类移民点的情况,仅此而已。   坦率地说,宇宙对他并没多大吸引力。他出生在地球上,自得其乐。如果想换换环境或口味,他宁可选择去大海,因为他是一名帆船运动爱好者。   所以当“空间有限公司”邀请他飞往宇宙去完成某项委托时,他显得并不特别乐意。   “听着,”摩达因对那位公司的女代表说:“我可不是什么宇航员,我只是搞搞服装设计而已。对于那些火箭、加速度、超重、飞行轨道以及其它等等我是一窍不通的。”   “这我们清楚,”巴拉诺娃接过话头说,她笨拙而谨慎的步伐显示她过去长期生活在宇宙空间中,对地球上恒定的重力场已不太能适应,“我们不指望您具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摩达因以挑剔的眼光注视她的衣饰,那充其量只能起遮体的作用。哪怕随便用块防水油布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呢,他心里想。   “那么宇宙居民村要我去干什么?”   “是请您作为一位高明的设计师去的,我们需要某种新颖的设计。”“是关于服装方面的吗”   “是翅膀,或者称为飞翼衣也行。”   摩达因还在掂量去或不去,他突兀的前额在这种时刻总会发红,但这次变红的部分原因倒是由于心中不悦。   “难道我不能在这儿完成你们的任务吗?”   巴拉诺娃固执地摇头否定。   “我们希望您能实地了解当地的环境,摩达因先生。我们求过工程师,他们制作了据他们说来是最好的翅膀,而且考虑到应力、表面积、柔韧性、灵活性等等一切因素,但结果并没能帮上我们的忙。我们想,也许……”   “也许什么,巴拉诺娃小姐?”   “也许我们不应该按常规来解决问题。我们需要某种别出心裁的设计,负责居民村将面临困境。我希望您能飞到那里,考察一下实际情况。至于您的待遇嘛,我们保证从优酬谢。”   事情很快敲定,由于报酬方面所作的许诺起了关键的作用,还包括相当优厚的预付金额在内。摩达因并不见钱眼开,但也并非是毫不动心的圣贤。此外,女代表对他手艺的种种恭维也使他怦然心动。   旅途不如他所想象的那么枯燥。乘客在早先的宇宙航行中都得承担难以忍受的超重,还得始终挤在狭窄不堪的座舱里。于是有些地球人总以为事情依然如旧,但那是若干年以前的情况。现在的飞船极为宽敞,液压圈椅完全缓解了起飞时的过载负担。   摩达因在舱内安闲地研究起有关飞翼衣的图片,他望着图片中的人们在空中翩然起舞的姿态出神。   “依我看,这些翅膀不是挺好的吗?”他问。   巴拉诺娃苦笑说:“您所看到的全是些首屈一指的飞行家或运动员。就拿我来说吧,如果您看到我穿上飞翼衣在转弯或作某些动作,肯定会捧腹大笑的。可是我对飞翼的掌握还比一般人高明得多呢。”   他们离第五宇宙居民村已经很近了,这里的正式名称应该叫“橄榄石”,不过一般人通常都只称它为“五村”。   “这里的一切在您看来都很新奇,居民们却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还有个问题:居民村对他们来讲还不算是真正的家,而只是工作的地点,因此很难说服人们把家永久地迁到这里来。老是这样下去……”巴拉诺娃沉默了,她没把话说完。   从舷窗里望去,五村就像是个小圆球,和电视屏幕中所看到的地球一样。飞船很快开始围绕这个玻璃及铝合金的巨大结构物旋转。   摩达因通过舷窗久久观赏,但他察觉到飞船在绕着五村转个不息。   “难道我们还不降落?”   “事情不那么简单,”巴拉诺娃回答说,“五村绕轴转一圈约需两分钟。这是为了产生离心作用,使里面的一切事物紧贴在内壁上,建立起人工的重力场。于是降落时我们就得先让双方速度趋于同步,这需要时间。”“难道五村有必要转得这么快吗?”   “是的,因为我们要建立正常的重力场。如果我们放慢转速,假定降低到地球重力的十分之一时,那就会好得多。但这在生理上是人类机体不允许的,人们长久生活在低重力环境下会使肌肉及骨骼出现某些问题。”   飞船的速度已经和五村速度持平,摩达因清晰地看见它外部的弯曲镜面正在跟踪太阳,并照亮居民村的内部空间。他也发现了太阳能发电站--其能量不仅能应付五村的需要,还输送到地球去。   最后,他们终于降落在第五宇宙居民村上。   摩达因在五村度过了整整一天,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他和巴拉诺娃坐在草坪上,这是块相当宽阔的青草区。头上白云舒卷,尽管没能见到太阳本身,但是阳光依然普照。和风轻拂,不远有条小溪,水声潺潺。   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是身在球内,正翱翔太空,和月亮一样绕着地球在转动,转一圈也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这真是个完美的世界。”他说。   “您有如此感受是因为初来咋到。”巴拉诺娃回答,“如果在这儿再多呆上一阵子,就会因对每个角落都非常熟悉而感到厌倦。”   “就算是住在地区上的某个城市,住久了不也会使人厌倦吗?”   “那当然,但在地球上可以去各处旅游,而且可以在任何时刻离开或回来,我们这里就不行了。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一点。”   “你们这里没有地球上固有的种种缺陷,”摩达因坚持说,“例如灾害性天气等等。”   “那倒是,摩达因先生。我们这儿的气候确实像是天堂乐园,但人们也逐渐腻烦了。我来给您看样东西:这儿有个小球,您可以把它朝上扔,望自己的头顶上抛出,然后您能设法再接住它吗?”   摩达因开心地哈哈大笑:“此话当真?”   “当然。请吧,不妨一试。”   “我虽不是球类运动员,不过扔个把球什么的还行吧,就是再抓住它也不成问题。”   他把球往上一扔,可是这个球在空中飞出了一条抛物线。摩达因起先跟着小球走,然后又跑又追。结果还是没能接住。   “您没把球往上扔,摩达因先生!”巴拉诺娃在一旁纠正说。   “不,我是往上扔的。”气喘吁吁的摩达因辩解说。   “那也是您按地球上的标准这么作,”巴拉诺娃笑道,“问题在于,我们这里科里奥利力的作用很大。五村的内平面是一个圆弧,圆弧的中心就在自转轴上。如果您把球直接往头上扔,它会离转轴更近,它的半径更短,那里的转速也更小。但球儿依然在保持原有的速度,所以它就朝前飞去。如果您想重新接住它,就得望您的上后方扔,这时它才会像飞去来器那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重新飞回。在这里抛物运动的轨迹和地球上是不同的。”   “不过这种情况并不难习惯,是吗?”摩达因想了一下又问。   “也不全对。如果你住在五村的赤道地区,那么那里的转速最大,重力也接近于地球重力,而在离赤道较远处的重力效应就大大不同了。但我们得经常去两极地区,于是就无法适应科里奥利力的各种变化。我们有一条高速公路通往两极地区,在这条道路上行驶时总感到有股力量在旁边推你,有些人始终适应不了。所以谁也不想长住在这里。”   “难道你们对这种力就束手无策吗?”   “只有放慢五村的自旋速度,科里奥利力才会基地,但相应的重力也就减弱了,而这却又是我们所不愿接受的。”   “换句话说,你们既不能适应科里奥利力,又无法摆脱它,是吗。”   “这个问题相当微妙。不错,我们可以适应较小的重力,但是这要求大家经常从事体育锻炼,每天都得练上一段时间。这种体育锻炼应该很有乐趣,如果乏味的话,你是无法迫使人们坚持下去的。早些时候我们考虑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大家多多去飞。极区的重力很小,人们在那里轻若羽毛,他们只消挥动手臂,就能升到空中。如果你穿上飞翼衣,加上动作协调的话,就能像鸟儿一样起飞了。”   “这种飞行的运动量足够吗?”   “哦,空中飞行是一项相当费力的运动,即使您在滑翔时,手和臂的肌肉也得工作。经常飞行能使肌肉不致萎缩,保持骨骼的钙质,可惜我们无法使大家都去飞翔。”“难道人们不喜欢飞翔吗?”   “他们当然想飞,无奈这并不轻松。飞行要求具有极其精确的动作协调性,极小的操作误差都能导致飞行高度发生急剧变化,不可避免地带来恶心等晕船反应,所以只有极少数人才能飞得非常轻盈自如。”   “可是鸟儿从不会晕。”   “鸟儿是在地球重力影响下飞翔的,人们在五村的条件则完全不同。”摩达因皱起眉头思索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清早他们驱车向极区前进时,摩达因总感到车子在迫使他朝右边倾倒,他死命抓紧座椅,连指关节都泛白了。   “对不起,”巴拉诺娃的语气中透出同情,“如果我开得慢点,您会好过得多,但那样一来我们就会碰上交通高峰而堵车。”   “您对此已习以为常啦?”   “也不完全能习惯。”   最后他们终于到达极区,但马上又遇上新的麻烦:他的体重轻得似乎没有,身体前后摇晃。即使挥舞双手也无济于事,只会更加糟糕。   巴拉诺娃并不急于帮助他,后来才伸手把他扶住。   “大多数人都这样狼狈过。您可以把脚伸在地面上那些小圈里套住,平时动作别过快。”这时天上出现五个像鸟一般的飞人。   “这五个人几乎每天都飞,”巴拉诺娃结实说,“其他人只能偶尔一试。五村的两极地区可以容纳五千人同时飞翔,看见是足够的,居民们每天都可以来这里锻炼。”   摩达因刚把手举起,身体就朝后摇晃。他问:“既然这五个人能飞,那别的人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他们具有天生的动作协调性。”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我只是个服装设计师,我能给人们以服装,但无法赐予人们什么天生的协调性。”   “其实就算是缺乏这方面的才能,人们也照样可以飞行,只是他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我们想请您设计出新颖的飞行服装,吸引更多的人肯上天去飞。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就能放慢自旋的速度,从而削弱科里奥利力,把居民村变为真正的家。”   “请您让他们飞得更近一点好吗?”   巴拉诺娃挥动手臂,有一位“鸟人”转了一个平滑的圆弧朝他们飞来。这是位年轻的妇女,他微笑着停留在他们头上十英尺的空中,翅膀微微扇动比已。“你们好,”她问候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巴拉诺娃说,“我这位朋友想看看您是怎么操纵翅膀的。请为他表演一下,行吗?”   那妇女又笑了起来,她先把一只翅膀弯了弯,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慢慢地翻了个斤斗。她从原处把翅膀朝后一缩往上升起,飞翼稍稍颤动,两脚自由晃荡。接着翅膀的动作变快,她随之扶摇直上高空。   “简直是在跳芭蕾,”隔了好一会儿摩达因才说,“不过她的翅膀是有缺陷的。”“真的吗?您能肯定这一点?”   “绝对如此。他们就像是蝙蝠的翅膀,可以猜到设计者是处于联想而这样制造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给它们再蒙上一层羽毛?这能吸引人们来参加飞行吗?”   “不,”摩达因微微想了一下说,“也许我们能使飞行本身变得更简单些。”   尽管摩达因今年刚满四十岁,也从不为健康问题操心,但他没去过宇宙外层太空。他只在电视中观看过宇宙居民村,或从刊物中读到过这类移民点的情况,仅此而已。   坦率地说,宇宙对他并没多大吸引力。他出生在地球上,自得其乐。如果想换换环境或口味,他宁可选择去大海,因为他是一名帆船运动爱好者。   所以当“空间有限公司”邀请他飞往宇宙去完成某项委托时,他显得并不特别乐意。   “听着,”摩达因对那位公司的女代表说:“我可不是什么宇航员,我只是搞搞服装设计而已。对于那些火箭、加速度、超重、飞行轨道以及其它等等我是一窍不通的。”   “这我们清楚,”巴拉诺娃接过话头说,她笨拙而谨慎的步伐显示她过去长期生活在宇宙空间中,对地球上恒定的重力场已不太能适应,“我们不指望您具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摩达因以挑剔的眼光注视她的衣饰,那充其量只能起遮体的作用。哪怕随便用块防水油布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呢,他心里想。   “那么宇宙居民村要我去干什么?”   “是请您作为一位高明的设计师去的,我们需要某种新颖的设计。”   “是关于服装方面的吗”   “是翅膀,或者称为飞翼衣也行。”   摩达因还在掂量去或不去,他突兀的前额在这种时刻总会发红,但这次变红的部分原因倒是由于心中不悦。   “难道我不能在这儿完成你们的任务吗?”   巴拉诺娃固执地摇头否定。   “我们希望您能实地了解当地的环境,摩达因先生。我们求过工程师,他们制作了据他们说来是最好的翅膀,而且考虑到应力、表面积、柔韧性、灵活性等等一切因素,但结果并没能帮上我们的忙。我们想,也许……”   “也许什么,巴拉诺娃小姐?”   “也许我们不应该按常规来解决问题。我们需要某种别出心裁的设计,负责居民村将面临困境。我希望您能飞到那里,考察一下实际情况。至于您的待遇嘛,我们保证从优酬谢。”   事情很快敲定,由于报酬方面所作的许诺起了关键的作用,还包括相当优厚的预付金额在内。摩达因并不见钱眼开,但也并非是毫不动心的圣贤。此外,女代表对他手艺的种种恭维也使他怦然心动。   旅途不如他所想象的那么枯燥。乘客在早先的宇宙航行中都得承担难以忍受的超重,还得始终挤在狭窄不堪的座舱里。于是有些地球人总以为事情依然如旧,但那是若干年以前的情况。现在的飞船极为宽敞,液压圈椅完全缓解了起飞时的过载负担。   摩达因在舱内安闲地研究起有关飞翼衣的图片,他望着图片中的人们在空中翩然起舞的姿态出神。   “依我看,这些翅膀不是挺好的吗?”他问。   巴拉诺娃苦笑说:“您所看到的全是些首屈一指的飞行家或运动员。就拿我来说吧,如果您看到我穿上飞翼衣在转弯或作某些动作,肯定会捧腹大笑的。可是我对飞翼的掌握还比一般人高明得多呢。”   他们离第五宇宙居民村已经很近了,这里的正式名称应该叫“橄榄石”,不过一般人通常都只称它为“五村”。   “这里的一切在您看来都很新奇,居民们却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还有个问题:居民村对他们来讲还不算是真正的家,而只是工作的地点,因此很难说服人们把家永久地迁到这里来。老是这样下去……”巴拉诺娃沉默了,她没把话说完。   从舷窗里望去,五村就像是个小圆球,和电视屏幕中所看到的地球一样。飞船很快开始围绕这个玻璃及铝合金的巨大结构物旋转。   摩达因通过舷窗久久观赏,但他察觉到飞船在绕着五村转个不息。   “难道我们还不降落?”   “事情不那么简单,”巴拉诺娃回答说,“五村绕轴转一圈约需两分钟。这是为了产生离心作用,使里面的一切事物紧贴在内壁上,建立起人工的重力场。于是降落时我们就得先让双方速度趋于同步,这需要时间。”   “难道五村有必要转得这么快吗?”   “是的,因为我们要建立正常的重力场。如果我们放慢转速,假定降低到地球重力的十分之一时,那就会好得多。但这在生理上是人类机体不允许的,人们长久生活在低重力环境下会使肌肉及骨骼出现某些问题。”   飞船的速度已经和五村速度持平,摩达因清晰地看见它外部的弯曲镜面正在跟踪太阳,并照亮居民村的内部空间。他也发现了太阳能发电站--其能量不仅能应付五村的需要,还输送到地球去。   最后,他们终于降落在第五宇宙居民村上。   摩达因在五村度过了整整一天,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他和巴拉诺娃坐在草坪上,这是块相当宽阔的青草区。头上白云舒卷,尽管没能见到太阳本身,但是阳光依然普照。和风轻拂,不远有条小溪,水声潺潺。   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是身在球内,正翱翔太空,和月亮一样绕着地球在转动,转一圈也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这真是个完美的世界。”他说。   “您有如此感受是因为初来咋到。”巴拉诺娃回答,“如果在这儿再多呆上一阵子,就会因对每个角落都非常熟悉而感到厌倦。”   “就算是住在地区上的某个城市,住久了不也会使人厌倦吗?”   “那当然,但在地球上可以去各处旅游,而且可以在任何时刻离开或回来,我们这里就不行了。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一点。”   “你们这里没有地球上固有的种种缺陷,”摩达因坚持说,“例如灾害性天气等等。”   “那倒是,摩达因先生。我们这儿的气候确实像是天堂乐园,但人们也逐渐腻烦了。我来给您看样东西:这儿有个小球,您可以把它朝上扔,望自己的头顶上抛出,然后您能设法再接住它吗?”   摩达因开心地哈哈大笑:“此话当真?”   “当然。请吧,不妨一试。”   “我虽不是球类运动员,不过扔个把球什么的还行吧,就是再抓住它也不成问题。”   他把球往上一扔,可是这个球在空中飞出了一条抛物线。摩达因起先跟着小球走,然后又跑又追。结果还是没能接住。   “您没把球往上扔,摩达因先生!”巴拉诺娃在一旁纠正说。   “不,我是往上扔的。”气喘吁吁的摩达因辩解说。   “那也是您按地球上的标准这么作,”巴拉诺娃笑道,“问题在于,我们这里科里奥利力的作用很大。五村的内平面是一个圆弧,圆弧的中心就在自转轴上。如果您把球直接往头上扔,它会离转轴更近,它的半径更短,那里的转速也更小。但球儿依然在保持原有的速度,所以它就朝前飞去。如果您想重新接住它,就得望您的上后方扔,这时它才会像飞去来器那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重新飞回。在这里抛物运动的轨迹和地球上是不同的。”   “不过这种情况并不难习惯,是吗?”摩达因想了一下又问。   “也不全对。如果你住在五村的赤道地区,那么那里的转速最大,重力也接近于地球重力,而在离赤道较远处的重力效应就大大不同了。但我们得经常去两极地区,于是就无法适应科里奥利力的各种变化。我们有一条高速公路通往两极地区,在这条道路上行驶时总感到有股力量在旁边推你,有些人始终适应不了。所以谁也不想长住在这里。”   “难道你们对这种力就束手无策吗?”   “只有放慢五村的自旋速度,科里奥利力才会基地,但相应的重力也就减弱了,而这却又是我们所不愿接受的。”   “换句话说,你们既不能适应科里奥利力,又无法摆脱它,是吗。”   “这个问题相当微妙。不错,我们可以适应较小的重力,但是这要求大家经常从事体育锻炼,每天都得练上一段时间。这种体育锻炼应该很有乐趣,如果乏味的话,你是无法迫使人们坚持下去的。早些时候我们考虑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大家多多去飞。极区的重力很小,人们在那里轻若羽毛,他们只消挥动手臂,就能升到空中。如果你穿上飞翼衣,加上动作协调的话,就能像鸟儿一样起飞了。”   “这种飞行的运动量足够吗?”   “哦,空中飞行是一项相当费力的运动,即使您在滑翔时,手和臂的肌肉也得工作。经常飞行能使肌肉不致萎缩,保持骨骼的钙质,可惜我们无法使大家都去飞翔。”   “难道人们不喜欢飞翔吗?”   “他们当然想飞,无奈这并不轻松。飞行要求具有极其精确的动作协调性,极小的操作误差都能导致飞行高度发生急剧变化,不可避免地带来恶心等晕船反应,所以只有极少数人才能飞得非常轻盈自如。”   “可是鸟儿从不会晕。”   “鸟儿是在地球重力影响下飞翔的,人们在五村的条件则完全不同。”   摩达因皱起眉头思索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清早他们驱车向极区前进时,摩达因总感到车子在迫使他朝右边倾倒,他死命抓紧座椅,连指关节都泛白了。   “对不起,”巴拉诺娃的语气中透出同情,“如果我开得慢点,您会好过得多,但那样一来我们就会碰上交通高峰而堵车。”   “您对此已习以为常啦?”   “也不完全能习惯。”   最后他们终于到达极区,但马上又遇上新的麻烦:他的体重轻得似乎没有,身体前后摇晃。即使挥舞双手也无济于事,只会更加糟糕。   巴拉诺娃并不急于帮助他,后来才伸手把他扶住。   “大多数人都这样狼狈过。您可以把脚伸在地面上那些小圈里套住,平时动作别过快。”   这时天上出现五个像鸟一般的飞人。   “这五个人几乎每天都飞,”巴拉诺娃结实说,“其他人只能偶尔一试。五村的两极地区可以容纳五千人同时飞翔,看见是足够的,居民们每天都可以来这里锻炼。”   摩达因刚把手举起,身体就朝后摇晃。他问:“既然这五个人能飞,那别的人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他们具有天生的动作协调性。”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我只是个服装设计师,我能给人们以服装,但无法赐予人们什么天生的协调性。”   “其实就算是缺乏这方面的才能,人们也照样可以飞行,只是他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我们想请您设计出新颖的飞行服装,吸引更多的人肯上天去飞。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就能放慢自旋的速度,从而削弱科里奥利力,把居民村变为真正的家。”   “请您让他们飞得更近一点好吗?”   巴拉诺娃挥动手臂,有一位“鸟人”转了一个平滑的圆弧朝他们飞来。这是位年轻的妇女,他微笑着停留在他们头上十英尺的空中,翅膀微微扇动比已。   “你们好,”她问候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巴拉诺娃说,“我这位朋友想看看您是怎么操纵翅膀的。请为他表演一下,行吗?”   那妇女又笑了起来,她先把一只翅膀弯了弯,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慢慢地翻了个斤斗。她从原处把翅膀朝后一缩往上升起,飞翼稍稍颤动,两脚自由晃荡。接着翅膀的动作变快,她随之扶摇直上高空。   “简直是在跳芭蕾,”隔了好一会儿摩达因才说,“不过她的翅膀是有缺陷的。”   “真的吗?您能肯定这一点?”   “绝对如此。他们就像是蝙蝠的翅膀,可以猜到设计者是处于联想而这样制造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给它们再蒙上一层羽毛?这能吸引人们来参加飞行吗?”   “不,”摩达因微微想了一下说,“也许我们能使飞行本身变得更简单些。”   他从套圈中抽出双脚,用力一蹬就漂浮到了空中。手脚稍一动弹,身子立即朝各个方面晃个不停,最后还是在巴拉诺娃的帮助下才回到地面。   他说:“行了,我可以设计一套飞行的服装。只要有人能按照草图做出来,我就先来试试。我一切没有飞过,这您本人已看见了。如果我将来穿上新服装就能飞去的话,那么别人肯定也能这样飞的。”   “我衷心巴望您能做到这一切。”巴拉诺娃的口气中既有玩笑也有希望。   一周来,摩达因感到在五村过得同在家里一样舒服,他觉得和地球上没有什么两样。   “在第一次试飞时最好不要有很多人来参观,”他说,“我怕万一不能成功,所以只邀请少许负责人来就行了。”   “干脆不请观众来就进行实验如何,”巴拉诺娃说,“我也怕失败会带来负面效应。”   “但要是成功了呢?那将会产生多么强烈的影响啊。”   “请您坦率地说,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把握性很大,巴拉诺娃小姐,请相信我。迄今为止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怎么对头,你们想在空中像鸟那样自由飞翔,其实这非常困难。地球上的鸟是在正常的重力条件下飞行的,而这里却是失重的条件……所以一切应该另当别论……”   实验当天没人在天空中飞,只来了十几位男女观众,多数是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摩达因手握微型麦克风,他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说:“先生们,女士们:要想在失重的条件下飞行,就无论如何不能拿鸟或蝙蝠作为榜样,它们只是在重力条件下才能那么飞的。让我们换个角度,从海洋方面来看看:水里的重力影响并不那么明显,它被浮力所平衡并抵消了。我们习惯把在水中失重状态下的飞行称之为游泳。五村这里的重力约等于零。所以这里的空间是为游泳而准备的,不是为了飞行。我们应该模仿海豚的动作而不应模仿老鹰。”   说了这番话,摩达因用脚一撑就离开了地面。他身穿一套极为雅致的用整块料子裁剪做成的服装,既不紧裹身躯,也不拖沓零乱。当他开始倒向侧面并要坠落时,他即使伸手打开一个装有压缩气体的小罐,于是在衣服上顺着脊梁鼓起一条弯弯的鱼鳍,腹部出现一条同样被吹胀的直翅。   他的下坠停止了。   “在失重条件下这能起到稳定身体的作用,每个人都可以朝前下垂或拐弯转角而不必担心失掉平衡。”   他伸出第二只手,接着腿部从膝盖开始也凸起一条鱼尾那样的鳍脚。   “这是你们的推进器,不需挥动手臂就能前进。它使你的速度加快或放慢,只要弯一下身子或颈部就行。手或脚稍微动一下,就能改变飞行姿态。你的整个身体都在活动,运动状态改变十分平稳,不会出现突变。要我说这只有更好:由于所有的肌肉都在参加活动,所以哪怕飞上几个小时也不会感到疲惫。”   他已经更有信心,更轻更快地蹬腿扭腰,在空中尽情翻腾,宛若蛟龙戏水……疾风呼呼掠过他的脸面。现在他担心的却是无法下降了,但他本能地把膝盖朝腹部一屈,顿时感到身体已在转向,速度也同时放慢了。   下放远远的地面上传来阵阵掌声。他的遨游海洋般的试飞成功了,人们也都跃跃欲试。   “您是怎么觉察到工程师的缺陷的?”待他着陆后,巴拉诺娃惊喜地问。   “工程师采取了公式化的做法。他们看到鸟或蝙蝠,就认为翅膀是必要的,只是需要改进改进而已。这是工程师的一贯作风,而我们服装设计师考虑问题就不一样,我们总是力图从总体上来思考,从不可分割的整体上来考虑问题。所以我一下子就注意到飞翼并不适合这里的条件,这说明您找我是找对了。”   “我们将马上生产这种海豚式服装,我相信大家会乐于上天锻炼的。以后我们就可以基地五村的转速了。”   “甚至完全取消自旋。”摩达因说,“我怕大家很快都只想游而不想走了,”他小说,“也许五村的局面们会根本抛弃飞行,就我自己而言,我是只想游泳的。”   在接过事先许诺的支票时,摩达因兴高采烈,说了一句自认为很富哲理的话:   “事实上只有鸟儿才需要翅膀呢!”   火星方式     太空船内,介于仅有的两个房间的窄通道上,玛利欧.艾斯特班.理奥兹就站在门口,很不高兴地看著泰德.隆正努力地调整影像控制板。隆先是顺时针方向转了转,再往逆时针方向试了一阵。但影像仍是模糊不清。   理奥兹知道影像模糊的原因,他们已距地球太远了,并且正面向著太阳的方向。不过他认为隆应该不清楚这回事。理奥兹在门口站了会儿后,低头侧身挤入了门口,如同“啵”的一声地拔开瓶塞一般进来厨房。   “接下来又是什么了?”他问道。   “我想我应该可以收到希尔德的演讲。”隆说道。   理奥兹将他的屁股靠在桌架上,从他头上的架上拿起一瓶锥罐牛奶,并施压让瓶口自动弹开。他轻轻地摇著瓶子好让牛奶变得暖些。   “为什么?”他说著说著,将瓶立起并大声地吸著牛奶。   “我必需要听。”   “我认为你在浪费能源。”   隆皱著眉抬头说。“照惯例是允许自由使用个人影像机的。”   “要有合理的理由。”理奥兹反驳。   他们四目针锋相对。理奥兹有著细长的身材,削瘦的脸颊,几乎就是火星拾荒者的特有典型外貌。“拾荒者”是出没在地球与火星间的太空航道上的太空人。尖锐的淡蓝色双眼嵌在褐色的脸上,穿著环有白色合成皮毛外翻领子的深色夹克。   隆看来更苍白与瘦小,有著“爬地虫”的特徵,即使火星人之第二代的他不能称为一个真正的地球人。爬地虫指的是对地球人的蔑称。他的领子内翻,而散开著深褐色的头发。   “你所谓的合理是什么意思?”隆不愉快地问。   理奥兹的薄唇拉得更薄了。“想想我们这趟都还没赚回本钱,照这样看来,任何的能源流失都是不合理的。”   隆说,“如果我们是在浪费钱的话,最好乾脆就回你的贸易站好了。反正这艘船是你管的。”   理奥兹摸摸他脸上的胡渣,咕哝了几句,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柔软厚重皮靴使他走起来没有声响。他在门口停下来看到恒温器,然后生气的叫著。   “我认为已经够热了,你自己以为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40度还不是太过分吧。”   “对你,或许是这样。但这里是太空,不是铁矿坑的温暖办公室!”理奥兹立刻将恒温器调到最低。“太阳的热度就已经够了。”   “厨房不会被阳光照到。”   “热会渐渐透进来,混帐。”   理奥兹步出门口,隆一直盯著他好一会儿,然后继续调他的影像。他没想再去调恒温器。   影像还是跳动得很严重,但勉强还能观看。隆从墙上拉了张折叠椅来坐,引颈期待著正式宣言的发布。画面上,一阵短暂的沉静后,布幕分开了,灯光一照,镜头逐渐拉近那张熟悉的蓄胡脸孔。   即使因二千万哩间的电子风暴所造成的收视杂音,演讲者的声音仍是令人印象深刻:   “朋友们!我的地球同胞们…”   理奥兹步进驾驶舱后,见到无线电讯号正在闪烁著。有那么一会儿,他感到有点内咎而手心冒汗,因为在理论上,当在值勤中时是不该任意地离开驾驶舱的,虽然所有的拾荒者都没有这么做。然而,若他们认为这个空间应该是清净的,而花个五分钟跑去喝个咖啡,却刚好错失“目标”,这将会是拾荒者们最大的恶梦了。   理奥兹打开了多频扫描器。虽然他知道这也可以算是能源的浪费。除了在这条航道上其它远处太空船的回波外,太空是非常的清净的。   他拉起无线电通讯回路,礼查.史文森的金发、长鼻影像出现在萤幕上。他是往火星方面太空船的共同驾驶。   “嘿,玛利欧。”史文森问候。   “嗨。有什么新消息吗?”   他跟史文森的下句通话间有著一秒钟的延迟,因为电磁波传播速度并非无限快的关系。   “我过了麻烦的一天。”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找到了一个目标。”   “那很好呀。”   “当然了,如果我有把它给套上。”史文森阴沉沉地回答。   “到底怎么了?”   “混帐东西,我航错方向了!”   理奥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幸灾乐祸,他说:“你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都是我的错。麻烦是因为舱壳正离开黄道面。你能想像会有一个驾驶员无法放开固有的追寻模式吗?我当时怎会知道?我测出了舱壳的方向,并且假定它会顺著一般的轨道去行进,如果是你不会这样吗?于是在推测出了与它的交点,我就沿这条线航行。但五分钟后却发现居然跟它愈离愈远,侦测雷达的渐弱回声发著可怖的声响。然后我乾脆顺著它投射的轨道去追,不过一切都太晚了。”   “还有其他的家伙去追吗?”   “没有。它是离开黄道面,而且永远会朝这个方向飘下去。但这还不是令我最厌烦的,因那只不过是个内壳罢了。不过我实在很不想告诉你,我到底在加速时浪费了多少吨的推进料而徒劳地返回太空站。你或许该听听卡奴特是怎样刮了我一顿。”   卡奴特是史文森的哥哥跟夥伴。   “气疯了?”理奥兹说道。   “气疯了?他恨不得要杀了我!你知道我们已经出航五个月却卡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们的情形如何,玛利欧?”   理奥兹啐了一声。“也就是这么多了。近两周来收了两个舱壳,不过我每追一个都要费六个小时的工夫。”   “弄到大的吗?”   “少开玩笑了。降落弗伯斯后我才能去秤看看多重。这是我所经历最糟的一趟。”   “你这趟还要待多久?”   “对我而言,我们明天就可以结束了。我们也不过出来两个月,但我却受够了隆。”   由于电磁延迟对话停顿了一会儿。   史文森说:“他怎么了?我是指,隆他这个人。”   理奥兹向身后看了一眼,他可以听到从厨房传来小小的影像杂音。“我就是拿他没办法。他从这次航行一开始就问了一个星期的话:『理奥兹,你为什么要当拾荒者?』我盯了他一眼说:『为了讨生活。你在想什么?』我的意思是,这算哪门子愚蠢问题呀?为什么有人是拾荒者?   “不过,他对我说:『不是这样子的,玛利欧。』你听他告诉我:『你之所以是拾荒者是因为这是火星人方式的一部分。』”   史文森说:“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理奥兹耸耸肩。“我没想去问他。现在他正坐在那儿,听著从地球来的超微波传送。他在听一个叫希尔德的爬地虫的演讲。”   “希尔德?一个爬地虫的政治人物,一个议员还是什么的,是吗?”   “没错,至少我以为是这样。隆一直都在做这方面的事情。他带了大约十五磅的书上来,都是有关地球的。你知道的,几乎是极限的载重了。”   “呃,他还是你的夥伴。说到夥伴,我想我该回去工作了。如果我再弄丢了一个目标,这里就会发生一起谋杀案了。”   说著他就结束通话,而理奥兹身子往后一靠。他看著脉波扫描器上的平坦绿线,然后再试了一下多频扫描器。太空还是十分清净。   他感觉好一点了。如果你身边的拾荒者一个接著一个收进了舱壳;如果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将名字焊在舱壳上,那么你就只有诅咒的分了。接著呢,他要设法压抑厌恶跟隆继续工作。   跟隆组合是件错误的事情,和新手在一起总是错误的。他们认为他们要的是对话,特别是隆,有著自己对火星的一套理论,而且认为火星是人类进步之伟大的新角色。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人类的进步:火星方式;创造性的新生代。但理奥兹不要谈论这些,他要的是一个“目标”,一个可以属于他自己的舱壳。   不过实际上他也别无选择。隆是火星矿业上优秀与知名的高薪矿业工程师。他是桑柯夫主委的朋友,并且也出过一两次拾荒的任务。在他还没有尝试前,你无法断然拒绝一个人,既使看来是多么地滑稽。为什么这样一个有舒适工作与高所得的矿业工程师,会想要在太空游荡呢?   理奥兹从未过问隆这个问题。拾荒夥伴被迫太亲近,反而引不起任何的好奇感,或说是出于安全感。但是隆却谈得太多,所以他也等于回答过这个问题。   “我必需要到这里来,玛利欧。”他谈到。“火星的未来不在于矿产,是在太空。”   理奥兹曾想过有没有可能只有自己一人出勤。每个人都说不可能。即使排除一个人必需要睡眠或是做些私人杂务的情况外,众所皆知,就算是短时间内,在太空中单独一人将造成情绪上无法忍受的沮丧。   而伴随一位夥伴使得六个月的旅程可能成行。一批固定的船员当然更好,但没有拾荒者能在一趟任务里付得起这种费用,推进料是最主要的开销!   就算两个人都觉得太空不好玩。通常你要在每趟旅程换个夥伴,然后你可以找跟某人搭档得久一点。看看礼查和卡奴特的例子,因为是兄弟,所以在每五到六次旅行就会搭配在一起。每次当他们又成为搭档,经一周后就是火气上升,互相敌对了。   好啦,现在太空清净了。如果理奥兹回厨房跟隆拌个嘴,他会觉得好过些。他也可以就此显示他是个太空老手,能够随时处理太空的突来状况。   他站起来,走了三步,到了连接这两个房间的短窄的走廊上。   理奥兹再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隆还是专注在那斑驳的萤幕上。   理奥兹很不高兴的说:“我刚把恒温器调高了。如果我们两人共用就不算太浪费了。”   隆点了点头。“如果你喜欢的话。”   理奥兹有点迟疑地向前进了一步。太空很清净,所以管它的雷达跟扫频器的绿线。他说道,“那个爬地虫都在说些什么?”   “大部分是有关太空旅行的历史。虽然是老生常谈了,但他表达得不错。他用了彩色动画、照片、老纪录片跟其他一堆辅助的设备。”   当隆在解释时,萤幕上的那个蓄胡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太空船的侧面图。红点标著彩图上太空船的各个部分,希尔德的声音再度出现。他介绍著太空船的贮藏室、质子微反应堆、类神经机械电路……   接著希尔德重现于萤幕前。“但这只是太空船的舱头而已。是什么推动了它?什么力量让它脱离地球?”   每个人都知道答案,不过希尔德的演讲有著一股魅力,使得太空船的推进似乎成了不为人知秘密一般。即使理奥兹也感到某些悬疑,虽然他生活中的大半都花在太空旅行上。   希尔德继续说道:“科学家用几个不同的名词,有人称它为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有人称之为牛顿第三定律,还有人称之为角动量守恒。但实际上不需要管这些名词,我们可以用我们的常识。当我们游泳时,我们将水往后拨就能前进。当我们走路时,脚向地面推就能前进。当我们驾著旋转飞机,我们将空气往后推也就可以向前飞行。   “除非有东西向后推,就无法向前移动。这就是一则古老的规律:『你不能无中生有。』   “现在想像飞离地球的上万顿的太空船。要能升起,就要有东西向下移动。因为太空船非常重,就要有相当大量的物质向下移动。事实上,没有太空船能有如此巨大的空间来容纳这些物质。我们需要有种特别的设计来推动它。”   希尔德再次消失而太空船的图片又出现。太空船渐渐缩小而有个截状锥体从后浮现。图片上打出了几个淡褐色的字:被抛出的物质。   “但是现在,”希尔德道,“太空船的总重是有增无减。你就必需要有更愈来愈大的推力了。”   太空船缩得更小,而另一个大的船壳出现,而后又是一个更大的船壳加入了画面。船身平移,舱头在萤幕上形成了一个闪亮的红点。   理奥兹说:“白痴,在教幼稚园呀。”   “至少对他的听众来讲不是这样子,玛利欧,”隆回答。“地球不是火星。在地球还有十亿以上的人没有真正见过太空船;也不知道太空船的基本知识。”   希尔德又说:“当这个最大的船壳的物质用完后,这船壳就会分离,然后抛离船身。”   画面上最大的船壳松开,然后游出萤幕范围。   “接著第二个船壳也是这样,”希尔德道,“然后,如果是长途旅行,最后一个也发射出去了。”   太空船只剩下一个红点,消失在太空中,而三个船壳飘浮移动著。   希尔德说:“这些舱壳代表著十万吨的钨、锰、铝和钢。他们从此就永远自地球消失了。而拾荒者环绕著火星,在航道上等待著,等著把这些抛出的舱壳网著然后作上标记,带回火星去。而百分之一的利益也没给地球。他们这是野蛮的行为,捕来的舱壳就属于发现的那艘船所有。   理奥兹说道,“我们是冒著生命的危险去探索。如果我们不去捡拾它,那也没人会去这么做。地球又有什么损失可言?”   “你要知道,”隆说道,“他不过是在说从地球上流出的,却给了火星、金星和月球罢了。这也算是一种损失吧。”   “他们也有得到报偿。我们的铁矿产量是年年增加的。”   “但大部分还是用在火星上。如果你相信他显示的,地球已经投资了二千亿元在火星开发上,却只有五十亿元的铁矿获利。而对月球投资五千亿元,回收了不过二百五十亿元价值的锰、钛、跟各类的轻金属。对金星则是花了五十亿元却毫无所获。这就是地球上纳税者真正关心的--税金外流,毫无收入。”   当他说著说著,萤幕出现了火星航道上拾荒者的图片;乘著狰狞太空船的短小精悍家伙,套著翻转的空壳,把它给拉进来,然后在上面标上“火星财产”的字样,丢到弗伯斯上去秤重。   又是希尔德的声音:“他们告诉我们说最后会将这些花费都回报给我们。最后!我们不知道何时那天才会来临。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一万年后?“最后”是吧,让我们假定真有这么一天会还给我们那些金属。有这么一天他们能自己种出自己的食物,使用他们自己的能源,而且能独立生存下去。   “不过有一项是他们永远还不了的,即使上亿年后。那就是水!   “火星只有一点点的水,因为它太小了。水星没有水,因为它太热了。月球也没有,因为它又小又热。所以地球不仅要供应太空人的饮用和清洁用水,他们的工厂,以及他们所宣称正在设立的水耕植物厂--另外还有百万吨抛弃掉的水。   “太空船用的是什么推进力?他们向前加速时所丢掉的是什么物质?曾经是用爆发时所产生的气体,但那实在过于昂贵。后来质子微反应堆发明了--一种便宜的能量源,可以在高压时将任何液体加热成气态。什么是最便宜且最丰富的液体?当然了,就是水。   “每当一艘太空船要离开地球时要携带一百万吨的水--注意,不是磅,是吨。就只是为了在太空中加速或是减速。   “我们的祖先们疯狂、任意地燃烧地球上的石油。他们不顾一切地破坏了煤层。我们就此而轻蔑且责备他们,但至少有一项是好的--他们认为需求持续增加,替代品将会被发现。然而他们是正确的。我们现在有浮游生物农场跟质子微反应堆。   “但是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取代水。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有。而当以后我们的子孙见到我们在地球上所自己造成的沙漠,他们会怎么想?当乾旱发生且一直扩展……”   隆向前关掉影像机。他说:“真令我觉得奇怪。这个过虑的混帐白痴--到底怎么了?”   理奥兹很不愉快地站起来。“我该去看著雷达了。”   “去它的雷达。”隆也站起随著理奥兹走狭窄的走廊,然后站在驾驶舱内。“假如希尔德真的要解决,假如他有勇气去面对真正的问题--哇!”   他也看到了。雷达显示是a级,哔哔声响发得就像是猎犬正在追逐它的机械野兔。   理奥兹一直喋喋不休念著:“太空明明就很清净,我说过的,很乾净。看在火星的面子上,泰德,不要杵在那里。看看你有没有办法用可视范围将它标定。”   由近廿年的拾荒者经验,理奥兹很熟练的动作著。他们有两分钟的距离。然而,想起史文森刚刚的体验,他量了一下倾斜角度以及径向速度。   他向隆吼著:“径度1.76。你绝不能搞丢,老兄。”   隆屏住呼吸调整游标。“离太阳只有半个径度,它只有新月光照的状态。”   他尽可能地增加放大倍率,看著它从一个小光点,逐渐显现出它自己的形状。   “我现在就要开始了,”理奥兹道。“我们不能再拖时间。”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虽然放大倍率还没能显现出它的完整形状,但隆已经可以看出那个闪灭的光点,随它的自旋而照过舱壳的各个截面。   “继续。”   从喷射口射出的物质,经远处的阳光一照,使得在太空船行经过的轨迹上留下了闪亮雾状的颗粒。靠著数次的修正,太空船朝向与舱壳正交的方向前进。   “目标就像彗星一样向远日点行进!”理奥兹吼道。“那该死的爬地飞行员故意的。我发誓会去找他们……”   他一边咒骂一边粗暴地踩著踏板,使得椅子座垫一直往后移动,挤得隆快无法抓著护栏。   “当心点。”他拜托理奥兹。   但理奥兹还是只专心在雷达上。“如果你抓不住的话,老兄,回火星去吧!”喷射物持续地抛向船后发光。   通讯无线电突然响起。隆设法挤身向前去调整好频道。而萤幕上出现的是盯著他们的史文森。   史文森叫道:“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要到哪里?你们再十分钟后就会进入我的区域了。”   理奥兹说:“我正在追一个舱壳。”   “在我的管区?”   “那是从我这里抓到的,反正以你现在的位置也追不到。关掉通讯,泰德。”   太空船隆隆地疾驶过太空,然而这隆隆巨响只有在船舱内才听得到。理奥兹关掉引擎使得隆的身子向前倾倒。突如其来的宁静,却让耳鸣的声音大过方才的噪音。   理奥兹道:“好了,让我看一下影像。”   他们同时瞧著。船壳是个完整的截圆锥形,缓缓地旋转飘过众星之间。   “真的是a级舱壳,太好了。”理奥兹很满意。他想,一个巨型舱壳,这会让其他人脸色发黑。”   隆说:“扫描器又测到了另一物体。我想应该是史文森来找我们了。”   理奥兹看都不看。“他们抓不到我们的。”   舱壳愈来愈大了,布满了整个萤幕。   理奥兹握著射网操纵杆,作了些小角度微调,设定了张网配置。他用力一拉,快速地放开。   有那么一会儿,没什么事发生。然后在萤幕上,出现了射出了蛇行般的金属绳缆。绳缆接触到目标,不过并没有像蜘蛛网般攫著。千吨的舱壳仍是照它的旋转动量移动。绳缆所作的只是用强大磁场将它给减速。   一条又一条绳缆射出,理奥兹似乎忘了能源的浪费问题。   “我一定要抓到!看在火星的面子上,我一定要抓到!”   用了五六条绳缆,他总算停止了。舱壳的转动能量转换成热量,从他们船内的侦测表可以测到愈来愈强的热辐射。   隆说:“你要我出去将它铬上我们的记号吗?”   “帮我整装。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可以不去,因为这是在我轮值时的责任。”   “我并不介意。”   隆爬进了他的太空衣,走出舱门口。这的确是在这场游戏中最新奇有趣的事了,他算算这是第五次穿著太空装到太空中来了。   他沿著最近的一条绳缆,一手接著一手攀爬过去,透过他的手套感到网缆随著他的行进而振动。   他将他们的编号烧在舱壳的光滑金属面上。在太空中,钢铁表面一点都不会被氧化变质。它只是被熔掉与蒸发,被能量束给烧成灰色的颗粒表面。   隆游回太空船。   一当进入船内,头盔马上凝结出白色厚厚的雾。他脱下了头盔。   他首先听到的是史文森的从通讯无线电,传来的狂怒声音:“…直接向委员会告发。他妈的,你不遵守规矩!”   理奥兹向后一躺,一点也不恼的模样。“听好,它首先在我的区域出现,我是第一个发现的,然后才追著它到你的区域来了。你也没办法在你的区域内抓到。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回来了,隆?”   他关掉了通讯。   通讯信号仍在作响,使得他有点光火,不过还是不理它。   “他要去向委员会报告?”隆问道。   “别理他。他不过是出于无聊罢了,而且也不会真的有这个意思。至于你觉得我们的那只猎物如何呀?”   “非常好。”   “非常好?简直棒极了!等一下,我要做个回转。”   侧面的喷射器喷了一些气体,然后太空船身就绕著舱壳慢慢的旋转。舱壳被他们拖著行驶。再过三十分钟,他们就可以结束了。隆查了埃弗梅理斯表,标出了戴摩斯卫星的位置。   经过精密计算,金属绳缆释放了它的磁场,然后将舱壳朝切线轨道抛出。过个一两天,舱壳就会到火星卫星上的舱壳储存场去处理。   理奥兹看著它渐飘渐远,他感觉好极了。转向隆说:“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天。”   “那么关于希尔德的演讲呢?”隆问。   “谁?什么事?噢,那个呀。听著,如果我没事就去烦恼那些该死的爬地虫怎么说,我都不用睡觉了。忘了吧。”   “我不认为我们可以忘掉这回事。”   “你这神经病。不要烦我好吗?去好好睡一觉吧。”   泰德.隆心情轻松地望著宽广的主要大道。虽然火星主任委员宣布拾荒行动暂缓,所有太空船被迫返港已有两个月了,但是那些回忆仍然使隆感到非常愉快。而作出暂缓决定的部分原因应该是地球对水源输出配给的问题上,不过隆的脸上并未显出不满之意。   大道的天光板,用著亮蓝色的涂料,或许是在给人一种以前地球天空的印象吧,泰德并不十分确定。从窗口透出来的光,照耀著四周的墙壁。   在嘈杂的交通与来来往往的行人脚步声后,他可以听到穿凿火星地壳新坑道的间歇炸裂声。他的一生中都伴随这种炸裂声响。在出生的时候,他现在所走的马路还是个大岩块。城市从以前就一直成长,而且将持续发展下去--如果地球愿意支持的话。   他在一个街角转弯,到了一条比较小且昏暗的街上,每家店面购物窗里一排排的灯光,彷佛在指示著往公寓的路。购物的人以及车辆,都让路给在慢跑的人,以及那些逃避母亲晚餐召唤的小孩子。   后来想到,隆差点忘了社交礼仪,于是回头走向街角的水源供应店。   他递出了水壶说,“装满。”   肥胖的店主旋开了壶口,眯眼望了壶口。他摇晃了一下,“剩下不多罗。”堆著笑容说道。   “嗯。”隆同意地应著。   店主握著壶颈,小心地将注水管口对准后把水注入,水标振荡上升。最后他旋紧壶盖还给他。   隆付款取回水壶,满意地感到其重量,挂回他的腰上。通常去拜访别人家庭时都要将水壶给装满。虽然现在的年轻小夥子不尽然理会这套,但这例外还是不多见的。   他走进了第廿七街,爬了一小段阶梯,正准备按下电铃时却停住了。   房里面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其中一个是有点尖锐的女人声音:“对你跟你的那群拾荒者同伴们当然是无所谓,不是吗?我还真该谢谢你一年之中有两个月待在家里。噢,其实应该只陪我一两天就足够了,然后再去做你的拾荒工作。”   “我现在会待在家里较久一些了,”另一是男人的声音。“而这是工作啊。看在火星的份上,放过我吧,朵拉。他们就快到了。”   隆决定在外面再等会儿。让他们有个将话题带到缓和点的机会。   “我管他们要不要来?”朵拉反驳。“就让他们听到又怎样?我还要让火星主委将这暂缓令永远的执行下去。你听到没有?”   “那么我们将如何过活?”男人提高了音量。“你告诉我呀。”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你可以在火星上找份合适的,受人尊敬的工作,就像其他的人一样。我是这栋公寓中唯一的一个拾荒者寡妇。我就是一个寡妇。我还比真正的寡妇更糟,因为我如果真的是寡妇,我至少还可以去嫁给别人。你说话呀?”   “我没什么好说了。”   “哦,我知道你心里想说什么。现在你听好,狄克.史文森--”   “我只能说,”史文森大吼,“为什么拾荒者通常都不结婚了。”   “你早就不该了。我已经受不了每个邻居都同情我、对我装著副笑脸、然后问我说你何时会回来。这里其他人是矿业工程师、管理人员、以及隧道工人。至少隧道工人的妻子还有像样的家庭生活,她们的小孩也不会像是在浪人似的环境中长大。彼得也会有个父亲……”   似乎另一个房间传来个细微的童声。“妈,什么是浪人?”   朵拉提高著嗓门,“彼得!你专心去做你的作业。”   史文森轻声道,“在小孩面前我们这样子争吵不太好,将来他心中对我会留下一些不好的影响。”   “好好待在家里然后教他功课,才是好的影响。”   彼得的声音又响起。“妈,我长大后也要当一个太空拾荒者。”   接著是一阵慌张的脚步声。“妈!妈!放开我的耳朵!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急促的呼吸后是一片沉静。   隆抓著这个机会。他用力的按下电铃。   史文森打开了门,双手理了理头发。“嗨,泰德,”语气和缓地向他招呼。然后大叫,“朵拉,泰德来了。玛利欧呢,泰德?”   隆回答,“他一会儿就来了。”   朵拉是个娇小、黝黑、高鼻的妇人,褐色头发从她的额头垂下。她正匆匆地从隔壁房里走出来。   “嗨,泰德。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谢谢你。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一点也不,我们几年前就完事了。来杯咖啡吗?”   “最好不过了。”泰德解开他的水壶递给他们。   “噢,你太客气了。我们有足够的水。”   “这事我坚持。”   “好吧,那就--”   她回到了厨房,从阁上的门缝边,隆瞥见了他们的盘子放在"洁碗机″里。号称是“超省水的自动洗碗机,在一瞬间就能吸收油渍跟污垢。一盎司的水最多可清洗八平方尺的碗盘面积,让你的碗盘洁白乾净,而且不浪费任何一滴水……”   洁碗机回转的嗡嗡声,将隆的心带入了那段演讲的回忆里。他说道,“彼得还好吧?”   “很好,很好。那个孩子现在升上四年级了。你知道我并不常能见到他。老兄,我上次回来时他对我说……”   这些对谈保持了一会儿,而且郁闷的父母一提起小孩子的事情,心情就随之开朗起来了。   门铃信号一响,玛利欧进来了,不过却是皱眉含怒的脸孔。   史文森很快地走向他。“听好,不要再谈论捉补舱壳的事了。朵拉还记得上次你跑到我的管区弄到一个a级舱壳的事,而且她对此还耿耿于怀。”   “谁要跟你谈那件事?”理奥兹脱下毛皮夹克,将它丢到椅背上然后坐下。   朵拉推门走出来,看到新来的客人,堆出一脸微笑,“嗨,玛利欧,你也要来杯咖啡吗?”   “好啊。”他说道,并自动地摸摸他的水壶。   “用我带来的水吧,朵拉,”隆说著,“算他欠我的。”   “好吧。”理奥兹回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隆问道。   理奥兹沈重地说道,“说吧,说你告诉我的那一套。一年前当希尔德的演讲时,你告诉我的。说吧。”   隆耸耸肩。   理奥兹说道,“他们设定了配额。十五分钟前他们做的决定。”   “呃?”   “一趟行程分配五万吨的水。”   “什么?”史文森大吼,“你根本无法用五万吨离开火星!”   “这就是结论。简直是故意找碴,以后没有拾荒工作了。”   朵拉端著咖啡走出来,然后将杯子摆好在每人面前。   “刚刚说什么没有拾荒工作?”她用力地坐下而史文森则无力地看著。   “这是说,”隆说道,“他们限制我们在五万吨的推进料用水,也就是意谓著我们不可能再出航了。”   “噢,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朵拉轻啜了一口咖啡且快乐的笑著。“如果你们需要我的意见呢,我觉得这是件好事。现在正是各位拾荒者能在火星上找份安定的工作。我说真的,以后总算不用再往太空中到处跑了……”   “拜托,朵拉。”史文森说著。   理奥兹不耐地嗤鼻一声。   朵拉提了提眉毛,“我只不过是表示我的意见。”   隆说道,“请直说无妨。但是我想说一些话,五万吨只不过是末节。我们知道地球--或者保守说是希尔德一党--以水资源运动来获得政治利益,所以我们处于很糟的状况。我们要不就用什么方法,要不就大家一起结束了,是吗?”   “是呀。”史文森回答。   “但问题是如何去做,是吗?”   “如果只是去取水的话,”理奥兹突然插入说,“你们知道只有一种方法了。如果爬地虫不给我们水的话,那我们就自己拿。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和祖父没种离开他们的行星,水就属于他们的。水是属于各处的人们的,水也是我们的。我们有权利取用。”   “那你怎么去取水呢?”隆问道。   “简单!地球上有一大片海洋的水。他们不可能每平方哩设个警哨。只要我们想要,我们可以在黑暗半球降落,装满我们的水舱,然后扬长而去。他们如何阻止我们?”   “有六七种方法,玛利欧。你在太空中如何去标定十万哩远的舱壳呢?只不过在太空中一个薄薄的金属壳?怎么办到的?用雷达。你以为地球上没有雷达吗?你以为当地球注意到我们想要盗水时,他们不会设立雷达网来侦测降落的太空船吗?”   朵拉轻蔑地打断谈话,“我告诉你,理奥兹。我的丈夫不会为了维持拾荒而跟你去盗水的。”   “不只是拾荒,”理奥兹说,“下次他们要限制其他东西了。我们现在就要阻止他们。”   “不过我们也不需要他们的水,”朵拉说道,“我们这里不是月球或金星。我们从极地冰帽获得我们所需要的用水。这栋公寓每间都有水龙头,而且这一区的公寓也都有。”   隆说道,“家庭用水只是其中最小的一部分。矿场需要用水,而且我们的水耕食物水槽该怎么办?”   “没错,”史文森附和“水耕食物水槽怎么办,朵拉?那要用大量的水,而现在正是我们准备要自己耕种新鲜食物,而不是再靠地球运来那讨厌的浓缩食品了。”   “你听听他说什么。”朵拉语中带刺。“你知道什么叫新鲜食物?你又没吃过。”   “我比你想像的吃得更多。你还记得我上次带给你的胡萝卜吗?”   “噢,那是多么的可口罗?如果你问我,我宁可选择原质肉类,而且比较营养。那也只不过是现在流行新鲜蔬果,因为他们对水耕食物提高税率。而且,那些玩意最后还是会消失的。”   隆说道,“我不这么认为。至少,不是因它自身的缘故。希尔德可能会是下届的环舆总裁,而事情会变得更糟。如果他们也缩减了食物的运送,那么……”   “那么,”理奥兹大声说道,“我们要怎么办?我还是认为去抢吧!自己去抢水过来就是了!”   “我还是跟你说不能这样做,玛利欧。你看不出来你的建议也是地球的方式,地球人的方式?你还是要维持火星连往地球的脐带。你不能看出火星的方式吗?”   “不能,我没办法。你告诉我吧。”   “我会的,如果你愿意听的话。当我们谈到太阳系时,想到的是什么?水星、金星、地球、月球、火星、弗伯斯以及戴摩斯。就是这些--七个星体而已。但这还不代表著太阳系的百分之一。我们火星正在其他百分之九十九的边缘。在这之外,更远离太阳的地方,还有无法想像的丰富水源。”   其他人都盯著他。   史文森很不确定地说,“你是指木星和土星上的冰层吗?”   “并不需特别指明,但你必需承认,那里的确有水。一千哩厚的水是很大的水量。”   “但是那都被一层氨…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给履盖住了,不是吗?”史文森问道,“而且,我们无法在主行星上登陆。”   “我知道,”隆回答,“但我还没说这就是答案。外面不只是有主行星而已。小行星和卫星如何?维丝塔是个外径二百哩的小行星,而且有大块的冰块。土星的一个月亮几乎都是冰,那又如何呢?”   理奥兹说道,“你有没有在太空待过,泰德?”   “你知道我有。为什么这样问?”   “当然,我知道,但是你讲话还是跟爬地虫一样。你有没有考虑过距离的问题?火星到最近的小行星带平均相距一亿二千万哩。那是金星-火星跳跃距离的两倍,你也知道没有金-火航道是作一次跳跃飞行的。大家通常是在地球或月球暂停一下。另外,老兄,你以为人能在太空中待多久?”   “我不知道。你的极限是多久?”   “你知道极限的。你不需要问我,是六个月。这是手册上的资料。六个月后,如果你还待在太空中,你将成为精神病患者。对吧,狄克?”   史文森点点头。   “而且这还只是到小行星带,”理奥兹继续道,“从火星到木星要三亿三千万哩,到土星是七亿哩。怎么有人能航行到这种距离?假设你能用标准速度,甚至,你能以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那么你要花--让我们算算看,加上加速与减速所耗的时间--大概到木星要六到七个月,而土星要将近一年。当然啦,理论上你可以将速度拉到每小时一百万哩,但是你从哪里弄到这么多水来推进?”   “哇噢,”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张有黑黑鼻子与圆圆眼睛的脸里发出,“土星呀!”   朵拉回转她的椅子,“彼得,立刻回你的房去!”   “噢,妈!”   “别跟我撒娇。”她站了起来,然后彼得就溜回去了。   史文森说道,“嗯,朵拉,你为什么不去陪他一会儿呢?如果有人在这边讲话,他就很不容易专心作功课的。”   朵拉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就是要待在这里直到了解泰德.隆在想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喜欢你所说的。”   史文森紧张地说,“呃,别管木星或土星了。我知道泰德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关于维丝塔的主意还不错。我们可以在十到十二个星期内到那达。外径两百哩,那有四百万立方哩的冰块哩!”   “那又怎样?”理奥兹说,“我们如何处理维丝塔?开采冰块?架设采矿机械?嘿,你知道这要花多久的时间。”   “我讲的是土星,不是维丝塔。”隆说道。   理奥兹转头向无人的地方抱怨,“我告诉他有七亿哩,他竟然还是一直讲个不停。”   “好吧,”隆说道,“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只能在太空中待六个月,理奥兹?”   “这是常识,白痴!”   “因为这是在"太空航行手册″中所写的。而那是从地球上的飞行员跟太空人的实验中,由地球上的科学家所编辑出来的资料。你还是用地球的方式思考,你能不能用火星方式来想想看。”   “火星方式可以说是火星人的,但他终究还是人类。”   “你怎么如此的盲目?你曾有多少次跟你的夥伴在太空中连续待得超过六个月?”   理奥兹回答,“那是不一样的。”   “因为你是个火星人?因为你是个专业的拾荒者?”   “不,因为我们不是作长途旅行。只要我们想要,可以马上回到火星。”   “但是你并不想要,这就是我的重点。他们地球人的大型太空船里有许多胶卷书藉,十五个船员加上旅客。然而,他们也最多也只能待上六个月。火星拾荒者们只有一艘两个房间的太空船,再加上一名夥伴,但是我们却可以留在太空中停留六个月以上。”   朵拉说道,“我认为你是想在太空船中待个一年到土星去。”   “为什么不行,朵拉?”隆说道,“我们作得到。你不认为如此吗?地球人没办法。他们有个真实的世界,他们有开放的天空和新鲜的食物,可以获得他们所需的空气跟水。搭乘太空船对他们来讲是件可怕的改变。就是因此使他们无法待上六个月。而火星人一直都是生活在太空船上。   “火星就是--一艘太空船。这是一艘有著五万人生活在四千五百哩宽房间的巨型太空船。我们的世界封闭如太空船一般。我们呼吸著包装过的空气,喝著包装过的水,并且这些都再纯化后循环使用。在船上我们也同样吃著配给的食物。所以当我们登上太空船时,我们仍旧进入我们日常生活的世界。若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待在船里超过一年。”   朵拉说道,“狄克,你也是吗?”   “我们都可以。”   “狄克不可以。我想你们都可以,泰德.隆,还有这位舱壳小偷-玛利欧,在讨论著一年期的旅游活动。你们都还没结婚,但狄克不是。他有老婆跟小孩,这对他已经够了。他可以在火星上找个固定的工作。老天呀,如果你们到了土星却没有找到水的话,你们怎么回来?就算有,你们也没有食物了。这是我听过最荒唐的事情了。”   “不,听好,”隆很慎重地说,“我已经想过了。我跟桑柯夫主委谈过了,他会帮助我们。但是我们必需要有船和人,我没办法弄到这些。那些人根本不会听我的,因为我是菜鸟。你们两个人是颇有名气的老手。如果你们能帮我的话,就算你们自己不去,只要你们能告诉大家这种想法,募集到自愿者……”   “首先,”理奥兹没好气地说,“你还要跟我们讲清楚许多地方。一当我们到达土星,水在哪里?”   “这就是美妙之处,”隆说道,“这就是为什么要到土星去的原因。水就在那儿到处飘浮让我们去拿。”   当汉米许.桑柯夫刚来到火星时,没有所谓的火星人。然而现在有大约两百多名婴儿--第三代的火星人,其祖父辈们已在火星上出生。   当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火星上不过是一些密封隧道所连接的地面太空舱而已。经过这些年来,他目睹了建筑物的立起与成长过程,向上延展入那薄薄的大气层中。他看到了大型物资储仓,成长至其吞吐量可以提供太空船的补给。他看到了矿坑从一无所有,成长为穿入火星地层的大矿坑。而火星的人口从一开始的五十人,成长至今日的五万人。   这些悠长的回忆--火星,以及那些早年他在地球上日子的模糊印象,让他不由得自觉自己已经老了。他的访客帮他带来地球的一些图片,让他回忆起几乎已淡忘的,那个温和、犹如母亲怀抱的世界。   那位来访的地球人好像才刚自母亲怀里走出来一般。不高、不瘦,实际上根本就是肥胖。黑色的卷发,蓄著小胡子,以及粗糙的皮肤。他身著尽可能的合适与新颖的服饰。   桑柯夫穿的衣服是火星制造的,耐用与洁净,但却不合时尚。他有著强烈的外型轮廓,苍白的头发,当他谈话时明显的喉结上下起伏。   那位地球人叫米隆.狄格比,地球最高评议会中的议员。而桑柯夫则是火星主任委员。   桑柯夫说道,“这实在让我们很麻烦,议员先生。”   “我们大部分人也是一样,主委。”   “嗯,是吗。说实话,我真的无法理解。当然罗,你知道虽然我在那儿出生,但是我就是不清楚地球的方式。火星上的生活十分艰苦,议员先生,请你必需要了解这点。商船要帮我们运来食物、原料,我们才能过活。所以船内没多少空间带来书藉与新闻片。甚至影像资讯也无法传到,除了那些一个月前从地球上发来的旧闻,而且大家也没空去听。   “我的办公室里有行星通讯周刊胶卷。通常我也没时间去注意它。或许你可以称我们都是乡野鄙夫,倒也没错。每当这类事情发生,我们只能无助的彼此相望罢了。”   狄格比说道,“你不会是指你们火星上的人都没听过希尔德的反火星活动吧。”   “不,当然不能这样说。有个年轻的拾荒者,是我一位死于太空的朋友之子。”桑柯夫困惑地搔著他的脖子,“他有阅读地球历史与研究的兴趣。他在太空中收到了希尔德的影像广播。让我困扰的就是希尔德所讲的浪费者理论。   “那个年轻人就是为此来找我。自然地,我并不是非常认真的看待这回事。后来我拿通讯周刊看了一会儿,但是却没有讨论到多少关于希尔德的主张,好样分析这些理论看来是十分可笑的。”   “是的,主委,”狄格比说道,“从一开始整件事就像是在开玩笑。”   桑柯夫将他的腿伸向一边而后交腿。“就我而言现在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论点是什么?我们会将水给用完。他有尝试去看其他的解释吗?我这里全部都有,是委员会上次带来给我的。   “现在在地球上约有四亿立方哩的海水,而每立方哩的水重四十五亿吨。这是个很大的数量。现在我们使用这其中的一些来作太空飞行。大部分我们抛掉的部分是在地球的重力场中,而这意谓著抛掉的水会自己寻它的途径回到海洋中。希尔德根本没弄清楚。当他指称一趟飞行要耗费一百万吨的水,他根本在胡扯。其实才不到一万吨。   “假设,现在我们一年有五万次的飞行。当然,这个数字是夸大了。但就让我们作这样的假设,我想将来的次数应该会成长。在这种状况下,一年要花掉一立方哩的水。这是说,在一百万年内,地球只会损失"千分之廿五″的总水量!”   狄格比摊开双手,然后无力地放下。“主委先生,星际联盟已曾用过你刚提出的数据来驳斥希尔德的活动,但是你却无法用冷冰冰的数字去对抗巨大的热烈情绪。希尔德这家伙发明了『浪费鬼』的新名词。而且渐渐地让人产生了不言可谕的印象:一群残忍的集团,虎视耽耽地觊觎地球资源的坏蛋。   “政府被他指控跟地球外组织挂钩,指控国会议员被他们赞助,指控媒体被他们拥有。但很不幸的,一般人民却都相信有这回事。他太了解了人们对地球资源保护的自私心态。他太清楚在『危机时代』发生了什么事,像是地球石油跟土壤荒芜的情形。   “当一个农夫遇到乾旱,他跟本不管你们飞行一次所耗费的水量,对地球来讲不到大雾里的一颗小水滴。希尔德给了他一个可以咒骂的对象,聊以获得在旱灾中的心里慰藉。他不会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意识形态买点的。”   桑柯夫说道,“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可能是我不了解地球人的运作方式,不过我认为地球那边不会都只是遭遇旱灾的农夫吧。就我从可以得的新闻集绵中所知,希尔德一党毕竟还是少数。地球为何会被煽动的少数农人跟妄想者给牵著鼻子走?”   “这是因为哪,主委先生,地球上有太多忧虑的人类呀。钢铁工业可见到太空飞行时代将逐渐压迫轻工业与非铁合金工业。许多的矿业组织担心地球外的竞争者。任何人找不到模型屋的铝合金时,都确定铝材都运到火星去了。我认识一位加入反浪费运动的考古学教授,因为他的挖崛计划得不到政府资助。别人告诉他政府的钱都拿去作火箭研究跟太空医学,而他也宁愿这么认为。”   桑柯夫说道,“看来地球人似乎跟我们这边的火星人没什么不同。不过最高评议会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他们也附和希尔德?”   狄格比苦笑。“政治说起来非常令人不高兴。希尔德提出一个议案,要成立委员会调查太空飞行的耗费问题。或许四分之三以上的议员,都反对成立这个没有意义的部门--真的很无聊。问题是哪个立法员敢反对浪费调查?否则好像他有什么利益的挂钩,或是害怕他本身就是制造浪费的样子。希尔德可是一点都不怕去戴别人帽子的家伙,且不管是真是假,都会成为他下次参选的有力因素。因此议案就通过了。   “然后问题就是指派调查委员。那些反对希尔德的议员都不愿成为调查委员,以免所作结论对他们的政治生涯造成伤害,对此保持沈默才不致变成希尔德的靶子。结果是,只有我是唯一一个公开反对希尔德的调查委员,而代价将会在下次选举付出。”   “我很遗憾听到这回事,议员先生。看来火星并没有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多的朋友。但我们也不愿失去任一位。不过,要是希尔德真的赢了,他的下一步是什么?”   “我想,”狄格比道,“那是很明显的。他希望成为下届的环舆总裁。”   “他会成功吗?”   “若没有其他事情阻止,他一定会的。”   “然后呢?他会停止这个反浪费活动吗?”   “我不敢肯定。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选后持续他的计划。然而,若你要我推测的话,他不会放弃活动来保住他的支持度。那是他捶手可得的。”   桑柯夫攫著他的膝盖。“好吧。若是这样的话,我麻烦你给点建议。我们火星上的人民能怎么做?你-解地球,你知道状况,但我们不是。告诉我们怎么办。”   狄格比站起身来走向窗户。他从高望向下方的圆顶与其他的建筑物;在其间的是荒凉的红色岩地;向上去是紫色的天空和遥远的太阳。   他并不回头的答道,“你认为你真的喜欢火星吗?”   桑柯夫笑著,“我们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其他的世界,议员先生。我想地球可能是有点奇怪的地方,并且会让人不怎么舒服。”   “但火星人不能适应吗?地球不会比这里更严酷。你不认为你的人应享有在开放的天空下自由呼吸的权利吗?你以前在地球待过,你应该还记得。”   “我尝试著回忆。不过要解释有点困难。地球就在那儿,它适合人类,而人类也适应它。人们一开始就将在地球生活得好好的。火星却不同。火星是一个初开的地方,原来并不能住人。人们要想办法才能过活,他们要建造这个世界,而不是从开始就可以在此生活的。虽然刚开始条件很差,但我们建造它,一当我们完成后,我们就拥有我们所要的世界。知道你自己在建造一个世界,感觉相当好。在地球就不能有这样的兴奋感了。”   评议员道,“我想一般的火星人并不会这样地富有哲学意味,为了未来数百代的子孙而愿在这儿辛苦。”   “不,并不是这样。”桑柯夫将右腿放在左膝上,抖动著脚说。“就像我刚刚讲的,火星人跟地球人很像,这是说他们都一样是人类,而人类并不会去在意那些生活上的哲理。同样地,我们需要靠这发展中的世界中生存的东西,不管你注意到没有。   “以前我父亲常寄信到火星来给我。他是一个会计师,而且终其一生都未转业。地球从他出生到去世,都没有改变。他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每天的日子过得都一样,而生活就好像只是在临终前,慢慢耗掉你有的时间而已。   “在火星上,一切都不一样。每天都会有新的变化--都市成长,空气循环系统效率增加,极地冰帽输来的水管多了一条。而现在,我们已开始计画成立一家自已的媒体公司。我们可能会叫它『火星通讯报』。如果你没在这种身边都一直成长的地方待过,你就不会知道这感觉多好。   “不,议员先生,火星虽然条件严苛,而地球就较舒适多了,不过我觉得,如果你将我们的孩子们带到地球去的话,他们绝不会感到快乐的。对其中的大多数而言,或许他们说不出原因,不过都会提不起劲来;怅然若失与无助的感觉。我认为他们可能都无法适应下去。”   狄格比离开窗口,在他那光滑的粉红色脸颊上,眉头深锁说道,“如果真是这样,主委先生,我只能对你们说声抱歉。对你们所有人感到抱歉。”   “为什么?”   “因为我想你们所有的人已经无法再做什么来改变。那些在月球和金星的也是一样。现在还不会发生;或许在今后一两年也不会。但是很快地你们都要回到地球去了,除非……”   桑柯夫皱著他的白眉。“怎样?”   “除非你们可以在地球以外找到其他的水源。”   桑柯夫摇著头。“看来不怎么可能办到,是吧?”   “不太可能。”   “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一点都没有。”   狄格比说完就离开了,而桑柯夫则望著空中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敲击本地通信器。   过了一会儿,泰德.隆走了进来看著他。   桑柯夫道,“你说对了,孩子。他们真的无能为力,即使是那些跟我们关系良好的也一样束手无策。你是怎么在事前就知道的?”   “主委先生,”泰德说道,“当你研读过了『危机时期』的资料,特别是有关于廿世纪方面后,所有政治上的决定都不会出乎你的意料之外。”   “是吗,或许吧。不管怎样,孩子呀。狄格比议员对我们甚表遗憾,你可以说他是出乎真情,但事实还是如此。他说我们要不就回到地球去--否则就要自已再另觅水源。”   “你知道我们一定找得到的,不是吗?”   “我只知道我们『可能』找到,孩子。这是件很危险的工作。”   “如果我们凑到足够的志愿者参加,那么所有的危险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进行得如何?”   “还不坏。有些男孩现在已经支持我了。例如,我已说服玛利欧.理奥兹加入了,你知道他是最好的一个。”   “就是这样--志愿者是我们拥有的最优秀的人员。我实在很不愿意核准这项行动。”   “如果我们回来的话,一定会值得这趟旅程的。”   “如果!不吉利的字眼呀,孩子。”   “而我们要做的是件不平凡的大事。”   “那么,如果地球方面不愿意提供这项行动的帮助的话,我会通知弗伯斯卫星,要他们尽可能地将水坑的水源提供给你们。祝你们幸运。”   在土星五十万哩之上,玛利欧置身在虚空的摇篮里恬然欲睡。穿著他的太空装缓缓地溜出船舱,数著眼前的繁繁星光。   最初,在刚开始的几周飞行,一切都跟拾荒的日子没有两样,只不过想到每航行一分钟,就代表著又离开了人类世界数千哩远。这种感觉倒挺令人厌烦。   为了要通过小行星带,他们设定了对黄道面升高的航程。也因此他们消耗掉不少或许是不必要的的水。虽然在二维投影盘上看到了上千个、密密麻麻犹如虫子的小光点,但那只不过是分布在数千兆立方哩的空间里,绕日公转的一群团块,去防止那几乎不可能发生的碰撞情形。   然而,当通过小行星上方时,他们之中还是有人计算了一下可能碰撞的机会。所得到的数值非常的低,使人突然地想做做“太空飘浮”。   每天的日子悠长,太空中空无一物,因此一次只需要一个人操控就行了。   刚开始大家只敢尝试个十五分钟,后来有人增加到卅分钟。最后,在他们远远驶离小行星带后,几乎随时在每艘船的后面,都用缆绳悬著一个人出来观望。   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了。用他们以前讨拾荒生活时的缆绳,两端都有磁力相连结。先将一端连住自己的太空装,然后爬出船身,把缆绳的另一端紧锁在舱壳上。然后停一会儿,将你的电磁靴贴在金属壳上。   再接著用点力量从表面轻轻跃起,慢慢地,非常缓慢地,你就会被举起来;因为太空船较大质量的关系,它会比你更慢地往下移动。你将会不可思议地、无重地飘起。当太空船离你足够远时,用你的大手套轻轻地抓著连结你的缆绳。太用力的话,你就会飘回太空船,或说是太空船飘向你。抓的力道恰到好处,摩擦力会将你给停住。因为你的速度跟太空船相同,所以看来太空船就像是静止在你的下方,犹如一条不可思议地线圈将你撑住在太空中。   你只能看到太空船的一半。其中一半是由微弱的太阳所照耀,若无太空装的偏极面镜的保护,亮面看来仍是十分地明亮。另一半则是黑暗,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一点也看不到。   沈静的太空将你给包围起来。而你的太空服内保持温暖,呼吸的空气自动更新,并且有特殊的容器装著食品和饮料,使你可以稍微移动头部就能用嘴吸到,而排泄物也能适当地帮你处理。最重要的是,无重力下有著不可言喻的快感。   你从未在人生中体会到这种快乐。日子不再冗长无味,而日子总是不嫌长,且日子永远不够长。   他们在大约三十度角处通过木星的轨道。在那几个月里,木星是天空中最亮的一个天体,除了那太阳的白绿光以外。在最亮的时候,有些拾荒者宣称他们看出木星的整个球型,其另一面完全都在黑暗面的一边。   然后数个月后其光辉渐黯,直到有一光点的亮度逐渐地超过木星。那就是土星,起初只是一个光点,而后变成了椭圆的发光团。   (“为什么是椭圆形?”有人这么问,一会儿就有人回答道,“当然罗,是它的光环的缘故。”)   每个做“太空飘浮”的人都朝著同一个方向,不断地观看著土星。   (“嘿,老兄,进来吧。混蛋,该论到你回来做事了。”“轮到谁?我的表说我还可以待在这儿十五分钟呢。”“你动过手脚。而且,我昨天已经多给你廿分钟了。”“你不会只给你奶奶两分钟的时间吧。”“进来,混帐东西!要不然我就出去了。”“好啦,我回去。真受不了你,吵死人了。”无论如何吵架并不会真的发生,至少在太空中。因为感觉真很好。)   土星渐渐地变大变亮,最后终于超越了太阳。土星环与他们接近的航道有相当的角度,以致于只有一小部分被土星所遮住。随著他们的靠近,土星环扩展得更大,而他们的角度却渐渐得减小。   土星的月亮则在其旁的天空出现,犹如萤火虫一般安静地靠在黑暗的天空。   玛利欧.理奥兹很庆幸他并没有睡著而能再见到这些景象。   土星填满了半个天空,分布著橘色的条纹,黑暗半球从右方的四分之一处将其切开成两半。在明亮半球上的两个黑点,是它两个月亮的投影。在他的左后方(当他的颈子想向左后方偏转时,为了维持角动量,他身子的其他部分则些微地向右方倾斜)则是发出白色钻石光芒的太阳。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土星环了。在左方,它们延伸埋入土星后方,散发著三段亮带的橘红色光辉。而在右方,它们的起始处虽藏在阴影中,不过延伸出来逐渐接近与变宽。它们渐宽地弯延过来,就好像号角的型状一般,而后当他们愈靠近,土星环却愈变愈模糊,最后就好像是团浓雾的模样。   在拾荒者船队刚驶入最外层的光环处,光环平顺地破开来,说明了它的结构与其说是固体的发光带,倒不如说是由冰碎块物质所形成的群体。   在他的下方,或者清楚地说是在他的脚所指的方向,约廿哩远处,可以看出光环的冰碎块。它的外型为不规则、对称破缺,四分之三在亮处,而其它的四分之一好像是用刀切下在黑暗处。较远的碎块则好像闪亮的黯淡星尘,当你更跟著它们下降,它们又再度形成了环状。   冰碎块静止不动,不过那是因为太空船跟土星环外围,绕著同样周期的轨道运转。   理奥兹想到,昨天他到过最近的一个冰碎块上,为了将来的塑型,他上去做了一些记号。明天他还要再去做一次。   今天--今天就来做“太空飘浮”吧。   “玛利欧?”他的突然耳机响起了询问的声音。   有那么一会儿,理奥兹觉得相当不悦。该死的家伙,他现在没有心情跟人讲话。   “在这儿,”他回应著。   “我想我标到了你的太空船了。你还好吗?”   “很好。你呢,泰德?”   “不错。”隆回道。   “在冰碎块上的工作没有问题吧?”   “没有。我在这儿飘浮著。”   “你?”   “偶尔也该轮到我出来晃晃了。眼前的景像很漂亮,是吧?”   “很好呀,”隆同意。   “你知道,我曾读过地球的书…¨”   “你指的是爬地虫的书,”理奥兹吼道,而且觉得在这种环境下不容易表达他的愤怒表情。   “……而有些时候我见到如『人们徜徉在绿色草皮上』的句子,”隆接著说道。“你知道,草皮好像是长长纸片的薄薄材质,铺满在大地之上,并且向上看去是有著白云的蓝色天空。你曾见过这样子的影片吗?”   “当然。那一点也不吸引我。看起来就有种冷冰冰的感觉。”   “虽然我想也是如此。总之,地球相当靠近太阳,而且他们有足够厚的大气层以保持热量。对我个人而言,我承认我讨厌那种包在虚无的天空下的感觉。然而,我认为他们却是相当喜欢。”   “爬地虫都是胆小鬼!”   “他们提到了树木,粗大的棕色树干,还有风,你知道的,空气流动现象。”   “你指的是古代的景物。让他们去保留吧。”   “跟那无关。他们所提到的是地球的美丽,几乎是出自于情绪上的观点。我自己想像过好几次,『那到底是怎样的景象?我若有机会处在那状况下,会不会跟地球人有同样的那种感觉?』我想得太多以致于忽略了最重要的某个东西。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就是眼前这些:沉浸在这完全平静的宇宙之中。”   理奥兹道,“他们不会喜欢的。我是说,那些爬地虫们。他们太习惯待在他们的小小嘈杂世界,无法欣赏这种在土星上飘浮著的感觉。”   他稍微震了身子,然后缓慢地,平顺地绕著他的质心摆动。   隆说道,“是的,我也是这样认为。他们被他们的星球所束缚了。即使他们来到了火星也一样,只有到了他们的孩子才得以解脱。总有一天人们会成立星际舰队;那将是可搭乘几千人的巨大东西,而在舰上的自我平衡供应系统可维持个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人类会拓展到全宇宙去。但是在星系间航行新方法发展前,人类首先必需学会生活在船板上,因此能够向宇宙外殖民的,不是被地面给束缚的地球人,而是我们火星人。那是无可避免的趋势,一定是如此的。这就是火星的方式。”   不过理奥兹并没有回答。他已经舒服地进入了梦乡,轻轻地旋转身子,在土星五十万哩的高空上。   开始到土星冰环碎块上的工作好像是倒霉到极点的事情。那种"无重″、"宁静″、″隐私″的太空飘浮,现在已完全被被那"既不宁静″"又不隐私″的杂事给取代了。虽然"无重″的特性延续了下来,但那只不过让情况更接近地狱而非天堂罢了。   试试看操控一下通常的重型热量投射机。即使这六尺高的机器结构几乎由金属所组成,但在这情形下它还是会飘起来,因为它的重力不会超过一盎司。但它的惯量仍跟以前完全一样,也就是说如果你不是非常缓慢的将它移动到定位,那它就会一直这样运动下去,顺便将您给一起带走。然后你就必需调整你太空服的虚拟重力场装置,乒乒乓乓地给带下来。   喀拉斯基就是将力场调得超过一点,让他跟热量投射机粗鲁地以危险的角度落下。于是他的膝盖就成了这次远征的第一件伤害报告。   理奥兹却一直地在咒骂著。他一直有股冲动想用手背去抹掉额头上的汗滴。当金属跟矽碰撞而在他衣服内发出巨大声响,他几乎快屈服在那股冲动之中,不过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太空服内的乾剂发挥它最大的吸水功能,同时由精巧的容器中恢复所需的水份,与补充含盐分的离子交换液。   理奥兹大叫,“混蛋,狄克,到我跟你说了再下来好不好?”   然后史文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那么,你要我坐在这里等多久?”   “直到我告诉你,”理奥兹回答。   他拉紧了虚拟重力然后稍微提起热量投射机。他放开虚拟重力,确定了投射机不会随便到处乱飘。然后踢开电缆绳(缆绳是连接到"地平线″后方的电源供应器)并放开把手。   一当投射机接触下,冰碎块开始结泡而后蒸散。在他已经挖开出来的大洞穴中又切出一道缺口出来,而其崎岖的外型也渐被熔得平坦多了。   “现在可以了,”理奥兹呼叫。   史文森所在的船就几乎在理奥兹的头上盘旋。   史文森大叫,“全都清掉了?”   “我叫你做你就做。”   一道微弱的细流从太空船前方的一个小孔中喷出。太空船逐渐向冰碎块下降。另一个小孔喷出的气流用来控制侧面的移动。然后船身直直地下降。   第三道气流从后方喷出来缓冲向下的速度。   理奥兹很紧张地看著。“下来。下来。你快成功了。”   太空船后方已经进入洞口,差不多刚好尺寸。接著船腹愈来愈靠近边缘。然后船因为摩擦的振动而停下来。   这次是史文森开骂了。“这个洞根本不合。”   理奥兹气得把投射机向地面摔去,然而自身却反冲往天空飞去。投射机将地面溅起了结晶灰尘。理奥兹则调了虚拟重力场渐渐地落下。   他说,“是你自己操控偏掉了,你这个笨蛋爬地虫!”   “我很正确地在控制下降方向,你这吃灰尘的乡巴佬!”   太空船侧方的喷气口朝后的气流更强了,而理奥兹只希望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船身总算摇摇摆摆地航出洞口,在刚刚的产生的冲力未消除前,太空船往上飞行了半哩高。   史文森紧张地道,“如果我们再失败一次,我们又要换六七块金属盘了。挖得好一点可以吗?”   “我会做得不错,你别担心。只要你配合得好就行了。”   理奥兹向上一跳,在三百码的高处综观著他所挖出来的洞穴。找出被太空船进入时造成的刻痕。圆形凹陷刻痕是集中在坑道中的一点附近。   他开始用热投射机的射出口来将那里熔掉。   半小时后太空船终于安置在洞穴中,然后史文森穿上太空服,出来跟理奥兹坐在一起,“如果你想要进船内脱掉服装的话,让我来管熔冰的事情。”   “我不要紧,”理奥兹道,“我只是想暂时坐在这儿看著土星。”   他坐在坑道的裂口。裂口跟太空船有六步的间隙。他所挖出来的空腔,有些地方冰壁跟船距二尺,有些地方只有几寸而已。很难想像这种合适的大小竟是用手工所作成的。最后的调整工作,大概就是将水流慢慢地喷出,然后让它自然地将裂口融合起来就成了。   土星横过天空,缓缓地自地平面落下。   理奥兹道,“还有多少艘船没有安置好?”   史文森回答,“我刚刚听到,还有十一艘。而现在我们进来了,所以还剩十艘。其中有七艘现在被冰卡著。两或三艘已拆除装备了。”   “看来我们的情况还不错。”   “剩下来还有很多工作。别忘了架设另一端的喷射孔,以及缆绳跟电源线。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成功。刚从火星出发时,我并不十分担心。现在我在这里边操控时边想『我们不会成功。我们会困在这儿然后饿死在这儿,除了土星陪著我们以外,什么都没有。』让我觉得……”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坐在那儿。   理奥兹道,“你无聊得想太多了。”   “你跟我是不一样的,”史文森道,“我一直不停地想到彼得,和朵拉。”   “为什么?她不是已经答应让你来了。在募集会上主委不是跟她谈过了,等到你成为英雄回去的时候,可以让你们的生活安定下来了。她都已经说可以了,不像亚当是偷偷地跑出来的。”   “亚当跟我又不同。她的老婆在出生时就该把她捏死的。有些女人会让男人好像生活在地狱一样,不是吗?她不让他走--但是如果她能获得到遗产和抚恤金的话,她宁愿亚当不要回去算了。”   “那么你呢?朵拉盼望你回去吧?”   史文森叹了口气,“我一直没有好好地对待她。”   “我看是你太在意你的收入了。所以我绝不会这样对待女人。多少价值有多少钱,一毛不多。”   “钱不是重点。我在这里想过了。一个女人喜欢人陪伴,一个孩子需要父亲。我现在到底在这儿做什么?”   “要回家了?”   “啊啊,你不懂的。”   泰德.隆走在土星冰环碎块的高地上,心情却如同他脚下的冰一般。一切似乎都很合理地进行下去。他现在可以很清楚的回忆整件事情的缘由。   要推动一吨重的船并不需要到一吨的水。这并不是质量对等于质量,而是质量乘以速度等于质量乘以速度。换句话说,你将一吨的水以每秒二哩的速度,与将两百-的水以每秒二十哩的速度往后推,其效果是同样的。你最后都会得到相同的船速。   这是指你必需将气流喷嘴做得愈窄,而气流要加得更热。不过如此一来副作用也显现出来了。喷嘴愈窄,由于摩擦与紊流所造成的能量损失也愈大。气流愈热,喷嘴的控制愈难、寿命愈短。因此这方面的限制很快就到达极限。   然后,因为固定的水量靠著设计过的喷嘴,可以推动比自身更重的太空船,水的需求就随之变大。贮水舱的空间愈大,航行舱头的尺寸也愈大。因此他们开始将远程船制造得更大更重。但是伴随的是结构支撑负担加重,焊接更困难,引擎要求的精确度更高。所以,这方面的限制同样地很快就到达极限了。   接著他就找到了所有这一切的基本缺陷--一个牢不可破的概念:燃料必需要在太空船"内部″;金属外壳一定要包围住百万吨的水。   为什么?水不一定要是水。它可以是冰,而冰的型状可以自己塑造。可以在冰里挖洞进入。航行舱头跟喷嘴可以安置在其中。电磁缆绳可以用力场牢牢地将舱头和喷嘴固定在里头。   隆觉得他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他正走在冰碎块的前部。十几艘船进进出出,正在对在冰碎块开挖而施工,而地面却因不断的冲击而频频颤抖。   冰块并不需要被开采。它们就于土星环上成块状存在著。这也就是土星环的原貌--一大群大多是纯冰块的天体,绕著土星而运转。从分光仪侦侧推得,而现在他们亲眼证实。他现在就站在其中的一块大冰块上,长度超过二哩,厚度将近一哩。这大约是五亿吨的水量,全都在包含这么一个土星环碎块上。   不过现在他又将意识拉回到现实上来了。他虽然从来未跟人提起,将冰碎块改造成太空船所要花的时间,原先预估是两天。然而至今已花了一星期,而且他也无法想像还剩下多少的工作天数。他甚至不敢说这项工作能否成功。他们真的能足够精巧地控制气流喷嘴,将这二哩大的冰块抛离土星重力的吸引吗?   带来的水已经消耗光了,不过他们可以随时就地抽水来喝。然而食物贮存量却相当令人担心。   他停下来向上望,双眼盯著天空。那个物体是否变大了呢?他要测量一下与它的距离。在此时他犹豫了一下,因为实在不应该再增加其他人的困扰。   至少,他们的士气仍旧十分地高昂。所有成员似乎都很热心于这趟土星远征。他们是第一批来到这么遥远的人类,第一批穿越小行星带,第一批亲眼见到木星的光辉,第一批--这样地接近土星的人类。   他原本不认为五十个这般的实际、硬脾气、互抢猎物的太空拾荒者,会有这样情绪化感觉。但他们就是如此,他们以此为荣。   当他持续走下去,从地平线下方出现了两个人和半艘太空船。   他很有精神地打招呼,“嗨,大家好!”   理奥兹回道,“你怎样,泰德?”   “你猜猜看。跟你在一起的是狄克吗?”   “当然。过来坐下。我们刚准备要冰封住裂口,但是我们正想找个藉口偷懒一下。”   “我可没有,”史文森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泰德?”   “一当我们办好就走。这好像等于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吧?”   史文森有点无力地,“我还期望有其他的回答。”   隆再往上望,仔细看著天空中的那片不规则光芒。   理奥兹随著他的视线看去,“有什么不对劲吗?”   隆并没有立即回话。除了橘红的土星与其环碎块以外,天空是一片黑暗。土星此时有四分之三在地平线以下。半哩外有艘太空船自这个冰块小行星升起,被土星照得散发橘红色光,然后再度落下。   地面稍微地震动了一下。   理奥兹道,“『影块』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们是如此地称呼它。那是一块距他们所在地、最近的另一土星环冰碎块,处在土星环的稀薄外缘,大概跟他们相距廿哩,其上的山脊地形可以看得出来。   “你看来觉得如何?”隆问道。   理奥兹耸耸肩。“好了。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不觉得它变大了吗?”   “它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变大?”   “到底有没有变大?”隆追问下去。   理奥兹跟史文森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它真的变大了,”史文森道。   “你先将这个印象灌输到我们心里了,”理奥兹争辩著。“如果它变大的话,那就是说它向我们靠近过来。”   “那有什么不可能呢?”   “这些物体都是在固定的轨道上耶。”   “在我们来之前是这样,”隆说道。“你看,有没有发现到?”   地面再度震动。   隆说道,“我们这星期来对这冰碎块敲敲打打。首先,廿五艘船登陆在上,立刻就会改变它的角动量。当然,改变的量很小。然后我们将它的一部分给熔掉,而且都自同一端切割过来切割过去的。一星期下来,我们可能已经稍稍地改变了它的角动量。这两个冰碎块,我们所在的这块以及那『影块』,是有可能会碰在一起。”   “有这样大的空间,它不一定会撞到我们,”理奥兹思考了一会儿。“而且,如果我们准确的分辨它真的变大,它又能移动得多快?我是说,相对于我们的速度。”   “它不用移动的很快。它的角动量跟我们差不多大小,因此,无论它怎么缓慢地跟我们碰撞,我们都会完全地被挤出我们的轨道,也许就向土星下坠,那是最糟的情况。事实上,冰的延展强度很低,所以我们两个冰碎块都可能破裂成一堆碎石。”   史文森突然站起。“混蛋东西,如果我以前能在一千哩外辨别出移动的舱壳,我现在也能看出廿哩外的山脉在搞什么。”他转身回到太空船里。   隆并未阻止他。   理奥兹道,“那个紧张的家伙。”   邻近的那颗小行星上升到天顶,从他们头上经过,然后又开始降下。二十分钟后,在刚刚土星消失的反方向的地平线,随著行星的再度出现将天空一角染成橘红。   理奥兹透过无线电,“嘿,狄克,你死在里头了吗?”   “我正在观测。”传出沈闷的回应。   “它在动吗?”隆问道。   “是的。”   “朝向我们?”   停顿了一下子。史文森的声音相当难听。“正朝我们的鼻子过来,泰德。轨道的交会将在三天后。”   “你胡扯!”理奥兹大喊。   “我检查了四遍,”史文森道。   隆的思绪完全空白。现在他们要怎么办?   其中有些人对处理电磁缆绳感到麻烦。它们要求精确的放置;为使磁场能发挥最大效应,其几何位置要几近完美的程度。在太空中,或是在大气层,位置的精确度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当动力一开始,缆绳就自动地排好了。   但在这儿一切就不相同了。他们需要沿著小行星地表凿出沟来,然后放入缆绳。如果绳的方向比计算差了几个秒弧,则多馀的力矩就会产生,结果将造成无可弥补的能量损失。到时候就要再重新凿沟,缆绳也要重新定位。   大家已经累得昏昏沈沈在进行工作。   然后有个通知传给他们:   “所有人员准备喷射推进。”   太空拾荒者不能算是那种受过精良训练的人员。一群群人们抱怨、咆哮、喃喃自语地就其位置,要将他们所在小行星的轨道分离出去。   就在大约廿四小时前,其中有个人向上一看且大喊,“老天呀!”   在他身旁的也随他一望然后道,“怎么会这样!”   一当几个人注意到,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下子成了宇宙间的最大新闻。   “你看那个影块!”   它彷佛是受感染的伤口般横在天空。大家看著它,发现其大小竟是原来的两倍,而且每个人想著为何没有早点注意到异状。   工作突然整个停顿下来。他们包围住泰德.隆。   他解释道,“我们现在不能走。我们没有足够的燃料,而且也没有多馀的设备再去另找一颗冰碎块了。所以我们必需继续待下来。现在影块是渐渐趋向我们,因为我们在这里的工程已经使它脱离原来的轨道了。我们只有继续的切割下去。既然我们不能再朝旧有的方向再切下去,以免使情况更糟,让我们从另一边来下手。”   他们回去工作,使用更强大的火力。每隔半小时影块就自地平线升起,而每次都比以前变得更大更有威胁。   隆并没有把握一定会成功。既使长程的喷射控制反应,既使小行星冰块水的供应,既使热投射机的熔水输入驱动舱的流量,一切都正常。但这并不能保证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缆绳的磁力场能维持住这颗小行星而不碎裂开来。   “准备!”隆的接受器响起。   隆叫道,“准备!”   他的身边一切都在振动。在他监视盘上的星图严重地颤动著。   他的身后,是一段闪亮的冰晶泡-,慢慢地向后长长地延伸。   “烧起来了!”有人大叫。   燃料一直地在燃烧。隆很怕它停下来。六个小时里,一切就是燃烧、晰晰声响,气流喷入太空之中;冰块转化成蒸气而向外抛出。   影块愈来愈接近他们了,但是除了眼睁睁地盯著其上的山脊外,他们此时什么都不能做。他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在那崎曲不平的表面上,有著起起伏伏的山峰跟山谷。但当冰碎块沿著轨道回到原来的方位角时,已经离开有半哩以上的距离。这可说是脱离土星的重力束缚了。   喷射气流停了下来。   隆弯著他的座椅,闭上眼睛。他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不过他现在还不想吃。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冰碎块可以威胁他们,即使现在有一颗正朝他们运行过来也一样。   他们又再度回到碎块的表面上,史文森道,“我在看到那该死的冰块朝著我们掉下来时,我一直在对自己讲,『不会发生的,我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混蛋东西,”理奥兹道,“我们太过紧张了。你有没有见到吉姆.戴维斯?他吓得脸都绿了。我自己也太多虑了些。”   “不是这样的。并不只是…死亡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一直在想著…我知道听来非常可笑,不过我还是一直在想著朵拉,她曾警告我会害死自己,而且她也永远听不到我最终的遗言了。在那种时刻有这样的态度是不是颇令人不快的?”   “听好,”理奥兹道,“因为你自己想要,所以你结了婚。我管你这方面有什么问题?”   当时的船队,现在合而为一,正由土星航回火星。现在他们一天航行的路程是来时花上九天的时间。   泰德.隆为了紧急状态而将所有船员挤在一起。廿五艘拾荒船现在都包含在这从土星环采来的冰碎块中,而目前无法分别迂回或移动,动力燃料的协调变成相当烦琐的问题。头一天旅程的振动几乎让他们摇得人仰马翻。   至少,后来总算安定下来,并以平稳的速度在推进。第二天快结束时,他们刚超过了每小时十万哩,然后再提升到百万哩的速度。   隆的太空船处在这“冻结”舰队的尖顶部,所以是唯一一艘有著五个方位视角的船。身在这个位置上令人感到相当不舒服。隆发现他紧张地了望著,在多艘船的巨大动力下,想像著星星慢慢地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当然它们不会如此。众星们仍然是在人类无法达到的距离外,稳稳地钉在那黑色的背景上。   开始的数天里,大家有些抱怨。并不只是他们大空飘浮的机会被剥夺了,而且由于加速所造成的虚重力场超过他们以往适应的程度。隆坐在水垫椅上,对那似乎永无止尽的压力讨厌到极点。   他们每隔四小时就停止喷射推进一小时,但隆仍是烦燥不安。   从最后一次他从太空船的窗口见到火星,到现刚好一年了。自从那以来发生了什么事?火星殖民地是否还在呢?   隆每天朝火星发出无线电脉波,但紧张情绪与日俱增。没有从火星传来的回音。不过他也不期望会收到。现在火星跟土星分别在太阳的相反两侧,直到他们升离黄道面到足够的高度,让他们与火星的直线空间清道,通信讯号才不会受到太阳的干扰。   在小行星带外缘的高处,他们达到最大的速度。从一侧的喷嘴喷出的短暂气流,接著是另一侧,然后这艘巨大“太空船”就开始转向。后方的几个喷嘴又再度发出强大气流,但是这次的效果却是要开始减速。   他们通过了距太阳一千万哩的高空,然后弯曲航道朝向与火星轨道相交的方向。   距火星还有一星期的旅程,来自火星的回应终于收到了,虽然是片片断断、受以太杂讯扭曲、无法解读,但它们确实是来自火星。因为他们跟地球或金星的现在位置角度太大,所以可以毫无问题地分辨出来。   隆总算松了一口气。再怎么说,火星上终于还是有人类在。   剩下的两天旅程,通信讯号已经强到可以清淅地听出桑柯夫的声音了。   桑柯夫道,“哈罗,孩子。现在是凌晨三点。人们似乎从不多为老年人想想。我才刚从床里被拉出来。”   “我很抱歉,主委。”   “别这样,他们也只是遵照程序行事而已。我恐怕还是要问一下,孩子。有没有人受伤?甚至是死亡?”   “没有人死亡,主委。一个都没有。”   “呃……那么水呢?还有没有剩下?”   隆故意表现得很不在意的说,“十分充够。”   “既然如此,尽可能地赶回来吧。当然,不要再碰运气了。”   “你们那边的情况怎样?”   “还算过得去啦。你们什么时候会到?”   “两天。你们可以撑到那个时候吗?”   “我试试看。”   四十小时之后,火星变成了亮红色的球体,而他们正顺著螺旋轨道要降落在行星港口上。   “慢慢地,”隆自言自语,“慢慢地。”在这种情形下,如果他们航行太急速的话,既使是火星薄薄的大气层,仍然会对他们造成致命的伤害。   因为他们是直接从黄道面上方而来,所以螺旋轨道是由北向南。白色的极地冰帽刚好在他们的下方,夏半球渐渐变小,再渐渐变大。当行星愈靠近,地面上的景观就能愈清楚地分辨出来。   “准备降落!”隆大喊。   桑柯夫想到那些孩子们即将要回来,尽量尝试著让他看来平静些。不过他们确实做得太好了。   直到几天前,他都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还活著。一切看来好像是--无可避免地--他们在火星到土星航道上的某处,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在还没收到消息之前,调查委员会已经找了他几个星期。他们坚持要他在公听会结论文件上签字。这看来像是一份双方彼此达成的协议。但桑柯夫知道得很清楚,他给予顽强的抵抗,让事情看来只是片面的行动,和那该死的公听会。现在希尔德的选举似乎是稳操胜算,而他现在也在试试他的运气来激起舆论对火星的同情反应。   因此他故意地拖延时间,在筹码愈来愈少前尽可能地将事情悬著。   然而当他收到隆传来的消息后,就决定要立刻采取行动。   文件就摆在他的桌上,而他在记者面前再作了一些说明。   他说,“从地球一年进口的总水量是一百万吨。自从我们开始自己抽取火星水源后,这次是最严苛的协定。如果我签了这份件同意书,我们的工业将会瘫痪,未来的扩展会停止。对我而言似乎地球不再将我们放在心上了,是吗?”   他们眼光闪烁地望著他。狄格比议员已经不在委员会里了,显而易见地他已被这些人所排挤掉。   主任调查委员不耐烦地指出,“这些你以前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但是我现在已决定要签字了,所以必需再把事情弄得清楚。地球是否已决定要结束我们这个地方了呢?”   “当然不是。地球只不过想保持著它无可取代的水源供应罢了。”   “你们地球上现在有数千兆吨重的水。”   主任调查委员道,“我们不能浪费任何一滴水。”   桑柯夫终于签字。   这是他所要的最后宣告。地球有千兆吨的水却一滴都不能浪费。   现在,过了一天半后,调查委员会跟记者们在航空站大厅等著。透过厚重的弧形窗户,他们可以看到火星太空机场外裸露的光秃秃地表。   主任调查委员很奇怪地问道,“我们还要等多久?而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现在我们在等什么?”   桑柯夫道,“我有一群孩子们曾经到过太空,飞越了小行星带。”   主任调查委员摘下他的眼镜,用雪白的手帕擦了擦。“那他们回来了吗?”   “是的。”   主任委员耸耸肩,面向记者们眨眨眼。   在旁边的小房间里,一群女人跟小孩们聚在另外一片窗户边。桑柯夫后退一步向他们望去。他非常想和他们在一起,分享他们的兴奋情绪。他,跟他们一样,已经等了一年。他,跟他们一样,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以为那些孩子们已死了。   “你看到了吗?”桑柯夫指著他们。   “嘿!”记者大喊。“是一艘船!”   一阵疑惑的声音从旁边的小房间里传出。   与其说是船形,倒不如说是被白云所遮住的一个亮点。云雾渐渐地变大而看得出它的外貌来。那个物体在天空中分成两个部分,下端是如大浪地奔腾出来云雾。当它渐渐地落下,上端光亮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来立方体的外型。   它的外表崎曲不平,但在太阳光的照耀下,仍然闪闪地发亮。   那个立方体如同太空船一般地缓慢沈重地降落。它靠著巨大喷射流的缓冲稳稳地下降,犹如一个疲惫的人安坐在他的椅子上一样。   在这个时候,大厅里头呈现一片宁静。在小房间里的女人与小孩,以及另一端的政治家和记者群全都静止不动,所有的目光都向外望去。   那立方体的降落轮,远远地向后部喷嘴外伸出,慢慢地接触地面且沈入了岩地。而后太空船总算静止不动,喷射气流也停了。   不过大厅里的宁静仍然持续了一阵子。   有些人从太空船里面出来,他们用鞋尖跟手上的冰斧,从侧面的二哩高处爬下地面。跟船身比起来,那些人好像是一群小虫。   一个记者大声地问道,“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桑柯夫很平稳地回答,“土星环上的一小片碎块。我们的孩子们将船舱跟推进喷嘴给安置在其中,然后一起把它给带回家来。因为土星环是由那些冰碎块所构成的。”   他向著仍是鸦雀无声的大众说明。“那个看来像太空船的东西实际上只是一块巨大如山的固态水。如果它像这样地降落在地球上的话,那么它会溶化开来,或甚至因为其重量而自行裂开。不过火星上的温度较低且重力较小,因此不会有那些危险。   “当然,一当这些事情都建立好之后,我们可以在木星和土星的卫星上,以及小行星带里设立水资源站。我们可以依我们的需求切割土星环的冰碎块,然后将它们带到各个资源站上去。我们的太空拾荒者都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们将会有我们所需要的水。你们现在看到的那块有将近一哩立方的大小--或者说,含有著地球愿意供应我们的两百年水。那些孩子们从土星回来已用掉了不少的水量。他们告诉我在这五星期的旅程内花掉了大约一亿吨的水。不过,老天呀,你们看到在那冰山上似乎看不出一点点的凹槽形状。孩子们,你们都了解了吗?”   他转身向著记者。毫无疑问地他们都知道了现在所发生的事情。   他说,“麻烦你们将这些话记载下来。地球现在正担心著他们的水源存量。它只有一千兆吨,所以不愿多浪费一吨给我们。记载下来:我们火星民众为地球担心而不希望地球会遭到我们曾遭遇过的事。记载下来:我们会卖水给地球。记载下来:我们会以合理价格让他们买到百万吨水量。记载下来:地球可以不用再烦恼水源问题,因为火星可以出售以满足他们的需要。”   主任调查委员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可以看到未来的前途。当记者们拼命地在记录时,他隐约地看见那些对他嘲笑的嘴脸。   嘲笑。   在火星很漂亮地反击了"反浪费活动″后,他似乎可以听到在地球上对他的嘲笑声。当这项惨败传开来后,他可以听到各地的爆笑声。他可以看到那黑暗无底的深渊,掉进去的是丢了政治前途的约翰.希尔德、以及地球上每个反对太空飞行的人--当然也抱括他自己在内。   在旁的小房间内,朵拉.史文森高兴地大声尖叫。而彼得,现在长高了二英寸,蹦蹦跳跳地大喊,“爹地!爹地!”   理查.史文森才刚刚爬到地面上,透过银色头盔的面镜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正朝著大厅走过来。   “你曾见过一个这么快乐的家伙吗?”泰德.隆问道。“或许结婚这件事会让你如此高兴。”   “啊,因为你在太空中待得太久了。”理奥兹道。   星光     阿瑟·特兰特听得真真切切,愤怒的词句,夹着愤怒的语气,从他的接收器中喷出:“特兰特,你逃不掉了!我们将在两小时内,切入你的轨道,如果你试图抵抗,我们将把你从这个空间清理出去。”   特兰特笑了,什么也没说,他没有武器,他也用不着动武,在在远不及两个小时的时间内,飞船就会进行穿越超空间的跳跃,而他们将再也找不到他。他拥有近一千克的氪,足够建造数千个机器人的脑径,因为无论在银河系的哪个世界,这一千克的氪都价值相当于一千万提款权,──那是毫无疑问的。   老布兰梅尔策划了这一切。他花了三十年时间,也许更长。那是他毕生的工作,“这就是所谓解脱年轻,”他这样说过,“这也是我需要你的原因。你能把飞船升离地面进入宇宙空间。我做不到。”   “把这飞船弄到宇宙里并没有多大意义,布兰梅尔先生,”特兰特说,“我们会在半天内被抓住的。”   “你错了,”布兰梅尔带着一丝狡鲒说,“如果我们进行跳跃, 我们将一掠而过出现在不知多少光年以外了。”   “测定方位将花去半天时间,即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警方也会通知所有星系的。”   “不,特兰特,不,”老人的手垂落在特兰特的手上,激动得有些颤抖。“不是所有的星系,只不过是邻近的几个星系罢了。银河系很广阔,过去五万年中散布的殖民者互相间已经失去了联络。”   他起劲地讲着,描绘出一幅令人神忘的蓝图。银河系现在就像史前的人类最初的那颗行星地球(他们这样称它)的表面一样,人类分散在个个大洲,但每个群体只了解离他们的大洲非常近的区域。   “如果我们随机地进行跳跃,”布兰梅尔说,“我们可能到达任何地方,比如五万光年以外。那样,他们找到我们的机率就不会大于找到一场流星雨中的一块石头。”   特兰特摇了摇头:“同时我们自己也找不到我们在哪里了,而且我们也很难找到一个适于居住的行星。”   布兰梅尔敏捷的眼睛审视着周围。周围没人,但他的声音还是降到了很低,几乎是耳语,“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收集银河系中所有适合居住的行星的数据。我检索过已有的记录。我奔波了数千光年,超过了任何一个宇航员走过的距离,每一颗适宜的行星的位置,现在都储存在这台世界上最好的计算机的记忆库中。”   特兰特抬起眼眉仰视着他,满怀敬意。   布兰梅尔说:“我设计计算机,我拥有最好的。我确定了银河系中每一颗恒星(包括光谱等级中F、B、A和O级)的确切位置,而且把他们都存入了它的记忆库中。一旦我们真的跳跃了,计算机会自动对天幕进行分光镜检测并把结果同它储存的银河系图相比较。一旦找到与之相对应的记录,飞船会调整位置自动进行第二次跳跃,准确地把我们带入最近的适于居住的行星的外层轨道。”   “听起来太复杂了。”   “但它万无一失。这些年来我把全部精力都倾注于此,它万无一失。我可能还有十年时间来做百万富翁,而你还年轻,你可以做百万富翁,做更长时间。”   “当你随机跳跃时,你还可能到达一个恒星的内部。”   “在一百亿次的跳跃中也不会有一次,特兰特。我们也许会停在一个距任何亮星都很远的地方,那样计算机可能会找不到任何东西来比较,我们也可能会发现我们只跳出一两光年,而警察仍在追赶我们。但这些情况发生的机率也很小,如果你想担心点什么,那么,就担心一下在起飞的瞬间,你可能会死于心率衰竭。这个机率相对来说要高得多。”   “也许你会的,布兰梅尔先生,你的年纪比较大。”   “老头耸了耸肩。“我不在乎,计算机会做好一切的,全自动地。”   特兰特点了点头,记住了老头的话。一天子夜,当飞船准备就绪,布兰梅尔也来了,用一个手提箱带着那些氪(他是个十分可信的人,不会有麻烦的)特兰特一手接过手提箱,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敏捷而准确地挥了过去。   刀仍是最好的选择,象分子极化消除枪一样的快捷,致人于死地,而又安静得多。特兰特把刀扔在尸体上,那上面完整地留着他的指纹,掩盖痕迹有什么必要呢?他们再也不会找到他的。   现在已经是宇宙深处,警方的巡逻舰紧追不舍。他感觉到跳跃之前的紧张感一点点地聚集。没有哪个生理学家能解释这是为什么。但每个宇航飞行员都知道那感觉是什么样的。   在那一瞬间会有一种内外翻转的感觉,因为他的飞船在那一瞬间不属于任何空间和时间,成无物质无能量的状态,然后即刻又重新组成他和他的飞船,而此时已是银河系的的另一个角落了。   特兰特笑了,他还活着。没有一个恒星离他太近,而又有上千颗恒星离他足够近。群星点缀的天幕充满生机。星图构形十分生疏,他知道这一跳确实走了很远。那?┖阈侵械募缚趴隙艽锏焦馄仔堑鹊模萍渡踔粮摺<扑慊Ω没嵊幸蛔榍逦逦岣坏墓剐瓮哪诖嫘畔⑾啾冉稀D遣换岷芫玫摹?   他舒适地靠在椅背上,观赏着点点星光组成的明丽的图案,由于飞船缓缓地旋转,因此它们也在慢慢地移动。一颗亮星进入了他的视野,那确是一颗很亮的恒星。看上去它不过只有两三光年远,宇航员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一颗炽热的恒星,炽热而旺盛。计算机应该用他做基础,比较一下内存中关于它的数据。又一次,他这样想着,那不会太久的。   但是,那确实有些太久了。几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一小时。计算机仍在紧张地劈啪作响,他的指使灯还在不停地闪动。   特兰特皱了皱眉。为什么它还没找到星系的构形?它的构形应当在内存中。布兰梅尔给他看过他经年累月的杰作。他不会漏掉一颗星或把它记录在一个错误的位置上。   当然星星也有生老病死,在它们的生命之中也会不停地发生运动。但它们的运动相对宇宙来说非常慢,非常非常慢。在一百万年里,布兰梅尔记录的星位构形是不会变的……   特兰特突然陷入惊恐之中。不!那不可能。那种机率甚至比跳跃进恒星的内部的机率更小。   他等到那颗亮星重新进入视野,颤抖着双手,用望远焦距捕捉住它。他把放大功率调到最大,在那耀眼的光版7周围萦绕着湍流的气体形成的指示性云雾,而且正在飞升。   超新星!一颗超新星!   这颗星曾经暗淡,但现在已经变得灿烂夺目。恐怕爆发就发生在一个月之前。从能被计算机忽略的极低等中它脱颖而出,如此明亮到毫无疑问地被收入考查的范围。   但是存在于宇宙中的这颗超新星并不存在于计算机的记忆库中,布兰梅尔没把它储存进去。在布兰梅尔收集数据的时候,它还没有出现──至少还没有达到一颗亮星的等级。   “别分析它了,”特兰特尖叫着,“忽略它!”   但,他是在冲着全自动的机器咆哮,而这机器会在它内存的银河系所有构形中寻找以这颗超新星为中心的星位构形,它找不到,它就继续找,无论发生什么,它都会一直找下去,直到它的能量全部耗完为止。   空气的供给会消耗的很快。特兰特的生命会消耗得更快。   特兰特无助地陷在他的椅子里,注视着星光编织成的眩幻的图画,开始了漫长而又痛苦的等待。   他要是还带着那把刀该多好啊。   翻译:薛峰[天津] 文字:宋德琴[天津]   一只下金蛋的鹅     --是的,仅仅是一只鹅,却给麦克格里高农场引来了大批的科学家和士兵。   我可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不是一个作家,只好要求阿西莫夫先生来帮我写下了这件神奇的事。我挑选他是因为他是一个生物化学家,能明白我所讲的事情,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科幻作家。   我不是第一个有幸见这只奇怪的鹅的人,它的主人是得克萨斯州的棉花农场主,名叫埃恩*恩格斯*麦克格里高。这只鹅现在已为政府所有 。   到1957年夏天,这位农场主已经向农业部发出了十几封信,询问孵化这只怪蛋的有关信息。部里尽可能给了他足够的资料,可他还是一直在要。我是部里的一个职员,在1957年的6月份我准备去圣*安东尼奥参加会议,头儿要我顺路到麦克格里高那里去一下,看看能帮点什么忙。   正是6月17日,我遇见了这只鹅。   首先我见到麦克格里高,他大约50岁左右,高个儿,满脸皱纹,充满了疑惑。我看了一遍他所要到的资料,然后礼貌地问他能否看看他的鹅群。   他说:“不是鹅群,先生。只是一只鹅。”   “一只鹅?那你担心什么,杀掉它并吃了它。”我说道,并起身去拿帽子。   “等等。”他说道,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只好站在那里。最后,他嘟哝道:“跟我来。”   我随主人来到房子边上的鹅圈旁,圈里关了一只鹅,圈的周围用铁丝围成。“就是这只鹅。”他说道。这只鹅像其它的鹅一样:肥肥的,洋洋自得,脾气暴躁。   “这是它产的一只蛋,孵化不了。”主人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鹅蛋,与普通鹅蛋相比它又小又圆。   我拿过来一瞧,天啊!至少有两磅重。   “往地上丢。”他苦笑着说。   我当然不敢,他拿起往地上一丢,“嗵”的一声,地上没有蛋白和蛋黄,鹅蛋完整地躺在那里,倒是地面给砸了一个小凹坑。我捡起鹅蛋,发现它着地的一面蛋壳有点儿破裂,剥掉一个小碎片,里面是暗黄色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剥完所有的蛋壳,上帝!不用分析我也能看出,这是一个金蛋,这只鹅下的是金蛋!   现在我得劝劝主人放弃这个金蛋,我说:“我给你一个收据,我保证给你报酬,我付给你支票……”   “我才不要政府插手。”他固执地说道。   而我更加坚决,他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恳求,我企求,结果我终于给了他支票。他把我送到车里,并且站在路上,目送我远远离去。   我们部门的头儿是路易斯*布诺斯丁,我把这只鹅蛋放到他的桌上,说:“这是一种黄色的金属,也许是黄铜,但它对硝酸不起反应,可能也不是。   布诺斯丁说:“看起来像是一个恶作剧,一定是的。”   “恶作剧?用纯金吗?当我第一眼看到它时,它被完好的蛋壳包住。我分析了一下蛋壳,它是碳酸盐。”   于是“神鹅计划”开始了,时间是1957年6月20日。   一开始,我是调查员,但事情的发展很快出乎意料。   首先,鹅蛋的半径平均由5毫米,外层金壳大约2.5毫米厚,里面才是真正的蛋。显然不是恶作剧,它富含蛋白质、脂肪维生素、色素等。   最重要的异常现象是加热时,蛋有一小部分一下子就煮老了。某部顾问,波尔斯*芬雷先生说:“蛋白质已明显变质,可能是金子引起的,通常少量的重金属都能破坏蛋白质。”对蛋黄的含金量也进行了分析,它含有大约0.3%的金子。   当然,那一层金壳可就是纯金了,里面还含有0.25%的铁。而蛋黄的含铁量也比一般的高达两倍以上。   在神鹅计划开始的一个星期里,首批考察小组来到了农场,5名生物化学家带着一卡车设备和一中队士兵。   我们一到达,就切断了麦克格里高农场与外界的联系。当然,主人麦克格里高可不喜欢安全规则以及他周围的这些人和设备,他也更不愿意听到他的鹅和蛋已属国有。可他不得不同意,还好,他得到了一定的报酬。   这只鹅可不同一般,象抽它的血时,每次得要两个人来抓住它。它的血液含有千分之二的氯化金酸盐;通过x光,这只鹅富含黄金,并能阻止x光,使底片无影;它的甘有一点淡灰色,产蛋的器官泛白色。   芬雷先生说:“氯化金通过肝脏被输送到血液中,而它是有毒的,结果血液又把它送到产蛋的地方,通过形成蛋壳而排泄掉,这就是鹅能活,而蛋死了的原因。”   他停顿一下又说道:“但这却留下了一个令人麻烦的问题。”我和大家都懂指得是什么。   鹅肝里的黄金又从哪里来的?   我们找不到答案。一个寻小组通过勘探,没有发现周围的地下有含金的迹象。   到了8月16日,来自首都的阿尔伯特*纳维斯先生开了一个好头,他对鹅的胃进行了分析研究。   “这个鹅没有胆汁色素。”他兴奋地高喊着跑向我们。   这里让我解释一下,胆汁是一种有色物质,肝脏使它流入肠子里,它是由血红蛋白分解而产生的,而血红蛋白又是血液中红色的物质。   芬雷的眼里开始闪烁着光芒,这一现象表明鹅的体内发生了化学错位变化,而并不是金子的作用。“这里的血红蛋白一定有问题,或许是肝脏处理血红蛋白的机理发生了问题。”   我们立即抽取了更多的血样,并从血样中分离出了血红蛋白,然而进一步的分离却得到少量的有机物,经证明它类似与血红蛋白而又不是血红蛋白。一般的血红蛋白含有大量的铁离子,而这种物质却含有金离子。很显然这个肝脏并不把血红蛋白分解为胆汁色素,而是把类似于血红蛋白的物质改变为含金的东西,并又通过蛋壳而排泄掉。   我们将含有放射性的金溶液注入鹅的体内,来看看金原子变化的准确轨迹,但我们失败了。   金子到底从那里来的呢?这个问题仍然留给了我们。还是那位纳维斯先生提出了重要的设想,那是在8月25日,在会上他讲道:“或许,这只鹅通过蜕变作用形成了金。”也许他讲这话时,并不当真,但我们在如此束手无策之境地,只好对他的话当真了。   10天之后,即9月5日,加利福尼亚大学的约翰*比林先生,国家最优秀的核物理学家,带着设备来到了农场,随后又来了许多科学家。瞧,不到一年,我敢肯定这里将会建成鹅研究中心。   芬雷先生和比林先生进行了讨论,芬雷说:“铁变成金的设想有一疑点:在鹅体内的铁的总量只有半克左右,而鹅一天生产出40克的黄金。”   “这儿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金原子核比铁原子核含有多得多的能量,为了制造这些金子,鹅将需要比一个原子弹的能量还多的能量才行。”比林的声音激动但却清晰地说道。   比林先生立即开始了工作,他从鹅的血红蛋白中分离出了极少的铁原子,然后进行同位素分析,其结果几乎让他惊呆了:“里面没有铁56。”   我们知道,许多元素都由众多的近似的原子组成,这些原子叫同位素。铁有四中不同的同位素,而大部分是铁56。这里没有铁56,只有另外三种。   比林先生说:“在鹅体内一定有一个核反应过程,但能量从哪里得到呢?”   比林消失了两天,第三天回来后,带来了分析结果,他说:“瞧,这里有两个核反应过程,是简单的同位素(氧18)被转变成铁,这正好产生能量,然后这能量又立即使铁56变成了金子。这就象公园里的滑行铁道一样,一边滑下去聚集了能量,另一边又冲上来消耗了能量。”   这个理论是可行的,氧18是氧的一种同位素,在水中极容易得到。   于是我们立即用富含氧18的水喂养鹅一个星期,黄金的产量直线上升。   “不用怀疑了吧,”比林兴奋地说,“这只鹅是一个有生命的核反应堆。”   这只鹅很明显是一种突变、畸形,最好的解释那就是核辐射造成的。据考证,在954年到955年间,在麦克格里高农场附近进行过核实验,并有过核泄露,这只鹅就在那泄露的瞬间受到了伤害。重要的是,比林说:“这只鹅能把任何放射性的同位素改变为稳定的原子,形成了完整的抗辐射的防御系统。”   芬雷说:“这就是未来的生物,倘若人类也具有这种防御系统,核战争就大大失去了威胁性。而且,如果我们找到鹅为什么能这样做并运用与工业,那么核动力厂的放射性残灰就能完好保存了。”   我们坐在那里,双眼盯着鹅,想象着鹅肝的秘密。   我们没敢取出鹅肝以供研究,谁又愿意去杀死一个产金蛋的鹅呢?如果我们又成功地孵出这些下金蛋的鹅呢……   纳维斯先生说:“我们需要更好的记忆。”   我一冲动开玩笑地说:“我们可以在报上登广告。”这又给了我一个主意:“对啦,我们把它写下来作为一个科幻故事。”   他们都盯着我。   “为什么不呢?”我说,“我们只要不破坏规定,没有当真,并且可以征询意见,我们会失去什么呢?”   他们无动于衷。   “要知道,这只鹅不会长名百岁。”   这就是这只鹅的故事。   现在我们怎样去研究它而又不杀掉它呢?我们怎样去孵化金蛋并能产出更多的下金蛋的鹅呢?   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赵洪志 译     台球     詹姆斯·普利斯(我想我还是该称呼詹姆士·普利斯教授,虽然不提他的头衔,但我指的是谁,保险近人皆知)说起话来总是慢吞吞的。   这我清楚。我采访他的次数可不少了。他有自爱因斯坦以来最伟大的头脑,不过这个头脑思维并不敏捷。他承认他的迟钝。也许正因为他的头脑太伟大了,才无法敏捷的思维。   他往往慢悠悠的,心不在焉的说上几句,就思考开了,然后再说上那么几句,就连谈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那巨人的头脑也会东拉一点西加一点的没个准谱儿。   明天会出太阳吗?我想象的出他那迟疑不决的模样。我们说“出”是什么意思呢?我们能肯定明天一定会到来吗?“太阳”这个词儿用在这里合适吗?   有了这种谈吐习惯,再加上一幅略呈苍白,平淡无奇的面孔,除了惯有的犹豫不决的神色之外总是毫无表情;还有梳理的整整齐齐,略觉花白的头发;那一成不变的剪裁老式的笔挺西装;詹姆士·普;理斯的形象就活灵活现了---这是一个完全缺乏魅力的孤僻的人。   这也就是世界上除了我本人以外,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个杀人犯的原因。即使我,也没有什么把握。他毕竟是思维迟钝;他一向思维迟钝。能想象他会在紧要关头振作起来敏捷思考,迅速行动吗?   这都无济于事了。就算他杀了人,他也已经安然脱身了。现在要想翻案早已为时太晚,哪怕我决定发表这篇东西也无济于事了。爱德华.布鲁姆是普利斯的大学同学,有是其后二,三十年始终长期共事的同僚。他们年纪相同,有都是过独身生活,但是除此以外,其它的一切却是截然相反的。布鲁姆高大魁梧,大嗓门,急性子,充满自信,象一道闪电那样引人注目。他的思路急如流星,能在瞬息之中出人意料的抓住问题的实质。普;利斯是个理论家,而他不是;布鲁姆没有耐心搞那玩意儿,也没法集中精力紧张思考单一的抽象理论。他承认这点,并以此而自鸣得意。他有一种神奇的才能:擅长将理论付诸应用,擅长发现使它能被人加以利用的途径。他能不费什么劲的从抽象结构的冰冷的大理石上悟出一种奇妙装置的复杂设计。只消他略施小计,石块就是脱胎换骨,化为那种装置。有一种并非十分夸张的流行说法,说布鲁姆造的东西决没有不灵的,决没有拿不到专利的,决没有无利可图的。他四十五岁时候,已经是地球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了。如果说技术专家布鲁姆也得格外倚重什么特定的东西的话,那就是理论专家普利斯的思想方法。布鲁姆最伟大的新发明都源于普利斯最伟大的思想,可是当布鲁姆的财富和声望与日俱增之际,普;利斯只不过在同僚中获得了特殊的尊敬。   所以,在普;利斯提出两场论时,布鲁姆会立刻着手制造第一台供实际应用的反引力装置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大家拭目以待的事儿。   我的任务是向“电讯新闻社”的电稿订户介绍人们对两场论的关注情况。要完成这项工作就得想法子和人打交道,而不能和抽象的概念打交道。由于我的采访对象是普利斯教授,这活儿可不轻松。   我当然要问到大家都很感兴趣的反引力的种种可能性而不会追问那谁都不懂的两场论。   “反引力?”普利斯抿紧苍白的嘴唇思索着,”我不能完全肯定有这种可能,或者将会有这种可能性。我还没有完全搞清两场方程会不会有尽解式,它们必须要有……当然……如果……"他丢下了话题,又陷入了沉思默想。   我拿话激他:“布鲁姆说他认为可以造出这种装置来。”   普利斯点点头。“对,不错,但我感到怀疑。埃德.布鲁姆过去确有惊人的绝招能独具慧眼。他有非凡的智力。那确实使他富足的可以了。”   我们坐在普利斯那套普普通通的中产阶级水平的寓所里。我禁不住往旁边瞟了几眼,说真格的,普利斯还算不上富有。   我并不认为他看透了我的心思。他看到我四处打量,我想他也有同感。他说:纯粹的科学家通常获得的报酬并不是财富,那甚至也不是他们特别向往的报酬。”   也许是这样,我想。普利斯的确得到过与众不同的报酬。他是历史上第三个两度获得诺贝尔奖的人,也是第一个两度独享过自然科学项目奖金的人。这可没什么好抱怨的。要是他不富有,反正他也不穷。   不过听他的口气不象是一个知足的人。或许只是布鲁姆的财富使普利斯恼火;或许还有布鲁姆在地球人士中的赫赫声望,他所到之处,无不奉之为知名人士,而普利斯在科学会议和大学教师俱乐部的圈子以外就没什么名气。   我说不上我的眼神或者我的紧皱的额头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流露了这些想法,但普利斯又开口了:“不过,我们是朋友。你知道,我们每星期打一两次台球,我一般都能嬴他”   (我从未发表过以上声明。我还找布鲁姆核实过他作了长篇反驳,劈头就说:“他打台球嬴我?那个笨蛋……”下面的话就更近于人身攻击了。实际上,他们对台球都不是生手。在上述声明与反驳之后。有一次我看他们打过一会儿,两个人都带着一幅职业球手的稳劲儿。此外,两个人打起球来眼都红了,我一点也看不出这局比赛有什么友谊可言。)   我说:“你愿意谈谈对布鲁姆是否会动手建造反引力装置这个问题的看法吗?”   “你的意思是问我愿意不愿意表态吧?嗯,好的,让我考虑一下,年轻人。不过,我们说的反引力是什么意思呢?我们的引力概念是围绕着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确立的。尽管这一理论迄今已经有一个半世纪了,但其描述的内容依然无懈可击。我们可以描述一下……”   我有礼貌的听着。我以前听普利斯讲过这个话题。不过我想要从他那儿搞出点什么的话(这没什么把握),我一定得任凭他用自己的方式一直把话说完。   “我们可以描述一下这种理论,”他说,“请把宇宙想象为一块又薄又平,柔韧性极强,不会碎裂的橡胶板。如果我们把质量这个概念同地球表面上的概念联系起来,就可以想到质量会使橡胶板形成凹陷。质量越大,凹陷越深。”“我们可以描述一下这种理论,”他说,“请把宇宙想象成是一块又平又薄、柔韧性极强、不会碎裂的橡胶板……我们把质量这个概念同地球表面上的重量概念联则可以想到质量会使橡胶板形成凹陷。质量越大、凹陷越深。”   “在实际宇宙中,”他继续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质量0因此可以设想我们的橡胶板一定是千疮百孔,遍布凹陷的。任何沿板块运动的物体在通过凹陷处时都会颠簸起伏,并因而改变方向。这种方向的改变被我们解释为因为存在着引力作用。如果运动物体以缓慢速度接近凹陷中心,就会陷入其中环绕着凹陷旋转。在没有摩擦的情况下,它会永远那样旋转下去。换句话说、那也就是被伊萨克.牛顿解释为力,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解释为几何形畸变的现象。”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这番话他说得相当流畅(就他而言)、因为他谈的是他以前曾多次谈过的内容。再往下讲他就开始字斟句酌了。他说:“所以说,.要想产生反引力,”我们先得改变宇宙的几何形状。如果我们再甩个比喻:就是说,我们先得把凹陷的橡胶板弄平。可以在质量之下,我们竭力托举它、支撑它,防止它造成凹陷。如果我们能象那样把橡胶板弄平了,那我们就创造了一个不存在引力的宇宙(或至少是一部分不存在引力的宇宙)。运动物体在通过无凹陷板块时丝毫也不会改变运动方向,我们可以把这种现象解释为说明板块并未产生引力。然而,要想完成这种丰功伟绩,必需具有一种与造成凹陷的质量相等的质:量。打个比方说,要用这种办法在地球上产生反引力,我们:就得动用相等于地球本身质量的质量,还得让它稳稳地悬浮:在我们头顶上空。”   我打断了他:“但是你约两场论……”   “不错。广义相对论并没有用单一的一集方程来解释引力场和电磁场二者。爱因斯但花了半生精力探索电一的方程集(探索一项统一场论),可是失败了。所有爱因斯但的后继者也都失败了。可是我一开始就抱定一种假设:存在着无法统一的两个场。而且我一直循着这种推断进行下去。我可以用‘橡胶板块’的比喻说法,大略解释一下这一推断。”   现在我们涉及到一些我以前不一定听说过的事情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   “设想我们不是去设法撑托造成凹陷的质量,而是设法去强化板块本身,使它变得不易凹陷。至少在小面积范围内,它将会收缩,变得更为平坦。引力将会减弱,从而质量也将减小,因为就凹陷的宇宙而言,这两者实质上是相同的现象。如果我们能够使橡胶板完全平坦的话,引力和质量就都会完全消失了。   “在适当条件下,电磁场可被利用来抵销引力场,并用以强化凹陷的宇宙结构。电磁场的强度远远超过引力场,因此能以前者制服后者。”   我将信将疑他说:“不过你说‘在适当条件下,,你说的那种适当条件能具备吗,教授?“这我也不知道,”普利斯沉思地慢慢说道,“如果宇宙果真是块橡胶板,我们要指望它在造成凹陷的质量下依然能完全保持平坦,先得使它的强硬度达到无限值。如果现实宇宙的情况也是如此,就需要一个无限强的电磁场,这就意味着反引力是不可能的。”   “可布鲁姆说……”   “是的,我揣测布鲁姆认为如果运用得当,一个有限场就能奏效。不过,尽管他足智多谋,”普利斯勉强地笑了笑,“我们也不必把他看作是万元一失的人。他领会理论很不全面。他……他从来没得过大学学位,这你知道吗?”   我差点儿说出我知道。其实,大家都知道。不过普利斯说这话时话音中颇有点急切的味道。我抬眼一看,刚好捕捉到他那传神的目光)看来他好象挺乐于传播这消息似的。所以我连连点头,作出一副心中有数,准备在将来参考援用的样子。   我再次拿话激他:“普利斯教授,那么你是说布鲁姆多半是错了,反引力根本不可能啦?”   过了好一会儿,普利斯才点头说道:“当然,引力场可以减弱,但如果我们所说的反引力指的是一个具体存在的失重场(完全没有引力的大片空间)、那我料想这样的反引力到头来还是行不通的,即使是布鲁姆也不行?   我总算好歹弄到点儿我要的材料了。以后差不多有三个月,我没有见到布鲁姆。当我终于见到他时,又正赶上他脾气不好。   当然,有关普利斯声明的消息刚一传开,他立刻就火了。他放出风来说一旦反引力装置建造成功,将邀请普利斯参观陈列展出,甚至还要请他参加示范表演。某位记者(不幸,并不是我)在他频繁约会的空隙时分俊住了他,请他再详尽阐述一下,他说,   “最后我会把这种装置搞出来的,也许用不了多久。你们可以到场,新闻界希望他们到场的任何其他人也都可以出席。詹姆士·普利斯教授可以出席,他可以代表理论科学界。在我作了反引力示范表演后,他可以修正他的理论来解释它,我确信他懂得怎么样以高明的手法进行修正,怎么样确切说明我决不可能失败的原因。其实,他现在就可以动手做这件事、以便节约时间。不过我想他还不会这样做。”这番话说得彬彬有礼,不过从他那口才流利的言谈中,还是能听出弦外之音来。   他仍然偶尔和普利斯打打台球。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彼此的举止都十分得体。从他们各自对报界的态度上,人们可以看出布鲁姆的进展情况。布鲁姆回答问题越来越草率,甚至暴躁;而普利斯的心绪却越来越好。   当经过无数次请求,布鲁姆终于同意接受我的采访时,我很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布鲁姆的探索有了突破。我抱有一线幻想,希望他对我宣布最后的成功。   结果并非如此。他在他那间位于纽约州北部布鲁姆企业公司的办公室中会见了我。此地环境绝佳,远离人口稠密地区,又经过精心美化,而且占地面积之广毫不亚于一个庞大的工业企业。两个世纪前,爱迪生在其全盛时期都没有获得过布鲁姆这样非凡的成功。   但是布鲁姆的脾气可不大好。他晚了十分钟才阔步走进屋来,经过秘书的办公桌旁时还怨气冲冲他说着什么,同时朝我这边稍稍点了下头。他穿着一件实验室工作服,没拍拍习一“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里,说道:“很抱歉让你久等了,但是我没有原来预料的那么多时间。”布鲁姆天生是个场面上的人物,很清楚不能得罪报界,不过我感觉到他此刻困难重重,顾不上这条原则了。   我单刀直入地进行试探:“先生,我听说你最近的试验设有成功。”   “谁告诉你的?”   “可以说是常识,布鲁姆先生。”   “不,不对。别那么讲话,年青人。对于在我实验室里和车间里进行的那项工作来说没有什么常识可言。你是在陈述教授的意见,对吧?我指的是普利斯的意见。”   “不,我……”   “当然是的。你不就是他对之发表声明一一说反引力不可能的那个人吗?”   “他并没有发表那样直截了当的声明。”   “他历来都不直截了当他讲话,不过对他来说那已经够直来直去的了。我在认输之前要把他那见鬼的橡胶板宇宙弄得比他说的话更直来直去。”   “你的意思是有了进展吗,布鲁姆先生?”   “这你知道,”他说着把手指弹得啪地一响,“或者说你应该知道。上星期你不是去看示范表演了吗?“是的,我去了。”   我原来断定布鲁姆正在左右为难,他不见得愿意提起那次表演。表演虽有效果,但却不是什么轰动世界的大事。不过是在一个磁体的两极之间产生了一个引力减弱区。   干得倒是很巧妙,利用了穆斯堡尔效应平衡来探查两极间的空间。可能你从来没见过穆斯堡尔效应平衡的实际演示,”包主要是以密集的单色伽冯射线光束射向低强度引力场。在引力场的作用下,伽玛射线的波长会略有改变,但这种改变是可测知的。如有其它因素使场的强度发生变化,射线波长改变情况会有相应变化。这是一种极其灵敏的探查引力场的方法,效验神奇。布鲁姆确实使引力减弱了,这是毫无疑问向h   麻烦的是这种试验以前别人也做过。诚然,布鲁姆利用了大量电路,使取得这种效果成了更加轻而易举的事(他这套系统是地地道道独出心裁的设计,马上就获得了专利)他也坚持说通过这种方法,反引力不仅将成为理论上的瑰宝,而且更有应用价值的实际效果。   或许如此。不过这项成果还不完善,他往常从不大肆宣扬不完善的东西。这回要不是他不顾一切地想拿出点东西来,他也不会这样做的。”   我说:“我的印象是你在初步示范演示时取得的结果是0.82g,比春天巴西方面完成的结果好一些。”   “是这样吗?好吧,对照计算一下巴西和此地的输入能量,再告丐我每千瓦时的引力减退该数有何不同,你会大吃一惊的。”   “但是关键在于你能达到零g即元引力状态吗?那才是普利斯教授认为不可能作到的事。大家都认为仅仅减弱场的强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市鲁姆握紧了拳头。我觉得那大关键性的试验已告失败,他心烦意乱,几乎忍耐不住了。布鲁姆最忌讳宇宙间给他钉子。他说:“平论家真使我厌恶。”这话是用低沉、强自抑制的声调说出来的,似乎他终于厌弃了避由不谈这事的作法,豁出去挨骂也要说说心里话了)个普利斯拿几个方程式来回作文章就得了两次诺贝尔奖金,可他用那些方程搞出了什么名堂呢?一无所成!我可用它们搞出东西来了,还要用它们搞出更多东西来,不管普利斯高大乌舍).“人们将永远不忘的人是我。获得声望的人也是我。让他守着他那倒霉的头衔、他以为的人类和学者对他的崇拜去吧。听着,我告诉你他为什么牢骚满腔,明摆着是老一套的嫉妒。我通过实干得到了他想通过思考捞到的东西,使他庸心疾首。   早有一次我对他说我们在一块儿打台球,你知道……   就是在这当口我引述了普利斯关于台球的说法并且听到了布鲁姆的反驳。两个人讲的我都没发表,那只是件琐事。   “我们在打台球,”布鲁姆平静下来后又接着说,“比赛积分是我领先。我们面子上都过得去,大学同窗啦什么的,全是扯淡。他考试怎么过关的我可不知道。当然啦,他拿下了物理学学位,还有数学学位。可他攻的每一门人文学科都是勉强及格,我想就连这大概还是出于教授对他的怜悯”   “你没有得过学位,对吧?布鲁姆先生。,就我而言这纯粹是恶作剧,我爱看他发作。   “该死,我退学投身于实业界了。在我上大学的三年当中,各科平均成绩是乙上。别瞎琢磨,听见吗?见鬼,普利斯获得了博士学位那会儿,我都在挣第三个一百万了。”   他显然被激怒了,又继续讲下去。“不管怎么说,我们当时在打台球,我对他说:‘吉姆,一般人永远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我取得了成果你却得了诺贝尔奖。你要两份奖于什么?给我一份吧!’他站在那儿用滑石粉擦他的球杯,后来用他那软绵绵毫无生气的腔调说,‘你捞了二十亿了,.埃德。给我十亿吧:’你看,他想要的是钱。”   我说:“我想他获得那样的荣誉你该不会耿耿于怀吧?”、有片刻功夫我觉得他要下逐客令了,可是他没有。他反而放声大笑,连连摆手,就象在擦拭他面前一块无形的黑板似的。他说:“啊呀,好了,不提了。这些都走题了。言归正传,你想要一项声明吗?好的。目前事情不大顺当,我也有点火气,不过都会解决的。我认为我知道毛病在什么地方方。即使我不知道,也很快会弄清楚。   “注意,你可以说我说过我们并不需要无限的电磁强度;我们会把橡胶板弄平:我们会搞成失重场。当我们作到这一步时,我要专门为新闻界和普利斯举行前所未见的最绝的表演。你也会受到邀请。你可以说它已经为期不远了。好吗?”   好的!   此后我曾有机会又各见过他们俩一两面,甚至还亲自在场目睹过他们俩在一起打台球。如前所述,两个人都举止如同原来一样。   不过举行表演的邀请却栅栅来迟。一直到离布鲁姆对我发表声明的一周年只差六周的时候,才算来了。就这件事而论,也许期望它速见成效确实有欠公允。   我收到一份雕板印刷的特制请帖,首先写明同时举行鸡尾酒会。布鲁姆办事从来都是尽善尽美的,他计划使到场的记者个个心满意足。还作了安排转播立体电视。显然布鲁姆信心十足,有把握放心大胆地让本星球每一间起居室都看到这场表演。   .我打电话给普利斯教授,想证实一下是否他也受到了邀请。果然不错。“你准备出席吗,先生?”谈话停顿了,电视电话屏幕上的教授面孔显示出一副犹豫、勉强的沉思神情。“由于事关严肃的科学问题,这类表演是最不足取的。我不愿意鼓励这种事情。”   我担心他避不出席。要是他不到场,那戏剧性的场面将大为减色。不过后来,也许他权衡了利害,还是不愿在世人面前扮演胆小鬼的角色吧、于是终于带着明显不情愿的口气说:“当然,埃德.布鲁姆并不是个真正的科学家,他全靠哗众取宠发迹。我会去的。”   “你认为布鲁姆先生能搞成失重场吗,“先生?”   “嗯……布鲁姆先生寄给我一份他的装置的设计副本,可……可我还说不准。也许他能行,如果……嗯……”.他说他能行,当然……”他又停顿了好半天,“我想我愿意亲眼看看。”   我也愿意;还有很多其它人也愿意。   场面真没治了。腾出了布鲁姆企业公司(就是山顶上的那幢建物)主楼的整整一层。鸡尾酒会如约举行,摆出了丰盛的冷盘小吃,还有轻松的音乐、柔和的灯光。衣冠楚楚、满面春风的爱德华。布鲁姆扮演了殷勤周到的主人角色,一批彬彬有礼、进退如仪的仆役前后奔走伺侯。一切都使人感到亲切宜人,充满自信。   詹姆士·普利斯来晚了。我发觉布鲁姆在注视角落上的人群,目光扫到人群边缘时他的脸色有点阴沉了。后来普利斯到了,随身带进来一股索然无味的情调。尽管周围的喧闹和壮观景象(没有别的词汇能形容这个场面,要不就是两杯马提尼酒使得我热情洋溢了),还是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气氛笼罩了整个酒会。   布鲁姆看到了他,脸上空刻容光焕发。他一阵风似地跑过去,一把抓住那位矮个子的手,拉着他走向酒吧柜台。   “吉姆!见到你真高兴!你来点什么?唉呀,伙计,要是你不露面我就要取消表演了。你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没有明星到场。”他紧紧握着普利斯的手,“这是你的理论,这你也知道。要是没有你们几位,你们为数少得要命的几位指路的话,我们这些可怜的凡夫俗子准会一事无成。”   他此刻热情奔放,恭维话也都来了,因为现在他不在乎这个了。他是在欲擒故纵。   普利斯竭力想拒绝喝酒,嘴里咕哝着什么,但是一杯酒已经塞到了他手里。布鲁姆提高了嗓门大声吼着:   “先生们!静一静。请为普利斯教授举杯,为这位自爱因斯但以来最伟大的智者,两度诺贝尔奖金获得者、两场论之父、我们即将目睹的这次表演的启蒙者--尽管他并不认为表演将会成功,并且有勇气公开宣布这一点-干杯:”   场内发出了清晰可闻的窃窃笑声,随即又沉寂了。普利斯的脸色也不能再阴郁了。   “可是现在普利斯教授光临了,”布鲁姆说,“我们刚向他祝了酒,让我们干了它。跟我举杯,先生们!”   进行示范表演的地点经过精心布置,远胜过前一次表演的场地。这次是安排在大厦顶层。使用了互异的磁体(老天在上,更小了),但我几乎可以断定,安放在那儿的穆斯堡尔效应平衡装置还是一摸一样的。   不过房间里有一件新东西分外引人注目,使每个人都惊愕不已。那是摆在磁体干权之下的一张台球桌。桌下则是对应的另一磁极,球桌正中心冲压出一个直径一英尺的圆窟窿。显然,假使能产生一个失重场的话,准是经由球桌中央的窟窿表现出来。   看起来好象整个表演过程已设计好要以超现实主义的手法来强调布鲁姆对普利斯的胜利。这又将是一局他们之间长期未决的台球比赛,布鲁姆即将获胜。   我不知道是否别的新闻记者也这样看问题,但我认为普利斯肯定会这样看的。我转身看他,发现他还拿着塞到他手里的那杯饮料。我知道他难得喝酒,但此刻他把杯子举到唇边,两口就把酒喝干了。他瞪着那只台球,我无需什么特异功能的天赋就能猜透,他是把这件事看作故意在他鼻子底下打板子。   布鲁姆把我们领向围着球桌的三面安放的二十个座位,、第四面空出来作为工作区。普利斯特别受照顾,一直被送到俯临全场、视野最佳的座位上、普利斯飞快地瞟了1区已在开动的立体摄象机,我纳闷儿他是不是在考虑退席、可处于全世界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这样做。   表演实际上很简单,然而是数得上的一次盛举。大庭广众之下有不少测定能量消耗的仪表盘。另一些仪表盘用来显示穆斯堡尔效应平衡的读数,其位置和大小能使大家都一览无余。一切东西都安排得便于获得立体视觉形象。   布鲁姆以亲切的态度解释了每一个步骤,他停顿了一两次,朝普利斯转过身去要求给予必要的证实。他这样作的次数不多、不十分显眼,但足以使如坐针毡的普利斯越发难受。从我坐的地方,我可以隔着球桌观察坐在另一边的普利斯。他简直是一副在阴曹地府受罪的模样。   如我们所知,布鲁姆成功了,穆斯堡尔效应平衡显示出当电磁场加强时,引力强度稳定下降。当引力降到0.52g的标志以下时,爆发出一阵欢呼。这个标志是用红线在仪表盘上标明的。   “诸位都知道,这个队52g的标志代表了以前引力强度实验的最低记录,”布鲁姆满怀自信的说,“我们现在超过了这项记录,而耗电量还不到创造该项记录时的百分之十?同时我们还要继续使引力下降。   布鲁姆(我认为他为了造成悬念的缘故,是有意这样做的)放慢了朝零点下降的速度,让立体摄象机在球桌的缺口和显示穆斯堡尔效应平衡读数下降的表盘之间转来转去。   布鲁姆突然说:“先生们,在每把椅子侧面的小袋里都有一付墨镜。现在请大家戴上。失重场很快就要出现,它会辐射出一种紫外线很强的光。1   他自己戴上了墨镜,大家照样行事、一阵窘率之声。   我觉得当最后时刻到来,表盘读数降到了零并牢牢地定在那里的时候,谁都没有出气儿。转瞬间,穿过球桌的窟窿,摹地在两极之间出现了一道光柱。   发出了二十声惊叹。有人喊了起来:“布鲁姆先生,这光是怎么回事?”   “那是失重场的特徵,”布鲁姆圆滑他说。那当然并不是答案。   记者们全站了起来,簇拥在球桌周围。布鲁姆挥手让他们回去,“先生们,请站开!.   只有普利斯坐着没动,他似乎在出神沉思;从那时以来我一直确信是那付墨镜遮掩了接着发生的一切事可能暗含的重大意义。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我没法儿看见。那就意味着不论我或是其他人都根本没机会揣测那双眼睛后面在酝酿些什么。咳,也许就是没有墨镜,我们也猜不到那儿。可谁说得上呢?   布鲁姆再次提高了嗓门儿:“诸位!表演还没有结束。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重复了我以前做过的试验。现在,我已经完成了一个失重场,我已经证明了它是切实可行的。下面我要表演一下这样一个场能够起什么作用。我们即将看到伯现象是前所未见的,’连我自己也没见过。尽管我根想进行这方面的实验)却一直没作过,因为我感到普利斯教授应该获得这项荣誉……”   普利斯猛然抬起头来。“什么……什么……”“普利斯教授,”布鲁姆满面笑容他说,“我希望由你来进行有关固体和失重场相互作用的首次实验。请注意在台球桌中心已经形成了这样一个场,全世界都知道你打台球技‘术精湛,教授,那是你的拿手程度仅次于你在理论物理方面的惊人才华。能不能请你把一个台球打进失重有效范围中去呢?”他迫不及待地把一个台球连同球杯一起递给教授;普利斯用隐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凝视着它们、迟疑不决地、慢慢腾腾地伸手去接,。我很想知道他那双眼睛在流露些什么,我也想知道让普利斯在表演场上打台球的这一决定到底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归咎于布鲁姆的愤怒反应,我指的是对普利斯关于他们俩定期举行的台球比赛的那几句议论的反应,而我曾经引述过那番议论。我在这方面对其后随之发生的事是否负有责任呢?“来吧,起立,教授,”布鲁姆说,“让我坐你的位子。从现在起,这场戏该你演了。干吧!”   布鲁姆坐下了,一面还滔滔不绝他说着,声音越来越洪、亮。“一旦普利斯教授把球打进失重范围之内,球就不再受地球引力场的影响。在地球环绕着它的轴自转并环绕着太阳公转的同时,球将完全静止不动。我计算过地球的运动,在我们所处的这个纬度上、在现在这个钟点,、它将下沉运行。,我们将随地球一起运动,俪珠衍会静止木九:这样我们就会:看到它似乎升高了,似乎脱离了地球表面。看吧!”普利斯站在球台前,好象僵在那儿麻木了。意外?还是惊讶?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是想好了一步棋要打断布鲁姆的短篇演说呢?还是仅仅由于被他的对手强迫扮演一个屈辱的角色,因违心行事的极度痛苦而备受折磨呢?   普利斯转向台球桌:先看了看它,又回头看了看布鲁姆。记者们全站了起来,尽可能朝前挤,以便抢个好位置。只有布鲁姆本人还孤零零地坐在原处)面露微笑。当然,他的目光既没有盯着球桌,也没有盯着台球或者失重场,即使隔着墨镜我也能十拿九稳他说,他正盯着普利斯。   普利斯又转向球桌,放下了球,他就要成就布鲁姆的成功了了,并使他自己(曾宣称这件事不可能做到的人)成为永远受人嘲弄的替罪羊。   也许他感到没有摆脱的出路。可也许……   他用稳稳地一击,使球动了起来。它滚动得并不快,每只眼睛都追随着它。   现在它滚动得更慢了,就好象普利斯自己也在助长悬念气氛,使布鲁姆的成功更加富有戏剧性。   整个场景尽在我眼前,因为我正好站在普利斯对面,挨着桌边。我能看见球向失重场闪耀的光柱滚去。再往远处,我还能看见安坐不动的布鲁姆没有被光柱遮挡住的身体部位。   球接近了失重范围,好象在边上滞留了片刻,接着就滚过去了,伴之而起的是一道电光、一声霹雷和扑面而至的焦   我们嚷了起来,我们全嚷了起来。   我后来在电视上看到过当时的情形——和世界上其他人们一起看的。在屏幕上我能看到在那历时十五秒钟的疯狂大混乱当中我自己的镜头,不过我简直快认不得我的面孔了。十五秒啊!后来我们找到了布鲁姆。他还坐在椅子里,两臂仍然交叉着,但是沿前臂、胸口和后背洞穿了一个台球大小的窟窿;事后,在尸检解剖时发现,他大半个心脏部被冲掉了。   他们关掉了实验装置,叫来了警察,拉走了已完全处于虚脱状态的普利斯。说真的,我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如果当时在场的任何记者敢于夸口说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仍不失为一个脸不变色的观察者的话,那他准是个脸不变色的骗子。   几个月后,我才又设法见到了普利斯。他瘦了点儿,但别的方面似乎全都正常。说实话,他脸上气色不错,还流露出一种果断的神情。穿着比我以前历次所见的都更为考究。   他说:“现在我清楚是怎么回事了。要是我有时间考虑考虑的话,当时我就会弄清楚的。但我是个思维迟钝的人,而可怜的埃德.布鲁姆又那样全神贯注于主持伟大表演,表演又进行得那么顺利,以致于我也跟着他跑了。自然喽,我一直在试图稍微弥补一下我无意之中造成的损失。”   “你总不能使布鲁姆复生啊,”我郑重其事他说。   “对,我不能,”他也同样郑重其事他说,“不过还得考虑到布鲁姆企业公司。表演时候发生的事全世界都看得一清二楚,对失重场来说)这可是糟糕透顶的广告。把事情加以澄清是很重要的)这也就是我要求见你的原因。”   “哦?”   “假如我是个思想敏捷的人,、我当时就会弄明白埃德所说的台球在失重场中会缓缓上升那番话纯粹是无稽之谈。决不会如此!要是布鲁姆不那样藐视理论,要是他不那么固执执,他应该明白那光柱的含义。在失重场里,意味着质量的丧失。任何无质量的物体只能作一种运动。”   “那是什么?”   “以光速运动。试想,一个象台球那样大的物体,又具有光速,该有多么大的能量。它在千分之一秒内就穿出了大气层,现在也许仍在宇宙中飞行,只到某一天撞到某个天体上,恐怕还会砸出一个大的陨石坑。”   “你刚才说的光柱的含义?……”   “那哪是什么强紫外线。那是空气分子进入失重场后,获得大量能量,不断逸出的结果。但它们运动的动能却转化为能量辐射。因为新的分子不断在飘游进去,又都达到了光速并再冲脱出来,因而这辐射光柱是持续不断的。”“那么能量也可以持续不断地产生出来啦?”   “一点儿不错。这就是我们必须向公众阐明的东西。反引力主要并不是一种运送宇宙飞船或使机械运动革命化的手段,而是取之不尽的免费能源,因为可以把产生的部分能量再转用于维持场的功效)使局部宇宙永远保持平展。埃德。布鲁姆并不知道他发明的不仅仅是反引力装置,而且是首次研制成功的第一流永动机它能毫无成本地制造能。”“那么,”我对他说、“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被那个台球打死,是这样吧?教授?它可能向任何方向冲出来?”   普利斯说:“对。任何光源均以光速向各个方向漫射出无质量的光子。灯可以照亮四面八方,就是由于这个缘故。重场冲出来的空气分子也是奔向四面八方,这就说明、了为什么会发出辐射。但是台球只是单一的一个物体,它可以向任何方向冲出,然而它毕竟只能朝某一个方向,某个它任意选择的方向冲出来。这个偶然的方向恰巧就是使它打中埃德的方向。”   事情就是如此。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人类获得了免费能源,所以世界才会成了今天的样子。布鲁姆企业公司董事会任命普利斯教授负责这项开发研制工作,他终于象当年的爱德华.布鲁姆一样豪富、一样显赫了。除此之外,普利斯还有那两项诺贝尔奖。   只不过……“我不断地思索。光子从光源冲向四面八方,是因为它们是一瞬间形成的,在选择运动方向上自然没有理由厚此薄彼;空气分子从失重场冲向因面八方/是因为它们原是从四面八方进入失重场的。   可从特定方向进入失重场的单个台球又会怎么样呢?它冲出来的时候是方向不变呢还是可能冲向任意方向呢?   我作了周密的调查。但是理论物理学家们似乎都拿不准,在布鲁姆企业公司里,我也查不到曾作过这方面实验的档案记录,而该公司又是研究失重场的唯一机构。有一次,、公司里有人告诉我测不准原理决定了一个从任何方向进入场中的物体会随心所欲地飞出去,可那他们为什么不进行实验试.试呢?   那么,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普利斯的头脑一度也曾敏捷地思维过呢?会不会是在布鲁姆力图施加于他的压力下。普利斯突然悟出了点什么呢?他一直在研究失重场周围的辐射现象,他可能已经摸清了它的成因,肯定了任何进入该场的物质都将以光速运动。   那他为什么一言不发呢?   有一点可以确定,普利斯在球台旁边所做的一切都绝非会是偶然的。他是个行家,台球准确无误地干了他想让它干我眼看着他把球打出去。我眼看它从球桌边沿弹回去,对准特定的万同亘朗夫重场滚过去。   事故?   巧合?   谋杀?……   灶神星畔受困记     “你别那样走来走去好不好?”华伦·摩尔躺在卧铺上说。“那对咱们大家都没什么好处,咱们真是万幸啊,这个舱还是密封的,对吧?   马克·布兰顿一下子回过身来,恶狠狠地对着他。“我很高兴你对这种局面还能感到庆幸,”他恶意地厉声说。“当然,你并不知道我们的空气供应只能维持三天。”他带着挑畔的神情继续踱起他那被打断了的方步来。   摩尔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回答道:“那样浪费精力只会使空气更快地消耗完。你为什么不学学麦克的榜样呢?他完全处之泰然."   “麦克”就是迈克尔·席亚,前不久还是“银色皇后号”飞船的机组人员。他那矮胖的身躯正靠在舱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双脚搁在唯一的一张桌子上。他听到提起他的名字就抬起头来,呲牙咧嘴地笑起来。   “有时候你们得提防发生这类事情,”他说:“冲进小行星群是件冒险事。我们本来应当绕得,那样时间虽然长点儿,可是安全。然而船长不干,非要照预定计划办,想冲过去,”麦克厌恶地啐了一口,“就把我们搞成这样了。”   …绕行’是怎么回事?”布兰顿问。   “噢,我们理解麦克伙计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在黄道面之外标绘一条避开小行星带的航线。”摩尔回答。“就是那么回事,对吧,麦克?"   麦克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应声说,“对……我想就是那么回事。”   摩尔随和地笑了,继续说道:“不过,我不想把过错全都归咎于克雷因船长。恐怕在那块花岗石撞穿咱们飞船之前五分钟,船上的推斥网就已经失灵了。那不能怪他,虽然我们实在不该一味依赖那张网,而应该设法闪避。”他深思地摇着头,…银色皇后号’业已粉身碎骨了。咱们这部分船舱居然完好无损,而且还保持密封,真是吉星高照。”   “华伦,你对运气的看法实在荒诞,”布兰顿说,“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始终秉性难移。咱们现在在栖身的船舱只是飞船的十分之一,只有三个完整的房间,空气只够用三天,看不到有什么生还的希望,你还厚着脸皮胡扯什么好运道。”   “和那些撞上小行星时当场毙命的人比起来,运气确实不错.摩尔回答。   “呕?你这样想吗?好吧,我可以告诉你,和我们不得不将遭受的痛苦比起来,当场死亡确实不算坏。’窒息而死可是个受洋罪的死法。”   “我们可以找条出路,”摩尔抱着希望提议说。   “为什么不面对现实呢!”布兰顿满脸通红,声音颤抖,“我告诉你,我们完蛋了!彻底完了厂   麦克迟疑不定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干咳了一声,以引起他们注意。“好啦,诸位,要知道我们大家同处险境,我看怨天尤人都没用。”他从衣袋里掏出个装满淡绿色液体的小瓶来,“这是上等的贾勃拉,我还不致于小气得不肯拿出来公诸同好。”   布兰顿一天多以来头一次显出高兴的样子。“火星上的贾勃拉水!你怎么不早说?”   但是他刚伸手去接,一只有力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腕子。他抬头一望,正碰上华伦·摩尔那双冷静的蓝眼睛。   “别傻了,”摩尔说,“这点儿东西也不够让我们醉三天的,你们想要干什么?想现在狂饮一番,以后再清醒地缓缓死去吗?咱们省下这东西,等到最后六小时时空气窒息、呼吸困难的时候再用。到时候咱们一块儿把它一饮而尽,就再也不知道、不在乎结局什么时候来临了”   布兰顿的手不情愿地松开了。“见鬼,华伦,你身上要是割破了,准得流出冰来。到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能方寸不乱,”他对麦克作了下手势,瓶子又给装起来了。布兰顿走到舷窗边向外面眺望。   摩尔走过去友善地把一只手搭在那个年青人的肩头。“干嘛这么想不开呢,伙计?”他间道,“这样下去你会挺不住的。要是你老这洋,到不了二十四小时你就发疯。”   布兰顿没回答,凄苦地注视着几乎充盈了整个舷窗视野的那个星球。摩尔又继续说“你盯着灶神星看,也一点没有用处呀。”   麦克·席亚也慢慢凑到舷窗前来。“只要咱们能下去降在灶神星上就脱险了。那上面有人。咱们离那儿有多远?”   “根据它外观大小来判断,不会超过三。四百英里。”摩尔答道,‘你一定记得它的直径只有二百英里吧。”   “距离得救,三百英里,”席亚嘟嚷说,“对我们说来和一百万英里没什么两样。要是有个办法能使咱们脱离这个破壳子眼下运行的轨宣就好了。你们想啊,要能想办法推咱们一把,就会往下坠落了。这羊做决不会有坠毁的危险,因为那个是小星球没多大引力,连一块奶山蛋糕都摔不碎。”“可它有足够的引力把我们留在目前的轨道上,”布兰顿反驳说:准是飞船失事之后,我们躺着失去了知觉的时候它把咱们滞留住厂。但愿它再近点儿就好了,咱们也许能在上面着陆."“灶神星,古怪的地方,”麦克·席亚说。“我上去过两三次,那地宁真新鲜!全盖满了象雪的东西,可又不是雪。我忘了他们管它叫十么了。”“是冻结的二氧化碳吗?”摩尔揭示道。“对了,干冰,碳物质,就是那东西。他们说灶神星闪亮耀眼就是玄造成的。”“当然啦!它使灶神星有很高的反照率."麦克半信半疑地看了摩尔一眼,决定不再追问下去。“由于那种雪,很难看清星球上面的情形。不过你要是仔细看,”他用手指着说,能看见小灰点。我想那就是本奈特的拱形屋,他们那个观察站就设在那一带。再往上是卡洛恩的拱形屋。那儿是燃料站,就在那儿。还有好多其它设施哪,不过我看不见。”   他迟疑了一下,转向摩尔说:“你听着,头儿,我一直在琢磨,他们一听说失事的事一定会找咱们吧?我们离得这么近,灶神星上一定很容易发现咱们吧?"   摩尔摇摇头。“不,麦克,他们不会找咱们的。一直要到‘银色皇后号’未能按计划抵达预定地点的时候,人们才会发现失事的事。你清楚,撞上小行星的时候,咱们连发出as”讯号都来不及,”他叹了口气,“灶神星上那些人也不会发现我们。我们目标大小了,尽管距离很近,除非他们知道所要搜寻的物体和方位,否则看不见我们的。”   “嗯,”麦克在沉思,额头皱起了道道皱纹,“那么说咱们必须在三天之内设法到达灶神星。”   “这正是症结所在,麦克。要是我们知道怎么才能作到这一步就好了。呃?”   布兰顿突然发作起来。“你们俩别他妈瞎扯淡了,想点办法好不好?老天在上,想个办法吧。”   摩尔耸耸肩,没答理他,又回到铺上。他惬意地靠在那儿,看起来无忧无虑,但是两盾间浮现的细小皱纹说明他在凝神思考。   他们身陷困境,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又把前一天发生的事回想了一·遍,这大概已经是第二十次了。   当小行星撞上飞船,把它撞得四分五裂时,他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有多长时间他不知道,他的表已经碎了,又没有别的计时器。醒过来时他发现他和同舱的马克·布兰顿以及机组人员麦克·席亚已是“银色皇后号”这截仅存的残躯上仅有的乘员了。   这截残部目前正围绕着灶神星轨道歪歪斜斜地飞行。就眼下而言,环境还相当适意。食物储备够吃一星期的;舱里装有局部引力发生器,可以使他们保持正常体重,这装置还能无限期地继续工作下去,肯定要比空气维持的时间更长;照明系统不太理想,不过迄今为止还未失灵。   然而,隐患正埋伏等待着他们,这一点也是毫无疑问的。空气只够用三天!况且并非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令人沮丧的情况了:暖气也没有了,不过飞船在真空的宇宙空间散热很慢,要过很时间才会使他们感到不舒服。更为严重的事实是他们所在的这部分船身既没有通讯工具,也没有推进系统。摩尔一再叹息。要是有一台完好的有燃料的喷气发动机的话,一切就都妥了。只要在右侧发动一下就能把他们安全地送上灶神星。   他眉字间的皱纹更深了。怎么办呢?他们只有一套宇宙服、一枝热射线枪和一枚雷管。这些是彻底搜索了飞船残余部分一切能进得去的地方之后获得的全部空间装备。真可谓是遭逢绝境了。   摩尔又耸耸肩,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仍然在深思,机械地把水喝了下去。这时,一个念头蓦地闪过他的心头,他出神地看着手里的空怀子。   “喂,麦克,”他说,“咱们存水的情况怎么样?真邪门儿,我以前竟没想到这件事."   麦克一幅惊诧莫名的神情,眼睛瞪得老大。“你不知道吗?头儿."   “知道什么?摩尔不耐烦地问道。   “全部用水都在我们这儿/他一挥手作了个囊括无余的手势。他说完后看到摩尔那迷惑不解的表情,又进一步补充说:“你不明白吗?总水箱在我们这儿,也就是储存全船全部用水的那个水箱.他指了指一面舱壁。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隔壁有个装满水的水箱吗?   麦克使劲点点头,“对啊!一百英尺见方的大水箱,还有四分之三满着呐。”   摩尔很惊讶。“那就是说还有七十五万立方英尺储水."接着又突然问道:“它怎么没从断裂的水管漏掉呢?”“只有一条供水总管道,从这个舱外面的走道通出去。小行星撞上我们的时候我正在修理总管道,必须把总开关关上。我苏醒过来之后把通咱们这个舱的龙头管道打开了,现在只有这一条管道开着。”   “噢,”摩尔内心深处涌现出一个奇特的想法,但那只是在脑际索绕的一个初具雏形的念头,他此刻无论如何也不会公诸于众的,他仅仅意识到他刚刚听到的这个情况有点名堂,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可是他又说不出所以然。   这其间,布兰顿一直在默默地倾听席亚的叙述。此时他发出了一阵短促而冷涩的笑声。“依我看,命运真会跟咱们开玩笑啊,首先,它把我们放在距离安全地带只有飓尺之遥的地方,就是可望而不可及。   “其次,它给咱们准备了一星期的食物、三天的空气、还有够用一年的存水。一年的存水啊,你们听见了吗?咱们有的是水,可以喝。可以漱口、可以洗洗涮涮、可以洗澡、可以想拿它干什么就干什么。水啊,去他妈的水吧!   “哎,别那么悲观,马克,”摩尔说,想要缓解一下那个年青人的忧郁情绪。“假设我们是灶神星的一个卫星——我们实际上也确是如此,固而我们有自己的公转与自转周期;有赤道和轴。咱们的‘北极’位置在舷窗顶部某个指向灶神星的部位上,咱们的‘南极’则在水箱背后背朝灶神星的某个部位上。好啦,作为卫星,我们还有个大气层,现在,你们瞧,又有了个新发现的海洋。   ,“郑重其事他讲,我们的处境还不算太糟。咱们的大气层能维持三天j自们可以吃双份口粮、水可以喝个透饱。咱们有的是水,就是放掉……”   刚才他头脑里初具雏形的那个念头突然间臻于成熟和定型了。伴着他上在那番话尾音的满不在乎的手势也骤然在空中凝滞住了。他的嘴巴骤然合拢,头部猛一痉挛。   但是布兰顿还沉浸在他自己的思路之中,没注意到摩尔奇怪的动作。“你怎么不把你的卫星比拟说讲完啊?”他挪榆说,“是不是你这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不愿意沾不愉快的现实的边啊?假如我是你,我就这样讲下去。”他模仿起摩尔的腔调来:“这个卫星目前是宜于居住的、也是有人居住的,不过,由于它的大气层将在三天之内逐渐耗尽,它即将成为死亡世界。   喂,你怎么不作声啊?为什么你非得要拿这件事来开玩笑啊?你没看到……怎么回事?”   最后一句话是一声惊呼,摩尔的动作也确实令人吃惊;他突然站了起来,用力在自己的前额上拍了一下,就默然地僵在那儿了。两眼渐渐眯成了两道细缝,凝视着远方。布兰顿和席亚惊异无语地注视着他。   忽然,摩尔喊了起来。“哈哈!有了。我怎么早没想到呢?”他的喊声低了下去,变成了莫名其妙的低语。   麦克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掏出那瓶贾勃拉水,但是摩尔急躁地摆手表示拒绝。这时候,布兰顿不加警告地挥起了右拳,猛击在毫未提防的摩尔的下巴上,把他打倒在地上。   摩尔呻吟着,抚摸着下额,颇觉愤慨地间道:“这是为什么?”   “起来!我再给你一下!”布兰顿喊道。“我再也受不了了。你那番说教,那套异想天开的废话,我听够了,腻透了。你简直是发疯了”   “发疯?没有的事。我不过是有点儿兴奋过度了。老天在上,你们听着,我认为我有办法……”   布兰顿气热汹汹地怒目相向。“哼,你有办法,是真的吗?用某种愚蠢的计划让我们满怀希望,结果不过是空欢喜一场。我不听那一套,你听见了吗?我要给这些水找个实际用处,用它来淹死你,这样还可以省下点儿空气。”   摩尔按捺不住了。“听着,马克,没有你的事。我单独干,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想要。要是你那么肯定就要活不成了,又那么害怕,干嘛不解脱你的烦恼呢”咱们有一枝热射线枪和一枚雷管,这两件武器都靠得住。你可以任选一样来自杀,席亚和我决不干涉/   布兰顿翘起嘴唇,无力地最后作出一点儿挑战的姿态,接着就下子完全屈服了。“说得对,华伦,我听你的,我……我觉得自己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我不大舒服,华伦。我……我……”   “哎,这就对了,小伙子。”摩尔真诚地为他感到难过,“轻松点儿,我知道你有什么感觉,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是你一定不能认输,要斗争,否则你真会精神完全错乱的。现在你试着去睡会儿,把事交给我办。局面还是会有转机的。”   布兰顿一只手按住疼痛的额头,踉踉跄跄地走向卧铺,一头睡倒在铺上。无声地呜咽摇撼着他的身躯。同时,摩尔和席亚心事重重地悄然立在一旁。   最后,摩尔用胳膊时轻轻推了推麦克,“来吧,”他小声说,“咱们忙一阵。我们一定要马到成功。五号气塞舱在走道的尽头,是吗?”席亚点点头,摩尔继续问:“密封吗?”   “噢,”席亚想了一会儿之后说,“内层门当然没问题,可是外层门我就完全不清楚了。就我所知那道门可能是格筛式的。你知道,当我检查舱壁密封性能的时候,我没敢打开内层门。因为如果外层门有什么毛病的话,那就呼噜一下全完蛋了!”他说着作了个极其富于表情的手势。   “那咱们现在要搞清楚外层门的情况。我必须想办法到舱外去,我们不能不冒这个险。宇宙服在什么地方."   他从碗橱里把仅有一套宇宙服抓出来甩到肩膀上,领先走进贯通船舱舷侧的长长的通道。他从一扇扇关闭的门边走过,在这些道们的密封屏后面原本是一间间乘客住舱,现在已成了暴露在太空之下的一一个个空洞。通道的尽头就是五号气塞舱那扇紧闭着的门。   摩尔停下来小心地检视它。“看起来一切正常,”他说道,“不过门外边怎么回事可说不准。上帝啊,但愿它还能行.他皱了皱眉。“当然,我们可以把整条通道用作气塞舱,用我们住舱的门作为内层门,这扇门作外层门,但是那样要消耗掉我们的一半空气储备,我们可花不起那样的代价……哦!”   他朝席亚转过身去。“现在可以了。指示器表明上一次使用气塞是进舱,因此它里边应该是充气的。先把门开一条小缝,要是有咝咝的响声,赶紧关上。”   “动了,”控制柄移动了一点儿。门上的机械装置在碰撞的冲击下受到了剧烈震动,以前启闭时毫无声息,此刻却发出了粗厉刺耳的噪音。不过它还能用。气塞的左侧出现了一道窄窄的黑缝,说明门已在滑糟上滑动了几分之一英寸。   没有听到咝咝声!摩尔焦急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他从袋里掏出一张纸片,把它贴近裂缝。假如漏气的话,纸片在向外流动的空气推动下,应当固着在那里不动。然而它跌落到地上。   麦克·席亚把食指放在嘴里含一下,再把它贴近裂缝。“感谢上帝,”他透了口气说,“没有气流迹象."   “妙,妙,把门开大。起动!”   摇柄又动了一点儿,裂缝开得更大了。还是没有气流。很慢很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门吱吱嘎嘎地开得越来越大了。两个人屏住呼吸,深恐那外层门虽测没有被撞出破洞,却已经是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垮下来。但是它屹立不动!摩尔欣喜若狂地钻进了宇宙服。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麦克,”他说,“你就坐在这儿等我。我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但是我一定回来。热射线枪在哪儿?你拿了吗?”   席亚把枪递给他,问道:“可你要去于什么呢?我很想知道/   摩尔正要扣上头盔,他停顿了一下。“在舱里你听见我说咱们有的是水,放掉些都没关系吧?对,我反复盘算了这事,主意还真不坏。我这就去放掉它。”他没有再作解释,走进了气塞舱,把感到迷惑不解的麦克·席亚丢在后面。   摩尔的心砰砰直跳,等着外层门打开。他的计划非常简单,但要完成却不容易。   发出了一阵齿轮的吱嘎声和刺轮的摩擦声。空气呼啸着冲向浩渺的太空。他面前那扇门滑开了几英寸,又停住了。有一瞬间,摩尔认为它开不开了,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但是屏门在抖动了几下、嘎嘎地响了一阵后,终究还是全滑开了。   他卡嗒一声扣上磁性抓钩,小心翼翼地向宇宙空间迈出一只脚。他笨拙地一路摸索着移动到飞船一侧。他以前从来没有在辽阔空间中的一艘飞船外面呆过,当他如同腾云驾雾般地紧依着他那立足不稳的栖身之地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恐惧向他袭来。刹时间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睛。有五分钟之久他悬在那儿一动不动,紧抓住一度曾是“银色皇后号”的这段残躯平滑的舷侧。磁性抓钩牢牢地吸住了他,当他再度睁开眼时,感到自信心已经恢复了几分。   他环顾四周。失事以来他第一次看到了整个星空,而不仅是他们的舷窗所展示的灶神星的景象。他急切地在空中找寻那有蓝白色斑点的小星球,它就是地球。他常常觉得好笑,宇宙间的旅行者在扫视星空时总是把地球当作首要的目标。但是此刻他不再感到这种情形有什么滑稽之处。然而,他的搜寻是徒劳的,他所在的这个方位看不见地球,它和太阳一定都隐湍在灶神星的背面。   不过,有许多别的星球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木星远在左方,那是颗肉眼看去只有豌豆粒大小的亮星。摩尔还看到了它的两颗卫星。也能看到土星,它愿属光度较低的某个星等中一颗明亮的行星,从这儿看起来却可以和地球上见到的金星比美。   摩尔原先预料会看到大量的小行星(他们正困在小行星带当中),但宇宙却出人意外地显得空荡荡的。有一刹那他觉得看到了几英里以外有个什么物体疾驰而过,但是速度太快了,只见到个飘渺闪忽的影象,他无法肯定是不是幻觉。   当然,还有灶神星。它几乎正在他脚下,象个挨得很近的大气球,占据了四分之一的天空。它平稳地浮在空中,洁白如雪。摩尔怀着热切的向往注视着它。他想,只需对飞船的舷侧狠命地踢一脚,就会使他自己朝灶神星方向坠落下去。他或许会安全着陆,再设法援救其他人。不过这一手太冒险,他可能进入一个围绕灶神星运行的新轨道。不,一定要采取更为妥善的办法。   这下提醒了他不能再浪费时间。他审视了一下飞船的舷侧,寻找水箱的部位。但眼前一片断舱残壁,参差不齐、支离破碎。他犹豫了。显然唯一可行的方法是先走到他们住舱那这着灯的舷窗外,再从那儿确定水箱的位置。   他小心沿着飞船外壁行动艰难地推进。在距离气塞不到五码的地方。平整的舱面突然中断了。前是个张着裂口的大洞,摩尔认出来这儿从前曾在挨着走道尽头的那间住舱。他战栗起来,说不定他在这几间住舱里会碰上肿胀的死尸。船上大部分乘客他都认识,许多人他直接接触过。他努力克服自己的神经质,迫使自己继续这段艰险的旅程,朝目的地前进。   现在他遇到了第一个实际困难。住舱本身有不少零件都是用有色金属材料制成的,磁性抓钩只适用于飞船外壳,对于飞船的许多内部结构全然无用。摩尔没想到这一层,直到他发现自己突然顺着一道斜坡滑了下去,抓钩完全失效了。   他赶紧抓牢近处一个凸出物,拽着它慢慢用力返回到安全的地方。 他躺了一会儿,简直快喘不过气来了。从理论上说他在这宇宙空间应该是完全失重的(灶神星的影响微乎其微),但是他的住舱装设的局部引力发生器在起作用,而又没有其它引力发生器来抵销其作用。随着他不断地移动位置,引力发生器对他的作用力也不断突如其来地变换方向。若是他的磁性抓钩突然脱开,可能会把他完全甩离飞船。那会是一种什么局面呢? 显然这项工作要比他原先设想的更为困难。 他很慢很慢地匍匐前进,每进一步都要先找一下抓钩是事稳当。   有时候不得不兜个圈子才能前行几英尺,或者不得不奋力爬越过一小片一小片有色金属材料结构的部位。引力发生器始终在拖后腿,使人精疲力尽。它在他往前行时进不断改变引力方向,使得原本是水平的地板和垂直的舱壁变得颠来倒去,角度混乱不堪。   他仔细地检视着途中遇到的一切物体,但是收获甚微。不外是些在出事时甩出来的桌椅什物,现在已成了太阳系中独立物体了,不过他设法检起了一架小型单筒望远镜和一支自来水笔,把它们装到口袋里。就目前来说,它们毫无价值,但不知怎么的,它们却使人倍觉这段穿越一艘毁灭的飞船舷侧的可怕行程确是眼前逼真的实事。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他艰难地朝着他认为是舷穿所在的地方缓缓推进。汗滴流到了眼睛里,并且使他的头发缠结成一团。浑身肌肉由于长时间的紧张而开始酸疼。他前一天受到过生死关头的考验,如今还惊魂未定,精神开始动摇,开始支撑不住了。他感觉这匍匐前进的行程似乎是没完没了的,要一直这样爬下去,永无穷期。他正在奋力爬越的这段路程的目的地似乎已无关紧要,他只是一心想着必须前进、前进。一小时以前他和布兰顿以及席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似乎已成为遥远迷膝的往事,至于两天以前的那种更正常的时光,他已经完全忘怀了。他眼前只有七扭八歪的舱壁,他那走马灯一般的头脑里只想着说什么也要到达某个不可知的目的地。抓牢,使劲儿,用力爬过去,摸索铁合金部位,翻进一个个曾经是房舱的豁口,又一次次地翻出来。摸索,拽住爬过去,摸索,拽住爬过去。啊!灯光。摩尔停下来。要不是他紧依着舱壁就摔倒了。灯光好象使事情一下子明朗化了。那是舷窗,不是他经过的许许多多漆黑阴森的舷窗,而是一个生气盎然的、明亮的舷窗。窗后面是布兰顿。他深吸一口气,顿觉全身振奋、精神清爽。现在他眼前的目标是明白无误的。他朝着那生命光亮爬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伸手触到了它,他终于到了。他扫视着那熟悉的住舱。天晓得,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庆幸的逻想,而只有某种实际的、近乎自然的想法。布兰顿还睡在卧铺上,他的面容憔悴干皱,但是脸不时掠过一缕微笑。   摩尔举起拳头想要敲敲窗。他迫不及待地想和什么人谈谈话,就是打打手语也好。不过最后他不还是克制住了。小伙子也许梦见了家,他年轻、敏感、吃的苦头不少了,让他睡吧。等他的打算成功了(假如能成功的话),再叫醒他也不迟。   他认准的舱内紧靠水箱的那面舱壁,设法从外面确定它所在的位置。这毫无困难,水箱的后壁隆起了一大截。摩尔惊叹不已,它居然未被撞破简直是个奇迹。或许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吧。   虽然水箱在飞船残部的另一侧,要过去却不难。以前曾有一条差不多可直通水箱的走道。“银色皇后号”完好无损的时候,这条走道是水平的。现在由于局部引力发生器不平衡的作用力,它好象成了一道陡坡。不过因为它全部地铰钢结构,从而为摩尔开辟了一条捷径,他在小心而缓慢地跨过通往水箱的这二十多英尺的路程时,再没有抓钩不稳当的问题了。   现在到了决定性的最后关头了。他觉得应该先休息一会儿,但是他内心的兴奋越来越强烈,还是趁热打铁。他挪动到水箱凸出部分的中央,把伸延到水箱侧面的走道地面当作靠架,倚着它开始工作了。   “真倒霉,总管道的走向不对头,”他自己嘟嚷着,“要是在右边那就省事多了。既然如此……”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去干活了.他把热射线枪开到最大功率,看不见的射线流集中射在水箱基底部之上一英尺左右的部位上。   集束射线对水箱壁分子的作用逐渐变得明显了。有硬币大小的一块地方在射线枪的集中猛射之下开始微微发红了。亮点变幻无定地闪烁着,越来越亮。摩尔的胳膊酸了,竭力想保持稳定,他把胳膊支在靠架上,这样效果更好,小圆点越发明亮了。   光点的色泽逐渐改变。从起初的暗红色慢慢变成鲜红色。由于热射线的继续冲击,亮点似乎在向周围部分蔓延,就象一个由表及里渐次加深的红色标靶。距离射线焦点几英尺以外的箱壁尽管并未发亮,也灼热得使人难受。摩尔发觉他必须尽力避免宇宙服上的金属部分和箱壁接触。   摩尔不住地咒骂着,因为靠着的支架也越来越烫了。似乎只有骂上几句才能给他点儿安慰。等到熔化的箱壁本身也开始散发出热浪时,他的主要诅咒对象变成了宇宙服制造商。他们为什么不制造一种既能保温又能隔热的服装呢?   但是布兰顿称之为天生乐观的那种素质起了作用。尽管带咸味的汗水直往嘴里流,他仍然一个轻儿的劝慰自己:“我本来预料还要糟得多呢。两英寸厚的箱壁毕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障碍。要是水箱和外壳合为一体的话,幄哦,我岂不是得烧穿一英尺厚的箱壁吗?”他咬咬牙,坚持干下去。   亮点现在已变成了桔黄色,摩尔知道快到钹合金钢的熔点了。他无法紧盯着亮点,要间隔好半天才能短暂地观察一下。   显然,要想大功告成,必须抓紧时间。热射线枪装的能量本来就不足,一直以最大功率在倾泻热能,迄今差不多已有十分钟这久,眼看快要消耗完了。可箱壁顶多也就是刚有点软化变形。摩尔焦躁万分,干脆把枪嘴直接顶住亮点中心,烧一下再迅即抽回,来回移动。   软化的金属面上出现了深深的凹陷,但还没有穿孔。不过摩尔挺满意,他眼看要成功了。如果在他和箱壁之间有空气存在的话,他无疑会听见箱内热气腾腾的水在泊泊作响,发出咝声。压力越来越大,已经变薄的箱壁还能捱多久呢?   钢壁终于穿透了。发生得那样突然,以致摩尔有好一会儿没有省过味儿来。射线枪造成的地一小块坑洼处的底部出了一道细小的裂口,转瞬之间,箱内蒸腾的水就夺路而出了。   枪嘴下烧熔的金属终于化开了,参差不齐地蜡伏在豆料大小的破洞周围。从洞口内发出一阵沸腾的咝声,涌起的一片气雾把摩尔笼罩在当中。   透过雾气他能看到水蒸气几乎立即凝结成小冰珠,那些冰珠又迅速抽缩消匿无踪了。他用了十五分钟,一直观察着喷涌而出的蒸气。   后来他感觉到有一股轻微压力在把他推离飞船。他心间涌起一阵儿狂喜,因为他懂得,就飞船而言这正是加速度的结果,是他自身的惯性在拖住他。   这说明他的工作已经大功告成了。水蒸气起了推动火箭前进的作用。   他开始往回返。   如果说通往水箱之路是一段惊险艰辛的行程,那回去的路就越发险阻丛生了。他身体疲惫不堪,两眼疼痛,几乎看不清东西,而且除了引力发生器那使人摇摆不定的牵引力外,又加上了飞船不规则的加速度所产生的作用力。但是,不管他在回程中付出了多大努力,他却没有为此操过心。后来,他甚至再也记不起这次惊心动魄的旅程经过了。   他并不知道他是怎样安全地越过这段路程的。大部分时间他一直沉缅于欢乐的憧憬之中,很少顾及现实环境。他心里只充斥着一个想法——尽快回去,把脱险的喜讯告诉大家。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已到了气塞舱外。他甚至都没意识到眼前就旱气塞舱,他也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要按信号按钮,只是某种本能告诉他应该这样做。   麦克·席亚还等在那儿。外层门吱吱嘎嘎响着启动了,还象以前一样在老地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滑动,走完了它的全程。它在摩尔身后关上了。接着内层门开了,他倒在席亚的怀包中。   象作梦一样,他感到自己被人半扶半拖地经由走道弄回到舱里,他的宇宙服被脱掉。一种火辣辣的液体刺激着他的喉咙。摩尔用力张开口咽了下去,觉得舒服了一些。席亚又把盛贾勃拉的瓶子装进了口袋里。他面前布兰顿和席亚模糊飘忽的影像渐渐稳定了、清晰了。摩尔用颤抖的手拭去脸上的汗水,努力露出个无力的微笑。“别忙,”布兰顿制止他,“什么都别说,你都半死了,先休息,不管别的."   但是摩尔摇摇头,用粗哑的声音尽可能详细地把过去两小时中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他的叙述不相连贯,很难听明白,但是给人印象至深。两名听众在他讲述时几乎连气都没透。   “你的意思是说,”布兰顿结结巴巴他说,“喷出的水柱在把咱们推向灶神星,就象个火箭排气管似的?”   “一点儿不错……一模一样……火箭排气管,”摩尔喘吁吁他说。“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定了位置,……在背朝灶神星的侧,……所以把咱们推向灶神星。”   席亚在舷窗前跳起舞来。“他说的不错,布兰顿,我的孩子。现在可以象在大白天一样清楚地辨认出本奔特的拱形屋了。咱们靠近了,咱们靠近了。”   摩尔觉得精神恢复过来了。“由于我们原来的轨道的关系,我们正螺旋形地向它靠拢,大概五、六个小时内就要着陆了。水流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压力还很大,因为水是化为蒸气喷出来的。”   “蒸气……在宇宙空间的低温下?”布兰顿感到奇怪。   “是蒸气,在宇宙空间的低压下!”摩尔更正他的说法。“水的沸点随着压力降低。在真空中沸点是非常低的。就连冰在气压低到一定程度时也会升华的."   他微笑了,“事实上,凝结和沸腾是同时发生的,我亲眼见到了/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噢,你怎么样了?布兰顿,好多了吧,呃?”   布兰顿面有愧色,脸都红了,有好半天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小声说道:“你瞧,我当时那种行为就象个混蛋、象个懦夫。我……我觉得我真不配共享这一切,那会儿我全垮了,把脱险的重担都撂到你肩上了。   “当时我打了你,我希望你也揍我一顿,或者想怎么样都行。那样我还好受点儿,真的。”他看来确实是一片真诚。   摩尔亲切地推了他一下。“忘了吧!你不知道,我自己也差点儿就受不住了。”他提高嗓门儿,不让布兰顿再多说什么道歉的话,“晦,麦克,别愣在那儿看舷窗外边了,把那瓶贾勃拉拿过来。”   麦克欣然从命,拿来三个有机玻璃容器权充酒怀。摩尔把每个容器都斟得满满的。他象是要喝个酪酊大醉。   “先生们,”他郑重地说,“请举杯,”三人一齐举起了大怀。“先生们,我请你们为我们曾经储存着供一年之需的上好的陈年h2o而干杯."   最后的答案     穆雷.特普顿四十五岁,正值壮年,身体的其它部分完全正常,除了动脉的某些关键部分。但这就足够了。   痛苦突然袭来,达到一个难以忍受的巅峰,然後逐渐减退。他能感到他的呼吸正在变慢,一种平和的感觉在全身扩散。   痛苦之後完全没有痛苦的感觉无比舒适。穆雷觉得很轻,仿弗飘在空中。   他睁开眼,带着旁观者的愉悦看着屋里其他焦急的人。痛苦到来时他正在实验室里,当他倒下时听见了别人的惊呼,随後痛苦压倒了一切。   现在,痛苦已去,其它人仍在焦急忙碌,围在他的身体旁----他突然意识到,他在向下看。   他在下面,身体蜷曲,面孔扭曲。他又在上面,平静的看着。   他想:奇迹中的奇迹!死後的存在是真实的。   尽管作为一个爱好审美的物理学家这种死相有点难堪,他并不在意,对死後的存在也只感到一点惊奇。他沉浸在平静之中。   他想:应该有天使--或别的东西--来引导我。   地面的场景在消失,黑暗侵入。最後看到的光的图象,是一个人模糊的形状,还散发着温暖。   穆雷想:真有点好笑,我要进天堂了。   他这样想时,光消失了,但温暖仍在。还是那麽平静,仿弗全宇宙只有他一人,----不,还有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我常做这事。但每次成功还是令我高兴。"穆雷想说点什麽,但他感觉不到有嘴,舌头或声带。不管怎样,他想出声。他试图不用嘴,用某种呼吸或只是用某种压力把词语推出去。   他说出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熟悉,还有想说的词语,是那麽清晰。   穆雷说:"这是天堂吗?"声音说:"这里不是你理解之中能称为地方的那种地方。"穆雷有些困窘,但下一个问题是必须问的:"原谅我如果我听起来很无知。您是上帝吗?"那声音腔调不变,仍然完美,但显得有些高兴,"很奇怪我总是被问这个问题,当然是用无数种方式提出来的。我不能给你你能理解的答案。所有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是最重要的,你可以用你乐意使用的任何词和概念来理解。"穆雷说:"我是什麽?灵魂?或我只是一种包含我个人思维的存在?"他试图使这话听起来不象对神不敬,但好象没成功。他想在後面加上"伟大的主"或"神圣的主",或此类的话来显出尊敬,但最後还是没有做,即使他存在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因渎神--或罪业?--而受罚的可能,结果会是下地狱,还有传说的种种惩罚。   声音听起来并没感到冒犯:"你是容易解释的--即使对你而言。你喜欢的话就可以叫自己灵魂,但实际你是电磁场的连结,其连结的方式是你存在於宇宙中的大脑的精确复制--直到最小的细节。所以你仍能思考,有记忆,有个性。对你来说好象你仍是你。"穆雷发现自己的存在不可思议:"您是说我大脑的基础是永恒的。""不是。你没有东西是永恒的,除非我选择并使之永恒的。连结是我做的。当你还有实体存在时我制造它,并把它调整到实体崩溃的一刻。"声音对自己好象很满意,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很复杂但完全精确的制造。当然,我可以对你那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做一个,但我很高兴没那麽做。选择之中才有乐趣。""那您选的人很少吧。""很少。""其他人死後会怎样呢?""彻底的被遗忘!--啊,当然,你想到了地狱。"穆雷会脸红,如果他还能那样的话。他说:"我没有。地狱只是说说而已的。不过,我并不认为我有足够的美德能被您看中。""美德?--啊,我知道你的意思。让我的思想变小以适应你的思想有点麻烦。不,我选择你是因你思考的能力,就象我选择其他成亿的人,从宇宙的所有智慧生物中。"穆雷发现自己突然很好奇,这是毕生的习惯。他说:"他们全是你自己选出来的?还是有象你一样的其它存在?"过了一段时间,穆雷想他对这问题是否不耐烦,但声音回来时仍无异状:"是否有其他的於你无关。这宇宙是我的,只是我的。它是我的发明,我的创造,只为我的目的存在。""还有成亿的别的连结,你却和我在一起花时间?我那麽重要?"声音说:"你完全不重要。我也和别的连结在一起,用一种你可以理解为同时的方式。   ""而你还说你只是一个?"声音又显得高兴了,说:"你试图使我陷入矛盾。如果你是个阿米巴变形虫,只能从单细胞的角度考虑个体,如果你要问一只由无数细胞组成的鲸鱼,它是一个还是许多,鲸鱼要怎样解释才能使阿米巴理解呢?"穆雷说:"我会想想。也许可以理解。""就是这样。这就是你的功能。你要思考。""何时为止呢?我想你已通晓一切。"声音说:"就算我知道一切,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一切。"穆雷说:"这听上去有点象东方哲学--某些话听上去深奥只因为其实什麽也没说。"声音说:"你有希望。你用一个矛盾来回答我的矛盾--只是我的并不矛盾。想一想,我一直永恒的存在着,但那意味着什麽?意味着我不记得如何开始存在的。如果我记得,那我就不是永恒存在的了。如果我不记得如何开始存在,那就至少有一件事--我存在的本质--是我不知道的。   还有,尽管我所知无限,但所能知的东西也是无限的,我怎能确定这两个无限相等?   未知的东西也许比我已知的大无限倍。有个简单的例子:只要我知道所有的偶数,我就知道了无限多数,但一个奇数也没包括。"穆雷说:"但奇数可以推出来。如果你用二去除偶数无穷数列,就能得奇数无穷数列。   "声音说:"你有这思想。我很高兴。你的任务就是找此类从已知到未知的方法,但会困难得多。你有记忆,你将能记起你学过或收集过的所有资料,以及你已经或将从它们推导出来的。如果必要,你可以学别的、你认为和你给自己的问题有关的东西。""你是否可以不仅仅为了自己做这些事呢?"声音说:"可以,但为我自己更有趣。我创造宇宙是为了有更多的事实可以研究。我加入了测不准原理,火商,和其它随机因素使一切变复杂,不是一眼就能看穿。它工作得很好,在它的整个存在过程中我都能得到乐趣。   於是我允许复杂的生物和智慧出现,并将此作为我的研究团体的来源,不是因为我需要帮助,而是因为这将引入一种新的随机因素。我发现我无法预言下一个将获得的新知识,不管是用什麽方法推导出来的。"穆雷说:"这种事发生过吗?""当然。每个世纪都有这种有趣的事发生。""一些你本可以想出来,但却没想的东西?""是的。"穆雷说:"你真的认为我有机会通过这种方式令你高兴?""下个世纪?估计不会。尽管长远来说,你肯定会,因为你将永远思考。"穆雷说:"我要永远思考?永远?""是的。""为了什麽?""我告诉过你。为了发现新知识。""但在那之後呢?我为什麽要发现新知识?""这是你在宇宙里毕生所做的事,那时又为了什麽呢?"穆雷说:"为了获得只有我能获得的知识,为了得到同行的赞扬,在一段短时间内也为了得到成功的满足感。--但现在,我能想出来的你也都能,只要你愿意花点精力;你的赞扬对我没意义,你只会从我的新知识得到乐趣;当我花无限的时间思考时也不会有奖励或成就感。"声音说:"你不觉得思考和发现本身是值得的吗?你不觉得不需要更深的目的吗?""在一段有限的时间里,是的。但不是永远。""我明白你的观点。但你没有选择。""你说我非这样不可。你不能强迫我。"声音说:"我不希望直接强制你,也不需要。因为除了思考你干不了别的,你会思考的,你甚至不知道怎样不思考。""那我会给自己定个目的。我会想出个目的。"声音很有耐心的说:"当然可以。""我已经有了目的。""我能知道是什麽吗?""你已经知道了。我知道我们的谈话并非以普通的方式进行的。你调整我的连结使我觉得我听见你说话而我自己也在说,但实际上你直接向我传递思想,也直接从我读取思想。当我的连结因思想而变时你马上就能察觉,并不需要我自愿的交流。"声音说:"令人惊讶!你是对的。我很高兴。--不过你自愿的说出来也令我高兴。""那麽我就告诉你。我思考的目的是发现一个瓦解我的连结的方法。我不想只是为了你高兴而思考,只是为了你高兴而永远存在。所有我的思考将指向这连结的末日。那会令我高兴!"声音说:"我不反对。即使专注於终结你自己的存在,你也会发现一些新而有趣的东西,这是你控制不了的。当然,就算你自杀的尝试成功你也无所获,因为我马上会用一种新的方法制造你,使得你原先的自杀方法不成立。如果你又发现其它的更复杂的自杀方法,我还会重造你,使得那些方法又不成立,如此下去。这是个有趣的游戏,但你会永远存在。这是我的意志。"穆雷感到一阵战抖,但声音出来仍很平静:"那麽到底我还是在地狱里了?你曾暗示没有地狱,但如果这里是,作为地狱游戏的一部分你会说谎。"声音说:"如果那样,向你保证你不在地狱又有什麽用呢?如果不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天堂和地狱都不存在,只有我自己。"穆雷说:"想想,我的思考也许对你毫无用处。如果我想不出有用的东西,瓦解我,不用再麻烦和我交流对你是否值得呢?""作为奖励吗?你想要末日作为失败的奖励并想保证失败?这没有交易。你不会失败。   在无穷的时间里,你无论如何也会产生至少一个有意思的思想,就算你想阻止也不行。""那麽我会找一个新的目标。我不会试图破坏自己,我的目标是令你羞耻。我要想出一些不仅你没想到而且也不能想到的东西。我会找最後的答案,在那之後再没有更深的知识。"声音说:"你没理解无限的本质。也许还有些事我不知道,但没有我不能知道的。"穆雷沉思着说:"你不能知道你的开端。你说过。因此你也无法知道你的终结。很好。   那就是我的目标和最後答案。我不会消灭自己,我要消灭你!--如果你不先消灭我的话。"声音说:"啊!你想到这一点所花的时间比平均时间短不少。我本认为你会多耗些时间的。跟我一起在这完美和永恒中的每个连结都有毁灭我的雄心。这做不到。"穆雷说:"我有无限的时间用於毁灭你。"声音平静的说:"那就想吧。"然後声音消失了。   但穆雷现在有了目标,他很满意。   意识到自己已存在无限时间,而且还将永恒存在的任何实体,除了想要个终结外,还能想要什麽呢?   那声音在这无穷岁月里,追求的还能是什麽呢?如此多的智慧生物被创造,并加入到这个巨大的工作里来,还能有别的原因吗?穆雷觉得自己,只有自己,会成功。   仔细的,带着那目标的震憾,穆雷开始思考。   他有足够的时间。   不朽的诗人     “是啊”,菲尼阿斯·威尔奇博士说,“我能使那些古贤起死回生。”   他有点醉了,不然他不应该如此胡言乱语。当然,一年一次圣诞节之夜,多喝点也是应该的。   斯各特·罗伯恃生,某大学年轻的英国文学讲师,放好酒杯,朝左右溜了一眼,看看有没有人听见他们谈话。   “我这话是当真的。不只是鬼魂,肉体我也能召回来。”   “我从来没想到这种事竟然是可能的。”罗伯特生一本正经地说。   “为什么不可能呢?不过是简单的时间转换吧了。”   “你指时间旅行?这有点太——哦——离奇了吧?”   “会者不难嘛。”   “哦,怎么做呢,威尔奇博士”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物理学家板起面孔说。他迷迷糊糊地四下找酒喝,但找不到。他说:“我召回不少人。阿基米德、牛顿、伽里略真是些可怜虫。”   “难道他们不喜欢我们这儿?我们的现代科学使他们着迷了吧?”罗伯特生说道。他对这次谈话越来越感兴趣。   “不错,他们很着迷,尤其是阿基米德,我用学过的一点希腊文向他解释了一些东西后,他真乐得发狂了,可是,不……不……”   “出什么岔子了?”   “文化不同,他们不适应我们的生活方式,他们感到孤独,成天担惊受怕,我只好送他们回去。”   “真糟。”   “是啊,都是伟大的灵魂。但缺乏灵活性。不是那种能包容万象的灵魂。所以我试了一下莎士比亚。”   “什么!”罗伯特生叫起来,这下击中他的要害了。   “别嚷,小伙子”,威尔奇说,“不雅观。”   “你说你把莎士比亚召来了?”   “不错,我要找一个能包容万象的心灵,找一个知人知世,能和与他相隔几世纪的人们生活在一起的人,只有莎士比亚能做到,我有他的签名,一个纪念品。”   “你带着呢?”罗伯特生,眼睛爆了出来。   “就在这儿。”威尔奇把他的背心口袋一个个摸过,“啊,这就是。”   他把一张名片递给讲师,名片一面印着“l·克菜恩父子五金批发公司,”另一面潦草地涂着“willmshakesper”。①①这是莎士比亚自己的签名式,与现在通行的拼写法williamshakespeare很不相同,莎士比亚的手迹保存至今的只有他的三个签名。   罗伯特生简直神魂颠倒了。“他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   “不象他的那张画像。秃头,胡子挺难看,满口土腔。当然,我花了最大力气设法使他喜欢我们的时代。我告诉他,他的剧本我们钦佩得五体投地,至今上演不衰,我们认为这些剧本是英国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品,可能也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作品。”   “好,好,”罗伯特生气也透不过来地说。   “我还说,人们对他的剧本写的评论多如牛毛。自然,他想看看,我从图书馆借了一本。”   “怎么样?”   “哦,他入了迷。当然,他不懂那些现代用语,也不知道十六世纪以来发生的事情,但我帮他解决了。可怜的人,他从来没想到受到如此对待,他不断地说:‘苍天保佑吾!’五个世纪,什么东西榨不出来?我想人们可以从一块破抹布中拧出一场大水。”   “他不会说这种话。”   “为什么?他写剧本落笔千言,他说人生有限,非得须臾必争不可。他用六个月时间写了《哈姆雷特》。老故事,他只是‘拂拭’了一下。”   “就象擦镜子一样拂拭一下,”这位英国文学讲师愤怒地说。   物理学家没理他的碴儿。他看到几步远的柜台上有一杯没喝过的鸡尾酒,就横着移过去。”我告诉这不朽的诗人,我们大学里教莎学课。”   “我就教莎学。”   “我知道,我给他在你的夜校班上报了个名。我没见哪个人象可怜的比尔②一样急于了解后世对他如何评价。他很用功。”   ②比尔,莎士比亚的名字威廉的昵称。   “你让莎士比亚上我的课?”罗伯特生哑着嗓子说道。哪怕这是教授的醉糊涂活,也叫他够吃惊的了。不过这恐怕不是醉话。他想起来有一个人,秃头,说话挺奇怪……”   “当然没用真名,”威尔奇博士说,“别管他用什么名字了。我犯了个大错误,可怜的家伙。”他已经抓住了酒杯,正对着酒摇头。   “为什么是错误?出了什么事?”   “我只好把他也送回1600年去,”威尔奇愤怒地吼叫起来,“你以为一个人能受得了多少侮辱?”   “你说的是什么侮辱?”   威尔奇博士一口干了那杯鸡尾酒。“你,你这呆瓜,你给了他一个不及格。”   讣告     我难于启齿说这个事故的构思是当我在纽约时报上看到一位科幻小说作家同行的讣告时油然而生的。当时我开始琢磨我自己的讣告见报时篇幅会不会有这样长。从这种念头到这篇故事只有飓尺之遥。   到的是他那张瘦削而心不在焉的面孔,总是带着忿忿然而又略隐着偶然失意的表情。他并不同我打招呼,径自用为他准备的那份整齐地铺展在案头的报纸遮没了面庞。   其后,只有在喝第二怀咖啡的时候,他才从报纸后面伸出胳膊来。我已经小心翼翼地替他加好规定的一平茶匙白糖——在令人难受的刺入逼视下,要加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对此我已无怨尤。总归可以安静地吃顿饭。   然而今天早晨这种宁溢的气氛却被打破了。兰斯洛突然脱口高呼:“天哪!保罗·法伯那个傻瓜死了。是中风!"   我依稀辨认出报上的姓名。兰斯洛偶而提到过这个人,因此我知道他是个同行,也是理论物理学家,根据我丈夫怒气冲冲地褒贬,我满有把握地确信他准是个颇有名气之辈,获得过与兰期洛无缘的成功。   他放下报纸,满脸怒容地瞪着我。“他们为什么要搞这种谎话连篇的讣告严他质问道。“就为了他死于中风,居然把他捧成爱因斯坦第二."   要说我极力想避开什么话题,那就是有关这些讣告的事。我连点头赞同都不敢。   他丢开报纸走出了房间,鸡蛋没吃完,第二杯咖啡碰也没碰。   我叹了口气。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历来又能怎么样呢?   当然,我丈夫的真名实性并非兰斯洛·斯特宾斯。我尽可能地改换了有关的姓名和细节以隐匿这桩罪行。不过关键在于即便我真用原名,你也不会认得我丈夫。   兰斯洛在这方面真是命里注定——注定要遭人忽视、不引人瞩目。他的发现每每被人捷足先登,或者因同时产生了更伟大的发现而黯然失色。在科学会议上,他的论文由于其他小组提出了更具重要性的文献而备受冷遇。   这自然对他有影响。他变了。   25年前我嫁他的时候,他是个才华横溢的如意郎君。他袭有遗产,家道富有,已经是一名训练有素的物理学家他抱负非凡,前程远大。说到我本人,我相信当时自己还是饶有姿色的。然而韶华逝去,残存的只是我的内省和作一个社交场上出人头地的妻子的失败经验,而那种类型的妻子正是雄心勃勃的青年学者所亟需的。   或许这也是兰斯洛注定要不引人嘱目的命运使然。要是他娶个另一种类型的妻子,她可能以她夺目的光彩把她引领到睽睽众目之下。   后来他自己看到这一层了吗?那就是经过最初两三个还算幸福的年头之后他对我日趋疏的原因吗?有时候我确信这一点并深切自责。   可接着我会想到这只不是他对盛名日益增长、无法遏止的渴望造成的。他放弃了大学的职位,在远郊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室。他说一则地皮便宜,二来与世隔绝。   钱不成问题。政府对他的研究领域出手慷慨,有求必应。再者说,他花起我们自己的钱来也漫无节制。   我试图劝阻他。我说:“没必要这样,兰斯洛。我们经济上又没什么可愁的,他们又不是不愿意让你留在大学里。我就想要孩子,过正常生活。”   但是他胸中压着一团火,使他看不到别的。他对我怒目而视:“必须先做到一件事。科学界必须承认我作为一个……一个伟大研究者的应有地位。”   那时候,他对于把天才这个词用在自己头上还有点犹豫不决。   无济干事。机缘依旧不来,他永是背时。他的实验室终日忙碌不息;他出高薪聘请助手;他严酷无情地督责自己。一切都毫无结果。   我始终希望有朝一日他会罢手,搬回城里,我们能过上宁静的正常生活。我等着。可每当他就要认输的时候,某种热衷于获取名望的新念头、某次新战斗总会继之而起。每一次他都满怀着同样的希望奋起,又在同样的绝望中败退。   他总是迁怒于我,因为如果他受到这个世界的折磨,他还可以回过头来折磨我。我不是个勇敢的人,可我逐渐拿准了我得离开他。   然而……   在这最后一年中,他显然正准备再干一场。我想,是最后一仗了。他表现出某种前所未见的征兆:更紧张,更活跃,时而自言自语。无故大笑几声,有时干起来废寝忘食,甚至把实验室的笔记本也藏在卧室的保险箱里,好象对自己的助手都不放心。   我当然相信宿命论,肯定他的打算还得落空。假使真失败了,以他的年纪,无疑他不得不承认时不再来,势将被迫罢手。   所以我决定耐下心来再等等看。   但是早餐桌上的讣告事件突如其来,平添波澜。以前一度有过类似的场合,我曾随口说起至少他可能指望他的事业在自己的讣告上得到一定程度的公认。   我也明白这话不怎么机巧,可我说话从来都不机巧。我是想轻松一下气氛,让他排遣一下心头积郁的沮丧情绪,我凭经验知道这是他最难以忍受的时刻。   也许其中也含有一丝不自觉的恶意,老实讲我也说不准。   不管怎么样,他全冲我来了。他瘦弱的身躯在颤抖,黝黑的眉毛耷拉到深陷的眼窝,用假嗓尖声朝我叫喊:“可我永远也看不到我的讣告。就连那个也要被剥夺掉!”   他对我啐过来。故意对我啐过来。   我跑进我的卧室。   他从来没道过歉。有几天的功夫我完全和他避不见面,过后我们又如前一样继续过刻板的生活。我们俩都从不提起这回事。   现在讣告又来了。   不知怎么的,我独自坐在餐桌旁,仿佛豫感到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他那日久天长的失败事业的顶点。   我可以感觉到危机临近,不知是忧是喜。也许我还是该欢迎它。任何变化对我都可算得上是否极泰来。   午餐前不久,他在起居室碰到了我,我在那儿一面缝补零碎活计给自己找点事做,一面看看电视摆脱万般思绪。   他突然开口了:“我需要你帮忙。”   他有二十多年没说过这样的话了,我不由得对他软了下来。他显出病态的兴奋,苍白的双颊不寻常地涌上了红晕。   我说:“要是我能为你做什么,我挺乐意。…   “有的。我放了助手们一个月的假。他们星期六走,然后你我在实验室单干。我现在告诉你,好让你下礼拜不要另作其他安排."   我有点目瞪口呆。“可是,兰斯洛,你知道你的工作我帮不上忙。我不懂……”   “我知道,”他说,一副轻蔑的神情。“可你无需懂得我的工作。你只要小心地按照一些简单的指示行事就行了。重要的是我到底有了新发现,这将使我跻身于我应……”“噢,兰斯洛,”我不由主脱口而出,因为这话以前我听过不少次了."   “听着,傻瓜,这回别闹孩子气了。这次我真搞成了。谁也别想抢先,因为这次的发现完全基于标新立异的概念。除了我以外,活着的物理学家谁也没有这份天才想得出来,起码这一代人不行。等我的成就震动了全世界,兴许会承认我是科学界有史来最伟大的人物。”   “我真为你高兴,兰斯洛。”   “我说兴许会承认我。可也许不会。在授与科学荣誉这件事上真太不公平了,我耳朵里听到的也够多了。所以,直截了当宣布这项发现还不行。要是我宣布了,大家就会一拥而上。要不了多久我就成了历史书上的空头姓名,光荣可全让后来居上的张三李四分享一空了”   不管他计划要干什么,这番话是他在着手工作的三天之前对我讲的。我认为当时他这样做的唯一原因是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无法克制自己,而我是仅有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可以充当现场目击者。   他说:“我打算使我的发现尽量戏剧化,使人类觉得它是个震耳欲聋的晴天霹雳,以便今后永远不可能再有任何人能和我相提并论."   他太过分了。我担心再度失望对他打击太大。会把他逼疯吗?我说:“兰斯洛,可我们干嘛自寻烦恼呢?为什么我们不抛开这一切呢?干嘛不去度个长假呢?你工作得太辛苦了、太长久了,兰斯洛。我们不如去欧洲旅行,我一直在想……”   他把脚一跺。“别唠叨蠢话好不好?星期六,你跟我进实验室。”   我一连三夜睡不成觉。他以前从不曾这样。我想他从不曾糟到这步田地,别是他已经疯了吧?   我想,没准儿是疯了,是由于经受不住失望发疯的,是那条讣告诱发的。他把助手都打发走了,现在要我进实验室。从前他从不准我去那儿。准是想把我怎么样,拿我当某种疯狂实验的试验品;不然是干脆要杀我。   在忧心忡忡、恐惧不安的夜间,我曾考虑过报警、逃跑……诸如此类的其它事情,等等。   随后白昼来临,我又肯定他没疯,肯定他不会加害于我。虽则他啐过我,那也不能是暴力行为。实际上他从未企图伤害过我的身体。   结果到头来我还是等到了星期六,象任人宰割的鸡一样走向那可能是生死攸关之处。我们一起默默地顺着从住宅到实验室的小径走去。”   实验室本身就有点阴森,我的步履梭巡不前。但兰斯洛只是说:“哎,别东张西望发愣,象是遇难似的。你照我说的做,朝我指的看就行了。”   “好吧,兰斯洛。”他领我进了个门上加锁的小房间,里面到处是奇形怪状的物件、密密麻麻的电线,拥塞不堪。   兰斯洛说:“开始吧。你看见这口铁柑锅了吧?”   “是的,兰斯洛。”这是个厚金属制的又小又深的容器,外壳锈渍斑斑。用粗糙的金属网盖着。   他催促我走近一点儿。我看到容器内有一只小白鼠,前爪扒着柑锅内侧,纤小的鼻头贴着金属网,由于惊诧或是由于焦急而不住战抖。恐怕我当时是吓了一跳,因为对我来说,意外地撞见一只老鼠确实有点害怕。   兰斯洛吼了起来:“它不会惹你的。现在过来靠着墙,看着我。”   我简直毛骨惊然。我确信什么地方会打出一道闪电把我烧成灰烬,或者出来个金属怪物把我压成荠胜粉,或者……或者……我越想越怕。   我闭上了眼睛。   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至少我感觉是这样。我只听到好象放小鞭炮没炸响似地噗的一声,又听见兰斯洛对我说:“怎么样?”我睁开眼。他正注视着我,得意洋洋。我茫然地凝目张望。   他说:“这儿,没看见吗,白痴?就在这儿。…   在柑锅旁连约一英尺处又出现了第二口锅。我没见他放在那儿。   “你是说这第二口柑锅吗?”我间道。   “那不是什么第二口柑锅,而是第一口锅的复制品。无论从什么意义上讲,它们都是一模一样的柑锅,每个原子都一样。比比看。你能看得出来连锈斑都毫无二致。”   “你用第一口锅造出了第二口吗?…   “不错,但用的是特殊方法。平常创造物质需要大量能源。即使充分发挥效能,一百克铀完全裂变的能量也才能造出一克对应复制物质。我有幸不期而得的重大秘密是有朝一日只要你正确动用能源,复制一件物品就只需要极少的能。我创造这样的复制品是一种绝招,其奥妙,我……我亲爱的,就在于我已经掌握了相当于时间运动的手段”。   成功的巨大幸福和喜悦使他不由得在对我讲话时用了个亲呢的字眼儿。   “这很了不起吧?”我说。说真的,我确实叹为观止。“那老鼠也变出来了吗?”   一边问,我一边看了看第二口锅里边。那埯样不禁又使我愕然却步。里面有一只白鼠———只死白鼠。   兰斯洛稍微有点脸红。“这是个缺欠。我能让活物分身。可活不过来,复制出来是死的。…   “哎,真扫兴。怎么回事呢?”   “还不清楚。我揣摩这种复制品就原子组合情况而言完全完美无缺。的确没有任何明显缺损,解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你可以间……”他瞟了我一眼,我赶紧住口。我想我还是别建议他跟什么人合作为好。经验证明这类合作无不以合作者把全部成果和荣誉囊括而去告终兰斯洛带着讥讪的腔调说:“我问过。一位学肩”专长的生物学家给我复制的一些动物作过尸检,毫无所得。当然,他们都不知道动物是哪儿来。我也加了小心,赶紧把动物弄了回来,以免出岔子泄露出去。天爷,就连我的助手也都不知道我在于什么。”   “可你为什么非得秘而不宣呢?…   “因为我还不能复制出活东西来。还存在微妙难辨的分子排列混乱现象。有的人可能知道防止出现这种排列混乱的方法,如果我发表成果,他只要对我的基本发现略加改进,就会名扬四海。因为他可能搞出个会提供有关未来的情报的活生生的人来。”   我一清二楚。他用不着说“可能”如此。肯定如此,不可避免。实际上,不管他完成了什么,他都会一无所获。我深信无疑。   “不过,”他继续讲下去,与其说冲着我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我不能等了。我要宣布这个发现,但是要采取一种让人们永志不忘地把我和这项发现联系起来的方式。要演上一。出热火朝天的戏,使得往后一提起时间运动就非提我不可,甭管将来别人还会干点什么。我正筹划这出戏呢,你要在戏里演个角色。”   “可你想让我干什么呢,兰斯洛?…   “扮我的寡妇。”   我抓住他的胳膊。“兰斯洛,你这是……”我此时百感交集、心烦意乱、有点搞糊涂了。   他猛地挣脱了。“只是暂时的。我不是要自杀,我不过要在今后三天里复制一个我自己。…   “可你会死的。”   “复制的‘我’才会死。真‘我’还好端端活着,象那只白耗子一样。”他的目光转向一个调节控制定时器,说道:“啊呀,差几秒就到零点了。快注意第二口柑锅和死老鼠。…   又是噗的一响,柑锅就在我眼前蓦然消失了。   “它哪儿去了?”   “哪儿也没去,”兰斯洛说。“它只是个复制品.这会儿正好到了给它排定的时间,它自然消逝了。第一,只老鼠是原型,它还活得好好的。对我来说也一样,复制的‘我’出世就是死的,原型的。我,还活着。三天后,就到了给复制品的‘我’排定的时间,时限一过,那个用真‘我’为雏型复制的死‘我’就要消失,而活‘我’依然存在。清楚了吗?”   “听起来有点悬乎."   “没事儿。一旦我的尸体登场,医生就会宣布我已亡故;报纸也会加以报道;殡仪馆要来安排丧事,这时候我突然还阳、披露一切。到那会儿,我就不只是时间运动的发现者了;我将成为死而复生的人。时间运动和兰斯洛·斯特宾斯会被人争先恐后地大肆台传,此后什么力量也再不能把我的大名和时间运动学说分开了。,,   “兰斯洛,”我轻声说,“我们干嘛不直截了当地宣布你的发现呢?这个计划太复杂繁琐了。但然宣布出去会使你享盛名的。以后或许我们能搬回城里……”   “住刚你照我说的做."   我不知道在那条讣告推波助澜挑起事端之前兰斯洛对这一切盘算过多久。当然我无意贬低他的智能。尽管他时乖命赛,他的才华是无可厚非的。   助手们离去之前,他曾告诉他们,他想在他们走后进行哪几项试验。他们出来作证,会推论出他曾置身于一批特别选定的正在反应的化学药品之中埋头工作,各种现象都表明他死于氰化物中毒。一切似乎十分自然。   “所以你务心使警察马上和我的助手们取得接触。你知道到哪儿去找他们。我决不想给人谋杀或是自杀之类的暗示,只是意外事故,自然而合乎逻辑的意外事故。我需要医生迅速开出死亡证明书,迅速通知世界。”   我说:“兰斯洛,要是他们找到真的‘你’怎么办呀?”   “他们怎么会呢?”他厉声喝道。“如果你发现一具尸体,你还要四处搜寻活的替身吗?谁也不会找我,我就悄悄的呆在密室里暂避一阵。卫生设备俱全,我再多准备点三明治配料,好填肚子。”   他颇感遗感地补充说:“不过这一阵子得不喝咖啡凑合过日子了。当人们以为我死了的时候,我不能让人闻出莫名其妙的咖啡味来。好吧,水总有的是,不过就三天。”   我神经质地十指交叉紧握,说道:“即使他们发现了你,反正不是一样吗?会有一个死‘你’和一个活‘你’……”我极力想安慰的正是我自己,我极力为自己作好承受不可避免的失望的思想准备。   但他又朝我嚷了起来:“不!根本不一样。那就会变成一个失败的骗局。我也会出名,可只是作为一个傻瓜。…   “不过兰斯洛。”我提心吊胆他说,“总是会有差错的。”   “这次不会,”   “你老说‘这次不会’,可还总是有……”   他脸都气白了,眼睛瞪得滚圆。一把抓住我胳膊时,使我疼痛难当,但我不敢喊出声来。他说:“只有一件东西会出差错,就是你。要是你泄露出去,要是你不好好演你的角色,要是你不老老实实听吩咐,我……我……”他似乎在寻思一种处罚。“我就要你的命。”   我惊恐万状地掉转头,想尽力挣开,但他紧紧攥住不放。真没想到他发起脾气来有这么大劲儿。他说:“听着!因为你自行其是,害得我不浅了。不过一来我一直责备自己不该娶你,二来也老找不出时间和你离婚。可现在我时来运转,尽管有你妨我,也要青云直上了。要是你把我这次的时运也给毁了,我就要你的命。我一点不含糊."   我相信他确实不含糊。“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低声细语说道。他放开了我。   他花了一天鼓捣他的机器。“以前我从来没转换过一百克以上的东西,”他说,看得出是在冷静思考。   我想:“灵不了。怎么能灵呢?"   第二天他把装置都调好,我只要合一下闸就行了。他几乎没完没了地让我练习操作那个断了电路的指定的电闸。   “现在明白了吗?你看准了应该怎么做吗?…   “是的。”   “这盏灯一亮就动手,可别提前。…   “好吧,”我说。心里在想,灵不了。   他站好了位置,木呆呆地静默无声。他那实验室短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橡皮围裙。   灯亮了。操作是轻而易举的,因为还不容我有丝毫犹豫的念头,我已经自动合上了闸。   刹那问我面前并排出现了两个兰斯洛,新的那个穿着打扮和旧的一样,只是有点皱皱巴巴的。接着新的倒下了,直挺挺地躺着。   "成了,”活兰斯洛喊道,小心翼翼地迈出了标定的位置。“帮一把,抬他的腿。”   兰斯洛使我惊异不已。他怎么能毫不畏缩、心安理得地搬他自己的死尸,他自己今后三天的替身呢?可是他冷漠如常地用胳膊挟着它,就象挟一袋麦子一样。   我抬着脚脖子,胃里一阵恶心。它还带着刚死的人的余温。我们抬着它穿过一道走廊、上了一段楼梯、又走过另一道走廊、才进了个房间。兰斯洛已经都布置好了。在用玻璃拉门隔开的一块密闭的空间里边,一个样子古怪的玻璃玩艺儿里盛的溶液正在开锅冒泡儿。   四周散乱放着其它化学实验设备,无疑是有意表明正在进行实验。桌上有个醒目地贴着“氰化钾”标签的瓶子,分外显眼。瓶边桌上散落着少许结晶体,我揣测,是氰化物。   兰斯洛仔细地摆弄死尸,安排得象是从凳子上跌倒在地的。他在尸体的左手上放了几粒晶体,橡皮围裙上也放了点;最后,又在尸体的下巴上放了点。   “他们会这么想的。”他咕哝着说。   他最后扫视了一下说:“现在行了。回家去叫医生吧。你就说你到这儿来给我送三明治,因为我忙着工作没吃午饭。瞧那儿,“他指给我看地上的碎碟子和散碎的三明治,料想也是我失手跌落的。“,尖叫几声,可别过火."   到时候需要我尖叫或者哭泣都不算难,我早就憋着劲儿想这样做呢。现在让歇斯底里爆发出来正好是个解脱。   医生的举措和兰斯洛预料的分毫不差。实际上他头一眼就看到了装氰化物的瓶子,皱起了眉头:“哎呀呀,斯特宾斯太太,他可是个大意的化学家."   “我也这么想,”我呜咽着说。“他不该一个人工作,可两名助手都度假去了."   “一个人要是用起氰化物来象用盐那样随便,准得倒霉.医生摇摇头,一副一本正经的庄重派头。“好了,斯特宾斯太太,我得报告警察。这是一起氰化物中毒意外事故,然而是一桩暴死,警方………   “噢,对,对,报警吧。”过后我简直想打自己一顿,我的口气太过急切,听起来难免令人生疑。警察来了,还来了一名法医。他就手上、围裙上、下巴上那些氰化物晶体嫌恶地嘟嚷了一番。警察则无动于衷,只问了问姓名年龄等等例行问题。他们问我能不能安排丧事。我说可以,他们就走了。   接着我给各家报馆和两家通讯社打电话。我告诉他们可以从警方记录中查到暴死的新闻,希望他们不要强调我丈夫是个大意的化学家这一点。我的语调使人觉得是不希望别人讲死者任何坏话。我继续说,他毕竟主要是个核物理学家而不是个专业化学家,并且我最后感到他似乎有心事。   这套说词全是照兰斯落的吩咐讲的,果然也见效了。心事重重地核物理学家吗?间谍?敌特?   记者们迫不及待地跑上门来。我给了他们一幅兰斯洛年青时的肖像,摄影记者拍了实验室建筑的照片。我带他们看了主实验室的几个房间,又拍了些照片。无论是警察还是记者,谁也没对那个上了闩的房间提出疑问,好象根本没留意它。我给他们提供了大量兰斯洛替我准备好的专业素材和传记素材,讲了几件编造出来的烘托他的人品才华的轶事。我力图使一切都尽善尽美,然而我却感到缺乏信心。要出差错了,要出差错了。   真出了差错的话,我知道他会归咎于我。这回他已经断言要杀了我 第二天我给他带去报纸。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两眼褶摺闪光。他在纽约时报头版左下方独占了一块花边新闻。时报对他死亡的秘密谈得不多,美联社也是如此。但有家小报头版上排出了耸人听闻的大标题:原子专家神秘死亡。   他看了哈哈大笑。全都看完后,又重新翻到头一张。他目光锐利地抬头看了看我,“别走。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我已经看过了,兰斯洛。”   “我让你听着。”   他逐字逐句大声给我读,念到对死者的赞颂之处就拖长了声,由于自呜得意而容光焕发。然后对我说:“你还认为会出差错吗?"   我迟疑他说:“要是警察再来问我为什么觉得你有心事……”   “你真够呆的。跟他们说你作过恶梦。如果他们真想进一步调查,等他们决定那么干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了。”   诚然,一切都灵验了,可我不敢希冀长此一帆风顺。而且人的心理真是古怪:越是不敢指望的事,越要固执地怀着希望。   我说:“兰斯洛,等这件事完了,你也成名了。真的成名了以后,你就可以稳稳当当退隐了。我们可以回城里过清静日子.   “你是个低能的笨蛋。你没看到一旦我获得公认,我必须接着于下去吗?年青人会聚集在我周围;这个实验室将变成庞大的时间研究所;我有生之年将成为传奇人物;我的伟大将达到至高无上的境地,此后任何人和我相比都只不过是知识诛儒。”他目光闪烁,踞起了脚尖,就象是已经见到了他将被推戴上去的崇高宝座。   那曾是我对最低限度个人幸福的最后一线希望,我叹息了.   我请求殡仪馆准许在长岛斯特宾斯家族墓地举行葬礼之前,将遗体入殓后暂放在实验室里。我请求不要作防腐处理,而主张连棺材保存在一个大冷藏室里,温度调到华氏40度。我请求不要把它搬到殡仪馆去。   殡仪馆的人带着一脸冷冰冰不以为然的神情,把棺材弄到实验室来了。无疑最后结帐时会把这项开销也算上。我提出的借口是在最后的时刻我希望他在我身边,也想让他的助手们有再看一眼遗体的机会。这听起来站不住脚,本来也站不住脚。   其实我该说些什么也是兰斯洛明确规定的。   死尸一安排好,棺材还没钉板,我就去找兰斯洛了。   “兰斯洛,”我说,“殡仪馆的人挺不高兴。我觉得他们怀疑这里边有什么蹊跷."   “好的,”兰斯洛心满意足他说。   “但是……”   “我们只需要再等一天。在那以前,仅仅出于怀疑,谁也摸不出什么名堂来。明天早晨尸体就消失了,或者说明应该消失了."   “你的意思说它可能不消失吗?”我早料到了,早料到了。   “可能会延搁,也可能提前。我从来没转换过这么重的东西,我对我运算的精确程度不十分有把握。我所以让尸休留在这儿不让它送殡仪馆,原因之一就是需要观察。”   “可是在殡仪馆里它可以当众消失啊。”   “你认为他们会怀疑这其中在耍花招吗?   “当然."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他们会说:为什么他把他的助手都打发走了?为什么他要独自作那种小孩子都能作的实验又在实验室过程中想法弄死他自己”为什么尸体恰恰在无人目睹的情况下消失了?他们会说:时间运动的荒唐故事纯属子虚乌有。他服了使他自己陷入木僵昏睡状态的药,医生被他蒙骗了。”   “对,”我细声细语地说。他怎么一切全明白啊?“而且,”他继续说,“当我仍然坚持我已解决了时间运动问题、宣布我已死亡是无可争辨的事实的时候,正统派科学家就会猛烈攻击我是个骗子。于是,一周之内,我将成为地球上家喻户晓的人物,成为人人议论的对象。我将建议在任何有意出席观看的科学家小组面前当场表演时间运动。我将建议进行表演时现场转播洲际电视,公众的压力将迫使科学家们前来参加,各电视网同意播送。不管看电视的群众是希望看到奇迹还是希望看到私刑处死,他们总归要看!接着我就会成功,在科学界又有谁的毕生事业达到过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呢."   有阵功夫我有点昏昏然了。不过我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毫不动摇地在说:太长久了,太复杂了,会出差错的。   当晚,助手们赶到了,去到灵前哀悼致敬。这就又多了两个见证人可以发誓说确曾目睹兰斯洛业已死亡;也多了两份证言可以把事情渲染得更加神乎其神,有助于把它推向最高潮。   次日清晨四点,我们裹着大衣在冷藏室里等着零点到来。   兰斯洛兴奋异常,不住地检查各种仪器,进行着我一窍不通的操作。他的台式计算机不停地工作,我纳闷儿的是他冰冷的手指怎么还能灵巧自如地在键盘上跳来跳去。   我自己可是心境凄凉。周围的寒冷、棺中的死尸、未来的前途未卜。   我们呆在那儿,时间好象漫无尽头。最后兰斯洛终于开口了:“成了。将按预定设想完成。由于涉及七十公斤的大型物体,大不了消失时间推迟五分钟。我的时间作用力分析功夫真是炉火纯青了。”他对我微笑,也以同样的热情对着他自己的尸体微笑。   我注意到他这三天一直穿在身上的实验室短工作服。它又旧又皱,我肯定他穿着睡觉来着。看起来就象那个死的第二个兰斯洛刚现身的时候穿过它似的。   兰斯洛似乎查觉了我的思路,或许只是发觉了我凝视的目光,因为他低头看了看他的工作服,说道:“啊,对了,我还是系上橡皮围裙吧。我的替身现身的时候是系着的。”   “你不系上它又有什么呢?”我无精打彩地问道。   “我得系上,非系不可。总算提醒了我。不然就不象是如出一体了.他眯起眼睛,“你还认为要出差错吧?”   “我不知道,”我含糊其词他说。   “你认为尸体不会消失,还是认为我反而会消失呢?”   由于我根本没回答,他又有点尖声尖气他说了起来,“你没看见我的运气终于转了吗?你没看见一切按计划进行得多顺利吗?我就要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了。来,烧水冲咖啡。”他突然又平静下来。“用它来庆祝我的替身与我们分手和我重返人间。这三天我一口咖啡也没喝过。”   他塞给我的不过是速溶咖啡,但对三天没喝咖啡的人,那也就将就了。我用冻僵的手指笨拙地慢慢摸索实验室的电炉,直到兰斯洛粗暴地把我推到一边并且把烧杯水放在上面。   “还得一会儿。”他说着把控制旋钮拔到“高热”位置。他看看表,又看看墙上各种各样的调节控制仪表。“等不到水开,我的替身就要去了。过来看。”他走到棺材旁边。   我还在犹豫。“过来啊.他专横他说。   我过去了。   “他怀着无限乐趣俯视着他自己。等待着。我们一起等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尸体。   发出了噗的一响,兰斯洛高喊道:“误差不到两分钟."   眼睁睁地看着死尸无影无踪了。   敞开的棺材里装着一套空荡荡的衣服。当然,这衣服并非死尸被复制出来时穿的那些,而是货真价实的衣服,所以留在了现实世界中。它们历历在目:内衣外面套着衬衫和裤子;衬衫上打了着领带;领带外面是短上衣;鞋已经翻倒了,里边塞着空自悬垂的袜子。只有尸体不在了。   我听见水开了。   “咖啡,”兰斯洛说。“先来咖啡,然后我们再给警察和报社打电话。   我为他和我自己冲好了咖啡。按惯例从糖罐里取一平茶匙糖替他加好,不多也不少。尽管我相信这一回在这种情况下他已顾不上计较这些,习惯还是难以改变的。   我缀饮着咖啡。我习惯喝不加奶油和糖的清咖啡,那种浓郁最为可口。   他搅动着咖啡。“一切”,他轻声他说,“我所期待的一切”。他把怀子放到露出阴蛰的得意神色的唇边一饮而尽。   那是他最后的话。   现在事情结束了,一种疯狂的冲动攫住了我。我动手剥掉他的衣服,又用棺材里的衣服给他穿戴起来。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竟能把他举起来放在棺材里。我把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就象原来的尸体的那样。   接着我在外面房间的洗涤槽里把咖啡的残渍和糖都洗得一干二净。我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我曾用来替换白糖的氰化物全部涤除。   我把他的实验室工作服和其它衣服都放到一个大盖篮里,我原来曾把替身穿的复制出来的衣服放在那儿。当然,那套复制品已消失了,现在我把原物放进去。   后来我就等着。   到晚上,我料定尸体冷得差不多了,就打电话叫殡仪馆。他们为什么要多心呢?他们等着处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就在这儿,一模一样的尸体,分毫不差的尸体,就连体内含有氰化物这一点也和第一具尸休的假定情况相同。   我猜他们还是能够辨别出死去十二小时的尸休和尽管冷冻保存,却已死了三天半的死人之间的差别。可他们为什么要异想天开去注意这些呢?   他们没有注意。他们钉好了棺材,抬走了他,埋葬了他。这是天衣无缝的谋杀。   其实,因为在我杀死兰斯洛时他已被合法地宣布死亡,所以严格说来,我闹不清这究竟算不算谋杀。当然,我决没有意思去找律师打听。   现在,我的生活是安详、宁镒而满足的。我有充裕的钱,我上戏院,我结交朋友。   我毫无悔恨地生活。诚然,兰斯洛永远也不会获得时间运动的荣誉了。当有朝一日时间运动再度被发现的时候,兰斯洛·斯特宾斯的大名仍然将默默无闻地沉睡在冥冥黑暗之中。当时我曾告诉过他,不管他计划什么,都将以荣华梦断而告终。如果我不杀死他,别的什么因素也会把事情弄糟,那么他就会杀死我。   不,我毫不悔恨地生活。   实际上,我已经忘了兰斯洛的一切,除了他啐我的那个时刻。很有点讽刺性的是他在死前确实曾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因为他得到了一件难得有人获得过的礼物,而他却超乎常人地享受到了。   尽管他在啐我的时候大叫大喊,兰斯洛总算设法看到了他自己的讣告。   镜象     利耶·白利正准备再点烟斗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没有人先敲门,也没有以任何方式进行通报.白利满脸不快,抬头一看,接着他手里的烟斗便落了下来.他并不去拾它,这就足以说明他的心情了.   "r·达尼尔·奥利沃,"他带着令人费解的激动说道,"上帝啊,可不是你吗?"   "一点也不错,"这个高个子,古铜色的来人说道.由于惯有的平静,他那匀称的五官始终纹丝不动."我不该没敲门就自己进来,让你吃惊了.可是目前的形势很微妙,甚至于这里的人和机器人也应当尽可能地少牵连进去.不管怎么样,艾利亚朋友,又一次见到你我总是高兴的."   机器人伸出了他的右手,和外表一样,他的姿势也真象人.倒是白利惊奇得显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盯着那只手,一时茫然不解.   随后,他还是用双手握住了那只手,感到它温暖有力."达尼尔,这话怎么讲?你什么时候来都是受欢迎的.可这微妙的形势是怎么回事呀?我们是不是又碰到麻烦了?我是指地球?"   "不,艾利亚朋友,这跟地球没关系.我所指的微妙的形势,从外表看,是小事一桩,只是数学家们的一次争论而已.完全是巧合,我们恰好与地球只隔着一'跳'的距离──"   "那么这次争论是在星船上发生的了?"   "一点儿也不假.一次小争论,然而对于涉及到的人来说就大得出奇了."   白利只好无可奈何地笑笑."你觉得人们奇怪,这很自然,他们是不遵守那三条规则的."   "那可实在是一个缺点,"r·达尼尔严肃地说着,"我认为人们自己是让别的一些人给搞糊涂了.也许你们比其他世界的人们明白些,因为住在地球上的人要比住在宇宙世界的多的多.果真如我所言,你们的头脑更清楚的话,你能帮我们的忙."   r·达尼尔停了一下马上又说,"然而,人类的行为也是有准则的,我还学过.比如,按人类的标准衡量,我还没有问候过你的妻女和孩子,这就不够礼貌了."   "他们都过得挺好.儿子在大学念书,洁西从事地方政治活动,家庭生活有人照管,还舒适愉快.现在告诉我,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刚才告诉你了,我们与地球只隔着一'跳'的距离,"r·达尼尔说,"所以我向船长建议我们来向你请教."   "船长同意了?"白利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宇宙人星船上那个骄傲而专制的船长的形象.在所有的世界中他偏同意在地球登陆,在所有的人中他偏同意请教一个地球人.   r·达尼尔说:"我相信,他所处的地位使他什么都会同意,另外,我极力推崇了你,虽然我并没有言过其实.最后,我还同意负责进行一切交涉.这样,船上其他船员和乘客就用不着进入别的地球城市了."   "也不必和任何一个地球人谈话了.是啊,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在星船艾塔·凯莉娜的乘客中,有两名数学家,他们是到奥罗拉去参加一个有关神经生物物理学的星际会议的.争论的中心就在这两个人身上,他们是阿芙雷德·巴·赫姆包尔特和杰那奥·赛伯特.艾利亚朋友,你或许听说过他们两个或其中的一个吧?"   "一个也没听说过."白利肯定地说,"我对数学一窃不通.我说,达尼尔,你可以肯定没有跟别人说过我是个数学迷或者......"   "根本没有,朋友,我知道你不是.其实这也无关紧要,因为这里牵涉到的数学总是和争论的焦点毫无关系."   "哦,那你往下说吧."   "既然你对他俩谁都不了解,我来告诉你吧.赫姆包尔特早已二百七十多岁了.......你怎么啦?艾利亚朋友?"   "没什么,没什么."白利不耐烦地说道.他对空间人的寿命之长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反应,因而只是多少有点语无伦次地在自言自语罢了."他那么大年纪还有活力?在地球上,数学家一过了三十岁......"   达尔尼从容地说:"赫姆包尔特博士是银河系久负盛名的三大数学家之一,显然他还是精力充沛的.赛伯特博士却相反,他很年轻,还不到五十岁,可他已经成为最深奥的数学领域中新涌现的最杰出的天才了."   "那他们两个人都伟大."白利说,他想起了他的烟斗,把它拾了起来.他现在认为没有必要点着它了,于是把剩烟丝磕了出来."出什么事了?是谋杀案吗?看来大概是其中一个将另一个谋杀了吧?"   "这两个名人之一正在企图诋毁对方的声誉.按照人类的标准,我相信这会被认为比肉体的谋杀还要恶劣."   "我想有时是这样的.是哪个在企图诋毁对方呢?"   "可不是吗,艾利亚朋友,这是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是哪个呢?"   "说下去吧."   "赫姆包尔特博士把事情讲得很清楚,登上星船前不久,他悟出了从局部皮层区微波吸收图的变化中分析神经通路的一个可能的办法,这一发现是一种非常艰深纯数学技巧,当然我不懂,也不能讲清楚所有的细节.不过这不要紧.赫姆包尔特博士考虑了这个总是并且越来越自信他已经掌握了一种革命性的东西,这种东西将使他以前在数学方面的所有成就都相形见拙,后来他发现赛伯特博士也在船上."   "啊,于是他就和年轻的赛伯特研究起来了?"   "正是如此.他们俩以前在专业会议上见过面,早已久仰对方的大名.赫姆包尔特对赛伯特详细讲了这个总是赛伯特完全支持赫姆包尔特的分析,毫无保留地赞扬了这一民现的重要性和发明人的惊人才能.受到这种鼓励与肯定之后,赫姆包尔特准备了一份自己的设计所做的总结性的论文提纲,并在两天后准备通过空中传递系统把它提交给奥罗拉会议的联合主席,以便正式确立他的优先权,并在会议闭幕前安排可能的讨论.使他吃惊的是,他发现赛伯特也准备了一份书面稿,基本上和赫姆包尔特的一样,赛伯特也准备把它通过空中传递系统交给奥罗拉会议."   "我想赫姆包尔特一定很气愤."   "气极了."   "那赛伯特呢?他怎么讲的?"   "讲得简直和赫姆包尔特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那么总是在哪儿呢?"   "除了名字的镜像交换之外,都一样,据赛伯特说,是他发现的,是他去和赫姆包尔特商量的,赫姆包尔特只是同意他的分析并称赞了一翻."   "那么每个人都声明最初的设想是自己的,被对方偷了.我看这完全不成问题.在学术问题上,似乎只需要摆出日期和签名的研究记录,便可判断是谁先设想出来的.即便有人做假,也能从内部矛盾的地方发现."   "一般来说,艾利亚朋友,你是对的.但这是数学,而不是一门试验科学.赫姆包尔特声称,新发现的要点都是他脑子里想出来的,论文问世前没有任何文字的东西.赛伯特当然说得完全一样."   "那么好吧,采取更果断一点的措施就可以得出结果,没有问题,对他们每人进行一次心理测验,看是谁在撒谎."   r·达尼尔慢慢地摇了摇头,"艾利亚朋友,你不了解这些人.他们都是有地位、有学位的人,是帝国学会的正式会员.所以他们是不能接受这种职业品行的审讯的,除非有一个由他们同伴──即由他们本行地位相当的人组成的陪审团来审查,或者要么他们自己主动放弃这个权利."   "那就这样试他们一下.有罪一方是不会放弃这个权利的.因为他经不住心理测验;而无罪一方则马上会放弃它.这下简直用不着测验了."   "那样做行不通,艾利亚朋友.在这种民政部下放弃权利受外行的审查,这对声望可是一个严重的、也许是不可挽回的打击,两个人都会出于自尊心而断然拒绝放弃权利去接受专门审讯的.相形之下,有罪还是无罪的问题就相当次要了."   "那样的话,暂就别管它吧.在你到奥罗拉以前先把这件事搁一搁.在神经生物物理会议上,会有许多同他们地位相等的同行,到那时──"   "那交意味着对科学本身的巨大打击,艾利亚朋友.这两个人都会被用来造成丑闻,连无罪的人也要因为曾牵连进如此不体面的局面而受到责难.事后,人们会后悔为什么不在法庭外不惜任何代价而悄悄解决这件事."   "好吧,我不是宇宙人,可我尽量相信这种态度说得通.当事怎么表示?"   "赫姆包尔特完全同意.他说如果赛伯特承认自己偷窃了别人的思维成果,并让赫姆包尔特继续传播他的论文,或至少在会议上发表,他就不再坚持控告,赛伯特的恶行他可对人保密,当然船长除外,他是参与了争论的唯一的局外人."   "但年轻的赛伯特不会同意吧?"   "正相反,他全都同意,只是把他们俩人的名字颠倒了一下,还是镜像问题."   "那他们就干坐在那儿僵持着?"   "艾利亚朋友,我认为他们俩都在等待对方屈服并认罪."   "那就等吧."   "船长认定这样做不行.你知道,等待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两个人都僵持着,这样,星船到达奥罗拉时,知识分子的丑闻就会败露,那么在船上主持公道的船长就要丢面子,因为他没能悄悄地妥善地解决这件事.而这对他来说不是能忍受的."   "那第二种可能呢?"   "就是两个数学家中的一个承认做错了,可这个认错的人是因为真的有罪,还是出于防止泄露丑闻的高尚动机呢?一个如果道德高尚,情愿丢弃荣誉也不愿看到整个科学事业受危害,那么让他丧失荣誉对吗?或者,有罪的一方最后愿意认错,而且装得好象他这样做纯粹是为了科学,因而避免了为他的丑行而丢脸,却会对方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船长将是唯一知道底细的人,但他不愿在他的有生之年中,为他到底是否参与过一次荒诞的错案而感到内疚."   白利叹了口气:"一场勾心斗角的把戏.奥德拉越来越近了,谁先透露呢?经过情况就是这样吧,达尼尔?"   "还不完全.此事还有见证人呢."   "上帝啊!你为什么开头不说呢?什么见证人?"   "赫姆包尔特的贴身仆人──"(待续)   "我想,是个机器人吧?"   "当然是,他叫r·普莱斯顿.第一次会而时他就在场,可以在每个细节上为赫姆包尔特作证."   "你的意思是他会说那个设想最早就是赫姆包尔特博士的,是赫姆包尔特博士把它详尽地告诉了赛伯特博士,赛伯特博士称赞了一番等等."   "是啊,全部细节."   "我明白了.问题就此解决了还是没解决?可能是没有解决."   "你猜得很对,并没有解决问题,因为还有第二个证人.赛伯特博士有也个贴身仆人,叫r·伊达,刚巧是和r·普莱斯顿同一型号的另一个机器人.我相信还是同一年在同一个工厂制造的,而且两个人当仆人的年头也一样长."   "真是奇遇──千载难逢的奇遇."   "这倒是事实.而且这两个仆人各执一词,要根据他们的话作出判断实在太困难了."   "那么r·伊达讲的和r·普莱斯顿讲的一模一样?"   "除了名字的镜像颠倒之外,完全相同."   "于是r·伊达就说道,年轻的赛伯特博士,就是还不到五十岁的那个人──"利耶·白利声音里还多少保留着一点讽刺的语调,他自己也还不到五十岁,但认为自己早就说不上年轻了──"先有了那个设想,是他把详情告诉了赫姆包尔特博士,并得到了他的竭力称赞等等."   "是的,艾利亚朋友."   "那么,有一个机器人是在说谎."   "好象是这样的."   "判断哪个在说谎应该很容易,我想象只要由一位优秀的机器人学家做一次简单的测验──"   "对这件事单是机器人学家可就不够了,只有一位有资格,有相当威望和足够经验的机器人心理学家才能对如此关系重大的事件作出判断来.星船上没有具备这样水平的人,所以只有等我们到了奥罗拉才能进行这样的测验."   "到那时就要丑事传千里了.嗯,你现在到了地球,我们可以张罗着找一个机器人心理学家.毫无疑问,地球上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也不会传到奥罗拉,这样就不会有丑事发生了."   "除非赫姆姆包尔特博士和赛伯特博士都不同意让他们的仆人接受地球上的机器人心理学家调查,地球人就非得──"他停了下来.   利耶·白利不动声色地说道:"地球人就非得接触机器人不可."   "这些是老仆人,名声好──"   "不允许他们因为和地球人接解而受到玷污.真见鬼,那你到底要我干什么?"他停住了,愁眉苦脸的."对不起,r·达尼尔,我看你没有理由来把我扯进去."   "我当初被派到船上的使命跟上前这问题完全无关,船长所以找到我,是因为他总得找个人.我很像人类,因此交谈起来很方便:但我终究是个机器人,因而完全安全可靠.他把事情全部经过都告诉了我,问我怎么办.我意识到,再一'跳'便能轻而易举地把我们带到地球,这和带我们到目的地去一样近.我跟船长说过,要我解决镜像问题也会跟他一样不知所措,但地球上有个人也许能帮忙."   "上帝呀!"白利小声道.   "想想吧,艾利亚朋友.如果你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难题,对你的事业有好处,地球也可能受益.这件事当然不会公开,可是船长是一个在他家乡那个星球世界里很有些势力的人物,况且他会感激你的."   "你实在是强人所难哪."   "我深信下面该采取什么步骤,你已经心中有数了."r·达尼尔不动感情地说.   "是吗?我想明显的步骤就是和两个数学家面谈,其中一个能看得出是贼的."   "艾利亚朋友,恐怕他们都不会到这城里来的,而且也不会让你到他们那里去."   "不管什么急事也不能强迫一个宇宙人同意与一个地球人接触.是的,我懂得这一点,达尼尔.但我是在想通过闭路电视和他们交谈."   "我想这是可以办到的."   "至少得想个办法.那就是说我要扮演一个机器人心理学家的角色,但是很蹩脚的."   "可你是个侦探,艾利亚朋友,不是个机器人心理学家."   "好了,不说这个了.在我见到他们以前,我们先来考虑一下.告诉我,有没有可能两个机器人说的都是实话呢?也许那两个数学家的谈话是模棱两可的,也许正是这一点使两个机器人都真诚地相信是自己的主人先有那个设想的."   "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艾利亚朋友.那两个机器人用完全相同的方式重复了那次谈话,但两人的复述根本上是矛盾的."   "那么其中一个机器人在说谎这是绝对肯定的了?"   "是的."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能够看看全部证词的副本吗?就是迄今为止在船长面前提供的那些."   "我料到你会要这个,所以我随身带来了."   "还有一个要求,这两个机器人到底经过盘问了没有?有盘问的记载吗?"   "两个机器人只不过重复他们的那一套.要盘问也只能由机器人心理学家们去进行."   "或者是由我来进行?"   "你是个侦探,艾利亚朋友,不是个......"   "好吧,r·达尼尔.我要设法搞懂宇宙人心理学.侦探可以办到,就因为他是个机器人心理学家.让我们再进一步想想.一般来说,一个机器人不说谎.可要是为了维护那三条规则的需要,他也会说谎的.根据第三条规则,为了保卫自己的生存,他可以合理合法地说谎.根据第二条规则,为了执行人类给他的合法命令,他更有理由说谎.根据第一条规则,为了保卫人类的生命安全或使人类免受危害,他就最好说谎了."   "是这样的."   "根据上述理由,每个机器人就会为自己主人的学术声望而辩护,而且只要有必要,就会说谎.在这种情况下,学术声望几乎与生命同等重要,因此,说谎的必要性就和维护近似第一条规则的必要性差不多了."   "可是由于说谎,他们都会损害了对方主人的学术声望,艾利亚朋友."   "是这样的.可是每个机器人可能对自己主人的声誉的价值有更明确的认识,并诚心诚意认为它比对方主人的声誉更重要.他还会认为,说谎比说实话的害处小."   说完,白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道:"那么好吧,你能安排我和其中一个机器人──我想,先和r·伊达谈一次话吗?"   "赛伯特博士的机器人?"   "是啊,"白利淡淡地说,"那位年轻人的机器人."   "只需几分钟就能安排好,"r·达尼尔说."我有一个配备在放映机上的微型听筒,我只需要一百空白墙.你要是允许我把这些影片柜挪开,这面墙就行."   "请吧.我一定得对着一个麦克风那样的玩意儿说话吗?"   "不用,就象平常那样说话就行.请原谅,再稍等片刻.我还得跟船上联络,为r·伊达作出会见的安排."   "达尼尔,要是不得等一会儿,把迄今为止的那些证词的副本给我看看不好吗?"   在r·达尼尔安装设备时,利耶·白利点着了烟斗,把达尼尔递过来的那些透明稿纸浏览了一遍.   一会儿,r·达尼尔说:"艾利亚朋友,你要是准备好了,r·伊达马上就可以跟你通话了.还是想再看一会儿?"   "不看了."白利叹了一口气说."我没看到什么新鲜东西.和他接通,准备好替谈话搞一下录音和录文."   在墙上出现的r·伊达的平面投影像完全是个幻影,基本上是金属结构,丝毫没有r·达尼尔的那副人样子.他的身体高大而呈块状,除了结构上的细微末节略有差异外,和白利见过的机器人大致相同.   白利说:"你好啊,r·伊达."   "你好,先生."r·伊达低声说道,听上去简直和人的声音一样.   "你是杰那奥·赛伯特的贴身仆人,对吗?"   "是的,先生."   "干了多久了,伙计?"   "二十二年了,先生."   "你主人的声誉对你来说很宝贵吗?"   "是的,先生."   "你认为维护这个声誉很重要吗?"   "是的,先生."   "维护他的声誉和保卫他的生命一样重要吗?"   "不,先生."   "维护他的声誉和维护别人的声誉一样重要吗?"   r·伊达犹豫了一下,说道:"这要取决于他们个人的功绩了,先生.没办法制定一个总的准则."   白利犹豫了.这些宇宙机器人比地球机器人说起话来理流利,更有理性,能否在思维上战胜他们,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说道:"如果你认定你主人的声誉比另一个人,比方说,比阿芙雷德·巴·赫姆包尔特的声誉更重要,你会为维护你主人的声誉而说谎吗?"   "会的,先生."   "你在为你主人和赫姆包尔特博士的争论作证时说谎了吗?"   "没有,先生."   "如果你说了谎,你会为了维护那谎言而否认你说过谎,是吗?"   "会的,先生."   "那么,好."白利说,"我们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你的主人,杰那奥·赛伯特是个年轻人,在数学界有很高的声望.在他和赫姆包尔特的争论中,如果他经不住诱惑而表现得不道德的话,他的声望将蒙受一定程度的损失.但他还年轻,还有充裕的时间去挽回它,还有许多学术成就在面前等着他.人们将会把他剽窃的企图看作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一时糊涂所造成的错误,这种错误将来还能弥补."   "相反,如果是赫姆包尔特经不起诱惑,那总是就严重多了.他是一个老年人,其伟大业绩已经流传了两百年了,他的声誉迄今为止可以说是白璧无瑕.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会因为他晚年的一个丑行而一笔勾销.在他相对说来有限的余年中,他交没有机会弥补了,他不会有多大作为了.就赫姆包尔特博士而言,他多年的成就都将付之东流,他的损失比你主人不知要大多少,而挽回自己地位的机会又比你主人不知要少多少,你明白了吗?赫姆包尔特面临着最糟的处境,应当更多地替他着想."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r·伊达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的证词是谎言.那成果应该是赫姆包尔特的,是我主人不正当地企图窃取这份功劳."   白利说:"很好,伙计.我命令你在得到船长允许前不准对任何人说起此事.你可以走了."   影像消失了.白利一口口地喷着烟:"达尼尔,你认为船长听见我们的谈话了吗?"   "我可以肯定他听见*.除了我们以外,只有他听见."   "好,现在把另外那个找来."   "可是,艾利亚朋友,既然r·伊达已经供认了,那还有什么必要呢?"   "当然有罗.r·伊达的供词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一点问题也不能说明吗?"   "不能.我指出赫姆包尔特博士的处境更糟,很自然,如果他刚才是为了维护赛伯特而说谎,他就会转而说真话,正如他刚才实际上所说的那样.反过来,如果他本来说的是实话,他就会为维护赫姆包尔特转而说谎.这仍是镜像,而我们什么也没有得到."   "那再问r·普莱斯顿,我们能得到什么呢?"   "如果镜像完善的话,那什么也得不到.但它不那么完善,两个机器人中总有一个一开始说的就是实话,而另一个一开始就是说谎,这就是不对称的地方.让我见见r·普莱斯顿.要是盘问·伊达的记录弄好了的话,请给我一份."   影像放映机又用上了.r·普莱斯顿睁着大眼睛出现了.除了脑部的形状稍有区别外,其他地方和r·伊达都一样.   白利说:"你好啊,r·普莱斯顿."说的时候面前摆着他问r·伊达的记录.   "你好,先生."r·普莱斯顿说,声音也和r·伊达的一样.   "你是阿芙雷德·巴·赫姆包尔特的贴身仆人,对吗?"   "是的,先生."   "干了多久了,伙计?"   "二十二年了,先生."   "你主人的声誉对你来说很宝贵吗?"   "是的,先生."   "你认为维护这个声誉很重要吗?"   "是的,先生."   "维护他的声誉和维护别人的声誉一样重要吗?"   r·普莱斯顿犹豫了.他说:"这要取决于他们个人的功绩.没办法制定一个总的准则."   白利说:"如果你认定你主人的声誉比另一个人,比如说,比杰那奥·赛伯特的声誉重要,你会为维护你主人的声誉而说谎吗?"   "会的,先生."   "你在为你主人和赛伯特博士的争论作证时,你说谎了吗?"   "没有,先生."   "如果你说了谎,你会维护谎言而否认你说过谎吗,是吗?"   "会的,先生."   "那么,好,"白利说,"我们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你的主人阿芙雷德·巴·赫姆包尔特是个在数学界有很高声望的老人,可是他老了.在他和赛伯特博士的争论中,如果他经不住诱惑而表现得不道德的话,他的声望将蒙受一定程度的损失.但他的高龄和他两个世纪的成就还可以顶得住,并终将使他度过这个难关.人们会把他剽窃的企图看作一个虚弱而昧于判断的老年人所犯的错误."   "相反,如果是赛伯特博士经不起诱惑,那问题就严重多了.他是个年轻人,他的声望远没有赫姆包尔特博士那样牢靠,一般说来,他面前还有几百年的岁月,可以积累知识,做一番大事业.现在,年轻时的一失足便会使他断送这一切,他将要丧失的前程比你主人的要远大的多.你明白了吗?赛伯特面临着更糟的处境,应当更多地替他着想."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r·普莱斯顿不动声色地说:"我的证词是当我──"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再也没说什么.   白利说:"请继续说,r·普莱斯顿."   没有反应.   r·达尼尔说:"艾利亚朋友,恐怕r·普莱斯顿进入了滞态,完全失灵了."   "那好,"白利说,"我们终于制造了一种不对称现象,从这点我们可以看出谁是有罪的."   "怎么看出的,艾利亚朋友?   "好好动动脑筋.假如你是一个没有罪的人,你的机器人仆人为你作旁证时,你什么也用不着嘱咐他,你的机器人会说实话并证明你无罪.然而,如果你是犯了罪的人,你只好依靠你的机器人去说谎,那个情景就有点更冒险了.因为尽管机器人必要时愿意去说谎,毕竟更倾向于说实话,因此,说谎就比说实话更靠不住.为了防止发生这种情况,犯罪者就十分可能命令机器人说谎.这样,第二规则就加强了第一规则,也许是大大加强了."   "那似乎有道理."r·达尼尔说.   "假设这两个类型的机器人我们都有一个.要是一个机器人没有受主人嘱咐,起初说的是实话,后转而说谎,在犹豫片刻后就能做到,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另一个则因受主人再在嘱咐,起初说的是谎话,后转而说实话,但要冒着大脑中正电子轨迹线路被烧毁而进入滞态的危险."   "由于r·普莱斯顿进入了滞态──"   "因此,r·普莱斯顿的主人赫姆包尔特博士就是剽窃犯.如果你把这个转告船长,让他与赫姆包尔特博士立即面谈此事.他可以逼出供词来的.假如结果真是这样,我希望你马上告诉我."   "我一定这样办.我可以走了吗?艾利亚朋友?我必须和船长密谈一下."   "当然可以,用会议室,那是安置了防卫设施的."   白利在r·达尼尔走后什么工作也干不下去,他焦躁不安地默默坐着,许多事取决于他的分析是否有价值.他深切地感到自己缺乏机器人学的专门知识.   r·达尼尔半小时后就回来了──几乎是白利一生中最长的半小时.   当然,要凭着从这张像人样的冷淡的脸上的表情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行的.白利尽力不露声色.   "怎么样,r·达尼尔?"他问道.   "恰恰和你说的一样,艾利亚朋友,赫姆包尔特博士供认了.他说他在指望赛伯特博士让步,自己获得这最后一次成功.危机已经过去了.船长很感激,他让我转告你他非常欣赏你的机敏.我也相信,由于推荐了你,我自己也会取得船长的信任."   "好."白利说.判断一经证明是正确的,他感到腿发软,头上冒汗."可是上帝啊,r·达尼尔,你再不要把我置于这种地位了,好吗?"   "下次尽量不这么做了,艾利亚朋友.当然一切还得看危机的严重性.距离你远近和一些其他因素.此时,我有个问题──"   "什么?"   "我们能不能这样假设,从说谎到说实话来得容易,而从说实话到说谎来得难?在这种情况下,滞态中的机器人会不会是从说真话转到说谎呢?因为r·普莱斯顿进入了滞态,我们能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赫姆包尔特无罪而赛伯特博士有罪呢?"   "是的,r·达尼尔,这样说也可能是有理的.但现在,与此相反的那种说法已被证明是正确的,赫姆包尔特都承认了,不是吗?"   "是的,可是在两种说法都可能成立的情况下,你怎么能这么快就挑出正确的那种说法呢?"   白利的嘴抽搐了一下,很快便放松了,浮出一丝笑容,"r·达尼尔,因为我考虑到的是人的反应,而不是机器人的反应.我对人比对机器人了解得更清楚.换句话说,在我和机器人谈话前,对哪个数学家是有罪的我心中早就有数了.一旦我在他们中间引出了不对称的反应后,我干脆就作出判断,把罪名加到我早就认为有罪的那个人身上.机器人戏剧性的回答足以制服了有罪的人.我自己对人类行为的分析还不能做到这一步吗?"   "我很想知道你对人类行为是自私分析的?"   "上帝啊,r·达尼尔,只要想一想,你就没有必要问了.除了真与假的问题之外,在镜像故事中还有个不对称的问题,那就是两个数学家的年龄.一个很老,一个很年轻."   "不错,那又怎么样?"   "是这样的.我可以想象一个年轻人.由于一种突如其来的,惊人而新颖的设想而兴致勃勃,去向一位老年人请教这个问题.他从早年求学时候起,就把这位老年人作为这一领域中的神人崇拜着.我不可能想象一个誉满天下、成果累累的老年人,会因有了个突如其来的惊人而新颖的设想去请教一位比他年龄小上几百岁的人.他准把这个年轻人看成是'乳臭未干的小子',或任何宇宙人会用的别的什么说法.不但如此,如果一个年轻人有这种机会,他会去偷窃一个他奉为神明的人的思维成果吗?这不可想象.相反,一个有日落西山之感的老年人,倒很可能会攫取最后一次出名的机会,并认为在这个领域中,一个毛孩子不配享受他视为禁脔的权利.总而言之,不可想象赛伯特会偷窃赫姆包尔特的成果,从两个角度看,赫姆包尔特都是有罪的人."   r·达尼尔沉思了好久.随后伸出手来."我得走了.艾利亚朋友,见到你真高兴,希望我们很快能再见面."   白利热情地握住机器人的手说:"如果你不厌弃,r·达尼尔,不用很久我们会再见的."   死尘     就象在伟大的莱维斯手下工作的所有人员一样,埃德蒙。法利的心情也到了这样的地步:恨不能把干掉这个伟大的莱维斯引为梦寐以求的无限快事。   没在菜维斯手下工作过的人难以理解这种心情。莱维斯(人们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不知不觉地日渐以大写字母开始的伟大来代替它)是众所公认的未知世界的伟大探索者;不屈不挠,才华横溢,从不在失败面前投降,也不会因奥妙的新课题出现而不知所措。   莱维斯是位有机化学家,致力于太阳系的科研事业。是他首先利用月球作为大规模反应的实验场所,可在每个月的不同时间内在那里分别安排需要沸水温度或液态空气温度条件下于真空中进行的实验;他还在空间站周围轨道上安置了精心设计的自由浮动装置,使光化学成了妙不可言的崭新学科。   可说实话,莱维斯是盗名窃誉的剽窃者,是个几乎不可饶恕的罪人。某个毫无名气的学生曾最先想到在月球表面设置仪器装备;一位早已被人遗忘的技术员设计出了第一台可独立工作的空间反应堆。不知怎么回事,这两项成就却都与莱维斯的大名联系在一起了。   而且毫无办法。任何愤而辞职的雇员都拿不到推荐书,难于另找工作。与莱维斯的说法大相径庭的自我介绍会被认为是口说无凭,分文不值。反之,那些忍辱负重留下来的人最终倒可以拿着保证未来事业成功的推荐书欣然离去   不过在他们留任期间,至少可以私下里彼此倾吐一下他们的仇恨,出口怨气痛快痛快。   埃德蒙·法利有充分理由和他们一致行动。他来自土星最大的卫星“土卫六”,他曾单枪匹马(只有机器人协助他)在那儿安装充分利用土卫六日益稀薄的大气层的设备。大行星都有主要由氢气和甲烷组成的大气层,不过木星和土星体积太大,无法下手;天王星和海王星距离遥远,耗费过高。而土卫六体积与火星相仿;既不太大,可以在上面进行操作;又不大小,也不太热,足以维持一个中等厚度的氢气甲烷大气层。   在那儿的氢大气层中,可以方便地进行大规模反应,而在地球上进行同样的反应,从动力学上看是会惹麻烦的。法利曾在土卫六坚持半年,反复构思设计方案,并带回了令人惊叹不已的资料。可不知怎么的,转眼之间法利就发现资料残缺不全了,接着它们又作为莱维斯的成果被陆续抛了出来。   别的人同情地耸耸肩,向他表示同病相怜的情谊。法利则绷着那张长满粉刺的脸,抿起薄薄的嘴唇,静听别人在那儿谋划暴力行动。   最直言不讳的是吉姆·戈尔汉。法利有点瞧不起他,因为他是个从来没离开过地球的“真空人”。   戈尔汉说:“诸位,干掉莱维斯易如反掌,因为他有固定的习惯,雷打不动。比如他老是独自进餐,这上面可以打主意。他整十二点关上办公室门,整一点打开,对吧?这功夫没人到他办公室去,所以毒药可以大显身手。   贝林斯基半信半疑他说:“毒药?”   “容易。这地方到处是毒药。你叫得上名的都找得着。这就妥了。莱维斯总吃黑面包夹瑞士干酪,外加…,种一股洋葱味的特别调味品。这大家都知道吧?反正一下午咱们都闻得出他身上那股味,也都记得去年春天有一回因为餐厅的这种调料用完了他大发雷霆的事儿。这地方没别人碰这种调料,要是在里边下毒药,专门药莱维斯,没别人……”   这番话全是吃午饭时候的信口胡扯,但是对法利来说并非如此。   恶狠狠地,而且是一心一意地,他决定要谋杀莱维斯。   这念头在他心上索绕不休。想到莱维斯一命呜呼,想到他能获得的荣誉,他的血液都沸腾了。那荣誉本应属于他,因为是他在狭小的气泡型的氧气幕中一住几个月;在冰冻的氨原上跋涉,搬动设备;在寒冷的氢气。甲烷微风中建立起新的反应装置。   但除了莱维斯之外,绝不能伤害任何其它人。这样就使他更明确地把盘算这桩的事思路集中到了莱维斯的大气实验室上。那是个狭长低矮的房间,用水泥板和防火门同实验室的其余部分隔离开来。除非莱维斯在场或者得到他的准许,任何外人都不得进入。其实这个房间并不经常上锁,但莱维斯的专横拔扈使得门上一纸“不得人才’的褪色小条和他那缩写的签名成为比任何锁键更加难以逾越的障碍……除非是杯着不顾一切的谋杀欲望。   那大气实验室的情况又怎么样呢?莱维斯逐日进行的例行试验,他那几乎一丝不苟的谨慎小心,都使人无隙可乘。除非极其巧妙精细,对设备本身做任何手脚都肯定会被查觉。   放火怎么样?大气实验室倒是有大量易燃物品,但是莱维斯不吸烟,对火灾的危险十分警觉。他对火采取的戒备措施更是比谁都周到。   法利想起那个人就耐不住性子。那个似乎难以对其报仇雪恨的家伙;那个摆弄甲烷和氢气小气罐的小偷。他法利在那边曾经用过以立方英里计量的甲烷和氢气。莱维斯靠摆弄小罐罐声名显赫,而法利处理了那么多立方英里却默默无闻。   这些装气体的小罐罐各有各的颜色,分别用于不同的人工合成大气环境。红气瓶是氢气,漆成红白条的是甲烷,这两种气体混合就可以模拟外行星大气层。棕色气瓶的氮气和银色气瓶的二氧化碳用于模拟金星大气层。装压缩空气的黄气瓶和装氧气的绿气瓶可以逼真地模拟表现地球的化学性质和现象。五彩缤纷一排宛如彩虹,每种颜色都是根据许多世纪的惯例沿袭下来的。   于是他有了主意。它并非是苦思冥想的结果,而是突如其来的。刹那间,法利心里豁然亮堂了,他知道该怎么干了。   法利熬过了一个月,捱到了九月十八日宇宙节。这是人类首次宇宙飞行成功的纪念日,那天夜里每个人都要停止工作。尤其对科学家来说,宇宙节是最有意义的节日,就连具有献身精神的莱维斯届时也要去寻欢作乐。   当夜,法利拿准了没人注意他,就进了中心有机实验室(这儿用的是正式名称)。实验室不是银行或博物馆,难得受到窃贼的觊觎,这类地方的守夜人在履行职责的时候一般都有点吊儿郎当的。   法利随手小心翼翼地关好了大门,慢慢顺着漆黑的走廊走向大气实验室。他随身的装备包括一·支电筒、一小瓶黑色粉未、还有他三星期前在城里另一头一家美术品商店购买的一支纤细的毛笔。他戴着手套。   最难的是鼓起勇气闯入大气实验室,对于他这是比区区的谋杀禁条更具有威慑作用的一块“禁地”。不过,一·旦闯过了精神障碍置身其内,别的事就好办了。   他用手遮着电筒的光亮,毫不费事地就找到了气瓶。他呼吸急促,双手颤抖,心跳得声震耳鼓。   他把电筒夹在胳膊时下,用画家用的毛笔尖蘸起黑色的粉尘。毛笔沾满了粉尘的微粒,法利把笔尖点人气瓶上气量汁的喷嘴中。用了好象漫无尽头的几秒钟,好容易才把颤抖的笔尖伸进喷嘴。   法利仔细地转动笔尖,然后再蘸满黑粉重又探入喷嘴。他一·遍遍地重复,高度集中造成的紧张使他几乎茫然不知所措了。最后,他用唾液弄湿了一小块化妆纸,开始擦试喷嘴外缘。想到大功告成,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他觉得如释重负。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突然僵住了,一一阵懊丧莫名的惊慌涌上心头。电筒砰然落在地上。   笨蛋!难以置信的、愚蠢透顶的笨蛋!简直不动脑子。   由于情绪紧张和焦急,他把气瓶搞错了!   他抓起电筒,把它关熄。他的心惊恐地怦怦跳动,倾听着动静。   四周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他的自制力逐渐恢复了,终于振作起来,认准了还能把作过地的事再于一次。既然已经在搞错的气瓶上作了手脚,那找对了气瓶再花两分钟也就行了。毛笔和黑粉再度投入行动。总算万幸,他没把这个盛着能引起燃烧、致人死命的粉尘的小瓶掉在地上。这一回,气瓶确凿无误。   他干完了,再次用抖得厉害的擦拭喷嘴。接着他用手电光柱迅速掠过四周,停顿在一个甲苯试剂瓶上。行了。他拧开塑料瓶盖,往地板上泼洒了一些甲苯,把瓶子开着盖放在原处。   然后他象作梦一样步履瞒珊地走出了这幢房子回到寄宿公寓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可以十拿九稳他说,自己的行动完全没引起注意。   他处理了曾用来拂拭气瓶喷嘴的化妆纸,把它塞进了快速处理器。那纸立即因分子弥散而消失了。跟着丢进去的绘画毛笔也无影无踪了。   不过要处置掉装粉法的小瓶还得把处理器调节一一下,他认为那么做不大安全。他可以象往常那样走着上班,把它抛到大马路的桥下去……   第二天早晨,法利眨巴着眼,愕然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纳闷他是否还敢上班。这真是想入非非;他不敢不上班。尤其是今天,他决不能有丝毫引入注目的举动。   他绞尽脑汁竭力描摹占去一天中大量光阴的那些正常行为的种种细微未节。这是个晴和温暖的早晨,他步行去上班。只不过手腕轻轻一抖,就把那小瓶打发掉了。它在河面上溅起了一星水花,然后灌进了水,沉下去了。   上午时分,他坐在写字台前盯着他的轻便计算机。现在万事俱备了,能成功吗?莱维斯可能不理会那股甲苯味。那有什么呢?那气味有点难闻,不可致于让人受不了。有机化学家早都习惯了。   接下来,要是莱维斯依然热衷于摸清法利从土卫六带回来的氢化过程资料的话,气瓶马上就得派用场,准会这样。刚放了一天假,莱维斯一定比平时更急于回来工作。   紧跟着,只要一开气量汁旋塞,一股气往外一喷,立时就是一片大火。如果空气里甲苯浓度适量,马上就会爆炸起来……   法利专心致声地神凝思,以致竟把远处传来的低沉的轰隆声当成了他自己内心的想象,他自己思路的反照,直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法利抬头仰望,干涩地叫喊:“什么……什么……”   “不知道,”另一个人也嚷了起来。“大气实验室出事了。爆炸。一团糟。…   灭火器打开了,人们扑灭了火焰,把烧得面目全非的莱维斯从废墟里弄了出来。他勉强还有一丝气息,来不及等医生作出判断就死了   埃德蒙·法利站在聚在现场附近心惊胆战地冷眼瞧热闹的人群外边,面如死灰,大汗涔涔。此刻看起来,他和其余的人没什么两样。他踉踉跄跄回到办公桌旁,现在病倒了也没关系,谁也不会说什么的。   可不知怎么的他并没病倒。他熬过了这一天,到晚上负担说法开始减轻了。事故就是事故,对吧?化学家都得冒点职业的风险,和易燃化合物打交道的化学家就愈发如此了。谁也不会有所怀疑。   就算有人起了疑心,又怎么可能追到埃德蒙·法利呢?他只要若无其事地照常生活就行了。   若无其事?老天爷,土卫六的功劳这下是他的了。他要成伟人了。   负担果真减轻了,那天夜里他睡着了。   二十四小时之内吉姆·戈尔汉瘦了一圈。一头黄头乱蓬蓬的,脸也早该刮了,不过由于他的短淀颜色很浅,还不十分显眼。   “我们都谈论过谋杀.他说。   地球调查局的赛顿·达文波特有节奏地用一个指头轻敲着写字台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是个矮胖子,黑发,面容紧毅,长了个中用不中看的细高鼻子,一侧面颊上有一块星形的伤疤。   “是认真地?”他问。   “不,”戈尔汉说,使劲地摇头。“起码我不认为是认真的,那些个计划都是轻率不切实际的:什么放了毒药的三明治调味涂料和在直升飞机上用酸啦,等等,你知道。不过,一定还有人拿这事儿当真了……疯了!什么原因呢?”   达文波特说:“根据你所说的,我判断是因为死者剽窃了别人的工作成果。”   “那又怎么样呢?”戈尔汉喊道,“那是他的贡献所索取的代价。他把整个小组团结在一起,他是小组的骨干和核心。和国会交涉,获得拨款,都靠莱维斯;获准在宇宙空间建立各种设施并派人去月球或其它空域的,也是他。他说服了宇宙飞船航行公司和工业家们为我们作了花费亿万美元的工作。他组织了中心有机实验室。”   “不完全是这样。我一向就了解这些,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不敢作宇宙旅行,千方百计找借口逃避。我是个‘真空人’,连月球也从来没去过。事实真相是我害怕,更怕别人看出我害怕,”他简直是在唾弃地表示自我轻蔑。   “现在你是想要找出该受惩罚的人罗?”达文波特说。“你想要在死者莱维斯身上弥补你对活莱维斯的罪过吗?”   得了!别拿精神病学来看待问题。我告诉你这是谋杀,肯定是。你不了解莱维斯,这人对安全问题是个偏执狂。他接近的场所决不可能发生爆炸,除非是精心安排的。”   达文波特耸了耸肩。“是什么爆炸呢,戈尔汉博士?”   “什么可能都有。他接触各种有机化合物——苯、乙醚.比啶,全都是易燃物。”   “我以前研究过化学,戈尔汉博士。我记得这些液体在室温下都不会爆炸。还得有某种热源,象火星儿啊、火苗啊。”   “确实着火了。”   “怎么着的呢?”   “捉摸不透。现场没有炉子,也没火柴。所有电气设备都加了重重屏蔽。就连夹钳之类普通的小物件也都是用钹铜或其它不会打起火花的合金特制的。菜维斯不抽烟,任何人只要叼着香烟走近实验室一百英尺以内,就要立即遭到解雇。”   “那他最后处理的是什么东西呢?”   “难说。那地方成了个烂摊子了。”   “不过,我想这会儿已经清理出来了。”   化学家迫不及待他说:“不,还没有。我负责这事。我说我们得调查事故的原因,证明并非出于疏忽大意。你知道,得避免不适当的公开宣传。所以还没让人动实验室。”   达文波特点占头。“对的。咱们去看看。”   在烧得乌黑、杂乱无章的实验室里,达文波特说:“此地最危险的器材是什么?”   “戈尔汉环顾四周。“压缩氧气罐,”他指着说。   达文波特看了看靠墙立着的一排用一根防护链拦开的各色气瓶。有的被爆炸的力量震翻了,整个儿倚在链子上。   达文波特说:“这个怎么样?”他用脚尖触着一个躺倒在实验室中央地上的红气瓶。这个瓶很重,一动也不动。   “那瓶是氢气,”戈尔汉说。   “氢气能爆炸,对吗?”   “对,要是加热的话。”   “那你为什么说压缩氧最危险呢?氧气不会爆炸,是吧?”达文波特说。   “是的。它甚至不会燃烧,可它能助燃,懂吧。它能使其它东西燃烧."   “噢?”   “对,注意听,”戈尔汉的声音有点兴致勃勃了;此刻他是个科学家,正在给这个头脑聪明的门外汉讲解十分浅显的道理。“你知道,有人有时候可能在往气瓶上安气阀之前偶然要在气阀上涂点润滑油,好让它扣得更紧。也许他会搞错,把易燃物质涂上去了。要是那样的话,等一开阀门氧气冲出来,阀门上涂的天晓得是什么粘性物质就会爆炸,把阀门崩掉。接着瓶中的压缩氧一下冲出气瓶,会使整个室一百英尺以内,就要立即遭到解雇。”   “那他最后处理的是什么东西呢?”   “难说。那地方成了个烂摊子了。”   “不过,我想这会儿已经清理出来了。”   化学家迫不及待他说:“不,还没有。我负责这事。我说我们得调查事故的原因,证明并非出于疏忽大意。你知道,得避免不适当的公开宣传。所以还没让人动实验室。”   达文波特点占头。“对的。咱们去看看。”   在烧得乌黑、杂乱无章的实验室里,达文波特说:“此地最危险的器材是什么?”   “戈尔汉环顾四周。“压缩氧气罐,”他指着说。   达文波特看了看靠墙立着的一排用一根防护链拦开的各色气瓶。有的被爆炸的力量震翻了,整个儿倚在链子上。   达文波特说:“这个怎么样?”他用脚尖触着一个躺倒在实验室中央地上的红气瓶。这个瓶很重,一动也不动。   “那瓶是氢气,”戈尔汉说。   “氢气能爆炸,对吗?”   “对,要是加热的话。”   “那你为什么说压缩氧最危险呢?氧气不会爆炸,是吧?”达文波特说。   “是的。它甚至不会燃烧,可它能助燃,懂吧。它能使其它东西燃烧."   “噢?”   “对,注意听,”戈尔汉的声音有点兴致勃勃了;此刻他是个科学家,正在给这个头脑聪明的门外汉讲解十分浅显的道理。“你知道,有人有时候可能在往气瓶上安气阀之前偶然要在气阀上涂点润滑油,好让它扣得更紧。也许他会搞错,把易燃物质涂上去了。要是那样的话,等一开阀门氧气冲出来,阀门上涂的天晓得是什么粘性物质就会爆炸,把阀门崩掉。接着瓶中的压缩氧一下冲出气瓶,会使整个气瓶象小喷气式飞机那样飞起来撞穿墙壁,爆炸的高热会使附近的其它易燃液体起火。”   “这里的氧气罐都完好无损吗?"   “是的,都完整。”   达文波特踢了踢脚下的氢气瓶。“这个气瓶上的气量计指着零。我想这说明爆炸的时候正在使用它,后来气就都放空了。”   戈尔汉点头,“我也这么想。”   “在气量计阀门上涂油能使氢气爆炸吗?”   “绝对不能。”   达文波特摸了摸下巴颊。“除了火星儿之类的因素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氢气起火吗?”   戈尔汉哺哺地低声说:“我想得用一种催化剂。最好是铂墨,也就白金粉。”   达文波特显出惊讶的神色,“你们有这种东西吗?”   “当然。这东西很贵,不过没有比它更好的氢化催化剂了。”他沉默了,久久地凝视着那个氢气瓶。“铂墨,”最后他窃窃私语般地低声说:“我想知道……”   达文波特说:“那么铂墨能使氢气燃烧喽?”   “噢,不错。它能在室温下使氢与氧化合,无需加热。完全和对氢气加热造成的爆炸效果一样,一模一样。”   戈尔汉的声调里蕴藏着越来越明显的激动情绪。他跪在氢气瓶旁边,用手指抚过气瓶焦黑的尖端,“它可能只是烟灰,也可能是   他站了起来。“先生,这事非这么办不可。我要把喷嘴上星星点点的异物全都弄下来进行光谱分析。”   “需要多久?”   “给我十五分钟。”   不到二十分钟,戈尔汉回来了。达文波特已经把烧毁的实验室细致地检视了一番。他抬起头来,“行了?”戈尔汉喜孜孜他说:“有了。不多,可是有。”   他举起一长条照像底片。上面可以看出有白色的短平行线,间隔不规则,清晰程度也不同。“大多是异物,可你看看这些线条……”   达文波特凑近了盯着看。“很模糊。你愿意在法庭上发誓说确有铂吗?”   “愿意,”戈尔汉接口答道。   “有任何别的化学家愿意这样做吗?如果把这张照片展示给被告方面雇请的化学家看,他会不会声称由于线条过于模糊,不足以作为可靠证据呢?”   戈尔汉缄默了。   达文波特又耸了耸肩。   化学家喊道:“可它确实有啊。气体的喷流和爆炸使它大部分都被吹散了,你总不能指望还会有大量残存物啊。这你很明白,对吗?,,   达文波特深思地往囚下察看。“我明白。我承认谋杀具有相当的可能性,所以目前我们要进一步搜寻过硬的证据。你认为这是可能被作了手脚的唯一的气瓶吗?”   “我不知道。”   “那么我们首先要把这里其余的气瓶逐个检查一下。对别的一切物品也都要进行检查。如果确有凶手,那应该考虑他有可能还在现场设置了其它陷饼,必须加以查明."   “我这就动手……”戈尔汉急着要开始干。   “嗯……不用你了。”达文波特说。“我从我们那儿实验室找个人来干。”   第二天上午。戈尔汉又来到了达文波特的办公室。这次他是被召请来的。   达文波特说:“没错儿,是谋杀。还有一个气瓶也作了手脚。…   “你瞧是吧!"   “是个氧气瓶。喷嘴尖端内侧发现有铂墨,还挺不少。”“铂墨?氧气瓶上?”   达文波特点点。“对。且说说为什么你料定情况会是这样呢?”   戈尔汉摇头不已。“氧不会燃烧,也没有其它东西能使他燃烧。就是铂墨也不能。”   “这么说凶手当时准是忙中有错,把它抹到氧气瓶上了。假定他作了补救,又在看准的气瓶上作了手脚,可因而就留下了决定性的证据,说明是谋杀,而不是事故。”   “不错。现在只是个找出真凶的问题了。”   达文波特微笑着,他面颊上的伤疤令人生畏地皱缩起来。“不过,戈尔汉博士,我们如何着手呢?我们追缉的猎物又没留名片,实验室里杯有犯罪动机的人又很多,其中多数人又都具有作案必需的化学知识而且也都有机会下手。有没有追查铂墨的办法呢?”   “没有,”戈尔汉迟疑他说。“这二十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进入特别供应室,而毫不受到阻难。来一次不在犯罪现场的调查怎么样?”   “针对什么时间?…   “前一夜里。”   达文波特俯身在办公桌上。“在出事之前,莱维斯博士最后一次使用氢气瓶是在什么时候?”   “我……我不知道。他一个人工作,很秘密,这是保证他独占名利的一个点子。”   “对,我知道。我们也作了调查。那么说,铂墨可能一周前就抹在气瓶上了也未可知啊。”   戈尔汉闷闷不乐地嘟囊着:“那我们怎么办?”   达文波特说:“对我来说,唯一棘手的难点似乎是氧气瓶上的铂墨。这一点于情理不通,搞清了就有可能破解全局。但化学家是你,不是我,因此这个答案还得从你身上找。会不会是弄错了……会不会是凶手把氧气和氢气弄混了?”   戈尔汉忙不迭地摇头。“不会,你知道都标了颜色。绿罐是氧;红罐是氢."   ‘要是他是个色盲呢?”达文波特问。   这回戈尔汉沉吟了一阵儿,最后才说:“不,色盲的人一般搞不了化学,辨别化学反应的颜色极其重要。如果这个机构里有什么人是色盲,他随时随地都会惹出不少麻烦,那我们大家也早发觉了。”   达文波特点点头。不经意地抚摸着脸上的伤疤。“不错。假如说氧气瓶并非出于无知或者偶然被涂上了东西的话,会不会是蓄意这样做的呢?”   “我不明白."   “或许凶乎在往氧气瓶上涂东西的时候早已成竹在胸,后来又变了卦。在有氧气存在的情况下,有没有什么环境会使铂墨具有危险性呢?到底有没有这种环境?你是个化学家啊,戈尔汉博士."   化学家的脸上双眉紧锁,显出窘困的神情。他摇摇头,“不,没有,不可能。除非……”   “除非?”   “对,这有点荒诞不经,不过要是把氧气气流喷进一个充斥氢气的容器中,氧气瓶上的铂墨就会有危险性,自然必需是个极大的容器才能取得满意的爆炸效果."   “假设我们这位凶手盘算好了有人会先在房间里放满氢气,然后再打开氧气罐呢?”达文波特说。   戈尔汉微笑着说:“可咱们干嘛要为氢气大气操心啊,本来……”他的笑容忽然完全消失了,脸色煞白。他喊了起来:“法利!埃德蒙·法利!"   “怎么回事?”   “法利在土卫六过了六个月刚回来,”戈尔汉兴奋万状他说,“土卫六有氢气甲烷大气层,他是我们这儿唯一有在这种大气层中工作经验的人。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在土卫六上,如果对氧气喷射流进行加热或用铂墨处理,它就会与周围的氢气化合。而氢气喷射流则不起作用。在这儿地球上,情况恰恰相反。准是法利。当他闯进来莱维斯的实验室去安排爆炸时,近期养成的习惯使他把铂墨涂到了氧气上。等他想起来地球上情形两样的时候,漏洞已经造成了."   达文波特带着不动声色的满意表情点着头。“我想完全对头。”他朝内部通话系统伸过手去,对另一端看不见的受话人说:“派个人到中心有机实验室去把埃德蒙·法利博士抓起来。”   谁是凶手     这是一次同学的聚会,虽然气氛不很融洽,但也不至于会闹出人命来。分别了十年,他们终于第一次能聚集在一起。   爱德华、赖格特和斯坦利三人已先到了。   刚从月球上归来的爱德华,双腿还不习惯地球的引力,“我在地球上觉得简直无所适从,连走路都很吃力。”   “还有空气。”从谷神星来的天文学家赖格特喃喃地说道,“我觉得很稀奇,在地球上居然可以不穿宇宙服。”   “你说得很对。”斯坦利赞同地说道,“太阳光还能照射到你的身上呢。”   这时,他们不由谈到了这次聚会的最后一个成员——他们的同学维利尔斯。   “他疯了!”赖格特断然说道,“他声明他发明了一种物质在空间转移的可行方法。他向你们谈起了吧?没错,这家伙有点儿神经错乱,现在更厉害了。”   十年前,他们四个聪颖好学的学生,作为最幸福的一代,被送往太空开拓最美好的前景。然而,他们四个中最睿智、最具有雄才大略的维利尔斯被一场高烧摧毁了美好的前景。眼看着他的同学爱德华被派往月球,赖格特前往谷神星,斯坦利则去水星,而他自己则永远地和地球作伴。三个当年的幸运儿如今就等待着维利尔斯的到来。正在这时,门铃响了,维利尔斯站在门口,似乎讥诮地凝视着他的同学们。他的身体比十年前瘦了一圈,微微的驼背,使他身材缩短;稀疏的几根头发,暴起的手背上的青筋,比其他的三个红光满面的同学来,他变得太厉害了。维利尔斯紧咬着嘴唇若有所思地说:“我希望你们三位在后天的大会上能听到我宣读一篇论文。”   “论文!什么论文?”三人不约而同地问。   “十年过去了,你们诸位在太空都有了归宿。唯独我,在地球上任教,无所作为。但我花了十年的心血,发明了物质转移的方法。我已给我们大会的航天处主席休伯特先生做了一次物质转移的试验。我曾让一只活蹦乱跳的老鼠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消失,然后在另一个角落里出现,休伯特亲眼目睹了。”维利尔斯继续说道,“从老鼠身上取得的效果,同样可以应用在人身上,我还能把一个实验室转移到宇宙空间中去。   我的论文就是关于这方面的。”   他的三个同学明显地感觉到维利尔斯无形之中带给他们的压力。老实说,他的这个发明一旦成真,给人类带来的贡献,远比他们在外星实验室用望远镜、照相机和宇宙飞船所取得的收获大得多。   “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发明,”爱德华说,“你比我们强得多。我能看看你那篇论文的副本吗?”   “这,不行。”维利尔斯双手交叉在胸前,宛如在保护他那篇神秘的论文。“我的论文,除我自己以外,谁都没见过,连休伯特也不例外。”   “只有一份?”爱德华害怕地问:“那万一丢失,或者”“噢,那不会。要是遗失了,也没关系,它都装在我脑子里呢!”   “倘若你”爱德华刚要说出“身亡了”,马上打住了。   在不使人觉察出来的停顿后,他继续说道:“你真是个怪人,为了安全,你至少该把材料再影印一份呀!”   “不,”维利尔斯拒绝道,“后天,你们将会听到我的论文。   这是史无前例的创举,将一下子打开你们的眼界。”他再次一个一个地端详着他的三个同学。“十年了”他嗫嚅着,“再见!”   无论他的三个同学怎样千方百计地找出理由来证明维利尔斯有点神经不正常或干脆疯了,但大家都承认他确实是个有头脑的人物。说来道去,这三人都觉得自己壮志未酬。爱德华清醒地知道,他们所有的试验,所有的论文都无足轻重,学生时代的宏愿大誓已成渺茫的希望。如今他们仅能对日常事务应付自如,如此而已。而维利尔斯明显地胜过他们。无疑,这也是他们总处处和维利尔斯作对的理由。物质转移的论文一经宣读,维利尔斯将是一个显赫的人物,而他们只有在人群中鼓掌的份儿。无所作为、平庸无奇使他们忍无可忍。   斯坦利这时提议道:   “我们何不去拜访维利尔斯呢?”   这时,差不多再过几分钟就是十一点了。   凌晨四点,休伯特,一位赫赫有名的天文学家兼大会航天处主席把维利尔斯的三位同学召集到一块儿。三人面面相觑,斯坦利双眼充满了血丝,露出恍惚不解的神情,赖格特焦躁不安地抽着烟,而爱德华则睡意未消。休伯特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兜里,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朋友们,请原谅我的打扰。谢谢你们的合作,我希望我们的合作是真诚的、全面的。我们的朋友维利尔斯溘然去世了两小时前,他被送往医院,大夫诊断他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   三人相顾愕然,沉默不语。赖格特烟未抽完,就不自在地扔下了。   “可怜的人!”爱德华喃喃自语。   “太可怕了!”斯坦利嘶哑着声音呐呐地说,“他是”他的声音哽咽住了。   “唉!”赖格特颤抖着说,“他原来就心力衰竭,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休伯特问:“大约在九点时你们第一次相会。除此之外,你们后来又见过他吗?”   斯坦利心神恍惚地说:“我们毕竟是十年的同窗密友,所以后来我们三人都去了他的房间,大约十一点,呆了两分钟。”   他又轻声嗫嚅道:“因为我们想看论文,他生气了,要我们滚出去,或许,他就在那个时候”“先生们,”休伯特说道,“维利尔斯之死的背后大有文章。   他的论文,他唯一保存下来的文件,被塞进烟头碾碎器里了,仅留下一些纸片碎末。”   “我怀疑他能宣读些什么。”赖格特恶狠狠地说,“我认为他疯了。十年来,他被囚禁在地球上,竟异想天开地制造了一个物质转移的理论来聊以自慰,以致于玩弄这套欺人的把戏。他真的疯了,昨晚我们去看他,他竟歇斯底里大发作。他当然知道,他不能把他的论文公布于众,否则他就无法继续招摇撞骗,所以自己把它烧了而他也在痛苦中,心脏病发作了。”   休伯特不悦地听完赖格特的娓娓之谈,然后说:“昨天晚上,你们中有人不止一次去看望了维利尔斯,坚持要看他的论文,致使维利尔斯心脏病发作。凶手当时对论文拍了照,然后把原稿扔进烟头碾碎器里。”   赖格特打断他说:“您难道是目击者吗?知道得这么清楚!”   “可以这样说吧。”休伯特答道,“凶手走后,维利尔斯并没有马上死去,他挣扎着给我打了电话,录音磁带里录着他的话,这是我回来后听到的。他虽然当时已力不从心,可清清楚楚地说出一个词:同学。你们三位中必有一位是凶手。”   三人默然无语。休伯特继续说:   “凶手的作案动机是显而易见的。只有我们四人得悉物质转移的理论,此外,仅我一人亲眼见到物质转移的试验。你们只是耳闻并非目睹,甚至把它当作疯子的呓语。现在,维利尔斯已死,论文又不翼而飞。凶手掌握了物质转移的材料后过不了一年半载,不露声色地进行几次试验,然后就可以把试验结果公布于世。这样他名利双收,到头来,大家还以为他的发明是疯子的胡话激发了他对物质转移进行研究的灵感,从而取得了成功。别人还能说什么呢!”说完,他疑虑的目光在他们三人的脸上转来转去。房间里寂静无声。   晨曦熹微,初升的太阳冉冉升起。   休伯特冲洗了三人照相机里的胶卷,没有发现那篇论文。   他把三人带到维利尔斯的房间。他们三人神情忧郁,赖格特满脸绯红,斯坦利脸色苍白,爱德华竭力保持冷静。昨晚,他们正是在这间人造光照耀下的房间里,面对头发蓬乱,死死地抓住枕头的维利尔斯。他愤怒地向他们叫嚷,要赶他们出去。   休伯特调整玻璃窗的偏光器,他以出其不意的敏捷动作,使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玻璃射进了房间。   “太阳!”斯坦利本能地用一只胳膊遮着眼睛,挡住太阳的光线,禁不住喊道。其他人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儿。   斯坦利的脸上流露出动物似的惊骇神色,仿佛地球上空的太阳将会使他双目失明。爱德华记起了他对待阳光的那种态度。是啊,他们远离地球,在人工调节的气候中整整生活了十年。斯坦利奔向窗口,用力地呼吸。“您怎么啦?”休伯特和另外两人走到他身边,问道。爱德华不安地向斯坦利偷觑了一眼。   斯坦利紧贴着窗棂,差点失声叫出来。他注视着玻璃窗外窗台角落近处的水泥裂缝,几毫米长的灰白色微缩胶卷被塞在水泥裂缝里,太阳光照射在窗台上。   休伯特一下子脸胀得通红,气得直吼。他推开窗子,从窗台裂缝里抽出微缩胶卷,怒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瞧着手里的胶卷。   20分钟后,他脸色阴沉地回来说:   “窗台角落上的裂缝还没有完全被阳光照射到,我总算辨认出几个字来,是维利尔斯论文上的字。可惜的是其余部分全没有了,已无法挽回。”他陷入了巨大的绝望之中。   “在您的眼中,我们三人中有一人必是凶手。虽然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但我不愿在有罪的阴影下声名狼藉,您必须为我们澄清一切不实之词。”爱德华紧盯着休伯特说。   “爱德华,你让我说一句。”赖格特插嘴道,“你是说我是凶手?”   “我只知道自己清白无辜。”   “玩什么心理战术!”斯坦利高声叫道,“您还想在我们中间制造思想混乱”这时休伯特迎着三人敌视的目光说:“我有一个才华盖世的朋友,他足智多谋,或许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在休伯特的朋友——厄休斯仔细听完维利尔斯之死的经过后,说:“休伯特,您怎么知道那项发明落在了别人手里?您是要我对他们进行心理探测?”   爱德华突然自信地说:   “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我找到了凶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有罪的是休伯特博士,他就是凶手。”   休伯特怒容满面,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厄休斯博士,”爱德华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三人只知道维利尔斯发现了物质转移的秘密,而休伯特不仅了解,而且还亲眼目睹了试验,他知悉物质转移的公式。正是休伯特深夜闯进维利尔斯房间,看着他跌倒在地,把他的论文拍了照。   当休伯特惊奇地发现维利尔斯似乎又活了过来并打了电话时,他在惊慌失措的一瞬间,忽然明白他必须销毁罪证,便把胶卷藏在窗台缝里。这样虽然维利尔斯打电话提供了某些线索,但他的话自相矛盾,含糊不清,人们很容易把他看作一个神经失常的人,更何况他平时就似乎有点疯疯癫癫,”爱德华得意地停住了话,这是一种无可辩驳的推论。厄休斯眨巴着眼睛问:“您刚才说的意味着什么呢?”   “窗子被打开了,胶卷放在露天,这意味着赖格特生活在谷神星上,斯坦利在水星上,我在月球上。我们分别在那儿呆了十年。昨天,我们还谈起在地球上很难适应的困难呢。在我们的天体上,倘若不穿宇宙服,便无法到外部去,谁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们中间没有人,不经过一番斗争敢于打开窗子。休伯特博士则不然,他生活在地球上,轻而易举就可以这样做,所以他是凶手。”   “不,”休伯特憋红了脸,“我有维利尔斯打给我电话的录音,磁带上录下了‘同学’一词,这说明了”“他死了。”爱德华打断他,“您承认他大部分话听不清了。   您可以事先篡改录音,故意把维利尔斯的说话声弄得含糊不清,只把‘同学’一词弄得特别清晰。”   厄休斯叫道:“够了,爱德华博士,这是您有趣的假设,您的假设是经不起推敲的。如果休伯特是一名凶手,那不合情理之处未免太多了吧。倘若他真的谋害了维利尔斯,还制造了不在现场的假象,他有什么必要拍摄那篇论文呢?他把那篇论文拿走,岂不更为简单。他又为什么一再追查拍摄胶卷的凶手呢?他全力以赴地追寻胶卷,提供了凶手作案的许多疑点,要是他是凶手,他完全可以采取相反的态度,对维利尔斯的死置若罔闻。所以他绝不是凶手。”   “那么,”赖格特急于想知道维利尔斯之死的奥秘。“凶手是谁呢?”   “很清楚,你们三位中的一个。我已明白是谁了,要我把凶手的名字点出来吗?这可有些难堪啊!凶手把胶卷放在水泥裂缝里,是为了不让人发现和防止胶卷受损。”他接着说,“但是,什么人才把窗外的窗台看作最保险的地方呢?谁会认为窗外是最安全的地方呢?显然是那些长期生活在没有空气的地方的人。一个生活在地球以外的人,把东西藏在户外,就比较保险,因为他们到户外去的次数,是屈指可数的,只在进行某种特殊的任务时才外出。他们把东西藏到户外,首先要克服下意识的恐惧心理,冒着室外真空的风险,才敢打开窗子。室外保险,这种想法在他的脑子里作祟,他才敢孤注一掷。现在,案子最关键的部分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你们中的哪一位,竟然头脑发昏,把胶卷放到窗外的窗台上呢?   感过光的底片在夜晚的阴影下不会受太多影响,而在白天大量的光照下,尤其是太阳光直接的照射下,几秒钟胶卷便完全曝光了。这是一般的常识。而一名凶手,他首先要得到的是完好无损的胶卷,这是他的勇气所在。他为什么把胶卷放在窗台的隙缝处呢?他只想到太阳永远不会出来,黑夜绝不会过去。但是,黑暗是有尽头的。在地球上,即使在极地,六个月的夜晚终将过去,白天终会来临,在谷神星上,只有两小时的黑夜,月球的夜晚将持续两星期,但也有它了结的一天。因而爱德华和赖格特博士都知道黑夜过去,白天终将来临。”   斯坦利霍地站了起来。   厄休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斯坦利博士,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呢!水星是太阳系中有一面总朝着太阳的星球,它的八分之三表面处于完全的黑暗中,见不到太阳。极地天文台正好位于黑暗部分,您在那儿生活了十年,已经习惯于无休无止的夜晚,永不见光明的黑夜。您在得意兴奋时,错把地球的夜晚当作水星的黑夜,忘了夜晚过去就是天明,竟把胶卷”“您不要说下去了”斯坦利绝望地喊了一声。   “而您在休伯特调整维利尔斯房间的偏光器时,在太阳光前大叫一声,充分暴露了您,也使大家发现了胶卷。”厄休斯冷峻地说。   斯坦利双膝跪下:“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妒忌,我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一辆警车开来又开走了。余下的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可惜,一项伟大的发明就这样销声匿迹了。人类的进步还有待于后人的科学研究。   捉兔记     休假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两周。这一点,迈克尔·多诺万不能否认。他们的休假长达六个月,工资照领,这也是事实。但是,正如他极力辩解的那样,事情纯属偶然。只不过是因为公司想把成组机器人的所有不完善之处找出来;而不完善之处却是如此之多。每回进行野外试验之前,总还会有半打以上不完善的地方。所以他们无忧无虑地休息着,只等绘图和拿着对数尺的人们说一声:“o.k”如今他和鲍威尔来到小行星欠。可是并非一切都o.k。   “看在圣彼得的份上,格雷格,看问题要实际点。按照工作细则的条条办事,却看着试验要完蛋,那有什么意义?你最好还是把那些繁文褥节扔到了一边,开始工作吧!”多诺万的脸涨红得像红根一样,这些话他已经唠叨了不下十次了。   “你听我说,”格雷戈里·鲍威尔耐心地,像给一个傻孩子讲电子学似的解释道,“按照工作细则,这些机器人制造出来,是要他们在小行星的矿井工作,而无须人监督。我们不应该监视它们。”   “对啊!你听我说,正是这么一回事!”他开始扳着自己毛烘烘的手指说,“第一,新型机器人通过了地球上实验室内的全部试验;第二,公司担保,机器人一定能通过在小行星上实际工作的实验;第三,机器人的这项试验就要失败;第四,一旦机器人的野外试验失败,那样公司将损失多达一千万元的预垫金,而信誉的损失将达一亿;第了,如果机器人没有通过实验,而我们又解释不出原因来,我们恐怕得跟这份美差事告别。”   鲍威尔强作笑容,掩盖着深深的痛苦,众所周知,《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有个不成文的法律——任何一个雇员不得重犯同种错误,只要犯一次错误就要被解雇。   鲍威尔大声说:   “除了事实以外,其它一切问题上你聪明得和欧几里德一样。整整三个班的时间里你观察了这组机器人的工作情况。那时它们干得挺出色。这是你,红头发,自己讲的。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查出它们有什么故障,这是我门能做的事.是啊,当我照看着它们的时候,它们干得挺出色;而当我没有照看他们的时候,它们去三次没有采出矿石。“它们甚至没有按时回来。我只好去叫它们.   “那么,你发现什么故障了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一切都很好,顺利和完美得像传光的以太一样。就有一件小事使我不安——不出矿。”   鲍威尔发愁地望着天花板,手捻着棕色的胡须。   “我说,迈克尔。过去咱们也不只·次遇到相当糟糕的情况。而这次比在铱小行星那回的情况还要糟糕。真是一塌糊涂:,就拿这个小机器人戴夫一5来说吧。它管着六个机器人,而且不仅仅是管辖着它们;这六个机器人就是它的一部分。”   “我知道……”   “闭上你的嘴!”鲍威尔气呼呼地句·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知道。我只是讲述一下咱们的处境是多么糟糕。这六个辅助性的机器人是dv一5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指头是你的一部分一样。它向它们发出命令,不是通过说话,也不是通过无线电,而是通过正电子场。而现在,在公司里找不到一个机器人专家能知道:正电子场是什么,它又是怎样产生效应的。我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最后这一点我明白,”多诺万心平气和地表示同意。   “你看,咱们落到了什么境地?如果一切都顺当,那就好了。而如果出什么故障,你我是没办弄明白的。最可能的情况是,无论我们,或是别人在这里都毫无办法。但是,在这里工作的不是别人,而是你我!难办的就是这一点啊!”他激动他说完了这些话,然后沉默了一小会儿。“别提啦!你把它带来,让它留在外面了吗尸   “是的。”   “一切都正常吗?"   “怎么说呢,它既没有犯什么宗教狂,也没有一边跑圈子,一边唱吉尔伯特和萨利文的歌词和曲调。所以我想,算是正常吧。”多诺万悻悻地摇摇头,走了出去。   鲍威尔伸手去拿《机器人学指南)。这部书太重,都要把桌子压塌了。他以一种虔城的心情把书打开……有一次,房子失火了,他急忙穿上裤衩,抱起《指南》,就从窗口跳了出去。必要时,他甚至可以连裤衩也不要。   他坐在那里读着《指南》。这时戴夫一5型机器人走了进来。多诺万踢一下门,把门关上了。   “你好啊,戴夫,”鲍威尔闷闷不乐他说,“你感觉怎么样尸   “很好,”机器人回答说,“可以坐下吗尸它把专门为它特别加固了的凳子挪了一·下,小心地弯下自己的身躯,稳稳地坐好:   鲍威尔赞许地看了戴夫一眼(外行人可能会用机器人的出厂批号来称呼它们,可是机器人专家从来不这样)。这个机器人并不过分高大笨重,尽管它是一组机器人中能思维的那部分装置。这一整组由七个部分组成。它身高之米多点,体重500千克——全是金属和电器,重吗?如果这500千克包括了大量的电容、电路、继电器、各种真空管的话,那就不能算重了。这些真空管能作出入所具有的任何一种心理反应。正电子脑是由十磅的物质和几百亿亿指挥行动的正电子所组成。   鲍威尔从衬衫兜里掏出了一支压扁的烟卷,说道:   “戴夫,你是个好洋的。你既不任性,也不喜怒无常、你是一个稳妥可靠的采矿机器人。你能够直接协调六个辅助机器人的工作。而且据我所知,在你的脑子里并没有因此而出现不稳定的思路。”机器人点了点头说:“听到这一点我很高兴。但是,您是什么意思呢,上司?”   它的声带质地优良,而且在发音装置内带有泛音。所以它讲起话来,不像其它机器人那样音色单调,带有金属声。   “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切都说明你是正常的。可是,为什么你的工作出了毛病呢?比如说今天的第二班。”   戴夫犹豫了一会说:   “据我所知,没有什么事故。”   “你们没有采出矿石来。”   “我知道。”   “那为什么呢?”   戴夫给难住了。   “我没法解释,上司。我一度神经很紧张,或者说,我让自己紧张的话,就会神经紧张。我的辅助者干得顺当。我知道我自己干得也不坏。”它沉思了一会儿,摺褶闪着一对光电眼睛说道:“我记不起来了。这一班到点了,迈克尔来了。可是,所有车厢几乎都是空空的。”   多诺成插进来说:   “这些日子,你没有在每班结束前来汇报。你知道这点吗?”   “知道。可不知为什么……”机器人慢慢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鲍威尔不安地想,如果机器人的脸有表情的话,那么它的面部就会显出痛苦和屈辱的神情。机器人由于其本性,每当完不成自己的职责时会非常难过。   多诺万把自己的坐凳挪近鲍威尔的桌子,向他欠过身去说:   “会不会是健忘症?”   “不敢说。无论如何,没有必要把这事和病相提并论。把人体器官的功能失调的名称用到机器人上,这只不过是浪漫主义的比喻。在机器人学上没有用。”他挠了挠后脑勺。“我非常不愿意对它进行基本的大脑反应的检查。这对增强它的自尊心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戴夫,然后瞥视了一眼《指南)里的《野外检查大纲》。他说:   “听我说,戴夫。给你检查一下,好吗?应该检查一下。”   机器人站了起来说:   “如果你认为需要的话,上司。”在它的声音里含着痛苦。   检查开始很简单。秒表无动于衷地滴答滴答作响。机器人作了五位数的乘法,说出了从一千到一万的各个素数,开了立方,作了各种复杂的函数积分。它通过了难度越来越大的机械反应测试。最后,它用那精确的机械头脑,解决了对机器人的功能来讲是最高级的难题——属于要判断的问题和伦理学的问题。   两小时快过去了,鲍威尔已经是大汗淋淋,而多诺万却啃遍了自己的手指甲——但指甲并不是什么营养丰富的东西。机器人问:   “怎么样,上司?”   鲍威尔回答道:   戴夫,我得想一想。匆忙作出判断不会有多大好处。你还是去干第三班活吧。不要太紧张。·暂时也不要太操心定额是否能完成。我们会把问题解决的。’、   机器人出去了。多诺万看了一眼鲍威尔。   “怎么样?”   鲍威尔狠狠地揪了一下自己的胡须,好像要把它连根拔出来似的。他说:   “它的正电子脑里所有耦合工作都正常。”   “我可不敢这样肯定。”   “天啊!迈克尔。要知道,脑是机器人身上最可靠的部分。在地球上,对正电子脑检查了不止三四遍。如果它已经像戴夫那样完美地通过了野外检验。那么,就根本不会出一丝一毫脑功能失调的毛病。这种检验包括了脑子里所有关键的线路。”   “那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你别催我。让我把这点想好。也有可能是机器人身上的机械故障。这就是说,在一千五百个电容器,二万条单独的电路,五百个电子管,一千个继电器,以及成千上万的其它零件当中,任何一个都可能失灵。更不用说那些神秘莫测,谁也不懂的正电子场了。”   “听我说,格雷格,”多诺万憋不住了,“我有个想法——会不会机器人在撒谎?它从来………   “傻瓜,机器人是不会故意撒谎的。如果咱们这儿有麦考马克韦斯莱测谎机的话,在二十四或四十八小时左有的时间内,咱们就能把机器人身上各个部分都检查一遍。可是,在地球上也就只有两台这种测谎机。每台都有十吨重,安装在钢筋水泥的地基上,不能搬动。够重的,是吧?"   多诺万拍了一下桌子说:   “可是,格雷格,只有当咱们不在近旁时,机器人才出故障。这就有点……蹊跷。”说完这句话,他又捶了桌子一拳。   “我讨厌听你这样说话。”鲍威尔‘慢慢他说道,“你读惊险小说读得大多了。”   “我想知道的是,”多诺万大声嚷起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这就告诉你。我在这张桌子上方安装一个屏幕。就是这里。在墙上,明白吗?"他狠狠地用手指头戳了微墙壁。“然后,我把屏幕和戴夫干活的巷道接通。就这样。”   “就这样?格雷格……”   鲍威尔离开凳干站起来,用一对大拳头支撑着桌子。,“迈克,我很难办啊!”他用疲乏的声音说。“整整一个礼拜你想用戴夫的事来缠着我。你光说它出了这样或那样的故障。你知道故障在哪儿吗?不知道?你知道故障怎么形成的吗?不知道!你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产生的吗?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就好了呢?你也不知道!你知道些什么呢?不,你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你让我怎么办呢?"   多诺万伸出一只手,洋洋得意作了个不明显的手势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啦。”   “所以我再一次告诉你。在着手治疗之前,我们应当确诊是什么病,而要想做焖兔肉的话,就得捉住兔子。那么,咱们先去捉免于吧!现在,你离开这里吧。”   多诺万用疲倦的目光盯着池写的野外试验报告的草稿。第一他累了,第二,当什么都还没弄清楚的时候,有什么好汇报的呢?他生气了。   他说:   “格雷格,咱们可歉产几乎一千吨啦!”鲍威尔连头也没有抬,回答说:   “你讲的这些我不知道。”   “可我想知道一点,”多诺万突然暴躁他说,“为什么咱们总是和新型号的机器人打交道?我是认准了,我愿意使用我舅爷当年用的机器人。我赞成用经过了时间考验的东西。我赞成用那些经使唤的、大块头的老式机器人。那种机器人从来不坏。”   鲍威尔把一本书向多诺万扔去.准极了!多诺万从凳于上摔到地上。   “最近五年,”鲍威尔不紧不慢他说,“你的工作就是替公司在实际的条件下进行新型号。机器人的试验。由于咱们缺心眼,在这项工作上显露了熟练的技能,,所以经常奖给咱们这种讨厌的活儿。这是……”他用手指头向多诺万的方向戳了几戳。“你的工作。我记得,你才被录用五分钟之后,就开始发起牢骚来。你为什么下辞职呢?"   “好吧,我马上告诉你,”多诺万在地上翻转身来,用胳臂时支着地板,用手揪注自己浓密的红头发,把头抬起来。“这牵扯到某个原则.要知道,不管怎么说,我作为抢修技师,在发展新型号机器人方面是起一定作用的,这是一个原则——要力科学的进步出一把力。但是,请你正确地理解我——使我留下来继续干的,不是这个原则,而是付给咱们的钱,格雷格!”   突然,多诺万怪声尖叫起来。鲍威尔吓了一跳。他的眼睛朝着多诺万的目光往屏幕上看去。鲍威尔的眼睛由于吃惊,都瞪圆了。   “哎呀呀,天哪!"他低声说了一句。粗造.机器人神秘的,飘忽不定的身影在巷壁上晃动,以戴夫为首的七个机器人,行走和转动十分整齐,使人感到惊奇。它们浑然一体地变换着队形。那魔影般轻盈的动作,像月球上的舞蹈演员一样。   多诺万拿着防护服跑进房间说:   “它们要进攻咱们!这是军事操练啊。”   “就你看到的这一切而言,很可是艺术体操呢,”鲍威乐冷冷地回答道。“也许戴夫发生了幻觉,误以为自己是芭蕾舞教练。你呀,最好先想一想,然后闭上嘴。”   多诺万皱起眉头,炫耀地把雷管枪塞进腰间的空皮套里。他说:   “不管怎么说,你既然在这里,那咱们就得和这些新型号的机器人打交道。是啊,这是咱们的本行。但是,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它们总是要出毛病呢?”   “因为咱们是灾星照命,”鲍威尔阴郁地回答说,“走吧。…   平巷里一片漆黑。在远远的前方,机器人的亮光在闪烁着。   他们的一束束灯光透过茫茫的黑幕。   “这是它们。”多诺万长出了一口气。   “我试着用无线电和它联系了。”鲍威尔紧张地低声说,“可是它不回答,大概无线电线路坏了。”   “幸亏设计师们没有发明能够在黑暗中工作的机器人。没有无线电联络,我可不愿意在这黑咕隆咚的洞穴里去寻找七个发了疯的机器人。还好,它们发着亮,就像是令人讨厌的放光的圣诞节枫树。”   “咱们登上上面那个台阶吧。它们正由这条道走来,我想在更近的地方观察它们。你爬上去吗?"多诺万呼哧呼哧地蹦了上去。因为台阶有3米多高。在小行星上重力要比在地球上的重力小好多。可是沉重的防护服却把这个优越性抵消了不少。鲍威尔随后跳了上来。   六个机器人跟着戴夫走成一列纵队。合着清楚的机械节律,它竹〕调换着顺序,一会走成双行,一会又并成单行,这样不断地重复着,而戴夫连头都不回。   当戴夫离鲍威尔和多诺万只有6米左右时,它停止了舞蹈,辅助机器人也乱了队形,挤到一块,先是站立了几秒钟,然后啪啦啪哒地飞快跑掉,戴夫看了看它们的后身影,然后慢慢地坐下来,把脑袋靠在手上——这完全像人的动作。   鲍威尔的耳机里响起了它的声音:“二位在这儿,上司?"   鲍威尔向多诺万作了个手势,就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o.k戴夫。刚才你在于什么呢?”   机器人摇了摇头说:   “不知道。在十七号坑道,有一阵我正在搞着一个非常难办的出矿口,接着,我就什么也记不得了。再后来,我知道有人在附近。我。已发现我自己在主巷道里走出了8oo米。”   “辅助机器人在哪儿?”多诺万问。   “当然,在干活。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吗?”   “不太多。别想这些啦,”鲍威尔安慰它,然后转向多诺万,补充了一句。“你留下来,和它们一起直到这班结束,然后回去。我有一些想法。”   三小时后,多诺万回来了,累得精疲力尽。   “工作进行得怎么样…’鲍威尔问。   “当你看着它们的时候,一切都顺当,”多诺万疲乏地耸耸肩,“扔给我一支烟。”   他全神贯注地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个圆圆的烟圈。   “暖,格雷格,我千方百计想把问题弄清楚。戴夫有着对机器人来说是可疑的背景。其它六个对它绝对服从。它对它们有生杀予夯的权力。而这一点肯定会反应到它的心理上。假如它感到必须强调这种权力来满足它的自尊心的话,那么会怎样呢”   “离题近点吧。”   “我谈的就是正题。如果这是黩武精神呢?如果它在组织自己的军队呢?如果它对它们进行军事训练呢:如果……”   “需要在你头上作冷敷吗”你的梦话应该用到彩色影片上去你的出发点从根本上违背正电子脑的原理.如果真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么戴夫的行为就会违背机器入学的第一定律,即:机器人个得伤害人,也不得听任人遭受伤害而袖手旁观。而你假设的那种黩武行为和飞扬拔扈的自尊,其合乎逻辑的必然结果将是机器人对人的统治。”   “是啊,那么你又怎么知道,不会见这样呢?"   “第一,具有这样头脑的机器人从来不出厂第二,如果真有这样的事,那么就会立即被发现。你知道,我对戴夫进行了检查。”   鲍威尔把椅子向后一靠,两条腿放到了桌子上“不,我们现在还不能做焖免肉、,目前,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比如,要是我们弄清楚了这个魔鬼舞蹈意味着什么,那我门就算找到了正确的途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喂,迈克尔,你对这一点有什么看法?要知道,当咱们不在近旁时,戴大总要出点事而只要咱们两人之中谁走过去,它就能恢复常态”   “我已经对你讲了,这点很蹊跷。”   “别打断我的话!人不在近旁,这对机器人来讲有什么区别呢?很明显,这就要求它拿出更多的主动精神。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检查它身上哪些部分会由于增加了负担而受到影响。”   “好极了!"多诺万刚要欠起身,却又坐回椅子上。“不行。指出这点还不够。这给我们的探索仍然留下了很大的空白。这并没有把许多可能性排除掉。”   “那有什么办法呢?无论如何,这总算是能保证完成指标了。只要通过电视机挨个儿地观察机器人就行了。一出现什么情况,咱们立即赶到现场。这样就能使它们恢复常态。”   “可是,格雷格,这就意味着,机器人没有通过考验。公司不能把带着这样的鉴定的dv一5型机器人拿出去卖。"   “当然,我们还得把构造上的缺点找出来,纠正掉。而要办成这件事,咱们却只剩下十天的时间了。”鲍威尔挠了挠脑袋。“难就难在……不过,最好你去看看图纸。”   图纸像地毯一样铺展在地上。多诺万跟着鲍威尔手中拿着的。晃来晃去的铅笔,在图纸上爬来爬去。   “暗,迈克尔,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你是机器人的构造专家。而且我还希望检查一下自己这部分。我曾试着把所有与个人主动精神无关的电路排除在外。比如说,这里就是牵涉到机械性运转的主渠道,我把所有常规的侧支线路当作应急的部件而排除在外了。”他抬起头来问:“你认为怎样?”   多诺万的声音里有股苦涩味。   “这一切并不那么简单,格雷格。个人主动精神——这不是可以和其它的电路或线路分割开来单独进行研究的电路或线路。当你让机器人自行工作时,在它体内几乎所有部分的活动立即变得紧张起来。没有一条线路能完全不受影响。我们应该找出来的,正是那些使机器人脱离常规的特殊条件。只有在这之后,才能开始把没有问题的电路排除掉。”   鲍威尔站起身来,撞掉身上的尘土。“晤……算了吧,把图纸收起来吧,可以拿去烧掉。”   多诺万继续说:“你看见了吗?在活动增加了的情况下,只要有一个部件坏了,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比如说,绝缘坏了,或者电容坏人或者打火花,或者线圈烧了。如果我们盲目地干,从整个机器人身上找,那么你永远也找不出故障来。如果把戴夫一个部件一部件地拆下来,逐个地检查每个零件,再一个个地装上去,这样.   “好了,好了!你算使我开了点窍。”   他们二人失望地互相看了看。然后鲍威尔试探地建议:   “讯问一个辅助机器人,怎么样?”   在这以前,无论是鲍威尔,还是多诺万都没有和“手指”中的任何一个谈过话。辅助机器人能够讲话,所以把它们比作“手指,,并不完全恰当。它们甚至有相当发达的脑子。但这种脑子被调好了,首先是用来接收通过正电子场传来的指令。至于对外界的刺激,它们很难独立地作出反应。   鲍威尔甚至不知该怎样称呼这个机器人好。它的出厂编号是dv一5一2。但是这样称它很不方便。   他找到了折中的办法。他说:   “你听着,朋友、我请求你绞绞脑汁,然后你就可以回到你的上司那里去。”   “手指”沉默着,笨拙地点了一下头。它没有把它那有限的思维能力用来说话。   “最近你的上司已有四次违背了智能体系,”鲍威尔说:。‘你记得这些情况吗尸   “是的,先生。”   多诺万生气地嘟嚷:   “它倒记得!我跟你说了,这里有些事非常蹊跷……,,   “这个‘手指’当然会记得一它一切都正常。哎,你去好好睡一觉吧!”鲍威尔又转向机器人问:“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做了些什么呢?我指的是你们全组。”   “手指”像背书一样叙述起来,好像它是在脑盖的机械压力下作了回答的,因而毫无表情。   “第一次,我们在平巷道日的十七号巷道清理一个很难的出口。第二次,我们在加固一个快要塌方的顶子。第三次,我们在准备准确的定向爆炸,以便在进一步掘进时避开地底下的裂缝。第四次,是在刚刚发生了一个小塌方之后。”   “每次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很难描述。发生了某种命令。可是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接收下来并领会它时,又来了新的命令——操练那种奇怪的队形。”   “为什么?”鲍威尔厉声问道。   “不知道。”   “那么,第一个命令,”多诺万插进来问,“就是操练步法之前那个命令,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我感觉到发出了命令。可是,还没来得及接收。”   “你能告诉我们一些这方面的情况吗?每次都是同样的命令吗?”   “不知道,”机器人伤心地摇了摇头。   鲍威尔仰靠着椅子背说:   “算了,你回到你的头头那儿去吧!”   “手指”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你搞到了不少东西,”多诺万说,“这是一次从头到尾都很尖锐的对话。你听我说,无论戴夫,还是这个笨蛋‘手指’都在策划着什么?是针对我们的。它们不知道或记不起来的事也大多了。格雷格,再也不能相信它们了。”   鲍威尔把胡须弄得乱蓬蓬。   “但愿你能帮我的忙,迈克。如果你再说一句蠢话,我就把你的拔浪鼓和妈嘴头都拿走。”   “好吧。你是咱们的天才,而我这小毛孩又能怎么样呢?咱们搞清楚了什么啦?"   “处境还是不妙。我试着从末尾,从‘手指’着手。但是,什么也没搞清楚。还得从头着手。”   “你是个伟人!"多诺万惊讶他说,“这一切说得多简单啊!现在,大师,您不能把这翻译成普通人说的话吗?”   “对你来讲,应该翻译成小孩话更合适。在出毛病之前,戴夫发出了什么样的命令,这是问题的关键。”   “你打算怎样把这一点弄清楚呢?我们没法和它们呆在一块,因为我们在场时,一切都正常。通过无线电监听命令,我们办不到,因为命令是通过正电子场来传送的。这就是说,近处的办法和远处的办法都被否定了。给咱们留下的只是一个干干净净,叫人看了舒服的大零蛋。”   “是的,直接的观察不顶用。但是还有演绎法。”   “什么?"   鲍威尔狡黠地笑着说:   “迈克尔,咱们将轮流值班。咱们得目不转晴地盯注屏幕。观察这些钢制的蠢才的每一个行动。当它们的行动变得古怪之前,我们就能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并由此推论,发出的可能是什么样的命令。’   多诺万整整有一分钟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然后用压低的声音说:   “我提出辞职,我走。”   “你还有十天,可以想出一些更好的解决办法来。。”   鲍威尔疲乏的回答说。   在八天的过程中,多诺万绞尽了脑汁,试图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这八天中,他每隔四个小时把鲍威尔替换下来,用发炎的、因而看东西模糊不清的眼睛,观察着那些摺褶发光的金属身躯在昏暗的背景下如何移动。整整八天,每次四个钟头的间隔休息时,他咒骂了公司,咒骂了dv型机器人,诅咒了他出生的日子:。   而在第八天,当睡眼惺松的鲍威尔强忍着头痛,来接他的班时,他站了起来,用精确瞄好的动作,把一本很沉的书扔身屏幕的正中,玻璃发出了必然会发出的碎裂响声。   “你这是干嘛?"鲍威尔气呼呼地问。   “因为我再也不想观察它们了。”多诺万用几乎是平静的口气说,“只剩下两天了,可我们还是什么也不知道。dv…5是一个糟糕的损失在我值班期间,它五次停顿了工作。而在你值班的时间内,停了三次,我还是不知道它发出了什么命令,你也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你什么时候能查清。因为我知道,这点我办不到。”   “你怎么能跳越空间,同时对六个机器人进行观察呢?一个用手在于着些什么,另一个用脚在于些什么,第三个像风车一样挥动双手第四个像傻子一样在蹦跳。而其余的两个……鬼知道它们在干什么!而突然,全部停顿下来!就是这样!格雷格,咱们的路子不对头咱们应该在能够看清细节的地方去观察。”   一阵沉默。鲍威尔打破了这难熬的沉默说:“是啊,等一等看。兴许最后两天会发生什么情况。”   “怎么,从这里进行观察更好吗?”“这里更舒服。”“嗨……但是在那儿你可以做这里办不到的事。”“怎么说呢?”“你可以在你认为需要的时刻让机器人停下来。同时你已作好了准备,观察着出了什么毛病。”   鲍威尔一惊,警觉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领会吧,你都说了,你是咱们这儿的智囊。你给自己提出几个问题吧。dv-%什么时候脱离常规?‘手指’给你讲了什么?什么时候眼看着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塌方?什么时候把精确计算好的炸药放好?什么时候碰上了难采的矿脉?”   “换句话说,在危急的情况下!”鲍威尔兴奋地说。“对,在这种时候可以预料会发生故障!全部问题就在于个人主动精神的因素给咱们添麻烦。在紧急的情况下,没有人在场。这时。个人主动精神被紧张地动员起来。由此应得出什么样的逻辑推理呢?我们怎样才能够在我们希望的时间和地点使机器人停顿下来呢?"多诺万得意地停了一会儿——他开始进入了自己的角色——然后,他抢先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虽然要回答的话已明显地到了鲍威尔的嘴边。   “迈克尔,你讲得对,”鲍威尔说。   “谢谢,朋友!我知道,早晚我能有所突破。”   “算啦,别挖苦人了。把你的玩笑话留到地球上用吧。那时,咱们可以用坛子把它埯起来,留到漫长寒冷的冬天用。那么现在你谈谈,要制造什么样的一个事故呢?”   “如果咱们不是在这个没水又没空气的小行星,咱们可以放水把矿井淹没。”   “这当然只是玩笑话而已,”鲍威尔说,“真的,迈克尔,你让我笑破肚皮。咱们制造一次小塌方怎么样。”   多诺万骄做地呶着嘴唇说:   “0。k。让我来吧!"   “好。那么,咱们开始干吧!"   在怪石磷峋的小行星表面上曲折前行,鲍威尔感到自己像个搞阴谋的人一样。虽然由于重力减小,他的脚步变得不稳当。而且,石头不时地从脚底下迸起,无声地溅起团团灰色的尘埃。但是,他总是觉得自己在用轻悄悄的、鬼鬼祟祟的步子走路。   “你知道机器人在哪儿吗?”他问。   “我想,我知道,格雷格。…   “好!"鲍威尔并不乐观他说,“可是,只要那一个‘手指’离我们6米远,即使我们并不在它的视野之内,它就能感觉出我们来。我希望你知道这点。”   “如果什么时候我需要听机器人学基础课程,我一定向你提交申请书,一式三份。现在,从这里往下走吧。”   他们下到了矿井。星星已看不见了。他们两人沿着坑道壁摸索前进,不时用照不远的手电筒光照路。鲍威尔摸了摸身上的雷管枪,看看丢了没有。迈克尔。你认得出这个平巷吗?""不太认识,这是新的,我想,我能够按照在电视里看到的情况确定出来。虽然……”   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得真慢。突然,迈克尔说:   “你摸摸!”   鲍威尔把金属手套贴紧坑道壁,感觉到了轻微的颤动。当然罗,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爆炸!我们已经很近了。”   “注意点!”鲍威尔说。   一个机器人向他们跑来。他们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机器人就从他们的身旁跑过去了。就你一个发出古铜色亮光的亮点,在视野里一掠而过。他们俩人贴在一起,默不作声。   “你认为机器人感觉到咱们了吗?”鲍威尔低声间。   “但愿没有。可是,还是从旁边绕过去好。咱们走第一号侧巷道吧。”   “要是咱们找不到机器人呢?”   “那有什么办法?只好回去。”多诺万气呼呼他说,“离它们还有四分之一英里。我是从电视上对他们进行了观察的。况且,咱们也剩下两天了……”   “嘿,闭上嘴吧。别白白浪费氧气。侧巷道在这里吗?”鲍威尔打了一下手电。   “是这里。走吧。”   这里,巷道壁的颤动感觉得更明显了。而且脚下的地也颤动起来。   “这样很好。但愿爆炸别停止。”多诺万说着,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前面。   一伸手,他们就能摸到巷道顶。支柱是新架起来的。   突然,多诺万犹豫起来。   “好像这是一条死巷。往回走吧。…   “不,等一等,”就威尔笨拙地从他身边挤过去。“前边是亮光“亮光?我什么亮光都没看见。在这里哪会有亮光啊?”   “机器人的亮光呢?"鲍威尔四肢并用,爬上不高的一堆堵塞物“晦,迈克,爬到这儿来/在多诺万的耳朵里响起了鲍威尔着急而沙哑的声音。   确实有亮光。多诺万从鲍威尔伸直了的腿上爬了过去。   “是个窟窿吧?"   “是的。在概是从那边打通到这个巷道来的。”   多诺万把洞口四周摸了一下,边缘如犬牙一般。他用。电筒仔细照了一下,发现再往里去,是个比较宽阔的平巷。看来是主巷道。洞太小,人没法钻过去,甚至两个人同时往里看都困难。   “那边什么也没有,”多诺万说.   “是的,现在没有,可是一秒钟之前还有,否则咱们就看不见亮光。留神!"   他们周围的巷壁又震动起来。而且他们感到被推了一下。细粒的尘上从上面掉了下来。鲍威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向洞口那边望去。   “好了,迈克尔。它们在那里。”   闪闪发亮的机器人在主巷道里挤成一堆,离他们二人约有15米远。它们有劲的金属手很快地崩下来的废石搬走。   "快点,”多诺万着急了。“别浪费时间。它们马上就要结束了下一次爆炸可能会波及到咱们。”   “天啊,别催我,”鲍威尔摘下雷管枪。他用焦虑的目光搜索着昏暗的巷道。只有机器人的微弱亮光照着巷壁,所以分不清哪些是支棱出来的石头,哪些是石头的黑影。   “你看,差不多在它们的正上方的巷顶,有个突出部。上次爆破没碰着它。如果你击中它的基底部,半个巷顶都会塌下来。”   鲍威尔往多诺万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行!现在你注意机器人。上帝保佑,他们可别离开这个地方太远。我需要它们的亮光。七个都在吗?"多诺万数了数,说:“七个都在。”   “那么,看好,注意它们的每一个动作!”他举起拿着雷管枪的手,瞄准着。   多诺万诅咒着,擦去流到眼睛里的汗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机器人。   爆破了!   他们摇晃了一下,周围感到一系列的震动。然后他们感觉受到猛地一推,鲍威尔被抛到多诺万的身上。   “格雷格,你把我撞倒了,”多诺万惊叫起来。   “我什么也看不见!”   “它们在哪儿?”鲍威尔狂暴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多诺万死不吭气。也看不见机器人的亮光。四周一片漆黑,就像在地狱的深渊。   “咱们没有把它们砸死吧?"多诺万用颤抖的嗓音问。   “咱们下去吧。你别问我在想什么,”鲍威尔急急忙忙地向后爬。   “迈克尔!"   多诺万跟着下来了。停了一会间:   “又出了什么事?"   “你停一停!”多诺万从耳机里听到鲍威尔粗声的、急促的呼吸。“迈克尔,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在这里,怎么回事?"   “咱们给堵在里面了。不是4米外远处的巷顶塌方把咱们震倒。这是咱们这边的巷顶塌方了,这是震塌下来的。”   “什么?"多诺万撞上了坚硬的障碍物。   “你打亮手电!"   鲍威尔扫”亮了手电筒,堵塞成这样,连耗子也没有法过去。   “好极了!你说该怎么办?"多诺万细声地问。   他们花了一些时间,使了不少力气,想把堵塞巷道的大石头挪开。然后鲍威尔又试着去扩大原来那个窟窿。他举起了雷管枪,但是,在这样狭窄的地方进行闪击,无疑等于自杀。他明白这一点,刺坐了下来。   “迈克尔,你知道吗?”他说:“咱们把整个事情给弄糟了。我们还是不知道,戴夫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法本身是好的,反过来却对咱们不利了。”   多诺万痛苦和紧张的目光只是往黑暗处看。他说:   “我很不愿意使你不安,老头儿。先不用说咱们了解到戴夫没有。咱们或多或小上了当。伙计,如果你我出不去,咱们就要完蛋,肯定要完蛋。咱们还剩多少氧气?不够用六多小时的了。”   “我已经想到了这点,”鲍威尔的手指头伸向他那多灾多难的胡须,但却只是喀卿一声,毫无用处地碰到密封头盔的透明面罩。“当然罗,本来咱们可以很容易把戴夫叫来,把咱们刨出去。可是,咱们制造了这么一个紧急情况,大概把它吓跑了。它的无线电线路也失灵了。”   “这可真妙极了!”   多诺万爬窟窿,设法把戴着头盔的脑袋从窟窿里伸过去。他费了不少劲才做到了这一点。   “嘿,格雷格!”   “什么?"   “如果戴夫走近离咱们只有6米远的话,它就会恢复常态。这样,咱们就有救了。”   “当然罗。可是,它在哪儿呢?”   “在巷道的那头,相当远。老天爷啊,你别拽我的腿,你快要把我的脑袋拽下来了。我会让你看的。”   这回,鲍威尔把头伸进了这个窟窿。说:   “爆破搞得很成功。你看,这些笨头笨脑的家伙。简直是在跳芭蕾舞。”   “别罗嗦了!它们是向这边走吗?”.“说不好。它们太远了。让我再看看。把手电筒给我。我要试试手电的亮光,把它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两分钟之后,他停止了这种尝试。“毫无希望。它们准是瞎了。;!向这边来了!多好啊厂“喂,让我看看!”多诺万说。两个拉扯了一小会儿,然后鲍威尔说:“好吧厂于是多诺万就把头伸了过去。机器人走近了。最前边,戴夫高抬腿走着。在它后面六个“手指”,步子整齐地走成弯弯曲曲的一串。多诺万惊奇他说:“我真想知道,它们这是干什么?好像它们在沸吉尼亚舞,戴夫是指挥。”“别光给我描写这些。它们现在还远吗?”鲍威尔嘟嚷着。“15米左右,正向这边走过来,再过一刻钟咱们就自……哎嗨,呀……”“怎么回事?"由于多诺万发出了奇怪的声音,鲍威尔惊讶了几秒,然后又恢复了常态说。“喂,下来,让我来看看。别只顾自己!”他努力想爬上去,可是多诺万使劲乱踢。“它们把脸转过去了,格雷格。它们正在走开。戴夫,哎,戴夫!"“有什么用?"鲍威尔喊了一声,“要知道,声音在这里不传播。”多诺万喘着粗气转向他。“那么,踢巷壁,用石头砸巷壁,造成一些颤动!要引起它们的注。否则,咱们就完了。”多诺万疯子一样使劲地砸着巷壁。鲍威尔摇了摇多诺万的肩膀说:“等一等,迈克尔。你等一等,听我说,我有一个主意了!迈克,现在是咱们采用简单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的好时候。”你想怎么办?”多诺万缩回了脑袋。“趁它们还没有走出射程,快让我过来!”“射程?!你打算干什么!嘿,你拿雷管枪要干嘛?”多诺万一把抓住鲍威尔的手。   鲍威尔使劲地摆脱开来。“我想放一枪。”   “为什么?”   “回头再说。咱们先看看,会不会产生效果。要是再没有,那可就……你别碍手碍脚,让我来打一枪。”   远处还看得见机器人越来越微弱的亮光。鲍威尔紧张地瞄准了之后,扣了三次板机。然后他放下了枪,惶惶不安地注视着黑呼呼的远处。一个辅助机器人倒下了。现在只看得见六个闪亮的身影。   鲍威尔缺乏信心地通过话筒叫:“戴夫!"   过了一小会儿,他们两人都听到了回答:   “上司,你们在哪儿?我的第三个部下,胸膛裂开了。它完蛋了。”   “不要管你这个部下,”鲍威尔说。   “你们爆破的的时候,把我们给埋住了。你看见我们的手电筒亮光吗?"   “看见了。我们马上到。”   鲍威尔坐起来,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说:   “怎么样?伙计?”   “好啦,格雷格,”多诺万含着眼泪细声他说。“你胜利了。我要给你下跪。别把我装到闷葫芦里。好好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冲动,这只是因为咱们像通常一样,往往把最显而易见的东西给忽略了。,咱们已经知道,问题出在控制个人主动精神的线路上,而且总是在发生了事故的情况下。但咱们却一人劲地找什么特别的命令,把它当成是原因。为什么原因一定出在命令上呢?"   “为什么不是呢?"   “那么,听我说,为伺。么不是命令一类的因素。什么样的命令需要最大的调动主动精神呢?在紧急的情况下,往往会发出什么类型的命令呢?”   “你别问我,格雷格,你告诉我吧!”   “我正要告诉你。这是一种同时通过六个渠道发出的命令。在一般的情况下,一个或几个‘手指’完成不复杂的工作,所以不要求对它们密切注意。诺,就像咱们随便做一个动作或做走路的习惯动作一样。而在紧急的情况下,就需要立刻同时调动起六个机器人。戴矢需要在同时间内指挥这六个机器人。这时,有些方面就支持不住了。剩下的问题就很简单了。任何一种能使它减轻紧张程度的因素比如说,有人到来,都能使它恢复正常。我报销掉一个辅助机器人这样一来戴夫只需要指挥五个。对它的主动精神的要求降低了。它也就恢复了正常。”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呢?”多诺万追问。   “通过逻辑推理。我试了一下,确实灵。”   他们又听到机器人说:“我来了,你们可以坚持半小时吗?”“当然可以,”鲍威尔回答道。然后他转向多诺万,继续说。“现在咱们的任务要简单多啦。就检查那些发出六个渠道命令比发出五个渠道命令时负荷过大的电路。需要检查的很多吗?”   多诺万考虑了一会儿,说:“依我看,不太多。如果戴夫的构造和咱们在工厂里看到的样品相同的话,那么,在它身上应该有一个特别的协调电路。这样,全部问题就局限在这里。”   他突然兴奋起来,令人惊讶地说:“我说,这太好了,就剩下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了!”“很好,你把这个问题周到地考虑一下。咱们回去以后,就按照:纸来检查。现在,在戴夫毅到咱们之前,我休息一会儿。”   “嗳,等一等!再告诉我一件事。那些古怪的变换队形的操练是怎么回事!每当它们神经失常时,它们跳那种好玩的舞步是怎么回事’“那些舞步吗?我不知道。不过我有个想法。请你记住,这些辅助性机器人是戴夫的‘手指’。咱们常说到这点,你是知道的。好吧,我想法是,在戴夫神经不正常的时候,它的思维一片混乱,它就老扳弄自己的手指。”   苏珊·卡尔文在讲到鲍威尔和多诺万时,毫无笑容,口气淡漠。而每当她提到机器人时,语调就很亲切。她没用多少时间就讲了斯皮迪·库蒂和戴夫等的故事。我打断了她的话。否则,她还会给我再列举出半打机器人的名字。   我问道:   “在地球上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她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我说:   “没有,在地球上很少让机器人行动。”   “哦,那就太遗憾了。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的野外工程师很不简单。但是,在地球上的工作难道就太平无事吗?“你是说关于设计方面的问题吧!”卡尔文的眼睛发亮了,“这倒是一件动人心弦的事,裁马上就讲给你听……。”   第一定律     迈克尔.多诺万看着他的空啤酒杯,感觉很无聊,而且认为他已经听得够长的了。他大声说:“要是我们想谈谈不同寻常的机器人的话,我知道曾经有一个不遵守第一定律的机器人。”   这实在是太不可能的事情了,所有人都停止了谈话,转头看着多诺万。   多诺万真是痛恨自己那张大嘴巴,马上转移了话题,“我昨天听说了一个好东西,”他绘声绘色地说,“那可是关于……”   坐在多诺万旁边椅子上的麦克法兰说:“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有个机器人会伤害人?”那当然就是不遵守第一定律的意思。   “某一方面吧。”多诺万还是想避开这个话题,“我说我听说过一个关于——”   “跟我们说说。”麦克法兰要求道,显然是不想让他转走,其他一些人也将啤酒杯放到了桌上,看着多诺万。   多诺万决定最好还是说出来:“这是大概十年前在泰坦星(土星的卫星)上的事情了,”他很快地回忆了一下,“没错,是二五年。那时侯我们刚刚收到一船货,三个新型号的机器人,专门为泰坦星设计的机器人。他们是ma型最早的几个。我们叫他们艾玛一号、二号和三号。”他停了一下,打了个响指再要一杯啤酒,一边还专心地盯着侍者的动作。   麦克法兰说:“我在机器人这一行干了半辈子了,迈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ma这个系列。”   “那是因为他们把这个型号从生产线上拿掉了,他们一听说——我马上就会告诉你的。我以前没告诉你吗?”   “没有。”   多诺万急匆匆地说了起来:“我们马上就让那些机器人工作起来了。你知道的,泰坦绕着土星的公转周期里百分之八十是风暴季节。那个年代,在风暴季节,基地根本就没有用处。可怕的大雪中,就算基地在几十米外你也根本看不见、找不到。有指南针也没有用,因为那鬼地方根本就没有磁场。”   “这些ma机器人的特点是他们装备了一种新设计的振波探测仪,因此他们能够穿过任何障碍而直接找到基地的位置。这使得采矿工作能在整个卫星周期全程进行。麦克,你别说什么,振波探测仪也从货架上消失了,所以你从来也不会听说的。”多诺万咳嗽了一声,“你应该理解的,军事机密。”   他继续说下去。“那些机器人在第一个风暴季节工作得很好,然后,在平静季节来临的时候,艾玛二号开始出洋相了。她开始在角落里、在货堆下面徘徊不已,我们非得想尽办法才能把她哄出来。后来她更是整天在基地外面徘徊而不回来。我们认为她的制造过程中出了毛病,就只好和另外两个一起干下去了。这样我们就面临缺乏人手——或者说缺乏机器人的问题。在平静季节将要结束的时候,我们需要有人去k站一趟,我自愿不要机器人陪同走一趟。这看起来是很安全的,风暴两天之后才会到来,而我只需要二十小时就能从外面回来。”   “当起风的时候,我正在回来的路上,离基地不到十英里的路。空气开始沉重起来,我连忙赶在风将我的飞车击碎之前停了下来。标定了基地的位置之后,我就开始跑了起来。在很小的重力下,我可以跑这点距离的,但问题是我能保持我的方向正确吗?我的氧气很充足,太空服的保温设备也运行良好,但十英里的路程在泰坦风暴中和无穷远也没什么区别。”   “那时侯,暴雪将一切变得阴沉昏暗,甚至明亮的土星也昏黄无光,而太阳则象天边一个苍白的小点。我停了一下,竭力抵挡越来越大的暴风。这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前面不远有一个小黑点。我根本看不清楚它是什么,但我心里很明白。它是只风暴狗,唯一能在泰坦风暴中站立行动的动物,世界上最可恶的动物。我知道要是它扑过来的话我的太空服根本保护不了我;而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除非短距离的正面瞄准,我根本不敢开枪——万一我瞄歪了它马上就会扑上来。”   “我缓缓后退,而那黑影步步紧逼。它已经逼近了,我祈祷着抬起枪。这时候另外一个更大的阴影出现在我身边,我不由得宽慰地松了口气。她是艾玛二号,那个失踪的ma机器人。我没有去想她到底怎么了或者她为什么到了这里,我只是叫道:‘艾玛,好孩子,抓住那风暴狗,然后带我回基地!’”   “她却象是没听懂一样看着我,然后喊道:‘主人,别开枪,别开枪!’”   “这使那狗疯了般地狂扑上来。”   “‘抓住那该死的狗!艾玛!’我喊道。她抓住了那狗,很好;她抓住了它却继续跑了下去。我嗓子都喊哑了她也没回来,她把我留在暴风雪中等死。”   多诺万犹豫着停了一下,“当然,你知道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这样艾玛二号只是带走了风暴狗而把我留在那里等死,这违背了第一定律。”   “幸运的是,我终于安全地熬了过去。半个小时之后,风暴平息了——那只是一阵不稳定的阵风,只是偶发的。我一路狂奔回到基地,而真正的暴风第二天就来临了。艾玛二号在我回去之后两个小时也回去了。随后问题被搞清楚了,然后ma型机器人马上就从货架上撤了下来。”   “但到底,”麦克法兰执着地问:“原因是什么呢?”   多诺万诚挚地回答他:“确实我是受到死亡威胁的人,麦克,但对于那个机器人来说还有一些事情排在我前面,在第一定律之前。别忘了,这些机器人是ma系列,而这一个独特的ma机器人失踪之前曾被人从一些她私人的隐蔽处找到过很多次。我们认为她是期待一些特殊的——而且是私人的——东西发生。显然,这时候她找到了那特殊的东西。”   多诺万的眼睛虔诚地向上望去,声音也略带颤抖,“那只风暴狗不是风暴狗。当艾玛二号把它带回来的时候我们叫它小艾玛。艾玛二号必须在我的枪口下保护它。第一定律又怎么能当得住神圣的母爱呢?”   啊,巴顿,巴顿!     他穿的那套晚礼服让我看走了眼,没能瞬间认出是他,还以为真的来了位当事人。当时我对本周以来这第一位顾客欣喜异常,根本没顾得上细想:早上9:45怎么还有人穿着晚礼服?尽管此人的袖子短得使手腕露出足有六英寸,尽管在裤管和袜子之间还空出了一大截,我还是只顾着殷勤接待。   但我马上瞧见了他的面容——这正是我的奥托舅舅!   "啊,是您,舅舅!"你们只要曾经见过他一面,就能在任何地方认出他来。   从五年前《时代》杂志在封面上登出他的尊容以后,至少有两百名读者写信给编辑部赌咒发誓说对他的相貌永世难忘,其中多数人甚至为此恶梦不休。   知道我舅舅的全名吗?好吧,他叫奥托施梅里马依,是我妈妈的嫡亲弟弟,我的名字则是加里斯密特。   "加里,我的孩子,"他说,他的胸腔发出的声音宛如呻吟。   这一切令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问:"您穿着晚礼服干什么?"   "这是租来的。"舅舅回答说。   "是啊,不过为什么一大清早就穿呢?"   "难道现在已经是早上了吗?"他失神地四处张望。   当我终于使他确信眼下已是上午时,他才得出结论:也许他已在大街上晃悠了一整夜。   他用手在额头上捋了一把说:"我心烦意乱,加里,全怪那宴会……"   他的手在空中挥动,然后又紧攥成拳,砰砰捶在我的桌上,好似榔头在打桩。"   够啦!以后一切我都将自己来干……"诸如此类的声明,我舅舅已作过不止一次。   话得从"施梅里马依效应"讲起。1966年他就发明了这个效应,有关这一点也许你们知道得并不少。简单说来,他发明了可以用人脑的生物电流(更具体说,是大脑细胞周围形成的电磁场)来控制继电器。他多年苦心钻研,想把它用于长笛,使长笛只需通过意念就能奏。长笛是他的爱好,是他的生命,这将是音乐领域的一大革命。今后任何凡人都能演奏长笛,既不需音乐天赋,也无需苦练技巧。谁想演奏就能演奏。   五年前,有人利用这种效应建立了超声波场,能反过来使脑细胞剧烈震荡,使大脑完全崩溃。能在二十步开外闪电般地杀死一头老鼠。他们声称对人也具有相同效果。   此人获得了上万美元,而康索里公司的老板则赚了上百万,因为政府买了这项专利。   那么我的奥托舅舅呢?咳,他仅仅被登上了《时代》杂志的封面而已!   在这以后,所有认得舅舅的人,都注意到他显得郁郁寡欢。有些人想,这是因为他连一丁点好处都没能捞到;另一些人则认为,他是因为这个伟大的发明被变成杀人武器而痛心疾首。   其实这些看法全是胡扯蛋!舅舅仅仅是为了长笛。长笛是舅舅的一切,可怜的奥托舅舅珍爱长笛胜过生命。他永远随身携带,准备在任何场合演奏。长笛被装进特制的匣子,早、中、晚三餐时挂在椅背上,睡觉时则放在床头。一到星期天清晨,大学的物理实验室里就会传出令人心碎的乐曲声,不过奥托舅舅并不能维妙维肖地再现目耳曼民歌的感伤情调。使人难过的原因,是没有一家乐器厂愿意欣赏舅舅对长笛的革新。音乐家协会发出威胁:要惩罚任何敢于和舅舅接触的人,着名的指挥家还在报刊上发表什么《艺术的坟墓》等等文章。猛烈的抨击使奥托舅舅至今没能恢复元气。   现在他说:"昨天我满怀希望:因为康索里公司在电话里通知说,要为我举办一个宴会。我自忖也许他们会买下我的长笛专利啦。"   "想一想,"我嚷说,"上千把长笛在街上排着队吹奏广告曲前进……"   "闭嘴,闭嘴!"   奥托舅舅的拳头一下击在桌上,犹如炸弹,使塑料台历飞上云霄,又啪嗒一声跌到地上,"你也想开玩笑?你也敢对我不敬?"   "对不起,奥托舅舅。""那么听下去!我去了宴会,他们大讲了一通有关'施梅里马依效应'的恭维话,当我以为他们定会买下长笛专利时,他们却只塞给我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个东西,像是面值为两千美元的金币,他突然扔了过来。幸亏我及时闪开,如果这钱币飞出开着的窗户,它大概能将某个过路人送上西天!感谢上帝,它只是撞上了墙壁。我拣起来,其重量使我马上就明白这只是镀金的。一面印着巨大的字:埃利阿斯奖章,还有一行小字:奖给奥托施梅里马依。反面则是胖乎乎的侧面像,但显然不是我的舅舅。无论怎么说,此人不可能属于汪汪叫的那一类,如果归在哼哼叫的一类中可能还更说得过去些。   "这人是埃利阿斯,康索里公司的总裁。"舅舅解释说,"当我知道这奖章就代表一切时,我彬彬不礼地致谢说:'先生们,我实在无话可说。'——于是就站起身走了。"   "接着您就在街上整夜游荡?"我对他满怀同情,"您甚至连晚礼服也没换就上这儿来啦?"   奥托舅舅在身前伸展双手,非常不满地瞪视着拳头说:"晚礼服?"   "是的,还穿着晚礼服。"我肯定说。   他的长脸露出红晕。顿时咆哮说:"我带着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特地上外甥这时来,而你竟愚地唠叨什么晚礼服,我嫡亲的外甥啊!"   我让他叫嚷个够。奥托舅舅的确是我们家族中唯一天才,所以大家都对他另眼看待,例如使他不致跌进沟里,或者不让他从窗子里爬出去等等。所有方面我们都给他以充他的优待与自由。"   能为您效什么劳吗,舅舅?"我努力使为话听起来庄重而认真。   "我需要钱。"   嗨嗨,他找我可是找错门啦!"   "这在眼下嘛,实在——"我开口说。   "我不是要你的钱。"他截口说。   我轻松地透了口气。"我搞了个新的'施梅里马依效应',比第一个更好。但我谁也不给,什么杂志也不发表,一切我都要自己干。"他挥动青筋毕露的拳头,像在指挥一个看不见的交响乐队。   "通过这个新效应,"他继续说,"我打算弄一批钱来开办我的私人长笛工厂。"   "很好,"我说,一面盘算着这个工厂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但我不知道怎样去弄钱。"   "真糟糕。"我说,为那个工厂而惋惜。   "困难在于,尽管我的智商大大超出凡人,但是我不会弄钱。我不具备这种才能。"   "真糟糕,"我发自内心说。   "我来找我的外甥,"舅舅继续说,"希望他能施展自己狡猾、无耻、虚伪的律师本能帮助我。"   "我把他的话只当作是一种非常规的奉承,并急忙说:"我对此深为感动,奥托舅舅。"   他大概琢磨出这话中的讥刺,所以气得满脸通红,吼叫说:"你还敢抱怨?作为人来讲,你应该是个正直的傻瓜,而作为律师,你就应该是个骗子,这道理谁都懂。"   我叹了口气,律师协会早就告诫我:社会上多的是这种对我们职业不理解的人。   "你发现了什么新效应,舅舅?""我造出了时间机,使我能返回过去从那里取来任何东西。"   我的反应非常迅速:我把左手插入背心口袋,掏出怀表,装作焦急忧虑的样子望了望,右手又伸向电话听筒。   "请原谅,舅舅,"我说,语调甚为遗憾,"我刚刚想起一个重要的约会。对不起,我怕我不得不赶快走了。是的,是的,见过您真使我愉快。舅舅,我得走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拿走听筒——尽管我使尽全力,但舅舅的手已把我连同听筒一同死死按在桌上。力量对比如此悬殊:奥托舅舅1932年曾在海登堡大学夺得自由摔跤的冠军。   他温柔地(他如此认为)托住我的肘部,使我既不能坐又不能站。这倒也省却我不少力气——我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走吧,"他说,"上我实验室去。   "我们当真去了实验室,而我根本无法解除那双像欠缺钳一般夹住我的手臂。   舅舅的实验室在大学某幢建筑走廊转弯后的尽头。自从"施梅里马依效应"成为伟大发明以后,舅舅就不再教课,他摆脱了所有的课务,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难道你从来不用钥匙开门?"我问。   他神头鬼脑地瞅望着我,那硕大的鼻子,挤眉弄眼,似乎马上要打个喷嚏。   "门是上着锁的,可用的是'施梅里马依效应'继电器。我只消暗中想一下密语,门就会自动打开。不知道密语的人根本别想开门,哪怕大学校长来了也无济于事。   "我不由万分惊喜:"真是的,舅舅!这种锁可以使您——""哼!去出售专利,再使某个傻瓜大发其财?没门!这个财我应该让自己来发。"   "您的时间机在哪里?”我问。   糟啦,奥托舅舅比我高一英尺,比我重三十磅,壮得像头公牛,当这样的人把你当作小鸡拎起时,你唯一的防御手段就是得让他看见你的面色已经煞白。   当时我也这样做了——整个脸由青转白。   他这才松开了手,把我放下地面。   "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他意味深长地说:"这是机密,懂吗?   "我无声地点点头,即使我想要说什么也办不到,呼吸系统受损是不能马上恢复的。   "我可以马上演示给你看。"舅舅说。   但我只想逗留在门旁边。   他又问:“你带有什么小本子或写有你字迹的纸头吗?”   我往背心内袋里摸索,那里正好有本手册,是我准备和当事人谈话是记录用的。   “甭拿给我看,从上面扯下一张有字迹的纸并撕成碎片,放到这个量筒里。”   我把那张纸撕成上百张碎片。   他仔细看着这些碎片,又忙着摆布一台什么机器,机器的托盘上固定了一块磨砂玻璃像是个放置牙科器械的盘子。最后他说:“啊哈!”同时我也惊叫起来。   玻璃板的上方空间出现某些模糊的图象,我越是仔细看它,它也越来越清晰,眼前的确就是我原来亲手从笔记本上撕下的那张纸,一眼就能辨认,因为上面的字迹十分完整。   “能用手摸吗?”我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这部分是由于激动,部分是由于舅舅刚才为我上警惕课是所施展的温柔手段的后果。   “不,你摸不到,”他答说,他的手穿透过图象,并未受到任何影响。我也把手伸进去,除了空虚以外,一无所遇。   “这是四维抛物面在一个时间焦点上截取到的图象。它的另一个焦点则对准了纸片的还没被撕碎时的那个时间点。这台机器能通过超矢量时间来跟踪探索出它所聚集的分子的原状。”   “舅舅,您是否想过警察当局为了这台机器会付给您多少钱吗?它对于侦察机关简直是无价之宝……”   我立时三刻箝住了舌头,我完全不喜欢舅舅沉下脸来时的那副怪样,所以我赶快换成彬彬有礼的样子问:   “您好像想说些什么,舅舅?”   他还算沉着,我的奥托舅舅,他只是在对整个实验室大叫大吼:“我再声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外甥!我的发明--这是我自己的发明。我需要资本,但我不想出卖我的思想。我要开办一所长笛工厂这是我的第一目标。昨天我曾发誓,决不再让利己主义者们阻挡世界去倾听伟大的音乐!也不要让我的名字作为杀人者而留在历史扛,难道`施梅里马依效应”只能用来毁坏人的大脑?它不是能给人民以伟大的音乐率受?美妙绝伦的音乐!”   这位预言家挥舞手臂,一手向墙,一手叉腰。连窗玻璃都由于他的低音而发颠。   “但如果不利用这台机器,你上哪儿去弄到钱呢?”   “我还没说出全部的成果:我能够使图像物质化,使它们成为真正的实物,您想要是这东西非常珍贵呢?”   这一来,我们的谈话当然截然不同了。   “您指的是能恢复那些遗失的文,湮没的手稿或珍版?是吗?”   “不,没有原物是不行的,这里有两到三点困难”   我怕他还要罗唆不休,感谢上帝他就只提到了三点困难:“首先我得见到过那件真正的实物,才能使机器聚准许时间焦点,否则就无法从过去中拿回它们。”他又说“其次,我只能从过去取来重量为一克的东西,就是一盎斯的三十分之一!”   “为什么?是机器的能力不够吗?”,   舅舅愤然皱起眉头:   “这是由于逆反指数的耦合关系,即使把宇宙中的全部能量都用上,也不能从过去取回大于二克的物质。”   这种解释仍然使我浑浑噩噩。   “噢,那第三点困难呢?“我又问。   “在两个时间焦点之间的距离越大,这种联系也就越发困难。简单说,时间范围只能限制在一百五十年之内。”   “我懂了,”我说,尽管我什么都没听懂,我还是尽量使自己像个职业法学家在演说。   “您打算从过去取来某些东西,以便帮助您成为一个小小资本家。这东西应该是实际存在的,是您能亲眼见到的;所以,凡是已丢失的文件,都应当排除在外,其重量不应当超出一盎斯的三十分之一,所以这又不能是钻石之类的贵重物件,这东西的年代还不应大于一百五十年,所以还不能是任何古老珍稀的邮票。”   “你说得完全正确,”奥托舅舅说,“你所理解的一切都对。”   “不,我想不出来这可能有什么用。舅舅我··对不起,再见吧。”   我并不那么相信能如此轻易脱身,但是我居然已经溜到了门坎边…   后来的一切正如我所预料一奥托的铁掌紧抓住我的肩头。”我几乎被吊在空中…   “您要把我的背心毁了,舅舅”   “加里.斯密侍,“他说,“作为我的律师,您能这么便当就离开我吗?”   “我并没拿过您的委托费,”我嘶哑地说,由于村衫上的领结嵌人我的喉咙,我拼命想透口气,于是一颗扭扣啪一声进裂飞落。   舅舅稍许冷静了-些。   “委托费---这在舅舅与外甥之间是一种无聊的手续。你应当努力做个奉公守法的律师,因为我是你的舅舅和你的当事人。你要是不能帮我的忙,我就把你的脚从身后弯上你的脖子,把你当个足球踢。”   作为律师,我再也无法对此装聋作哑,所以我只好答说:   “好好,我投降。您胜利了,舅舅。”   他这才放下了我…   在这一刹那——我现在还记得,就是在那一刹那我想到了-个近乎幻想的主意——我有个“点子”了!   这是一个天才横溢的主意,是个真正的发现,在人的一生中往往只会出现一两次。   当时我没把这一切都告诉我的奥托舅舅,我需要时间,需要好几天,以便前前后后掂量掂量。但我先得告诉他去干什么:我说他应该去趟华盛顿。要说服他并不那么容易,但要是深刻了解他的话,那么这也并不难,我只消装出为难的样子,从钱包中掏出二十美元:   “车票钱我另外用支票支付,如果我不守信用,这二十元就是押金。”   他考虑了一下说:   “您倒不像是那种随便多二十块钱来冒险的傻瓜,”于是他同意去趟华盛顿。   他在两天后回来,告诉我说那东西已经被他看到并走焦了。这件事根本不为难,因为它是向公众展示的。极保存在密封充氮的玻璃橱里。奥托舅舅说,在离原物四百英里之远的大学实验室,完全有可能丝毫不爽地复制它们。   “在我们开始以前,奥托舅舅,我还想要明确两点。”我说。   “还……还……还有什么?”舅舅由于不耐烦甚至口吃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我斟酌一下情况。   “舅舅,如果我们从过去复制到某个部分或零件,这对原物有影响吗?”   舅舅的手指关节急得喀嚓喀嚓作响。   我们是在重新创建,并不毁坏旧的,所以这才会耗费极为巨大的能量!”   这时我才提出第二个问题:   “那么关于我的酬金呢?”   信不信由你,我至今连一次也没提出报酬问题,而奥托舅舅也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他的嘴张大得犹如河马在可爱地微笑:   “报酬?”   “是纯收入百分之十的委托费,”我说,“我总共只收这么多。、   舅舅的下巴脱落了:   “那么这个纯收入可能有多少讣   “可能有十万美元,您还能剩下九万。”   “九万美元!万岁!我们还等什么?”   他马上扑向机器,三十秒钟以后在玻璃平板的上空出现了一份古老文件的图像。   它上面密麻麻地写满了仍头小字,笔迹工整,简直就是书法竞赛的展品。下面则是签名——先是一个巨大而奔放的签名,再下面还有55个较小的签名。   真奇怪,我突然感到喉间一阵梗塞。   我曾见过美国独立宣言的不少影印件,但眼前的这份却无可争议地是原品,千真万确的《美国独立宣言》。   “真见鬼,祝您成功!”我说。   “也为了滚滚而来的钱财,对吗?”舅舅没有忘记正事。   现在是向他解释一切细节的时候了。   “您瞧,舅舅,底下的这些签名,都是伟大的美国人的名字,可算是创立国家的父亲们,我们永远纪念并尊敬他们。凡是与他们有关的一切,对每个美国人来说都是珍贵的。”   “就算是吧,”奥托舅舅嘟囔着说,“如果你如此爱国,我可以用我的长笛为你演奏一曲《星条旗》。”   我赶紧哈哈一笑,让他知道我只把他的话当作儿戏。我实在心惊肉跳,怕他真个拿起长笛来。如果你们也听过他的演奏,就能体会到其中三味了。   我指点说:“这里,代表乔治亚州签署独立宣言的这一位牺牲于1777年,就在签署文件后的第二年。在他以后活着的人也不多了,所以这些人的签名真迹就锁成了无价之宝。此人名叫巴顿·格威内特。   “这与我们有何关系?”典托舅舅问。   “我们所面临的,”我庄严他说,“是巴顿·格威内特的真正签名,就是签在独立宣言上的那个名字!”   “您来看他的签名,”我继续说,“在文件左上角的地方还有另外两位乔洽亚州代表的签名——莱曼·翟水和乔治·沃尔顿。注意,尽管上下都还有空白,但他们三人都签在同一个地方,格威内特的`格’字几乎已经碰上霍尔的名字。所以我们无法把它们分开,而只能一起复制,不知您有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你们见过警犬在笑吗?不过你们可以想象-下当时奥托舅舅脸上的表情。,。   明亮的光斑立即落在了乔洽亚州这三位元老的签名上。   “我从来还没有真正复制过原物,”舅舅多少有些激动地这般说。   “什么?”我简直在喊叫,这么说来,他本人还不大知道他的机器是怎么工作的?   “因为这要花费不少电能。我不希望大学当局来查问我在这里干什么。但你大可放心,我的数学从来没叫我上过当。”   光斑越来越明亮,耀眼欲花,实验室里,充满一片均匀的低沉的轰鸣声。奥托舅舅扳动了转向开关——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   你们还记得整个曼哈顿岛突然断电的侍形吗?学校的主电机大概被烧坏了,我和奥托舅舅肯定难逃罪责,哪怕不是故意的。   实验室陷入一片昏暗,我自己跌倒在地,耳边还在回响,压在我上面的则是奥托算舅。   我们努力设法站了起来,而舅舅则去摸索手电筒。在照射机器以后,他绝望地号晦起来:“   “短路啦!短路!我的机器全给毁了!”   “那么签名,签名呢,舅舅?”我叫嚷说,“您拿到签名了吗?”,   他停止了哭泣。   “我还没去看呐……”   他在摸索,而我——闭上眼睛。在鼻子底下限睁睁望誊上十万美元泡场并不那么轻松。   但我马上就听到舅舅的喊叫声:   “哈!哈!”.:!   我很快张开眼,他手中是一块羊皮纸,有2x2英寸大小。上面有三个签名,向你们保证,签名是绝对真实的,它不是田品。这块羊皮纸百分之百地是真的文件、我希望你们能懂得这点:在奥托舅舅巨大的手掌中躺着巴顿的签名,羊皮纸上的亲手签名!   后来决定,奥托舅舅还得去一趟华盛顿,我不适合去扮演这个角色。我是个律师,我:知道的东西太多,而他只是个单纯的学者,人们不会要求他事事清楚。而且谁也不会怀疑奥托·施梅里马依博士会贩卖假货。   我们整个星期都在编造比较合适的说法。我甚至为此而买了本旧书,里面是乔抬亚州在内战时期给大陆会议的信件。舅国应该带着它并说,他是在这本旧书中找到羊皮纸的,这可是件值钱的文物。   舅舅仅仅耸了下肩就把羊皮纸放到本生灯的火焰上。作为物理学家,他很少关心历史及其遗产。在闻到羊皮纸燃烧而发出的特殊气味后,他关掉火焰,于是手上只剩下巴掌大具有三人签名的一小块。   他背熟了所有该说的话。我还建议铐焦羊皮纸的边,几乎烧坏了元老沃尔顿的签名。   “这是为了更加逼真,’’我解释道,“当然,这个签名的所有字母就不都能辨认,这会损伤它的价值。但这上面毕竟是有三个签名存在的。”   这时奥托舅舅心头浮现一丝怀疑:   “要是他们把羊皮纸和在独立宣言进行比较,他们会发现这两者犹如拷贝一样相似呢!他们会怀疑这是伪造的,对不对?”   “那当然,但他们又能怎样了羊皮纸是真的,墨水和签名也都是真的。他们不得不同意这一点。我倒巴望他们为此而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再也想不到您是从时间机里拿到这块东西的,而宣传只会提高这张羊皮纸的身价。”   最后那句话鼓舞了奥托舅舅。   第二天池乘火车去了华盛顿,做着长笛的美梦一梦想着长的和短的,低音的和高音的,巨型的和微型的,专给独奏家演奏的和给大型乐队使用的长笛。   “记住,”他最后一句话是,“我已经没有钛去修复机器了。所以我们不能再失败广   “不可能失败,奥托舅舅。”我保证说。   不可能?哈!哈!   他在一周后才回来。我每天往华盛顿给他打电话,每次他只答说:“他们正在研究。”   研究研究!   后来我去车站接他,他面无表情。在人群喧嚣的月台上,我什么也没敢问,只想提个问题:“成了还是没成?”——但我决定最好还是由他自己来讲为妙。   我领他进了办公室,给了他雪茄和威土忌。我把手藏在桌下,但收效甚微——手抖得连桌子都在晃动。接着我索性把手插进口袋,于是整个身体都微颤起来。   他说:“他们研究过了。”   “那当然!我早就对你说过,他们会这样做的,哈哈!哈……哈?”   舅舅缓缓拿上支雪前,然后说。   “档案局来的这个家伙上我这儿说:施梅里马依教授,他说退,您是一位高明骗局的受害者。这玩艺倒的确不移是假的,但它依然还是假的!”,   奥托舅舅放回了雪茄,挪开了倒满威士忌的酒杯,从桌面上倾身过来说话。他的故事使我如此紧张,连我自己也不自觉地向他靠得更拢,所以对以后所发生的事情,我自己也难逃其责。   “哼!”我自鸣得意他说,“凭什么说它是赝品?他们无法证明!因为这是真正的签字。它怎么可能不是真品?!”   奥托舅舅的声音听上去简直甜蜜异常:   “我们是从过去取来羊皮纸的吗?”   “是啊,那当然,就是您亲手取的。”“就是说,这是从前的东西?”   “对,是从一百五十年以前……”   “一百五十年前的羊皮纸,上面有独立宣言的签名,但却是全新的羊皮纸,对吗?”   我有点明白了,但还不甚了然。   我舅舅的声音犹如滚滚雷鸣:   “……如果你的巴顿死于1777年,你这个混蛋透顶的傻瓜,为什么没能想到,他的签名是不可能写在全新的羊皮纸上吗?”。   后来我只记得墙壁和天花板不知是在移动或是在倒塌,还是在我周围疯狂地旋转。   我只巴望自己重新恢复元气,我浑身上下体无完肤,遍身疼痛。后来医生确诊说并未伤筋动骨。不过舅舅做得也太不像话了——他强迫我吞下那张可怕的羊皮纸!   孙维梓译   他们那时多有趣     阿西莫夫是美国著名科幻大师,一生著述达500部之多,同时还开创有“机器人”和“基地”两大科幻系列。   这个短篇本是作家应编辑之约随手写成,不料后来竟被各种选集反复收入。也许正是因为作品那细腻真挚的童趣童心,才使它受到如此广泛的欢迎。   2155年5月17日晚上,麦琪记下了自己的日记:“今天,托米发现一本真正的书。”   这是一本很旧的书。麦琪的爷爷以前告诉她,当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的爷爷对他讲,曾经有一个时候,所有的故事都是印在纸上的。   麦琪和托米翻着这本书,书页已经发黄,皱皱巴巴的。   他们读到的字全都静止不动,不像通常他们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书”一样,会按顺序移动。这可真有趣,读到后面时再翻回来,刚才读过的字居然还停留在原地。   “多浪费呀。”托米说,“这种书一读完就得扔掉。而我们的屏幕大概已经给我们看过一百万本书了,而且它还会给我们看许多书,我可不会把它扔掉。”托米比11岁的麦琪大两岁,因此读的书也比她要多。   “你是在哪儿找到这本书的?”麦琪问托米。   “在我们家的顶楼上。”托米边全神贯注地看书边向上指了一下。   “书里写的什么?”   “学校。”   麦琪脸上露出不满意的神情。“学校有什么好写的?我讨厌学校。”   麦琪一向讨厌“学校”这个词。机器老师一次又一次地给她做地理测验,而她一次比一次答的糟糕,最后她妈妈只好把教学视察员请到家里来。   教学视察员带来一整箱工具,把机器老师拆开。麦琪暗暗希望,拆开后他就不知道怎样重新装上了。可仅仅一小时后机器老师就被装好了,黑呼呼的,又大又丑,上面还有一个很大的屏幕。在这个屏幕上,会显示出所有的课文,还会没完没了地提问题。最让麦琪痛恨的是那个槽口——每天麦琪都必须把作业和试卷塞进里面。   教学视察员把机器调好后,拍拍麦琪的脑袋对她妈妈说:“这不是小姑娘的错,机器里的地理部分调得太快了,这种事是常有的。现在我把它调慢了,已经适合十岁年龄孩子的水平了。”   麦琪失望了,她本来希望教学视察员会把这个机器老师拿走。托米的机器老师就曾被拿走过近一个月,因为它历史部分的装置完全显示不出图象来。   所以麦琪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写学校呢?”   托米白了她一眼,“因为它不是我们这种类型的学校,那是几百年前的老式学校!”   麦琪还是不明白。“就算是几百年前的学校,他们也总得有个老师吧?”   “当然。但不是我们这样的老师,而是一个真人老师。”   “真人怎么能当老师呢?”麦琪从来没见过真人还能当老师。   “那又有什么不可以?他会给孩子们讲课、提问题和留作业。”   “可是难道每家都要来一个真人老师讲课吗?”   托米大声笑了起来。“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们有一个专门的地方,所有的孩子都到那里去上学。”   “所有的孩子都学一样的功课?”   “同样大的孩子就学一样的功课。”   “可我妈妈说每个老师都是需要调整的,好适应他们所教学生的智力,另外对每个孩子的教法也应该有所不同的。”   “可他们那时偏偏就不那么做!如果你不喜欢书里说的事,你干脆就别读它了。”托米有些不耐烦。   “我没说我不喜欢。”麦琪急忙说。她很想知道过去那种有趣的学校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麦琪的妈妈喊了起来:“麦琪,该上课了。”   麦琪抬起头来。“可是还没到时间呢。”   “差不多了。托米也该回家上课了吧?”   “下课后我还可以再和你读这本书吗?”麦琪问托米。   “也许吧。”托米用胳膊夹着那本满是灰尘的旧书走了。   麦琪来到上课的地方,教室就在她的卧室旁边。机器老师的开关已经打开,正等着她。除了周六和周日之外,机器老师总是在相同的时间开启,妈妈说每天都在一定的时间学习成绩会更好一些。   屏幕亮起来了,同时传来一个声音:“今天的数学课学习分数的加法。请把昨天的作业放进槽口。”   麦琪叹了一口气,照它的话做了。但她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她爷爷的爷爷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们所上的那种老式学校:附近的孩子都到同一个地方去上学,他们在校园里笑呀、喊呀;他们一起坐在课堂里读书,而下课后就一块儿回家。   他们学习的功课都一样,这样在做作业时就可以互相帮助,有问题还可以互相讨论。   而且他们的老师是真人……机器老师正在屏幕上显现出这样的字迹:“我们把1/2和1/4这两个分数加在一起——”麦琪在想,在过去的日子里,那些孩子一定非常热爱他们的学校;麦琪在想,他们那时多有趣!   ——原载《少年科学画报》。 改写 星河。   钥匙     卡尔·詹宁斯自知要死了。他还能活几个钟头,可还有不少事要做。   在这儿,在月球上,又没有有效的通讯联络工具,这死刑是没有缓期的。   就是在地球上,也有这样一些亡命远逃的潜藏地点:在那儿,一个人要是手头没有无线电,多半是死路一条;既得不到同伴的援助之手,也盼不来他们的恻隐之心,甚至连尸骨也不会被发现,在这儿月球上,很少有什么和这种环境不同的地方。   当然,地球人知道他在月球上。他是一个地质——不,应该说是月质探险组的成员。真怪,怎么他那习惯于地球中心观念的头脑里老是念念不忘“地”字呢。   就连干活的功夫,他也强打精神迫使自己思考。尽管快死了,他仍然感到思路清晰,那是人为的效果造成的。他焦急地四下张望,什么也看不见。他还处于环形山内壁北缘永恒阴影的幽暗之中,只有他的手电筒断断续续发出的闪光偶尔打破一下周围的一团漆黑。他一直间歇断续地打亮手电,一则因为他在完活儿之前不敢耗费电源,再则要把被发现的可能性减少到最低限度,他也不敢过多地使用它。   在他左方,住雨沿着月平线附近,映着一弯新月形白灿灿的阳光。月平线再过去,看不见的地方是环形山的对缘。太阳的高度永远也不会超过他所在的这一面环形山边缘,照射不到他立足的这块地方,他可以安全地避开辐射一—至少可以避开那个。   他全身裹着宇宙服,笨拙而仔细地挖掘着。他的胁部感到剧痛。   这里和月球表面不断经受明暗、冷热更替的那些地带不同,碎石和尘土毫无那种“仙境古堡”的外观特征。这里的环形壁在永无尽期的寒冷中逐渐碎裂,只不过是化为了一堆参差不齐的细碎石块。不容易分辨出什么地方曾挖掘过。   有一忽儿他弄不清黑漆漆的崎岖不平的月面,把攥着的一把粉块全洒出去了。尘埃以月球上特有的缓慢速度纷纷落下,可看上去却使人眼花镣乱,因为没有空气阻力阻滞它们,也不会扬成一片烟尘。   詹宁斯用手电照了一下,踢开了挡道的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继续深挖下去。   再挖深一点儿,他就能把那些装置推到坑洼里掩埋起来了。决不能让斯特劳斯找到它。   斯特劳斯啊!   斯特劳斯是小组的另一名成员。这项发现,这项荣誉,他都有一半。   如果斯特劳斯所要的只是独享全部荣誉的话,詹宁斯可能会答应的,这项发现本身要比随之俱来的个人名利更为重要。但斯特劳斯所要的远不止于此,他想要的正是詹宁斯全力斗争防止他得到的东西。   詹宁斯不惜一死去阻止其发生的事,在一生中也为数寥寥,这就是其中的一件。   而且他快要死了。   他们是一起发现那东西的。实际上还是斯特劳斯发现那艘船的,或者不妨说是船的残骸,再确切点儿,应该说只是某种可以想象为与飞船残骸相类似的东西。   “金属,”斯特劳斯说道,当时他捡到了一件几乎看不出模样的残缺不全的东西。透过头盔上厚厚的铅玻璃,只能勉强辨别出他的眼睛和面孔.但通过宇宙服的无线电,他那有点刺耳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詹宁斯从半英里外他自己的方位处浮荡过来。他说:“怪事!月球上没有游离金属呀。”   “应该没有,不过你很清楚他们勘查过的月球不到百分之一。谁知道在这上面还能找到点什么呢?”   詹宁斯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伸出长长的防护手套接过那物件。   一点儿不错,在月球上可能会发现各种各样使人莫明其妙的东西。他们这回登陆月球是私人赞助的首次月质探险考察。迄今为止,仅由政府主持进行过一些泛泛的考察工作,成果只有区区半打。地质协会能出钱派遣两名人员来月球进行月质研究,这件事本身就是宇宙时代发展前进的明证。   斯特劳斯说:“看来这东西从前象是表面抛光过的。”   “你说得不错,”詹宁斯说。“也许附近还有。”   他们又找到了三块,两块小的一块有接缝痕迹的残缺物体。   “咱们把它们带回船上去吧。”斯特劳斯说。   他们搭乘小型快艇返回母船。一到船上,就脱掉了宇宙肥,起码这总是件詹宁斯乐意做的事。他使劲抓搔着胁部,摩擦双颊,直到他那浅淡的皮肤上出现了条条红印。   斯特劳斯倒没有这种毛病,开始动手工作。用激光束细密地照射金属块并将其蒸发物用分光摄象仪记录下来。它基本上是钛钢,含有微量的钻和铝。   “没错儿,是人造的,”斯特劳斯说。他那张颧骨突出的脸上依然和平常一样阴郁冷峻,丝毫没有流露出欣悦的神情。   可詹宁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   可能是内心的兴奋使詹宁斯不由得要开口说话,“有了这项进展咱们俩准得硬起来……。”说到“硬”字的时候,他稍微加重了语气,以表明这俏皮话的双关用意。   然而斯特劳斯只是冷漠嫌恶地注视着詹宁斯,把他下面接着要讲的一套俏皮话憋回去了。   詹宁斯叹了口气。不知怎么的,他总是不能一语奏效,总也不能!他想起在大学里的时候,……唉,算了,要是对他们的发现来上句双关妙语,可比挖空心思拿斯特劳斯无动于衷的态度俏皮几句来劲儿多了。   詹宁斯纳闷儿斯特劳斯会不会忽略了这件事的重大意义。   说实在的,除了斯特劳斯在月质研究方面的名声之外,   詹宁斯对他了解不多,他看过斯特劳斯的论文,料想斯特劳斯也看过他自己的。虽然在大学时代,他们的飞船很可能曾经在夜空中交翼而过,不过在两个人都志愿申请参加这次探险又都获得了批准之前,他们从未邂遁相逢过。   在一周的航行过程中,詹宁斯对他这位同伴粗壮的体格黄里带红的头发、湛蓝的眼睛和突出的牙床骨上的肌肉在吃东西时蠕动的那副样子越看越不顺眼。詹宁斯自己也是蓝眼睛,不过头发是深颜色的,体格要瘦弱得多,和同伴那劲头十足、精力充沛的派头相比,只好甘拜下风。   詹宁斯说:“没有关于飞船曾在月球这一区域着陆的任何记载。肯定没有在这儿失事的。”   “如果这是飞船部件的话,”斯特劳斯说,“它应当是平整光洁的。这儿没有大气层,这东西已经腐蚀了,这说明它已暴露在陨石微粒的撞击下很多年了。”   这么说他的确看出其中的重大意义了。詹宁斯几乎欣喜若狂他说:“这是个非人类制造的人造物体。地球以外的生物一度光临过月球,谁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谁知道呢?”斯特劳斯干吧吧地表示同意。   “在报告里……”   等等,”斯特劳斯专横他说,“等我们真有了可报告的内容,有的是时间报告。要真是艘飞船,那除了我们拿到手的,还会有更多的东西。”   但是这会儿接着搞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他们已经干了好几个小时,简直是废寝忘食了。最好在精神饱满的时候再用上几个钟头通盘处理一下。他们虽未明讲,可似乎都赞成这么做。   地球低悬在东方的月平线上,差不多是满相,明亮中呈现出蓝色的纹理。詹宁斯边吃边注视着它,象往常一样,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思乡之情。   “它看上去相当宁静,”他说,“不过有六十亿人在上边忙碌着呢。”   斯特劳斯从某种深沉不露的内心活动中抬起头来看了看说:“六十亿人在毁它。”   詹宁斯皱起了眉头。“你不是个极端派吧?”   斯特劳斯说:“你胡说什么啊?”   詹宁斯觉得脸上发烧。他那白皙的皮肤泛起红来很显眼,只要情绪稍有波动就要两颊生晕。他感到窘得很。   他接着吃饭,再没说什么。   地球人口保持稳定迄今已有一代人的时间了。人人都承认人口进一步增加是无法负担的。事实,有些人鼓吹说“不增长”还不够,人口必须减少。詹宁斯本人同情这种观点,地球正在被它那沉重的人类负荷蛀蚀掉。   但是怎样使人减少呢?难道还象人们期望的那样,只是鼓励他们进一步降低出生率,其它则任其自然吗?近来有一种说法日益喧嚣起来,主张不仅要使人口减少,而且应该有选择地减少——最适者生存。由自封的适者规定出适者的标准。   詹宁斯想:“我看是我冒犯了他。”   后来当他快入睡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对斯特劳斯的人品实际上一无所知。要是他现在打算出去自行从事搜索探险怎么办呢?那样他可以独享荣誉……   他警觉地撑坐起来,但是斯特劳斯正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当詹宁斯倾听时,这呼吸声甚至变成了特有的粗嘎鼾声。   他们又花了三天时间专门搜寻另外的部件。又找到了一些,也有了更多的发现。他们发现有个地区有月球细菌微弱的磷光发出的光亮。这类细菌相当普通,可是以前从来也没有人报告过什么地方发现它们的波度竟然大到了足以发出可见光的程度。   斯特劳斯说:“这儿从前可能有个生物,或者说是他的遗体。他死了,可他体内的微生物没有死,最后它们把他吞噬光了。”   “而且可能扩散了,”詹宁斯补充说,“那大概就是月球细菌的来源。它们可能根本不是土生土长的,而只是亘古时期污染的结果。”   还有一层也讲得通,”斯特劳斯说,“由于这些细菌在最基本的结构方面与任何类型的地球微生物完全不同,它们寄生其上的那些生物(假定那就是它们的来源)一定也是类型完全不同的。这是说明他们来自外星的又一迹象。”   在一座小形山的内壁处,踪迹中断了。   “这下得大挖一阵了。”詹宁斯凉了半截,说道,“咱们最好报告情况请求帮助。”   “不,”斯特劳斯阴郁他说,“可能没有什么值得要求援助的东西。环形山也许是飞船着陆坠毁以后一百万年才形成的。”   “你的意思是说把大部分残骸都气化掉了,就剩下我们找着的这点儿?”   斯特劳斯点点头。   詹宁斯说:“无论如何咱们试试,挖挖看。我们不妨划一条线把目前为止有所发现的地方全都连起来,只要沿着……”   斯特劳斯不乐意,干起活来半心半意的,所以实际上有所收获的还是詹宁斯。这的确非同小可!尽管是斯特劳斯找到了第一块金属,詹宁斯却发现了人造物体本身。   它确实是人造物体——卧在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巨砾下面三英尺处。那块砾石落下来时凑巧在它本身和月面之间留下了一处空穴,那人造物体就隐身于空穴之中,一百余万年以来避开了一切侵扰:避开了辐射、陨石微料和温差变化,结果它始终光洁如新。   詹宁斯马上把它命名为装置。这东西看起来和他们俩所曾见过的任何仪器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然而正象詹宁斯说的那样,它有什么理由非得相似呢?   “我看不出有粗糙的毛边,”他说。“大概没撞坏。”   “不过可能缺零件。”   “可能,”詹宁斯说。“可是好象没有什么活动的部件,这是个整体,怪的是高低水平。”他意识到他话里的双关含意,试图在往下说的时候努力自制,但不十发成功。“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一块残缺的金属或者一个细菌密度很高的地区只不过是引起推论和争辨和素材,可这是真东西——一个显然是外星制造的装置。”   这东西此刻放在他们俩当中的桌子上,两个人都严肃地看着它。   詹宁斯说:“咱们现在发个初步报告吧。”   “不!”斯特劳斯断然地厉声反驳。“见他妈鬼,不!””为什么不呢。”   “因为假如我们报告了,它就成了协会的科研项目了。他们全会蜂拥而上,等到万事大吉,咱们连一条脚注都落不上了,不!”斯特劳斯的态度看上去有点躲躲闪闪的。“咱们尽力而为吧,在那帮贪心鬼下手之前尽可能搞出名堂来。”   詹宁斯斟酌了一下。他无法否认他也想确保不丧失应得的荣誉,可还是……   他说:“我觉得我不是个喜欢侥幸取巧的人,斯特劳斯。”他心里第一次有一种冲动想直呼这个人的名字,可结果还是忍住了。“你瞧,斯特劳斯,”他说,“我们没权利等待。如果这东西是来自外星的,那一定是从某个别的行星系来的。在太阳系里,除了地球以外,不可能再有能维持高级生命形式存在的地方。”   “没完全证实,”斯特劳斯嘟嚷着说,“可就算说对了,又怎么样呢?”   “那就说明这艘飞船上的生物是在从事星际旅行,因而他们在技术上要远比我们更为先进。谁知道这个装置能使我们了解到他们什么样的先进技术呢。它可能是一把钥匙,通向……谁知道通向什么地方。它可能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科学革命的线索。”   “真是富于浪漫色彩的胡说八道。即使这是远比我们先进的技术的产物,我们也什么都学不到。就是爱因斯但复生,拿个微原生冲积物给他看,他能用它搞出什么名堂来呢?"   “我们不能断言我们什么都学不到。”   “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呢?稍微耽搁一下有什么关系呢?保证我们自己获得荣誉有什么不好呢”咱们抓住它不放,确保一切发展都和我们自己联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呢?”   “不过,斯特劳斯,”詹宁斯急于想说清楚他对装置的重要性的看法,感到自己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要是我们带着它失事了怎么办?是我们没能把它弄回地球怎么办?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他说着轻轻拍拍那东西,就象他在跟它谈情说爱似的。“我们应该立即报告,让他们派飞船到这儿来取它。它太珍贵了,不能……”   在他强烈的激情达到高潮的当口儿,他手下的装置似乎变暖和了。隐藏在一个金属活板下面的部分表面发出了磷光般的光亮。   詹宁斯象痉挛似地猛然把手抽回来,装置又变暗了。不过已经够了,这一瞬间具有无限的启示作用。   他的声音几乎哏住了,说道:“就像你头上开了个窗口,我能看透你内心的思想了。”   “我也看见你的了,”斯特劳斯说,“或者说是感受到它了,或者说明置身其中了,你选择什么说法都可以。”他带着他那付冷漠、孤僻的派头触了一下装置,但毫无反应。   “你是个极端派,”詹宁斯愤怒他说。“我一接触这东西,”他说着又伸手触它,“它就又有反应了。我全明白了。难道你是个疯子吗?你真的相信主张灭绝几乎全体人类并摧毁物种丰富多彩我特性是正派人的行为吗?”   闪光所揭示的景象使他感到厌恶,他的手又从装置上放了下来,它再度又变暗了。斯特劳斯再次小心翼翼触了触它,依然毫无反应。   斯特劳斯说:“老天在上,咱们别争了。这东西是个通讯联络辅助装置——是个心灵感应放大器。难道看不出吗?脑细胞各自都有电势,思想是可以看见的,只要一个起伏颤动的微强度电磁场……”   詹宁斯掉转头,他不想和斯特劳斯说话。他说:“我们马上发报告。我不在乎名利,都归你。我只想把它移交出去。”   斯特劳斯沉思了一阵,然后说:“已经还不止是个通讯装置。它还能响应感情、放大感情。”   “你说的是什么呀?”   “虽然你一整天都在摆弄它,可一直没反响,只是刚才你碰它两次才有了动静。而我触它还是不起作用。”   “怎么呢?”   “它是在你处于感情高度冲动的状态时才对你有反应的。我想,那就是使它活动起来必要条件。当你刚才手按着它大骂极端派的时候,有片刻功夫我想的跟你一样。”   “我应该这样。”   “不过你听我说。你能肯定你那么正确?地球上任何一个有思想的人都知道这个行星有十亿人口要比有六十亿人口好过得多。如果我们实行全面自动化(目前庞杂的大群人口不允许我们这样做),我们只需要,比如说,不超过五百万的人口,大概就能建成一个具有充分效能的、适宜生存的地球了。听我说,詹宁斯,别转过脸去,伙计。”   斯特劳斯努力表现出通情达理的态度以给人好感,他声音中那种刺耳的腔调差不多全都收敛了。“不过我们无法通过民主途径减少人口、这你知道。倒不是由于性欲,因为很久以前子宫嵌入法就解决了生育制问题,这你也知道。,这是个民族主义的问题。每个人种集团都想让其它集团首先减少其本身的人口,这倒跟我的看法一致。我希望我的种族集团,我们的种族集团占据优势。我希望由人类的精华、也就是说由我们这样的人来掌管地球。我们才是真正的人,那些辱没我们的半似猿猴的芸芸众生只会把我们全毁掉。他们反正是命里注定要完蛋的,为什么不拯救我们自己呢?”   “不,”詹宁斯铿锵有力他说:“人类不能由一个集团垄断。你们那五百万影子队伍,如果困居在一个被剥夺了丰富多彩的多样性的人类社会里,也会厌烦乏味而死——他们活该。”“那是感情用事的废话,詹宁斯,你自己都不相信,只有过我们那些大笨蛋平等主义者一直在训导你相信这一套就是了。你瞧,这个装置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即使我们无法造出任何同样的东西,也槁不清楚这一台是怎么回事,有这台装置也就得了。要是我们能控制或影响关键人物的思想,那我们就能进一步把我们的意愿加诸于全世界。我们已经有了个组织,如果你看到了我内心的思想,你一定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它比地球上任何其它组织更为目的明确、计划周密。每天都有人类的智囊来投奔我们。你为什么不来呢?如你所见,这台仪器是一把钥匙,但它不仅是获得更多知识的钥匙,它也是最后解决人类问题的钥匙。和我们一起干吧!和我们一起干吧!”他表现出一种就他来说是詹宁斯前所未见的诚挚态度。   斯特劳斯的手又放到了装置上,它闪烁了一两秒钟,随即熄灭了。   詹宁斯露出了干涩的笑容。他明白其中的奥妙了。斯特劳斯夸意竭力在自己身上酝酿强烈的感情,想达到能使装置启动的状态,可是失败了。   “你掌握不了它。詹宁斯说,“你那种超乎常人的自我抑制太邪乎了,你设法摆脱,对吗?”他说着用颤抖的双手拿起了装置它立刻发出了磷光。   “那么你来掌握它。你未获得拯救人类的功绩。“一亿年不干,”詹宁斯喘着气说,极度的情绪激动使他快要透不过气来了。“我现在马上报告这件事。”   “不行,”斯特劳斯说。他抄起了桌上的一把餐刀。“这玩意儿还挺尖、挺快。”   “你用不着煞费苦心的露尖儿,”詹宁斯说。甚至在此刻的紧张气氛下也没忘他的双关语。“我能看透你的计划。你想利用装置使所有人都相信我根本不存在,你想造成极端派胜利的局面。”   斯特劳斯点点头。“你分毫不差地看穿了我的思想。”   “可是你不会成功,”詹宁斯喘息着说,“只要我拿着这东西你就不会成功。”他集中意念想使斯待劳斯定身不动。   斯特劳斯歪歪扭扭地移动了几步就停下来了。他僵直地举着刀,胳膊颤抖不止,但是他无法前进。   两个人都汗出如注。   斯特劳斯从牙缝里迸出声音:“你不能整……天老是……这样。”   詹宁斯心里透亮;不过他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当前的局势。如果用体力上的相持来比喻,这就象抓着一只力大身滑、又不断蠕动着想挣脱的动物。詹宁斯必须把意念全力集中在定身不动的想法上。   他不熟悉这装置。他不知道怎么去灵巧地使用它。你可以想象,一个从来没见过剑的人拾起了剑,他很难以剑客的姿势挥舞起来。   詹宁斯刚一走神想到这些,斯特劳斯就说话了:“一点不错。”他笨拙地向前迈了一步。   詹宁斯自知敌不过斯特劳斯疯狂的决心。他们俩都清楚这一点。不过快艇还在那儿,詹宁斯一定得带着装置跑掉。可詹宁斯是无秘密可言的。斯特劳斯看到了他的想法,极力想插到对手和快艇之间去。   詹宁斯作出了加倍努力。不再默想定身不动,而想的是失去知觉。他拼命地思念:睡觉,斯特劳斯,睡觉!   斯特劳斯跪倒在地,沉重的眼皮合上了。   詹宁斯的心怦怦直跳,撒腿就跑。要是能用个什么东西给他一下,抢过刀子来……   可这一想他的思路就偏离了凝神默想睡觉这个至关紧要的念头。斯特劳斯一把揪住了他的脚腕子,猛力把他拽了下来。   斯特劳斯毫不犹豫,趁詹宁斯跌倒在地,手起刀落。詹宁斯感到一阵剧痛,心头涌起了一片恐惧的绝望。   极度强烈的感情爆发使装置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詹宁斯内心深处无声地、断断续续地向对手发出恐怖和狂怒的呼喊,斯特劳斯的手松开了。   斯特劳斯扭歪了面孔,打起滚来。   詹宁斯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慢慢往后退。他除了一个劲儿全神凝思让对手失去知觉之外,什么也不敢做。采取任何暴烈行动,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会过分消耗自身的精神力量,他那原本就无法切实有效地发挥作用的低劣无能的精神力量。   他逐渐退向快艇。那上面有一套服装。……还有绷带……   快艇不能胜任长途奔波,詹宁斯也胜任不了。他的左胁尽管扎了绷带,还是滑腻腻地往外流血,宇宙服里边凝结了血块。   后面还看不到母船的影子,不过肯定它迟早要追上来。它的能量超过小艇好多倍,它还装有探测器,能测出小艇上离子驱动反应堆散发出的排气浓缩云。   詹宁斯拼命想通过电台和月球站取得联系,但是一直没回答。他绝望地停止了联系,他发出的信号只会有助于斯特劳斯进行追踪。   他有可能安抵月球站,但他不认为能顺利实现。他也许会半路被击中,他会死掉,小艇会坠毁,他会达到不到目的,他是先把装置藏在个安全地方,然后再前往月球站。   这装置……   他不敢确信自己正确。它能毁灭人类,但它具有无限价值。是不是应该干脆把它毁了?它是非人类智慧生物的唯一遗迹。它蕴藏着先进技术的奥秘,它是一台先进的智能科学仪器。不管有什么危险,想想它的价值……潜在的价值……   不,他一定得把它藏起来,以后再让人找到它一一不过只能让政府里那些开明的稳健派找到它,决不能让极端派……   快艇沿着环形山北缘内侧盘旋而下。他知道这是哪座山,可以把装置埋在这儿。要是他以后到不了月球站,无线电也和他们联系不上的话,起码他必须离开埋藏地点,远远离开。这样就不会因他的尸身而暴露它。他还留下个探寻埋藏位置的钥匙。   他此刻思路清晰,似乎到了超脱自然的境界。莫非是他拿着这个装置的作用吗?是它在启迪他的思维,引导他产生敏捷的才思吗?还是只是临终的幻觉,其实它对人并没有任何意义呢?他不知道,不过他已无从选择,他只有一试。   因为卡尔·詹宁斯自知他快要死了。他还能活几个钟头,可还有不少事要做。 *   地球调查局美国处的赛顿·达文波特漫不经意地抚弄着他左颊上那块星形的伤疤。“我明白,先生,极端派是很危险的。”   处长阿什利逼视着达文波特。他瘦削的双颊生就一副不满的表情。因为他曾发誓再度戒烟,他强迫他那来回摸索的手指抓起了一片口香糖,剥掉纸,扭弯,无可奈何地把它塞到嘴里。他老了,脾气也大了,他用指节来回蹭着铁灰色的短露,嚓嚓作响。   他说:“你并不知道有多危险,我很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知道。他们人数很少,但是在权势人物当中势力不小,那些人本来就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看成是人类精华。没有人确切知道他们是谁或者有多少人。”   “连局里也不知道吗?”   “局里缩手缩脚啊。就这件事而言,我们本身就不清白。你怎么样?”   达文波特皱起了眉头。“我不是极端派。”   “我也没说你是。”阿什利说。“我是间你是否清白。你考虑过过去两个世纪当中地球上发生的情况吗?你就从来没想过人口适当下降是件好事?你就从来没感到除掉愚笨、无能、迟钝的庸人,留下其余的人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可想过,真该死。”   “不错,有时候我也想过那些,真是罪过。不过偶而凭空向往某种念头是一回事,把它当做具体行动纲领策划全盘希特勒化是另一回事。”   “从愿望到行动的差距并不象你想的那么大。你要心里有数:成败至关重要,危险相当大,他们采取的手段也会越来越不引起人们反对。不管怎么说,现在伊斯但布尔那件案子已经处理完了,我想让你了解这件事的最新情况。伊斯但布尔一案的重要性比起这件事来简真是小巫见大巫。你认识特工费兰特吗?”   “就是失踪的那个人?没直接见过。”   “好吧。两个月前,在月球表面找到了一艘锚的飞船。这艘船是从事私人资助的月质考察工作的。主持这次探险飞行的俄美地质协会报告说与飞船失去联系。通过例行搜索很快就发现了这艘船,离它发回最后报告的地点并不远。”   “飞船并未损坏,只是交通快艇不见了,还有个名叫卡尔·詹宁斯的乘员也一起不见了。另一名乘员詹姆士·斯特劳斯还活着,但神志昏迷。斯特劳斯身上没有受伤的迹象,不过精神错乱很严重。他现在还处于这种状况,而且这一点很重要。”   “为什么呢?”达文波特插嘴问道。   “因为给他检查的医疗小组报告,发现了前所未见的神经化学和神经电流异常现象。他们从未见过类似病例。人力不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达文波特一本正经地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你怀疑是外星人入侵吗?”   “有可能,”对方说话时丝毫没有笑容。“让我接着讲。在抛锚飞船附近进行的例行搜索发现快艇的去向。后来月球站报告曾收到来源不明的微弱信号,据判断系发自雨海西端,但不能肯定是否出自人类之手,据认在那一带也没有船只活动。信号没有引起重视。可是搜索小组联想到快艇的事,立即赶赴雨海并且找到了它。詹宁斯在艇上,已经死了,一胁有刀伤。他居然活了那么长时间真是难以置信。   “同时荒凉的那些胡话的性质越来越使医生们感到不安。他们同局里联系,我们派了两名在月球上的工作人员(其中名恰巧就是费兰特)到飞船上去调查。”   “费兰特研究了那些胡话的录音。向斯特劳斯提问题根本没有意义,因为一直没办法使他清醒会意。在他自身和外部世界之间存在着一堵高墙——一大概永远也无法消除了。不过胡话的内容虽然罗嚏重复、不相连贯,倒能琢磨出点意思来。费兰特象拼积木一样一点点把它凑起来了。   “显而易见,斯特劳斯和詹宁斯曾经发现了个什么物件,他们认为它是古代非人类生物所造,是远古时期坠毁的某艘飞船上的人造物件。不知怎么回事,显然能用它来改变人的思想。”   达文波特打断了话头,“而且它改变了斯特劳斯的思想,是这样吧?”   “一点儿不错。斯特劳斯是个极端派(我们说‘曾是’,是因为他只是从法律意义上讲还算活着),詹宁斯不愿意把那个物件交给他。这也作得很对。斯特劳斯絮絮叨叨地吐露说要利用它来实现他所谓的不适合需要的人口的自我消灭。他认为最终降到五百万人口最为理想。有过一场搏斗,显然只有詹宁斯才能掌握那个思想器具,可是斯特劳斯有一把刀。詹宁斯离去的时候受了刀伤,但是斯特劳斯的思想智能全被摧毁了。”   “那个思想器具在什么地方?”   “特工费兰特采取了果断行动。他再度搜索了飞船及周围地带,完全没发现任何既不是月球的天然形成物,又难以断定是人类技术产物的东西。根本没有仿佛是个思想器具的物体。后来他又搜查了快艇及其附近地区,还是一无所获。”   “会不会是第一个搜查小组的人没想到有别的问题……会不会是他们带走过什么东西?”   “他们起誓说绝对没有,没有理由怀疑他们说谎。后来费兰特的同伴……”   “他是谁?”   “戈尔班斯基,”处长说。   “我认识他。我们在一起工作过。”   “这我知道。你认为他怎么样?”   “干练、正直."   “完全正确。戈尔班斯基找到了点东西。不是什么外星人造物体,而是地地道道出自人手的司空见惯的东西。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三乘五英寸的白卡片,上面有字,搓成了细长条,放在宇宙服右手的手套中指里。推测是詹宁斯死前写的,大概等于是一把说明该物件藏匿地点的钥匙."   “有什么根据说明他把它藏起来了呢?”   “我说过我们在哪儿都找不到它。”   “我的意思是他会不会觉得这东西完整保留下来太危险,把它毁了呢?”   “那是极不可能的。如果我们我们相信根据斯特劳斯的疯话整理的谈话材料的话(费兰特已积累起一套材料,差不多是原原本本逐字逐句的记录),詹宁斯认为那个思想器具对人类具有极大重要性。他把它说成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科学革命的线索’。他是不会毁掉这样的东西的。他只不过把它藏起来不让极端派得到,并且设法把它的下落报告给政府。不然为什么要留下个说明其下落的线索呢?"   达文波特摇摇头,“你这是循环论的诡辩啊,头儿。你说他留下了线索是因为你认为有藏匿物,而你认为有藏匿物又是因为他留下了线索。”   “这我承认。一切都还含混不清。斯特劳斯的胡言乱语确有意义吗?费兰特整理的材料准确吗?詹宁斯的线索真是线索吗?思想器具,或者说是詹宁斯管它叫装置的那东西真存在的吗?提出这类问题毫无用处。目前,我们必须根据确实有这样一个装置而且一定要找到它的设想采取行动。”   “是因为费兰特失踪了吗?”   “不错。”   “被极端派绑架了?”   “根本不是。卡片也和他一起失踪了。”   “噢——我明白了。”“长期以来,一直怀疑费兰特是个秘密的极端派。他并不是局里唯一受到怀疑的人。证据不足,无法采取公开行动,你知道,我们不能只凭怀疑就乱整人,不然就会把调查局搞得一塌糊涂。我们对他进行了监视。”   “由谁呢?”   “当然是由戈尔班斯基。万幸的是戈尔班斯基曾把卡片拍了下来,并将复制件送交了地球总部。但是他认为在他看来这东西不过是个猜谜游戏,之所以把它附在材料里送回地球只是出于办事手续齐全的想法。费兰特(我觉得他是两个人中智能较强的一个)可看出了其中的意义并且采取了行动。他这样做代价是很大的,因为这一来他自己就暴露了,将来不能再替极端派发挥作用。不过将来可能也无需再发挥作用了,只要极端派控制了那装置……”   “也许费兰特已经搞到那装置了。”   “别忘了,他是受监视的。戈尔班斯基发誓说始终没见到装置。”   “戈尔班斯基既然不能设法阻止费兰特带着卡片逃跑,那他多半儿也没办法防止他人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装置。”   阿利利用手指轻轻敲击着两个人中间的写字台,不规律的节奏宣泄出心中的不安。他最后说道:“我不想考虑那个。只要我们找到费兰特,就能搞清楚他究竟造成了多大危害。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搜寻装置。如果詹宁斯真把它藏起来了,他一定力图远远避开埋藏地点,否则干嘛还要留线索呢?所以在现场附近是找不到它的."   “他可能已命在旦夕,难以远远避开了。”   阿什利又敲起桌子来。“检查快艇的结果表明,有从事过长途高速飞行的迹象,最后险些失事坠毁。这和詹宁斯曾经竭尽所能地拉开自己和藏匿地点之间空间距离的看法是相符合的。”   “你能判断他飞来的方向吗?”   “能,不过那好象没什么用。根据两侧排气孔的情况来看,他曾故意作之字形飞行。”   达文波特叹了口气,“我想你手头总有卡片的副本吧?”“有的,在这儿。”他抛给达文波特一张三乘五英寸卡片的复制品。达文波待细看了一阵,那上面写着:   xy2pc/2--- +--- |f/asuc-c|+||o|   达尔波特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   “一开始我也看不出来,我原先请教的那些人也都看不出来。但是你想想,詹宁斯一定认为斯特劳斯追上来了,他不会知道斯特劳斯起码当时已经不能动了。所以他深怕极端派抢在稳健派之前先找到他。他不敢留下明明白白的线索。这个,”处长说着拍一下那复制品,“一定代表着一个表面上晦涩难解、而明眼人一望便知的线索。”   “我们靠它行吗?”达文波特将信将疑地问道。“他毕竟是个奄奄一息、吓破了胆的人,可能本身已经被那个能改变思想的物体所左右。他的头脑不一定清楚,甚至不一定还有人类的特性。他为什么不全力赶往月球站呢?他降落时差不多偏离了半个圆周。是不是混乱得没法清醒地思考了?还是疑神疑鬼、惊惶得连月球站都不信任了?可他起初一定是竭力想去他们那儿的,因为他们收到过信号。我的意思是这张卡片实质上就象表面看起来一一样,根本是个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阿什利庄重地使劲摇头,象个拨浪鼓似的。“他的确很慌乱,而且我料想他惊慌失措,顾不上往月球站飞了,死死缠着他的念头就是要跑、要逃。即便如此,这卡片也并非是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它组合得很巧妙,卡片上每个符号都有它的含意,全部符号又能组合在一起。”   “那么其意义在哪儿呢?”达文波特问道。   “你注意左面有七个符号、右面有两个。先分析左面的。从上面数第三个象是个等号。对你来说,等号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代数方程。”   “那是一般意义。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没有。”   “假如你把它看得是两条平行线呢?”   “欧几里德第五假设公理?”达文波特试探着提出答案。   “妙极了!月球上有座环形山就叫欧几里德山——用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德的名字命名的。”   达文波特点点头:“我明白你的诀窍了。f/a表示力除以加速度,牛顿第二运动定律提出的质量定义……”   “对,月球上也有称为牛顿山的环形山。”   “是的。不过你稍等等,最下面一个是天文学所使用的代表天王星的符号。就我所知,肯定没有叫做天王星的环形山(或者任何其它月球目标)。”   “你说的不错。但天王星是威廉·赫歇尔发现的,天文符号上的那个h就代表他的姓氏缩写。月球上刚好有以赫歇尔命名的环形山——实际上有三座之多,因为另外还有两座分别是以他的妹妹卡洛琳·赫歇尔和他的儿子约翰·赫歇尔的名字命名的。”   达文波特思索了片刻,然后说:“pc/2是压力乘光速之半,这个式子我很熟悉。”   “不妨试想是环形山的名称。p也许代表托勒密环形山,c代表哥自尼环形山。”   “再求其平均数?会不会是指正位于托勒密环形山和哥臼尼环形山之间的地点?”   “我很失望,达文波特,”阿什利挖苦他说,“我认为你的天文史应该比这要强。托勒密,或用拉丁文叫托勒梅阿斯,曾绘制过以地球为中心的太阳系全图,而哥白尼则发表过以太阳为中心的太阳系全图。有位天文学家想提出折衷方案,画了一张介乎托勒密和哥白尼二人之间的夭体图……”   “是第谷·布拉赫!”达文波特说。   “对。第谷环形山是月球表面最明显的特征。”   “一点儿不错,咱们接着来。c一c是通常用来表示化学键的符号,我记得有一座邦德环形山。①”   “是的,是以美国天文学家威廉·邦德命名的。”   “看看最上面的一行,xy2。嗯,就是xyy,一个调两个y等一”等,有了,是指阿方索十世,中世纪西班牙那位天文学家国王。他的外号叫聪明人阿方索,调指的是十,yy的意思是聪明人③。是指阿尔方斯环形山。”   “好极了。 su是什么呢?”   “这可把我难住了,头儿。”   “我给你提供个答案吧。它代表苏联3也就是过去俄国地区的旧名。是苏联最先绘制了月球背面图,可能这是指月球背面苏联命名的某座环形山,比如说齐奥尔科夫斯基山。好啦,现在你来看,左面的符号都可以解释为代表环形山的名称:阿尔方斯山、第谷山、欧几里德山、牛顿山、齐奥尔科夫斯基山、邦德山、赫歇尔山."   “右边的符号是怎么回事呢?”   “那可大显而易见了。四等分的圆圈是天文学上代表地球的符号。指向它的箭头说明地球一定处于正头顶上方的位置。”   “啊,”达文波特说,“是指中央江口,地球永远正当那一区域天顶之上。它不是一座环形山的名称,所以把它放在右边,和别的符号分开。   “对了,”阿什利说,“所有符号全都有含意,或者可以从中体会出含意。因此至少可以有相当把握他说它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而是力图使我们了解某些情况。不过是什么情况呢?到目前为止我们搞清楚了七座环形山和一处非环形山的地区。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呢?推想起来,装置只能藏在一处地点呀。”   “是啊,”达文波特泄气他说,“搜寻起来,一座环形山主是一大片地区。就算咱们假定他为了避开太阳辐射会紧靠阴影部分活动,每一处地点也都有好几十英里的地段要检查。不妨把那个指向地球符号的箭头看作是在指明他藏匿装置的环形山的位置,也就是说在几乎看见地球正当头顶的地方。”   “已经考虑过了,老伙计。这个地区包括从月球赤道以北的最南端到赤道以南的最北端之间的一大片区域,共有七个可确认其方位的环形山。其中哪个是呢?”   达文波特又皱起了眉头。说了这么半天,他没想到出一点别人没想过的新点子来。“进行全面搜索,”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   阿什利不由得笑了几声。“自出事时起的几周中我们一直是这样干的。”   你们发现什么了?”   “一无所有。我们什么也没发现。不过,我们还没死心."   “显然对有的符号解释得不对头。”   显然是这样!”   “你刚才说以赫歇尔命名的环形山就有三座。如果说su那个符号代表苏联,指的是月球背面某处地点的话,这也可能指的是背面任何其它环形山:罗蒙诺索夫山、儒勒·凡尔纳山、约里奥。居里山等等。依此推断,地球符号也可能代表河特拉斯山,因为在不少神话中,他都被画成撑托地球的形象①。箭头也可能代表直壁。”   “这都没有异议,达文波特。但是即使我们对符号的判断及作出的解释都包含有正确的答案,我们又怎么把它同各种错误的解释区分开呢?或者怎么同虽则解释正确却错认了符号的情况区别开呢?这帐卡片里一定隐含着什么能使我们恍然大悟、能毫不含糊地启发我们从一团乱麻中一下子找到头绪的东西。可我们的努力全失败了,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生力军啊。达文波特,你有什么高见吗?’、   “我想告诉你有件事咱们可以做,”达文波特有点勉强他说,“咱们可以去请教一位我……啊呀,天哪!”他霍然离开座椅往起站。   阿什利也一下子兴奋起来。“你想到什么了?”   达文波特感到双手颤抖,他努力不使嘴唇抖动,他说:“先告诉我,你们调查过詹宁斯过去的履历吗?”   “当然。”   “他是哪个大学的?”   “东方大学。”   达文波特感到一阵狂喜蓦地袭来,但他极力抑制自己。眼下还得沉住气。“他听外星学课吗?”   “当然听啦。那是地质专业的必修课。”   “那就对头了。你知道谁在东方大学教外星学课吗?”   阿什利打了个榧子,“那个怪物,名字叫什么来着……哦,温德尔·厄尔思。”   “一点不错。那个怪物在他那一行里可是大名鼎鼎的人。他替咱们局当过好几回顾问,每次的结果都极其圆满。我本来正琢磨我们这回再去请教这位怪人,后来注意到这张卡片也教我们这样做。就是那个指着地球符号的箭头。这个画谜是认识厄尔思而且以前当过他的学生的人写的,它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明摆着是说,‘去找厄尔思。…①   阿什利仔细盯着卡片看,“上帝,有这个可能。但是这张卡片边我们自己都看不出所以然来,厄尔思又能给我们出什么主意呢?”达文波特耐着性子彬彬有礼他说:“我建议去请教他,先生。”   * * *   阿什利好奇地东张西望,有点畏缩地打量着口周。他觉得仿佛置身于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古玩店中,随进都可能从黑暗处跳出个尖声怪叫的魔鬼来。   光线微弱,随影重重,房间空荡荡的。靠墙处单调地放着缩微阅读胶片,一直堆到天花板。一个角落上有一台呈示柔和悦目的立体图象的银河镜,它的后面依稀可辨有几张星图。另一个角落上有一张月球图,不过也可能是一张火星图。   只有房间中央的写字台上有一盏光线集中的灯在大放光明。写字台上乱堆着纸张、文槁和打开的书籍。一架小型阅读器上面装着胶片,一只者式圆形钟面的座钟在欢快地悄声滴喀作响。   阿什利怎么也不能使自己相信此刻外面正是下午时分,太阳还高挂在空中。在里面这块地方,只有永恒的黑夜。根本着不见有窗户,尽管充分保持了空气流通,他还是免不了有患了幽闭恐惧症的感觉。   他凑到达文波特跟前,后者似乎对这个令人难受的环境无动于衷。   达文波特低声说:“他马上就要来了,先生。”   “这地方老这样吗?”阿什利问。   “老这样。据我所知,他除了穿过校园去上课之外,从来不离开这个地方。”   “先生们!先生们!”传来了男高音尖声细气的声音。“我真高兴见到你们,欢迎你们赏光。”   一个胖墩墩的人影从另一个房音匆匆而至,穿过阴影来到了灯光之下。   他对他们灿然微笑,同时往上推着厚厚的圆眼镜,以便通过它来看东西。他的手刚一松开,眼镜立刻又滑了下来,不大稳当地架在他那狮子鼻的圆鼻头上。“鄙人温德尔·厄尔思,”他说,他短粗滚圆下巴上的那撮乱糟糟的灰白山羊胡子一点也没给他增添威严,那副笑咪咪的面孔和矮胖浑圆的身躯干更是完全缺乏神气劲儿。   “先生们!欢迎你们赏光,”厄尔思又说了一遍,说着一屁股坐到椅子里,两条短腿晃晃悠悠地挂着,脚尖离地面足足有一英寸。”达文波特先生也许还记得,对我来说足不出房是……呃……一件相当要紧的事。我不喜欢旅行,当然,走走路除外,漫步走过校园对我来说也就活动得够了。”   阿什利还站着,颇有点尴尬。厄尔思盯着他看,也越来越显出尴尬的神情。他掏出块手绢擦了擦眼镜,再把它戴上,说道:“哦,我看出咱们的难处了,你们没有椅子坐。好,来吧,请自便。要是上面有东西,先把它拿开,拿开,请坐吧。”   达文波特动手把一把椅子上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板上,把椅子推给阿什利。然后又把另一帐椅子上的头盖骨标本更加小心地放到厄尔思的写字台上,标本的下颌骨绑扎着不结实,在他挪动时松了,就歪着下巴立在桌上。   “没关系,”厄尔思和蔼他说,“没事儿。现在说说你们的事吧,先生们。”   达文波特等了片刻,想让阿什利先开口接着就欣然拉过了话头。“厄尔思博士,你还记得你有个叫詹宁斯的学生吗?卡尔·詹宁斯。”   顷刻间厄尔思的笑容消失了,努力地回忆着。他那有点突出的眼睛不住地眨动。“不,”他最后说,“一时想不起来。”   “学地质专业的。若干年前他听你过的外星学课。我带着他的照片,看看是不是能帮点忙。…   厄尔思把递给他的照片凑到眼前,专心地审视着,不过脸上依然露出疑惑神色。   达文波特继续讲下去:“他留下了隐晦的信息,它是解决一个极其重要问题的钥匙。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不能圆满地解释它,可我们弄明白了一点——它指引我们来请教你。”   “真的?大有意思了!你们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无非是想听听你对解释这个信息有什么看法。”   “我可以看看它吗?   阿什利默默地把纸片递给温德尔·厄尔思。外星学家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它,又翻过来看了一下空白的背面。他说“什么地方写着让来问我呢?”   阿什利愕然一惊,但是达文波特抢先说道:“就是那个指着地球符号的箭头。看来意思很清楚。”   “很清楚这是个指着代表地球的行星符号的箭头。我认为假如它是在某个其它天体上被发现的话,可能是直截了当地表示‘到地球去’的意思。”   “它是在月球上发现的,厄尔思博士。我想存在着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不过当我们了解到詹宁斯曾经是你的学生时,马上觉得它显然似乎是在指你。”   “他在这儿的大学里听过外星学课?”   “是的。”   “哪一年呢,达文波特先生。”   “一18年。”   “啊,谜团解决了。”   “你是说信息的含意解决了吗?”达文波特说。   “不,不。那个信息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是说为什么我想不起他来的谜解决了,因为我现在记起他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多虑、腼腆、不爱出头露面,完全不是使人难以忘怀的那类人。要没这东西,”他拍了拍那纸头,“可能我说什么也想不起他来。”   “为什么一纸卡片就使事情有了转机呢?”达文波特问道。   “它是用一语双关的文学游戏提到我的。地球——厄尔思。当然,编得不怎么高明,可确实是詹宁斯的作法。他的乐趣就是说俏皮话,可老也想不出称心的妙句来。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他不时乱编双关俏皮话。我也很喜欢双关语,挺欣赏它,可詹宁斯(对了,现在我完全记起他来了)说的简真瞥脚透了。不是拙劣不通,就是毫不含蓄、索然无味,就象这一句似的。他完全缺乏说俏皮话的天才,可是热衷得不得了……”   阿什利突然插嘴说:“信息的内容完全是以单一类型的双关语组成的,厄尔思博士。至少我们认为是这样,这和你刚才讲的也是一致的。”   “噢,”厄尔思扶了扶眼镜,再次透过镜片审视着卡片和上面的符号。他撅起嘴,然后乐呵呵地他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那样的话……”阿什利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张口要讲话。   “不过要是你们告诉我整个经过,”厄尔思接着说,“那也许可能看不出点儿什么来。”   达文波特赶紧对阿什利说:“我可以谈吗,先生?我相信此人靠得住,也许有门儿."   “说吧,”阿什利嘟嚷着说。“事已至此,又有何妨?”   达文波特用简捷明了的措词略述了一下事情的始未,厄尔思细心地听,短粗的手指在闪闪发亮的乳白色写字台面上挥来挥去,就象在拂掉看不见的烟灰似的。故事快讲完的时候,他抬起双腿象弥陀佛一样盘腿打起坐来。   当达文波特讲完的时候,厄尔思又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们带来费兰特整理的谈话记录副本了吗?"   “带了,”达文波特说。“你想看看吗?”   “请给我."   厄尔思把那条缩微胶片放到扫描器中迅速地看了一遍,看到某些部分时嘴唇不住莫名其妙地动来动去。最后他拍了拍那书写着费解的信息的卡片复制品说:“你们说这就是全局的关键?是决定性的线索?”   “我们认为是这样,厄尔思博士."   “而且它不是原件,只是个复制品。”“是这样。”   “原件让那个费兰特带走了,你们相信它落到了极端派手里。”   “完全可能."   厄尔思摇摇头。看起来有点儿发愁。“人人都知道我绝不同情极端派,我愿用一切手段同他们斗争。因此我并不想作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可是……到底有什么能说明这个影响思维的物体确实存在呢?你们仅仅掌握了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还有你们对一系列神秘标记的复制本所作的模棱两可的推断,而那些标记很可能一点意义也没有。”   “是的,厄尔思博士。但是我们不能听之任之。”   “你们对这份副本的准确性有多大把握呢?这上面如果漏掉了原件上的某些内容,某些能使这一信息一目了然的内容,某些破解这一信息所不可缺少的内容,又怎么办呢?”   “我们肯定副本完全准确。”   “反面是怎么回事?这份复制品的背面什么都没有。原件的反面是什么样?”   “进行复制的那名特工人员告诉我们原件背面是空白。”   “人是会出差错的。”   “我们没有理由认为他出了差错,我们必须根据他并未出差错这一设想进行工作,至少在找回原件之前要这样子。”   “你们还要我相信,对这个信息所作的一切解释都必须不折不扣地以在这儿看到的东西为依据,”厄尔思说。   “我们认为是这样。事实上,我们坚信是这样。”达文波特说,感觉信心越来越不足了。   厄尔思还是副发愁相。他说:“为什么不让那个仪器就留在它所在之处呢?要是哪一帮人都找不着它,那样倒更好。我不赞成任何操纵控制思想的行径,不愿意为助成这种事出力。”   达文波特觉察到阿什利要开口说话,赶快伸手推推他胳膊拦住他。达文波特说:“这一点我可以据实以告,厄尔思博士。操纵控制思想的作用还不是装置的全部功能。比方说有个地球上的探险队前往一个遥远的原始行星,丢在那儿一部旧式的收音机,比方说当地土著居民已经发现了电流,但还没有研制出真空管。   “当地居民可能会发现如果给收音机通上电;有些里边的玻璃玩意儿就会变热发光,但他们当然收不到什么能听出名堂的声音,至多也就能听到点儿劈劈啪啪的杂音。然而要是他们把收音机通上电放到澡盆里,澡盆里的人就可能被电死。那么那个行星上的人是否应当就此作出结论,说他们正在研究的这个装置是专门设计用来杀人的呢?”   “我明白你的推理。”厄尔思说。“你认为操纵控制思想的性能只是这装置的附属功能吗?”   “我深信是这样,”达文波特诚恳他说。“如果我们能够渗透它的实际功用,地球上的技术可能会飞跃几个世纪。”   “这么说你同意詹宁斯提出的看法,”厄尔思说到这儿又查了一下缩微胶片,“他说过‘它可能是一把钥匙,通向……谁知道通向什么地方。它可能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科学革命的线索。”。   “一点儿不错。”   “可是操纵控制思想的作用确实存在,而且无比危险。不管收音机的用途是什么,它毕竟电死了人。”   “那正是我们决不能让极端派得到它的原因。”   “或许也不该让政府得到吧?"   “但我必须指出,小心谨慎有其合理的限度。要说危险,那是人们随时都会遇到的,比如说!日石器时代的第一把打火刀,甚至再往上追溯到第一根木棒都是能杀人的。它们可以被利用来使弱者在暴力威胁之卜屈从于强者的意志,那也是操纵控制思想的一种形式。虽然抽象笼统他说起来装置可能是件危险的东西,可关键并不在于装置本身,而在于利用该装置的那些人的意图,厄尔思博士。极端派已经宣布要消灭99.9%以上的人类。无论组成政府的那些人具有什么样的缺点,政府总不致于有这样的意图吧。”   “政府想怎么样呢?”   “对装置进行科学研究。甚至连操纵控制思想这种功用本身也能带来无可限量的益处,用于启蒙的目的,它能引导我们涉足于精神功能的物质基础。我们可以学会矫正精神错乱或者纠正极端派思想,人类可以学会普遍发展较高的智力。”   “我怎么能相信这种理想主义的唯心论真的会付诸实践呢?”   “我坚信不疑。请想一想,如果你帮助我们,只能说政府将来有向坏的方向转化的可能性;如果你不帮助我们,可要冒听任极端派实现其明白宣布的确凿目的的风险。”   厄尔思深思地点点头。“也许你说得对。不过我想请你们帮个忙。我有个侄女,我相信她是爱我的。我一向不肯纵情于旅行之类的傻事,她对此老是闹别扭。她声明除非我有朝一日陪她到欧洲或北卡罗来纳或其它僻野之处去走走,她决不罢休……”   阿什利郑重其事地往前屈了屈身,对达文波特制止的手势完全置之不理。“厄尔思博士,如果你帮助我们找到装置并且能使它发挥作用的话,我向你保证我们将很高兴帮助你摆脱你憎恶旅行的毛病,并且助成你和令侄女前往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厄尔思瞪着那双金鱼眼,缩在那儿怔住了。有好一会儿他不断频繁地顾盼囚周,就象落入了陷饼似的。“不!"他气呼呼他说,“根本不是!绝对不是!   他的声音减弱为真挚而嘶哑的耳语。“我来说明一下我的报酬的性质。如果我帮助了你们,如果你们找回了装置并且学会了使用它,如果我帮忙的事传了出去,我侄女将会对政府大发雷霆。她是个极其任性、动不动就尖声叫喊的女人,她会出面征集签名,组织游行,什么也不能使她罢手。但是你们不要对她让步,决不要让步。你们·得顶住一切压力。我希望我还象现在一样置身世事之外。那就是我全部的、也是最低限度的报酬。”   阿什利脸红了。“当然可以,因为那是你的愿望。”   “你说话算数吗?”“我说话算数。”   “请别忘了。我也拜托你了,达文波特先生。”   “准让你如愿以偿,”达文波特安慰他说:“我看,现在你可以解译那图形了吧?”   “图形?”厄尔思间道,似乎正煞费心思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卡片上。“你是说xy什么的这些标记吗?”   “是啊。它们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知道。我想,你们作的解释无可非议。”   阿什利火了。“你说了一大套要帮助我们啦等等,难道都是废话吗?刚才唠叨报酬的事又是怎么回事呢?”   温德尔。厄尔思看来有点不知所措,而且颇感吃惊。“我愿意帮助你们。”   “可你又不知道这些图形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个信息是什么意思。”   “你真知道?”达文波特喊道。   “当然。它的含意一目了然。你们的故事讲了一半我就猜到了。后来看了斯特劳斯和詹宁斯的谈话记录我就成竹在胸了。先生们,你们中要定下心来想想,你们自己也会弄通是什么意思。”   “你瞧瞧,”阿什利恼怒他说,“你还说你不知道图形是什么意思。”   “我是不知道。我是说我知道信息是什么意思。”   “除了图形还有什么信息呢?老天爷,难道是这张纸吗?”   “不错,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用了隐形墨水或者其它类似的东西?”   “不!你们怎么这么难开窍呢?你们自己不是就是要看破机关了吗?”   达文波特向阿什利弯过身去低声说:“先生,请你让我来处理好吗?”   阿什利不快地哼了一声,强自抑制他说:“你来吧。”   “厄尔思博士,”达文波特说,“你能把你的分析告诉我们吗?”   “啊!好的,完全可以。”身材矮小的外星学家在椅子上安然坐好,用袖口擦了擦湿漉漉的额头。“咱们来推敲一下这个信息。如果你们承认四等分圆圈和箭头是指示你们来找我的话,那还剩下七个图形符号。如果这些符号真的是代表七座环形山,那至少其中六个符号一定只是用来转移视线的,因为装置肯定只藏在一处地点。它并没有活动的或者可以拆卸的零件,它完全是件整体。   “再者,这些图形符号也没有一个是直言不讳的。用你们的解释,su可能指的是月球背面的任何地方,那片地区和南美洲差不多大。还有叼2,阿什利先生说它可能指的是‘第谷山’,达文波特先生认为它可能是指‘托勒密山和哥白尼山之间的中途’,或者依此而论它也入场指的是‘柏拉图山和卡西尼山之间的中途’。诚然,xy2可能是指‘阿尔方斯山’(那确实是十分独到的见解),但是它也可能指的是某个坐标系,其中的y坐标恰好是调坐标的平方。同样,c一c可能代表‘邦德山’,它也可能代表‘卡西尼山和哥白尼山之间的中途’。f/a可能代表“牛顿山’,也可以代表“法布里鸠斯山和阿基米德山之间的中途。”①   “简言之,这些图形有这么多的含意,结果等于毫无意义了。即使其中确有一种解释是其真正的含意,也无法从其它解释中把它挑出来。因此,唯一明智的答案就是假定所有这些图形都只是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然后,需要判断有关信息的种种情况有哪些是含混不清的,哪些是完全清楚的。答案只能是它肯定是个信息,肯定是指示藏匿地点的线索。这一点我们可以肯定下来,对吧?”   达文波特点点头,接着又谨慎他说:“起码我们认为我们可以肯走下来。”   “好,你们曾把这个信息说成是解决全局的钥匙,你们一直拿它当做决定性的线索来人手。詹宁斯本人也把装置说成是一把钥匙或是一条线索。假如我们把这种严肃认真的看法和詹宁斯双关语这件事联系起来考虑再想到携带的那台操纵控制思想的装置可能进一步助长了这种嗜好……让我先给你们讲个故事。   “十六世纪后半叶,罗马有个德国那稣会教士。他是个著名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在1582年曾协助教皇格利高里十三世改革过历法,完成了全部改革所必需的庞杂的计算。这位天文学家崇拜哥自尼,但是他不承认太阳系日心说的观点。他固持旧日的信念,坚信地球是宇宙的中心。   “1650年,也就是这位数学家去世差不多四十年之后,另一位那稣会教士、意大利天文学家乔万尼·巴蒂斯塔·里奇奥利绘制了月球图。他用已故天文学家们的姓名命名各座环形山,因为他坚决排斥哥白尼的学说,他选用了那些断言地球是宇宙中心的人的姓氏命名的那些最大、最壮观的环形山——如托勒密山、希帕克斯山、阿尔方斯十世山、第谷·布拉赫山。里奇奥利忽略了它,在一个世纪以后才以另一位天文学家的名字为它命名,就是在法国大革命期间上了断头台的巴伊。”   阿什利一直焦躁不安地听他讲,这时插口道:“可这些和信息有什么关系呢?”   “噢,大有关系,”厄尔思颇感意外他说,“你们不是把这个信息说成是全局的匙吗?不是把它看作是决定性的线索吗?”   “当然是啊。”   “我们在着手解决的是某件事的线索或钥匙之类的东西,这一点没什么疑问吧?”   “不,没有,”阿什利说。   “那好,我刚才讲的那位德国那稣会教士的名字是在里斯托夫·克劳,其实发音应该念成‘克娄’。你听出双关的意思来了吗?克娄——线索。”①   阿什利由于失望,好象全身都松懈了下来。“牵强附会,”他嘟嚷着说。   达文波特焦急他说:“厄尔思博士,就我所知,月球上并没有叫克劳的月貌特征。”   “当然没有,”厄尔思兴奋他说,“这正是全局的关键。在当时的历史时期,邵十六世纪后半叶,欧洲学者都把他们的姓拉丁化,克劳也不例外,他把德文字母‘u’换成了相应的拉丁文字母‘v’,又在词司尾加上了‘ius’就成了典型的拉丁姓氏,克里斯托夫。克劳也就这样成了克里斯托夫·克拉毕斯。我想你们都知道叫克拉毕斯山的大环形山。”   “但是……”达文波特刚想开口。   “别对我说‘但是’,”厄尔思说。“先让我指出,‘克拉毕斯,在拉丁文里是‘钥匙’的意思。现在你们明白这个两重意义、跨两种语言的双关话了吧?克劳——线索;克拉毕斯——钥匙。要没有装置,詹于斯毕生也想不出一句两重意义、跨两种语文的双关话来。现在他做到了,我倒很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死亡会不会是一种接近胜利凯旋的结局。他指引你们来找我,因为他知道我会记得他对双关语的嗜好,也知道我也挺喜欢这些。”   调查局的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厄尔思庄重他说:“我建议你们搜索克拉毕斯山的阴面,要在地球最接近头顶上方的地带找。”   阿什利站起身来,“你的录像电话在哪儿?”   “在隔壁房间。”   阿什利匆匆跑了出去,达文波特踌躇不前。“你有把握吗?厄尔思博士。”   “有相当把握。不过即使我措了,我料想也没有什么关系。”“对什么而言没关系?”   “你们找得着找不着都没关系。因为就算极端派找到了装置,他们大概也无法使用它。”   “为什么你这么讲呢?”   “你们问我詹宁斯从前是不是我的学生,但是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有关斯特劳斯的情况。他也是个地质学家,也是我的学生,要比詹宁斯晚一年左右。我对他还记得很清楚。”   “噢?”   “一个讨厌的人。很冷漠,我想那是极端派的特征。他们全都是非常冷漠、非常刻板,非常自命不凡的。他们没有感情移入,否则他们就不会高谈阔论要消灭数十亿人类了。他们具有的感情是冷冰冰的感情、利己的感情,那种感情是无法沟通两种不同人类之间的距离的。”   “我想我明白这个。”   “我确信你明白。根据斯特劳斯的胡话整理的谈话记录,告诉我们他是无法操纵装置的。他缺乏强烈的感情,或者说是缺乏必要的感情类型。我推测所有的极端派都是这样。但不是极端派的詹宁斯却能操纵装置,所以我猜想任何运用装置的人都不会蓄意怀有残忍的冷血心理。他可能象詹宁斯伤害斯特劳斯那样出于惊恐而伤人;但决不会象斯特劳斯企图加害詹宁斯那样巧用心计去伤人。简单说,咱们套一句俗话,我认为装置能以爱来启动,但决不能用恨来启动。而极端派纯粹些心怀仇恨的人。”   达文波特连连点头。“但愿我是对的。不过……假如你断定恶人无法操纵装置的话,你为什么还要对政府的动机这样不放心呢?”   厄尔思耸耸肩。“我想要搞清楚你们确实能自主地合理思考并且能唬住对方,而且在即席辨论的场合下能令人折服他说服对方。你们毕竟有可能不得不去对付我的侄女。”   ---------------------------   ①月球背面名称均由苏联命名。阿特拉斯系希腊神话中顶天的大力神,一般均画作肩扛或头顶地球的巨人形象。①英语中帮德(詹宁斯ond) 一姓与化学键的键字(bond)音、形皆同。②调系罗马数字十,两个y英语中应写作ys。连续为xys与英语聪明调the训se)。③英语soviet union略写为su。①厄尔恩(urth)与英语“地球”(earth)一同谐音。①本段中“柏拉图”与“卡西尼”字首分别为p和c“哥白尼”字首为c“法布里鸠斯”与“阿基米德”字首分别为下和斯特劳斯。   ①英语中线索(dm)一词读作‘克’,与klau(克娄)的姓读音相似。   人语石     小行星带空域广衰,人迹稀少。派驻丑号星际站值勤一年,目前已届第七个月份的拉里·沃纳茨基越来越频繁地怀疑,他赚的薪水是否能补偿他几乎孑然一身,在远离地球将近七万英里的地方卜居的损失。他是个身材修长的小伙子,外表既不象是宇航工程师,又不象是在小行星上居住的人。碧蓝的眼睛,奶油色的黄发,一副无可辩驳的天真无邪的神气,掩盖了那敏捷的头脑和那由于离群索居而益发强烈的好奇心。   无邪的相貌和好奇心,对他登上罗伯特—q号飞船帮助很大。   罗伯特—q号飞船刚刚降落在五号星际站外沿平台上,沃纳茨基几乎立即登上飞船。他流露出急切的快慰神色,倘若是一条狗,那一定会伴随着摇动尾巴,发出一阵不和谐的欢叫声的。   罗伯特—q号船长,浓眉大眼,脸上严肃愠怒,用沉默回答沃纳茨基的欢笑。不过,这并没有什么两样。对沃纳茨基来说,飞船是他渴望中的伴侣,应当受到欢迎。飞船可以随便使用那数百万加仑的冰块,船员也可以随便享用那数以吨计的冰冻浓缩食品。这些东西贮存在挖空的、作为五号星际站的小行星上。沃纳茨基已经把超核发动机需要的动力工具和替换部件准备停当。   沃纳茨基稚气的脸上堆满笑容,一边填写例行的表格。他迅速地填好表格,好以后换算成计算机符号进行分档。他记下了飞船名称、序列号、引擎号、力场发生器号等等,还有起始港(“小行星,有不少小行星,简直不知道最后启航的是哪一颗”,沃纳茨基只写道:“带”。这是“小行星带”的惯常缩写形式)、目的港(“地球”)以及停靠理由(“超核动力驱动器发生间歇”)。   “一共有多少船员,船长?”沃纳茨基问,一边看着飞船证件。   船长说:“两个。这会儿就检查超核装置,怎样?我们有一船货要运呢。”他腮帮子发青,长着黑灿灿的胡茬子,一副终生在小行星上挖矿的粗犷举止,然而谈吐之间却透着他是个受过教育,甚至是个有文化素养的人。   “好的,”沃纳茨基用力拖着诊断包进入引擎室,背后跟着船长。他不费力气、颇有效率地测试了电路、真空度、力场强度。   他不由自主地对船长产生了好奇。尽管沃纳茨基对周围环境并不喜欢,但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些人竟然在广漠的空间和无拘无束的太空中发现了它的魅力。然而,他捉摸,象船长这样的人,决不仅仅是一个酷爱小行星的孤独的矿工。   他说:“您采掘什么特殊矿石吗?”   船长蹙了蹙眉,说:“铬矿石跟锰矿石。”   “是这样吗?……如果我是您的话,那我就换换詹诺氏复式接头。”   “故障就出在这里吗?”   “不,不在这里。只是有点失修。飞不到一百万英里又要出毛病的。只要您把飞船驶到这里来——”   “好的,那就换吧。不过,找出间歇的原因好吗?”   “尽我的力吧,船长。”   船长最后的一席话非常生硬,甚至让沃纳茨基也感到尴尬。他一声不吭地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半反射器光子模糊。正电子束一达到它的位置,传动器便熄火了。您得换一个。   “需要多长时间?”   “几个小时。也许得十二个小时。”   “什么?我已经误期了。”   “那没办法,”沃纳茨基依然兴致勃勃。“我能做到的就是这些。整个系统必须用氦冲洗三个钟头,我才能进去。然后我得校准半反射器,而那需要时间。我也可以在几分钟之内把它校得差不多,不过,仅仅是差不多。进入不了火星轨道,船就会毁掉。”   船长悻悻地望着。“好,动手吧。”   沃纳茨基小心翼翼地把氦罐搬上飞船。由于飞船的假重力发生器已经关闭,氦罐简直没有重量,但是,仍然具有全部质量和惰性。就是说,要想让它朝正确方向转弯,就必须小心从事。由于沃纳茨基本身也失去了重量,操作就越发困难。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氦罐上面,在拥挤的船舷后侧拐错了弯,一时走进一间奇特的黑咕隆冬的船舱。   他刚刚惊叫一声,接着便有两个人朝他扑过来,把氦罐推开,在他身后关上舱门。   后来,好奇心压倒了他的谨慎,说:“您船上弄了个硅石锥体人,船长。一个大的硅石人。”   船长慢腾腾地转身面对着沃纳茨基,用丝毫本动声色的语调说:“是吗?”   “我看到啦。仔细瞧瞧行吗?”   “干嘛?”   沃纳茨基变得乞求似的。‘峨,你瞧,船长,我在这块石头上呆了半年多了。在这些小行星上所能看到的书,我全看了,也就是说,看了有关硅石锥体人的全部文章。可连一个小小的硅石人也没见过哩。发发悲慈吧。”   “可我知道你还有活要干呀。”   “只不过是几个钟头的氦冲洗罢了。冲洗不完,根本没什么要做的。您怎么携带着一个硅石人到处乱飞呢,船长?”   “是个玩物。有人爱玩狗,我爱玩硅石锥体人?”   “您教它说话来着?”   船长脸色通红。“你干嘛问这个?”   “有些硅石人会说话。有的甚至能猜测人的思想。”   “你是干什么的?是研究这些东西的专家?”   “我一直阅读有关硅石锥体人的文章。我跟您说过。得啦,船长,咱们瞧瞧去。”   沃纳茨基装得没有注意到船长正面对着他,身旁一边站着个船员。三个人当中,哪一个也比他块头大,哪一个也比他重,每个人——他觉察到——都携带着武器。   沃纳茨基说:“哦,怎么啦?我不会偷那件东西的。我只不过想看看罢了。”   也许是由于修理工作尚未结束的缘故,才使他在那会儿免遭一死。也许更是由于他那副兴冲冲的神色,那副几近低能的傻呼呼的劲头,使他处于有利的地位。   “晤,那么,来吧。”   于是沃纳茨基跟着走了。他那灵活的头脑在不停地盘算,脉搏当然也跳得更加疾速。   沃纳茨基盯着面前那件灰不溜丢的东西,心里十分畏惧,还有点儿厌恶。说实在的,他压根儿没有见过硅石锥体人,可他见过三维照片,读过对硅石锥体人进行描述的文章。然而,在真实的锥体人面前,有些方面无论是语言还是照片都是无法代替的。   它的肤色呈一种油腻光滑的灰色。动作的缓慢,又恰好适合于一个深藏在岩之中,本身又半是石头构成的生物。皮肤下面得肌肉并不扭动;相反,那肌肉却象一层层薄薄的石板,互相溜滑地摩擦着。   大体说来,它的形体是鸡蛋形的,顶端滚圆,底面扁平,有两套附肢。下部有辐射状的“腿”,一共六条,末端是锋利的燧石边刃,还包含着金属沉积物,相当牢固。这些边刃能够切开岩石,切成可以食用的碎块。   这个生物的底部平面上,有一通向内脏的开口。除非锥体人翻过身来,否则是看不见开口的。岩石碎块从那里进入内脏。在里面,石灰岩和水合硅酸盐作用生成硅酮,硅酮又组成锥体人的组织。剩余的二氧化硅,形成白色鹅卵石形的坚硬排泄物,经由开口再行排放出来。   在发现硅石锥体人之前,对漫布在这些小行星的岩石构造中小岩洞里的光滑鹅卵石,地外学家曾经感到莫大的迷惑。这些生物利用硅酮——带有烃边练的硅酮氧聚合物——来完成地球生命中蛋白质所能完成的许多功能。他们对这种方式,又是多么惊讶呀!   从这个生物背部的最高处,伸出其余的附肢。这是两个倒转过来的锥体,两两相对,形成空心,严严地嵌在平行的凹处,沿着背部垂下来,然而又能朝上略微举起。硅石锥体人钻进岩石里去时,“耳朵”便缩进去,形成流线型。当它在挖空的洞穴中休息时,耳朵又可以直竖起来,以使能更好地、更敏感地收听动静。它们与野兔耳朵的酷似,必然让人们使用硅石锥体人这一称呼。比较严谨的地外学家,在谈论到这些生物时,习惯地称之为小行星硅石锥体人。他们认为这些“耳朵”,与这种生物具有的基本心灵感应力,有着某种关系。少数地外学家则持不同的观点。   硅石锥体人正在敷油的岩石上缓缓地浮动。还有一些这一类岩石散放在船舱的一个旮旯里。沃纳茨基心想,这就是这个生物的给养了。或者,至少说是生长组织的供应品。因为他读过的文章说,为了产生活力,单有那些石头也还是不成的。   沃纳茨基感到诧异。“真是个怪物。有一英尺多宽。”   船长态度含混地咕哝了一句。   “您在哪儿弄到的?”沃纳茨基问。   “在一块岩石里。”   “哦。我听说,两英寸宽的就算是人类见到的最大的锥体人了。您可以把它卖给地球上的一家博物馆,或者卖给一所大学,也许能赚到几千块钱吧。”   船长耸耸肩膀。“噢,你已经看过了。咱们回到超核装置那儿去吧。”   他死死地抓住沃纳茨基的肘腕,刚想转身离开.就听到一阵慢悠悠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打断了他。这声音空洞,宛如砂砾发出的一般。   这是一种经过精心调谐的岩石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沃纳茨基几乎惊慌不已,死盯着说话的人。   原来是硅石锥体人突然变成了会说话的石头。它说:“人们奇怪这件东西为什么能够说话。”   沃纳茨基小声说:“看在太空的份上,它能够讲话!”   “好罢,”船长不耐烦地说,“你已经看过了,也听见过它讲话。现在走吧。”   “它还能猜出思想,”沃纳茨基说。   硅石锥体人说。“火星旋转一周要花24小时37分钟零半分钟。木星密度是一点二二。天王星是在一七八一年发现的。冥王星是最大远的行星。太阳最重,质量是二零零零零零零……。”   船长把沃纳茨基拖走了。沃纳茨基一边往回走,一边踉踉跄跄,兴趣盎然地听着渐渐消失的、结结巴巴说出来的那些“零”。   沃纳茨基说:“它从哪儿学来这些东西,船长?”   “我们给它念过一本旧天文书。确实是本旧的。”   “发明宇宙航行之前的,”一位船员不屑地说。“连缩微胶卷都不是。一般的印刷品。”   “住嘴,”船长说。   沃纳茨基检查了伽马射线的氦流量,终于到了终止冲洗进去修理的时候了。工作很吃力,然而沃纳茨基中间却只停顿了一次,喝了点咖啡,更换了呼吸器。   他微笑中满含天真,说:“你晓得我怎么看待那个东西吗,船长?它生活在岩石里,一生居住在某个小行星上,也许居住了好几百年。是他妈的个大家伙,也许比普通硅石锥体人更加灵巧。现在您搞到了它,它发现宇宙并不是石头做的。它还发现了亿万件永远想象不到的事物。所以,它对天文学发生了兴趣。它对这个新天地,对那本书里的以及人类头脑中的新思想感到兴趣。难道您不这么想吗?”   他竭力想从船长嘴里套出消息,得到一些具体情况,以便借以进行推论。出于这个原因,他竟然说出了有一半肯定是事实的事情,当然,仅仅一少半是真实的。   然而,船长倚着舱壁,双臂交叉,只是说:“你什么时候修完?”   这是他最后的评论,沃纳茨基不得不就此了事。发动机终于调整得沃纳茨基心里感到满意。船长用现金付了一笔合理的费用,接过收据,在飞船一声超能的起爆中飞去。   沃纳波基几乎怀着难以忍耐的兴奋心情,眼看飞船飞走。他赶忙去到低以太送话器旁边。   “我必须搞准确,”他喃喃地说,“必须搞准确。”   值巡员米尔特·霍金斯在七十二号值巡站小行星上的基地星际站,秘密地接到呼叫。他正侍弄蓄了两天的胡茬,抚摸着一罐冰镇啤酒和一架缩微胶卷观察器。红润阔宽的脸膛上,深藏着沮丧的表情,正如沃纳茨基眼中勉强做作出来的神色一样,这是由于孤独所造成的结果。   值巡员霍金斯瞅着那双眼睛,心中一阵高兴。虽说只有沃纳茨基,然而伴侣终久是伴侣。他冲他大声招呼一声,然后舒心地听着传来的声音,可并不太注意听讲话的内容。   蓦地,他那兴冲冲的神色消失了,两只耳朵谛听着。他说:“别挂断,别挂——断。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难道没有听我讲话吗,你这个蠢货?我把心里的话都说给你听啦。”   “噢,一点一点地讲好吗?什么?关于硅石锥体人?”   “那家伙弄到飞船上去一个。他告诉我是他的玩物,用油滑的岩石喂它。”   “嗯?我敢起誓,一个在小行星航线上的矿工,会用一块奶酪做玩物的,只要能让它跟他说话。”   “不仅仅是个硅石锥体人,不是那些小不点儿的东西。有一英尺宽。你听到吗?老天哪,你以为一个人远住在这里,就能了解这些小行星的事情吗?”   “那么好吧。你就告诉我吧。”   “你瞧,油滑的岩石可以造出组织,不过那么大的硅石锥体人从哪里得到活力呢?”   “这我说不上。”   “是直接从——眼下你身边有人吗?”   “眼下没有。我倒希望有人哩。”   “这会儿可别盼着有人。硅石锥体人通过直接吸收伽马射线获得活力。”   “谁说的?”   “是一个叫温代尔·俄思的人说的。他是个伟大的球外学家。另外。他还说硅石锥体人就是干这个用的。”沃纳茨基把两根食指靠在太阳穴上晃动着。“压根儿不是心灵感应。它们觉察伽马射线的程度,是人类的仪器所无法监测到的。”   “好的。这会儿该怎么办?”霍金斯问。不过,他越来越陷入沉思了。   “现在这么办。俄思说,无论在哪一颗小行星上存在的伽马射线,都不足以养活一两英寸宽的硅石锥体人。因为没有足够放射性。可是我们有一个宽一英尺长的,足足有十五英寸。”   “唔——”   “所以说它必定是从一颗充满伽马射线的小行星上来的。那里遍地是镭,到处都有伽马射线。一颗放射性很强,接触或离开其正常轨道模式都是很危险的小行星,因此,没有人遇到它过。只能假定,有某个机灵的小伙子,因了偶然的机缘在那颗小行星上着过陆,发现了它的危险性,使他脑筋开了窍。罗伯特—q号船长绝不是那种在岩石中作短途旅行的笨伯。他是个狡黠的家伙。”   “说下去吧。”   “假定他起爆起飞去寻找大块的化验品,却找到了一个庞大的硅石锥体人。他便晓得他碰上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运气。于是,他不需要化验品了。硅石锥体人会让他找到富矿脉的。”   “为什么会呢?”   “因为硅石锥体人想要了解宇宙。也许它在岩石下面度过一千年。它刚刚发现了星星。它可以测度人类的思想,学会说活。它可以做交易。听我说,船长把它抢了去。而采掘镭矿是国家垄断的。非经特许的矿工,甚至连计数器也不允许携带。硅石锥体人对船长来说,是一架极为完美的装置。”   霍金斯说:“大概你说得不错。”   “根本没有什么大概不大概的。我观看硅石锥体人的当儿,你该明白他们环绕我站着,摆好朝我扑过来的架式,如果我说出一句玩笑话。你该明白,两分钟后他们就把我拖出去了。”   霍金斯用手抚摸着没有刮过的脸颊,心里盘算着刮脸需要的时间。他说:“你能把那个小伙子留在你的星际站呆多久?”   “留下他,老大,他走了!”   “什么!那你还说这些干嘛?你为什么让他走掉?”   “他们有三个人,”沃纳茨基说,“每人都比我高大,都有武器,都准备行凶杀人,我敢打赌。你想让我干什么呢?”   “好啦,不过现在该怎么办呢?”   “出去截住他们。这很简单。我刚才给他们安装半反射器来着。我是按自己的方式安装的。飞不到一万英里,他们的动力就会关闭。我还在詹诺民复式接头中安上了跟踪器。”   霍金斯乜斜着眼睛瞅着沃纳茨基咧嘴大笑的脸膛。“看在托利多圣剑①的份上。”   “可别让任何人晓得这件事。就只你、我和治安巡航员知道。他们的能源快用完了。我们将得到两尊机关炮。他们会把产镭小行星的方位告诉我们。我们找到小行星之后,再与值巡总部取得联系。我们把他们引渡给总部,三个人,数一数吧,三个镭矿石走私犯,一个在地球上从来没有人见到的庞大的硅石锥体人还有一块——我再说一遍——在地球上谁也没有见过的一块硕大的镭。那样,你就能晋升至尉级军衔,我也会永久地提拔到地球上来任职,对吗?”   霍金斯茫茫然。“对的,”他吼叫起来。“那我就能离开这儿啦。   他们在阳光反射过来的微弱闪光中,眼睛还没有看到飞船,就险些儿触到了它。①托利多(toledo)剑产于西班牙托利多市。此处表示“惊讶”之意。——书香门第注http://thebook.yeah.net   霍金斯说:“你给他们留下了足够飞船用的照明用电吗?你没有扔掉他们的应急发电机,对吧?”   沃纳茨基耸了耸肩膀。“他们正在节约电力,希望他们能被捉住。这会儿,我打赌,他们正在利用一切东西,想发出低以太呼叫哩。”   “如果是这样,”霍金斯冷漠地说,“那我就不去逮他们啦。”   “你不去?”   “说什么也不去。”   治安巡航艇盘旋靠近飞船。他们追赶的飞船上,动力关闭了,正以每小时一万英里的速度穿过太空漂荡。   巡航艇赶上了飞船,飞速相同,正在向里边转弯。   霍金斯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色。“哦,可别!”   “怎么啦?”   “飞船被撞了。一颗流星。天晓得,在小行星带有许许多多流星哩。”   沃纳茨基脸上和语调中的热情,顿时一扫而光。“被撞了?他们失事了吗?”   “飞船上撞了一个车库门一般大小的窟窿。真遗憾,沃纳茨基,事情可不太妙哇。”   沃纳茨基闭起眼睛,尽力克制着。他明白霍金斯的意思。沃纳茨基曾经错误地修理了飞船。这种行为可能被宣判为重罪。由于重罪招致死亡就是谋杀。   他说;“喂,霍金斯,你是晓得我为什么这么干的。”   “我明白你跟我说的话。如果有必要,我会作证的。不过,假如这只飞船并不是走私……。”   他没有把话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   他们在全副宇航服的掩蔽下,进入撞碎的飞船。   罗伯特—q号里里外外一片混乱。由于动力用罄,飞船根本无法升起哪怕是最不牢固的屏蔽,来抵御撞击它的流星,也无法监测到流星,或者在监测到流星时躲避开。船壳瘪了进去。犹如许多铝制的薄板一般。流星撞碎了驾驶舱,把飞船里的空气放了出去。飞船上的三个人在撞击中死亡。   其中一个船员由于撞击,被甩到舱壁上去,变做一堆冻肉。船长和另外那个船员僵直地躺卧着,皮肤萎缩,上面满是冻得凝结起来的血块,从血液中沸腾涌出的空气把脉管冲破。   沃纳茨基还从来没有在太空中目睹过这样的惨死。他感到一阵恶心,不过仍然穿着宇航服艰难地克制着,好不容易才没呕吐出来。   他说:“咱们测试他们运载的矿石吧。肯定是带放射性的。”也必须是带放射性的,他自己思忖,必须是带放射性的。   货舱舱门由于撞击的力量翘曲了,与门框之间裂开了有一英寸宽的缝隙。   霍金斯用带着金属护套的手,举起了手中握着的计数器,把云母荧光屏对准缝隙。   计数器宛如百万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沃纳茨基如释重负,说道:“我跟你说过是带放射性的。”   这会儿,他误修飞船成了一千克尽职守的忠诚公民足智多谋而又值得赞扬的业绩了;流星撞击引起的三人身死,也不是一场令人遗憾的意外事故而已。   他们用起爆机射击了两次,把翘曲的舱门卸下来,手电光下出现了成吨的岩石。   霍金斯顺手捡起两块中等大小的岩石,战战兢兢地丢进宇航服的口袋里去。“当展览品用,”他说,“也可以做化验品。”   “可别长时间把它们贴近皮肤,”沃纳波基告诫地说。   “有宇航服保护我哩。回头把它们放到巡航艇上去就没事了。这不是纯镭,你明白。”   “不是纯的也差不许多了,我敢打赌,”他那高傲的神气又全部复萌了。   霍金斯朝周围膘了一眼。“唉,这一下事情可糟透了。我们也许制止了一个走私集团,或者制止了集团的部分人的活动。然而往后又该怎么办呢?”   “到产镭的小行星上去——嗯,嗨!”   “对啦,可它又在哪儿?知道的人死了。”   “老天哪!”沃纳茨基的情绪再一次低落下去。他们没有找到小行星本身,只搞到三具尸体和几吨镭矿石。这当然不错,可是,并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这意味着他们会得到表扬,是这样的。可是,他们希求的不是表扬。他们已望着永久地提拔到地球上去任职。那需要干出点样子才成。   他太声嚷着说:“看在太空的份上,还有硅石锥体人呢?它可以在真空中生存。它一直就在真空中生存来看。它知道那颗小行星的位置。”   “可也是!”霍金斯说,立即热情洋溢起来。“那个玩意儿在哪里?”   “在船尾,”沃纳茨基喊道,“住这边来。”   在手电光下,硅石锥体人闪烁发光。它移动着,还活着哪。   沃纳茨基的心激动得疯狂地跳着。“我们得把它搬走,霍金斯。”   “干嘛?”   “声音不能在真空中传播,看在太空的份上,我们必须把它移到巡航艇里去。”   “好的,好的。”   “哦们不能把带有无线电发送器的宇航服裹在它上面,你明白。”   “我说过可以的。”   他们小心谨慎地搬动着硅石锥体人,带着金属套的手指几乎是爱抚地触动着那个生物的油滑表面。   霍金斯一边抓住硅石锥体人,一边踢开罗伯特—q号飞船。   这会儿,硅石锥体人躺到了巡航艇的控制室里。两人摘掉头盔,霍金斯在往下脱宇航服。沃纳茨基急不可耐。   他说:“你能测度我们的思想?”   他屏住呼吸,终于岩石表面之间的摩擦声,经过调整形成了语言。沃纳茨基此刻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加动听的音响了。   硅石锥体人说:“能够。”然后又说:“周围是一片空虚,任什么都没有。”   “什么?”霍金斯说。   沃纳茨基冲他嘘了一声,要他安静。“它指的是刚才在太空中的旅行,我揣摸。这次旅行想必给它留下了印象。”   他对硅石锥体人说话。每句话都是喊出来的,仿佛要更加明确地表达他的意思似的。“刚才跟你呆在一起的人采集了镭,一种特别的矿石,放射性物质,能。”   “他们想要食物,”传来微弱的砂砾般的声音。   当然是食物啦!镭是硅石锥体人的食物,是一种活力的来源。沃纳茨基说;“你告诉他们可以在哪里找到它?”   “告诉啦。”   霍金斯说:“我简直听不清那个东西说的话。”   “它有点毛病,”沃纳茨基忧心忡忡地说。他又嚷道:“你身体好吗?”   “不好。空气一下子没有了。里边出了毛病。”   沃纳茨基咕咕哝哝。“突如其来的减压,一定把它损伤了。”哦,主啊——喂,你明白我需要的悬什么。你家在什么地方?。有食物的地方在哪儿?”   两人默默无言地等待。   硅石锥体人的耳朵缓慢地、十分缓慢地直竖起来,抖动着,又朝后耷拉下去。“那里,”它说,“在那边儿。”   “在哪儿?”沃纳茨基尖叫。   “在那边儿。”   霍金斯说:“它在做什么动作,在往什么方向指着。”   “是啊,只是我们不晓得在哪个方向。”   “噢,你指望它能干什么?把坐标告诉我们?”   沃纳茨基说:“为什么不呢?”他又朝硅石锥体人转过身去。它身体怄偻,躺在地板上;这会儿纹丝不动,外表滞呆呆的,显露出不祥的预兆。   沃纳茨基说:“船长知道你吃饭的地方。他有关干那个地方的数字,对吗?”他祈求硅石锥体人能听懂他的意思。不仅能听懂他的话,还能猜透他的思想。   “有,”硅石锥体人用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叹息着说。   “有三套数字,”沃纳茨基说。必定得有三套数字。在太空中,三套数字再加上日期,可以标出小行星绕日轨道的三个方位。根据这些数据可以全面计算出它的轨道,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可以测定其位置。甚至连行星星际的摄动,也能约略地推算出来。   “是的,”硅石锥体人说,声音比前更低了。   “是什么?是什么数字?霍金斯,把数字记下,拿纸来。”   可是,硅石锥体人说:“不知道。数字并不要紧。吃饭的地方在那边儿。”   霍金斯说:“这很明显,它不需要坐标,因此没有注意到。”   硅石人又说:“很快不”——一阵长长的停顿,然后才慢慢地、仿佛在试着说一方新的陌生字眼儿——“活着了,很快”——又一阵更长的停顿——“死去了。死了后什么?”   “继续说下去,”沃纳茨基央告道。“告诉我,船长把那些数字写在什么地方上了吗?”   足足有一分钟,硅石锥体人没有答话。尔后,两人弯着腰靠得很近,头在死亡的石头上面差点碰到一起。硅石锥体人说:“死了后什么?”   沃纳茨基呼喊起来。“再回答一声,就一声.船长想必记下了数字。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   硅石锥体人喊喊喳喳地说:“在小行星上面。”   它再也没有吱声。   硅石锥体人变成一块死寂的石头,犹如赋予它生命的石头一样死寂,犹如飞船舱壁一样死寂,犹如一个死人一样死寂。   沃纳茨基和霍金斯直膝站立起来,绝望地互相凝视着。   “这些话毫无意义,”霍金斯说。“他为什么把坐标写在那颗小行星上呢?这正如把钥匙锁在还要打开的柜橱里。”   沃纳茨基摇了摇头。“一大笔镭矿财富。有史以来最大的运气,然而我们不晓得在哪里。”   赛吞·戴文波特环顾四周,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即使在心境平静的时刻,他那鼻子凸出的、满布皱纹的脸上,也往往带有一种硬绑绑的表情。右颊上的伤疤,黑色的头发,令人惊异的眉毛,以及那黝黑的肤色,所有这一切结合起来,使他看上去哪一点都俨然是一个廉洁奉公的地球情报局的工作人员。他也确实是这样的。   然而现在,一丝笑意绽开了他的嘴唇。他朝周围打量着那个大房间。房间里,光线昏暗,一排排缩微胶卷书籍显得神秘莫测,数也数不完,还有那些谁也不晓得是什么、谁也不晓得从哪里弄来的大块的标本。那种完全的杂乱无章,那与世隔绝的几乎是与世绝缘的氛围,使房间显得不太真实,正如房间的主人不太真实一样。   主人坐在和扶手椅连结在一起的写字台前。写字台沉浸在房间里唯一的明亮光线的焦点之内。他慢慢腾腾地翻动着手里拿着的官方报告书。他的手只在扶正眼镜时才移动一下。粗壮的眼镜,随时都有可能从滚圆的、小玉米穗般的、毫不惹人瞩目的鼻子滑下来.他看着报告书,肚子也随着静静地一起一次。   这位就是温代尔·俄思博士。如果专家们的评断有什么价值的话,俄思博士是地球上最杰出的地外学家。虽然俄思博士在他成年的生活中,从来没有离开大学校园里的家,步行到一小时以外的地方去过,但是,关于地球以外的问题,人们还是来找他。   他抬头肃然地望望戴文波特巡官。“这个年轻的沃纳茨基,可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说。   “从硅石锥体人的出现推论出他所推论出的一切?十分聪明,”戴文波特说。   “不,不是的。推论倒是一件简单的事。事实上,也不可能不进行推论。一个傻瓜也能看得出来。我是说——”他的眼神变得带有一丝挑剔的神色——“那个年青人读了有关我进行的小行星硅石锥体人伽马射线敏感性实验的文章。”   “噢,是啊,”戴文波特说。当然啦,俄思博士是研究一切硅石锥体人的专家。这也就是戴文波特来求教于他的原因。他只有一个问题请教博士,一个简单的问题。然而,俄思博士嘴唇完全翘起来,摇摇笨重的头颅,想要看一看有关这一案件的全部文件。   一般说来,这是办不到的,不过近些日子饿思博士对地球情报局帮了大忙,巡官还是同意了。   俄思博士读完文件,放在写字台上,嘴里咕哝着,把衬衣下摆使劲从系得紧紧的腰带中拉出来,擦拭着眼镜。他透过镜片瞅着灯光,看看擦拭得效果怎样,然后又不牢靠地架在鼻子上。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肚子上面,短粗的手指互相交叉着。   “再谈谈您的问题,巡官。”   戴文波特耐心地说:“在您看来,报告中描述的那种大硅石锥体人,只能在这样的世界上成长起来,是正确的?这种世界富产镭矿——”   “放射性物质,”俄思博士插嘴说。“可能是钍矿,虽然也可能是镭矿。”   “那么,您的回答是肯定的?”   “对啦。”   “那个世界有多大?”   “可能直径有一英里,”地外学家若有所思。“也许更大。”   “有多少吨镭,或者不如说有多少吨放射性物质?”   “有数万亿吨,起码来说。”   “您愿意把全部意见用书面形式记录下来,签署您的名字吗?”   “当然愿意。”   “那么很好,俄思博士。”戴文波特站起身,一手拿过帽子,一手捡起报告档案。“我们需要请教的就是这些。”   然而俄思博土的手移向报告书,使劲地按在上面。“等等。您怎么样找到那颗小行星呢?”   “靠着搜索。我们给所能搞到的每一只飞船,分派一定的空间间——进行搜索。”   “那要花代价、时间和精力的!而且,您永远找不到它。”   “我们可能在一千次中有一次机会。”   “你们在一百万次中也没有一次机会。”   “我们不能袖手让镭跑掉哇。您的职业性意见,使得这件宝物太珍贵了。”   “吓过,还有一个更好的找法。我能够找到小行星。”   戴文波特墓地死盯盯地望着地外学家。如果抛开他的外貌不论,俄思博士绝不是个傻瓜。这他有亲身体会。因此,他说话时,语调中稍稍含着希望。“您怎样找到它呢?”   “首先,”俄思博士说,“谈谈我的价格。”   “价格?”   “或者说费用,如果您愿意的话。政府到达那颗小行星时,上面也许还有大号的硅石锥体人。硅石锥体人是非常珍贵的。它是利用固态硅酮构成组织,利用液态硅酮作为循环液的独一无二的生命形式。这些小行星是否一度是个单一的行星天体,这一问题的答案可能要向它们寻求。还有众多的其它问题……明白吗?   “您的意思是要我们带给您一个大硅石锥体人?”   “要活的、好的,而且免费赠送。就是这样。”   戴文波特点了点头。“我敢说政府能够同意。现在,谈谈您心里在想什么?”   俄思博士慢吞吞地说起来,仿佛在解释事情的方方面面。“在想硅石锥体人所说的那句话。”   戴文波特显得困惑不解:“什么话?”   “写在报告书中的那句话。就是在它死去以前说的那句话。沃纳茨基问它,船长是否把坐标写下来了,硅石锥体人说‘在小行星上面’。”   一阵极度失望的神色掠过戴文波特的脸庞。“老天哪,博士,那个我们晓得,而且从所有角度研究过它,所有可能的角度。那句话根本没有意义。”   “什么意义也没有吗,巡官?”   “没有什么重要意义。可以再看看那份报告书。那个硅石锥体人甚至连沃纳茨基讲的话都没有听。它感到生命正在离开它,它感到奇怪。它问过两次:‘死了后什么?’尔后,由于沃纳茨基紧紧地追问,它才说:‘在小行星上面。’也许它压根没有听见沃纳波基问的话。它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它寻思着死了之后返回自己的小行星上面去,回到它自己家里去,在家里可以再次得到安全。不过如此。”   俄思博士摇首。“您太富于诗人气质,你明白。你过于耽于幻想。得啦,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看看您自己能不能解答出来。假定硅石锥体人的话是对沃纳茨基的回答。”   “即使如此,”戴文波特不耐烦地说,“那与事又有何补呢?是哪一颗小行星?哪一颗小行星产镭呢?我们找不到,因为找不出坐标。罗伯特—q号飞船可能使用另外一颗小行星作过总部基地吧?不过,那我们也找不到。”   “您怎么回避了明显的事实呢,巡官?您为什么不问一问‘在小行星上面’这句话,对硅石锥体人有什么含义呢?不是说对您我,而是说对硅石锥体人有什么含义。”   戴文波特的双眉蹙起来。“请再说一遍,博士。”   “我说得很明白。‘小行星’一词,对硅石锥体人有什么含义?”   “硅石锥体人的太空知识,是从人们念给它听的一本天文书上学来的。我猜想那本书解释过什么是小行星。”   “正是如此,”俄思博士得意洋洋,一根手指头放在冷冰冰的鼻子上。“那么小行星的定义是什么呢?一颗小行星是一颗比行星更小的小天体。它环绕太阳旋转,其轨道大体说来。处于土星和木星轨道之间。这您同意吗?”   “我想是这样的。”   “那么,罗伯特—q号又是什么?”   “您指的是飞船?”   “这是您称呼它的名称,”俄恩博士说。“飞船。不过,那本天文书是本古老的书。一个船员就这么说过。他说,那本书是在宇宙航行开创之前写成的。那么,罗伯特—q号是什么呢?难道不是一个比行星还小的小天体吗?硅石锥体人在飞船上时,飞船不是正环绕太阳旋转,而其轨道大体说来不又正是处于火星与木星之间吗?”   “您的意思是,硅石锥体人认为飞船不过是又一颗小行星,而它说:‘在小行星上面’,意思是说‘在飞船上面’?”   “正是这样。我跟您说过,我想让您自己解答这一问题的。”   巡官的脸上根本没有快乐或轻松的表情,依然一副沮丧的样子。“这根本不是解答,博士。”   然而,俄思慢慢地冲他眨眨眼睛,圆脸上的神情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由于纯朴的快慰,变得更加和蔼、稚气。“说真的,这正是解答。”   “才不是呢,俄思博士。我们没有象您那样进行过推理。我们把硅石锥体人说的话给一股脑儿丢开了。不过,难道您没有想到我们搜查过罗伯特—q号飞船吗?我们把它一片又一片、一块又一块地拆卸开来过。简直把它焊接的地方都给熔化开了。”   “而你们什么也没有发现?”   “什么也没有发现。”   “也许你们没有看过应该看的部位。”   “每一处我们都曾经查看过,”他站起来,仿佛打算告辞。“您明白吗,俄思博士?我们查看完了飞船,在上面哪里都没有可能找到坐标。”   “坐下,巡官,”俄思博士平静地说。“你们依然没有正确地考虑过硅石锥体人说的话。硅石锥体人的英语,是通过在这里学一个单词,在那里学一个单词学来的。它不会说地道的英语。报告书中引用的它说的话,表明了这一点。譬如它说:‘最大远的行星’,而不说:‘最远的行星’。您明白吗?”   “嗯?”   “不能讲地道语言者,不是从他们自己语言中,逐字翻译习惯用语,就是只使用这种外语词汇的字面意思。硅石锥体人没有自己的口头语言,因此它只能采用第二个办法。那咱们就事论事地来谈谈吧。他说过:‘在小行星上面’,巡官。在它上面。他意思不是说写在一张纸上,它是说就在飞船本身上面。”   “俄思博士,”戴文波特沮丧地说,“情报局搜索时——它当真搜索过——在飞船上根本没有刻着什么神秘的东西。”   俄恩博士显得很失望。“唉呀,巡官。我仍然希望您会找到答案。说真的,您已经掌握了许多线索。”   戴文波特缓缓地,但是坚定地倒吸了一口气。喘气很粗,然而语气却很平静,甚至比前更加平静。“您把您的想法告诉我好吗,博士?”   俄思博士惬意地用一只手拍拍肚子,重新戴上眼睛。“您难道不明白,巡官,在宇宙飞船上面,有一个极为安全的记下秘密数学的地方吗,这些数字写在哪里才能一眼可以看到,而又极为安全,不会识破呢?即使让上百只眼睛盯着看,这些数字仍然安全的地方在哪里呢?当然,除非他是一个头脑机敏的搜索者。”   “在哪里?说出那个地方来吧!”   “当然在那些恰好已经写着数字的地方了。完完全全的普通数字,合法的数字。假定应该写在那里的数字。”   “您说什么?”   “直接蚀刻在船壳上的飞船序列号。在船壳上,注意。引擎号,力场发生器号。还有几种其它几种数字。每个数字都蚀刻在飞船的构成部件上。在飞船上面,象硅石锥体人说的那样。在飞船上面。”   戴文波特恍然大悟,浓眉飞舞起来。“您可能说得对——假如您说对了——我希望给您找到一个比罗伯特—q号飞船上大两倍的硅石锥体人。一个不仅能说话,还能吹口哨的硅石锥体人。永远向着小行星前进!”他匆忙拿过档案材料,用拇指疾速地翻动着,抽出一张地球情报局的官方表格。“我们当然记下了所发现的全部番号。”他推开表格。“加果有三套数字跟坐标类似……。”   “我们应该估计到,他们曾经花了点力气,把数字改头换面了,”俄思博士说。“或许会增加了某些字母或数字,好使这些数字看起来更加合法。”   他捡起一本便笺簿,把另一本推给巡官。有好几分钟,两人谁也没作声,急速写下一些序列数码,想法删去那些明显无关数字。   最后,戴文波特叹息了一声,叹息中夹杂着满意和失望。“可难住我了,”他供认不讳。“我想您说的对;很显然,引擎和计算机上的号码,是经过伪装的坐标和日期。这些根本不是通常的号码。很容易勾掉伪装的数字。这我们就有了两套数字。不过,我敢发誓,其余的都是完全合法的序列号码。您有什么发现,博土?”   俄思博士点点头。“我同意。我们现在有了两个坐标,我们也知道第三个坐标蚀刻在什么地方。”   “我们知道,您说?是怎么——”巡官突然不说话了。他尖声惊呼一声。“当然啦!是飞船本身的序列号数。可没有记录在里面——因为序列号恰巧在流星撞穿的地方——恐怕您的硅石锥体人也无望了,博士。”接着,他那张疙里疙瘩的脸容光焕发起来。“我可真是个笨蛋。序列号数没有了,不过我们可以立即从行星际注册局询问到哇。”   “恐怕,”俄恩博士说,“起码我必须批驳一下你说的后半部分活。注册局仅仅有飞船的原始序列号,但不会有船长肯定更改过的、伪装的坐标。”   “就在船壳那个地方,”戴文波特咕咕哝哝。“由于那凑巧的撞击,可能永远找不到那颗小行星了。有两个坐标,而没有第三个,对谁有用呢?”   “晤,”俄思博士一字一板地说,“可以想象,这对两维生物是极有用处的。不过,对我们这些多维的生物,”他拍拍腹部,“确实需要第三个坐标——幸好我这里就有。”   “在地球情报局档案里?可我们刚刚查对过号码单——”   “在您的号码单里,巡官。档案里也有年青的沃纳茨基的原始报告。当然里边登记的罗伯特—q号的序列号,是经过精心伪造的。飞船正是标着这个序列号航行的。让维修机械师注意到数码不符,而引起他的好奇,是没有必要的。”   戴文波特拿起一本便笺簿和沃纳茨基的号码单。经过一会核算,他咧开嘴笑了。   俄思博士高兴地舒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见到您总很高兴,戴文波特巡官。一定再来。记着,政府可以搞到镭,我则要一件重要的东西:一个特大的硅石锥体人,要活着的,处于良好状态的。”   他微笑起来。   “最好是,”戴文波特说,“会吹口哨的。”   他出门的当儿,自己也在吹着口哨。   真爱     我叫乔依,我同事密尔顿.戴维森就这么叫我。他是个程序员,而我是一个计算机程序。我是蒙绨维克的一部分,和遍布全球的其他部分紧密联系在一起。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几乎所有的。   我是密尔顿的私用程序,是他的乔依。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会编程序,而我是他的实验模型。他使我能比任何其他的计算机都更会说话。   “这只是怎样使声音去配合符号的问题,乔依。”密尔顿告诉我,“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人的大脑中的那些符号是什么样子的,但人脑就是这么做的。我知道你的那些符号,我可以将他们一一对应成词。”这样我就能说话了。我不认为我说的比我思考的好,但密尔顿说已经相当好了。   密尔顿已经快四十岁了,但他还没有结婚,他告诉我他从没碰到过合适的女人。有一天他跟我说:“乔依,我要找到她,我要找到最好的,我要找到我的真爱。你要帮我。不断地改进你来解决整个世界的问题我已经累了。解决我的问题,帮我找到真爱。”   我说:“什么是真爱?”   “别理它,那是个抽象的概念。你只要帮我找到理想的姑娘就行了。你和大蒙绨维克联在一起,所以可以查询到世界上所有人的数据。我们分组归类逐一排除,直到剩下唯一一个人,完美的人,那就是我想要的。”   我说:“好吧,我准备好了。”   他说:“首先排除所有的男性。”   这很容易。他的话激活了我分子阀中的各种符号。我连接上储存了整个世界人们信息的数据仓库。按他说的,我排除了3,784,982,874个男性,留下3,784,112,090位女性。   他说:“排除所有小于二十五岁的和老于五十岁的。排除所有智商低于120的,所有低于150厘米和高于175厘米的。”   他给了我准确的度量,他排除了带着小孩的女子,排除了具有各种不良遗传特征的女子。“我不能肯定眼睛的颜色,”他说,“回头再说吧。但不要红头发,我不喜欢红头发。”   两周之后,我们还剩下235名候选人。她们的英语都很好。密尔顿说他不希望有语言障碍。就算是计算机翻译在亲密时刻也是碍事的。   “我可不能面试235个女人呐,”他说,“这也太花时间了,人们也会发现我在做什么的。”   “这会有麻烦的,”我说。密尔顿在让我做设计之外的事情,没人知道这一切。   “这倒不关他们的事。”他脸红了,“我告诉你怎么办,乔依,我带些全息像来,你比较一下她们中间有没有相象的。”   他带来了些的全息像。“这些是三个选美比赛的获胜者,那235人中有没有匹配的?”   有八个相当合适,密尔顿说:“好极了,你有她们的数据。研究一下她们的工作范围和需求,安排她们到这里来工作。当然,一次一个。”他想了一会儿,耸耸肩,“按字母顺序吧。”   这是件我设计功能之外的事情。安排人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调换工作是别的程序的工作,我去做仅仅是因为密尔顿这么要求的。我本不该为任何人做的,但密尔顿例外。   第一个女孩一周之后来了。当他看见她的时候,密尔顿的脸又红了,他说话都困难起来。他们在一起呆了很长时间,根本没有时间注意我。有一次他说,“我请你去晚餐。”   第二天他跟我说:“什么地方不对劲,感觉不对头。她是个漂亮姑娘,但我没有一点找到真爱的感觉。试试下一个吧。”   所有八个都是同样的结果。她们都很相象:有爽朗的笑容,有愉悦的声音,但密尔顿总是觉得不对。“我不理解,乔依。我和你从整个世界挑出了这八个姑娘,应该是最适合我的。她们都很理想,但为什么不能使我感到愉快呢?”   我说:“你令她们感觉如何呢?”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一拳重重地打在另一只手上,“是了!乔依,这是个双向的问题。要是我不是她们理想中的人,她们不会表现得象我理想中的样子的。我同样也得是她们的真爱才成。但我怎么能作到呢?”那一整天他仿佛都在想这个问题。   第二天早晨他走到我身边,对我说:“乔依,我要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全都靠你了。你能找到我的数据仓库,我会把我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我的每一件事情都告诉你。你把每一个可能的细节都填到我的个人数据中去,保存在你那里,不要提交出去。”   “通过这些数据我能做什么呢?”   “然后你拿这些数据和那235个候选人一一对比,不是227个,来过的那八个剔除。安排她们每个人进行心理测验,充实她们的个人数据,然后和我的相对比,找出最合适的来。”(安排心理测验又是我设计要求之外的功能。)   一周又一周地,密尔顿和我谈着他自己。他跟我谈到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谈到他的童年、学生时代和青春期,谈到他远远欣赏过的女孩。他的个人数据库逐渐丰满起来,同时他还不断调整、改善我的交谈系统。   他说:“你看,乔依,你那里保存的我的资料越来越多,我也在逐渐将你调整得更适合我。你越来越象我,也就能更好地理解我。到了你足够地了解我的那一天,要是你在大众数据库中发现有你能同样理解的女人,那就会是我的真爱了。”他不断地跟我说着,我也越来越能够理解他了。   我现在已经可以造长句子了,语法语调也越来越复杂、熟练。我的话在用词、句型和称呼上也和他越来越相似。   有一次我跟他说:“密尔顿,这不仅仅是从物理、外表上判断一个女孩是否理想的问题。你需要一个从个性、感情、气质上都适合你的女孩,相貌倒还是次要的。要是我们在那227个中找不到合适的,我们还可以扩大范围查找。我们会找到一些同样也不注重你的外表的人,或者根本不关心别人的外表,重要的是两个人个性相配。怎么样?密尔顿,我说得对不对?”   “没错!”他说,“要是我以前多和女孩子们来往一些的话,我早该知道这点。当然了,想到这一点倒把事情都搞清楚了。”   我们总是很一致的,我们的思想方式都那么相似。   “密尔顿,要是你现在让我问你些问题的话,我们就再也不会有什么遗漏的了。我发现你的个人数据上有一点空白和不平衡的地方。”   密尔顿那家伙说这简直象一个心理分析。当然了,我从对那227个姑娘的心理测试中学了很多——他并不知道。   密尔顿看起来极其高兴,“乔依,跟你谈话简直就象跟另一个自己说话一样。我们的个性简直是完美的一致。”   “我们选择的女子也会是一样的。”   最后我找到了那个女孩,她恰好在那227个候选人中间。她叫查瑞蒂.琼斯,是维他历史图书馆的评估员。她扩展的数据和我们极其相称。所有其他人的资料都因为数据不匹配等等原因被排除掉了,但她的资料却不断扩充,而且与我产生惊人的共鸣。   我不必对密尔顿描述那个女孩,密尔顿已经将我的符号价值体系调整得几乎和他自己完全一致了,我能够直接找到共鸣,她适合我。   下一步是调整工作记录和职业需求进而使查瑞蒂为我们工作。这一定要非常小心地完成,从而保证没有人能发现任何违法的迹象。当然,密尔顿是知道的,因为是他安排了这一切并且一直在关心推动着的。   幸运的是,当他们来这里因为渎职罪逮捕他的时候,是因为十年前发生的什么事情。当然,他曾经跟我讲过这件事,所以也容易安排了许多——当然他不会谈到我的事情的,否则他的处境会更糟糕的。   他走了,而明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查瑞蒂会带着她凉凉的小手和甜美的声音来到这里。我会教她怎样操作运行我,怎样保养爱护我。当我们的个性相互共鸣的时候,还会有什么麻烦呢?   我会对她说:“我叫乔依,而你是我的真爱!”   孩子最好的朋友     安德森先生(mr.anderson)说:“亲爱的,吉米(jimmy)在哪里?”   “在外面的环行山上,”安德森太太回答道,“他没事的。罗拔特(robutt)和他在一起。——它到了吗?”   “到了。正在火箭站通过那些烦人的检查呢。事实上,我自己都等不及想看见它了。从十五年前离开地球后,如果不算上电影或者电视的话,我还再也没有见到过一个呢。”   “吉米才根本没有见过呢。”安德森太太仿佛有些遗憾似的。   “因为他是月生人(moonborn),又不能去地球看看。因此我才带了一个过来啊。我想这可能是月球上的第一个。”   “它可够贵的。”安德森太太话虽如此,脸上却带着微笑。   “维修罗拔特可也并不便宜啊。”   正如他妈妈说的,吉米正在外面的环行山上。从地球观点看,他有些纤弱,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不如说他长得很高。他有着长而灵活的胳膊和双腿。穿上太空服,他显得厚重而矮胖起来,但他仍然能比任何一个地生人(earthborn)更好地适应月球引力。当吉米伸开腿以袋鼠那种跳跃方式前进的时候,他爸爸也跟不上他。环行山外面的斜坡向南面倾斜着,而低悬在南面天空的地球(从月球城看去,它总是在那个位置)已经几乎变成了完整的圆形,因此映得整个环行山的坡面上一片光明。   斜坡非常平缓,即使加上太空服的重量也不能阻止吉米向前急冲一跃,仿佛月球引力不存在一样漂浮在空中。“快过来,罗拔特!”他喊道。   罗拔特从无线电里听到了他的喊声,尖啸着随后跳了过来。   象吉米那样的行家也跑不过罗拔特,这家伙又不需要太空服,又长着四条腿,还一身钢筋铁骨。罗拔特跃过吉米的头顶,翻了个筋斗,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别现了,罗拔特,”吉米说,“跟在我边上。”   罗拔特再次发出尖啸声,这种特殊的尖啸声表示“是!”   “我才不信你呢,你这个骗子!”吉米喊着,然后他最后一跳,划出一道越过环行山顶的曲线落在里面的山坡上。   地球沉在了环行山顶的外面,他周围立刻被浓重的黑暗所包围。一阵温暖而友好的黑暗抹去了地面和天空的差别,除了闪烁的星光。   事实上,吉米本不该一个人在环行山黑暗的内部玩。大人们说那是危险的,但那只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地面很平坦,踩上去嘎嘎作响,而吉米知道仅有的几块岩石每一块准确的位置。   另外,当罗拔特在他身边蹦来蹦去,又是尖叫又是闪光的时候,他在黑暗中跑一跑又可能有什么危险呢?就算没有它的闪光,罗拔特通过雷达也能知道它在哪里,吉米又在哪里。当罗拔特在身边的时候,吉米又怎么可能走错路呢?当他太靠近一块岩石的时候,罗拔特会轻轻地碰他的腿;罗拔特会跳到他的怀里表示他是多么喜欢他;当吉米藏到岩石后面的时候,罗拔特或一面转着圈子,一面惊恐地低声叫着;而实际上这一切的同时,罗拔特总是清楚地知道他在哪里的。有一次他一直躺着而且假装受了伤,罗拔特就发出了无线电警报,月球城中的人们飞快地就赶来了。事后他爸爸告诉了他这个小把戏,他就再也没试过了。   正在吉米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从他的个人波段传来他爸爸的声音:“吉米,回来,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吉米现在脱下了太空服,洗了个澡。当你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总是要洗个澡的。甚至罗拔特也要冲个淋浴,但它很喜欢。它四脚着地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尺长的身子轻微振动着发着微光,它小小的脑袋上没有嘴巴,只有两个大大的玻璃眼睛,还有一个小小的突起——那里是它的大脑。它不停地尖叫着,直到安德森先生说:“安静点,罗拔特。”   安德森先生微笑着:“吉米,我们给你带了一份礼物。它现在在火箭站呢,但明天所有的检查都完成了之后我们就可以见到它了。我想我现在应该告诉你。”   “地球上的吗?爸爸。”   “孩子,是地球上的一只狗。一只真正的狗。一只小苏格兰狗。月球上的第一只狗。你再也不需要罗拔特了。你知道,我们不能把他们都留下来,别的孩子会带走罗拔特的。”他看起来想等吉米说什么,但又接了下去,“吉米,你知道什么是一只狗的。它是活生生的。而罗拔特只是个机械的仿制品,一只机器狗(robutt:robot-mutt),它也因此得名。”   吉米皱起了眉毛:“罗拔特不是个仿制品,它是我的狗。”   “不是真正的狗,吉米。罗拔特只是一堆钢铁和线圈加上一个简单的正电子脑而已。它不是活的。”“它能做我让它做的每一件事,爸爸。它能理解我,它肯定是活的。”   “不,儿子。罗拔特只是一个机器。是编好的程序让它做的。而一只狗是活生生的。当你有了一只狗之后你再也不会要罗拔特了。”“狗需要太空服,不是吗?”   “是的,当然。但这是值得的,它会用得到的。而当它在市里的时候就不需要了。当它来了你就会看到不同了。”   吉米看着罗拔特,它又叫了起来,很低很慢的声音,仿佛惊惶不安的样子。吉米伸出了胳膊,罗拔特一跳跃进他的臂弯。吉米说:“罗拔特和那只狗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这很难解释,”安德森先生说,“但很容易看出来。狗会真正地喜爱你。而罗拔特是被调制成装做他喜欢你的样子。”   “但是,爸爸,我们并不知道狗的内心是怎样的,或它是怎么感受的。也许它也是装出来的。”   安德森先生皱起了眉毛:“吉米,当你体会到活生生的东西的爱的时候,你会知道其中的差别的。”   吉米紧紧地抱住罗拔特,他也皱起了眉毛。他那不顾一切的表情显示出他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他说:“但它们所装出来的又有什么不同呢?你们想过我的感觉吗?我喜欢罗拔特,这才是真的。”   而那只在它一生中从来没有被这么紧地抱着的小机器狗,急促而尖锐的叫了起来——欢 。   确定无疑的事     众所周知,在当今30世纪,太空旅行是一件极其无聊且耗费时间的事。为了寻求消遣和乐趣,许多船员根本无视检疫规定,把他们从探索过的不同星球上带来的宠物私自带到太空船上。   吉姆·斯劳恩有一只石兽,他给它起名叫泰迪。它总是那么静静地坐在一边,看上去就像一块岩石,可有时它会稍稍抬起身体一侧,吸食糖未儿。那是它唯一吃的东西。从没有人见过它移动,可每一刻它都会出人意料地改变自己的姿势,看来它总是选择在别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才移动。   鲍勃·拉瓦提有一只太阳虫,名叫多莉。它全身碧绿,靠光合作用维持生命。有时候为了得到更充足的光线,它也会移动,这时它就盘绕起自己像蠕虫一样的躯体,像一根弹簧一样一寸一寸地慢慢爬行。   一天,吉姆·斯劳恩向鲍勃·拉瓦提提出挑战要进行一场比赛。“我的泰迪,”他说,“能打败你的多莉。”   “你的泰迪,”拉瓦提嘲笑说,“它根本不会动。”   “那么打赌吧!”斯劳思说。   太空船上全体成员都参与了这场比赛,甚至连船长也赌了半个钱。每个人都把赌注押在多莉身上,至少它还会动。   吉姆·斯劳恩掏出了同额的赌注,他把过去三次航行中积蓄的薪水都统统押在泰迪身上。   比赛从大厅的一端开始。在大厅的另一端,有一堆为泰迪准备的糖和一束给多莉的强光。多莉立刻盘绕起身体,呈螺旋状地一点一点缓慢向着亮光移动。围观的船员们大声欢呼起来。   泰迪依然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处。   “糖,泰迪,糖。”斯劳恩指着糖冲它说,可泰迪还是不动。它比平时看起来更像一块石头,但斯劳恩看上去并不很担心。   最后,当多莉已经爬过了大厅的一半时,吉姆·斯劳恩漫不经心地对着石兽说:“如果你不赶快到那边,泰迪,我就要去拿把锤子把你敲成碎片。”   就在那一刻,人们第一次发现石兽能听懂人的语言:也同样就在那一刻,人们第一次发现石兽能进行瞬间移动。   斯劳恩刚一进行威胁,泰迪就突然从它原来的位置处消失了,然后在糖堆上重又出现。   显然,斯劳恩胜利了。他慢慢地、纵情地点数着他赢来的钱。   拉瓦提恨恨他说:“你知道那个该死的东西会瞬间移动的。”   “不,我不知道,”斯劳恩说,“可我知道它一定会赢。这是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怎么会?”   “不是有一句人人皆知的老话嘛:斯劳恩的无赖赢得了比赛。”   *:在英文中,“无赖”与“泰迪”是同一词(Teddy)。   罗比     “罗--比!”格洛丽亚绝望地大声叫着:“你再不出来,我就再也不讲故事给你听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格洛丽亚心里还是有些发慌。她的好朋友,那个呆头呆脑的机器人罗比,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也许,他失踪了!   格洛丽亚越发地绝望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格洛丽亚突然觉得有人把她一把抱住,举到空中飞旋起来。整个大地刹那间深深地陷入了一个旋涡,绿色的树梢也都从这个旋涡延伸开来……许久,她重新睁开了眼睛:哦!是机器人罗比!她紧紧地偎倚在罗比的怀里,用力握住他那坚硬的金属的手指头。   “罗比,以后不许你再吓唬人了!”格洛丽亚嗔怪道。她又开始给机器人讲起了他百听不厌的“灰姑娘”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漂亮的小姑娘名叫埃拉……”“格洛丽亚!”这时,传来了韦斯顿太太焦躁的叫喊声。   “妈妈在叫我,”格洛丽亚有点不高兴地说,“带我回家吧!   罗比!”   罗比有所领悟地服从了。他知道,对韦斯顿太太要绝对服从,有时连韦斯顿先生也不例外。   “你上哪儿去了?格洛丽亚!”母亲严厉地问道。   “我和罗比在一起,”格洛丽亚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给他讲‘灰姑娘’的故事……”“又是罗比!”她打断了女儿的话,转身对罗比说,“你可以走了,罗比。格洛丽亚现在不需要你。不叫你,你就不要来!”   罗比闷闷不乐地走开了。   “妈妈!……”格洛丽亚叫了一声,想再说些什么。   “住口!”韦斯顿夫人知道女儿又要为罗比辩解。“格洛丽亚,你要再不住口,就会整整一星期见不到罗比。”   泪水哽住了格洛丽亚的喉咙。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那么讨厌她跟罗比在一起。   机器人罗比是爸爸特意买来照顾格洛丽亚的。可格洛丽亚不知道,妈妈不放心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看管。说不定哪一天,哪个零件出了毛病,罗比就会伤害格洛丽亚的。几乎每天,韦斯顿夫人都这么担惊受怕的。她一次又一次地在背地里同丈夫交涉,让他把机器人罗比送走。   尽管韦斯顿知道妻子的想法很可笑,尽管他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解释制造机器人的“第一原则”:机器人不能伤害人,也不能因为它不行动而使人受到伤害。但韦斯顿夫人仍在顽强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把罗比送回去!   韦斯顿终于没有拗过妻子。   有一天,韦斯顿面带歉意地来到女儿面前,说是要带她去看一部最新的科幻电影。   格洛丽亚兴奋得拍起手来:“罗比也去吗?”   “不行,孩子,”他突然对自己的声音感到有些厌恶了,“看科幻电影,机器人不让进。”   科幻电影好看极了!回来的时候,格洛丽亚一路上赞叹不已。一等父亲把车停下,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来,一路小跑,穿过草地。她要把电影讲给罗比听!   “罗比!罗比!”   她突然站住了:一只漂亮的苏格兰小狗站在她的面前,摇着毛茸茸的尾巴,用那双栗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她。   “罗比!”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罗比生我的气了,因为我没带他去看电影。   “罗比!罗比!快来看哪!我们有了一只多么漂亮的小狗!”   “罗比!罗比!……”格洛丽亚惊恐起来,“妈妈,罗比没有了。他去哪儿了?”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乔治·韦斯顿咳嗽了一声,突然对天空中的浮云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格洛丽亚颤抖的声音里夹着几声哽咽:   “妈妈,罗比怎么了?”   韦斯顿夫人温存地把女儿搂在怀里。   “别伤心,格洛丽亚。我想罗比走了。我们找呀找呀,但是总也找不到。”   “那么说,他再也不回来了?”格洛丽亚悲伤地睁大了眼睛。   “也许吧!你先跟这只小狗玩吧!它叫……”“不!我不要这只讨厌的狗!我要罗比!我要去找罗比!”   格洛丽亚突然发出绝望的哭声。   “让她哭个够吧!”韦斯顿夫人叹了一口气,对丈夫说:“孩子伤心的时间不会长的,过几天她就会把机器人忘掉了。”   但是时间证明,韦斯顿夫人的这个想法是过于乐观了。格洛丽亚倒是不哭了,但她也不笑了,每天都一声不吭,闷闷不乐。韦斯顿夫人也开始发愁了,格洛丽亚对那只漂亮的小狗根本不屑一顾,她知道,女儿对失去的好朋友罗比依旧念念不忘。   “乔治,”有一天,韦斯顿夫人对丈夫说:“我得把狗退掉了。格洛丽亚说,她讨厌它。”   “那要是……咱们把罗比再买回来呢?”他的眼睛里闪出希望的火花。   “不,”她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能轻易让步,我不能让机器人来教育我的女儿……”停了一会儿,她又冷冷地说:“咱们带女儿去纽约玩一阵子吧!她在这儿老也忘不了罗比,这样下去,她会垮掉的!”   “好吧!”韦斯顿知道妻子的意志不可转移,他叹了口气说:“你夺走她心爱的机器人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你女儿的健康?”   一听说要到城里去,格洛丽亚重新微笑起来,她积极地帮忙收拾东西,盼望早一点出发。   终于,他们一家人乘上了飞机,向纽约飞去。   然而,纽约并没有让格洛丽亚忘记她的罗比,没过几天,她又变得闷闷不乐了。   这回,韦斯顿夫人也没了主意,她求助似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希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好方法。   “也许,我们可以带她去机器人公司看看……”“什么!”韦斯顿先生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他太太的尖叫声打断了。   “我想这是个好办法。如果格洛丽亚见到其他机器人,她就不会再想念罗比了。这是个心理疗法,懂吗?”韦斯顿先生似乎早就料到了妻子的反应,而且也想好了该如何说服她。   韦斯顿夫人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她的眼睛里,露出了某种钦佩的目光。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罗伯茨机器人有限公司”。在管理人斯特拉瑟斯先生的带领下,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那是个全部由机器人操作的地方。   斯特拉瑟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个地方令人骄傲的历史。可对于格洛丽亚来说,他的解说只是一首催眠曲。她觉得整个参观都是枯燥的,虽然周围有许多机器人,但一个与罗比相像的也没有。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用眼睛掠过整个大厅。   突然,格洛丽亚的目光落在了大厅中央那六七个机器人的身上,他们正围在一张圆桌旁做着什么。她的眼睛惊讶地圆睁着,简直不敢相信。大厅很宽敞,也许,她看错了,但那个机器人非常像……真的非常像……是的,是他!   “罗比!”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这时,在桌旁工作着的一个机器人抖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工具。   “罗比!”   格洛丽亚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她钻出围栏,纵身跳到比他们站的地方低1米多的地板上,探舞着双手冲向自己的罗比。激动万分的小姑娘根本没有发现,一台高大的自动拖拉机,正轰鸣着向格洛丽亚冲来……三个大人惊呆了!来不及了!   “格洛丽亚!”韦斯顿夫人大叫一声,几乎昏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机器人罗比,迈着大步迎着自己的小主人奔去!他的手臂一伸,把格洛丽亚紧紧地抱了起来!   仅过了半秒钟,拖拉机碾过格洛丽亚刚才站着的地方。   所有悬着的心,这时都落了下来!他们朝格洛丽亚和罗比站的地方望了过去:格洛丽亚正紧紧楼住罗比的脖子,兴奋地唠叨着什么。罗比那用铬铜浇铸而成的双臂,轻柔地搂着小姑娘,他的双眼,放出暗红色的光芒……这时,韦斯顿夫人的脸上,高兴变成了疑虑。她转向丈夫:“这是你故意安排的吗?”   韦斯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韦斯顿夫人叹了口气,最后说道:   “那好吧!就让罗比留在我们家吧!他毕竟救了格洛丽亚!”   二百岁的寿星     机器人学的三条规则   1.机器人不可伤害人,不可袖手旁观地听任人受到伤害。   2.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与它的命令,但是如果这个命令与第一条规则发生抵触,那就不服从。   3.只要不违背第一条规则或第二条规则,机器人必须保护它自身的生存。   安德鲁·马丁说,“谢谢,”同时坐在请他坐的位子上。他看上去并没有露出背水一战的样子,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表示出来,因为除了有人想象看到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悲哀以外,他的脸孔平静得毫无表情。他的头发光滑,呈淡褐色,很好看。他脸上光滑,好像刚刮过脸的样子。他的衣服显然是老式的,但是很干净,像是紫红色的天鹅绒做的。   面对着他的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外科医生。办公桌上面的姓名牌上写着由文字和数字组成的证明身份的全部内容,安德鲁很容易看懂。称他为医生就够了。   “医生,什么时候能做手术?”他问道。   那位外科医生以某种对待人类的必不可少的恭敬的口气温和地说,“先生,我不能肯定我了解怎样做这种手术,或者对谁做这种手术。”   如果像外科医生那样的机器人的青铜色不锈钢脸孔上能够有不妥协的表情,或者任何别的表情的话,那么他脸上可能露出了一种恭敬而又不妥协的表情。   安德鲁·马丁观察那机器人用来拿刀子的右手。那只手一动不动地放在办公桌上。几只手指都很长,是带有艺术性的金属手指;弧形的曲线弯得很优美、很恰当,人们能够想象它们适合于拿解剖刀,拿刀子时手指和刀子连成一体。他做手术时不会犹豫,不会失手,不会发抖,不会弄错。这种信心当然是伴随着专业化产生的。人类强烈要求这种专业化,只有极少数机器人具有这种专业化的头脑。外科医生当然必须具有这种脑子。但是这个机器人,虽然具有专业化的脑子,可是他的能力被限制在专业范围内,所以他不认识安德鲁,也许从来没听说过安德鲁。   “你曾想过你会像人那样吗?”安德鲁问道。   外科医生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给他规定的阳电子的电路里没有这个问题。“先生,我可是机器人啊。”   “做一个人不是更好么?”   “先生,做一个更好的外科医生会更好些。如果我是人,我就不能做更好的外科医生,只有我是个更先进的机器人,我才能做更好的外科医生。如果我能成为更先进的机器人,我就会感到高兴。”   “如果我命令你做各种事情,这会冒犯你吗?如果我一声令下就能使你站起、坐下,向右或向左移动,这会冒犯你吗?”   “先生,使你高兴会使我感到愉快。如果你的命令旨在干涉我对你或对其他任何人的职责,我就不服从你。关于我对人的安全负责的第一条规则比关于服从的第二条规则更重要,但服从会使我感到愉快。那么请告诉我,我要给谁做这个手术呢?”   “给我做手术,”安德鲁说道。   “但这是不可能的。这显然是破坏性的手术。”   “没关系。”安德鲁平静地说道。   “我决不可使你受到破坏,”外科,医生说道。   “你不可使人受到破坏,但是我也是机器人”,安德鲁说道。当安德鲁第一次被制造出来的时候他很像机器人。像任何机器人一样,他的外表很像机器人——设计得很光滑,而且是以实用为主的。   当机器人在家庭里,或者在整个行星上还很希罕的时候,他在他所安身的那个家庭里干得很好。那个家庭有四个人:先生,夫人,小姐和小小姐。他当然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从来不用这些名字。先生名叫杰拉尔德·马丁。   他自己的编号是ndri……他终于忘记了这个数字。他当然已经忘记了很久了,但是如果他想要记住这数字,他就不会忘记。他根本不想记住。   小小姐是第一个称他为安德鲁的人,因为她不会用那几个字母;于是家里其余的人统统照她那样称呼。   小小姐……她活了90岁,已经死了多年了。他曾经想称她为夫人,但是她不允许他那样称呼。小小姐这个称呼一直用到她最后的日子。   安德鲁曾经想执行男仆和男管家的任务,甚至想执行女仆的任务。执行那些任务的日子对他来说是试验的日子。除了在离开地球的工业和探测工厂以及空间站以外,对任何地方的所有的机器来说也确实是试验的日子。   马丁一家人都喜欢他,因为小姐和小小姐要和他玩,所以他的工作时间被占去了一半。小姐第一个懂得怎样安排他陪她们玩。“我们命令你和我们玩,你必须服从命令。”   “小姐,很抱歉。先生先发出的命令必须先执行。”   但是她却说,“爹爹刚才说他希望你打扫一下。这并不是命令。现在我命令你。”   先生并不介意。先生喜欢小姐和小小姐,甚至超过喜欢夫人;安德鲁也喜欢她们。她们对他的行动所造成的影响,用人的标准来衡量,至少可以称为喜爱的结果。安德鲁认为影响他的行动的东西是喜爱,他不知道表达它的任何其他的字眼。   正是为了小小姐,安德鲁才用木头雕了一个垂饰。她曾经命令他雕。小姐似乎得到了一个有涡形装饰的象牙垂饰,作为她的生日礼品。小小姐感到不开心。她只有一块木头,便把这块木头连同一把小菜刀拿给安德鲁。   他雕木头雕得很快,小小姐曾经说,“安德鲁,太好了。我要把它拿给爹爹看。”   先生不相信。“曼迪,说实话,你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曼迪是他对小小姐的称呼。当小小姐向他保证她说的是实话时,他转向安德鲁。“安德鲁,是你雕的吗?”   “先生,是的。”   “图样也是你设计的吗?”   “先生,是的。”   “图样是从哪里复制来的呢?”   “先生,那是顺着木头纹理雕出的具有几何图形的艺术品。”   第二天先生把一块更大的木头和一把电动刀拿给他。“安德鲁,用这块木头雕东西吧。你想要雕什么就雕什么。”他说道.   安德鲁在先生注视下雕东西,然后对雕成的东西看了很久。从此以后安德鲁不再伺候进餐了。主人命令他阅读关于家具设计的书籍,于是他便学习做家具。   “安德鲁,这些家具都是令人惊异的产品。”先生立刻对他说。   “先生,我喜欢做家具。”安德鲁承认道。   “喜欢吗?”   “这个活儿使我脑子的电路更容易流动。先生,我听说,你用了‘喜欢’这个词儿,并且你用这个词儿的方式符合我感觉这个词儿的方式。我喜欢干这一行。”   杰拉尔德·马丁把安德鲁带到联邦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区公司去。作为区立法机关的一位成员,他可以毫无阻挡地会见机器人心理学主任。仅仅因为他是区立法机关的成员,就使他有资格在第一个地方,在早期机器人还很少的时候成为机器人的主人。   当时安德鲁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懂。但是在以后的岁月里,当他学得更多的时候,他就能重温早期的情景,并能正确地理解它。   默腾·曼斯基这位机器人心理学家皱着眉头听着,不止一次地设法不让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咯咯咯地敲。他的脸孔拉长了,前额布满了皱纹,但是事实上他可能比他的外表更年轻。   “马丁先生,机器人学不是一门精密的技艺”,曼斯基解释道。“我不能向你详细说明它,但是数学是支配阳电子电路的标绘工作的,它太复杂了,允许求得近似的答案。自然,由于我们环绕这三条规则制造每件东西,这些规则是不容置疑的。我们当然要更换你的机器人——”   “别客气”,先生说,“在他那一方面没有失败的问题。他能圆满完成分配给他的任务。关键在于他也把木头雕成精美的式样,并且从来不重复一种式样。他制造工艺品。”曼斯基似乎给弄糊涂了。“真奇怪。这些日子我们当然在试用一般化的电路。你认为这真的是创造性的吗?”“请你自己看吧。”先生把一个小木球拿过来,木球上有一个运动场。场上的男孩们和女孩们雕得太小了,几乎看不清楚。但是他们非常匀称,和木头的纹理这样自然地配合在一起,似乎纹理也是雕出来的。   曼斯基表示怀疑。“他雕的吗?”他摇摇头,把它拿回给先生。“真讨人喜欢。电路里有名堂。”   “你能叫他再雕一个吗?”   “大概不能。再雕的事情从来没有听说过。”   “很好!我毫不反对安德鲁是唯一能雕的机器人。”   “我猜想公司会请你把你的机器人送回来,让他们研究。”曼斯基说。   “不可能!”先生突然严厉地说。“忘掉这件事把。”他转身对安德鲁说道,“让我们回家吧。”   “先生,照办,”安德鲁说道。   小姐正在和男孩们约会,家务事管得不多。现在安德鲁的心目中只有小小姐,她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小了。她始终没有忘记他雕的第一个木雕品是给她的。她把它系在她颈上挂的银项链上。   第一个反对先生习惯于把安德鲁的工艺品送人的人就是她。“爹爹,听我说,如果任何人想要一件工艺品,就叫他拿钱买吧,它值得付钱。”   “曼迪,它不像你那样贪钱。”   “爹爹,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这位艺术家。”安德鲁过去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字,当他有点儿时间能让自己安排的时候,便在词典里查出这个字。   然后先生又带他出去,这一次是到先生的律师家里去。   “约翰,你认为这件东西怎么样?”先生问道。律师名叫约翰·费戈尔德。他头发雪白,大腹便便,他的无形眼镜的边缘给染上了鲜明的绿色。他看着先生递给他的那块小饰板。“这东西太美了,但是我已经听到这消息。它是你的机器人的雕刻作品吗?我说的是你带来的这件东西。”“是的,是安德鲁雕刻的。安德鲁,难道是你雕刻的吗”“先生,是我雕刻的。”安德鲁说道。“你愿意付多少钱买它?”先生问道。“我不能说。我不是收集这种东西的收藏家。”   “你相信我已经出价250美元买那件小东西吗?安德鲁曾经制造了卖到500美元的几只椅子。卖出安德鲁的产品存在银行里的钱已有20万美元。”   “天哪,杰拉尔德,他使你发财啦。”   “发了一半财,”先生说道。“一半存款是存在安德鲁·马丁的账户里的。”   “存在那机器人的账户里吗?”   “对啦,我想知道这是不是合法。”   “合法……?”当费戈尔德在他坐的椅子里向后仰的时候,椅子吱吱嘎嘎地响着。“杰拉尔德,没有这种先例。你的机器人怎样在必需的文件上签名呢?”   “他能签名,因此我把他的签名拿到银行去。可是我没有带他到银行去。现在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吗?”   “哼。”费戈尔德目光似乎朝自己扫了一下。然后他说道,“好吧,我们能够成立一个组织来处理他的户名里面的资金问题,这样就可以在他和敌对的世界之间放置一个绝缘层。此外,我的意见是你什么都别做。以前从来没有人阻止过你。如果有人反对,那就让他控告吧。”   “如果有人控告,你接受这案件吗?”   “为了一笔律师费,当然接受。”   “多少钱?”   “像这东西一样的数目,”费戈尔德说道同时指着那块木质饰板。   “很公平,”先生说道。   当费戈尔德转向机器人的时候,他笑着说道,“安德鲁你有了钱高兴吗?”   “先生,很高兴。”   “你打算怎样用这笔钱呢?”   “先生,用来买东西,要不然马丁先生就要付买东西的钱先生,我付了钱就可以节省他的开支。”   这样的机会来了。修理费用是昂贵的,而更新费用甚至更昂贵。随着岁月的流逝,新型的机器人制造出来了,而先生更注意使安德鲁具有每种新设计的优势,直到他成为优等金属机器人的模范。更新的费用都是安德鲁支付的。安德鲁坚持这一点。   “安德鲁,新型的机器人没有你那样好,”他说道,“新机器人毫无价值。公司学会了把电路造得更刻板,鼻子上的电路更紧密,思路更深。新机器人不转变。它们按照指令做它们的事,从不偏离正道。我更喜欢你。”   “先生,谢谢您。”   “安德鲁,别忘记你的所作所为。我确信一旦曼斯基仔细观察了你,他就会结束一般化的电路。他不喜欢无法预言的事。你知道他多少次要求把你送回让他研究吗?九次!可是我从来不让他得到你。现在他已退休了,我们可以和睦相处……”   先生的头发少起来了,变成灰白色了,他的脸孔变长了,而安德鲁则比他开始进入这个家庭时看上去更好。夫人参加了欧洲某地的一个艺术家组织,小姐是纽约的一位诗人。她们偶尔写作,写作的次数不多。小小姐已结婚,住在不远的地方。她说她不愿意离开安德鲁。当她的小孩小先生出生的时候,她让安德鲁拿奶瓶喂他。   孙子出生了,安德鲁感到先生终于有人替补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因此,现在向他提出请求就不会显得大不公平了。   “先生,承蒙您好意允许我按照我的意愿花我的钱。”   “安德鲁,那是你的钱。”   “先生,全靠您自愿的行动。我认为法律不会阻止您拥有全部的钱。”   “安德鲁,法律不会说服我做错事。”   “先生,除了所有的开支,除了税款以外,我还有将近60万美元。”   “安德鲁,我知道这数目。”   “先生,我想把这笔钱给您。”   “安德鲁,我不会拿这笔钱。”   “先生,用这笔钱来交换您能给我的东西。”   “啊,安德鲁,那是什么东西呢?”   “先生,我的自由。”   “你的——”   “先生,我想买我的自由。”   事情并不那么容易。先生红着脸说道,“看在老天爷面上!”然后他转过身子,大踏步走了。   小小姐最后当着安德鲁的面挑战似地而且生硬地使先生改变了主意。三十年来没有人曾经当着安德鲁的面吞吞吐吐地说话,不管所说的事是不是和安德鲁有关。他只是一个机器人罢了。   “爹爹,你为什么把这件事看作人身的侮辱?他仍旧待在这里。他仍然是忠诚的,他不能改变这种状况,这是他的本性决定的。他所想要的只是说话的形式。他想要人们说他是自由的。难道这种想法很可怕吗?他难道没有得到这种机会吗?天哪,这件事他对我已经谈了多年了!”   “你们真的谈了多年吗?”   “是的,他再三把这件事拖下来,因为恐怕他会伤你的感情,我叫他当面向你提出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他只是个机器人罢了。”   “爹爹,你不了解他。他把家里的藏书都读过了。我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内心在想什么。当你对他说话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会像你和我一样,对不同的抽象概念作出不同的反应。此外还有什么值得考虑呢?如果另外一个人的反应和你自己的反应一样,你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法律不会采取这种态度”,先生怒道。“喂,你这东西!”他转向安德鲁故意用刺耳的声音说。“除非通过法律手续,我不能使你得到自由。如果这事由法庭解决,那么你不但得不到自由,而且司法界对你的金钱要采取正式的法定看法。他们将会告诉你,机器人没有赚钱的权利。你的胡言乱语会使你失去金钱,这样做值得吗?”   “先生,自由是无价的,”安德鲁说。“即使是获得自由的机会也很值钱。”   法庭似乎也认为自由是无价的,可能判决,不管出价怎么高,机器人也不能购买它的自由。   区律师代表采取一致行动来反对自由的那些人,他的简单的声明是这样的:“自由,这个词用在机器人身上毫无意义。只有人才能享有自由。”这句话他说了好几遍。当这句话似乎很适当的时候,他就用手缓慢而有节奏地敲打他面前的办公桌,使人们注意听他的话。   小小姐请求允许她代表安德鲁发言。   人们听到她的全名,认出了她,安德鲁过去从来没有听见人念她的全名:“阿曼达·劳拉·马丁·查尼可以向法官席靠近。”   “先生,谢谢您。我不是律师,我不知道用适当的措词来说话,但是我希望您听懂我的意思而不计较我的用词。”   “让我们弄懂,对安德鲁来说,自由是什么意思。在某些方面,他是自由的。我认为,自从马丁家庭里有人叫他做某件可能不是出于他的自愿的事以来,至少已经有二十年了。但是,如果我们想要的话,我们就能命令他做任何事,随心所欲地严厉命令他,因为他是属于我们的机器。他已经忠实地为我们服务了这么久,已经为我们赚了那么多的钱,我们为什么还要命令他呢?他没有再欠我们什么。要说借贷不平衡,该偿付的恰恰是在我们一方。”   “即使我们在法律上被禁止使安德鲁处于非自愿的奴隶状态,他仍然会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服务。使他得到自由仅仅是玩弄言词,但是对他来说却是一件大事。这样做会使他得到一切,而我们则毫无损失。”   法官似乎勉强笑了一会儿。“查尼太太,我明白你的主要观点。事实是在这一方面还没有有约束力的法律,也没有先例。然而却有一种没有表达出来的假定:只有人才能享有自由。我可以在这里制订一条新法律,让它受到上一级法庭的撤销;但是我不能轻易反对那个假定。让我对机器人说话。安德鲁!”   “先生,我在。”   这是安德鲁第一次在法庭上讲话,而法官似乎对他的声音中含有人的音色感到吃惊。   “安德鲁,你为什么想要自由?自由对你有什么意义?”   “先生,您愿意做奴隶吗?”安德鲁间道。   “但是你不是奴隶。你是十分好的机器人——我听说你是一位天才的机器人,具有举世无双的艺术表现力。如果你得到自由,你能多做些什么呢?”“先生,也许不能比我现在做的更多,但是能得到更大的乐趣。据说在这间审判室里只有人才是自由的。在我看来,似乎只有想要自由的人才可能是自由的。我想要自由。”   正是这句话使法官受到启发。在他的判决中的警句是,“对于具有先进的头脑、能够掌握自由的概念并且渴望自由的任何物体,没有拒绝把自由给它的权利。”   这件事终于由世界法庭确认。   先生仍然很不高兴,他那刺耳的声音使安德鲁感到他似乎发生了障碍。“安德鲁,我不想要你的臭钱。我拿这笔钱只是因为我不这样做你就不会感到自由。从今以后你能够挑选你自己的工作,照你所喜欢的去干你的工作。除了于你所喜欢的工作这句话以外,我不再向你发号施令。但是我仍然要对你负责。这是法庭的命令的一部分。我希望你理解。”   小小姐插嘴说。“爹爹,别动肝火。责任并不是一件麻烦事   “先生,人们不是也受他们的法律约束吗?”安德鲁回答道。你知道你不必做任何事。三条规则仍然有效。”“那么他怎么会是自由的呢?”   “我不想辩论。”先生离开了房间。此后安德鲁就不常看见他了。   小小姐常常到小房子里去看他,这所小房子是为他建造并加以改造的。它当然没有厨房,也没有洗澡的设备。它只有两间房间。一间是图书室,另一间是一室两用的贮藏室和工作室,安德鲁接受了许多委托他做的工作,他作为一个自由的机器人比过去更加努力地工作,直到那所房子的代价付清了,并经签字让给了他。   有一天小先生(不,应该称乔治!)来了。在法庭判决之后小先生曾经坚持这称呼。“一位自由的机器人不称任何人为小先生,”乔治曾经说过。“我叫你安德鲁。你一定要叫我乔治。”   他的爱好是用命令的语气说出来的,因此安德鲁称他为乔治——但是小小姐仍然被称为小小姐。   有一天乔治单独来了,那就是说先生已经垂危。小小姐守在床边,但是先生想见安德鲁一面。   虽然先生似乎不能移动,可是他的声音仍然很响。他挣扎着举起他的手。   “安德鲁,”他说道,“安德鲁——乔治,别扶我。我只是垂危罢了。我并没有残废。安德鲁,我很高兴你得到自由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点。”   安德鲁不知道说什么。他过去从来没有在一个垂死的人身边待过,但是他知道这是人停止活动的方式。这是一种非自愿的和不可改变的解体,可是安德鲁不知道说什么才恰当。他只能一直站着,绝对地安静,纹丝不动。   这种静止的状态过去以后,小小姐就对他说,“安德鲁,他垂死时似乎没有对你表示友好,但是你该知道他老了;你想要自由伤了他的心。”   于是安德鲁就找到了要说的话。“小小姐,如果没有他我就永远得不到自由。”九   安德鲁只是在先生逝世以后才开始穿衣服。他先穿乔治给他的那条旧裤子。   乔治己结婚,是位律师。他加入了费戈尔德的公司。老费戈尔德早已逝世了,但是他的女儿继承父业。最后那公司的名称变成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这名称甚至一直保留到那位女儿退休而再没有费戈尔德家族的人接替她的职位的时候。这时安德鲁才第一次穿上衣服,马丁的名字才加在那家公司上。   当乔治第一次看见安德鲁尝试着穿上裤子的时候,他极力忍住笑,但是安德鲁仍然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乔治做样子告诉安德鲁怎样用静电来使裤子张开,包住下体并合拢。乔治用自己的裤子示范,但是安德鲁很清楚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照样做出流利的动作。   “安德鲁,你为什么要穿裤子呢?你的身体设计得挺漂亮,不应该遮盖它——特别是因为你不必为保持体温或遮羞而担忧,再说衣料不能适当地依附在身体上——依附在金属上。”   安德鲁坚持自己的观点,“乔治,难道人的身体不是设计得很美吗?可是你们都把自己包起来。”   “为了保暖,为了清洁,为了保护身体,为了装饰,这些目的都不能用在你身上。”   “不穿衣服我感到赤裸裸的。乔治,我感到与众不同。”安德鲁答道。   “与众不同!安德鲁,地球上现在有千百万的机器人。在这个地区里,根据最近的统计数字,机器人几乎和人一样多。”   “乔治,我知道。机器人做着每种可以想得到的工作。”   “可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穿衣服。”   “但是,乔治,它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自由的。”   安德鲁衣橱里的衣服逐渐多起来。乔治的微笑和委托他办事的人们的凝视使他感到不宜再添衣服了。   他可能是自由的,但是他体内建立了关于他对人们的态度的详细的程序,只有用极微小的步幅他才敢于前进上、公开的非难会使他后退很多个月。并不是每个人都认为安德鲁是自由的。他不能对这偏见表示忿恨,而且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思路上还有困难。最重要的是,当他想到小小姐可能来看他的时候,他趋向于避免穿衣服,或者避免穿大多的衣服。她现在已经更老了,而且在气候较温暖的时候常常离开家里,但是她回家时,第一件事就是看望他   有一次,当她看望时,乔治悲伤地说,“安德鲁:她说服了我。明年我将竟选立法机关的成员。她说‘有其祖必有其孙’。”   “有其祖……”安德鲁感到没有把握,没把话说完。   “我的意思是说我(孙子乔治)会像我的祖父(先生),他曾经在立法机关待过。”   “乔治,如果先生仍然……那多么开心啊,”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不想说,“处于正常状态。”这样说似乎不恰当。   “活着,”乔治说道。“是的,我有时也想到这个老怪物。”   安德鲁常常想到这段对话。当他和乔治谈话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他自己讲话困难。自从安德鲁得到本来的词汇以来,不知怎么的语言已经发生了变化。于是乔治便用了先生和小小姐从来没有用过的口语。为什么他称先生为怪物呢?这个词儿确实是不恰当的。安德鲁甚至不能从他自己的书籍中寻求指导。这些书陈旧了,而且其中大部分是关于木工的,关于美术和关于家具设计的。没有关于语言的,也没有关于人的生活方式的。   最后他似乎感到他必须找寻专门的书籍;而且,作为自由的机器人,他不能求乔治。他要到城里去,利用图书馆。这是个成功的决定。他感到他的电位显然在提高,直到他不得不插进阻抗线圈。   他穿上全副服装,甚至包括一条木质的肩圈。他本来想戴发光的塑料圈,但是乔治曾说过木质圈更恰当,并且说过磨光的杉木更有价值。   在聚集的阻力使他停下来以前,他在他自己和房屋之间安排了一百英尺的距离。他把阻抗线圈从电路中取出,而当这种做法似乎无济干事时,他便回到家里,在一张便条上清楚地写出,“我到图书馆去了,”并且把这字条放在工作台上容易看见的地方   安德鲁从来没有真正走到图书馆。   他仔细观看了地图。他知道地图上的路线,但却不知道实际的路的样子。实际的界标并不像地图上的记号那样,因此他总是犹豫不决。最后他认为他必然走错了路,因为每样东西看起来都是陌生的。   他经过一个偶然出现的野外的机器人,但是当他决定问路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见。一辆机动车驶过他,没有停下来。   安德鲁犹豫不决地站着,这意味着他镇静自若,毫无动作,因为有两个人穿过田野向他走来。   他转过身子面向着他们,而他们也改变了行进的方向,迎着他走来。在这之前不久,他们曾经大声讲话。他听见他们的声音。但是现在他们却沉默了。他们的神色使安德鲁联想到人们犹疑不决的样子。他们都很年轻,但又不太年轻。也许是20岁?安德鲁从来不能断定人的年龄。   “先生们,你们愿意把到城市图书馆去的路怎样走告诉我吗?”   他们当中一个人,两人中比较高的那一个,他的高帽子使他显得更高,几乎高得出奇。他说话了,不是对安德鲁说,而是对另一个人说,“它是个机器人。”   另一个人是蒜头鼻、厚眼睑。他说道,不是对安德鲁说,而是对第一个人说,“它穿着衣服。”   高个子啪的一声捻了一下手指。“它是那个自由的机器人。他们有一个不为任何人所有的机器人住在老马丁的家里。为什么它穿着衣服呢?”   “问它。”蒜头鼻说道。   “你是马丁家的机器人吗?”高个子问道。   “先生,我是安德鲁·马丁。”安德鲁说道。   “好。把衣服脱下。机器人是不穿衣服的。”他又对另一个人说,“真讨厌。看他那副样子!”   安德鲁犹豫不决了。他很久没有听见过用那种声调说出的命令了,所以他的第二条规则的电路暂时不通了   高个子又说了一遍,“把衣服脱下。我命令你。”   慢慢地,安德鲁开始脱衣服。   “把衣服丢下,”高个子说。   蒜头鼻说道,“如果它不属于任何人,那么它可能属于我们,也可能属于其他任何人。”   “不管怎样,”高个子说道,“谁会反对我们所做的事呢?我们没有毁坏财产。”他转向安德鲁。“用头支地倒立。”   “头并不是用来……”安德鲁开始说道。   “这是命令。如果你不知道怎样倒立,无论如何要尝试。”   安德鲁又犹豫了,然后弯下身子把头支在地上。他努力举起双腿,但是却跌倒了,跌得很重。   高个子说道,“就躺在那里吧。”他对另一个人说道,“我们能把他拆开。曾经有人把机器人拆开吗?”   “他会让我们把他拆开吗?”   “他怎么能阻止我们呢?”   如果他们用强有力的态度命令他不得违抗,那么安德鲁就无法阻止他们。关于服从的第二条规则比关于自卫的第三条规则更重要。总之他不能在不伤害他们的前提下保卫自己,而这样做就意味着违反了第一条规则。想到这一点他就感觉到每一个能动的单元微微收缩,而当他躺在那里的时候他就浑身发抖。   高个子走了过来用脚踩他。“他很重。我认为我们需要用工具来把他拆开。”   蒜头鼻说道,“我们能够命令他拆开自己。看着他这样做真有趣。”   “是的,”高个子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是让我们使他离开道路。如果有人来……”   太迟了。确实有人来了,那人就是乔治。安德鲁已经从他躺着的地方看见乔治在三十米远的地方走上了一个小高地的顶上。他想用某种手势向乔治示意,但是最后的命令是“躺着别动!”   乔治快步地跑过来了。他来到出事地点的时候已经有些气急了。那两个年轻人朝后移动了一点儿,然后若有所思地等待着。   “安德鲁,出了事吗?”乔治担心地问道。   安德鲁答道,“乔治,我很好。”   “那么你就站起来吧。你的衣服呢?”   “老兄,这是你的机器人吗?”高个子问道。   乔治严厉地回答道。“他不是任何人的机器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很客气地叫他脱去衣服。如果你不是他的主人,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乔治转向安德鲁,“安德鲁,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把我拆开,他们即将把我搬到一块安静的地方,然后下令叫我把自己拆开。”   乔治盯着那两个年轻人,他的下颊发抖了。   那两个青年没有再往后退。他们在微笑。   高个子轻浮地说,“矮胖子,你想干什么?想打我们吗?”   乔治说道,“不,我不必动手。这个机器人在我家里待了75年以上,他了解我们,他尊重我们,比对其他任何人都更尊重。我打算告诉他,你们两个正在威胁我的生命,而你则想要杀我。我要求他保护我。他在我和你们俩之间进行选择时,一定会选择我。当他打你们时,你们知道自己会受到怎么样的伤害吗?”   那两人后退了一点儿,显出不安的样子。   乔治严厉地说,“安德鲁,我处境危险,即将受到这两个青年的伤害。冲向他们!”   安德鲁奉命进攻,可是那两个青年也没有待着,他们跑了。   “安德鲁,干得好,现在放松吧,”乔治说道。他显出轻松的样子。他早已过了能和一个青年争吵的年龄,更不用说和两个青年争吵了。   “乔治,我不能把他们打伤。我能看出他们不打算打你。”   “我没有命令你打他们。我只是叫你向他们靠近。他们自己吓跑了。”   “他们怎么会怕机器人呢?”   “这是人类的通病,一种直到现在还没有治好的病。但是别介意。安德鲁,你究竟到这里来干什么呢?幸亏我看到你的便条。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正准备回去雇直升飞机。你怎么会想到到图书馆去呢?我会把你所需要的任何书带给你。”   “我是个……”安德鲁开始说。   “自由的机器人。是的,是的。很对,你想在图书馆里看什么书呢?”   “我想要知道更多有关于人的事,关于世界的事,关于每件东西的事。乔治,还有关于机器人的事。”   乔治把一只手臂放在安德鲁的肩上。“很好,让我们走回家吧。但是首先把你的衣服拾起来。安德鲁、关于机器人学的书有一百万册,所有这些书都包括科学史。这个世界上不但机器人越来越多,而且关于机器人的信息也越来越多。”   安德鲁摇摇头,这是他近来开始采用的人的姿势。“乔治,不是机器人学的历史,而是由一个机器人写的机器人的历史。我想要解释,自从允许第一批机器人在地球上工作和生活以来,他们对已经发生的事有什么感受。”   乔治的眉毛抬起了,但是他没有说一句话来回答。   小小姐刚度过她的83岁生日,但是她的精力仍然充沛,决心仍然坚强。   她用手杖做手势的次数比用它支撑身体的次数更多。   她听了事件的经过,表示极大的义愤。“乔治,真可怕。那两个小流氓是谁呀?”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有什么关系呢?归根结底他们没有造成任何破坏。”   “他们可能造成破坏。乔治,你是个律师;如果你富裕起来,那完全要归功于安德鲁的才能。正是他赚的钱成为我们的每件东西的基础。他使我们这个家庭长盛不衰。我决不允许把他当作上发条的玩具那样对待。”   “妈,你要我干什么呢?”乔治问道。   “我说你是个律师。你没有听吗?你用某种方式提出一个判决先例,然后迫使区法庭表态支持机器人享有权利,并且使立法机关通过必要的法案。如果你认为必要的话,那就把整个案件向世界法庭上诉。乔治,我监视着你做,我不能容忍你逃避义务。”   她是认真的,因此,作为安慰这位可怕的老太大的方法的第一步,就必须使牵涉到法律的复杂的事情变得有趣。作为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的高级合股人,乔治筹划策略。他让   他的低级合股人做实际工作,很多实际工作由他的儿子保罗来做。保罗也是公司的成员,他很负责,几乎每天都向他的祖母报告。她也每天和安德鲁讨论这案件。   安德鲁深深地卷入到这件事里面。当他钻研法律论据,甚至当他有时提出胆怯的建议时,他写论述机器人的书的工作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了。“乔治在我受欺负的那一天告诉我说,人们一向害怕机器人,”他有一天说道。“只要法庭和立法机关存在一天,它们就一天不会为机器人努力工作。难道不应该做些工作来制造舆论吗?”   因此当保罗待在法庭的时候,乔治就走向大众讲台,这种做法使他能够不拘礼节,于是他有时甚至穿上宽大的新式衣服,他称这种衣服为服装。   保罗责备他道,“爹爹,别在舞台上绊倒。”   乔治没精打采地回答道,“我努力避免绊倒。”   有一次他在全息新闻编辑年会上发表演说,一部分演说词是:“如果凭借第二条规则,我们能够要求任何机器人在各方面(不包括伤害人)无限制地服从,那么任何人,任何人都会对任何机器人,任何机器人拥有可怕的控制权。特别是由于第二条规则取代了第三条规则,任何人都能利用服从的规则来克服自卫的规则。他能够以任何理由,或者毫无理由命令任何机器人损害自己,甚至毁灭自己。”   “这公平吗?我们会这样对待动物吗?即使曾经向我们提供良好的服务的没有生命的物体也有要求我们考虑的权利。何况机器人并不是感觉迟钝的;它不是动物。它有相当好的思考能力,所以能和我们谈话,和我们推理,和我们开玩笑。我们不能像朋友那样对待它们吗?不能和它们一起工作吗?不能把友谊的一些成果给它们吗?不能把一些共同工作的利益给它们吗?”   “如果人有向机器人发布任何命令(不包括伤害人)的权利,那么他就应该正正经经,不向机器人发布任何伤害它的命令,除非人的安全绝对需要发布这种命令。权力大,责任也大;如果机器人有三条保护人的规则,那么要求人有一条或二条保护机器人的规则是不是过分呢?”   安德鲁是对的。争取舆论的战斗控制了法庭和立法机关。最后通过一条规则,这条规则规定了几个条件。根据这些条件,伤害机器人的命令是要禁止的。这条规则是永远有保留的,并且违犯这条规则的处罚是完全不适当的,但是原则已经制定了。在小小姐逝世的那一天传来了世界立法机关最   后通过了这条规则的消息。   这不是巧合。小小姐在最后的辩论中拼命要使自己活下去,而只是在胜利的消息传来之后才逝世的。她最后的微笑是给安德鲁看的。她最后的话是,“安德鲁,你一向对我们很好。”她握着安德鲁的手死去,而她的儿子儿媳和孩子们则与她俩保持一定的距离以表示恭敬。十当机器人接待员走进里面的办公室而消失时,安德鲁耐心地等待着。那个接待员可能使用了全息照相术的说话机,但是毫无疑问,它因为要接待另一个机器人而不是接待一个人,所以感到烦恼。   安德鲁在消磨时间的时候心里在反复考虑这件事:在这件事里,“使失去机器人气概”能不能用作“使失去男子气概”的同源语呢?或者“使失去男子气概”已经变成了脱离了它本来意义的一个隐喻词而用在机器人身上——或者用在女人身上呢?当他写论述机器人的书时,这样的问题常常涌现出来。想出句子来表达所有复杂事物的花招,毫无疑问已经增加了他的词汇。   偶尔有人走进房间盯着他看,而他也不企图躲开这种凝视。他平静地看着每个人,而每个人却把目光转开了。   保罗·马丁最后出现了。他看上去很惊奇的样子,或者会露出惊奇的样子,如果安德鲁肯定能理解他的表情的话。保罗已经习惯于穿盛装,这种服式是男女都可以穿的。虽然这种服式使保罗微露温和的线条的面孔显得轮廓更鲜明更坚定,可是安德鲁仍然不赞成。他发现人表现出来的这种不赞同,只要这种不赞同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他就不会感到很不舒服,他甚至能够把这种不赞同写出来。他肯定事情并不总是那样的。   “安德鲁,进来吧。叫你等候,真对不起,但是有些事我必须做完。进来吧。你曾经说过你想要和我谈谈,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在城里——这儿跟我谈。”   “保罗,如果你忙着,那么我就再等下去。”   保罗朝墙上用作时计的日冕上移动的影子看了一眼,然后说道,“我能抽一点时间。你单独来吗?”   “我叫了一辆机动车。”   “碰到麻烦吗?”保罗相当担心地问道。   “我没有想到任何麻烦。我的权利已经得到保护。”   保罗对这句话更感到忧虑。“安德鲁,我已经解释过,那条法律不是强制执行的,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这样。如果你坚持要穿衣服,那么你终究要碰到像你第二次碰到的那种麻烦的。”   “保罗,就只那一次。你感到不高兴,我很抱歉。”   “好啦,照这样看这件事吧:安德鲁,你真是活生生的传奇人物,你在许多方面大有价值了,所以你没有任何权利亲自冒险行事。顺便问一下,你那本书写得怎样了?”   “保罗,快要写完了。出版商很高兴。”   “很好!”   “我不知道他竟然对那本书这样高兴。我认为他期望销售许多册,因为那是机器人写的书,而这就是使他高兴的原因。”   “我恐怕那只是为了人。”   “我并不生气。让它以任何理由去出售吧,既然出售意味着金钱,我自然能有一部分钱用。”   “祖母留给你——”   “小小姐是慷慨的,我确信我能依靠这个家庭帮助我再前进一步。但是我也指望从这本书所得到的版税帮助我度过下步,下一步又怎样呢?”“我想要看望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主任。我曾企图和他约会,但是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会见他。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那公司不和我合作,所以我对此并不感到惊奇,这一点你是理解的。”   保罗显然很高兴。“合作是你能期望的最后一件事。在我们为机器人的权利而奋斗的伟大斗争中,他们不和我们合作。完全与我们背道而驰,你能明白那是为什么。把权利给与机器人,人们就可能不愿购买机器人了。”   “然而,”安德鲁说,“如果你打电话给他们,你就可能为我预约一次会见。”   “安德鲁,我并不比你更受到他们的欢迎。”   “但是你也许能暗示,他们和我会见可能阻止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所发动的进一步加强机器人权利的运动。”   “安德鲁,这样做不是说谎吗?”   “保罗,是说谎,可是我不能说谎。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打电话的理由。”   “啊,你不能说谎,可是你却能怂恿我说谎,是不是这样?安德鲁,你不断地变得越来越像人了。”   即使用上了保罗的鼎鼎大名,会见仍然是不容易安排的。但是会见终于成功了。会见的时候哈利·斯迈思一罗伯逊看上去非常不高兴的样子。他的职位是从那家公司的创办人一直传下来的,他的姓采用了连字号来说明这一点。他正在接近退休年龄,作为总经理,他已经把他的全部精力和财力用在机器人权利的事情上。他的灰白色的头发薄薄地粘贴在头顶上;他的脸孔没有修饰,他那稍含敌意的目光有时盯着安德鲁   安德鲁开始谈话。“先生,将近一百年以前,这家公司的默顿·曼斯基就曾告诉我说,决定阳电子电路的布局的数学太复杂了,只能求得近似的解法,因此我自己的能力就不是完全可预言的。”“那已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斯迈恩罗伯逊犹疑了一下,随即冷冷地说,“先生,情况不再是那样的了。现在我们的机器人造得很精密,并且精确地针对它们的工作进行训练。”   “是的,”保罗说道。正如他所说,他是来查明公司是否光明正大,“结果是,每逢事情偏离常规(不管偏离得多么微小),我的接待员就必须加以指导。”   “如果它想敷衍塞责,那么你就会更加不高兴。”斯迈思。罗伯逊说道。   “于是你就不再制造像我这样灵活而适应性强的机器人……”   “不再制造。”   “我写我那本书时所进行的研究,”安德鲁说道,“表明我是目前在积极工作的最古老的机器人。”   “目前最古老的”,斯迈思一罗伯逊说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古老的。将来永远是最古老的:25年以后没有一个机器人是有用的了。它们被收回,被更新的式样所取代。”   “现在制造的机器人到了20年以后没有一个是有用的了,”保罗说道,声音里包含着讽刺的语调。“在这一方面安德鲁的确是个例外。”   安德鲁坚持他给自己规划的思路,继续说道,“作为世界上最古老、最灵活的机器人,难道我不是与众不同,不值得公司的特殊待遇吗?”   “根本不值得,”斯迈恩罗伯逊非常冷淡地说道。“你的不同寻常使公司感到为难,如果你是以租借的方式使用的,而不是通过某种灾难全部出售的,那么你早就被取代了。”   “但是这正是事情的要害,”安德鲁说道。“我是个自由的机器人,我有自主权。所以我到你这里来要求你更换我。没有主人的同意你就不能这样做。现在这种同意被强迫成为租借的条件,但是在我那个时代没有发生这种情况。”   斯迈思一罗伯逊看上去既吃惊又为难,一时间出现了沉默的现象。安德鲁发现他自己注视着墙上的全息图。那图是苏珊·卡尔文,所有的机器人学家的最初的领导人的遗容面具。她已经逝世了二百年了,但是安德鲁由于写了那本书,对她非常了解,能够使自己相信他曾经在人世间见过她。   斯迈思。罗伯逊最后问道,“我怎么能为了你而更换你呢?如果我把你作为机器人更换了,那么我怎么能把新机器人送给作为物主的你呢?因为在更换的行动中你已经不存在了。”他冷酷地微笑着说。   “根本不困难,”保罗插嘴道。“安德鲁的人格所在地是他的阳电子的大脑,而这个部分是不能更换的,除非创造一个新机器人。所以阳电子大脑是作为物主的安德鲁。机器人身体的其他每个部分都可以更换而不会影响那个机器人的个性;其他那些部分都是大脑的所有物。我应该说明,安德鲁想要使他的大脑得到一个新的机器人身体。”   “很对,”安德鲁心平气和地说。他转向斯迈恩罗伯逊。“你制造了机器人,是吗,那些机器人具有人的外表,连皮肤的组织都完全像人,是吗?”   “是的,我们制造过。它们具有合成纤维的皮肤和腿,运转得很好。除了大脑以外,其他任何部分实际上都没有金属,可是它们几乎和金属制的机器人一样坚韧。一对一的比较起来,它们更坚韧。”   保罗看上去很感兴趣。“我不知道这种情况。这种机器人市场上有多少呢?”   “一个也没有”,斯迈思。罗伯逊说道。“它们比金属机器人贵得多,并且市场调查表示它们不会受欢迎。它们看上去太像人了。”   安德鲁很受感动。“但是我假定那公司保留了它的专门知识。既然这样,我想要求我能够被一个有机的机器人(一个像人的机器人)所取代。”   保罗看上去很惊奇。“天哪!”他说道。   斯迈恩罗伯逊强硬起来了。“完全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安德鲁问道。“当然,我要支付任何合理的费用。”   “我们不制造像人的机器人。”   “你们不愿意制造像人的机器人,这不等于不能够制造它们。”保罗很快地插嘴道。   “然而”,斯迈思。罗伯逊答道,“制造像人的机器人是违反政府的政策的。”   “并没有不准制造的法律。”保罗说道。   “然而我们不制造它们一并且我们不愿意制造。”   保罗清了清嗓子,说道,“斯迈思。罗伯逊先生,安德鲁是个自由的机器人,他根据保证机器人享有权利的法律条文到这里来。我认为你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   “确实知道。”   “这个机器人,作为一个自由的机器人,想要穿衣服。这种选择使他常常受到没有头脑的人们的侮辱,这些人无视不准侮辱机器人的法律。这些不明确的犯法行为没有受到那些必须决定是犯罪还是无罪的人们的普遍的批评,所以很难对它们起诉。”   “美国机器人公司从一开始就了解这种情况。你父亲的公司却不了解,这是很不幸的。”   “我父亲现在已经死了,但是我所看见的事情是我们这里有一个目的明确的犯法事件。”   “你在说什么呀?”斯迈恩罗伯逊说道。   “我的当事人安德鲁·马下——他刚成为我的当事人——是个自由的机器人,他有向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要求更换的权利,该公司25年以来已经向拥有机器人的任何人提供更换。事实上该公司一直坚持这种更换。”   保罗十分轻松地微笑着。“我的当事人的阳电子大脑,”他继续说道,“是我的当事人的身体的物主——它的确已经超过25岁了。那阳电子大脑要求更换它的身体,并且愿意出任何合理的费用来换到一具像人的机器人的身体。如果你拒绝这个请求,那么我的当事人就受到侮辱而要起诉。”   “尽管舆论在这样的案件里通常不会支持一个机器人的要求,可是我可以提醒你,美国机器人公司通常并没有受到公众的欢迎。即使那些机器人用得最多并且获利最多的人们也对公司起疑心。这可能是从普遍害怕机器人的时代遗留下来的习惯。它可能是对拥有遍及全球的专利品的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权力和财富有怨恨。不管是哪一种原因,怨恨是存在的。我认为你会发现你宁可不坐在被告席上,特别是由于我的当事人既有钱,又将活千百年,并且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把这场官司永远打下去。”   斯迈恩罗伯逊慢慢脸红起来;“你在企图强迫……”   “我不强迫你做任何事,”保罗说道。“如果你不答应我的当事人的合理请求,那么你可以用一切办法这样做,我们将不再说一句话,马上离开。但是我们要起诉,这是我们的权利,而你则会发现你最后必将败诉。”   “我知道你打算答应,”保罗说。“你可以犹豫一下,但是最后会答应的。那么让我来使你确信更深一层的要点:如果在把我的当事人的阳电子大脑所主宰的身体变换为有机躯体的过程中造成了任何损害(不管怎样轻微的损害),那么我就永不休战,直到把那公司打翻在地为止。如果我的当事人的铂一铱材料中一条大脑电路被搅乱,那么我就要采取每种可能的步骤(如果需要这样做的话)来制造舆论反对那公司。”他转向安德鲁,问道,“安德鲁,你同意这一切吗?”   安德鲁犹豫了足足一分钟。同意就等于赞成说谎、讹诈等于赞成对一个人纠缠和使他受辱。但是,他自言自语地沈这不是肉体的伤害,不是肉体的伤害。   他最后设法含含糊糊地说出:“同意。”   他感觉到他似乎被重新制造出来。经过许多天,再经过许多星期,最后经过许多月,安德鲁发现不知怎么已不像他自己了。他对那些最简单的动作则不断地产生犹疑。   保罗激动得发狂似的。“安德鲁,他们把你毁坏了。我们一定要起诉!”   安德鲁非常慢地说道。“你……一定不要。你永远不能证明……一些事情……像蓄意……”   “蓄意犯罪吗?”   “蓄意犯罪。并且我变得……更强、更好。那是损……”   “颤抖吗?”   “损伤。归根结底,过去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机……”   安德鲁能够从内部感觉到他的大脑。没有任何其他的人能做到这一点。他知道他身体健康。在他用来学习充分的协调和阳电子的相互作用的那许多个月里,他在镜子前面度过了很多钟头。   不十分像人。脸孔是僵硬的——太僵硬了——并且动作太审慎了,缺乏人的随随便便、毫不拘束的样子;但是这种样子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学会。目前他至少能够穿上衣服,不会像过去那样,在金属的面孔上流露出可笑的反常现象   最后他说道,“我打算回去工作。”   保罗笑了。“这意味着你身体健康。你打算干什么?写另一本书吗?”   “不,”安德鲁认真地说道。“我活得太长了,任何一种生涯不能抓住我的喉咙而永不松手。起初我是个艺术家,我能够再干那一行。后来我又是一个历史学家,我也能够再干那一行。但是现在我想做一个机器人生物学家。”   “你的意思是说做个机器人心理学家。”   “不是。那意味着研究阳电子大脑,而目前我不想从事这项研究。在我看来,机器人生物学家是与附属于那个大脑的身体的活动有关系的。”   “那是不是机器人学家?”   “机器人学家研究金属的身体。我打算研究有机的像人的机器人的身体。据我所知,只有我有那样一个仅有的身体。”   “你要缩小你的研究范围,”保罗考虑周到地说。“作为艺术家,整个概念都是你自己的;作为历史学家,你主要是研究机器人;作为机器人生物学家,你要研究你自己。”   安德鲁点头道。“似乎是这样的。”   安德鲁要从头开始,因为他对普通生物学一无所知,对自然科学也几乎一无所知。常常可以看到他待在图书馆里。他在图书馆里坐在电子索引台前面,一坐就是几个钟头,穿的衣服看上去完全正常。极少数知道他是机器人的人一点也不打扰他。   他在一问房间里建造了一个实验室,这间房间是他在住房旁边加造的;他的藏书也越来越多。   很多年过去了,有一天保罗到他身边来对他说道,“你不再研究机器人的历史,真是憾事。我了解美国机器人公司正在采取一项彻底革新的政策,”   保罗年事已高,他的视力衰退的双眼已经换上了光适应力细胞。在这一点上,他和安德鲁更加接近了。   “他们做了什么呀?”安德鲁问道。   “他们正在制造中央计算机群。那真正是巨大的阳电子大脑群,它们用微波和任何地方的十几个机器人至一千个机器人交流信息。而机器人本身则根本没有大脑。机器人是巨大的大脑的肢体,而这两者实质上是分开的。”   “这种做法是不是更有效?”   “美国机器人公司说更有效。斯迈思。罗伯逊在他逝世以前制定了这个新方向,可是我认为这是对你不利的强烈的反应。美国机器人公司下定决心不再制造给他们带来像你那样的麻烦的机器人,因此他们把大脑和身体分开。大脑将没有想要改变的身体;身体没有大脑来想任何事情。”   “安德鲁,这多么可惊啊!”保罗继续说道。   “这是你对机器人历史所造成的影响。正是你的艺术才能鼓励了美国机器人公司制造更精密更专门的机器人;正是你的自由使机器人的权利的原则能够确定;正是由于你坚决要求一种像人的机器人的身体才使美国机器人公司转向把大脑和身体分开的做法。”   安德鲁陷入沉思中了。“我最后猜想那家公司会制造一个庞大的大脑来控制几万亿的机器人身体。所有的鸡蛋将装在一个篮子里。真危险啊。一点也不恰当。”   “我认为你说得对,”保罗说道,“但是我不怀疑它至少能经过一百年,我恐怕活不到那么长的时间来看到它的下场。事实上我可能活不到明年。”   “保罗!”安德鲁叫道,表示关切。   保罗耸耸肩。“安德鲁,人终有一死。我们不像你那样。我并不把死看得太重要,我认为重要的是我要使你确信一个要点。在马丁家族中我是最后一个人。我亲自管理的钱将用你的名字托管。就任何人所能预见的未来来说,你在经济上是可靠的。”   “没有必要,”安德鲁感到困难地说道。在这整个时期,他对马丁家族里的人的死亡总是感到不习惯。   “咱们别争论吧。这就是我们将要处理这件事的方式。现在你在研究什么呀?”   “我正在为考虑中的像人的机器人——我自己——设计一个体系,以便从碳氢化合物的燃烧中获得能,而不是从原子核得到能。”   保罗抬起他的眉毛。“为了使它们会呼吸和吃吗?”   “是的。”   “你朝这方向推进了多久呢?”   “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我认为我终于设计出一种适当的燃烧室,以便进行催化的和受控制的裂变。”   “但是,安德鲁,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呢?原子核确实无限好。”   “在某些方面也许好。但是原子核不是人的细胞。”   设计要花时间,但是安德鲁有时间。第一,他在保罗平安地死去以前不想做任何事。先生的曾孙死去以后,安德鲁感到几乎更加面临一个敌对的世界,因此下定更大的决心沿着他已经选择的道路前进。   可是他并不是真正孤单的。如果一个人已经死了,那么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仍然活着,因为一个公司不会比~个机器人更容易死。   公司有它的方针,它冷静地遵循这些方针。通过信托并且通过律师行会,安德鲁继续做富翁。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每年付了一大笔律师费。结果却使自己卷入了关于新燃烧室的多方面的法律事务中。但是当安德鲁参观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时间来到的时候,他单独去参观。第一次他和先生一起去参观,另一次和保罗一起去参观。这一次是第三次,他像一个人那样单独去参观。   美国机器人公司已经变了。实实在在的生产工厂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空间站,逐渐成为越来越多的工业基地。许多机器人随着这些工业活动起来了。地球本身正在变得像公园那样,人口稳定在10亿,也许不多于百分之三十的同样大的机器人独立地装配了大脑。   研究机构的主任是阿尔文·马格德斯卡,他的皮肤和头发都是黑色的,下巴上的胡须小而尖,腰部以上没有穿衣服,但是穿上了那时流行的胸带。安德鲁本人穿着几十年以前的老式衣服。   马格德斯卡向来访者伸出他的手。“我当然知道你,见到你我更感到高兴。你是我们的名气最大的产品,遗憾的是老斯迈思。罗伯逊那样反对你。我们本来可以和你相处得更好。”   “你仍然能够和我很好地相处。”安德鲁说道。   “不,我认为不是那样。我们度过了那个时代。我们已经使机器人在地球上待了一百多年。但是这种情况正在改变。人将和机器人一起回到空间去,留在地球上的机器人将不装配大脑。”   “但是我自己仍然留着,待在地球上。”   “这是真的,但是你身上似乎没有很多机器人的成分了。你有什么新的请求呢?”   “使机器人的成分更少些。既然我现在是有机的,我想要有机的能源。我这里有计划……”   马格德斯卡不急于看这些计划。他起初可能想看,但是他麻木了一阵子,随即越来越想看。他针对一个要点,说道,“这计划非常好,有独创性。这一切是谁想出来的?”   “我想出来的。”安德鲁答道。   马格德斯卡抬起头来,敏锐地看着他,然后说道,“照这计划办就要对你的身体进行大检修,并且检修是试验性的,因为这样的事情过去从来没有尝试过。我建议不进行这种试验。你还是保留原来的样子吧。”   安德鲁的脸孔的表情有限,但是他的声音显然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马格德斯卡博士,你没有打中要害。你除了答应我的请求以外别无选择。如果这样的装置能够造在我的身体里,那么它们也能造在人的身体里。用修复的装置来延长人的寿命,这种倾向已经有人不断地谈起。没有比我已经设计的或正在设计的装置更好的装置了。”   “我碰巧通过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来控制专利。我们完全有能力为我们自己经营商业,有能力发展这种修复的装置,发展到最后就能制造带有很多机器人特性的人。你自己的商业就要遭受损失。”   “然而,如果你现在就给我做手术,并且同意将来在相似的情况下给我做手术,那么我们就允许你利用专利,并且允许你控制制造机器人的技术和修复人的技术。当然不能一开始就把这些技术转让给你,直到第一次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之后,直到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事实证明手术确实做得很成功以后才能转让技术。”   当安德鲁向一个人提出这些苛刻的条件时,他几乎没有感觉到受第一条规则的任何束缚。他正在学习推论:似乎是残酷的东西到最后可能是仁慈的东西。   马格德斯卡大吃一惊。“我不是决定这种事的人。这件事要经过讨论决定,因而要花时间。”   “我能等待一段合理的时间,”安德鲁说,“但是只能等待一段合理的时间。”于是他满意地认为,保罗本人也未必能把这件事办得更好十   只花了一段合理的时间,手术做得很成功。   “安德鲁,我非常反对做这手术,”马格德斯卡说道,“但是我反对的理由可能是你想不到的。如果是在另一个人身上做这试验,我丝毫不反对。我恨在你的阳电子大脑上冒险做试验。因为你有与模仿的神经线路相互作用的阳电子电路,所以,如果你的身体变坏了,那么要想使大脑不受影响就可能会很困难。”   “我对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工作人员的技术满怀信心,”安德鲁说道。“我现在能吃东西了。”   “好啦,你能够呷橄榄油了。这将意味着有时要把燃烧室弄干净,正像我已经向你解释过的那样。我认为这会使你感到有点儿不舒服。”   “如果我不期望更进一步,也许会感到有点儿不舒服。自我清洁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我正在制造的装置将能消化固体食物,可以期望这种食物里包含一小部分不燃物——所谓不消化的东西,必须把它抛弃掉。”   “那么你必须造一个肛门了。”   “或者与肛门相当的东西。”“安德鲁,还有别的什么呢?”   “还有每个别的东西。”   “还有生殖器吗?”“只要它们在适合我的计划的范围内就要有它们。我的身体是一块画布,我想在画布上画……”   马格德斯卡等着对方把这句话说完,而当这句话似乎不会说完时,他就自己把对方的话说完。“一个人吗?”   “我们会看见的。”安德鲁说道。   “安德鲁,那是个小小的野心。你比一个人更高明。自从你选择使自己成为有机物以来,你已经走下坡路了。”   “我的大脑并没有遭受过痛苦。”   “是的,它没有受苦。我姑且承认这一点。但是,安德鲁,你的专利使得在修复术的装置方面的整个的新突破成为可能,它正在以你的名字在市场上销售。你被认为是发明家,因此你正受到尊敬——像你应该受到尊敬那样。你为什么还要用你的身体做进一步的游戏呢?”   安德鲁没有回答。   荣誉来了。他被好几个学术团体吸收为会员,其中包括致力研究他所建立起来的新科学的那个团体——他称这个新科学力机器人生物学,但它终于被命名为修复学。在他造成第150周年的时候,美国机器人公司为了向他表示敬意而举行了表扬他的宴会。如果安德鲁看出了其中的冷嘲,那么他心里明白却不会说出来。   阿尔文。马格德斯卡虽已退休,却出来主持宴会。他本人已94岁了,却仍然活着,因为他身上也有修复的装置。这些装置除了其他的作用以外还履行了肝和肾的功能。当马格德斯卡发表了简短而动人的谈话以后,举杯为这位150岁的机器人祝酒时,宴会达到了高潮。   安德鲁脸上的肌肉重新设计过,能够表示人的各种感情,但是在宴会中他自始至终严肃地坐着而毫无表情。他不想成为一个150岁的机器人。   正是修复学最后使安德鲁离开了地球。   在庆祝他诞生150周年以后的几十年,月球终于成为在各方面(除了重力以外)比地球更像地球的世界;在它的地下城市里人口密度相当大。修复术的装置必须考虑较小的重力。安德鲁在月球上花了五年时间和当地的修复术专家们一道工作,进行必要的修复手术。当他不工作的时候,就在机器人居民中闲逛,每个机器人都把他当作人那样奉承巴结。   他回到与月球相比显得单调和安静的地球,拜访了费戈尔德和马丁的几个办公室,说他回来了。   目前公司的首脑西蒙·德朗吃了一惊。“安德鲁,我们听说你要回来”——他几乎说出了马丁先生——“但是我们本来期望你下星期回来。”   “我变得不耐烦起来,”安德鲁尖刻地说。他急于开门见山地说。“西蒙,在月球上我负责一个由20位人类科学家组成的研究组。我下命令说任何人不得提问。月球上的机器人像听从人那样听从我。那么,我为什么不是人呢?”   德朗的双眼流露出警惕的神色。“我亲爱的安德鲁,正像你刚才所解释的,你被机器人和人看作人。因此你是事实上的人。”   “做一个事实上的人是不够的。我不但想被看作人,而且想在法律上被认定是入。我想成为法律上的人。”   “现在这是另一件事,”德朗说道。“在这件事里我们会碰到人类的偏见和这个毫无疑问的事实:不管你可能多么像人,可是你却不是人。”   “在哪一方面不是人呢?”安德鲁问道。“我具有人的形状,我有与人的器官相等的各种器官。事实上我的几个器官和修复过的人体内的某些器官是完全相同的。我曾经在艺术上、文学上和科学上对人类文化作出过很多贡献,与现在活着的任何人所作出的贡献同样多。人们还能再问什么呢?”   “我本人不会再问什么。麻烦在于世界立法机关要拟定一个法令来规定你是人。但白说,我希望不要发生麻烦。”   “在立法机关里我能对谁说话呢?”   “也许能对科学技术委员会的主席说话。”   “你能够安排一次会见吗?”   “但是你几乎不需要介绍人。以你的地位,你能够……”   “不,请你安排会见。”安德鲁从来没有想到他竟会向人发号施令,他已经在月球上养成了发号施令的习惯。“我想要使他知道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在这件事上完全支持我。”   “好吧,现在……”   “西蒙,完全支持我,在173年中我曾经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为该公司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过去我曾经受该公司某些人的恩惠。可是现在不是那样。现在的情况与过去不一样了,我打算收回我的债款。”   “我要做我所能做的事。”德朗说道。   科学技术委员会的主席是东亚地区的人,并且是位妇女。她名叫奇丽星,她的服装是透明的——只是服装上的炫眼的东西遮掩了她想要遮掩的部分。——这服装使她看上去好像是用塑料包裹起来似的。   “你想要享有充分的人权,我对你这种愿望深表同情”,她说道。“历史上曾经有过部分居民为充分的人权而斗争的事。然而,你可能想要你没有享受到的权利是怎样的权利呢?”   “像我的生存权那样简单的事,”安德鲁说道。“一个机器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被拆散。”   “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被处死。”   “只有遵循适当的法律手续才能处死。可是拆散却不需要任何审问。只需要有权的人说一句话,就可以结束我的生命。此外……此外……”安德鲁极力设法不流露辩护的迹象。但是他的细心设计的人类表情的窍门和声调在下面的话里暴露了这种迹象。“事情的真相是,我想要成为一个人。我已经期望了六代人那么长的时间。”   丽星抬起头来,用流露出同情心的那双黑眼睛看着他。“立法机关能够通过一条宣布你是人的法律。他们能够通过一条法律,宣告把一座石像定名为人。然而,他们是不是真的这样做,在第一种情况里的可能性和第二种情况里的可能性是一样的。国会议员和其余的人一样,都具有人的特性,总有一些疑心重的人反对机器人,”   “甚至现在也反对吗。”   “甚至现在也反对。我们大家都会承认这个事实:你已经得到许多人的奖赏,可是仍然有人害怕因此而开了一个讨厌的先例。”   “什么先例呢?我是唯一的自由的机器人,是我这种类型中唯一的一个,永远不会有另外一个了。你可以到美国机器人公司去问。”   “永远不,是个很长的字,安德鲁——或者用你更喜欢的名字,马丁先生——因为我乐于把人的称号授予你。你会发现大多数国会议员不愿意开这个先例,尽管这样的先例可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马丁先生,我很同情你,但是我不能叫你去希望。的确……”   她向后靠坐着,额上起了皱纹。“的确,如果争论白热化起来,那么在立法机关内部和外部就可能为了你所提出的把你拆散的事情引起某种情绪。把你干掉就可能成为解决难题的最容易的方法。在决定推动这项工作以前,请把刚才的事情考虑一下。”   安德鲁态度很坚决。“难道没有人记得修复的技术吗?这种技术几乎完全是我创造出来的。”   “这件事看上去可能很残酷,他们不会记得这种技术。如果他们记得,那么他们所记得的事是对你不利的。人们会说你发明这技术仅仅是为了你自己。这件事会被说成使人机器化运动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使机器人变成人的运动的一部分。这两种情况任何一种情况都是邪恶的、有害的。马丁先生,你从来没有投入政治仇恨运动;但是我要告诉你,你将成为诬蔑的对象,这种诬蔑无论是你或是我都不会相信,然而却有人会不折不扣地相信。马丁先生,听天由命吧。”   她站了起来,在安德鲁坐着的体形旁边她显得很细小,而且几乎显得孩子气十足。   “如果我决定争取成为真正的人,你支持我吗?”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支持你。如果这种支持的立场会威胁我的政治前途,那么我就可能不得不抛弃你。因为我感到这种争论并不处于我的信念的中心。我正在企图成为你的诚实的朋友。”   “谢谢你,我不再向你提出更多的要求了。不管结果如何,我要把这场斗争进行到底。我只要求你在可能的范围内给予我帮助。”   这不是一场直接的战斗。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劝安德鲁忍耐,可是安德鲁严厉地抱怨道,他的耐心是无穷无尽的。于是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开展一场运动来缩小、来限制斗争的范围。   他们起诉,否认对装有修复心脏的个人有还债的义务,理由是,具有机器器官的人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同时失去了宪法规定的公民权利。他们对这件事进行灵活而又顽强的争辩。尽管每一次争辩都失败了,但是失败的方式总是使判决不得不尽可能的宽,然后用向世界法庭上诉的方式把官司打下去。   官司打了很多年,花了数以百万计的美元。   当最后判决宣布的时候,德朗举行了一个庆祝屡次败诉终获胜利的庆祝会。安德鲁这时当然出席了公司各办公室的庆祝会。   “安德鲁,我们做了两件事,”德朗说道,“两件事都是好事,首先,我们规定:人体内不管装有多少人造器官仍然是人体。其次,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已经争取到舆论的支持,我们争取舆论的方式是强调广泛解释人性,因为,如果修复术能够使人活下去,那就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不希望接受修复术……”   “你认为立法机关现在会把我的人权授予我吗?”安德鲁问道。   德朗看上去有点儿不舒服。“关于这一点,我不能乐观。仍然有一个被世界法庭用作人的标准的器官。人有一个有机的由细胞组成的脑,而机器人则有一个铂铱阳电子脑(如果它们有一个脑的话)一而你肯定有一个阳电子的脑。安德鲁,别在你的眼睛里流露出那种神色。我们缺乏复制细胞脑的作用的知识,不能用相当接近有机脑的人造结构来迎合法庭的判决。甚至你也不能做到这一点……”   “那么我们怎么办呢?”   “当然要尝试一下,国会议员丽星会支持我们,其他越来越多的国会议员也会支持我们,在这件事上总统毫无疑问会赞同立法机关中大多数人的意见。”   “我们有这个大多数吗?”   “没有。远远没有达到大多数。但是如果公众想要把对人的广泛的解释扩展到你身上,我们就会有一个大多数。这是一个小小的机遇,我承认这一点;但是如果你不想放弃,我们就必须冒险于一下。”   “我不想放弃。”   国会议员丽星比安德鲁第一次会见她时老多了,她早已不穿透明的衣服了。她的头发现在已经剪得很短,她的外衣是圆筒形的,可是安德鲁仍然墨守一百多年以前流行的服装式样,那时他第一次采用这种式样,现在则可能在合理的情趣的范围接近那种式样。   “安德鲁,我们已经谈得像我们所能谈的那么远了,”丽星承认道。“休会之后我们还要再试一次。但是,说真话,失败是肯定的。然后不得不把整个事情搁下来。我最近所作出的一切努力只会使我在即将到来的国会竟选运动中肯定失败……”   “我知道,”安德鲁说道,“这使我感到痛苦。你曾说过,如果你失败了你就会抛弃我。你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你知道,人们会改变主意。不知怎么的,抛弃你使我感到比我为了再当选一次所花的代价更高。事实上,我在立法机关待了25年之久。真够我受的。”   “难道我们没有改变主意的办法吗?”   “我们已经改变了所有的能够合理地改变的东西。所剩下的没有改变的东西——公众的大多数一不能从他们的反感中摆脱出来。”   “反感不是投票决定一种方式或另一种方式的正当理由。”   “安德鲁,我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们并不把情感上的对立发展成为他们的理性。”   “那么归根结底是脑子的问题了,”安德鲁小心翼翼地说。“但是我们必须把这个问题停留在细胞对阳电子的水平上吗?难道无法强迫下一个实用的定义么?难道我们必须说脑子是由这种或那种东西组成的么?难道我们不可以说脑子是某种——任何种——能思考的东西么?”   “不行,”丽星说道。“你的脑子是人造的,而人脑则不是。你的脑子是制造出来的,而人脑则是进化成功的。对于任何想要坚决保持他本人和机器人之间的这道障碍的人来说,那些差别是高一英里、厚一英里的铜墙铁壁。”   “如果我们能了解他们对立的根源,就是这个根源——”   “在你经过那么多年以后,”丽星悲哀地说,“你仍然想说服人。可怜的安德鲁,请别发怒,正是你的机器人性格驱使你朝这个方向干。”   “我不知道”,安德鲁说道。“我是不是能使我自己……”   是不是能使他自己……   长期以来他就已经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终于来到这位外科医生的工作室。他已经找到了一位能做即将进行的手术而且技术相当熟练的外科医生——这意味着他找到了一位充当外科医生的机器人,因为不能相信任何一位外科医   生能做这种手术——无论在能力方面或意向方面都不能做。   那位机器人医生从来没有在人身上做手术,所以安德鲁用悲哀的询问方式来拖延作出决定的时间,这反映了他内心的不安。然后他不顾第一条规则,说道,“我也是个机器人。”   然后他又语气坚决地说道,“我命令你在我身上做手术。”这是过去几十年来他学习遣词造句,表达坚决的语气的结果,甚至对人说话也是这样。   第一条规则被取消之后,一个很像人的东西发出这样坚决的口令,足够促使第二条规则马上见效。二十一安德鲁确信,他虚弱的感觉完全是不真实的。他已经从手术中苏醒过来。然而他尽可能表现得很自然地倚在壁上,这显然流露出他想要坐下的样子。   丽星说道,“安德鲁,本星期将进行最后的表决。我不能把表决再推迟了,并且我们必然会失败。安德鲁,事情就会是那样。”   “我很感激你推迟表决的决定。推迟给予我所需要的时间,我不得不冒险。”   “冒什么险呢?”丽星显然很关心地问道。   “我不能告诉你,甚至不能告诉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里的人。我确信我将被难倒。瞧吧,如果争论的东西是脑子,那么永存的问题难道不是最大的争论么?谁真正关心脑子像什么,是由什么东西做成的,是怎样做成的。重要的是人脑细胞会死亡,必然死亡。即使体内其他每个器官保持着,或者被更换,脑细胞(它不能在不改变个性因而消灭个性的前提下更换)最后必然会死亡。”   “我自己的阳电子电路已经经历了将近二百年而没有明显的改变,并且能够再经历几百年。这难道不是基本的障碍吗?人们能够容忍永生的机器人,因为机器能经历多么长的时间是无关紧要的。但是他们不能容忍永生的人,因为他们自己的必然死亡只有在死亡是普遍的现象这个前提下才能忍受。为了这个缘故他们不愿使我成为人。”   “安德鲁,你准备做什么呢?”丽星问道。   “我已经取消了那个问题。几十年以前,我的阳电子脑是和有机的神经连接的。现在最后次手术已经用这样一种方式安排连接,使潜能正在慢慢地一十分慢地——从我的电路中流出。”   丽星的细纹密布的脸孔暂时没有表情。然后她的双唇绷紧了。“安德鲁,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已经安排去死啦?你不能这样安排。这违背了第三条规则。”   “不违背,”安德鲁说道,“我在肉体的死亡和抱负的死亡两者之间进行选择。用更大的死亡的代价来使我的肉体活下去正是违背了第三条规则的做法。”   丽星抓住他的臂膀,似乎要摇动他似的。但是她没有摇动他。“安德鲁,这样做行不通!改变这种做法吧。”   “不能改变了。已经造成了大多的损失。我只能活一年——年左右。我将度过我造成之后的第200个周年。我虚弱得不能安排200周年纪念。”   “你这样做值得吗?安德鲁,你太傻了。”   “如果这样做能使我成为人,那就值得。如果不能使我成为人,那么我就不必再奋斗,这也值得。”   于是丽星做出使她自己吃惊的事来。她悄悄地哭起来了。   最后的行为怎么会引起世人的想象,这是很奇怪的。安德鲁过去所做的一切并没有影响他们。但是他最后甚至不惜一死来争取做人。这个牺牲太大了,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为了庆祝诞生200周年的纪念会最后确定了开会的时间,完全是经过仔细考虑确定的。世界总统准备签署那条法令来制订出表达人们意志的法律。纪念会的实况将通过全球的电视网播放,并且将播放到月球州去,甚至播放到火星殖民地去。   安德鲁坐在轮椅里。他仍能行走,但只能摇摇晃晃地走。   在全人类的目光的注视之下,世界总统说道,“安德鲁,50年以前我们宣布你是150岁的机器人。”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用更庄重的语气继续说道,“马丁先生,今天我们宣布你是200岁的人。”   安德鲁微笑着,伸出他的手去和总统握手。   当安德鲁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思想活动正在慢慢减弱。他拼命抓住他的思想。人!他是人!他希望这是他最后的思想。他想要随着这思想消失一一死亡——   他再一次张开双眼,他最后一次认出丽星庄重地等待着。其他的人也在那儿,但是他们仅仅是影子,认不出的影子。只有丽星在越来越深的灰色背景上显得很突出。   慢慢地,非常缓慢地,他向她伸出手来,并且模模糊糊地、非常微弱地感觉到她握住他的手。   当他最后的思想慢慢消失的时候,她在他的双眼里也逐渐消失了。但是在她完全消失以前,他又有了一个最后一闪而过的记忆;在每件事消失以前,这记忆在他的头脑里停留了一会儿。“小小姐”他低声说道声音低得听不见。   讲笑话的人     诺埃尔梅耶霍夫浏览了一下他草拟的单子。选定了优先处理的项目。和通常一样,他主要依赖直觉作出选择。   他面对着一部庞大的机器。尽管所能见到的只是其中最小的一部分,然而这还使他本人显得十分渺小。不过这没关系。他说话的口气既随便而又有情心,说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_“约翰逊,”他开口说,“出差突然回来了,发现他最好的朋友在拥抱着他的妻子。他惊愕地后退一步,说道:‘麦克斯!   我没法儿不拥抱这位女士,因为我和她结了婚。为什么你非拥抱她不可呢?’”   梅耶霍夫继而想道:好了,让这份资料记录到机器里消化一阵吧。   这时有人在他身后嚷了一声,“嘿!”   梅耶霍夫把这单音节字从机器上抹掉,把他刚才使用的电路扳到空档上。他猛可地转过身来说:“你不知道我在工作吗?你不会敲门?”   往常他向达姆希惠斯勒打招呼时总是面带笑容,可是这一次却不同。达姆希惠斯勒是个高级分析员,同他打交道的次数不下于同其他人。梅耶霍夫皱起了眉头,瘦削的面孔扭曲着,十分难看。如果陌生人打断他工作,他也只不过如此。难看的表情一直蔓延到他头发里,使他那头乱发显得更乱。   惠斯勒耸了耸肩。他身上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两只拳头使劲插在兜里,使自大褂上出现一条条又便又挺的皱纹。   “我敲过门,可是您没吭声。操作信号灯也没亮着。”   梅耶霍夫呼了一声。倒不是为了没亮灯。他对这个新项目太全神贯注了。难免忘却了一些细节。   不过这不能怪他。这新项目太重要了。   当然啦,连他自己也不明自名为什么重要。大师们一般都这样。所以他们才是大师。高深莫测。不然人类的头脑怎能与那一大堆固体电路的玩意儿匹敌呢?人们管那玩意儿叫“万能虚空”,是从来没有过的最复杂的一部电子计算机。   梅耶霍夫说:“你不知道我在工作吗?你脑袋瓜又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没什么必须马上解决的事。超空间答案里有几个漏洞,”   惠斯勒突然明白了过来,脸上出现了疑惑而又沮丧的神情。   “您在工作?”   “对了,怎么啦?”   “可是,”他停了下来向四周扫了一眼,注视着进深不大的房间的各个角落。这里挤满一排排的继电器,也还只不过构成“万能虚空”的一小部分。“可是这儿没有人啊。”   “谁说有人来着?非有不可吗?”   “刚才您在讲笑话吧?”   “那又怎么样?”   惠斯勒勉强一笑。“莫非您刚才是对‘万能虚空’讲笑话?”   梅耶霍夫神态变得冷冰冰了。“那有什么不可以?”   “您真的对它讲了笑话?”   “是的。”   “为什么?”   梅耶霍夫的犀利目光逼得对方不敢再与他对视。“我没必要向你解释。我用不着向任何人请示。”   “瞧您说到哪儿去了!当然不必,不必。我只不过好奇,没别的意思……您要是忙,那我就走了。”他又向四外环视一下,皱起了眉头。   “请便吧。”梅耶霍夫说。他目送着惠斯勒走出门外。用手指朝操作信号灯的开关狠狠一戳。   接着,他为了消消气,从屋子这头踱到了那头,又踱回来。   惠斯勒真他妈的混蛋!全是一帮混蛋!他们竟然那么放肆,这全是因为他把他们当成了有创造性的艺术大师,平等对待,完全是因为在社交上他没注意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   他厌恶地想道:这帮人!连个象样的笑话都讲不出来!   这使他马上又联想到他手头的工作。他重新坐了下来。   叫那帮人见鬼去吧!   他把“万能虚空”上他应当用的那条线路接通后说:“一次航海时,波涛汹涌,白浪滔天。船上的服务员走到船边扶手那里,便停住了脚步,用同情的眼光瞧着一个人。那人把身体探到扶手外边,浑身无力地瘫在那里,两眼直愣愣地望着海洋深处,显然在忍受着晕船的折磨。   “服务员轻轻拍了下那人的肩膀,低声说:‘先生,您振作起来吧。我知道您很不好受,可是,说真的,晕船死不了人!’“遭受折磨的那位绅士朝他的安慰者扬起了脸。脸色铁青,痛苦不堪。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沙哑地说:‘伙计,你可别这么说。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你可别说这话。我所以活下去,正是因为希望死。’”   迪姆希惠斯勒虽然有点心事,走过秘书的办公桌时还是朝她笑了笑,点头打招呼。她也朝他微微一笑。   他想到,如今二十一世纪,世界上到处充斥着电子计算机,可是居然还存在着这样一个陈旧而过时的东西——活人当秘书。不过,在这里,在这个计算机的王国中,在经管“万能虚空”的庞大国际机构中,还有这种事儿,或许也是自然的。既然处处都有“万能虚空”,要是用性能差些的计算机去处理琐事,可能会显得有些俗气。   惠斯勒走进了亚巴姆特拉斯克的办公室。这位政府官员正在小心翼翼地干他的工作——点他的烟斗。他停了下来,两只深色的眼睛朝惠斯勒膘了一下。他背后有个长方形窗户,把他那鹰勾鼻子明显地衬托出来,置于显著地位。   “啊,惠斯勒来了。请坐,请坐。”   惠斯勒坐定后说:“特拉斯克,看来出了点问题。”   特拉斯克似实非笑:“可千万别是个技术问题。我只不过是个无辜的政治家。”(这是他常爱说的话。)“问题关系到梅耶霍夫。”   特拉斯克马上坐了下来,样子看来十分痛苦。“你肯定吗?”   “相当肯定。”   惠斯勒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不愉快了。特拉斯克这个政府官员负责内务部的计算机及自动化局。“万能虚空”的卫星是活人。特拉斯克的工作就是处理牵涉到这些活人的政策问题,正如受过技术训练的活人卫星要和“万能虚空”打交道一样。   可是一位大师却不仅仅只是一个卫星而已。他甚至比凡人还要高出一筹。   早在“万能虚空”的原始阶段,讯问程序就是个明显的障碍。“万能虚空”可以解答人类所有的问题,一切一切的问题,但前提是:讯问的问题必须有意义。问题就在这里。知识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积累起来,因此找寻有意义的问题的工作也就越来越困难。   光凭理智还不够。需要的是一种罕见的直觉;需要使象棋大师成为象棋大师的那种智力(但是比它还要高超)。需要的是这样一类的脑子:在千的五次幂这样数字的棋步中找出最佳的一步棋,而且还得在几分钟之内就找出来。   特拉斯克不安地呆着。“梅耶霍夫干什么来着?”   “他搞的一种讯问使我有点不安。”   “哎,惠斯勒,你真是的,就这点事啊?大师爱搞哪种讯问就搞哪种,谁也管不了。你我都没资格过问他所提的问题的价值。这点你心里明白。我也知道你明白。”   “我倒是明白。当然啦。可是我对梅耶霍夫也有所了解。   在社交场合中,你跟他有过接触吗?”   “天啊,当然不曾有过。有谁能在社交场合中接触一位大师呢?”   “特拉斯克,你不要采取那种态度。大师也是人,也值得可怜。你想过没有,当个大师是什么滋味?知道世界上只有十二个与你一样的人是什么滋味?知道一代人中只会出现一两个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滋味?知道全世界都在指望着你,知道有上千个数学家、逻辑学家、心理学家和物理学家在伺候着你,这又是什么滋味?”   特拉斯克耸了耸肩,喃喃地说:“上帝啊,那我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的太上皇了!”   “恐怕你不会,”高级分析员不耐烦地说。“他们觉得自己什么太上皇也不是。没谁配得上同他们交谈,自己觉得自己不合群。我告诉你吧,梅耶霍夫一有机会就钻到大家中间去。   他当然还没结婚;他又不喝酒;他也不擅长社交——可是他到底还得找人。他不得不这样。再说,你知道他跟我们在一起都干些什么吗?一星期同我们起码聚会一次。”   “一点也想象不到,”那位政府官员说。“我听着都新鲜。”   “他爱讲笑话。”   “啊?”   “他讲笑话,讲得还挺好,真了不起。不管是什么笑话,不管这笑话已经讲过多少次,不管这笑话多么乏味,经他一讲,可就妙极了。问题在于他会讲,有那么一种天才。”   “我明白了,那挺好啊。”   “也可能挺糟。笑话对他十分重要。”惠斯勒把两肘抵在办公桌上,咬着手指甲。望着空气出神。“他与众不同,他也知道他与众不同。他觉得,只有用讲笑话这种办法才能使我们这些傻瓜欢迎他。我们笑啊,笑得前仰后合,要不就拍他的后背表示友好。嘿,我们甚至会忘掉他是个大师。只有这样他才拿得住我们。”   “你讲的这些非常有趣。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出色的心理学家呢。不过,你说了半天,想说明什么呢?”   “简单说来就是这样:等到梅耶霍夫编不出新笑话了。那怎么办?”   “什么?”政府官员茫然不解。   “没新的了,只好讲旧的了,怎么办?听众不那么捧腹大笑或是根本不再欣赏他的笑话了,那该怎么办?他只有讲笑话才能拿得住我们。拿不住我们了;他就会感到孤独,一感到孤独,他怎么办?特拉斯克,世界上有十二个人是人类离不开的。他就是其中的一个。我们不能让他出什么事。我的意思是:不只是物质方面的。叫他太不高兴了也不行。有谁能知道这会对他的直觉产生多大影响呢?”   “他开始讲旧笑话了吗?”   “据我所知还没有。不过,我觉得他自己认为他已经是这样了。”   “有什么根据?”   “因为我听到他对‘万能虚空’讲笑话了。”   “天呀!真有这回事?”   “我偶然听见的。我出其不意走了进去,结果他把我轰了出来。火儿可大啦。平常他脾气挺好就因为打扰了他,才发那么大脾气,我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对‘万能虚空’讲笑话,这是事实。而且,我也相信,这只是一系列的笑话的开端。”   “为什么会这样呢?”   惠斯勒耸耸肩,使劲用手握了一下下巴。“我想过了。我认为他想叫‘万能虚空’储存大量笑话,为的是能够花样翻新。   你懂我意思吗?他打算搞个机械笑话人,这样他手头总会有笑话。总不怕没有新笑料了。”   “老天爷!”   “从客观上说,这也许没什么不好。不过,一位大师开始用‘万能虚空’来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这苗头恐怕不大好。任何一位大师生来都有点头脑不正常,所以得看着点他们。梅耶霍夫现在可能接近了一种临界限,超过了这个界限,我们恐怕就要失掉一位大师。”   特拉斯克茫然地说:“你想叫我怎么办?”   “你可以去验证一下我说的对不对。我和他太接近了,也许判断不准确。再说,判断人,这不是我的特殊才能。你是政治家,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应付裕如。”   “判断普通人,这可以。判断大师可不灵。”   “他们也是人啊。再说,你不干,谁干?”   特拉斯克的手指急速地不断敲着他的办公桌,嗒嗒响着,就象是缓慢的、声音沉闷的鼓声。   “看来我不得不干了。”他说。   梅耶霍夫对“万能虚空”说:“热情奔放的求爱者为他的心上人采了一大束野花。他忽然发现同一块草地上有一头公牛,样子很不友好,眼睛直得愣地盯着他,牛蹄子不住地刨地,威胁人的劲头十足。年轻人惊慌得手足无措。这时他发现在对面栅栏外面,在比较远的地方有个农夫,于是向他喊道:‘喂。   先生,那头牛,它安全吗?’农夫用行家的眼光看了看年轻人的处境,向旁边吐了口痰,然后喊道:‘它嘛,很安全。’他又吐了口痰,随后补充一句说:‘至于你嘛,那可不敢说了。’”   梅耶霍夫刚要讲第二个笑话,召唤书送来了。   并不是真正的召唤书。谁也不能召唤一位大师。只能说是送来个信儿:梅耶霍夫要是有空,特拉斯克局长愿意见见他。   梅耶霍夫完全可以不理这个碴儿,继续干他的活儿,也决不会出什么岔子。纪律不能约束他。   可是另一方面,万一他不理会这碴儿,他们会一个劲儿打扰他——当然啦,方式方法毕恭毕敬,不过究竟还是会一个劲儿打扰他。   于是他把“万能虚空”的有关线路关掉,锁好,把办公室的不准入内的信号打开。这样,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任何人都不敢进去。他向特拉斯克办公室走去。   特拉斯克咳嗽了一下。对方愠怒而又凶狠的目光使他有点心虚。他说:“大师,我们以前没机会接触,我感到遗憾。”   “我给你写过报告,”梅耶霍夫死板地说。   在那双目光锐利、露出野性的眼睛后边究竟有什么,特拉斯克猜想不出。他难以设想梅耶霍夫这个长着一头深色直头发、面庞瘦削、神态僵硬的人,居然会有和气的时候,和气到可以讲笑话。   他又说:“报告嘛,这可不等于是社交上的相识。我……我听说,您的轶事可真不少啊。”   “阁下,我是个讲笑话的人。对了,人们用的就是这个词儿。讲笑话的人。”   “大师,他们可不是这样跟我讲的,他们说——”   “滚他们的蛋!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不管。喂,特拉斯克,你想不想听个笑话?”他从桌面上把身子探了过去,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当然,当然,”特拉斯克说,努力装出殷勤的样子。   “那好。笑话是这样的:琼斯太太的丈夫往体重磅秤里放了一分钱,出来的是一张算命卡片。琼斯太太看着这张卡片说:‘喂,乔治,这上面写的是:你为人很圆滑,聪明,有远见,勤奋;而且对女人有吸引力。’说完,她把卡片一翻,补充道:‘不过,你的体重却叫他们称错了。’”   特拉斯克笑了起来。不可能不笑。笑话的妙处在意料之中。可是梅耶霍夫信手拈来。把那位女士的轻蔑语调表达得恰到好处,同时他脸上的皱纹形成的神态维妙维肖,正好与他的语调合拍,表演得十分逼真。这一切无法不使那位政治家捧腹大笑。   梅耶霍夫厉声说:“有那么可笑吗!”   特拉斯克一下子严肃起来:“对不起。”   “我问的是:有那么可笑吗?你到底为什么发笑?”   “咦,”特拉斯克答道,努力想把话说得合情合理,“您最后一句把前边那一席话都推翻了。突如其来——”   “问题在于,”梅耶霍夫说,“我所要勾画的是一个受妻子凌辱的丈夫;他们的婚事是个失败。妻子相信自己的丈夫一点美德也没有。可是你,位居然还笑。你要是那个丈夫的话,你笑不笑?”   他等了一下,沉思着,随后又说:“特拉斯克,你再听听这个:亚伯纳尔坐在妻子的病榻旁,禁不住泪流满面。这时他的妻子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仰起身来,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   “‘亚伯纳尔啊,’她无力地说道。‘不仔悔我的过失,我不能去见上帝。’“‘现在还不到时候,’丈夫喃喃地说,痛苦万状。‘现在还没到那时候,亲爱的。你躺好了,休息休息吧。’“‘不行啊,’她喊道。‘非说出来不可,要不然我良心上过不去一亚伯纳尔,我曾经对你不忠实。就在这房子里,不到一个月前——’“‘亲爱的,你安静点,’亚伯纳尔安慰她说。‘我全都知道。   要不然我给你下毒药干嘛?’”   特拉斯克想尽量处之泰然,但并没成功。他想抑制自己,不去发笑,但难兔还是咯咯笑了一下。   梅耶霍夫说:“哼,原来这也可笑。通奸、谋杀,这多可笑啊!”   “哎,可是……”特拉斯克说。“可是也有人写过书,分析过什么是幽默啊。”   “说得不惜,”梅耶霍夫说。“这类书我也看过不少。不仅如此,我还把它们读给‘万能虚空’听了。话说回来,写这种书的人也只不过是乱猜而已。有的说,我们之所以发笑。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比笑话中的人物强百倍。有的说,是因为忽然意识到这里有不协调的东西,或是因为突然摆脱了紧张而轻松了一下。再不然就是因为对一些事物突然有了新的解释。   有没有什么简简单单的原因呢?不同的笑话使不同的人发笑。还没有一则笑话带有普遍性。有的人,什么笑话也不能使他们发笑。然而,最重要的或许是:唯有人这种动物才真正有幽默感。人是唯一会发笑的动物。”   特拉斯克突然说:“我明白了。您在试图分析幽默。这也就是为什么您在向‘万能虚空’传递一系列笑话。”   “谁告诉你的?……算了,算了,是惠斯勒。我想起来了。   我被他突然发现了。不过,你想怎么样?”   “没事,设事。”   “我有权往‘万能虚空’的一般知识中增加东西,爱加什么就加什么,我也有权爱问它什么问题就问什么——你没异议吧?”   “不,不,当然没有,”特拉斯克连忙回答说。“实际上,我本人毫不怀疑,这会替心理学家们分析他们极感兴趣的课题开辟道路。”   “哼,也许会。不过,有比一般分析幽默更使我困惑的东西,这东西更要紧。我有个具体的问题要问,实际上,有两个问题。”   “是吗?什么问题?”对方会不会回答他,特拉斯克心中没数。他要是不愿意说,也没法逼他说出来。   可是梅耶霍夫却说:“第一个问题就是:笑话的起源是什么?”   “什么?”   “笑话是谁编的?告诉你说,一个来月前我花了一个晚上和大家互相讲笑话。我讲的最多,而那帮笨蛋就知道笑。这和往常情况一样。也许他们真觉得那些笑话的确可笑,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哄我。不管怎么着吧,有个家伙竟然放肆到拍拍我后背说:‘梅耶霍夫,我认识的任何十个人,加起来也说不了你那么多的笑话。’“我知道他这话对。不过,它却也使我浮想联翩。我真不知道我这辈子讲了有几百个还是几千个笑话,不是这时候讲的,就是那时候讲的。但是,实际上,没有一个是我自己编出来的,连一个都没有。都是我听说的,重复的。我在这里的唯一贡献就是把笑话重讲一遍。首先说明,这些笑话,我如果不是听别人讲的,就是看来的。可是,不管是听来的还是看来的,它们也都不是来源于我自己的创造。我至今从来没遇见过一个人承认他编过笑话。总是说:‘嘿,那天我听到了非常可笑的笑话,’或是‘近来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了吗?’“所有的笑话都是老的!所以笑话反映的是社会上落后的一面。举个例说,有的笑话内容讲的是晕船,可是在今天,晕船完全可以避免,没有什么人再晕船了。再不然讲的是给人算命的体重磅秤——就象我刚才给你讲的那个——而今天只有在古董店里才能找到这种机器。好了,那么,笑话到底是谁编的呢?”   特拉斯克说:“这就是你要寻找的答案吗?”他真想说:上天啊,有谁会关心这个呀?但他还是把这念头压下去了,大师提的问题总是有意义的。   “当然啦,我想找的正是这答案。你得这样看问题:笑话光老还不够。笑话要叫人欣赏,那非是老笑话不可。要紧的是,笑话不能是独创的。有一种幽默是独创的,或者可以说是独创的。那就是双关语。我听到过一些双关语,都是当场现编的,有的还是我自己编的。可是这种双关语总不能惹人发笑。也不应当发笑。应当叹息。双关语越好,叹息声就越大。   独创的幽默的意图不在于引人发笑。为什么呢?”   “我可以肯定我不知道。”   “那好。让我们知道知道吧。我已经把幽默的概况给了‘万能虚空’,凡我认为应当给的,全给了。现在我正精选一些笑话给它。”   特拉斯克不由得对这感兴趣了。“精选的?怎么个精选法?”他问。   “我也不知道,”梅耶霍夫说。“我觉得合适就行。你别忘了,我是大师啊。”   “那当然,当然。”   “有了这些笑话,有了幽默的基本概况,我对‘万能虚空’的第一个要求便是叫它追踪笑话的来源,如果它办得到的话。   既然惠斯勒已经知道了,既然他也认为有必要就此向你汇报。   那么就叫他后天到分析室来。我有活儿叫他干。”   “那当然可以。不过,我能来参加吗?”   梅耶霍夫耸了耸肩。特拉斯克来不来参加,显然对他无所谓。   梅耶霍夫把那一组笑话中的最后几个精选了又精选。究竟怎么才是精选,他也说不清。总之,他脑子里有过成打的可能性,考虑来考虑去。对每一个可能性他都反复实验过,以期获得富有意义的特性,而对这种特性,他又很难下什么定义。   他讲道:“石器时代的穴居人恶哥看到他的伴侣哭哭啼啼地朝他跑来,她身上的豹皮裙散乱着。‘恶哥,’她神色慌乱地喊道。‘得想个什么办法,快点。剑齿虎钻到我母亲的洞穴里去了!快想点什么办法啊!’恶哥哼了一声,拣起了他那截啃够了的野牛骨,然后才说:‘干嘛要想办法呢?谁他妈的在乎剑齿虎出了什么事?’”   说完,梅耶霍夫便提出了他那个问题,然后把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他已大功告成。   “我根本没看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特拉斯克对惠斯勒说。“他把他干的事全对我说了,一点也没迟疑。事情显得有点奇怪,不过还合法。”   “那一套是编给你听的。”   “就算是这样。光凭印象我不能去干涉一位大师。他看起来有点怪。可是,大师们都有点怪,那是公认的嘛。不过我并不认为他精神不正常。”   “动用‘万能虚空’去寻求笑话的起源——”高级分析员喃喃地说。“难道这还不算精神不正常?”   “我们怎么知道?”特拉斯克有点不耐烦地说。“科学已发展到这种地步,要问的有意义的问题全是一些可笑的事。一切实用问题早就被人想到过,探讨过,也得到了答案。”   “你怎么说也没用。我还是心里不安。”   “完全可能。不过,惠斯勒,咱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我们去找梅耶霍夫,一旦‘万能虚空’有所反应。你就对它的反应作出必要的分析。至于我个人嘛,我的工作就是搞繁琐的事务性工作。老天爷,象你这样的高级分析员除了搞分析之外还应当于些什么;我连知道也不知道。这对我来说,也根本无伤大雅。”   惠斯勒答道:“事情够简单的了,象梅耶霍夫这样的大师提出问题后,‘万能虚空’就自动地把它转换成量与运算。构成‘万能虚空’的大量元件是那些把字词转换成信号的必要的机械。‘万能虚空’给予的答案也表现力量与运算。但是它并不能把这些东西再转换成文字,最简单的例行案例除外。解决这种一般的再翻译问题,那非设计出比这个大四倍的计算机不可。”   “我明白。这么说,你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信号再转换成文字?”   “对了,我,还有其他的分析员。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要借助一些小型的、特别设计出来的计算机。”惠斯勒阴沉地一笑。   “‘万能虚空’给的答案带有预见性,而且隐晦,象古希腊的特尔斐女祭司一样。不同的是,我们有译员。”   他们来到梅耶霍夫办公室了,他正等着他们。   惠斯勒忙问:“大师,您用的是哪几条线路?”   梅耶霍夫告诉了他。于是惠斯勒开始工作。   特拉斯克拚命想领会随后所发生的一切,但是一点头绪也摸不着。这位政府官员眼巴巴地看着一盘带子卷开来,带子上布满图案形的小点点,可是他完全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梅耶霍夫大师无动于衷地站在一旁。带子卷开时,惠斯勒两眼紧盯着它。分析员头上戴着一副耳机,嘴前有个送话器。隔一段时间,他就往送话器里发布一些命令,指导着远方某处的一些助手操纵其他计算机的电子活动。   偶尔惠斯勒也谛听一阵,然后有规律地掀动复杂的控制台上的一些按钮。按钮上的符号,看起来有些象数学符号,但实际上并不是。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惠斯勒的双眉越锁越紧。有那么一次,他抬起头来望望那两个人,刚要说:“这真不可置信……”可是话没说完,便又工作起来了。   最后,他终于声音嘶哑地说:“我现在可以给你们一个答案,不过是非正式的。”他两眼眼圈呈红色。“分析完全结束,才能出现正式答案。非正式的要不要听?”   “说吧。”梅耶霍夫说。   特拉斯克也点了点头。惠斯勒向大师投以惭愧的目光,“问的是傻问题——”他开始说,然后声音粗哑地接着说:‘万能虚空’回答说,来自地球之外。”   “你在说什么?”特拉斯克质问道。   “你没听见我说吗?使我们发笑的那些笑话不是哪个人编的,‘万能虚空’已经把资料全分析了。根据这些资料,最好的一个答案是:这些笑话是地球外的有智慧的生物编的,全都是,然后选择一定的时间和地点把它们注入预选好的人的头脑中去,注人方法如此巧妙,任何人都意识不到有哪个笑话是本人编的。随后出现的笑话都是那些原来的杰作的翻版和改编。”   梅耶霍夫满面红光,神态自豪。唯有又一次问对了问题的大师才会有这种胜利的自豪感。这时他开口说:“所有的幽默作家都是把过去的老笑话改头换面以适应新的目的。这点谁都知道。答案很恰当。”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编笑话呢?”   “‘万能虚空’说,”惠斯勒说道,“根据这些资料,唯一恰当的解释是:编这些笑话的意图是为了研究人类心理。我们叫老鼠走迷宫,为的是研究老鼠的心理。老鼠不明白这点。它们要是知道了,才不会干呢。可是它们并不知道。地球外的有智慧的生物,由于注意个人对精选的轶事的反应而进行人类心理研究。每个人都会有不同反应……可以设想,地球外的有智慧的生物看待我们,犹如我们看待老鼠一样。”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特拉斯克两眼直楞楞地说:“大师说过,唯有人才是有幽默感的动物。看来,幽默感是从外界空间强加给我们的。”   梅耶霍夫激动地说:“而我们内部创造出来的.幽默,并不能使我们发笑。我指的是双关语。”   惠斯勒说:“对当场编造出来的笑话所产生的反应,看来是被地球外的生物给抵销掉了。这样可以避兔混乱。”   特拉斯克突然精神上十分痛楚,“喂,别说了。老天爷啊,你们真的相信这一套吗?”   高级分析员冷冷地望了他一眼:“这是‘万能虚空’说的,如今也只能说这些。‘万能虚空’已经指明了宇宙间真正讲笑话的是谁。想要知道更多,那还得进一步研究。”他接着把声音压得极低,补充了一句:“如果还有谁胆敢进一步研究的话。”   梅耶霍夫大师突然说:“我原先提的问题有两个。目前只得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认为,‘万能虚空’能做出第二个问题的答案。资料足够。”   惠斯勒耸了耸肩。看来他精神有点垮了。“大师认为资料足够,那我就试一下。您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我问的是:人类知道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后,对人类会产生什么影响?”   “你干吗要问这问题?”特拉斯克质问道。   “我觉得应该问一问,”梅耶霍夫回答说。   特拉斯克说:“你疯了,简直是发疯了。”他转过身去。此时连他自己都感到,他和惠斯勒的立场完全颠倒了过来,这真怪。此时喊发疯了的却是他,特拉斯克本人。   特拉斯克闭上了眼睛。他爱怎么喊“发疯了”就怎么喊吧,可是,五十年来没有人对大师与“万能虚空”的结合产生过怀疑,更没有发现过什么人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惠斯勒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工作着。他使“万能虚空”   及其辅助计算机再次运转。一个小时又过去了。惠斯勒笑了起来,笑声刺耳。“疯狂的恶梦!”   “答案是什么?”梅耶霍夫问。“我要的是‘万能虚空’的解答,不是你那些评论!”   “好了,好了,给你。‘万能虚空’说,对于人类头脑的这种心理分析一旦被识破,哪怕只有一个人识破了它,这种客观方法就报废了。对于地球外使用这种方法的有智慧的生物来说,一旦被识破,方法就报废啦。”   “你的意思是说,不再给人类灌注笑话了吗?”特拉斯克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不再有笑话啦,”惠斯勒说。“现在就没有啦!这是‘万能虚空’说的!现在就没有啦!实验现在就结束啦!再搞就得另想新办法。”   他们互相对视着,目瞪口呆。几分钟过去了。   梅耶霍夫慢吞吞地说:“‘万能虚空’是对的。”   惠斯勒疲倦地说:“这我知道。”   就连特拉斯克也低声说:“是的,必须是这样。”   找出证据论证这点的毕竟还是梅耶霍夫,这个有造诣的讲笑话的人。他说:“完了,全都完了。我想了五分钟,可是连一个笑话也想不起来了!一个也没有了!看见书里边的笑话,我也不见得发笑,我知道。”   “幽默感没有了,”特拉斯克优郁地说:“没有人再发笑啦。”   他们几个果在那里,眼睛瞪着,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变小。   小到跟关着实验用的小白鼠的笼子那样大小——只不过是迷宫撤走了,代替它的,准还得有点什么,有点什么别的东西。   梁献章 译   格洛里亚的好朋友     捷克的恰彼克发明了万能机器人之说,阿西莫夫则作了进一步发展,提出了著名的关于机器人的三大定律:   1.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听任人受到伤害而无所作为。   2.机器人应当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条定律。   3.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的生存,但不得违反第一、二条定律。   阿西莫夫这篇作品非常清楚地表现了这三大定律,对理解他的其他作品不无好处。       ☆        ☆        ☆       “98、99、100。”格洛里亚数到100,就收下挡在她眼睛上的圆嘟嘟的小胳臂,站了起来,在阳光下皱了一下鼻子,眨了眨眼睛。接着她小心翼翼地离开刚才倚着的那棵大树,向后退了几步,马上向四下搜寻起来。   她伸着脖子先仔细地打量右面的一片灌木丛,看看是不是有可能藏在那儿,接着又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一个更好的角度上,查看树丛的暗处。这里没有什么响动,只有几只虫子嗡嗡地鸣叫着;在正午的骄阳下,不时传来一种不知疲倦的鸟的唧唧的叫声。   格洛里亚噘起小嘴,自言自语地说:“他准是跑到屋子里去了,我跟他说了多少遍啦,他这样干可不行。”   她紧紧闭上小嘴,深深蹙着眉头,果断地朝着汽车道那边的二层楼房走去。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接着,传来了罗比的那双金属脚所特有的、有节奏的沉重脚步声。她蓦地转过身,看到她那玩赢了的伙伴正由藏身的地方跑出来,向原来讲好的那棵大树全速奔去。   格洛里亚气急败坏地喊着:“等一会儿呀,罗比!我不来了,罗比!你不是答应过我,找到你以后,你才开始跑吗?”她的脚步那样小,根本没法追上罗比,罗比跨的步子多大呀。但是,在距离目标不到10英尺远的时候,罗比突然放慢了脚步,走得简直像虫子爬那样慢。这时,格洛里亚突然进行了最后的冲刺,气喘吁吁地赶过了罗比,抢先摸到了那棵大树,她多么兴奋啊!   她兴冲冲地转过身来,脸对着罗比。她对他所作的牺牲,不但丝毫没有表示感激,反而无情地奚落他,说他根本没有跑步的天才。   “罗比不会跑,”这个八岁的小女孩用她最高的嗓门喊着,“我就是跑得比你快!我就是跑得比你快!”他一字一顿地反复说这一句话。   罗比自然不反驳她——他不会答话。他模仿着跑步的姿态,慢慢地跑动起来,很快就离开了她。格洛里亚在后边追着,后来不得不跟着他来回转,但怎么也追不上他,格洛里亚伸着小胳臂在头顶上晃来晃去。   “罗比!”她大声嚷着,“站住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面还勉强地发出了笑声。这时,罗比突然转过身,用手把她高高举起来,旋转着,她顿时觉得头昏目眩,蔚蓝色的天空在她脚下,苍翠的树木翻转过来,伸向无穷无尽的苍穹。过了一会儿,她又坐在草地上,身体倚在罗比的大腿上,手里还抓住他一个硬棒棒的金属指头。   待了一会,她呼吸恢复了正常。她学着妈妈的样子用手理了理她那蓬松的头发,但是学得并不像,她转过脸来看看衣服是不是弄皱了。   她拍了一下罗比的大身子,说着:“你这个坏孩子,我非打你不可!”   罗比听到了,两手捂着脸,直打哆嗦,她一看他吓成了这副样子,于是说道:“不啦,罗比,我不打你了。但是,说什么这回也该我藏了。再说,你的腿多长啊。还有,你可答应过我,等我找着你以后,你才可以跑开的。”   罗比点了点头——他的头是一个弧边圆角的小六面体,中间用一根短的软杆连接在一个与头相似、但却大得多的六面体上。这个大六面体算是躯干——就转过来面对着那棵大树。在他那亮晶晶的眼球上,有一层薄薄的金属片垂了下来,他身体里传出来均匀的清脆的滴答声。   “现在别偷看啦——数数要挨着数,别跳着数啊。”格洛里亚一面说着,一面急匆匆地跑到藏身的地方去了。   滴答声一秒一秒地非常准确地响着,在响到第100下的时候,罗比抬起了眼皮,他用亮晶晶的红色眼睛向四外扫了一下。他的眼睛盯住了一块大圆石头后面影影绰绰露出来的一点花衣服。他向前走了几步,肯定了格洛里亚就是蹲在那块圆石头的后边。   罗比悄悄地从那棵大树向格洛里亚藏身的地方走去。当他真切地看到了格洛里亚,而且格洛里亚也无法再蛮不讲理地说没有发现她的时候,罗比伸出一只手指着她,用另一只手拍打他的大腿,再次发出了声音。这时格洛里亚才绷着小脸站起身来。   “你偷看了!”她成心不认输地大叫起来,“捉迷藏我玩腻了。我要骑着你玩一会儿。”   但是罗比由于受到冤枉而恼火了。于是他郑重其事地坐下来,笨里笨气地摇了摇头。   格洛里亚立刻改变了口气,连哄带骗地说:“好了,罗比,我没有说你偷看来着。让我骑一下吧!”   但是,罗比却不那么容易回心转意。他倔犟地望着天空,把头摇得更厉害了。   “好啦,罗比,答应我吧。”她用红润的手臂搂住了罗比的脖子,紧紧地拥抱他。接着,她立刻改变了主意,放下手臂。“你要是再不干,我可要哭了。”说着她的脸就非常难看的抽搐起来,装出一副要哭的架势。   狠心的罗比对这种威胁毫不理会,又摇了摇头,这已经是第三次摇头了。格洛里亚觉得非拿出最后一张王牌不可了。   “你要是再不答应的话,”她心平气和地大声说,“我就再也不给你讲故事了。好了,再也不……”   格洛里亚的最后通牒还没有宣读完毕,罗比立刻就无条件投降了,一个劲儿直点头,甚至连他脖子上的金属片也嗡嗡地响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小姑娘举了起来,把她放在他那又宽、又平的肩膀上。   格洛里亚的威胁性的眼泪立刻不见了,她高兴得喊叫起来。罗比是通过体内的高阻线圈使自己的金属皮肤保持华氏七十度的恒温,所以格洛里亚感到既暖和又舒适。同时,格洛里亚的鞋后跟有节奏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发出美妙清脆的声音,这多么令人心旷神怡啊。   “你是一架巡航机,罗比,你是一架大的、银色的巡航机。你把两只胳膊伸直了,——罗比,你要是真想当一架巡航机,你就得伸直胳膊。”格洛里亚高兴地说着。   这样说是完全符合逻辑的。罗比的双臂是承受气流的机翼,那么他整个身体就是一架银色的巡航机了。   格洛里亚把这个机器人的头转了过来,倚在他的右肩上。他倾斜得很厉害。格洛里亚发出了“布尔……布尔……”的声音,算是巡航机上的马达声,又发出了“波威”和“嘘……嘘……嘘嘘嘘”的声音算是枪炮声。海盗船正在追击商船,商船开始用炮火迎击。海盗在一阵弹雨中纷纷中弹倒地。   “又打中了一个,——又打中了两个!”她大声喊着。   接着,格洛里亚又神气活现地嚷起来:“快点儿呀,弟兄们,我们的子弹就要打光了。”她以无所畏惧的神气向她肩膀的上方瞄准,这时罗比像一艘钝头的宇宙飞船一样以最快的速度陡直地升到太空。   他飞快地经过了一片开阔地,一直跑到另外一头的绿草如茵的小草坪上。这时,他突然停了下来。骑在他肩上的这位小骑士脸涨得排红,不由得惊叫起来。就在这时,他把她在空中翻转过来,放倒在那块柔软的“绿色地毯”上面。   格洛里亚喘得几乎透不过气,心卜卜直跳,上气不接下气地小声说:“太棒了!”   罗比等她歇过气来,就轻轻地拉了拉她的一终卷发。   格洛里亚把眼睛睁得滚圆,问道:“你要什么吗?”她那造作的表情根本骗不了她的大“保姆”。他又加些力气,拉了拉那络卷发。   “哦,我知道了。你要听我讲故事。”   罗比立刻点点头。   “哪个故事?”   罗比用一个手指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圈①。   ①这个手势指的是英语字母C,灰姑娘的原名是Cinderella,所以用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来表示。   小姑娘表示抗议说:“还讲灰姑娘?我都讲过千八百遍了。你不觉得腻吗?——那是讲给小小孩听的。”   又是一个半圆圈。   “好,就这样吧。”格洛里亚镇静下来,脑子里回想一下故事的情节(加上她自己编的内容,她自己编的内容就有好几套呢。)就开始讲了:   “你准备好了吗?”好——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埃拉。她有一个很坏很坏的后妈,她后妈生了两个非常丑、非常坏的女儿……”   格洛里亚的故事讲到了高潮——“……午夜的钟声响了,一切又都很快恢复到原来的破旧的样子……”罗比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辉。——就在这时候,格洛里亚的故事被打断了。   “格洛里亚!”   传来一个女人扯高着嗓门叫人的声音,她已经不止叫了一声,而是叫了好几声了;声调有些紧张,看来这个女人不光是不耐烦而是着急了。   “妈妈叫我哪,”格洛里亚说。从语气上判断,听得出有不太高兴的情绪。“罗比,你还是把我背到房间去吧。”   罗比俯首听命,因为不知为了什么,根据他自己的判断,最好是毫不犹疑地服从韦斯顿太太的命令。格洛里亚的父亲白天很少在家,星期日除外——比方说,今天就在家——他在家的时候,表现得总是那么和蔼可亲,那么雍容大度,但是格洛里亚的母亲却总使罗比感到不安,所以他总是设法溜开,尽量避免和她见面。   格洛里亚和罗比从不易被察觉的草丛中刚刚站起身来,韦斯顿太太就看见他们了,于是她就回到房间里去等着。   “我嗓子都喊哑了,格洛里亚,”她说话的时候声色俱厉,“你刚才在哪儿?”   “我刚才跟罗比在一起,”格洛里亚哆哆咦咦地说,“我给她讲灰姑娘的故事来着,我忘了是该吃饭的时候了。”   “嗯,可惜罗比也忘了。”这句话似乎使她想起了这个机器人也在场,她转过身,冲着罗比说:“你可以走了,罗比。现在她不需要你陪了。”接着,又冷冰冰地说:“我不叫你,就别再来了。”   罗比转过身来准备走,可是他听见格洛里亚出来替他打圆场,又停下了。“等一会儿,妈妈,让他在这儿待着吧。我给他讲的灰姑娘还没讲完哪。我答应给他讲灰姑娘,可还没讲完哪。”   “格洛里亚!”   “说真的,妈妈,他会老老实实待着的,你都会让人以为他根本没在这儿哪。他可以坐在那个墙角的椅子上,而且一句话也不说——我的意思是说他会一动也不动。好吗,罗比?”   罗比把他的大脑袋上下点了点,也表示央告。   “格洛里亚,你要是还不住嘴,我就叫你整整一个星期看不到罗比。”   小姑娘把目光移向地面说:“好,我不说了!可是他最喜欢听灰姑娘,而且我还没讲完——他多喜欢听啊!”   机器人迈着失望的脚步离开了房间,格洛里亚硬憋着没有哭出声来。   乔治·韦斯顿这时候正觉得轻松自在。他的习惯是星期日下午要过得惬意。吃一顿丰盛甘美的午饭;四脚八叉地躺在舒适柔软的旧长沙发上;看一看泰晤士报;穿着拖鞋,袒着胸,不穿衬衫;——谁不愿意这么舒坦一下呢?   因此,当他的妻子进来的时候,他并不怎么高兴。他们结婚已经十年了,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是一点儿也不懂得应该怎样做,才算爱他的妻子。当然他始终是乐于见到她的——但是对他来讲,星期天刚吃完中饭,这段时间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并且,他认为真正的舒服正是在这两个小时或三个小时当中能一个人待在这里。因此,他眼睛一直盯着关于最近拉菲布勒和吉田前往火星探险的报道(这次探险是由月球基地起飞,并且有可能成功),假装着没有看见她进来。   韦斯顿太太耐心地等了两分钟,接着又不耐烦地等了两分钟,最后才开了腔:   “乔治!”   “嗯?”   “喂,乔治!你把报纸放下,把脸朝着我好不好?”   报纸唰的一声落到地板上,韦斯顿一脸倦容,看着自己的妻子:“什么事,亲爱的?”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乔治。是格洛里亚和那个可怕的机器。”   “哪个可怕的机器呀?”   “别装不知道了。就是格洛里亚管它叫罗比的机器人啊!罗比一分钟都不离开她。”   “哦,他为什么非得离开她呢?他不应该这样啊!何况他也不是一个什么可怕的机器。他是用钱能买到的最好的机器人,我记得,买他的时候花了我半年的收入哩!但是,这钱我花得值——我们公司的职员,有一半人都远远赶不上他那么聪明呢。”   他刚要去拾报纸,他的妻子却比他来得更快,一下子就把报纸抓在手里。   “乔治,听我说。我不愿意把我的女儿交给一个机器——我不管它多么聪明。它没有灵魂,而且谁也不知道它可能在想些什么。绝对不能让一个金属机器来照看孩子。”   韦斯顿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他到现在为止已经跟格洛里亚两年了,你不是一直挺放心的吗!”   “当初的情况跟现在不一样。当时它是一件新鲜玩意儿;它减轻了我的负担,而且——那样做是一件时髦的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邻居们……”   “哦,邻居们才不管这个哪!我告诉你,机器人比一个真正的保姆要可靠得多。罗比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设计的,——他是小孩子的伴侣。他的整个‘心灵’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创造出来的。他总是那么忠实、可爱,而且善良。他是一个机器——机器把它专门做成这个样子的。没有一个保姆能赶上他。”   “那么,它也许是出了点毛病。有点……有点……”韦斯顿太太疑心机器人的内部出了毛病,“也许某一个小零件松了,这个倒霉的东西失去了常态,还有……还有……”她自己也不能把她的想法完全表达清楚。   “胡说,”韦斯顿表示不同意,激动得不由自主地直哆嗦,“这可大滑稽了。我们买罗比的时候,长时间讨论过机器人学的第一定律。你知道,机器人决不可能对人有妨害;根据这一条定律,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这在数学上也是讲不通的。而且这里还有一个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工程师每年对这个可怜的小玩意儿进行两次彻底检修。也就是说,罗比出问题的可能性并不比你或者我突然发了疯的可能性大——实际上,还要小得多。还有,你准备采取什么办法让他离开格洛里亚呢?”   他伸手去拿报纸,可是又白费了心思,他的妻子怒气冲冲的把报纸掷到隔壁的房间里去了。   “问题就在这儿,乔治!她再也不跟别人玩了。她本来可以跟几十个小男孩和小女孩交朋友,可是她不愿意。除非我逼着她,她才接近他们。这对一个女孩子的成长是不利的。你希望她成为一个正常的人,是不是?你希望她在社会上能做一个有用的人吧!”   “你简直是在捕风捉影,格雷斯。把罗比当成一只狗吧!我见过成千上万的孩子,他们要的是狗,不要他们的爸爸。”   “狗是不一样的,乔治。我们肯定不能把这个可怕的东西留在我们家。你可以把它退给公司啊!我请求你这样做,你也能做得到。”   “你请求我这样做!好了,格雷斯。咱们做事不要连一点儿余地也不留。我们让这个机器人待到格洛里亚长大一点的时候再说,我希望今后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他一边说,一边怒气冲冲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两天以后的晚上,韦斯顿太太在盥洗室门口遇见了她的丈夫。“乔治,我还得跟你说。镇上的人都有意见呢。”   “什么意见?”韦斯顿问道。他走进盥洗室,开大了水龙头,尽量避免听见她的答话。   韦斯顿太大等了片刻。她说:“关于罗比的事。”   韦斯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毛巾,脸涨得通红,显出非常生气的样子。“你说什么?”   “哦,不断地有一些流言蜚语。我一直尽量不理会。可是我再也不想听下去了。镇上大多数人都认为罗比危险。晚上不让孩子们走近我们家。”   “我们相信我们的孩子跟罗比在一起没有问题。”   “可是,别人对这件事想不通呀。”   “那么,叫他们滚蛋!”   “这么说是不解决问题的。我得出去买东西。我每天都得遇见他们呀!这些天,市里的人谈到机器人的时候,情况可更严重啦。纽约刚刚通过一项法案,在日落以后,日出以前不准机器人外出。”   “好了,好了,他们无权禁止我们在家里有一个机器人。——格雷斯,我知道,这是你的宣传攻势。这没有用。回答还是:不行!我们就是要让罗比待下去!”   可是,他爱他的妻子——更糟的是,她的妻子知道他爱她。乔治·韦斯顿毕竟不过是一个男人——可怜的东西——,何况他的妻子充分施展了她的浑身解数。对于显得比女性更粗俗、更拘泥的男性来讲,是知道这种解数的厉害的,但是最后又不得不就范。   在下一个星期里有十次他都大喊:“罗比不能走,——这是最后的决定!”可是嗓门一回比一回小;随之而来的是叹气声,一回比一回更响,一回比一回又更为难过。   最后,这一天来临了,韦斯顿问心有愧地来到他女儿面前,提出来到镇上去看一场“绝妙的”全景电影。   格洛里亚兴奋地拍着小手说:“罗比也去吧?”   “不,亲爱的,”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不让机器人看全景电影,但是你可以在回家以后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他。”他眼睛望着别处,结结巴巴地重复最后几个字。   格洛里亚由镇上回来的时候,兴奋极了,因为全景电影的确太新奇了。   她等着父亲把喷气汽车开到地下汽车库里去。“等一会儿我就可以告诉罗比啦,爸爸。他准会喜欢得像什么似的。——特别是弗朗西斯·弗兰那么悄悄地,悄悄地往后退,一下子就退到一个豹人身上去了,又得赶快跑。”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爸爸,月亮上真有豹人吗?”   “也许没有,”韦斯顿心不在焉地回答,“不过是成心逗乐,让人家相信罢了。”他存车花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实在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格洛里亚穿过草地向前跑去。不断地喊着:“罗比——罗比!”   接着,突然出现了一只美丽的大牧羊狗,她收住脚步停了下来。这只狗一面在走廊里摇着尾巴,一面用棕色的眼睛盯着她。   “噢,这狗多好看呀!”格洛里亚走上台阶,悄悄地走到那只狗的身旁拍了拍它,问道:“是给我的吗,爸爸?”   这时,她母亲也走过来说:“当然喽,格洛里亚,是给你的。它多好看啊——皮又柔软又光滑。它还挺老实的。它特别喜欢小女孩。”   “它会做游戏吗?”   “当然啦,它会做好些种游戏呢,你要不要试试?”   “我就来。我要罗比也看看它。——罗比!”她停下来,有点犹疑,皱起了眉头,边走边念叨着:“我敢说,他准在他屋里待着哪,准是因为我没有带他去看电影生气了。爸爸,你可得向他说清楚。他也许不相信我的话,要是知道你是怎么讲的,他就相信了。”   韦斯顿的嘴唇闭得更紧了。他朝着他的妻子望着,但是她根本不看他。   格洛里亚急躁地转身顺着地下室的楼梯跑了下去,一面跑,一面喊,“罗比——来看看爸爸妈妈给我带来了什么呀!他们给我一只狗,罗比。”   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这个小姑娘吓得直发愣。“妈妈,罗比不在他屋里。他上哪儿去了呢?”没有人搭腔,乔治·韦斯顿咳嗽了一声,忽然对天上飘忽不定的云彩发生了浓厚兴趣。格洛里亚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就要哭出来了。“罗比在哪儿,妈妈?”   韦斯顿太太坐了下来,把女儿轻轻地拉到自己身旁,“别难过,格洛里亚。我想,罗比是走了。”   “走了?上哪儿?他上哪儿去了?妈妈?”   “我们都不知道,宝贝儿。他就那样走了。我们一直在找他,可是哪儿也找不到。”   “你是说他再也不回来了吗?”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我们也许不久就会找到他。我们会继续找他的。这一段时间,你可以跟你的新来的宝贝小狗玩。看看它!它的名字叫“闪电’,而且它会……”   但是格洛里亚却流下了眼泪。“我不要那只脏狗——我要罗比。我要你们给我找到罗比。”她那深厚的感情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她急得竞哇的一声恸哭起来。   韦斯顿太太用求救的眼光瞅着丈夫,可是他只是郁闷地把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眼睛还是专心致志地凝视着天空,她只好自己去做安慰工作了。“为什么要哭呀,格洛里亚?罗比不过是台机器,一台破旧的机器罢了。他根本就不是个活物啊。”   “他才没有不是①机器哪!”格洛里亚拼命喊了起来,也不注意语法了。“他跟你我一样,是一个人,他是我的朋友。我一定要他回来。哦,妈妈,我要他回来呀!”   ①原文用了双重否定不符合语法的词句,说明小女孩因情急而说出这样的话。   妈妈叹了一口气,表示自己没有办法可想了,只好让格洛里亚自己去难过了。   “让她哭出来吧,”她跟丈夫说,“孩子们感到伤心的事没完没了。过几天,她就会把那个倒霉的机器人全忘了。”   但是,时间证明,韦斯顿太太有点太过于乐观了。是的,格洛里亚不再哭了,可是她也不再笑了。还有,这些天来,她说话越来越少了,也越来越恍惚了。她那被抑制的忧郁心情使得韦斯顿太太伤透了脑筋。但是韦斯顿太太却没有因为这些而向她丈夫承认是自己错了。   不久,有一天晚上,韦斯顿太太突然三步并成两步地走进起居室,坐了下来,叉着胳臂——看来是气极了。   她的丈夫为了看她,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怎么了,格雷斯?”   “还不是那孩子,乔治。我今天一定得把狗退回去了。格洛里亚说她看见它就受不了。这孩子要叫我害精神分裂症了。”   韦斯顿立刻放下了报纸,眼睛里露出了希望的光芒。“也许——也许我们该把罗比要回来了。你知道这件事是可以做到的。我可以进行联系……”   “不行!”她声色俱厉地回答说,“你再也别这样说了。我们不能那么轻易地改变主意。要是知道得花那么多时间才能把她跟机器人分开的话,我的孩子才不交给机器人带呢!”   韦斯顿带着失望的神情拿起了报纸。“这样下去再有一年时间,我的头发很快就要白了。”   “你可以帮个大忙,乔治,”回答是冷冰冰的,“格洛里亚需要的是改变一下环境。她在这儿肯定是忘不了罗比的。她看见这里的每棵树,每块石头,不都会想起罗比来吗?这真是我所听到的最荒唐的事。真想不到,一个孩子竟会因为失去了一个机器人而消瘦了。”   “好了,还是回到正题上来罢。你打算怎么改变环境呢?”   “我们把她带到纽约去。”   “什么,去纽约!八月份去纽约!哎呀!你知道八月的纽约是怎么一副样子吗?简直叫人受不了。”   “千百万人也都受了。”   “他们没有像咱们这样的地方可去嘛。如果他们可以离开纽约,他们就一定会跑掉的。”   “好了,我们可非去不可。我们马上就走——或者,一安排好了就走。在纽约,格洛里亚会遇到好多新鲜事,交上好些朋友,她会活跃起来,也就会把那个机器忘掉的。”   “哎呀,天啊,”丈夫直叹气,“想想那像火炉似的人行道吧!”   “我们非去不可,”答复的口气毫无商量余地。“上个月格洛里亚的体重已经减轻了五磅,我女儿的健康要比你的安逸重要得多。”   “可惜的是在你把女儿心爱的机器人抢走的时候,你并没有想到她的健康,”他喃喃地说,这话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当格洛里亚知道了即将到纽约去的消息,情况立刻有所好转。她很少谈起这件事,但只要她一谈起这件事,总是那么眉飞色舞。还有,她又开始笑了,饭量也跟从前差不多了。   韦斯顿太太高兴得把她搂在怀里,而且立刻就在她的仍在犹豫的丈夫面前夸起口来。   “你看见了吗。乔治,她帮助准备行装的时候活像一个小天使,那种张罗的样子好像世界上一点愁事也没有了。问题就是跟我和你说的那样——我们必须做的,就是转移她的兴趣。”   “哼,”他口气里打着问号,“但愿如此。”   准备工作很快就绪了。他们在纽约的家也作好了安排,还请了一对夫妇来照管郊区的家。动身的一天终于来临了,这一天格洛里亚完全恢复了她原来的老样子,而且从她嘴里,也没有提过罗比的名字。   全家兴致勃勃地乘坐出租直升飞机前往机场(韦斯顿本来想用自己的直升飞机,但是那只是一架双座机,没有地方装行李),在机场,上了停在那里的一架客机。   “来呀,格洛里亚,”韦斯顿太太大声喊着,“我给你留了一个靠舷窗的座位,你可以看见下面的风景。”   格洛里亚开心地小步跑过来,跳到座位上,鼻子紧贴在透明的厚玻璃窗上,鼻子压得活像一个白色的鸡蛋。她一个劲地往外看,在马达声突然传到客舱里来时,她更加专心致志地往外看了,当她看到地面好像在一个活动的舷窗外面往下沉降的时候,她那幼小的心灵不免感到害怕。这时,她突然觉得她的体重比原来增加了一倍,而且她已经懂得这种情景太叫人着迷了。一直等到地面变成了像一块五彩缤纷的布片缝缀起来的小被子以后,她才把鼻子离开了舷窗,把脸转过来朝着妈妈。   “我们马上就要到纽约了吧,妈妈?”她问着,一面用手揉搓她那冰凉的鼻子,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窗玻璃上由于她的呼吸所造成的水汽正在慢慢缩小,终于消失了。   “大约还有半小时,亲爱的。”然后,几乎毫无顾虑地又接着说:“我们去纽约,你高兴吗?在市里会看到那么多大楼,那么多人和那么多东西,你想不到你该会多高兴呀!我们每天都可以去看全景电影,看戏呀,看马戏,去海滨,还有……”   “是的,妈妈,”格洛里亚的回答并不怎么显得热情。这时,客机正穿过一片云层,格洛里亚立刻把注意力贯注在窗外云层的蔚然奇观上去了。过一会儿,下面又出现了一片晴空,她转过身来朝着妈妈,突然露出来她像是识破了一桩秘密似的一种神秘的表情。   “我知道,为什么我们去纽约,妈妈。”   “你知道?”韦斯顿太太也搞糊涂了。“亲爱的,为什么呢?”   “你没有告诉我,是因为你想让这件事叫我想不到,但是我知道。”她停了一会儿,对她自己的敏锐的判断流露出一些自鸣得意的神情,轻快地笑了起来。“我们去纽约就可以找到罗比,是不是?——让侦探帮着找。”   这时,乔治·韦斯顿正在喝一杯水,这句话给他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他问住了一口气;喘息着把水喷了出来,接着就是一阵呛得透不过气来的咳嗽。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后,只见他站在那里,脸涨得血红血红,浑身溅得都是水,别提多么狼狈了。   韦斯顿太太仍然保持镇静,但是当格洛里亚以更加迫切的声调重复她的问题时,她觉得有点忍不住了。   “也许是,”她尖酸地支吾了一句,“现在坐好,安静一会儿吧,看在上帝的面上。”   “公元1998年的纽约市在它的历史上更是旅游者的天堂了。格洛里亚的父母认识到这一点,并且游览了大多数的胜地。   乔治·韦斯顿根据他妻子的直接命令,作了安排,在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把他的业务置之不顾,这样,他就可以把时间花在他称之为“把格洛里亚从崩溃的边缘解脱出来”的工作上。韦斯顿像干任何别的工作一样,这件事也是按照讲求效率,一丝不苟和有条有理的方式进行的。一个月还没到期,一切能做到的事都做完了。   格洛里亚由父母带着登上了半英里高的罗斯福大厦的最高一层,她怀着畏惧的心情,居高临下地眺望着由参差不齐的屋顶组成的纽约全景,纽约市与远处的长岛市的旷野和新泽西市的平原混成了一体。他们参观了动物园,在那里,当格洛里亚看到“真的活狮子”的时候,觉得又有趣,又害怕(她看到饲养员用大块生肉喂狮子,而不是象她原来想像的用活人喂狮子,这时,还觉得有点失望哪),她还再三地坚决地要求去看“鲸鱼”。   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公园、海滨和水族馆也都列入了他们的参观日程。   她还乘游览船游览哈得孙河,这艘船是按照疯狂的20世纪20年代的古老风格配备的。她还参加了一次象征性的飞行:在同温层里遨游,那里的天空变成了深紫色,繁星满天,下面的朦朦胧胧的地球像一只硕大无朋的大月牙。她还上了停在长岛海峡深海中的一艘四面镶着玻璃的潜艇,在那碧绿的摇摇晃晃的海底世界里,有好些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好奇地跟她眨着眼睛,很快地游走了。   作为比较一般的日程,韦斯顿太太还带她逛了几家百货公司,在那里她领略到另一种奇境的乐趣。   事实上,一个月就要飞快地过去了,这时,韦斯顿夫妇认为,为了要使格洛里亚永远忘掉失去的罗比,所有一切能想得到的事情都做了——但是,他们对于是否能够如愿以偿还不太有把握。   问题是,不管是格洛里亚到哪里去,她都对正好在那里出现的机器人特别注意。不管她看到的景物多么使人兴奋,也不管这种景像在小女孩这双眼睛里是多么新奇,只要是她眼角里闪现出机器人的踪迹,她立刻就转过脸去看。   韦斯顿太太想尽一切办法不让格洛里亚遇见任何机器人。   可是最后在参观科学与工业博物馆一幕中,事情发展到了最高潮。这个博物馆事先宣布:要在一个特别“儿童节目”中展出符合儿童心理的科学的神奇展品。韦斯顿夫妇当然把这个节目列入他们的“必保”日程之内喽。   韦斯顿夫妇站在那儿对一个强力电磁的惊人的表演看得目瞪口呆,忽然韦斯顿太太发现,格洛里亚不见了。这时她心里觉得有些不妙,再也沉不住气了,于是在三个服务员的协助下,开始到处寻找格洛里亚。   格洛里亚当然不是没有目的地乱跑。她在与她同年龄的孩子当中,是一个非常果断、有心机的孩子,她在这方面非常像她的妈妈。她在三楼看到了一张巨幅广告,上面写着:“你想看会说话的机器人吗?请往这边走。”她费了好大力气看懂了这几个字,而且又注意到:看来她父母根本不想朝那个方向去,她就采取了措施。她趁着她父母看得入迷的时候,就悄悄地脱开身,顺着广告指的方向走去。   会说话的机器人是一种装璜门面的货色,是一种彻头彻尾不合实际的机器,只不过起个宣传作用而已。一小时一次,一群人由人领着,站在这个机器人的面前,小心翼翼地低声向负责机器人的工程师提出问题。工程师把那些认为适合机器人线路的问题,提给会说话的机器人,让它回答。   这个机器人并不太灵活。它也只不过能说出来:14的平方是196、当时的室温是华氏72度、气压是30.02英寸水银柱、钠的原子量是23,等等而已。这些问题根本不需要机器人来解答。特别是人们根本不需要这么一个笨重的、占地25平方码,由好些完全固定的电线和线圈组成的庞然大物来回答这一类问题。   没有几个人还有兴趣看第二回,但是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长凳上等着看第三次。格洛里亚进来的时候,屋里只有这个女孩子坐在那里。   格洛里亚根本没有朝她看。这时是否有人在场,在格洛里亚的眼睛里是无足轻重的。她惟一注意的就是那个带着轮子的庞然大物。她犹豫了一会,感到有些紧张。它和过去她看到的机器人都不一样。   她慎重地、迟迟疑疑地提高她的尖嗓子问道:“劳驾,机器人先生,先生,您就是会说话的机器人吗?先生。”她吃不太准,但是她认为,一个机器人既然会说话,是应该对他非常尊敬的。   (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瘦削而平常的脸上,立刻显出非常注意的神情。她马上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用速记符号开始记录。)   在涂满油的齿轮一阵呼呼的运转声中发出了有隆隆的机械音色的声音:“我——是——会——说话的——机器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了出来,既没有腔又没有调。   格洛里亚盯着它看,觉得不太理想。它的确说话了,但是声音是由内部某一个地方发出来的。这没有能够讲话的面孔。她说:“您能给我帮个忙吗,机器人先生,先生!”   这个会说话的机器人是为回答问题而设计的,但只限于已输进答案的那些问题。它还对自己的能力相当自信,所以它又回答了:“我——能——帮——你——的——忙。”   “谢谢您,机器人先生,先生。您看见过罗比吗?”   “罗比一是一谁?”   “他也是个机器人,机器人先生,先生。”她踮起了脚,说:“他大约有这么高,机器人先生,先生,稍微高一点,他好极了。他是有脑袋的,你是知道的、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你没有脑袋,可是他有,机器人先生,先生。”   会说话的机器人没法应付了,它说:“一个——机器人?”   “是的,机器人先生,先生。就是跟你一样的一个机器人,只是他不会说话。当然了,还有——他像真人一样。”   “一个——像我——一样的——机器人?”   “是的,机器人先生,先生。”   会说话的机器人对这些话所作出的反应只不过是一种古怪的劈啪的响声和一阵断断续续的毫无条理的声音。原来的基本设想和工艺并不是要制造出一个真会说话的机器人,而只是为了说明机器人里还有这样一个品种而已,当前这种情况它自然是无法应付的。但是它还是尽量忠实地完成任务,六个线圈却烧断了。小型报警信号器发出了蜂音。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走了。她取得的资料,已经足够她写以《机器人学的实践》为题的物理学第一学程的论文了。这是苏珊·卡尔文就这个专题写的许多篇论文中的第一篇。)   格洛里亚站在那里等着机器人回答,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背后有人说:“她在这儿哪!”她立刻听出来:这是她妈妈的声音。   “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这不听话的孩子!”韦斯顿太太大声嚷着,原先只是着急,现在立刻变得又火冒三丈了:“你知道吗?差一点把你妈妈爸爸吓死了?你为什么要跑开呢?”   管机器人的工程师也冲了过来,抓着自己的头发,质问拥挤的人群,是哪一位瞎摆弄机器来着。他大吼起来:“难道你们不认识注意事项上写的字吗?没有服务员陪着,你们是不许到这里来的。”   格洛里亚在一片喧闹声中提高了她的嗓门,非常难过地说:“妈妈,我只是来看看那个会说话的机器人。我想,他也许会知道罗比在哪儿,因为他们都是机器人呀!”接着,她突然深切地怀念起罗比,立刻值哭起来,“我非找到罗比不可,妈妈。我要他呀!”   韦斯顿太太像让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叫了一声,说:“哎呀,天哪!乔治,回去吧。我简直受不了啦!”   那天晚上,韦斯顿出去了,过了几小时才回来。第二天早晨,他成心走到他妻子身旁,看起来有点古怪,现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想出一个主意来,格雷斯。”   “什么主意?”说话的口气是那么的忧郁和消沉。   “与格洛里亚有关系。”   “你不是要建议把那个机器人再买回来吧?”   “当然不是咬。”   “那么你说吧。我也许听你的。我所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没有起作用。”   “好吧!这就是我想起来的主意。格洛里亚出问题的关键所在,是她认为罗比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台机器。自然,她就忘不了他。要是我们想办法让她相信:罗比也不过就是以钢板和铜线为形体,以电流作为生命核心的一堆铜铁的话,她也就不会再想它了。这就是从心理上进攻的办法,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   “你准备怎么办呢?”   “简单得很。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我让美国自动装置和机器人公司的罗伯逊安排我们明天参观一下他们的整个工厂。我们三个人都去,等我们参观完了,格洛里亚也就会立刻懂得一个机器人是没有生命的了。”   韦斯顿太太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她眼睛隐约地闪出来的光说明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她的赞许。“啃,乔治,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听了这句话,乔治·韦斯顿挺起了胸膛。“我想出来的主意没有不好的。”他说,   斯特拉瑟斯先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总经理,因而也就不免有点爱讲话。因为这位先生具备这两个特点。所以在整个参观过程中他都充分地进行了解说,也许在每一个部门的参观中他解释得有些不厌其详了。但是,韦斯顿太太并没感到腻烦。说真的,她还有几次打断了他的话,要求他用比较简单的语言把他的话再说一次,以便让格洛里亚能听得懂。斯特拉瑟斯先生由于有人对他的讲话才能表示欣赏而受宠若惊,他热情洋溢地详细叙述,并且尽可能多说一些。   只有乔治·韦斯顿一个人觉得跟大家在一起参观有些不耐烦。   “对不起,斯特拉瑟斯,”在斯特拉瑟斯讲光电池讲到一半时,乔治打断了他的话,“厂里是不是有个车间只由机器人进行生产?”   “嗯?哦,是啊!是的,当然啦!”他朝韦斯顿太太笑着,“在一定意义上,这是一个叫人害怕的部门,机器人在生产更多的机器人。当然啦,我们并不准备推广这种作法。另一方面,工会也不会让我们这么干。但是,我们可以用机器人制作很少量的机器人,这只是作为一种科学实验。要知道”,他摘下他的夹鼻眼镜轻轻地敲着他的手心,准备大发议论,“这些工会不了解的是——我是作为始终对工人运动,总的说来,表示非常同情的一个人来说这一番话的——机器人的出现虽然在最初造成了某些混乱,但是一定会……”   “是的,斯特拉瑟斯。”韦斯顿说,“但是你谈到的贵厂的那个车间……我们可以参观一下吗?我想,肯定会很有意思的。”   “是的,是的,当然喽!”斯特拉瑟斯重新把他的眼镜夹在鼻子上,表示议论告一段落,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来掩饰他的狼狈相,“请跟我来!”   在领着他们三个人走过一个长长的过道,下楼梯的时候,他没有怎么讲话。不一会儿,他们走进一间灯火通明的大车间,屋里是一片刺耳的嗡嗡声,这时他打开了话匣子,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解说起来了。   “到了!”他说这句话时,显得很自豪,“这间屋里全是机器人!执行管理任务的五个人都不在这间屋里。在我们开始这项工作的五年当中,向来没出过事故。当然,这里组装的机器人比较简单,但是……”   格洛里亚早就不认真听总经理的解说了,他的话在她耳朵里成了安慰性的嘁嘁喳喳的声音。整个参观对她来讲显得相当单调,索然无味,尽管在参观过程中,她看见了许多机器人。但没有一个机器人有一点像罗比,她打量这些机器人的时候,明显地表示出轻视的态度。   她注意到,在这间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的眼光落在六、七个机器人身上,它们正在屋子当中的一张圆桌旁边忙碌地工作着,它们睁大了眼睛,显得非常吃惊。那间屋很大。她看不大清楚,但是机器人当中有一个看起来好像——好像——“没有错儿!”   “罗比!”她的一声尖叫,响彻整个房间,这时桌子旁边的一个机器人摇晃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工具。格洛里亚快活得几乎发了疯。她从栏杆里钻过来,灵巧地跳到大约2英尺下面的地板上,这时她的父母根本来不及阻拦她,她向罗比跑去,挥着手,头发飘来飘去。   这时,站在那里的三个成年人都惊呆了,他们看见了这个兴奋的小女孩所没有看到的东西——一辆仪表控制的巨型笨重的拖拉机正沿着它的指定路线冲向前来。   韦斯顿一刹那间才意识到要出现什么后果,而这一刹那的时间太事关重大了,因为已经来不及把格洛里亚拉回来了。虽然韦斯顿也一下子就从栏杆里跳了出来,但也丝毫无济于事了。斯特拉瑟斯疯狂地打手势让管理员把拖拉机停下来,但是管理员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行动是要花时间的。   只有罗比才能毫不耽搁地准确无误地行动。   他迎面冲了过来,迈开了金属腿,一步就到了他的小主人身旁。一切都是在一刹那间发生的。罗比飞快地挥起一只胳臂,一下子就抓住了格洛里亚,这时,格洛里亚气都喘不上来了。韦斯顿根本来不及弄清楚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他只是感觉到,而并不是看到的,罗比从他身旁掠过,突然慌慌张张地停了下来。罗比和格洛里亚脱身半秒钟后,拖拉机冲着格洛里亚原来站着的地方开了过来,又往前滚动了10英尺,然后才好不容易地停了下来。   格洛里亚安定一下心神,热烈地和她爸爸、妈妈一一拥抱后,立刻迫不及待地走到罗比身旁。对她来讲,除了她已经找到了她的朋友以外,似乎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但是,韦斯顿太太刚一放宽心,却又显出了十分怀疑的表情。尽管她头发蓬松,态度也并不庄重,她还是朝着她的丈夫作出骄横傲慢的样子说:“这件事是你预先策划好的,是不是?”   乔治·韦斯顿用手帕使劲擦他额上的汗水。他的手有点哆嗦,费了好大气力才做出了一个颤颤巍巍的非常勉强的笑脸。   韦斯顿太太在跟踪追击:“罗比的设计不是干工程工作或制造工作的。这里不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你是成心把他安排到这里来,好让格洛里亚找到他。你准是那么干的。”   “是,是我干的,”韦斯顿说,“但是,格雷斯,我怎么会预料到这次团圆竟会是这么惊险呢?而且是罗比救了她的命,这一点你也不会不承认。你再也不要撵他走了。”   格雷斯·韦斯顿陷入了沉思。她把头转向格洛里亚和罗比,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们一会。格洛里亚用两只手紧紧搂着这个机器人的脖颈,她幸亏搂的是机器人,要是这样搂别的动物,别的动物准得被勒死。她正处在半歇斯底里的激动状态中,嘴里咕浓着一些没有意义的话。罗比的铬钢制的胳臂(能把直径2英寸的圆钢拧成麻花)温柔抚爱地搂着这个小女孩,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深色的红光。   “好吧,”韦斯顿太太终于开了腔,“我想,在他锈坏以前,他可以和我们待在一起。”   郑云深/译   低能儿收容所     乔治·普拉登的话语声中流露出无限向往,他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渴慕心情。他说:“明天是五月一号,奥林匹克节!”   他把身体一翻,俯卧在床上,从床脚望着他的同屋。怎么这个人居然没有感觉到?难道这件事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吗?   乔治的脸庞本来就不胖,由于在收容所里待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更加瘦了一圈。他的身躯比较瘦小,但是一双蓝眼睛却仍然象过去那样炯炯有神。他的手放在被单上,半握着拳头,给人以囚禁在樊笼里的感觉。   乔治的同层人正埋头看一本书。这人把头抬起了一下儿,顺便调整了一下椅旁墙壁上射出的灯光。这个埋头看书的人名叫哈利·奥曼尼,出生在尼日利亚。从他的深棕色的皮肤和粗大的五官看来,这人似乎生来就是沉着稳重的性格,哪怕谈起奥林匹克节,他也一点不激动。   他只平淡地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乔治。”   当乔治需要的时候,哈利的耐心同照顾给他的帮助是很大的,但即使是耐心和照顾,有时也会超过一个人需要的限度。难道象现在这样的时刻,还能够象座黑木头雕象那样无动于衷地坐着吗?   乔治很想知道他自己在这里待上十年,会不会也变得同奥曼尼一样;但是他马上就把这个想法甩到一边。不会的!   他挑衅似地说:“我想你已经忘记五月意味着什么了吧。”   奥曼尼说:“我记得很清楚。五月同其他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是你把这件事忘了。五月对你说来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乔治·普拉登。对我说来,”他又低声加了一句,“对哈利·奥曼克来说,也同平常的日子一模一样。”   乔治说:“宇宙飞船就要到地球上来迎接应征的人员了。到了六月,成千上万只飞船将要载着上百万的男女科技人员到别的星球去,到你能够叫出名字来的任何一个星球上去。难道这一切对你都没有意义吗?”   “一点意义也没有。你想叫我作出什么反应来呢?”奥曼尼用手指划着他正在阅读的一段艰深的文章,嘴唇不出声地动起来。   乔治注视着他。太可恶了,他心里说,你就是咆哮两声,吼叫两声也好啊!这你总可以做到吧!再不然就踢我两脚,打我几拳,随便怎样也比这么闷不作声好哇!   乔治所以有这种心情,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生闷气,不想自己一个人这样满腔怒火,不想自己一个人过着这种毫无兴趣的日子。   在他到这里来的最初几个星期里,宇宙好象一个罩子,紧紧扣在自己身上;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真切。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情况比现在倒还好过一些。在奥曼尼没有出现在他身边,重新把他拖回到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中以前,那一段日子反而好过一些。   奥曼尼!他的岁数已经大了,至少已经有三十岁了。乔治想:“我到了三十岁会不会也成为他这个样子?再过十二年我会不会也象他这样?”   因为他害怕自己也将变得这样死气沉沉,他又向奥曼尼大声吼道:“你别再看那本倒霉的书了,成不成?”奥曼尼又翻过一页,继续读了几个字,才抬起头来。他生着一头蜷曲的短发,好象戴着一顶室内便帽。“你说什么?”他问道。   “你看书有什么用?”普拉登走到他前面,鼻子里喷着气。“还是电子学!”说完,他一巴掌把奥曼尼手里的书打在地上。   奥曼尼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书捡起来。他把一页弄皱的书捋平,一点也没有恼怒的样子。“姑且称之为满足好奇心吧,”他说,“我今天已经懂得一点电子学了,也许明天还能够懂得更多一些。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一种胜利。”   “胜利?这叫什么胜利?难道你这一辈子就满足于这个啦?等你活到六十五岁,你懂得的知识也许刚刚能抵上一个合格的电子学家的四分之一。”   “也许等我三十五岁就能当合格的电子学家了。”   “可是那时候谁会要你呢?谁会用你呢?你能上哪里去呢?”   “没有谁要我。谁也不要我。我也没有地方去。我要留在这儿继续读别的书。”   “你这样就心满意足了?告诉我!你拉着我去上课,你让我也学习看书、记东西,但为了什么?这些事可不能使我满足。”   “你总是感到不满足,这有什么好处呢?”   “有好处。这样我就可以不再演这出滑稽戏了。我要做我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事,早在你甜言蜜语地劝我放弃这种想法之前我就计划好要做的事。我要逼着他们——他们——”   奥曼尼放下手里的书,直到对方说不下去的时候他才开口:“逼他们干什么,乔治?”   “我要逼着他们改正他们对我的不公正待遇。这是个圈套。我要找到那个安东奈利,让他承认他——他——”   奥曼尼摇了摇头:“每一个被送到这里的人都一口咬定这是个错误。我还以为你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呢。”   “别说什么这是个阶段,”乔治暴躁地说,“这是事实。我已经告诉过你——”   “不错,你已经告诉过我,但是你心里也明白,关于你的事,任何人也没有弄错。”   “难道因为谁也不肯认错就能说没弄错吗?你认为,如果不对他们施加一些压力,他们会承认把事情办错了吗?——哼,我就要给他们加点压力。”   乔治的心情所以这样恶劣,主要是因为五月已经到了;五月——这是奥林匹克月。乔治感到五月重又把往日的狂热带回来,自己再也无法克制了。再说他也不想克制自己。他已经快把过去的事遗忘了。   他说:“我本来想做一个计算机程序编制员,我是可以胜任这种工作的。就是今天我仍然能当程序编制员,不管他们说对我的脑型分析做出什么结论。”他用手敲打着床垫,“他们错了,他们一定弄错了。”   “负责分析的人是绝对不会弄错的。”   “绝对是他们弄错了。难道你对我的智力还怀疑么?”   “智力同这件事毫无关系,不是已经多次同你谈了吗?难道你还不理解?”   乔治又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愁眉苦脸地盯着天花板。   “你过去想当什么,哈利?”   “我当时就没有固定的计划。我那时想,我当个水栽专家①倒很合适。”   coc1①水栽专家是专门研究如何为宇宙飞行员培植新鲜食用植物的科学人员,主要在中水而不用泥土培育植物。coc2   “你当时认为你能成个水栽专家吗?”   “我不敢肯定。”   乔治过去从来没有问过奥曼尼的私事。现在他听到奥曼尼过去也曾有过雄心壮志,结果却落到在收容所了此一生,觉得非常奇怪,甚至觉得这是违反常理的。水栽专家!   他说:“你过去想到过你会到这个地方来吗?“   “没有。但是我在这里也是一样。”   “所以你就知足了。你就心满意足了。你还挺高兴。你喜欢这种生活。你不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奥曼尼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仔细地把被褥铺开,一边说:“乔治,你这个人很固执。因为你不肯接受现状,结果总是折磨着自己。乔治,你现在在这里,是在一个你管它叫收容所的地方,可是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它的全名。你把全名说说,乔治,把全名说说。说完了你就去上床睡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乔治气得咬着牙,牙齿都龇了出来。他从牙缝儿里迸出了两个字:“不睡!”   “你不睡我可要睡了,”奥曼尼说;他果然上了床。他有意把每个字都说得特别清楚。   乔治听到他的话声又生气又惭愧;他赌气把头转向一边。   在乔治·普拉登一生的头十八年中,大部分时间他一直坚定不移地奔向一个目标,那就是做一个合格的计算机程序编制员。在他的朋友中间,有的人谈论宇宙航行,有的人谈论冷冻技术和运输管理,甚至还有人谈行政管理;他们谈得都头头是道。但是乔治对自己的志愿却从来没有动摇过。   他也象别人那样慷慨激昂地讨论各种职业相对的优点。为什么他不能发表自己的看法呢?“教育日”已经隐约浮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他们一生中的一件大事。这一天一步又一步地向他们挪近,好像日历一样不能改变,准确无误——这一天就在他们过完十八岁生日以后十一月的第一天。   过了这一天以后,谈话就转移到别的话题上面去了。可以同别人讨论自己职业中的一些细节,可以夸奖自己妻子儿女,再不然也可以聊聊空间球队比赛的胜负,或者奥林匹克节的经历。但是在教育日之前,却只有一个话题百谈不厌地吸引住每一个人,那就是“教育日”。   “你选了什么专业?你有成功的把握么?咳,这可不太好。你不妨看看记录;名额减少了。现在后勤学——”   再不然就是“现在机械学怎样怎样,”“现在通讯系统怎样怎样,”或者“现在引力学如何如何。”   特别受人重视的是引力学。在乔治的“教育日”到达前的几年中,由于利用引力的动力机械迅速发展,引力学已经成为人人谈论的话题了。   每个人都说,十光年旅程以内的任何小星球,都将不惜重资,到地球上招聘任何类型的引力工程师。   但是这种想法从来也没有使乔治动过心。小星球是会这样做的,就是花掉它辛辛苦苦积累起的全部储备资金也在所不惜。可是乔治也听说过一门新兴技术所必然经历的道路。在一门新技术建立起来以后,随之而来的是流水一般的不断的革新和简化。每年都会出现许多新型机器,新型引力发动机,新的原理。这样一来,所有重金聘来的专家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学过的一套技术已经过了时,不得不让位给接受更新的教育的新型技术人员。这样,第一批学会这种技术的人就不得不改行去做一些非技术性工作,或者转移到一些没有赶上先进潮流的落后的星球上去。   与此相反,各个星球对计算机程序编制员的需求却从来没有中断过。一年又一年,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永远如此;尽管这种需求从来没有狂涨到任何高峰,也从来没有出现哄抬市价的现象,但是随着一个又一个新星球世界的开辟,随着老星球的各种事务愈趋错综复杂,这种需求总是稳定地上升着。   这个问题他曾经同小胖子特瑞维利安争论来争论去。因为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他们总是三天两头进行争论,而且每次都争得面红耳赤。当然了,两个人谁也不能说服谁。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特瑞维利安的父亲在世时就是合格的冶金人员,而且曾经在外界星球上工作过。他的祖父也是合格的冶金员、日此特瑞维利安几乎把这个职业看作是自己一家的世袭职业;他一心想做冶金员,而且认定任何其他职业同这个行当比起来都有失体面。   “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得使用金属,”他说,“再说,不论浇铸一定规格的合金也好,观测合金结构的增长也好,都表现出冶金人员的技能。可是程产编制员做的是什么呢?整天坐在编码器前面,把一个又一个的数据送到一英里长的庞大的机器里,不过如此而已。”   乔治虽然才十六岁,但已经学会了从际实角度看问题了。他只简单地反驳了一句:“每年同你一起训练出来的冶金人员有一百万。”   “因为需要啊!这是一门很好的职业。最好的职业。”   “但是你会被别人排挤出来的,小胖子!你会远远落在别人后边,什么事也轮不上你。任何星球都能培养自己的冶金人员,他们对地球的先进的冶金学家需求并不大。需要这种人的主要是一些小星球。你大概知道我们这里训练出来的冶金人员有百分之几被聘请到甲级星球去,这个数字你大概是知道的。我查过这个资料。只不过百分之十三点三。就是说,对你来说,十成有八成是窝在一个刚刚装置自来水的原始落后的星球上。你还有可能一辈子离不开地球;百分之二点三的冶金人员永远留在地球上。”   特瑞维利安斗气似地说:“留在地球上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地球也同样需要技术人员。而且需要优秀的。”特瑞维利安的祖父就是在地球上工作一辈子的冶金人员。他说完这句说,伸出手指头摸了摸嘴唇上还没有生长出来的上须。   乔治知道特瑞维利安祖父的情况,他想到自己的前辈人也没有离开过地球,所以并不想讥笑对方。他只是委婉地说:“从智力方面看,算不得丢脸的事。当然不算。可是要是能到一个甲级星球上去,到底非常了不起,不是吗?”   “现在咱们看看程序编制员的工作吧!只有甲级星球才装置需要第一流程序编制员操作的新计算机,所以在市场上招聘这类人材的都是最先进的星球。此外,程序编制的教育磁带非常复杂,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于接受这种技能的。这些星球所需要的程序编制员,只靠从本星球人口中选拔训练是不够的。这从统计数字便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大概每一百万人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培养成一个第一流的程序编制员。一个拥有一千万人口的星球需要二十个这种工作人员,所以他们必须到地球上来召募五到十五个。对不对?”   “你知道不知道去年有多少合格的计算机程序编制员到甲级行星上去了?我可以告诉你,地球上培训出的全部人员,一个也没剩、换言之,如果你是一个程序编制员,你就等于已经被一个甲级星球选中了。就是这样的,先生。”   特瑞维利安皱了皱眉头,“如果一百万人里面才有一个能学这门技术,你凭什么认为你就有资格学习呢。”   乔治并没有把全部情况都说出来,他只是简单回答了一句:我会学到这门技术的。”   有一件事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既没有告诉过特瑞维利安,也没有告诉过他的父母。那就是,他正在做一些什么,使他这样信心十足。他一点也不担心,他只是充满了信心。(在后来他过的这段毫无希望的日子里,最使他痛苦的莫过于回忆当时的这种心境了。)他是这样的盲目乐观,正象一个八岁的儿童对待即将到来的“阅读日”一样——不妨说,以儿时迎接“阅读日”的心情迎接“教育日”。   当然了,“阅读日”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一方面是由于童年时期的特点——许多不平常的事在一个八岁的孩子的眼里都显得平淡无奇。头一天你还大字不识,第二天就能阅读书籍了。这好象是天经地义的事,正象太阳在天空中照耀一样。   其次,“阅读日”对一个人的前途关系并不重大。没有应聘不应聘的问题,用不着你推我搡地等着名单揭晓,也无须为下一次奥林匹克竞赛的分数而提心吊胆。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通过“阅读日”只意味着在人群簇拥的地球上再过十年和过去毫无不同的生活;只意味着,回到家里以后发现自己多学会一门本领罢了。   十年之后,轮到要参加“教育日”的时候,“阅读日”的许多细节乔治几乎已经非常模糊了。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这一天天气阴阴沉沉,下着蒙蒙细雨。(“阅读日”,在九月;“教育日”,十一月;五月呢?什么在五月?——奥林匹克节。他们已经把这个编成一首儿歌了。)乔治在壁灯的照耀下,穿戴整齐。爸爸妈妈显然比他本人还要兴奋。他的爸爸是个合格的管道安装工,后来在地球上找到了一个工作位置。他总为这件事抬不起头来,虽然谁也看得清楚,每一代人中,绝大多数必须留在地球上,这是极其自然的事。   地球必须有农民,有矿工,也要有技术人员。太阳系以外的星球需要的只是具有最新技术和特长的专业人员。在地球的八十亿人口中,每年只能有几百万人移居到其他星球上去。并不是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有资格成为其中的一员的。   但是,每一个男人和女人却都希望至少有一个孩子能够移居到其他星球上去;普拉登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他看得很清楚(其他的人也毫不怀疑这一点),乔治是个智力出众、头脑敏捷的孩子。他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而且他必须不负父母的期望,因为他是个独生子。如果乔治不能到外界星球上去,他们就只能等第三代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这未免大渺茫了,给不了他们很大的安慰。   一个年轻人的前途从“阅读日”上当然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在”教育日”这一伟大的日子到来之前,“阅读日”还是唯一可以使作父母的看出某些迹象的日子。地球上每一个作父母的,当自己孩子学会了阅读回家之后,都会让孩子读点什么,听他读得怎么样,听他是否能流畅地读出书中的字句;他们也就用这个来判断自己孩子的前途。几乎哪个家庭都至少有一个孩子是全家的希望;从“阅读日”这一天起,只从他能顺利读出三个音节的长词这件事上,父母便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乔治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父母所以心情紧张的原因。如果说在下着毛毛细雨的那一天,在乔治的幼小的心灵中也存在着某种不安的话,那就是担心自己学会阅读回家以后,父亲脸上充满希望的神情也可能会消失。   孩子们聚集在本市教育厅的大礼堂里。在整个这个月份里,分散在地球上每一个角落的上百万个集会场所里都聚集着一群又一群的孩子。灰暗的屋子和不计其数的陌生面孔使乔治的心情非常低沉,又由于他不习惯身上的讲究衣服,他感到极其拘束和紧张。   他机械地做着其他的孩子所做的事。他发现住在同一层楼的一群伙伴,便参加到他们的行列中去。   特瑞维利安就住在乔治的隔壁。他还留着童式长发。在他长大成人以后,他将蓄起鬓须和淡红色的稀疏的小胡子来,可是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特瑞维利安(他当时总把乔治叫卓季)招呼他说:“卓季,你一定吓坏了吧。”   “我一点也不害怕,”乔治回答说。接着,他象告诉别人什么秘密似地说:“我们家里的人在我屋子里的镜台上挂起一大张印着字的纸。我一回家就得给他们念。”(当时最使乔治难受的是不知道把两只手往哪里放。离家以前,父母告诫他说,不要挠头发,不要揉耳朵,不要抠鼻子,也不要把两手放在口袋里。他的两手简直无处可放了。)   特瑞维利安把手插在口袋里,说道:“我的父亲可一点儿也不担心。”   老特瑞维利安曾经在底波里亚星上当了七年的冶金技术员,虽然他现在已经退休,又回到地球上来,可是他的这段历史却使他在街坊邻居间享有较高的声望。   地球由于人口过剩,并不鼓励这些移居到其他星球上的人重新回来,但是总有少数人最后又返回到地球上来。其中一个原因是地球上的生活费用比较低,在底波里亚星球上拿到的数目并不很大的年金,一回到地球上,日子就可以过得很舒适。此外,总有一些人愿意衣锦还乡,认为只有在乡亲和童年的亲友面前显耀一下个人的成就,才能踌躇满志。   老特瑞维利安还解释说,如果他留在底波里亚,他的子子孙孙就也势必要在那里定居;而底波里亚却是一个只同地球有往来的星球。只有回到地球上.他的后代才有可能随便到其他任何一个星球上去,甚至去诺维亚星也不是不可能的。   小胖子特瑞维利安从一小起就把父亲的这套说法全盘接受下来。甚至还没有通过“阅读日”,他一张嘴就离不开这样一个毫无根据的事实——他将来一定移居到诺维亚星球上。   听到特瑞维利安谈论他的远大前程,而自己却说了一件琐屑的小事,乔治感到有些丧气;他立刻采取了转守为攻的策略。   “我父亲倒并不为我担心。他想听我朗读是因为知道我会读得很好。我想,你父亲不想听你朗读,一定是知道你读也读不好的。”   “我怎么会读不好。阅读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到了诺维亚星,我会雇人给我读书的。”   “那是因为你自己不会读书,因为你太笨。”   “我要是笨,怎么能去诺维亚呢?”   乔治被逼急了,从根本上否定了特瑞维利安的论点。   “谁承认你会到诺维亚星球去?我敢打赌,你哪里也去不成。”   小胖子特瑞维利安的脸红了:“我不会象你们老头那样当个管子工。”   “收回你的话,你这个蠢猪。”   “你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两个人鼻子尖顶着鼻子尖地站着;他们并不想动武,只不过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能做一些他们熟悉的动作,使两个人都心安了一些。另外,乔治的两只手这时候攥成拳头,而且举到脸前头,他往什么地方放手的问题也暂时得到了解决。其他的孩子都兴奋地围在两人周围。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从扩音设备里传来一个女人的高声话语,把这一场好戏中途打断了。四周立刻安静了。乔治把拳头放下来,把站在对面的特瑞维利安也忘记了。   “孩子们,”那声音说,“我们现在要点名了。点到谁的名字,谁就靠墙站着,等着接你们的人去叫你。看见这些人了吗?他们都穿着红颜色的制服,你们会很容易找到他们的。女孩子到右边;男孩子左边。现在大家往旁边看看,看看哪个穿红衣服的人离你最近——”   乔治一眼就找到接他的人,只等着喊自己的名字了。在这以前,没有人教过他字母表的顺序;在轮到喊他名字之前,他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心里非常不安。   等待点名的孩子越来越少了;象一条条小溪似的,孩子们接连不断地走到这一个或那一个穿红制服的带路人身边。   最后,当他终于听到有人喊“乔治·普拉登”的时候,他的心才象一块石头似地落了地。他看到小胖子特瑞维利安仍然站在原地,没有人叫他,不由得又有点儿幸灾乐祸。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回过头来喊道:“咳,小胖子,也许他们不要你了。”   但是这种高兴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他象牲口似地被人赶着,同别的孩子排成一长队,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蹭。同他一起的人他谁也不认识。这些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眼睛睁得很大,心扑通扑通地乱跳,可是除了说一句“别推我”、“喂,小心着点”以外,谁也不同谁讲话。   他们每个人发了一张小卡片,并且被叮嘱说,不许弄掉。乔治好奇地盯着这张纸片看了好半天。上面是各种形状的小黑点。他知道这是印刷的字母,可是谁又能看出来这些小黑点代表什么意思呢?他觉得奇怪极了。   他被通知脱掉衣服;他和四个别的小男孩儿(这是他们一队人里面最后剩下的)一直在一起。所有从家里穿来的新衣服都被剥了下来,于是四个八岁的孩子赤身裸体、瘦骨怜丁地站在那里,嗦嗦发抖;倒不是因为冷,而是由于感到非常难堪。医生走过来给他们检查,用一些奇怪的器械测验他们,从他们身上抽血。每个医生拿起小卡片来,用小黑棍在上面又加了些记号。小黑棍作出的记号排成一行,又快又整齐。乔治看了看这些新记号,还是一点也看不懂。孩子们又被命令重新穿上衣服。   这以后。他们各自坐在一只有一定间隔的小椅子上,等待着。又一次点名,“乔治·普拉登”是第三个。   他走进一间大屋子,屋子里装满了各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仪器,仪器前面装着旋钮和玻璃面板。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子后边坐着一个人,眼睛正看着堆在面前的一叠纸。   这个人开口说:“是乔治·普拉登吗?”   “是的,先生,”乔治颤颤抖抖地低声回答。等了这么长时间,又被带着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弄得他神经非常紧张。他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   办公室后面的那个人又接着说:“我是洛伊德博士,乔治。你好吗?”   博士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把头抬起来。所有这些话他已经说了成千上万遍,用不着抬起头来就脱口而出了。   “我很好。”   “你害怕吗,乔治?”   “不——不害怕,先生,”乔治说,可是就是连他自己听着,那话音里也充满了恐惧。   “好极了,”博士说,“因为,你知道,这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好吧,乔治,让咱们来看一看。你这张卡片上说,你的父亲名字叫彼德,是个合格的管道安装人员,你的母亲名字叫爱米,是合格的家务工作者。对吗?”   “对——对的,先生。”   “你的生日是二月十三号,一年以前,你的耳朵感染过。对吗?”   “对的,先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事吗?”   “我想,卡片上写着呢,先生。”   “对了。”博士抬起头来,第一次看着乔治,笑了。他笑的时候甚至还露出牙来,看去比乔治的父亲年纪还轻。乔治已经不象刚才那么紧张了。   博士把卡片递给了乔治:“你知道这上面的字都是什么意思吗,乔治?”   虽然乔治知道他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可是别人现在这样叫他看,他倒吃了一惊,倒仿佛命运可能突然耍一个花招,叫他一下子就能看懂似的。但是卡面上面仍旧是一些记号,同刚才没有什么两样;他把卡片递了回去。“我不懂,先生。”   “为什么不懂?”   乔治忽然怀疑起来,这位博士是否神智失常了。难道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不懂吗?   乔治说:“我不会阅读,先生。”   “你愿意学会阅读吗?”   “愿意,先生。”   “为什么?”   乔治眼睛瞪得圆圆的,害怕起来。没有人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先生。”   “印成文字的知识会一辈子对你起指导作用。即使在你通过教育日以后,你需要知道的东西也多得不得了。拿这张卡片说吧,就能告诉你不少事情。书籍同样会告诉你许多事。你从电视屏幕也能学习很多东西。印成文字的东西将会告诉你许许多多有用的事,有趣的事,所以不会阅读就象瞎子一样,是极其可怕的事。你懂吧?”   “我懂,先生。”   “你害怕吗,乔治?”   “不害怕,先生。”   “好。现在我就告诉你咱们首先要作什么。我要把这些导线放在你的前额上,就放在你的眼角两边。这些线会贴在上面,它们伤害不了你。接着,我就打开一个开,发出嗡嗡的声音来。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怪,也许还会弄得你身上发洋,但是绝不会伤害你。如果你觉得疼了,你就告诉我,我马上就把机器关上。但是我告诉你,它不会伤害你的。好吗?”   乔治点了点头,咽了口吐沫。   “准备好了么?”   乔治又点了点头。当博士忙着进行准备时,他闭上眼睛。这一切乔治的爸爸和妈妈已经早就向他解释过了。他们也告诉他,这件事伤害不了他。可是总有那么一些孩子,一些十一、二岁的孩子,追着等待参加“阅读日”的八岁孩子喊:“小心你要挨针扎啊!”另外还有一些孩子仿佛要告诉你一件秘密似地把你拉到一边,恐吓你说:“他们要把你的脑袋割开。他们用一把那么大的尖刀,上面还带着个钩子。”诸如此类的话说得你毛骨悚然。   乔治从来不相信这些话,可是他却常常作恶梦。现在他闭上了眼睛,感到身上一阵阵冒冷汗。   他没有感觉太阳穴上的导线;嗡嗡声也仿佛非常遥远。他听到的只是自己血液在流动,起着空洞的回响,好象血液同他自己都处在一个大洞穴里一样。他慢慢地冒险睁开了眼睛。   博士正背对他站着。一个长纸条从一件仪器里滚出来,纸上面有一条紫色的、波浪形的曲线。博士一块一块地把纸条撕断,放在另一台机器的一个槽孔里。他放了一块又一块;每放一块,这台机器里就吐出一块胶片。博士仔细研究了这些胶片。最后,他转过身来,有些奇怪地皱着眉毛打量着乔治。   嗡嗡的声响停止了。   乔治气也喘不出地说:“完了么?”   博士说:“完了。”但是他仍然皱着眉毛。   “我现在会阅读了吗?”乔治问。他觉得自己跟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博士说了一声“什么?”脸上突然露出笑容。他说:“你很不错,乔治。再过十五分钟你就会阅读了。这回我们要使用另一台机器,时间要长一些。我要把你的整个脑袋都蒙起来,当我把机器打开以后,有一段时间你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但是你不会受到什么伤害的。为了保险起见,我给你一个小开关,你可以握在手里。如果你觉得疼,你就把按钮一按,机器马上就会关上。好吗?”   几年以后,有人告诉乔治说,这个小开关只不过是个摆样子的东西,唯一的目的是叫你安心。但是他不知道这个人的话是否可靠,因为他并没有按那个开关。   他的脑袋被罩上一顶没有棱角的、橡皮里子的头盔。三四个小疙瘩抵住他的头骨把他的头卡住。但是那压力并不大,过了一会儿他就感觉不出来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痛。   博士的话音听来象是来自遥远的地方:“一切都很好吗,乔治?”   接着,事前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一层厚毡子就把他整个包裹越来。他的灵魂好象出了窍,他什么感觉都失去了,宇宙万物也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和从虚无飘渺的远方传来的喃喃低语声,那声音正在告诉他些什么——正在告诉他——正在告诉他——   他竖起了耳朵,极力想听清楚那声音,想了解它的意义,但是中间却隔着那层厚毡子。   又过了一会儿,头盔从他脑袋上摘下去了。灯光亮得刺眼,博士说话的声音好象在他的耳旁擂鼓。   博士说:“这是你的卡片,乔治。上面说的是什么?”   乔治又看了一遍卡片,不由得压低了嗓子喊叫起来。卡片上的符号已经不再是符号了,它们成为文字了。清清楚楚的文宇,正象有谁在低声念给他听一样。当他看到这些符号的时候,他就能听到些这字被轻声谈出来。   “那上面说的是什么,乔治?”   “上面说——上面说——‘普拉登·乔治,生于四一九二年二月十三日,彼德与爱米·普拉登之子,出生地……”他停了下来。   “你能念了,乔治,”博士说,“你已经学会了。”   “永远会了吗?我不会再忘记吗?”   “当然不会。”博士探过身来,严肃地同他握手。“现在他们就把你送回家去。”   一直过了好多夭,乔治才习惯于他的这种新奇、伟大的才能。他毫不费力地给他父亲念这个、念那个;老普拉登激动得直抹眼泪,到处给亲友打电话,报告他们这个好消息。   乔治在城里到处走动,不论碰到什么零碎的印刷品都要读一遍。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过去这些东西对他一点也没有意义。   他极力回忆在没有学会阅读之前自己是怎样一种情况。可是他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就他对这件事的感情而言,好象他一直就会阅读,根本不是通过“阅读日”才学会的一样。   到了十八岁,乔治生得皮肤黑黝黝的,中等个儿,但是由于比较瘦削,所以显得比实际上要高一些。特瑞维利安一点也不比他矮,但是因为生得粗壮,所以“小胖子”这个外号对他比以前更加合适了。但是近一两年来,他变得非常敏感,只要有人叫他这个外号,他就要反唇相讥。既然特瑞维利安更不喜欢自己的正式名宇,所以人们干脆就只叫他的姓——特瑞维利安,或者这个姓的任何体面的变音。好象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他固执地蓄起了鬓须和短撅撅的一撇小胡子。   特瑞维利安非常紧张,浑身冒着汗,乔治(这时特瑞维利安已经不再叫他“卓季”,而是从喉咙里含混地咕哝出“乔治”这个声音)看到他这个样子竟觉得非常有趣。   他们仍然站在十年前所在的大厅里(自从十年前参加“阅读日”以后,就没有再来过这里)。两人都有一种感觉,仿佛过去的一个朦胧的梦境突然变成现实了。在开始的几分钟里,乔治发现,不仅屋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比记忆中的小了,而且整个屋子的面积也缩小了很多。他不由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是自己长大了。   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也比儿时那一次少多了。这次到这里来的都是男孩子。女孩子们被安排在另外一天。   特瑞维利安把身体探过来说:“我真不懂,干么让人这么等着。”   “还不是形式主义!”乔治说,“哪儿也免不了这一套。”   特瑞维利安说:“你怎么能够这样处之泰然?”   “我没有什么着急的。”   “哎呀,老弟,你简直让我觉得讨厌。我真希望你最后什么也当不成,只能作个合格的施肥员;到那时候我倒要瞧瞧你的脸色。”说完了,他的目光焦急不安地把四周的人扫了一遍。   乔治也向周围看了看。程序的安排同小时候参加“阅读日”的时候有一些不同。事情进行得比较慢,注意事项都是用文字形式发给每一个人的(这比参加“阅读日”的时候方便多了)。普拉登和特瑞维利安两个名字按字母顺序都比较靠后,但是这次两个人都心里有数了。   年青人不断地走出接受教育的屋子,一个个皱着眉头,显得很不自然。他们拿起各自的衣服和随身携带的东西便到分析室去探询结果。   每从教育室走出一个人,都被人数逐渐减少、仍然等候着的小伙子围住。“怎么样?”“你有什么感觉?”“你想你会成个什么人材?”“你觉得跟以前有什么两样吗?”   回答一般都很含混、模棱两可。   乔治克制着自己,始终没有参加到打听消息的人群中去。这样做只会使自己的血压增高。大家都说,如果能保持平静,成功的机会就更大一些。即使这样控制着自己,你还会感到手心冰冷。真奇怪,年龄尽管大了,却还有许多使你紧张的事。   比如说,移居到外界星球去的科学工作者可以带着自己的妻子(或是丈夫)。任何一个星球都认为保持男女两性数目均衡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你去的是一个甲级星球,有哪个女孩子会拒绝同你一道去呢?乔治这时候心目中并没有固定的对象,他也不想现在就找对象。一旦他当了程序编制员,一旦他可以在自己的姓名前面加上“合格计算机程序编制员”这个头衔,他就可以随意挑选一个女朋友,就象苏丹王挑选妃嫔一样。想到这个,他又兴奋起来,可是他马上就不再往下想了,必须沉着镇静。   特瑞维利安嘟嘟嚷嚷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头他们说,要是放松自己,保持平静,就会一切顺利。可是他们马上就让你经受这种考验,让你既无法放松,又平静不下来。”   “也许他们有意这样做,谁已经长大成人,谁还没有脱离孩子气,就能分别出来了。别紧张,特瑞维利安。”   “你少说两句吧!”   轮到乔治了。并没有人喊他的名字,只是通知牌上用发音的字母把他的名字映现出来。   他向特瑞维利安挥了挥手:“别紧张。别让他们把你制住。”   他走进测验室的时候,情绪很高。他真的按捺不住自己心头的喜悦。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说:“是乔治·普拉登吗?”   一瞬间,乔治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极为清晰的图画:十年以前,另外一个人也同样这样问过自己;他觉得目前的这个人仍然还是那一个人,而在自己一步迈进门槛以后,又成为一个八岁的孩子了。   这个人抬起头来;当然了,他的面孔和突然出现在乔治记忆中的面孔完全是两回事。这个人生着狮头鼻子,头发比较稀,一络一给的贴在头皮上,下巴的肉皮松松地耷拉着,好象他曾经是个胖子,如今又瘦削下来似的。   这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有些不高兴地说:“是吗?”   乔治又回到现实中来:“我就是乔治·普拉登,先生。”   “那么你倒是口答啊!我是查哈里。安东奈利博士。咱们俩一会儿就会熟悉起来的。”   他盯着几张小胶片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拿起来,迎着光线仔细打量着。他一直板着脸。   乔治觉得自己的心颤了一下。他模模糊糊地好象记得另外那位博士(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忘了)也曾经这样盯着胶片看。会不会仍然是原来的那些胶片?另外那个博士曾经皱过眉毛,而现在这位则好象生气似地望着自己。   他的高兴的心情差不多已经消失了。   安东奈利博士把相当厚的一份档案记录在自己面前摊开,小心翼翼地把胶片放在一边。“这里说你想作一个程序编制员。”   “是的,博士。”   “现在还是这个想法?”   “是的,先生。”   “这是个责任重、要求严的工作。你觉得自己干得来吗?”   “是的,先生。”   “大多数人在‘教育日’之前并不提出一门固定的职业。我想他们可能害怕这样做反而会把选择职业的事弄糟。”   “我想你说得对,先生。”   “你不害怕吗?”   “我想我还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好。”   安东奈利博士点了点头,但是脸上仍然是一派严肃的神情。“你为什么想当程序编制员?”他问。   “正象你刚才说的,先生,这个工作责任重、要求严。这是个很重要的、也是个很令人感到兴趣的职业。我喜欢这个职业,我认为我可以从事这种职业。”   安东奈利博士把档案推在一边,沉着一张脸望着乔治。他说:“你怎么知道你喜欢这门职业?因为你想哪个甲级星球都会抢着要你吗?”   乔治颇为不安地想:“他是在故意使我神经紧张。我一定要保持冷静,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乔治回答说:“我想,对程序编制员来说,这种机会比较多。但是即使我留在地球上,我知道我也会喜爱这一工作的。”(我说的是实话,一点也没有撒谎,乔治想。)   “好吧,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它?”   他提出这个问题来,好象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答。没有想到乔治脸上却堆着笑容。他早已有了答案。   “我一直在阅读有关程序编制的书籍,先生,”他回答说。   “你一直在干什么?”这回博士真的大吃一惊;乔治感到很可笑。   “读这方面的书,先生。我买了一本关于这门专业的书,我在研究它。”   “一本为合格程序编制员写的书?”   “是的,先生。”   “可是你看不懂啊。”   “最初我看不懂。我又买了别的数学书和电子学的书。我尽量读懂了一些。我懂得的并不多,但是从我读懂的那些看来,我知道我喜欢这门科学,我也能够学会这门职业。”(连乔治的父母也没有发现乔治的这些藏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在自己的屋子里消磨这么多时间,不知道他把应该睡觉的时间用在什么上了。)   博士开始揪自己下巴上松软的皮肤。“你这样做打算干什么呢,孩子?”   “我要让自己确实有把握对这门职业感到兴趣,先生。”   “你当然知道,感兴趣不是关键的问题。你何以非常喜爱一门科学,但是如果你脑子的结构决定你从事另一门职业更有成效,你就得从事另一门职业。你懂不懂这个?”   “人家这样告诉过我,”乔治谨慎地回答说。   “那么你就得相信。这是真实情况。”   乔治没有说什么。   安东奈利博士说:“也许你认为,学习某一门科学会引导你的脑细胞向这一方面发展。就象有一种理论认为,怀孕的女人只要坚持不断地听伟大的乐曲,生的孩子就会成为作曲家一样。你相信这个吗?”   乔治的脸红了。他心里显然有这种想法。他一直坚信硬逼着自己的智力不断向自己所要求的方面发展,他会比别人提前开个头儿。他所以满怀信心,主要也是建立在这一点上。   “我从来没有——”他说,可是无法把这句话说完。   “好吧,我告诉你,这个理论不对。哎呀,年轻人,你头脑结构生来就是一定的模式。如果受到重击,使脑细胞受到损伤,或者脑血管破裂,或者生了脑瘤、受到感染,脑结构是可以改变的,当然每次都是往坏里改变。但是专门靠你思考某类专门问题,却绝不会使它改变。”他沉思地盯着乔治看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是谁告诉你这样做的。”   乔治这时候已经心慌意乱了,他咽了口吐沫说:“谁也没有告诉我,博士。我自己的主意。”   “你开始这样做以后有谁知道吗?”   “谁也不知道,博士。我没有想到做了这种错事。”   “谁说这是错事?我要说的是,这样做没有用。你为什么不让人知道呢?”   “我——我想别人会笑话我。”(他想到最近同特瑞维利安的一次谈话。他非常谨慎地提了提自己的想法,只是把它当作自己偶然想到的、极其模糊的一个思想。他对特瑞维利安说,学习种知识可以采取零敲碎打的办法;打个譬喻,就象一勺一勺地把知识往脑子里灌似的。特瑞维利安听了马上就吼叫起来:“乔治,赶明儿你还自己硝皮子做鞋、织布做衬衫吧!”事后他为了自己嘴严感到庆幸。)   安东东利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他沉着脸把刚才看过的小胶片挪过来移过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给你做做分析吧。这样谈也得不出什么结论来。”   乔治的太阳穴上被安上导线,接着是一阵嗡嗡的呜响。十年前的记忆又清晰地映现在他的脑海里。   乔治的两只手直出冷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绝对不该把私自看书的事告诉博士。   这都是他的该死的虚荣心,他对自己说。他想让人家知道,他的事业心多么强,多么富有独创精神。和他的预期相反,别人看到的是他的迷信、无知;这就引起博士对他的反感。(他肯定知道,博士非常讨厌象他这样的惯爱耍弄小聪明的人。)   当时乔治的神经已经紧张到这样的程度,他肯定认为,分析仪器不会显出正确的结果来。   他连导线从脑门上被取掉也没有意识到。等他清醒过来以后,他只看见博士满脸沉思地瞪着眼睛瞧着他。事情就是这样了。电线已经没有了。乔治努力使精神集中起来。这时他已经放弃了想当程序编制员的雄心壮志了。只不过十分钟,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   他无精打采地说:“我想不成了吧?”   “什么不成?”   “当不成程序编制员了。”   博士揉了揉鼻子,说:“你把衣服和别的东西拿着,到15—C那间屋子里去。你的档案会有人送过去。我的报告也会送去。”   乔治非常吃惊地说:“我已经受了教育了么?我还以为这只是——”   安东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办公桌说:“那边会把一切情况解释给你听。照我的话去做吧!”   乔治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惧。是什么事他们不肯告诉他呢?也许他不宜于学习任何职业,只能做一个劳动者?他们一定是准备让他去干体力活儿,准备教育他适应这种职业。   他突然觉得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他需要极大的克制力才使自己不喊叫出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回等候的地方。特瑞维利安已经不在那儿了;如果他还能够保持冷静的头脑,了解四周发生的各种事情的意义,这件事他倒是应该感谢的。事实是,这时大厅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剩下的寥寥无几的人看起来很想向他提出一些问题来,只是由于按照字母顺序他们的姓名排在最后,个个都已等得精疲力尽,再加上看到乔治那副怒容满面、令人望而生畏的样子,这些人才不愿意自我晦气。   别人都有权利当技术员,而他自己却要干体力活,当个体力劳动者!这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了!   一个穿红色制服的人领着他穿过一条人来人往的过道。过道两边是一间间的屋子,每间屋子里都三三五五地聚着一些人,这里是汽车机械师,那里是建筑学者、农艺师……可以分成上千门专业,可是在他的这个小城市里,大多数职业只有两三个代表人物。   乔治这时候的心境是对所有这些人都感到厌恶;统计学家也好,会计师也好,尖端科学工作者也好,普通技术人员也好……他都厌恶。日为这些人都为学会了一门知识而自鸣得意,他们都已有了归宿,而他自己却仍然头脑空空,还需要经过一些繁复的手续。   他走到15—C号房间,被领了进去。他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一时他的情绪又高涨起来。肯定这不是训练体力劳动者的地方;不然的话,这里起码会有几十个小伙子。   一扇小门在半人高的隔墙的另一边自动地合起来,一个头发斑白、已经有了一把年纪的人已经从那后边走了出来。他对乔治笑了笑,露出整齐的、显然是镶嵌上的假牙,但是这个人的面孔却红通通的,没有一丝皱纹。他说话的声音坚强有力。   “晚上好,乔治。”他说,“我看到我们这一部门这回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乔治茫然地说。   “从整个地球来讲,当然有成千上万人,成千上万人。你并不孤单。”   乔治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他说:“我不明自,先生。我究竟能当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别着急,孩子。你没有问题。谁都可能遇上这类敦”他伸出手来,乔治不知不觉地把他的手擦住。这人的手很暖和,它紧紧地住乔治的手。“坐下,孩子。我叫萨姆·艾伦弗尔德。”   乔治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我要知道的是,你们要把我怎么样,先生”   “当然了。第一点,你不能成为一个计算机程序编制员了,乔治。我想,这个你自己也请到了。”   “是的,我猜到了,”乔治忿忿不平地说,“那么我能当什么呢?”   “这是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乔治。”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就一字一板地说:“什么也不当。”   “什么?”   “什么也不当!”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们不能分给我一门职业?”   “这件事由不得我们,乔治。它是由你的头脑构造决定的。”   乔治的脸变得煞白,眼珠子都努了出来;“我的脑子有什么毛病吗?”   “有些问题,从安排职业的角度上看,我想也可以称之为‘毛病’。”   “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伦弗尔德耸了耸肩膀:“我相信你是懂得地球如何实行自己的教育计划的,乔治。几乎任何人都可以吸收几乎任何一门知识,但是每个人的脑结构都决定他更适合于学习这一门,而不是另一门。我们根据每一门学科的最低限度要求,尽量使每个人适合于他要学习的专业。”   乔治点了点头:“是的,我懂。”   “在偶然的情况下,我们也遇到这样的年轻人,他的心灵不适合于接受利用机器灌输给他的任何一门知识。”   “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法受教育的人么?”“这正是我的意思。”   “这简直太荒谬了。我有智慧。我能够理解——”乔治一筹莫展地向四边看了看,仿佛要找到一个什么办法证明他的脑子并不愚蠢似的。   “请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艾伦弗尔德神情严肃地说,“你有智慧。这一点用不着怀疑。你的智力甚至超过了一般常人。不幸的是,这个同应该不应该让你的头脑接受用机器灌输的知识毫无关系。事实是,到我们这一部门来的,几乎总是智力不同于常人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连当个合格的劳动者都不够资格吗?”乔治嘟响道。他突然觉得即使能当个劳动者也比面临着一片渺茫好一些。“当个劳动者有什么需要学习的呢?”   “不要低估了劳动者,年轻人。劳动者下面还有好几十种分工,每一个不同的工种都需要掌握相当专门的技能。就拿提举一件重物来说吧,你认为就不需要了解正确的方法吗?再说,在训练劳动者的时候,我们不仅要选择那些头脑适合于做这一工作的人,还得看他的体格合适不合适。你这种类型的人是不适合长期干体力活儿的,乔治。”   乔治也知道自己的体格比较孱弱。他说;“但是我还没听说过有哪个人不学一门专业呢。”   “这种人确实不多,”艾伦弗尔德也同意这一点,“我们把这种人保护起来。”   “保护?”乔治感到越来越困惑、越来越害怕了。   “我们这个星球有责任把你保护起来,乔治。从你走进这个房门的一刻起,你就在我们照管下了。”艾伦弗尔德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充满了怜爱。乔治觉得,这是一个成年人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绽露出的笑容。   乔治说:“你是说,要把我放在监狱里吗?”   “当然不是。你只不过和那些同你一个类型的人待在一起。”   这句话对乔治说来不啻晴天霹雳。   艾伦弗尔德又接着说:“你需要特别的待遇。我们会照顾你的。”   乔治发现自己竞扑籁籁地掉下眼泪来,未免也有些吃惊。艾伦弗尔德走到屋子的另一端,好象沉思什么似的背对着他站着。   乔治极力抑制着自己,把痛苦的啼哭变成抽泣,然后再把抽泣也压抑下去。他想到自己的父亲、母亲,想到自己的朋友,想到特瑞维利安,想到自己的耻辱——   他反抗地说:“我学会了阅读。”   “任何一个头脑健全的人都学得会。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过例外。只是在目前这一阶段我们才发现一些——例外情况。在你学习阅读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对你的脑型感到关心了。当时负责给你检查的博士已经汇报了你的某些特征。”   “你们不能试一试让我接受一门教育吗?你们并没有试过。我愿意碰碰运气。”   “法律不允许我们这样做。可是你要知道,你现在这样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们会向你的家庭解释这件事,不伤害他们的感情。你到了收容你的地方以后,会享受到一些特殊的权利。我们会给你准备许多书,你愿意学什么就学什么。”   “手工式地学习知识吗?”乔治气恼地说,“零零碎碎地一点点地学。那样子,我到死的时候也不过能当个合格的办公室小职员,管管资料。”   “可是我听说你已经自己阅读书籍了。”   乔治的心一下子全凉了。他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他再也没有救儿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什么?”   “安东奈利这个家伙。他捅了我一刀子。”   “不对的,乔治。你想错了。”   “别蒙混我了。”乔治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怒气了。“那个混蛋把我出卖了,因为他认为我的脑子比他多了一点儿,因为我念了些书,打算在学习程序编制学上先迈开一步。好吧,你们准备怎样把这件事扭过来?要钱吗?我不会给你们的。我要离开这个地方,等我把这件事通过广播宣扬出去以后——”   他的嗓门越来越大。   艾伦弗尔德摇了摇头,在一个接触器上接了一下。   两个人轻子轻脚地走了进来,一边一个,把乔治夹在当中。乔治的两只手被牢牢握住。一个人用喷气注射器在他的左胳膊肘里面打了一针,催眠药进入他的血管后,马上发生作用。   乔治不再吼叫了,他的头耷拉下来,两条腿也打起晃来。只是团为有两个人扶着,乔治才不致于因为瞌睡而瘫倒在地上。   正象他们许诺的那样,乔治的全部生活都置于他们的照管之下,他们待他很好,凡是乔治需要的一样不缺。乔治想,如果他自己照管一只生病的小猫,情况也不过如此。   他们对他说,他应该振作起来,重新对生活发生兴趣;大多数到这个地方来的人,他们告诉他,开始的时候,都这样灰心丧气,他不应该总是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乔治没有听他们的劝告。   艾伦弗尔德博士来访问他,告诉他已经通知了他的父母说他到远处去接受一项特殊任务。   乔治喃喃地说:“他们知道不知道——”   艾伦弗尔德马上宽慰他说:“详细情况我们并没有同你的父母讲。”   开始的时候,乔治打算绝食。但是他们马上对他进行静脉注射。一切有棱角的利器都被藏起来,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有人注意。以后哈利·奥曼尼搬来,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哈利·奥曼尼的迟钝的性格对乔治起着一种镇静作用。   有一天,完全处于厌腻无聊,乔治提出要找一本书看看。奥曼尼自己一直不断地看书。听了乔治的话,他抬起头来,满脸笑容。乔治几乎想立刻撤回自己这个要求,他不愿意做任何一件让他们感到高兴的事。但是他转而又想:“我才不管他们呢!”   他并没有提出看哪一种书,奥曼尼给他拿来一本化学书。这本书是用大字印的,用词简易,书中有许多插画,这是为十来岁的青少年编写的读物。乔治气哼哼地把书往墙上一摔。   看来他永远就处在这个阶段了。智力一辈子都是一个十几岁的儿童,永远处在受教育前的阶段,需要特地编写出的书籍。他躺在床上生闷气,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个钟头,他才心情沉郁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把书拾起来,开始阅读。   他花了一个星期的工夫才把这本书看完。他要求再换一本。   “你让我把第一本退回去么?”奥曼尼问。   乔治皱了皱眉。书里面有些地方他没有看懂,但是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羞耻心,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可是奥曼尼却说:“我想你还是把这本书留着。一本书应该翻来复去地念。”   也就是在这一天,他最后同意了奥曼尼的邀请,到各处去看一看。他跟在奥曼尼的后面,怀着敌对的情绪把四周的情况—一看了一遍。   这个地方肯定算不得是监狱。四周没有围墙,门并没有上锁,也没有看守人。但是这里的人要想离开,却无处可去;只是从这个意义上讲,这里才是个监狱。   看到好几十个同自己境遇相同的人,他心情稍微舒服了一些。关在屋子里,很容易认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残废人。   他嘟嚷着问奥曼尼:“这里到底有多少人?”   “两百零五个,乔治。这里并不是唯一的一所。这样的地方地球上有好几千个呢。”   乔治走到哪里,都有人抬头看他,不论是他经过体育馆网球场的时候,还是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到世界上会有这么多书。这些书都堆在——确确实实是堆着放在长长的书架上。)这些人好奇地盯着他,而乔治也一点不客气地瞪着这些人。反正他们一点也不比自己强,他们没有权利象看什么新鲜玩艺儿似地这样打量他。   大多数人都只不过二十多岁。乔治突然问道:“年纪大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奥曼尼说:“这里是专门为年轻人设立的。”过了一会,他好象突然领会了乔治提出的这个问题的含义,他严肃地摇了摇头,补充说:“年纪大的人并没有被处置掉,如果你刚才想问的是这个。还有别的地方是为年纪大的人准备的。”   “我才不管它呢!”乔治咕噜道。他觉得自己过于关心这里的事了,这样会坠入他们的圈套、会屈服于他们的。   “你不妨关心一些。等你年纪大一些的时候,你就会到一个既有男性、也有女性的地方去。”   这个消息有些使乔治吃惊。“怎么,还有女人?”   “当然了。你认为女性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么?”   乔治开始想这个问题。还没有别的什么事更使他感兴趣、更使他兴奋的,自从那一天——但是他努力把思想岔开。   奥曼尼停在一个房门口。这间屋子里摆着一台不很大的闭路电视机和一台台式计算机。奥曼尼解释说:“这是间教室。”   乔治惊奇地问:“这是什么?”   “里面的那几个年轻人正在接受教育。”他马上又补充说,“不过是按照传统方式。”   “你是说他们在零敲碎打地把知识填在脑子里?”   “对了。古时候每个人都是这样学习的。”   自从乔治到这里来的那天起,他们就不断地告诉他这件事,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打个比喻吧,人类过去曾经不懂得使用电炉,难道这就意味着在一个人们都吃熟肉的世界里,自己就偏偏得吃生肉?   乔治说:“为什么他们肯这样一点一滴地学习呢?”   “把时间打发过去,乔治,而且也因为他们都很好奇。”   “这对他们存什么益处?”   “他们会生活得更快乐一些。”   直到乔治上了床,脑子里还一直想着这件事。   第二天他不怎么讲礼貌地对奥曼尼说:“你能不能想个法子,叫我到一个学习程序编制学的教室去?”   奥曼尼马上热心回答说:“当然可以罗。”   学习的进度非常缓慢,乔治气得要命。为什么一定要让某个人讲解一个问题,并且还要讲过来讲过去呢?为什么一节书要翻过来掉过去地读,一个数学公式要瞪着眼睛看上半天才能理解?别的人学习可不需要这样。   他一次又一次地中解了学习。有一次,他一个星期没有上课。   但是每一次他还是又把学习捡起来了。负责教学的人(这个人分乎该阅读的材料,管理电视教学,甚至还负责讲解困难的问题同概念)从来没有对他提出过批评。   最后乔治还被分派到花园里担任一项固定的工作。他也不定期地在厨房里于一些活儿,做一些清洁卫生的工作。这些事都说明他的处境已经有所改善,但是乔治并没有受骗。这个地方的各种工作满可以更加机械化,而他们却有意安排一些杂事给青年人做,以便给他们一种假象,叫他们觉得自己的工作满有价值,时间并未虚度。乔治才不上这种当呢!   于这些活甚至还能得到少许报酬,他们可以用挣来的钱买一些奢侈品,或者储存起来,留待年老时可能有什么不时之需。乔治把钱放在一个连盖子也没有的罐子里,顺手放在柜橱里的一层架子上。他从未计算过自己已经挣了多少钱。他对这件事一直也不关心。   他并没有真正交上什么朋友,虽然从他的心境上讲,他完全可以找个朋友聊聊天,舒舒服服地松散一天。他已经不去想(或者说几乎不再想)使他落到这里来的那一不公正的待遇了。一连几个星期,他不再梦到安东奈利,不再梦到那粗大的鼻头、松软的下巴和满脸的假笑。他就是带着这样嘲弄的笑容把乔治推到滚热的流沙下面,按着他不让他出来。每次作这种噩梦,乔治总是尖叫着惊醒过来,发现奥曼尼正非常关切地弯着腰站在他旁边。   二月里的一个下雪的日子,奥曼尼对他说:“想不到你这么快就适应了这种情况。”   但这是二月里说的话,确切一些说,那一天是二月十三号,乔治十九岁生日那天。三月来了,接着是四月,随着五月份逐渐来临,乔治发现自己并没有适应。   去年五月,乔治仍然躺在床上垂头丧气,万念俱灰,因此那个月他根本没有注意就过去了。今年五月情况就不同了。   乔治知道,地球上的每一个地方都要热烈庆祝奥林匹克节,年轻人都要参加比赛,显示各自的技能,争取在一个新星球上谋求工作。到处都将是一片节日气氛:大量的新闻报道,从宇宙空间到来的趾高气扬的招聘员,胜利的光荣,和失败后的安慰,说不足的热闹景象。   有多少小说写的是这个主题啊!在他的整个童年时期,奥林匹克节活动每年给他带来多少狂喜和兴奋!他的多少计划——   “乔治·普拉登的话语声中流露出无限向往。他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满腔热望。他说:“明天就是五月一号了!奥林匹克节!”   这引起了他同奥曼尼的第一次争吵,使奥曼尼气愤地说出乔治所在的这一机构的真正名称。   奥曼尼直勾勾地盯着乔治,清楚地说出那个名称:“低能儿收容所。”   乔治·普拉登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低能儿!   他极力不去想这个字的含义。他用平板的语调说:“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这句话是他在一时冲动中说出来的。直到他说出来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   奥曼尼本已看起书来,听到乔治的话又把头抬起来。“你说什么?”他问。   乔治这时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了。他又狠狠地重复了一句:“我要离开这里。”   “太滑稽了。坐下,乔治,你安静一点吧!”   “不。我在这里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我告诉你。那位博士,安东奈利,不喜欢我。这些小官僚们就知道耍弄权势。你要是得罪了他们,他们就在一张硬纸卡上用铁笔一划,把你的生活毁掉。”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吗?”   “不但犯了,而且我这回还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我要想办法找到安东奈利,逼着他说出真实情况来。”乔治呼呼地喘着气,感到自己身体发热了。奥林匹克节来了,他一定不能让它白白过去。如果再把这个日子放过去,那就等于彻底投降,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   奥曼尼把腿撂下床,站起身来。他的身材将近六英尺高,从脸上的表情看,倒很象圣伯纳僧院里豢养的一只专门在雪地救人的大狗。他把一只胳臂搭在乔治的肩上说:“如果我伤害了你的感情——”   乔治把这只胳臂甩下去:“你说的是你认为的真实的情况,我想要证明的是这情况并不真实。只不过如此而已。为什么我不走?门是开着的,没有上锁,没有人说过不许我离开。我一迈腿就出去了。”   “好吧。可是你上哪儿去呢?”   “到最近一处航空站。从那儿到最近一个奥林匹克竞赛会去。我有钱。”他把储存工资的敞口罐子拿出来。几枚硬币叮铃铃地滚落在地上。   “大概够你一个星期的花销。以后呢?”   “过了一个星期我的事就解决了。”   “过一个星期你就会挟着尾巴爬回来,”奥曼尼的语气一点儿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再重新开始你已经开了个头儿的事。你是个疯子,乔治。”   “刚才你用的词儿是低能儿。”   “好了,我刚才那样说很对不起你。你别走,好吗?”   “你想阻拦我吗?”   奥曼尼咬紧自己的厚嘴唇,沉吟了一会才说:“我想我不会阻拦你。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唯一能使你聪明起来的办法是向全世界宣战,碰了头破血流,才能回头,你就走吧。——好,你走吧。”   乔治这时已经站在门边了,他回过头来望了一眼。“我走了——”他又走回来慢慢地拿起盥洗用具,“我拿几件随身用的东西,我希望你不会反对。”   奥曼尼耸了耸肩膀。他已经又躺在床上看起书来了,脸上一副漠然的神情。   乔治在门口又磨蹭了一会儿,可是奥曼尼并没有抬起头来。乔治咬了咬牙,把身一扭,就飞快地顺着空旷的走廊走进夜幕笼罩着的院子去。   他本来认为在走出院子以前会被人拦住的。但是并没有人拦阻他。他在一家整夜营业的餐馆里打听好去航空站的方向。他想餐馆的经理可能会把警察叫来,但是这件事也并没有发生。他叫了一辆飞行车,坐着它到了机场,驾驶员并没有问他什么问题。   但是他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好转。到了机场的时候,他简直烦得要死。他没有想到外面的世界是怎样一种情况,没想到自己被包围在各行各业的专门家的汪洋大海里。餐馆主人的名字写在一张塑料盘上,摆在收款纪录器上面:某某合格厨师。驾驶飞行汽车的人也挂着自己的执照:合格驾驶员。乔治感到自己的姓名前一无所有,仿佛赤身裸体没穿衣服一样,甚至有被剥掉皮的感觉。但是没有人同他找麻烦。没有人怀疑他审视他,或者要求他拿出职业证明来。   乔治愤愤不平地想:淮能想象一个人居然会没有专门职业呢?   他买了一张凌晨三时飞往旧金山的机票。天明以前,没有驶向任何一处比较大的奥林匹克中心的班机,而他却想尽可能把在飞机场等候的时候缩短。他蟋缩着身体坐在候机室里,等着警察来把他提走。但是警察并没有来。   他在正午以前就到了旧金山;这座城市的一片喧嚣好像使他挨了一拳。这还是他到过的第一座大城市,此外,近一年半以来,他已经习惯于安宁、平静的气氛了。   更糟糕的是,现在正是奥林匹克月。在他突然意识到,所有这些喧嚣,兴奋和混乱都来自这个节日时,他几乎暂时忘记了自己的险恶的处境。   为了方便旅游的客人,机场上挂着无数揭示奥林匹克竞赛的招牌;每一块牌子前面都围着一群人。凡是比较大的专业都单独有一张广告牌,写明这门专业这一天在什么地方进行比赛和去比赛厅的路线。这不只是个人间的竞赛,也是比赛者的出生城镇之间的一场竞赛。所有这些比赛都是由外界星球主办的。   奥林匹克竞赛这时已经成为一种风尚了。乔治曾在报纸上和影片上看过很多这方面的报导,也在电视上看过比赛节民有一衣在某一小城里举办选拔屠宰人员的小型竞赛会,他还亲自去看过。尽管这些竞赛并不涉及去不去银河系星球的问题(当然也没有别的星球人参加),它还是弄得人们如醉如狂。人们之所以这样热衷于奥林匹克竞赛有好几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比赛本身就给人们很大的刺激,另一个原困是由于人们的乡土观念;如果有一个老乡参加比赛,即使你不认识,也会为他鼓掌喝彩!最后,当然还由于人们都利用比赛进行赌博。政府对此是无法阻止的。   乔治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到广告牌眼前,他只能望着那些狂热的、挤来挤去的人群。他开始从一个新的角度观察着这些人。   过去,这些人自己肯定也参加过奥林匹克竞赛,可是,他们做出什么成就来了?显然,他们都是些老大无成的人。   如果他们当时是优胜者,肯定他们早已到银河系某些遥远的星球上去,不会至今仍然滞留在地球上了。不管他们从事的是什么职业,那一定是注定叫他们留在地球上的职业。再不然就是他们能力不强,尽管他们从事的是高尖的学科,却没能到其他星球上去。   现在这些一事无成的人却站在这里,对新的一代年轻人评头品足,真是一群兀鸳!   乔治多么希望他自己是这些人评论的一个对象啊!   他茫然沿着一块一块的广告牌走下去,始终徘徊在人群外面。当飞机在同温层中飞行的时候,他已经吃过早点,因此并不觉得饥饿,但是恐惧的心情一直也没有离开他。他正赶上一个大城市开始奥林匹克比赛,这是比赛的第一天,到处是一片沸腾。在这样的日子里,政府当然会采取严格的保卫措施,但是另一方面,由于城里充满了外地来的游客,也不会有人来盘问他的身份。谁也不会理会他。   谁也不理会他。连收容所也不再关心他的行踪了,乔治气愤地想。他们照管他也就象照看一只生病的小猫一样,一旦小猫爬起来,游荡到什么地方去,“唉!这太糟了!”可是你又能把它怎样呢?   问题是,如今他到了旧金山,该做什么呢?他的思想一片空白,好象被堵在一面大墙前面。去见某个人吗?可是去见谁?如何见面?他该在什么地方安身?他带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第一次想到口收容所去,但是他对这个思想变化感到非常羞愧。他可以自己到派出所去——他使劲摇了摇头,仿佛在和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手进行辩论似的。   在一块广告牌上,一个闪闪发光的字映入他的眼睛:冶金人员。下面的小字是:有色金属。在一长串名字的后面,有一行字在循环转动:诺维亚星球主办。   这个牌子不由勾起乔治一段痛苦的口忆:他同特瑞维利安争论得面红耳赤,他坚信自己能当上程序编制员,坚信程序编制员比冶金人员优越,坚信他走的道路正确,坚信自己非常聪明——   他太聪明了,所以才向那个心胸狭小的安东奈利吹嘘自己。当他被叫进去,而特瑞维利安却神经紧张地仍然等在外面的时候,他是多么信心十足啊!   乔治不禁失声抽了几口气。一个过路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地向前走去。人们不耐烦地从他身边挤过来挤过去。乔治却只是楞愣地注视着那张招牌,张着大嘴。   仿佛是,这张牌子对他的思想作出了回答。他正在努力思索着特瑞维利安,他觉得这张牌子自然也会做出反应,也会向他说出特瑞维利安这个名字来。   特瑞维利安几个字果然出现在牌子上。不仅是阿乐曼·特瑞维利安(小胖子自己最不喜欢的这个名字,闪闪发光,赫然出现在人们面前),而且那原籍也一丝不差。此外,到诺维亚去一直是他的梦想,是他的伟大的目标,而这场比赛正是诺维亚星球主持的。   绝不会错,一定就是那个特瑞维利安,他的老朋友特瑞维利安!乔治几乎不加思索地就把比赛场地址记下来,接着就排在别人后面,等着租赁飞行车。   他心情沉重地想:特瑞维利安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他想当冶金人员,现在已经当上了。   乔治感到浑身冰冷,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孤独过。   等待进入比赛厅的人在外边排着长队。看起来,冶金人员参加的奥林匹克比赛是一场实力相当、非常紧张的竞赛。至少悬在大厅顶上的照明招牌是这么宣传的,而拥挤不堪的观众也是绝好的证明。   从天空的颜色看,乔治思忖着,这一天该是落雨的天气。但是旧金山已经把巨大的天幕拉了起来,从海湾一直延伸到太平洋上空,把整个城市遮盖起来。这样做当然耗资巨大,但是只要能使外界人过得舒适,不论花费多少钱也不为多。这些从其他星球来的人都要到这里来参加奥林匹克节,他们花钱大手大脚,每招聘一个人,主办奥林匹克竞赛的星球都会付给地球和当地政府一大笔钱。因此,给这些外来的人留下一个好印象,让他们永远记住自己度过奥林匹克节的某个城市是个很不错的地方,这是很划得来的。旧金山知道该怎样做这件事。   乔治陷入沉思里。突然,他发现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自己一下,同时一个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你在排队吗,年轻人?”   队伍已经向前移动了一大截。乔治没有注意到他前面出现了很大一个空子。他连忙向前走了几步,一边咕噜着说:“对不起,先生。”   后面的那个人又用两个指头在他胳臂肘上接了一下;乔治偷偷地回头看了看。   后面的人和颜悦色地朝他点了点头。这个人生着灰白色的头发,外套里面穿着一件扣子钉在前襟的老式绒线衫。这人开口说:“我刚才问你一点也没有讥讽的意思。”   “我并没有生气。”   “那就好了。”看来这是个爱说话的人。“我刚才弄不清楚,你站在那儿会不会是无意卷进人群里来的。我想你可能是个——”   “是什么?”乔治一点儿也不客气地问。   “当然是个竞赛者了。你很年轻。”   乔治把头一扬。他既不想同这个人套近乎,也没有兴致攀谈。他对这种爱多管闲事的人非常讨厌。   突然间,他的脑子里闪现了一个念头。会不会追查他的警报已经发了出来?会不会人们已经知道了他的相貌,看到了他的照片?他身后边的这个灰头发的人是不是想找个借口仔细看一下他的长相啊?   他还没有读到任何新闻报导。他伸着脖子仰头看望天幕上映出新闻标题的传送带。在灰暗的午后的天空下,整个天幕显得有些昏暗。他这是徒劳。他马上就不再看了。新闻标题绝不会报导他的事。在举行奥林匹克竞赛期间,值得用大标题报导的新闻都是比赛优胜者的分数以及哪个洲、哪个国家甚至哪个城市获得奖杯的消息。   一连几个星期都是这类新闻,按照人口计算出的竞赛比分,每个城市都寻找一种计分方法,千方百计使自己也能挤入光荣的行列。乔治的故乡在一次架设电线人员的竞赛中曾获得第三名,在全州几十个城市中是亚军。直到今天市政大厅里还陈列着一块纪念这次优胜的牌子。   乔治把头缩在肩膀里,两手插在口袋里;他觉得这样更不引人注目。他装出一副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心里却一点也不感觉这样就更安全一些。这时他已经走进了门厅,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什么官方人员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继续随着人流走进大厅,拼命挤到前边的一个座位上。   他发现那个灰白头发的人就坐在自己身边,不由吃了一惊,感到很不舒服。他赶快把头扭开,开始盘算这件事。这个人在排队的时候就在自己后边,现在紧挨着自己坐着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他用不着为这件事犯嘀咕。   灰白头发的人很随便地向他笑了笑,就不再瞧他了。这时竟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乔治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看看他是否能找到特瑞维利安参加比赛的地方。他全神贯注在这件事上。   比赛厅不大不小,按照传统样式建成椭园形。比赛者在大厅正中一个低于地面的长槽里,观众围坐在四周的两层看台上。比赛用的机器已经摆出来,每台机器上面都挂着一张揭示比赛进度的牌子。这时牌子上只有用灯光映现出的比赛者的姓名同号数。参加比赛的人也已出场。他们有的在看什么东西,有的同旁边的人谈话,还有一个人正专心致志地查看自己的手指甲。(当然了,任何比赛者在比赛的信号发出以前就注意自己面前的试题都会被看作有失体面。)   乔治发现座位扶手的勾槽里放着一张比赛名单,便开始读起来。他立刻就找到了特瑞维利安的名字。特瑞维利安被编为第十二号。乔治发现他的位置正好在大厅的另一端,心里觉得有些别扭。他可以分辨出十二号的身影来。十二号双手插在裤袋里,背对着机器,望着观众,好象正在数观众的人数。乔治看不出他的脸来。   虽然如此,十二号确定无疑是特瑞维利安。   乔治又坐回到座位上。他很想知道特瑞维利安会不会考好。想到儿时的情谊,他希望特瑞维利安能考好;但是另一方面,特瑞维利安如果真的考好,他又心有不甘,甚至怀着某种反感。乔治自已没有学到什么专业,在旁边看着。而特瑞维利安却是一个合格的有色金属冶金员,参加奥林匹克竞赛;这多么不公平啊?   乔治极想知道特瑞维利安第一年是否参加过比赛。有的人第一年就参加,如果他们自己有把握或者性急的话。这样做总带着一些侥幸心理。不论现在采用的这种教育方式多么有效果,在地球上先工作一年(人们管这个叫“给死板的知识加些润滑油”)总会保证竞赛时取得较高的比分的。   如果特瑞维利安这口是第二次参加比赛,那他学习得一定不很理想。这个想法不知为什么使乔治高兴起来,他对自己这种幸灾乐祸的心里感到有些羞愧。   他向四周看了看。看台上几乎坐满了人。来看这场奥林匹克比赛的观众相当多,这就是说,对比赛者说来,压力非常大;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许会给比赛者添加了更大的动力。这就要看比赛者的不同性格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叫奥林匹克呢?他从来也弄不清楚。为什么面包要叫面包?   小时候他问过父亲:“为什么他们管它叫奥林匹克,爸爸?”   乔治的父亲说:“奥林匹克就是竞技的意思。”   乔治接着又问:“小胖子和我摔跤是不是也可以叫奥林匹克?”   老普拉登说:“不能叫。奥林匹克是一种特殊的竞技。别问这些怪问题了,孩子。等你受了教育以后,凡是你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乔治又回到现实中来。他叹了口气,使劲往椅子背儿上靠了靠。   凡是你该知道的!   真奇怪。现在会这么清晰地记起儿时的一件小事。“等你受到教育。”还没有听见谁说:“如果你能受到教育。”   他觉得自己总是喜欢提一些怪问题。仿佛是,他的脑子早就预感到不适合于接受磁带教育,所以总是随时提出问题,东一点儿西一点儿地努力积累知识。   在收容所里,他们鼓励他这样做,因为他们也同意他脑子的这种特性。看来这是他掌握知识的唯一途径了。   他突然把身子一挺。他这是在干什么?相信了那种谎言吗?是不是因为有特瑞维利安在他面前,受了教育,正在参加奥尔匹克竞赛,他就要向那些人投降了?   他绝不是个低能儿!绝对不是!   仿佛是他内心的这一呼喊的巨大的回响,这时大厅里突然响起一片喧叫,所有的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群身着诺维亚星球服装的人员正走进位于椭圆形建筑一边正中间的一个包厢。包厢上面的一块大牌子上闪现出“诺维亚”三个大字。   诺维亚是一个甲级星球,人口众多,具有非常发达的文明,也许可以说是银河系中最发达的。它是一个每个地球居民都希望有一天能移居去的星球;如果自己不成,至少也要让自己的子孙到那里去。(乔治还记得特瑞维利安如何一心把去诺维亚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现在他果然来参加诺维亚招募人员的竞赛了。)   观众头顶上的天花板上的灯都熄灭了,四周的壁灯也都灭掉。但是竞赛者高待在那里的中心场地,这时却被泛光灯照得雪亮。   乔治再一次想好好看一看特瑞维利安。但是他和特瑞维利安的距离太远了。   场上响起了播音员的清晰、文雅的声音。“主持竞赛的诺维亚贵宾们,女士们,先生们。为有色金属冶金人员举办的这场奥林匹克竞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参加这场比赛的有——”   播音员口齿清楚地把参加比赛的名宇—一读了一遍。姓名,出生地,受教育年限,每念一个名字观众都报以热烈的掌声。旧金山市的参加者得到的掌声最热烈。当念到特瑞维利安的名字时,乔治发现自己又是高呼、又是挥手,其疯狂程度叫自己也大吃一惊。但是更使他吃惊的是,坐在他旁边的灰白头发的人同样也热烈为特瑞维利安欢呼。   乔治不由得使劲盯了这人一眼;邻座的这个人把身子倚过来说(他必须拼命提高嗓门才能压过会场的沸腾):“我在这里没有老乡。我可以替你的老乡打气。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乔治马上退缩回去。“没有。”他回答说。   “我发现你一直朝着那个方向看。你要不要用我的望远镜?”   “不用了,谢谢你。”(这个老傻瓜少管别人的闲事成不成?)   播音员继续报告有关比赛的顺序数码、计时、计分的方法,和一些别的事项。最后,他开始报告关键性的问题,观众立刻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注意倾听着。   “每个参加比赛的人将拿到一个没有标明组织成份的有色金属合金棒。对参加竞赛的人的要求是:分析、鉴定出这个合金棒的各种合金成分,报告出鉴定结果,精确到第四位小数。所有的比赛者都使用一台FX—2型毕曼微型摄谱仪,但是每一台仪器目前都存在着一定的故障。”   从观众席里发出一片赞赏的呼声。   “因此,每个参加竞赛的人首先必须找出仪器的故障,把它排除掉。工具同各种零件都已提供给你们。可能有的必要零件没有提给你们,遇到这种情况,参加比赛的人可以提出要求,需要某一零件。取零件所需的时间最后将从比赛所用时间中扣除。是不是全体比赛人都准备好了?”   五号竞赛者头上的牌子发出一阵红色的紧急信号,五号竞赛者匆匆地从场地上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观众善意地大笑起来。   “是不是所有比赛者都准备好了?”   所有的牌子都恢复了原状。   “有什么问题吗?”   牌子仍然没有显示出任何记号。   “现在比赛开始!”   除非指示牌上出现什么记号,全体观众这时谁也不知道竞赛者进行得怎么样。但是,这一点关系也没有。除非观众里有谁是冶金专家,不论竞赛采取什么形式,从专门知识上讲,大家都是一窍不通。重要的是最后哪个人获胜,哪个人争得第二名,哪个人第三名。特别是那些对比赛结果下了赌注的人(赌博是非法的,但却无法禁止),这是最最重要的事。其他任何事都无所谓。   乔治象其他人一样担心地观望着,眼睛从一个竞赛者转到另一个竞赛身上,瞧着这个人怎样使用小工具敏捷地把摄谱仪的管子打开;另一个人怎样仔细观察着仪器的面盘;第三个人怎样把金属棒放在仪器的卡槽里;第四个人又怎样略微调整了一下游标尺,脸上顿时显出一副大惊失色的神情。   特瑞维利安同别人一样全神贯注到测验里。乔治无法知道他进行得是否顺利。   十七号比赛者头上的牌子发出闪光:聚焦盘的焦距没有校准。   观众热烈地鼓起掌来。   十七号的分析可能是对的,也可能不对。如果不对,他就还要重新分析仪器的故障。这样他就耽误了时间。或者他也可能修正了自己的分析,但来不及对合金的成分进行鉴定,或者,更糟糕的是,鉴定的结果并不正确。   这都没有关系。观众还是热烈地鼓掌。   别的牌子也一个个地亮起来。乔治的眼睛却紧紧盯住第十二号牌子。最后,这块牌子终于闪出字来:标准卡槽高位。需要更换铁锹压器。   服务员跑着把一个备用零件送给他。如果持瑞维利安的分析不正确,他就自白浪费了时间,而且等待取零件的时间还不从考核时间中扣除。乔治感到自己连气儿也不敢出了。   在十七号牌子上,检测的结果通过发光的字母显示出来:铝——41.2649;镁——22.1914;铜——10.1001。   这里那里,别的牌子也都揭示出鉴定数字。   观众简直疯狂了。   乔治很奇怪,在这种疯人院般的环境里竞赛者居然还能工作下去,可是接着又想,说不定这种锻炼对他们是有好处的。一个优秀的技术人员越是在喧闹的环境里越应该出色地完成工作。   当十七号牌子四周出现了一个红框子,表示测验已经全部完成时,这一名竞赛者便从他的位子上站起来。四号只比他晚两秒钟。接着又是一个竞赛者,又是一个。   特瑞维利安还没有做完,他的合金棒的次要成份还没有检测出来。直到差不多所有参加竞赛的人都站起来,特瑞维利安才立起身来。最后一个是五号,观众给他喝了倒彩。   比赛还不算完。正式宣布结果自然还需要等一段时间。每人花费的时间当然要计算进去,但是检验是否正确也同样重要。此外,每人检测的仪器故障,难易程度并不完全相同。算分时有十几种因素都要考虑在内。   最后,终于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比赛第一名用时四分钟零十二秒,故障分析——正确,化验结果平均误差十万分之零点七,十七号竞赛者,亨利.安东·施密特,出生地——”   下面的话被一阵尖叫声掩盖住。第二名是八号,第三名四号,四号用时间虽少,但是检测出的含铌成分误差十万分之五,所以总成绩被拉了下来。在优胜者中根本没有特瑞维利安的名字。在这次比赛中,他落选了。   乔治挤过人群,向竞赛者出场的门口走去。他发现许多人已经走在自己前面了。这里面有不断在抹眼泪的竞赛者的亲属,(或者由于高兴,或者由于难过),有采访优胜者的新闻记者,有同竞赛者来自一个城市的年轻小伙子,有搜集签名的人,有想出出风头的人,还有一些只是为了好奇来看看热闹的人。这里面自然也有不少女孩子;希望能获得一个肯定会移居到诺维亚星球上的人的青睐。(或者结识一个落选的人,如果这个人需要安慰而又舍得花钱的话。)   乔治慢腾腾地走在这一大群人的后边。他没有看见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旧金山离他的故乡太远了,似乎可以肯定不会有熟人到这里来对特瑞维利安表示慰问。   参加比赛的人走了出来,脸上浮着一层微笑,对向自己欢呼的人点着头。警察尽力把人群向后推,留出一条通路让比赛者走出去。每个比分高的人过去,都有一部分人尾随在后面,就象一块磁铁通过一堆铁锉屑似的。   等到特瑞维利安出来的时候,门外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乔治心里想,特瑞维利安一定是故意在后面磨蹭,一直等到这时候才出来。)他嘴里叼着一根纸烟,耷拉着眼皮,一出门就扭身向一边走去,想赶快离开这里。   时间过了将近一年半(对乔治说来,好象已经是十五年了),这还是乔治第一次见到来自故乡的人。他发现特瑞维利安一点也没见老,觉得非常奇怪;特瑞维利安仍然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的模样。   乔治一下子跳上前去。“特瑞维利安!”他喊道。   特瑞维利安转过身子,呆住了。他凝视了乔治一会儿才把手伸出来:“乔治·普拉登,你怎么会——”   但是他脸上那惊喜的神情马上就消失了。乔治几乎来不及握住他的手,特瑞维利安的手已经落了下去。   “你刚才在里边吗?”特瑞维利安把头向大厅那里摆动了一下。   “我在”   “来看我?”   “是的。”   “我考得不很好,对不对?”他把纸烟吐到地上,踩了两脚,眼睛茫然望着街头。从比赛厅里出来的人逐渐散去,一个个乘上了飞行车;而比赛厅前面又有人重新排起队来,等着看下一场奥林匹克竞赛。   特瑞维利安好象很吃力地说:“这又有什么?只不过是我二次落选。通过今天这场比赛,让诺维亚见鬼去吧!有的是星球会抢着要我呢——可是,我从‘教育日’那天起就没看见过你。你上哪儿去了?你们家里人说你分配了特殊任务,可是没有告诉我详情。你这一封信也没写过。你满可以写封信来啊!”   “我该写信的,”乔治不安地说。“不谈这个吧!我来是为了向你表示一下,我很为刚才你比赛的事难过。”   “不用为我难过,”特瑞维利安说,“我已经说了,让诺维亚见鬼去吧!我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从前好几个星期起他们就说,这次比赛要用毕曼型仪器。我受教育的时候,他们使用的那种倒霉的磁带是传授亨斯勒型仪器的。哪个星球现在还用亨斯勒?只有果曼星群的那些星球,如果这些星球也称得上是人类活动世界的话。你想这件事公平吗?”   “你能不能提出你的意见,向——”   “别说傻话了。他们会告诉我我的脑型只适合于学习亨斯勒。你同他们辩论去吧!我没有一件事不倒霉的。在参加比赛的人中间,只有我一个人要求到别处去取备用零件。你看到了吗?”   “他们把取零件的时间刨掉了。”   “当然了。但是在我发现他们提供的备用零件里面没有铁钳压器时,我拿不定是否自己的分析正确。在这上面我浪费了不少时间。这段时间他们可没有刨掉。如果是一台亨斯勒,我马上就知道自己对不对了。我怎么比得上那些人?比赛的第一名是旧金山市的。底下的四名有三个人都是旧金山市的。第五个是从洛杉以来的,他们受教育时用的都是大城市的磁带,最先进的,毕曼摄谱仪等等。我怎么竞争得过这些人?我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只不过在一次诺维亚主持的冶金人员奥林匹克竞赛里走一下过场。我还真不如诗在家里呢。我早知道是这么回事,我告诉你。我可不再上这个当了。诺维亚不是宇宙空间里唯一的石头块。在所有这些混帐的——”   他不是在同乔治讲话了。他不是同任何人讲话,他只不过是发泄自己心头的怒气罢了。这一点乔治看得很清楚。   乔治说:“如果你事前就知道比赛要用毕曼型仪器,你能不能自己研究一下这种机器啊?”   “我的磁带上没有,我跟你说了。”   “你可以阅读一些——书呀。”   在特瑞维利安瞠目怒视下,乔治几乎把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特瑞维利安说:“你是拿这件事开玩笑吗?你觉得这件事滑稽可笑,是不是?别的人是通过磁带教育学会的,你怎么能希望我靠看书和记忆同他们比呢?”   “我以为——”   “你自己这样做吧。你去——”突然,特瑞维利安把话锋一转:“你的专业是什么,我倒想知道一下。”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敌对情绪。   “嗯——”   “说呀。如果你觉得比我聪明,来给我出主意,我倒想先了解一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还在地球上,所以你不会是计算机程序编制员,你的所谓特殊任务也不可能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   乔治说:“啊,特瑞维利安,我还有一个约会,已经晚了。”他一边说一边陪着笑脸往后退。   “不成,你别走。”特瑞维利安把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乔治的上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害怕对我讲?你是怎么回事?不要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除非你也经得起我的盘问。你听见了吗?”。   他拼命摇撼乔治。两个人扭在一起,东摇西晃。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警察的厉声陷喝传进乔治的耳鼓。他立刻就知道大祸临头了。   “好啦,好啦。松开手。”   乔治的心变成了沉重的铅块,象要晕倒似地踉跄了两步。警察要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还要他们出示身份证,而乔治是没有身份证的。警察接着就会盘问他,马上就会发现他没有任何职业。而且这一切都要被特瑞维利安看在眼里。特瑞维利安正因为比赛失败而一肚子怨气。只是为了发泄积愤,他也会马上把这个消息,在家乡里传播开。   这是乔治无法忍受的事。他挣脱了特瑞维利安,准备逃走,但是警察的一只大手已经搭在他的肩膀上了。“站住,让我看看你的身份证。”   特瑞维利安也在掏自己的身份证,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叫阿尔曼·特瑞维利安,有色金属冶金员,我刚刚参加了奥林匹克竞赛。你最好了解了解这个人,警长先生。”   乔治站在这两个人的前面,口干舌燥,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耳边又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既沉着又有礼貌:“警长,请等一会儿。”   警察向后退了一步。“您有什么话要说,先生?”   “这位年轻人是我的客人。出了什么事了?”   乔治回过头来,吃惊得眼睛都瞪圆了。还是那个看比赛时坐在他旁边的灰白头发的人。这个人亲切地向乔治点了点头。   客人?他怎么叫我客人,这个人发疯了吗?   警察这时还在解释:“这两个人防碍公共秩序,先生。”   “构成犯罪行为了吗?损坏了什么没有?”   “没有,先生。”   “那好吧,把他交给我吧。”他拿出一张不大的名片来,给警察看了看。警察马上向后退了两步。   特瑞维利安生起气来。“等一会儿——”但是警察转过头来说:“好了。你要起诉吗?”   “我只是——”   “快走吧。别的人——也赶快走。”四周本来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看热闹,这时都觉得有些不过痛似地逐渐散开。   乔治被那个灰白头发的人领着走到一辆飞行车前面,可是他却不想上车。   他说:“谢谢你,但是我可不是你的客人。”(是不是这个人认错了人?)   灰白头发的人笑着说:“你过去不是,现在可以说是我的客人了。让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拉迪斯拉斯·殿杰内斯库,合格的历史学家。”   “可是——”   “来吧,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害你的。归根结底,我只是不想叫警察找你的麻烦。”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想知道我的理由吗?好吧,你假定认为我是你故乡的一名荣誉市民吧!你还记得,咱们俩刚才都为一个人加油打气吗?我们既算是老乡,就该彼此帮忙,即使我只是你的一名荣誉性的同乡。对不对?”   乔治既摸不清这个殷杰内斯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结果却发现自己已经糊里糊涂地上了飞行车。在他打定主意下车以前,飞行车已经离开地面了。   他头脑象一锅粥似地想:这个人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警察对他非常恭敬。   他几乎已经忘汇他原来到旧金山来的目的了。他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寻找特瑞维利安,而是希望能见到个有影响势力的人,强迫那些人对他接受教育的能力重新作出估价。   很可能殷杰内斯库就是这样一个有势力的人。现在他自动送上门来了。   给果会很圆满:一切都会圆满解决。只是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相信。他的心情非常不安。   在乘飞行车的短短旅程中,殷杰内斯库一直滔滔不绝地谈东谈西,指给他看哪里是城市的边缘,回忆他看过的几场奥林匹克竞赛。乔治只是在对方谈话间歇的时候哼哼哈哈地答应着,眼睛却不安地盯着飞行的路线。   他们会不会飞向天幕的一个出口,离开这个城市啊!   但是飞行车却在一家旅馆的楼顶着陆了;殷杰内斯库一边下车一边说:“我希望你在我屋子里同我一起吃晚饭。”   乔治答应了,脸上浮现出笑容。他这时才感到自己没有吃午饭,肚子已经咕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乔治吃饭的时候,殷杰内斯库没有再说什么。夜幕已经落下,壁灯自动地亮起来。(乔治想,我已经自由了几乎二十四小时了。)   直到喝咖啡的时候,殷杰内斯库才开口说:“从你的表现看,倒好象我有意要坑害你似的。”   乔治的脸红了。他放下咖啡,想否认这件事,但是老头儿却爽朗地笑起来,摇了摇头。   “你不用否认了。自从我见到你以后,我就一直注意观察你,我想我现在已经很了解你了。”   乔治吓得从椅子上欠起身来。   殷杰内斯库说:“你坐下。我只是想帮你的忙。”   乔治又坐下来,脑子一片混乱。如果这个老人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让警察把他带走呢?为什么他反而主动地帮助他呢?   殷杰内斯库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帮助你吗?噢,不要露出吃惊的样子,我是不会测心术的。只是我受过训练,我能判断那些表露你真实思想的一些小动作。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乔治摇了摇头。   殷杰内斯库解释说:“想想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情况。你排着队,等着看奥林匹克竞赛,可是你的每一个小举动都同你要做的事互相矛盾。你脸上的表情不对头,你的两手也放的不是地方。总之,从这些地方可以看来出,你心事重重。不论你的心事是什么,可以肯定说,不是一件普通的小事,不是一件局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我当时就想,可能这是一件你自己的心灵也不是很清楚地意识到的事。   “我不可能帮助你;我只能跟在你后面,坐在你的旁边。当你离开比赛厅的时候,我继续跟着你。你同你的朋友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在这以后,你成了我非常感兴趣的、必须加以研究的对象——我很抱歉,如果我这样说让你觉得我这个人大无心肝了——所以我不能让警察把你带走。现在请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这样困扰着你。”   乔治感到非常痛苦,犹疑不决。如果这是个圈套的话,为什么这个人不直截了当地下手,而要兜这样一个圈子呢?自己反正是要找人帮忙的。也许问题就在于,别人主动要帮忙,事情来得太容易了。   殷杰内斯库说:“当然了,我是个社会科学工作者,你不论对我说什么,都是不受法规限制的言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先生。”   “这就是说,将来我为了任何目的,向任何人重复你对我说的活都会使我丧失体面。此外,任何人在法律上也没有权力强迫我重复这些话。”   乔治突然产生了怀疑,问道:“我还以为你是历史学家呢!”   “我是啊!”   “刚才你不是说你是社会科学工作者吗?”   殷杰内斯库放声大笑起来,但是等笑声过去,他赶忙向乔治道歉:“请原谅,年轻人,我不该笑。可是我笑的不是你,我笑的是地球和地球只重视自然科学这件事。特别是地球只重视实用的科学。我敢打赌,你能够一口气说出建筑工程或是机械工程的每一门分科来,可是对于社会科学你却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你就给我讲讲社会科学是什么吧!”   “社会科学研究的对象是人群,这门科学有许多重要的分科,这也正象动物学下面又可以分不少学科一样。比如说,文化学者是研究各种文化的结构、起源、发展和没落的。文化,”他没有等对方提问使主动解释说,“指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各个方面。比如,人们如何生活啊,他们喜爱的是什么啊,相信的是什么啊,认为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啊等等。你懂吗?”   “我想我懂。”   “经济学家——不是做经济统计的人员——专门研究某一种制度用什么办法提供给全体成员物质必需品。心理学家研究的对象是社会中的个别成员以及社会对这一成员的影响。未来学科学家则为一个社会的远景规划道路。而历史学家——现在该谈到我自己了。”   “是的,先生。”   “历史学家的专业是研究自己社会和具有其他文化的社会过去的发展。”   乔治发现自己越听越有味:“过去同现在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直到一千年以前,还不存在着教育,至少不存在现在我们这种教育。”   乔治说;“我知道。那时人们只是一点一滴地通过书本学习。”   “啊,你怎么会知道啊?”   “我听别人说过,”乔治非常谨慎地国答。接着他又问:“对于已经发生了的事用得着这么关心吗?我的意思是说,这些事早和我们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孩子。现在只能通过过去才能解释。比如说,为什么我们有现在这种教育方法呢?”   乔治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这个人总是回到这个题目上来。“因为这个办法优越!”他想赶快把这个问题扯开。   “为什么优越?你听我给你简单地讲>讲。听完了你就知道学历史有没有用了。在星际间的旅行没有展开以前——”他看到乔治吃惊的脸色,不由得停住了。“怎么?你认为星际旅行从古就有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先生。”   “我敢肯定你没有想过。但事实是,二千三百年以前,人类还离不开地球表层。虽然那个时候,人类文明已经有了非常发达的“科学技术,另外,地球的人口也已经增长到这样巨大的数目,以致技术上的任何失误都会导致千百万人死于饥饿和疾病。为了保持已有的科技水平,而且在人口不断增长的情况下还需要继续不断使它发展,就需要培养越来越多的科技人员。但是另一方面,由于科学的进展,培养科技人员所需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最初,人类成功地飞到太阳系其他星球上去,后来又飞到更远的行星上去。于是问题变得越来越尖锐了。事实是,大约有一千五百年之久,由于地球缺少合格的科技人员,尽管人类能够飞到太阳系以外的星球上去,却无法在那里定居。   “只是在人类研究出了如何往大脑里储存知识以后,事情才发生了根本的转折。由于这一发明,人类设计出教育磁带,在教育方法上引起了一场革命,成功地使头脑一下子就能接受一门知识,我们不妨叫它作预制好的知识成品。但是这些事,你都知道了。   “在采用这种新的教育方法以后,科技人员就能够几十万、几百万地培训出来,我们也就能够开始人们称之为填充宇宙空间的工作了。银河系目前大约有一千五百个行星住有地球的移民,将来人类还会到更多更多的星球上去。   “你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事吗?地球要把一些较为普遍的专业教育磁带出口到其他星球上去,以便使整个银河系具有统一的文化。比如说,阅读磁带使所有星球上的居民都使用同一语言。——不要这么大惊小怪,我们完全可以教授其他语言。过去有一段时间,人类就是使用不同语言的。好几百种语言。   “地球也把一些学习尖端科学的科技人员输送出去。这样做就使地球上的人口始终保持在能够继续生存的水平上。因为在输出人员时两性比例总是一比一,所以地球上的人到其他星球去以后可以继续繁殖,使这些星球得到它所需要的人口。除此以外,不论输出磁带也好,输出专业人员也好,地球还换回来它所必需的、它的经济赖以维持的各种物资。现在你知道我们的教育方法之所以优越了吧?”   “是的,先生。”   “你可以想象一下,在实行这种教育方法之前,地球有一千五百年不可能向外界星球移民。也许这一点能够帮助你更深地理解这个问题吧?”   “是的,先生。”   “现在你会知道为什么要学历史了。”历史学家笑了,“现在我想问一下,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感觉兴趣吗?”   乔治又从遥远的空间和时间里一下子回到现实中来。殷杰内斯库刚才的一番谈话显然是有用意的。他的讲课只不过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向乔治发动的一次进攻而已。   乔治再一次退缩回来,他犹犹豫豫地说:“为什么?”   “社会科学研究的是社会,而社会是由个别的人组成的。”   “对的。”   “但是人并不是机器。只有从事自然科学的人才同机器打交道。关于机器,一个人要知道的是有限的;科技人员都精通这些知识。此外,一个类型的机器结构都差不多,因此科技人员对一架具体的机器并不感觉兴趣。可是人,啊——,人是这样的复杂,一个人同另外一个人差别这么大,社会科学工作者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所有他要知道的事,甚至连一小部分也不敢说都能知道。为了熟悉自己这一门专业,他需要对人不断地进行研究,特别是一个不平常的类型。”   “象我这样的类型,”乔治低声说。   “我想我倒不该说一个类型,但是你与一般人不同。你是值得研究的,如果你给我这个研究的权利,作为报酬,如果你有什么麻烦,我在能力许可的范围内也要尽力帮助你。”   乔治的心里好象有无数风车在转动。殷杰内斯库同他谈的这些事,什么人的研究啊,教育方法使地球能够移民啊……使他思潮起伏;仿佛是,他心里各种想法都凝成硬块,被一阵飓风无情地吹得漫天飞舞。   他说:“让我好好想一想,”他用手把耳朵堵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乔治才把手放下来,对历史学家说:“你能替我做一件事吗,先生?”   “如果我有这个能力的活,”历史学家和善地说。   “我在这间屋子里不论说什么将来都不能被引用,你刚才这样说过。”   “我不但说过,也会这样做的。”   “那么你想办法让我见到一位其他星球的官员——同一个诺维亚星球的人见一面。”   殷杰内斯库露出吃惊的样子。“可是——”   “这件事你是能办到的,”乔治恳切地说,“你是一个重要的官员。我注意到你出示名片的时候警察的脸色。如果你拒绝我的请求,我——我就不让你研究我。”   乔治自己也觉得这种要挟非常可笑,一点也没有力量。但是对殷杰内斯库说来,他的话倒好象很有效力。   殷杰内斯库说:“可是条件不允许啊。在奥林匹克节期间,任何一个诺维亚人——”   “好吧,那你就让我同一个诺维亚人通一次电话。我自己设法同他安排一次会晤。”   “你认为你能做到吗?”   “我想我能做到的。你等着看吧。”   殷杰内斯库沉思地盯着乔治看了一会儿,便去扭动带有荧光屏的电话机。   乔治在一旁等着,想到整个问题竟有了这样的转机,自己可能就此一步登天,不禁有些飘飘然。这件事万无一失,绝对能够成功。他就要成为一个诺维亚人了。他就要高奏凯歌地离开地球了。安东奈利也好。低能儿(这个字眼几乎使他笑出声来)收容所的那些傻瓜也好,谁也拦阻不了他了。   乔治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话机上的荧光屏一点点地亮起来。这个荧光屏将打开一扇窗子,使他看到诺维亚人的住所,使他看到移到地球上来的一小部分诺维亚星球。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居然获得了这么大的成功。   当荧光屏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的时候,乔治听到一片笑语声。但是暂时他还看不到谁的面孔,只有男人和女人的影子晃来晃去。他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在一片笑语喧哗中那声音听来非常清晰。“殷杰内斯库?要和我通话么?”   说话间,荧光屏上显现出一个人来。一个诺维亚人。一个真正诺维亚人。(乔治对这一点丝毫也不怀疑。这个人带着典型的外界星球的特征。虽然不能确切说出这种特征到底是什么,但是任何人都不会弄错。)   他的皮肤黝黑,头发黑油油的,整整齐齐地从脑门上向后梳着。他的上须只是稀稀的一条,下巴上的小胡子也是漆黑的,几乎还盖不上尖尖的下巴。但是他的脸的其他部分却非常光滑,好象用什么药水把毛发都去丢掉了似的。   这个诺维亚人满脸笑容地说:“拉迪斯拉斯,你做的未免太过分了。在我们待在地球上的这段日子里,你们有理由查看我们行动。这完全在我们意料之中。但是没想到你居然对我行使起测心术来了。”   “测心术,可尊敬的先生?”   “你就招认吧!你知道我准备今天晚上和你通电话,你知道我一喝完了酒就打电话。”他的手也出现在荧光屏上,眼睛从一小杯盛着淡紫色的甜酒的玻璃杯后面窥视着。“可惜我不能敬你一杯。”   乔治待的地方在殷杰内斯库的影像传送器角度外面,所以诺维亚人看不见他,这样他倒觉得心安一些。他需要时间使自己镇定下来,他非常需要安定一下。   他一直焦急不安地用手指头敲着鼓点,敲击着,敲击着——   但是他还是做对了。他没有计算错误。殷杰内斯库是一个大人物。连诺维亚人都直接叫他的名字。   好吧!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乔治虽然在安东奈利身上栽了跟头,他会在殷杰内斯库这里补偿过来,而且还要大大超过他伯损失。有一天,当他奔出名堂以后,他就能象诺维亚人一样威风凛凛地回到地球上来。刚才那个诺维亚人不是随随便便地叫殷杰内斯库的名字、同他开玩笑,而殷杰内斯库却毕恭毕敬地称呼他“可尊敬的先生”吗?等乔治自己再口到地球上的时候,他一定找安东奈利算算帐。他有一年半的旧帐要同他算清,他——   乔治作着迷人的白日梦,迷迷糊糊地快要忘记自己在哪里了。但是他猛地惊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正在进行的事,他急得出了一身汗。   诺维亚人这时正在说;“——站不住脚。诺维亚的文明同地球的一样复杂、先进。怎么说我们也不是杰斯顿星球。我们必须到地球上来物色技术员,真是滑稽之至。”   殷杰内斯库仿佛在安慰他似地说;“你们不过是来找一些受新型教育的技术人员。谁也不敢肯定这些新型技术员对你们究竟有没有用。如果购买教育磁带自己培养,你们要花费的钱等于聘请一千个技术员。你们怎么能知道需要不需要这么多?”   诺维亚人一仰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吞下去,笑了起来。(乔治看到诺维亚人也这样不庄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不安地想,这个诺维亚人要是不喝这杯酒,要是连这以前的一两杯酒也不喝,会不会显得更令人起敬一些?)   诺维亚人说:“拉迪斯拉斯,你们真是会作生意,叫我们自愿上勾。你知道我们不管招请多少新型技术员,都用得上。今天下午我就招了五个冶金人员——”   “我知道,”殷杰内斯库说,“我去看了。”   “看我去了!侦察我!”诺维亚人喊道,“让我来揭穿这里面的秘密吧。我弄到的新型冶金员同过去的人员所以不同,只在于他们懂得使用毕曼摄谱仪。教育磁带不可能进行这种调整,不可能!(他伸出两个手指来)在去年使用的磁带的基础上进行调整。你们不断培训出新型技术员,只不过是叫我来花钱购买,把我们卡在你们掌心里。”   “我们并没有非叫你们买不可。”   “你们没有。但是你们把新型技术人员卖给了兰多娜姆星球,我们怎么能落后?你们让我们上的是回旋木马,你们这些狡猾的地球人。可是你们等着瞧吧,我们可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个下马的地方的。”他的笑声里有一条利刃,而且一下子就嘎然中断了。   殷杰内斯库说:“说老实话,可能会找到。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打电话的本意——”   “好了,你的电话已经打了。我也把我要说的话说了。我想明年一定还会出现一种更新型的冶金人员,叫我们继续破财。也许明年你们只在化验铌的技术上搞个新花招,其他的都原封不动——好吧,你说说你有什么事?”   “我这里有一个年轻人,我想请你同他谈一谈。”   “噢?”诺维亚人对这件事看来不很热心。“谈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他甚至连自己的姓名同职业也没有告诉我。”   诺维亚人皱起眉头来:“那么为什么要占用我的时间呢?”   “他好象满有把握,认为你一定会对他说的事情感到兴趣。”   “是这样吗?”   “而且,”殷杰内斯库说,“我是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同他谈谈。”   诺维亚人耸了耸肩膀:“叫他到电话机前面来,不过你要让他讲得简短一些。”   殷杰内斯库退到一边,轻声对乔治说:“称呼他‘可尊敬的先生’。”   乔治使劲儿咽着吐沫。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乔治感到自己浑身冒汗。虽然他是不久以前才有这个想法的,但是他却信心十足。在他同特瑞维利安说话的时候,这个念头才刚在他的心里冒头。以后,在同殷杰内斯库聊天的当儿,这个想法始终在他头脑里索绕,终于酝酿成形。听了刚才诺维亚人说的一番话,他觉得这件事好象已经十拿九稳,好象板上钉了钉子一样了。   乔治开口说:“可尊敬的先生,我来是想给你指出一个从回旋木马上下来的地方。”他有意使用了诺维亚人的比喻。   诺维亚人板着脸凝视着他:“什么回旋木马?”   “你刚才自己说的,可尊敬的先生。你们到地球来——来招聘技术员的时候,便登上了回旋木马。”(他的牙齿禁不住打起战战来;不是害怕,而是由于兴奋。)   诺维亚人说:“你是说你知道一个什么办法,可以叫我们不再照顾地球的出售脑力的超级市场了吗?”   “是的,先生。你们可以有自己的教育制度。”   “嗯。不需要磁带?”   “是——是的,可尊敬的先生。”   诺维亚人继续打量着乔治,喊道:“殷杰内斯库,你到荧光屏上来。”   历史学家站到乔治肩膀后面一处可以使对方见到的地方。   诺维亚人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好象弄不太清楚。”   “我向你保证,可尊敬的先生,”殷杰内斯库说,“不论这是怎么一件事,都是这个年轻人自己想出来的。我一点儿也没有参与。我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么这个年轻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你替他接通电话?”   殷杰内斯库说:“他是我研究的二个对象,可尊敬的先生。他对我有价值,所以我得迎合着他。”   “对你有什么价值?”   “这比较难解释;是同我的专业有关的事。”   诺维亚人冷笑了一声。“好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业。”他向荧光屏外面的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点了点头。“这里有个年轻人,是殷杰内斯库的被保护人,或者类似这样的身份。他想给我们说说怎样能够不使用磁带进行教育。”他弹了一下手指,于是马上千里又出现了一杯淡色的甜酒。“好吧,年轻人!”   荧光屏上出现了好几个人头,有男人也有女人,个个挤着要看一下乔治。这些人的面孔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兴趣和好奇心。   乔治努力摆出一付傲慢不屑的样子。这些人同面前这个地球上的人一样,也正以他们独特的方式在“研究”他,好像在研究钉在大头针上的一个甲虫一样。殷杰内斯库这时正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象个猫头鹰似地瞧着他。   傻瓜,他气呼呼地想,一群傻瓜。但是他们会了解的;他会叫他们了解的。   乔治说:“我今天下午去参加了冶金人员的奥林匹克竞赛会。”   “你也到那里去了?”诺维亚人冷淡地说,“看来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去看这场竞赛了。”   “没有都去,可尊敬的先生,但是我去了。我有一个朋友参加了这场竞赛,他的成绩不太好,园为你们用的是毕曼型的仪器。他只受过亨斯勒仪器的教育,看来这是老一型的。你刚才说,这种新型仪器改进并不多。”乔治并排伸出两个手指,有意模仿对方刚才的手势。“我的那位朋友在竞赛前很长一段时间就已经知道需要熟悉毕曼型仪器了。”   “你告诉我这件事想说明什么呢?”   “我的朋友从小时候起,最大的抱负就是取得登上诺维亚星球的资格。他已经掌握了亨斯勒型仪器,他必须再熟悉毕曼型仪器才能通过竞赛。他也知道,要掌握毕曼型仪器并不难,只需要再多懂得些道理,多知道几个数据,也许再加上一点点实际经验就成了。我的朋友既然从小就抱着去诺维亚的野心,他本来能够设法——”   “他从哪里可以弄到让他学到这一点点额外知识和数据的磁带啊?也许你们地球上教育方法又有了进步,在家里自修就可以了?”   荧光屏上的几个观众发出一阵出于礼貌的笑声。   乔治说:“正因为这个,所以他没有学会毕曼型的仪器,可尊敬的先生。他认为他只能通过磁带才学得到东西。尽管他追求的是这样一件珍贵的东西,没有磁带他还是不肯试一下。他断然拒绝不使用教育磁带的学习方法。”   “你是说拒绝吗?也许他是那种不乘飞行车就拒绝飞行的人吧?”又传来一阵笑声。同乔治对话的诺维亚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个人真有趣。接着说下去,我还可以给你几分钟时间。”   乔治紧张地说;“不要认为我是在给你说笑话。磁带实际上不是好东西。磁带教给一个人的东西太多了,这种学习方法大不费力气了。凡是经过磁带学习专业的人就不会再用别的方法学习了。磁带把他带到哪儿,他的脑子就僵化到哪儿,再也不能向前移动了。但是如果不给他磁带,让他一开始就使用所谓的手工业方式学习,那他就养成了自己学习的习惯,可以继续不断地学下去。你认为这一点有没有道理?等他养成这种习惯以后,再让他通过磁带学点什么,也许只是填补填补空隙,或者把某些零碎的知识巩固一下,以后他就可以独立地发展下去,用这种方法你们就可以把亨斯勒型的冶金人员培养成毕曼型的,用不着到地球上来招聘新型冶金人员了。”   诺维亚人点了点头,又啜了一口酒:“没有磁带,人们从哪里接受知识呢?从宇宙真空里?”   “从书本里。通过对仪器本身的研究。通过思考。”   “书本?不受教育怎么能看书呢?”   “书是用文字写成的。大部分文字都是可以理解的。专门术语可以由你们现有的技术人员进行讲解。”   “那么阅读呢?你觉得掌握阅读的技巧可以通过磁带吗?”   “教阅读的磁带没有什么坏处,我想,但是用老式方法学会看书也完全可以。至少可以部分采用老式的教授阅读的方法。”   诺维亚人说:“这么一说你认为从一开始就可以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吗?”   “是的,是的,”乔治高兴地说。这个人已经了解他的意思了。   “那么学习数学呢?”   “学习数学最容易不过了,先生——可尊敬的先生。数学同别的技术知识不一样,它从某些简单的道理出发,一步一步地发展下去。你可以从零开始,把什么都举会。数学可以说是专门为自学设计的一门科学。学会几门数学以后,再看任何别的技术书就都不困难了,特别是从简易一些的书着手的话。”   “有这种简易的书吗?”   “怎么没有?即使没有,你们现有科学家也可以编写出来。他们中间有些人可以把自己的学问用文字和符号写出来。”   “天啊,”这个诺维亚人对围在他旁边的人说,“这个小精灵鬼什么问题都答得出。”   “我都答得出,答得出,”乔治喊道,“你尽管问吧。”   “你自己试过设试过学习书本的方法?还是这只是个理论?”   乔治国过头来,瞥了殷杰内斯库一眼,但是那个历史学家睑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能看到他对整个这件事还感到兴趣,此外,再也看不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乔治说:“我试过。”   “你发现这种学习方法有效果吗?”   “有,可尊敬的先生,”乔治热心地说,“把我带到诺维亚星球上去吧。我可以制定一套计划,指导——”   “等一等,我还有几个问题。拿你本人作例子吧,你认为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成为一个掌握毕曼型仪器的冶金学家,假定你不用磁带,一切从头儿开始的话。”   乔治有一些犹豫:“啊——也许需要几年的工夫。”   “两年?五年?还是十年?”   “我不敢肯定,可尊敬的先生。”   “好,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回答不出来,对不对?假定说三年好不好?你觉得五年应该成了吧?”   “我想五年可以了。”   “好,我们让一个人用你的方法学习五年,学习冶金学。在五年之中,他对我们没有什么用处,这一点你会承认的。但是在这五年中,我们得给他吃,给他住,得养活着他。”   “但是——”   “让我把话说完。以后等他学完了,可以使用毕曼仪器了,五年已经过去。你是不是认为,到那个时候我们对毕曼又作了改进,他对更新一型的仪器还是不会使用?”   “可是到那个时候,他在学习上已经有了窍门。他只要用几天的时间就能把需要知道的一些新情况弄清楚了。”   “就照你这样说吧。现在拿你的这位朋友作例子,假如他靠自学研究毕曼,掌握了有关这种仪器的知识,他精通的程度比得上通过磁带学习的人吗?”   “也许差一点儿——”乔治回答。   “啊?”诺维亚人说。   “等我把话说完。即使有些地方他学得不那么仔细,重要的一点是,他有了往深里钻研的能力。他可以作出新的发明,作出那些靠磁带受教育的人不可能作出的发明来。你们将会有一大批这种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它你学习的过程中,“诺维亚人说,“你发明出什么新东西来了吗?”   “没有,但我只是一个人,我学习的时间也不够长——”   “是的。——好了,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是不是已经听了不少有趣儿的谈话了?我想够了吧?”   “等一会,”乔治喊道。他突然感到事情不妙了。“我想同你单独地谈一次活。有一些事我在电话里不好解释。有一些细节——”   诺维亚人的目光从乔治身上望过去:“殷杰内斯库!我想你求我办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我明天的日程真的安排得很满。再见!”   荧光屏上的影像消失了。   乔治的两只手向荧光屏伸出去。在一阵冲动下,他好象打算去摇撼它,要它再显示出生命来似的。他喊叫着说:“他不相信我的话。他不相信我的诸。”   殷杰内斯库说:“他不信,乔治。你真以为他会相信吗?”   乔治几乎没有听见殷杰内斯库在说什么。“但是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为他好。一点也不冒险。我,另外再找上几个人,大家一起干——十几个人,训练几年,花的钱还抵不上聘请一个技术员。——他喝醉了!喝醉了!他没有懂我的意思。”   乔治气也喘不出地环顾了一下:“我怎样才能再见到他?我需要见他。刚才我不该那样做。不能通过荧光屏通话机。我需要慢慢地谈。面对面地谈。我怎么能——”   殷杰内斯库说:“他不会见你的,乔治。即使见了,也不会相信你。”   “他会的,我告诉你。如果他不喝酒。他——”乔治突然转过身来,直勾勾地望着历史学家,眼睛睁得滚圆。“你为什么叫我乔治?”   “那不是你的名宇么——乔治·普拉登?”   “你知道我?”   “我什么都知道。”   除了胸膛一起一伏使劲喘气外,乔治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殷杰内斯库说:“我要帮助你,乔治。我已经同你讲了。我一直在研究你,我要帮助你。”   乔治失声叫喊道:“我不需要帮助。我不是低能儿。世界上的人都是,我可不是。”他倏地把身子一转象发疯似地向房门跑去。   他一下子把门打开,两个正在门外守卫的警察立刻抓住了他。   乔治虽然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他感到下巴底下肉厚的地方挨了一针空气麻醉针。什么都完了。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殷杰内斯库的脸,殷杰内斯库的一张满怀关注的脸。   乔治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他记起了发生过的一些事。可是这些事那么遥远,仿佛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似的。他凝视着天花板,直到那天花板的一片雪白完全映进他的眼睛里,直到那白色把他的脑子洗刷得干干净净。把他的脑子洗净,是为了重新装上新的思想和新的思想方法。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躺了多久,倾听着自己的思想在脑子里旋转、嗡鸣。   他的耳边响起一个人的声音:“醒过来了吗?”   乔治第一次听到自己在呻吟。他在呻吟吗?他想努力把头转过来。   那个声音又说:“你不好受吗,乔治?”   乔治低声说:“真奇怪。我曾经那么想离开地球。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   “回到——收容所里来了。”乔治努力翻了个身。同他说话的那个人是奥曼尼。   乔治说:“真奇怪,我也不知道以前自己是怎么想的。”   奥曼尼温和地笑了:“再睡一会儿吧——”   乔治果真又睡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的神智变得非常清楚了。   奥曼尼正坐在床边看书,可是当乔治睁开眼睛,他马上就把书放下了。   乔治挣扎着在床上坐起来,说:“哈罗。”   “你饿了吧?”   “可不是,”乔治好奇地盯着奥曼尼,“我一离开这里就有人跟着我,是吗?”   奥曼尼点了点头:“一直有人看着你。我们本来想把你弄到安东东利那里去,让你把心头的秘密发泄出来。我们认为这是唯一能够使你进步的方法。你的感情妨碍了你的前进。”   乔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错怪他了。”   “现在没有关系了。当你站在机场上瞧冶金人员竞赛广告的时候,我们的一个工作人员立刻把参加比赛的名单打日报告来。关于你过去的事咱们两人谈得很多,所以我知道特瑞维利安这个名子对你的重要意义。在你打听如何去奥林匹克竞技场的时候,我们就想到,事情的发展趋势有可能导致我们希望你产生的这样一场精神危机。我们把拉迪斯拉斯·殷杰内斯库派到比赛厅去和你见面,让他照管你。”   “他在政府里地位很重要,是不是?”   “是的”   “你们就把我交给他了,看起来我在你们眼里很重要呢。”   “你是很重要的,乔治。”   说话间已经有人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喷香的肉汤。乔治垂涎欲滴地笑了笑,把身上的被单推开,露出胳臂来。奥曼尼帮助他把在床上用餐的小桌整理好。乔治一心吃饭,好半天没有说话。   直到把饭吃完,他才说:“刚才我睡了一小会儿。”   奥曼尼说:“我知道。刚才我就在这里。”   “是的,我想起来了。你知道,什么都同过去不一样了。刚才我觉得我好象累得要命,再也没有精神动感情了。我不再生气了。我只能思索。我觉得好象我被注射了麻醉剂,使我的感情都麻木了。”   “没有,”奥曼尼说,“只不过给你服了镇静的药。你已经休息过来了。”   “好吧,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什么都清楚了。倒好像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清楚,只不过不肯照自己的语去办似的。我刚才想:我要叫诺维亚人让我做的是哪些事呢?我想去诺维亚星球,再带一批没有受磁带教育的年轻人一同去,教他们从书本上学知识。我想在诺维亚星球上建立一所低能儿收容所——象这里一样——地球上已经有这种机构了——许多许多这种机构了。”   奥曼尼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象我们这里的机构,正确的名字是高级研究所。”   “现在我明白了,”乔治说,“我毫不费力就都完全明白了。想起过去,一直象瞎子一样,我自己也觉得很吃惊。归根结底,是谁发明了需要新型技术人员去掌握的新型号的仪器呢?比如说,谁发明了毕曼型摄谱仪?我想,一定是一个名叫毕曼的人,但是这个人肯定不是受磁带教育的,否则他怎么能作出革新呢?”   “一点不错。”   “再比如说,教育磁带是谁制作出来的?是专门制作磁带的科技人员吗?那么,培训他们的又是什么人呢?是不是更高一级的科学家?那么是谁制作了培养更高一级科学家的磁带——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逐级向上推,总有一个不能再往上推的地方,总有个地方,需要能够创新的人,需要有独创能力的男女科学工作者。”   “对的,乔治。”   乔治把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奥曼尼的头上望过去。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又出现了某种疑虑不安的神情。   “为什么你们在开始的时候不把这些事告诉我啊?”   “唉,假如能够那样做,”奥曼尼说,“我们的麻烦就少多了。问题在于,我们只能分析人的头脑,断定这个人适合于作建筑师,那个人适合于成为出色的木匠。我们却无法断定哪个人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件事大微妙了。我们的分析方法还不精确,我们只能判断某些人可能具有这种才能,具有这种潜在的能力。”   “这类人早在参加‘阅读日’的时候我们就向上面作了汇报。比方说,你就是这样一个人。约略估计,每十万人中才有一个这种类型的人。等到‘教育日’的时候,我们再复查一次,我们发现原来检定出的人里面,十个有九个是误报——原来的鉴定并不正确。只有最后剩下的人才被送到象这里的一些地方来。”   乔治说:“如果把情况讲明,告诉人们说,每——每十万中有一个人要到这种地方来,有什么不好呢?这样做,那些被送来的人就不会感到这是一种打击了。”   “可是那些不能来的人呢?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来不了的人会怎样呢?我们不能让这些人都感到自己是个失败啊。他们每人都有一个志愿,都想学习一种专业;他们最后不管怎样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每个人在自己的名字上都可以加上一个头衔;合格的什么什么人员。尽管分工不同,每个人在社会上都有自己的地位,这是非常必要的。”   “可是我们呢?”乔治说,“我们这些十万分之一的例外呢?”   “不能把这一情况预先告诉你们。问题就出在这里。一切都要看最后一次考验。尽管通过‘教育日’我们选出的这种类型的人,数目已经大大减少,可是被送到这里来的人还不都是具有创造能力的材料,十个有九个不是。不管用什么仪器,我们也不能把这九个人同第十个区分出来。只有第十个人本人才能告诉我们。”   “怎么告诉?”   “我们把你带到一个低能儿收容所来,只有那些不肯接受这一事实的人才是我们需要的人。这个方法可能有些残忍,但是却很有效。简单地对他说:‘你可以创造。创造吧!’这样做是不行的。更保险的办法是等这个人自己说:‘我可以创造,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我也要这样做。’我们有一万个象你这样的人,乔治,支持着一千五百个星球的先进科学技术。我们绝不允许遗漏一个这样的人材,但是我也绝不允许把精力浪费在一个达不到我们期望的人身上。”   乔治把面前的空盘子推在一边,把咖啡举到唇边。   “那些——达不到期望的人怎么办呢?”   “最后给他们进行一次磁带教育,让他们当社会科学工作者。殷杰内斯库是这样一个人。我也是。我是个合格的心理学家。我们这些人可以说是第二等级的人。”   乔治把咖啡喝完了。他说:“有一件事我仍然弄不清楚。”   “什么事?”   乔治把被单往旁边一掀,站了起来:“到底为什么要叫奥林匹克竞赛呢?”   傅惟慈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