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本巴 刘亮程 江格尔的本巴地方, 是幸福的人间天堂。 那里人都二十五岁, 没有衰老没有死亡。 ——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 每隔二十五年,会有一位史诗中的人物,在故事中觉醒。他借搬 家家游戏回到童年,又在捉迷藏游戏中藏回母腹。然后在梦中替换了 时间和命运。 他降生时,一开口便会说唱全部的《江格尔》史诗。洪古尔、江 格尔、策吉和哈日王,都曾降临过人世。 这一回降生的,是不愿出生的赫兰。老江格尔齐归天那一刻,他 正好出生,接住了他的气。 会说史诗的人叫齐,即说梦者。 所有的江格尔齐,活到二十五岁停住,不再增添岁数。 ——《本巴》 上部 搬家家 一、童年 当阿尔泰山还是小土丘、和布河还是小溪流的时候,时间还足够 让万物长大。 江格尔就在那时长到二十五岁,美男子明颜也长到二十五岁,本 巴国所有人约好在二十五岁里相聚,谁也不再往前走半步。 先出生三十年,能预知过去未来九十九年凶吉的谋士策吉,早已 等候在那里,他每日站在班布来宫殿的瞭望塔上,往几十年远的路程 上眺望。 后出生的美人阿盖姗姗来迟,在她十二岁的早晨,江格尔隔着十 三年的距离拉住她的手。多远年月里的美人,江格尔的手都能伸过去 拉住。 还有摔跤手萨布尔,他在二十三岁时突然想起一桩往事,掉转身 跑回到童年,把小时候赢了他的一个伙伴摔倒,扔出去七年远。然 后,他两天走完二十年的路,在晌午前赶上班布来宫的隆重酒宴。 萨布尔说,好多我们熟悉的人都在童年里贪玩。时常在早晨和黄 昏,隔着喊声能翻过去的一道山,隐约听见他们的呼喊。 还有天下有名的快嘴判官贺吉拉根,他刚打完一场十三岁里的官 司,把明颜小时候被人夺走的牛石头牧场判回来,让这位远近闻名的 美男子,脸上有了来自少年的灿烂阳光。然后,他急匆匆往二十五岁 里赶,这个嘴比腿快的大判官,他的嘴巴已经伸到班布来宫殿的酒宴 上,腿却还在一年远的戈壁上蹒跚。 还有,牧马人哈尼赶着成群的马匹过和布河,上游的河里蹚满彩 霞般的枣红马,中游的河里蹚满夜色般的铁青马,下游的河里蹚满蒲 公英花般的雪青马,河水被千万只马蹄溅起,在半空中飘成另一条 河。站在宫殿瞭望台上的谋士策吉,看见这条年老的河流里,蹚满一 岁二岁的马驹。而牧马人哈尼,正在赶马蹚过他二十四岁的那段河, 他离九色十层的班布来宫,只剩下一声马嘶传到的距离。 还有,挥双斧的大肚英雄贡布,已经在二十五岁里待了七年,他 的年龄停住了,左右手的金银斧头却不愿停住。左手的金斧头追着阳 光往前走,杀尽未来年月的敌人。右手的银斧头循着月光往后走,把 暗中跟过来的大鬼小鬼全砍死在黑夜中。 1 整个本巴国只有洪古尔一人没有长大。 洪古尔本来可以和江格尔一起长大,他父亲蒙根汗把长大的机会 给了江格尔。 说来话长了。 当本巴草原还是巴掌大,天上的月亮还是指甲盖大的时候,江格 尔出生了。 江格尔一出生便成了孤儿。 他的父亲乌仲汗,晚年沉迷于一场一场的酒宴。一代汗王和他的 勇士们,都老得骨头变薄,经不起草原戈壁上的风吹雨打,只有喝酒 说话的嘴还没有老。老汗王和他创建的本巴国,早已风雨飘摇。 策吉的父亲,那位两眼昏花,只能看见前后二十年凶吉的老谋 士,醉醺醺地站在班布来宫殿的瞭望塔上,焦虑地看见三年远的路 上、五年八年远的路上,扬起冲天尘土,四面八方的烟尘在朝本巴国 围拢过来。 老谋士已经没力气走进宫殿,给比他还老的乌仲汗汇报军情。 早年,他的智谋还管用。当老汗王和骨头变薄的勇士们,借着酒 劲,七嘴八舌地说他们年轻时打过的胜仗,杀死莽古斯时,老谋士命 马夫把宫殿所有的窗户打开,让那些骇人的大话随风飘去,一次次把 远路上的敌人吓退。 后来不行了,那些老英雄没牙的嘴里,连一句硬话都没有了。 本巴国就在那时被莽古斯彻底吞噬。 一世英主乌仲汗,在酣醉中被莽古斯掳去,只留下嗷嗷待哺的江 格尔。 洪古尔的父亲蒙根汗,把出生不久的江格尔藏在山洞,让自己刚 出生的儿子洪古尔冒充江格尔被莽古斯掠去。聪明的莽古斯并不相信 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家伙就是江格尔,他们杀死所有车轮高的男子,把 洪古尔拴在车轮旁看着他长大,只要长到车轮高,不管他是不是江格 尔,他们都会杀了他。 洪古尔就在那时候停住不长了。 藏在山洞的江格尔却迅速长大,那个漆黑的山洞让江格尔仿佛又 回到母腹,他一场一场地做梦,在梦中学会父亲乌仲汗打仗治国的所 有本领,并在梦中把一辈子的仗打完,赶在山洞盛不下他之前,跑了 出来。 那真是地动山摇的一天。 那座让江格尔第二次出生的高山,有了一个名字,叫赛尔山。对 面的另一座山叫哈同山。一个是王,一个是妃。 相传还没投生人世、形似一颗晶莹露珠的美人阿盖,就在哈同山 顶的草尖上,望着赛尔山头云阵般升起的一场场梦,等待那个做梦的 人出世。她等到石头开花,又在江格尔出世后,等到地上的露水积攒 成一条河,连接起两座山,她才迟迟来到世间。 这条连接起赛尔山和哈同山的河,也有了一个名字,叫和布河。 2 话说江格尔一出世,便将吉祥平安还给了本巴草原,占领了他父 亲草原的莽古斯,都被江格尔消灭在一场场的梦中。 那些蛮狠的莽古斯,白天在本巴草原上横行霸道,每到夜晚,眼 睛一闭,江格尔便提刀跨马出现在他们梦中。江格尔像老鹰捉小鸡一 样捕捉他们。刚开始,莽古斯以为在梦中被杀了,天亮后还会活过 来。后来不断有莽古斯在梦中死掉,天黑后闭住的眼睛,天亮了再不 会睁开。莽古斯真正地害怕了,不敢闭眼睡觉,晚上聚在一起彻夜喝 酒,手拉手坐一圈,见有人睡着,赶紧拉醒来,灌一碗酒。 一个又一个黑夜被他们睁着眼熬过去。 夜晚的瞌睡移到了白天。 可是,江格尔又提刀跨马,出现在他们的白日梦中。那些可怜的 莽古斯,大白天闭住的眼睛,天黑后再不会睁开。江格尔把他们统统 消灭在梦中。 3 洪古尔眼看长得威武雄壮的江格尔,从山洞出来,几乎没动手便 收复了本巴国,当了汗王,还娶了天下无双的美人阿盖做了夫人,他 便知道自己再不需要长大成人。 洪古尔从那个铁链拴他的车轮旁被解救出来,啥也没干,吃了口 母亲的奶水便开始打仗。他仗着自己年龄小身体轻,脑子还没装世上 沉重的事情,借一阵风便可到达千里之外,轻松追上那些逃跑到连江 格尔都梦不到的天边躲起来的莽古斯,把他们的头砍了,揪住头发抡 圆,扔到七场风远的另一重天边。然后,他乘着刮向本巴国的微风悄 然回到家。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回来。 在那个人们纷纷离去的童年,还有好多不愿长大的孩子,他们或 孤独一人,或成群结队,留在变成往事的白天黑夜里。 那里树不往高长,河水不往两岸荡漾,太阳和月亮,在人们的念 想里发光。 洪古尔的岁月在那里停住。那些孩子用稚嫩的童音喊洪古尔的名 字,让他去玩搬家家游戏,做捉迷藏游戏。 可是,一直不长大的洪古尔没去玩这些小孩游戏,他跟长大成人 的勇士们坐在一起。江格尔安排他坐在十二英雄右手的首位,人们叫 他吃奶的少儿英雄。 洪古尔吃了多少年的奶,他母亲都记不清。 当巴音温都尔山只有女人乳房大的时候,洪古尔就在吃奶了。他 拒食人间任何食物,除了奶水和酒。 二、出征 4 这日,站在九色十层的班布来宫瞭望塔上,遥看过去未来九十九 年凶吉的谋士策吉,看见距此十五年远的路上,扬起一股冲天尘土, 一个力气很大的东西,正朝本巴国飞奔而来。谋士感到了紧迫,连忙 走下瞭望塔,进了宫殿。 班布来宫巨大的穹顶下,江格尔汗正和他的十二勇士、七十二宝 通以及五十六个部落的首领,举行七七四十九天的盛大酒宴,人人喝 得面红耳赤。 策吉走到江格尔汗面前说,请大家把酒碗先放一放,让醉了的脑 子醒一醒,有强敌正从十五年外的地方奔来,本巴国怕有危难。 话刚落,脚心长毛一日能跑三年路程的赛力汗跳起来说,请汗王 给我倒一碗酒放着,我即刻出发,在十五年远的路上拦住那人,杀了 他再回来喝酒。 摔跤手萨布尔端起一碗酒说,我看大家不必担心,再过十五年我 们依然二十五岁,赶来的莽古斯却会在路上衰老,若他现在是一个中 年人,赶跑到我们跟前,已经是一个老头。别让远路上的敌人,扫了 眼前的酒兴,来,我敬大家一碗。 各位英雄听我说一句。 站在一旁的阿盖夫人说话了。她一张口,整个宫殿瞬间亮堂起 来,醉眼昏花的男人们,在她美丽容颜的光芒里,看见沉在碗底的经 年酒垢,恍然明白自己已经喝了多少年月的酒,沉在心里的酒垢也被 瞬间照亮。 阿盖说,我听老一辈人讲,江山从手中得来,在嘴上丢失。我劝 大家停住嘴边的酒碗,迎击将要到来的敌人。 江格尔瞥了一眼阿盖夫人,说,我的十二英雄和七十二宝通全在 这里,何惧一个远路上来的毛贼。我们在第十五个年头上,再应对他 也不迟。 美男子明颜说,江格尔汗说得对,我们本巴国,因为有能看见过 去未来九十九年凶吉的谋士,让我们早早预知了未来,但也早早地为 远未到来的事担心,而错过眼前的好光景。 明颜话音刚落,只听班布来宫地动山摇,一个巨大的家伙撞门而 入,一屁股坐下。说他坐得不上也不下,正好占了七个人的位置,把 左右的勇士、宝通都挤到一边。 江格尔一看这人,浑身一怵,他的衣裳是旧的,皮靴是旧的,脸 上的胡子和皱纹是旧的,仿佛是从陈年往事里突然冒出来,他瞬间走 完十五年的路程,把浑身上下的衣着走得破破烂烂,只有看人的眼睛 像宝刀一样,闪着逼人寒光。 江格尔赶紧招呼端上酒来。说,这位英雄从何而来?有何事闯进 我的班布来宫? 这家伙一口气喝了七碗胡尔扎酒,抹一把嘴,眼睛的刀刃直逼着 江格尔说,我们拉玛汗国未出生的汗王在母腹中发令,要江格尔汗必 须在他出生之前,把本巴国所有牛羊赶到拉玛国草原,所有勇士去给 他当奴隶,美丽的阿盖夫人去给他当奶娘。否则,他从母腹中伸出一 只脚,便能踢翻本巴国的班布来宫殿。 话说完,也没等江格尔答复,起身迈着地动山摇的步子出门而 去,谁也没敢起来阻挡,都竖起耳朵听他巨大的脚步声踏过宫殿外的 石桥,在石板嘎巴巴的断裂声里,消失在一片谁也追不上的年月里。 被挤到一旁的勇士们又呼啦啦拥过来,宫殿里一片死寂,江格尔 望了一圈近旁的十二勇士,又望了一圈外围的七十二宝通,无论嘴快 的、腿快手快的,还是脑子快的都没了声息。 策吉说,我在二十年前就曾预言此事,当时我在酒宴上说,世间 没有能战胜本巴国的英雄,若有,一定在母腹中。果然被我言中。 5 班布来宫殿的酒宴停下来,所有勇士的手从酒杯上离开,眼睛从 堆成小山的羊肉上移开。 江格尔说,我原以为,我在出世前的梦中,已经把一生的仗打 完。看来,我还得亲自出征。 阿盖夫人说,尊敬的汗王,你只会在梦里打仗,醒来后的仗,还 是让手下的英雄们去打吧。 摔跤手萨布尔说,阿盖夫人说得对,自从你在梦中杀死莽古斯, 让本巴国恢复平安的那天起,你的仗就打完了。剩下的全是我们要打 的仗。 美男子明颜说,那个给我们下战书的拉玛国王,还是母腹中的胎 儿,他算是醒来的人呢,还是梦里的人?如果他在母腹醒来说这些 话,倒也无妨。如果他是在母腹做梦说这些话,那就麻烦了,他的一 国人,把一个未出生孩子的梦话当真,我们也当真,那便是最恐怖的 事情。我们的江格尔汗曾在如同母腹的山洞,做梦消灭了所有入侵的 莽古斯,那孩子会不会有梦中杀人的本领,让我们从此不敢入梦? 江格尔说,诸位无须担心,当年我在山洞的梦中杀敌时,便已深 感梦中杀人的恐怖。所以,当我做完最后一个梦,倒退着离开梦的荒 野时,我把所有通往噩梦的路用狗吠和鸡鸣声堵死,从此在我们本巴 国度,人们的美梦做到头,噩梦来临时,总被狗吠惊醒,或被黎明前 的鸡鸣叫醒。 怪不得我多少年没做过一个完整的梦,我在深夜的梦总被狗吠打 断,黎明前的梦又被公鸡叫醒。大肚汉贡布说。 即便那家伙是醒着下那个命令,我们这些大人,从来没有跟母腹 中的敌人打过仗,我们奔着他而去,对面是一个腆着肚子的孕妇,你 如何下得了刀。明颜又说。 江格尔侧目看向右手首座的洪古尔,大家的目光也都随江格尔一 起看向少儿英雄洪古尔。 策吉明白了江格尔的意思,他俯首对小小身体陷在虎皮靠椅里的 洪古尔说,要来攻打本巴国的是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他在母腹中,洪 古尔你在哺乳期,你比我们这些大人们离他更近,看来还得你出征。 洪古尔的母亲几步走上前来,把洪古尔搂在怀里说,你们这些整 天只知道喝酒的大人们,好意思让我没断奶的孩子去打仗。 洪古尔的母亲是除阿盖夫人外,第二个留在大帐的女人,她要时 刻给洪古尔喂奶。她把洪古尔的头塞进衣襟,洪古尔挣开母亲的乳 房,眼睛直直看着阿盖夫人的胸脯。阿盖夫人故意躲开洪古尔的眼 睛,侧目看着江格尔。 江格尔说,洪古尔你在家是吃奶的孩子,在本巴国宫殿就是有威 望的少儿英雄。你要像个男子汉一样,别老盯着女人的乳房。 听了江格尔的话,洪古尔腾地跳到地上,他站在地上只有大人的 膝盖高。洪古尔拉着母亲的手说,我不当本巴国的英雄,我只做你未 断奶的孩子。说完看了阿盖夫人一看,拉着母亲的手走出大帐。 江格尔说,夫人你去劝劝洪古尔,他听你的。 6 班布来宫殿外,碧绿的草地铺展向远处,闪着一带水光的和布 河,蜿蜒地流过赛尔草原,连接起马鞍形的赛尔山和公主般俊俏的哈 同山,更远处是顶着天的阿尔泰山。 阿盖夫人对洪古尔的母亲说,让我单独跟洪古尔说几句话。 阿盖夫人说,洪古尔啊,你和江格尔是患难兄弟,当年你父亲为 了救江格尔,把你交给莽古斯充当圣主江格尔,他们把你拴在车轮 上,想等你长到车轮高,然后杀了你。你在那时停住不长了。他们都 往二十五岁里走,只有你停住不长。那时候我还是一颗晶莹露珠,当 我出生第一眼看见车轮旁孤单的你,我就想留下来陪你,他们都长大 走了,我们俩留下。可是你知道,江格尔的手伸到童年里领走了我。 他在二十五岁里喝闷酒,看见小小的我,就动了爱念。 洪古尔说,我不想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家吃奶了,江格尔说 得对,我应该在家里把奶吃够,不该在宫殿盯着人家的乳房。 洪古尔的话让阿盖夫人一阵脸红。她站得离洪古尔很近,洪古尔 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和他多少次闭住眼睛冥想时闻见的一样。被一个 人日夜念想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香气吧。洪古尔不由地闭住眼睛。 他多么希望阿盖夫人能抱他一下。可是,阿盖夫人从未抱过他。她保 持着只让洪古尔闻到她气息的距离。 洪古尔看见阿盖夫人脸上的红晕,自己的脸也一时红起来,那是 十五岁时才有的羞红,洪古尔的男羞压抑不住地长大了,他赶紧低下 头,跟着阿盖夫人进了大殿。 洪古尔给江格尔汗行了礼,说,我愿听从汗的指令出征,我虽然 是个吃奶的孩子,但也跟你们一样是有年岁的人,我在童年里待的时 间,跟你们在青年里待的时间一样长。策吉谋士说得对,只有我这个 吃奶的孩子,能够对付那个没出生的莽古斯。 江格尔说,洪古尔你也不用着急,那个莽古斯离出生还有些日 子,等你断奶了再上路也不迟。 洪古尔说,你们哪个勇士是长大了才去打仗,都是在打仗的路上 长高个子。 阿盖夫人说,汗王不用担心,我已通知沿途草原所有哺乳期的年 轻女子,敞开胸襟哺育洪古尔。男人们打仗,拼的就是吃奶的力气。 洪古尔仰脸看着阿盖夫人,他的眼睛不由自主落在阿盖夫人的胸 脯上,脸上又一阵羞红。 7 少年英雄洪古尔去打仗了,江格尔右手第一的位子空出来。本巴 国七七四十九天的酒宴才举行了十天。领了江格尔令的四大管家,正 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飞马传令,从最近的赛尔山,到最远的阿尔泰 山,从西边的阿拉套山,到南边的天山,从额尔齐斯河上游,到伊犁 河下游,本巴国最边远山区一只母马的奶,都被酿成阿尔扎酒装入奶 桶。往班布来宫驮运奶酒的驼队,走在每一条从天边涌来的转场牧道 上,摇摇晃晃的奶酒桶,把最有劲的阿尔扎酒香洒在每一片戈壁草 原。 班布来宫殿,勇士们喝空的酒碗再一次斟满。 江格尔汗端起镶嵌九色宝石的金碗,宣讲第十日的祝福词。七七 四十九天的宴席,每一天都有新的祝福。 江格尔说,今天的祝福,给本巴草原的各色草木,它们贡献花香 果实,养育万千牛羊,让本巴国丰衣足食。干。 江格尔的祝福一说,第十日的酒宴便有了主题。 美男子明颜首先颂唱了本巴国对青草的赞颂词,那曲调是从刮过 草原的风声中获取,词句也在人们的嘴边流传百千年,连草木和虫子 都会吟唱。 接着每位勇士按座次排位轮番敬酒。 我提议,给草原上最肥美的酥油草敬一碗酒,它每年如约生长, 让我们的牛羊,转十座山回来,还能满口品尝。摔跤手萨布尔说。 我提议,给骆驼刺和芨芨草敬一碗酒,它长在最荒远干旱的沙漠 戈壁,让我们的马儿,跑到天边都有一口草吃。牧马人哈尼说。 我提议给草原上的虫子敬碗酒,虫子鸣唱,青草疯长。 我提议给梦一样飘远的蒲公英敬一杯酒。草往高长,牛往远走。 开遍世界的蒲公英,每一棵都在老地方。 我提议,给铃铛刺和碱蒿敬一碗酒。 每个提议都是一个喝酒的理由。每个理由都可以连喝三碗。 这一天,本巴草原的所有草木,都被醉醺醺地赞颂了一遍。得了 赞颂的草木都陶醉了,在微风中摇摇晃晃,你推我搡,瞬间把赞美的 消息传到远方。从阿尔泰山南坡,到沙漠那边的天山北坡,所有根连 根叶挨叶的青草,都在同一阵微风中摇曳起来。草丛里的昆虫也听见 了赞颂,扯着嗓子欢鸣。本巴草原在这一天变得格外碧绿,刚刚开谢 的花儿,努着力又开一次。长到头的草又往上拔了一节。 8 本巴草原的月亮升起来了。 大殿里的百盏酥油灯亮起来,所有门帘窗帘拉起来,班布来宫殿 的彻夜灯光,从不泄漏到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毛毡和帘子,把宫殿 包裹得严严实实。黑夜里的一丝光,会招惹好光的虫子从很远处飞来 爬来,多少年后会有外敌从虫子留下的路找来。 看不见一丝灯火的草原上,所有虫子只被月光吸引,有翅膀的虫 子朝天上的月亮飞,没翅膀的朝月亮升起的山顶爬。虫子的生命不够 飞到月亮,飞着飞着老死了,但翅膀没死,扔下躯体继续往上飞。在 月亮长毛的夜晚,能看见万千虫子的各色翅膀,在星空里发着光。 这时候,阿盖夫人坐在宫殿外的草原上,拉起九十一根弦的胡 琴,妇女们在她美丽容颜的光芒里,穿针引线。喝醉酒的牧人,在她 如月般明亮的容光里,看见早年丢失的银子。迷途的孩子在她的琴声 里回来,万水千山里的夜路上,奔走着归家的牧人和牛羊。 大殿里所有的杯盏撤了又重新布置,所有的人离场再回来。 班布来宫的夜宴开始了,这是一天里最重要的宴席,他们要在夜 里商定白天的事。刚刚过去的那个白天的事,是前一个夜晚商定的。 下一个白天要干什么,得在这个夜晚定。他们喝到头脑发热时把明天 的事定下来,待天明酒醒了还能想起,能认可,这个决定便算数。若 想不起来,或者想起来了却觉得不对劲,便不去做,在下一个夜晚的 酒宴上重新商定。今夜举杯定下的,往往是明天如何喝酒的事。大家 心里都清楚,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只是开始,到第四十九日,如果汗 王心情好,杯子一举,九九八十一天的宴席又接着开始。 三、哺乳 9 一批批驮运奶酒的驼队在下山,走向本巴草原的中心班布来宫, 洪古尔一人在上山。 每个山谷每片草原上,都在举办七七四十九天的歌舞欢宴。忙着 煮肉酿酒的女人们,和忙着长膘长牙口的牛羊,都围住它转。都在努 力消耗着本巴国的时间。二十五岁里的活,在多年前,他们刚刚抵达 这个岁数时,就已经干完。每个人都余下了无尽的时间,这些剩余的 时间,成了汗国无尽的负担。 用不完的时光分配到各个部落。越往下酒宴的场面就越大,因为 广大的牧民在下面,长肥的牛羊在下面。 最好的奶酒从远近草场往班布来宫驮运。最美的祝福从宫殿传向 四面八方。传递江格尔祝酒词的捎话人,骑快马飞奔在每一片草原。 一年年的时间摞在眼前,顶到了天。 以前时间领着人们前行,从今年走到明年,从二十岁走到二十一 岁的路,谁都不会走错,闭住眼睛都能到达。可是现在,人们在二十 五岁停住了。 10 一马平川的赛尔草原尽头,是马鞍状的赛尔山,赛尔山后面是顶 着天的阿尔泰山。洪古尔一路上坡,把远山走成近峰,他要翻过一座 高过一座的大山,才能到达群山那边的拉玛草原。 洪古尔本来可以在一个念头里,轻松翻过阿尔泰山。可是,他的 征程让受命等待在路边的年轻女子们耽搁了。每片草原的每个毡房门 口,都有年轻女子敞开衣襟,等候正在哺乳期的洪古尔。洪古尔走几 步就饿了,他的嘴唇上亏欠着一千个乳房的饥饿。 在他多少次凭一个念头离开班布来宫,独自奔赴远方,追杀曾用 铁链拴住他的莽古斯时,草原上所有冒着炊烟的毡房旁,都坐着敞开 衣襟等待哺乳他的年轻女子。洪古尔的征程被她们无限延长。那些远 方的敌人,早早便知道这位少年英雄要打来了,他正在本巴草原上, 积蓄吃奶的力气。但他们无法阻止洪古尔,他在一个念头里杀人的本 领,就像当年江格尔在一场场的梦中杀敌。洪古尔一次次地沉醉在这 样的远征里,杀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念头里的小事。绕着弯地走过 那些冒着炊烟的毡房,却是另一个念头里的大事。当他尝遍本巴草原 上所有女子的乳汁,他摇摇头说,我还缺一口奶水,你的奶水。他在 心里说这句话时,所有敞开的乳房都变成了阿盖夫人的,但都不是。 而那些等候在毡房边的年轻女子,都希望给洪古尔喂奶。她们都 知道洪古尔是个老小孩,他在童年里待的时间太长,他母亲的哺乳期 被无限延长,本巴草原所有年轻女子的哺乳期也被无限延长。本巴国 这个不断奶的孩子,让所有女子的奶水流淌不止,她们都觉得欠了洪 古尔一口奶,洪古尔也觉得少吃了谁的一口奶,所以一直长不大。 民间传说洪古尔不肯长大,是因为恋乳,按他来人世的年头,也 好几十岁了,可他就是赖在幼年不长大,他每吃一个女子的奶水,就 长一个乳房的见识,却不长半日的岁数。 11 洪古尔的好日子,在走出本巴草原这天结束了。再没有敞开衣襟 等待哺乳他的年轻女子,他来到了两国交界的牛石头草原。一块块像 牛模样的巨大黑石头,静卧在起伏向上的绿色草原上。 洪古尔在这里遇见了老人。 那老人站在一块大黑石头上,老得眉毛都白了,靠一根歪红柳棍 支撑着颤巍巍的身体,他在为拉玛国守边。 洪古尔所在的本巴国没有老人,他的父亲,江格尔的父亲母亲, 所有人的父亲母亲,都朝遥远的老年里走失了,没有人去追赶,本巴 国人人活在二十五岁,只有洪古尔一人停在没有岁数的童年。 洪古尔和老人隔着一块大石头的距离,不敢太靠近,本巴人都相 信老像疾病一样会传染。他有点羡慕地看着老牧羊人脸上的层叠皱 纹,昏花的眼睛和佝偻的腰身,心想,我若不停在童年,也该老成这 样了。他似乎为自己没老成这样而心存愧憾。 老人抬起磨得发亮的歪红柳棍,指着洪古尔说,你就是本巴国吃 奶的少年英雄吧,我从十年前蜘蛛布的网上觉察你走来的动静,从二 十年前虫子走过留下臭味的路上发现你的脚印。只要我这个放羊老汉 在这里,一只小蚂蚁也休想过去。 洪古尔说,拉玛国怎么让你一个老人家守边呢? 本巴国不也让你一个吃奶的娃娃征战吗?老牧羊人毫不让步。 洪古尔说,我虽然看似一个孩子,但在人世间的年月不比你短, 岁月把你的牙齿磨掉,我的牙却还没有长齐全。所以,你最好别小看 我,我在母亲的乳房边是吃奶的孩子,在男人面前我是久经战场的英 雄,请你告诉我去拉玛王宫的路。 老牧人说,看在你是一个孩子的分儿上,我暂把你当客人,请你 到我毡房喝碗奶茶吧。 洪古尔说,我没工夫喝你的奶茶,请你告诉我去拉玛王宫的路。 老牧羊人见请不动洪古尔,便盘腿坐在石头上,双手叉腰,头高 昂着。 洪古尔被这个老人的架势怔住,那是他出生前在母腹里经常看见 的,一位老人盘腿而坐,双手叉腰,嘴里不住地说着什么。他出生后 听母亲说,本巴国所有人,在出生前都看见那个老人,他们在他的讲 述里降生人世。 老牧羊人张开剩下一颗牙齿的嘴开始说唱,他说唱的声音像刮风 一样。 你问我拉玛汗国王宫有多远,告诉你,我站在这道山顶,朝她望 了九九八十一年,还没望见她宫殿的顶圈。 你问我拉玛国的王宫有多大,告诉你,我只是她万千仆人中最贫 穷的放羊老汉,请你先看一看我的破毡房有多大。 你问我的毡房有多大?告诉你,掀开外三层里三层的绣花门帘, 就得花三年。迈过老桦木的门槛又得三年。从门口到中间的炕桌,骑 马要走三七二十一年。爬上炕得三年,步行走到炕桌边得四七二十八 年,手伸到茶壶边得三年,端起壶边的茶碗又三年。 再说我的碗,一百个人围着喝三年,碗里的茶不会少一点点。 洪古尔感觉时间在老人的讲述里慢下来,又如此快地就地打旋, 那个请他去做客的毡房,掀一下门帘、进去门,就是六年,骑马走到 炕桌旁要二十一年,在炕上走二十八年,手伸到那只一百个人喝三年 都不会见少的茶碗边,又好多年,赶喝上一口碗里的茶,他已经到六 十多岁,老得哪都去不了。 这个牧羊人要用一个破毡房,把我的一辈子耗完。他不知道再长 的时间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个念头的瞬间。 洪古尔没工夫跟这个老牧羊人纠缠,举起刀就要砍。这时老牧羊 人又说话了。 你举刀的手,离我有七七四十九年远。举起落下,刀刃已锈迹斑 斑。 洪古尔不信,一刀砍下去,只见他举起的金刚宝刀,落下时竟锈 成碎片,连镶嵌黄金宝石的刀柄,也在手里腐朽成一把灰。 12 洪古尔拿他没办法,就说,我还真想去一趟你的毡房,喝一碗你 的奶茶。 老牧羊人领着洪古尔,绕过五块巨大的牛石头,翻上一座矮的横 山,看见八座高大的纵山,七个山谷同时敞开在眼前,从左手起,第 一个山谷里全是撒野的白马,第二个山谷是吃草的海骝马,第三个山 谷是一群正往山顶奔跑的枣红马。每个山谷吹来的风也不一样,那是 山谷里长的草不一样,开的花不一样,马的颜色和味道不一样。在最 中间的山谷口,一顶矮小的白毡房顶上,冒着一缕青烟。 洪古尔跟着牧羊人走进毡房,那门帘并不像牧羊人说的要掀开外 三层里三层,只是缀着些破烂布条。毡房里的光线却让洪古尔不适 应,那是一种旧得不能再用的光,勉强而有选择地把屋里的个别东西 照亮,没被照亮的东西似乎更多,沉沉地挤满了屋子。 牧羊人指着坐在灶台旁烧奶茶的老妇人说,我的老伴七十岁了, 昨晚我给她说,我从蜘蛛结的网上知道洪古尔要来的消息,我们的汗 王让我守住这个山口,不让一个人过去,我一个牧羊老汉,有什么法 子阻挡本巴国的少年英雄呢? 我的老伴叹了口气,说,你请他到我们的毡房喝碗茶,他就再没 时间去干别的了。 你看,我的老伴,她在这个毡房里进进出出,算一算,掀门帘耗 了她的三年,迈过门槛耗了三年,走到炕桌旁耗了二十一年,现在她 伸向茶碗的手,已经七十岁了,尊贵的客人洪古尔,请你喝了这碗奶 茶再上路。 洪古尔伸出右手正要去接,左手却一下把茶碗打翻。 接过这碗茶,我们就老得哪都去不了,这个老夫人七十年的光阴 都煮在这碗酽茶里。 洪古尔听自己的左手给右手说。他的右手经常不安分地伸出去, 所以往前多跑了几年,手掌也比左手大。但右手却听左手的。 洪古尔浑身一惊,连忙收手往毡房外走,眼看牙长的一截路,却 怎么也走不出去。 四、转场 13 一夜暴雪,阿尔泰山提前入冬了。皑皑白雪,从最高的山峰,一 个山头一个山头地覆盖下来。成群的牛羊开始下山,往雪落不到的戈 壁沙漠迁徙,牛羊走在深陷草原的老牧道上,毡房驮在马背上,叮叮 当当的锅碗驮在马背上,孩子老人骑在马背上。一天走不了多远,羊 蹄挪动的节奏比季节还慢,羊有四个蹄子,每个蹄子都在耽误时间。 马的快腿被背上沉重的毛毡压住,骆驼的长腿被双峰间成垛的木栏杆 拖累,都半步半步挪动蹄子。 洪古尔的路被千万牛羊的转场阻挡,所有道路被羊蹄占住,天空 被踩起的尘土蒙住。 拉玛汗国王宫的金色顶圈,驮在八峰银白骆驼背上,王宫的毡 子、撑杆、桌椅、锅碗和酒具,七零八碎地驮在一百峰金色骆驼背 上。宫殿大帐的顶圈永不落地,它不在行走的骆驼背上,便在撑杆支 起的高大穹顶上。巨大的王宫每天都在移动,千万顶牧民的毡房伴随 前后左右在迁徙。 《指尖碑》 木刻版画 蔡远河 到半下午,搬家的驼队在山谷的一片平坦草原上停住,随行的羊 群、牛群和马群,在各自的山谷聚集,一起转场搬家的千万牧民分散 在周围山谷。 宫殿的主撑杆竖起来,金银闪亮的顶圈,被几百根撑杆顶起来, 几百个勇士的劲,把撑杆和顶圈高高举起。一根根的撑杆、横杆连接 起来,绣有祥云和瑞兽的彩毡围在四周。 洪古尔眼看着一座宫殿平地竖起来,四周数不清的白色毡房从地 上冒出来。他坐在宫殿对面的大石头上,一直等到太阳西沉,一条长 长的红地毯,从人群拥簇的草地铺到宫殿大帐门口,一位头戴王冠的 孕妇,被几个侍女搀扶着,走进宫殿。洪古尔知道。拉玛国未出生的 汗王,就在这夫人肚子里。她头顶的王冠,是腹中那孩子的。 14 洪古尔不急着去见未出生的汗王,他知道这座黄昏前搭起来的巨 大宫殿,还有周围架起的千顶毡房,都会在明天一早拆了,绑在驼背 马背牛背上,继续前行。他要跟着搬家的队伍走几天,摸清楚他们搬 家的路线。 洪古尔在太阳晒热又渐渐变凉的大石头上,屈膝抱腿坐成一块没 人注意的圆石头,后来又一歪身躺倒,迷迷糊糊睡成一块长石头。 睡到半夜大石头突然摇晃起来,洪古尔惊醒过来。 原来石头下一对做了夫妻的花脸蛇在吱吱说话。 母蛇说,自从你让我在石头下的洞里怀了孕,我就哪都去不了, 我进来时还是细腰身,现在大着肚子都出不了洞。 公蛇说,你在洞里好好待着,把小蛇生产出来,腰身细了就能出 来。 母蛇说,这阵子草原上到处是乱窜的母蛇,我不放心你。 公蛇说,你又多心,等你产下孩子,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 做。 公蛇的声音突然变细,似乎是嘴对着母蛇耳朵说的,洪古尔还是 听到了。 公蛇说,我在十五年前老鼠走过的路上得知,本巴国有一个坐胎 多年的孩子要出世,这孩子一直待在母腹不愿出来。但今日一过,他 的哥哥洪古尔就会有难,他要救自己的亲哥哥,就不得不到世上来一 趟。 洪古尔听公蛇说出自己的名字,吓得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 公蛇又说,洪古尔的弟弟将从母腹带出一样天下无敌的本事,到 现在我都没探明是什么本事,我从三十年前风吹过的路上,二十年前 蚂蚁走过的路上,都没有打听到消息,看来这个本事太厉害,我们可 都不是他的对手,最好等他刚出生,没吃一口奶水的当儿,一口吃了 他。不然,等他吃了奶水,长足力气,我们都会被他打败。 母蛇说,待我产了子,那孩子也出生了,该往这里走来。我正好 身子弱,也要吃点好的补补。 洪古尔听得一头冷汗,这公蛇竟然说出自己未出生的弟弟赫兰的 名字,还说他过几日要出生,是因为我将有难。洪古尔想,它能说出 明天后天要发生的事,自己的行踪肯定早被它知晓,它应该知道我就 躺在大石头上,有意说给我听。又想,或许它不知道我在石头上,它 能算出远处的事情,心思和眼睛都在远处,恰恰看不见眼前的。 洪古尔本想换一块石头过夜,又想万一惊动下面的蛇,再惊动了 宫殿四周巡逻的拉玛士兵,就连一个好觉都睡不成了。他侧耳听石头 下面传来两条蛇均匀的鼾声,母蛇的鼾声粗,公蛇的细。因为母蛇肚 子里有一群小蛇一起打鼾。洪古尔望了望满天的星星,也静悄悄地睡 着了。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对面巡逻的士兵正烧火做饭,拉玛王的大 肚子母亲应该也醒了,一群宫女在宫殿门口进进出出。 洪古尔想起昨晚听到蛇说的话,又是一身冷汗,他耳朵贴在石头 上听,听见的只是一块大石头压在地上的沉沉寂静,连昨晚听到的鼾 声都没有了。洪古尔摸摸头,确信自己真的醒了,他轻轻跳下石头, 绕着转一圈,石头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蛇洞,连蛇盘过的痕迹都没 有。好像他睁着眼睛做的一个梦,被闭住眼睛做的另一个梦挡在石头 后面。 15 洪古尔跟着转场队伍走了三七二十一天,每天看他们拆房子建房 子,把家从一个山谷搬到另一个山谷,所有的山谷也都大致一样,地 上的草一模一样,山坡上的树一模一样,山顶的云一模一样,盘旋天 空的鹰也一模一样。早晨出发时以为在迁往另一个山谷的另一片草 场,傍晚重新搭建毡房时又觉得还在老地方,一样的蒲公英开在身 边,一样的星星和月亮挂在毡房上头,这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就 在一个山谷,移动的只是光阴和人畜的脚步。 在洪古尔的家乡本巴草原,九色十层的班布来宫一动不动,草原 上白羊毛制的毡房和黑羊毛制的毡房,常年围绕着宫殿搬迁移动,春 夏秋冬围着宫殿和大小毡房轮回往复,季节的每一圈转动,都不增加 人的岁数。 这日,拉玛国巨大的王宫再次搭起来时,洪古尔踩着刚铺好的红 驼毛地毯走向大帐,没人注意他这个只有膝盖高的孩子,但他被另一 只眼睛看见了。 大帐前的靠椅上端坐着腹部凸起的年轻王母,肚脐外露,洪古尔 走近时,那肚脐突然像嘴巴一样张开,发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本巴国的大人都烂醉如泥了吗?怎么派一个没断奶的孩子来? 那夫人的肚脐眼说完话,眨了眨,很快变成一只大眼睛,是左 眼,那眼睛像是看了几十年人世,目光里满是狡猾和世故。 洪古尔说,给本巴国下战书的就是你吗?有本事出来跟我比试, 别躲在母腹里。 那肚脐眼又一眨,换成了一只右眼,看洪古尔。这只眼睛是孩子 的,充满天真和无辜。 洪古尔对这个长了一只大人眼睛和一只婴儿眼睛的未来人很好 奇,他还没来到世上,却显然在管着这个汗国。 肚脐眼瞬间又变成了嘴巴。 我就是拉玛国不愿出生的哈日王,我知道你是本巴国不愿长大的 洪古尔,我下战书前就知道,江格尔一定会派你来。我也知道你早来 了,跟着我们转场呢。你坐在山坡的石头上看我们时,你也在我的眼 睛里。我们移动白天让你看,搬动黑夜给你看,房子拆了又建给你 看,牛羊生了又死给你看。我们一国人和牛羊,在演一场行走的大戏 给你一个人在看。 我们这样四季转场的单调生活,你看着有意思吗? 你跟着我们走了三七二十一天。我想等你看够了,就会来找我。 你果然来了。 其实我等你来,是想跟你说事。这个事只有我们两个人说,他们 都是大人,听不懂。 洪古尔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未出生孩子的话。所有大臣毕恭毕敬 站立两旁。 洪古尔说,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些。你下了战书,让我们本巴国的 牛羊全赶到你的草场,让我们的江格尔汗来给你当马夫,让美艳四方 的阿盖夫人给你当奶娘。从来没有人敢对我们本巴国下这样的战书。 因为你未出生,还不能算一个人,我们本巴国的大英雄们,都不屑于 和你应战,所以派我来收拾你,我给你一天一夜,让你降生,然后吃 一口奶水来和我拼命。我知道你不愿出生,就像我不愿长大。我也不 忍心你没喘一口气就被我杀了,如果你收回那些大话,把拉玛国一半 的牛羊赶到本巴草原,我会饶你一命,让你在不愿离开的母腹老老实 实待着。 话没说完,突然从那肚脐眼伸出一只脚,洪古尔都没看清那只脚 上长几个指头,就被他一脚踢飞。那一脚力气如此之大,好像不属于 这个世间的力,竟没有带起地上的一粒尘土,干干净净地踹在洪古尔 身上。洪古尔只觉得自己被踢飞起来,瞬间到了半空,迎面飞来的是 云朵和队队大雁,洪古尔不知飞了多久,又坠落了多久,只听“腾” 的一声,洪古尔的屁股重重砸在一块石板上,石板旁立着一个车轮, 洪古尔没反应过来,便被人用铁链牢牢拴在车轮上。 五、车轮 16 洪古尔看着拴自己的铁链和车轮,仿佛又回到他刚出生,江格尔 也刚出生那时。在多年的梦中,洪古尔无数次地看见自己被铁链拴在 车轮上,别的人都长大走了,他被遗忘在那里,他大声喊叫,不知道 要喊谁,人都走了,连那架车都扔下一个拴他的轮子走了。洪古尔看 着梦里的自己,有时梦里那个洪古尔也看他,知道有一个醒着的洪古 尔在看自己的梦,为梦里的自己着急,又没办法把手伸进来,解救自 己。 每次醒来洪古尔都气愤无比,提刀策马,去寻找梦里把自己拴在 车轮上的莽古斯。他找不到梦中的敌人,就找剩下一个轮子的车,他 想,肯定有一辆马车,把一个轮子留在梦中,牢牢地拴自己,用剩下 的另一个轮子在草原上跑。一个轮子的车跑得比两个轮子快。因为一 个轮子不需要路,不需要照顾另一个轮子。一个轮子遇到的坎坷比两 个轮子少。一个轮子能绕过所有的坑坑洼洼。一个轮子上面也许没有 车,只是自己在大地上滚动。或许它早已滚动到天边。洪古尔也无数 次地追赶到天边。他在那里看见车轮般的落日,在陷下去,陷入血色 黄昏,陷入只有梦可以活下来的漆黑深夜。 当洪古尔再次被拴在车轮上时,仍然没有看清拴他的那个人,那 个在母腹里的哈日王,几乎没费世间的一丝力气,就把他踹到半空, 又牢牢拴在车轮上。 17 当晚,洪古尔又做梦了,和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个梦一样,他梦 见自己被一根粗铁链拴在车轮上,那铁链从没换过,车轮也是那个。 仿佛他的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真的铁链拴在车轮上,要是知道的话, 它不会做一个跟现实一模一样的梦。 拴在车轮上的洪古尔,清楚地看见梦里的自己也拴在车轮上,梦 里和梦外的两个洪古尔都被铁链拴住,挨得很近,相互看着,一言不 发。 洪古尔原以为,被哈日王拴住的自己,不会再做那个梦,世间或 许没有同一根铁链,把梦里梦外的洪古尔同时拴住。可是,同一个车 轮和同一根铁链,真的既在梦里又在梦外拴住了洪古尔。 洪古尔陷入绝望。 早年父亲蒙根汗为了救江格尔,让他顶替江格尔被莽古斯抓去, 用铁链拴在车轮旁时,他在梦里是自由的,那时候他把希望寄托给自 己的梦,梦里那个没被拴住的洪古尔会救出他。后来,江格尔打败莽 古斯,把他从车轮旁解救出来时,他却开始做噩梦,夜夜梦见自己被 莽古斯拴在车轮旁。他们每天早晨都揪住他的头发,提起来和车轮 比。一个梦里他眼看长到车轮高,另一个梦里又缩回来。看守他的莽 古斯在每个梦里磨刀,一旦他长到车轮高,便一刀砍了他。 洪古尔为此埋怨江格尔,只把他从现实中解救出来,却不管梦中 被拴住的自己。但他从未给江格尔说过自己夜夜被铁链拴在梦里的 事。他一次次地在一个念头里离开班布来宫殿,独自去追在梦里拴住 自己的莽古斯。 他相信自己能够救出梦中的自己。 可是现在,他梦里梦外的手脚都被铁链拴住了。 梦里的洪古尔可怜地看着他。好像在说,看你,我们醒来睡着都 抱着铁链和车轮。 洪古尔也从来没有梦见江格尔。他只是在偶尔的梦里,看见阿盖 夫人,她站在远远的地方望他。白天洪古尔也会想起阿盖夫人,他想 她时,目光便朝着群山之外的班布来宫方向望。每次,他都感觉到自 己的目光,在群山之上与另一束目光相遇,那是阿盖夫人站在班布来 宫门口,远望他的目光,两束目光迎面望来,眼看碰触了,却突然停 住。 18 把洪古尔拴在车轮旁的哈日王仿佛消失了。 巨大的拉玛王宫依旧每天早晨拆了,驮上牛背骆驼背。那些刚刚 从黑夜的梦里醒过来的人和牛羊,个个睡眼惺忪,半睡半醒,干着半 真半假的活。人把站了一夜的牛羊赶上路,自己也上路。太阳出来的 这一天,仿佛是新的,又仿佛是昨天的影子和梦。 牧民出发前数一数牛羊,数羊的方式很特别,两只手展开,一个 指头指一只羊,抓一把五只羊,一五一十地数,一群羊很快数完了。 还是昨天的头数,每天都差不多,黎明前出生一只小的,半夜被狼吃 掉一只大的,人自己宰吃的都不算数,母羊会偷偷地把数量补齐。 洪古尔跟在驮运宫殿门口那块石板的骆驼后面,他几乎看不见驮 运整个宫殿的队伍。他们把拴他的车轮套在他脖子上,铁链的一头拴 在驮石板的骆驼上。到了半下午,庞大的队伍在前面停住,后面的跟 着停住。人们用长杆搭建出宫殿四围的围栏,随后宫殿的金色顶圈被 高高举起,安放在上面。每一个物件都不会卸在地上,当它们被从牛 背上取下来时,便安置在应有的位置。就像那块骆驼背上的石板,每 天卸下来时便铺在宫殿门口,车轮从洪古尔脖子上拿下来,便立在石 板旁,洪古尔也便靠在车轮旁。没有一件东西放乱,连看守他的牧羊 人,都不会多走一步,他在每天日落前,揪住洪古尔的头发,提起来 对着车轮比一下,看他有没有长到车轮高。第二天黄昏又重复同样的 动作。 洪古尔庆幸地想,幸亏看守没有在一大早提起他的头发跟车轮 比,因为洪古尔不敢确定他在梦里会不会长个子,在梦里长出的个 子,会在晌午的太阳底下缩回去。而一大早人半睡半醒,在梦里长出 的个子还在身上,那时候,他或许就已经高过了车轮。 或许他们也早知道这些,所以在一天快要结束时量他的个子。在 太阳底下长出的才是真实的,月亮下生出的,都是幻梦。 他们也不会一刀砍了一个半睡半醒的人,因为砍掉的那颗头里, 一半是梦,而梦是砍不死的。这会留下麻烦。 六、降生 19 本巴国七七四十九天的酒宴还在继续,草原上满载阿尔扎酒的驼 队,依然源源不断走向班布来宫殿。每一日的奶酒,都来自不同草原 的不同马匹,在不同的奶桶里捣制酿造,带着不同地方的花草与生育 之香。每一日酒宴的主题都不一样,草原上的万物,挨个地被赞颂。 他们先在最初的酒宴上,赞颂了抬头看见的赛尔山和哈同山,然后在 夜里赞颂了白天,又在白天赞颂了夜晚。那些穿过了白天黑夜,既在 日光下又在星光月光下的诸多事物,随后被一一赞颂。他们知道好话 让人顺心,也让万物欣悦。万物皆需夸赞。他们喊出草的名字时,天 底下的草一时间明亮起来。他们唤出山的名字时,所有的山,都高矮 远近地排列好,围拢向班布来宫殿。 每日站在宫殿的瞭望塔上遥望的策吉,最能看见赞颂的力量。每 当他朝几十年远的岁月里望去时,看见辽远大地上被他们赞颂和唤出 名字的事物,发着醒来的光芒。被赞颂过的云朵,告诉他每朵云下发 生的事。被歌唱过的酥油草,说给他所有草地上经过的人和事。被反 复赞颂的穿过大地的风,带来最远处的声音。谋士正是靠它们,知晓 过去未来九十九年要发生的事情。 而未被赞颂的众多事物,黑暗地沉睡在四周。谋士不知道它们是 什么,叫不出名字,也不知如何去赞颂。而没有名字的事物里,隐藏 着谋士看不见的危险。 20 没有任何征兆,一场六月天的暴风雪降临本巴草原。北风裹挟漫 天大雪,呼啸而来,仿佛那些雪急着转场赶路。雪从天空往地上赶, 又从地上往远处赶。一时间天和地都成了雪的路,白茫茫一片。所有 山谷敞开让风雪过去,草原戈壁敞开任雪席卷弥漫。正在开花的草木 被冰雪覆盖。转场途中的人畜都停住,运送奶酒的驼队被困住,奶酒 结成冰。 班布来宫殿的酒宴也像被冻住,在吼叫的风声中听不见勇士们喝 酒祝赞的声音。 几日后天气转暖,太阳出来了,冻蔫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覆盖 草原的冰雪迅速消融。运送奶酒的驼队又启程上路了,只是许多奶桶 被冻裂,无法修补。奶酒一路洒漏在地,把沿途草木灌醉,一个劲开 花,全忘了结籽的事。牧民看得着急,今年的草木不结籽,明年就没 有新草长出来。 而更多草木经不住阿尔扎酒的烈性,昏睡过去,不开花不长叶, 像本巴国停在二十五岁不再长岁数的人们,那些草木突然停在一个青 黄不接的时刻,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消息传到班布来宫。喝得满脸开花的勇士们,听完草木被灌醉光 开花忘结籽的事,突然不吭声了,大家面面相觑,想到日日酒醉的自 己,多少年里忘了多少开花结果的事。 而那些因为醉酒停住不长的草木,也让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本 巴国人停在二十五岁青春看似一件好事,但草木停在只开花不结果的 季节,却是对明年不负责。 已经喝得大醉的大肚英雄贡布,摇晃着站起来说,得赶紧给草木 醒酒,不然,明年就没有奶酒喝了。说完一头栽倒在地。 21 这日,刚从上一场酒宴中醒过来,又要端杯举行下一场宴席的江 格尔汗,望着右手边空了许久的座位,说了句,也不知洪古尔跟莽古 斯的仗打得怎样。 美男子明颜说,汗王不必担心,这只是一个吃奶的娃娃跟一个未 出生婴儿的打斗,我们大人该干啥干啥。 江格尔说,我最近老是心神不宁。我好久没做梦,昨晚竟又做起 梦来,梦见了我小时候藏在山洞,小小的洪古尔被莽古斯拴在车轮 旁,后来我从山洞出来,我们都长大了,只有洪古尔依旧小小的,他 仿佛被那个车轮拴住,不再成长。我看着既心疼难受,又无能为力。 江格尔说罢,转眼看坐在左手第一位的谋士策吉。 策吉连忙离席,上到九色十层的班布来宫瞭望塔上,往远远近近 的路程上看一阵,又连忙跑回宫殿。 策吉说,我看见距此三年路程的拉玛国大帐门口,洪古尔被大铁 链绑在车轮上,一千条皮鞭在日夜不停地抽他,一万只鹰和老鼠围在 周围抢食皮鞭抽下来的肉,我们要不赶紧去救,洪古尔怕连骨头都剩 不下了。 勇士们举起的酒杯再一次放下。班布来宫顿时鸦雀无声。 江格尔环顾一周,见没一个挺身而起的英雄。无论嘴快的、腿快 的、眼快的和脑子快的,都沉默不语,眼睛全看着策吉。他是本巴国 的大谋士,大家都在说话时,他的话最有理,大家都没话说时,他的 话最有用。 策吉说,要说本巴国的英雄,有一位还未出生,他就是洪古尔的 弟弟赫兰。母亲怀他已有数年,名字都起好了,那孩子就是不愿出 生。 江格尔也知道洪古尔有一个弟弟一直不愿出生,还为此问过洪古 尔的母亲。得到的答复是,因为洪古尔一直不断奶,弟弟担心出生了 没奶吃。 其实洪古尔的母亲也不愿赫兰出生。她喜欢这个腹中的胎儿,她 怀着他,就是怀着一个世界。当初怀洪古尔,也是这个感觉。刚怀上 时,想着自己很快会有一个孩子了,随着胎儿日长,她腹中满满地盛 着一个孩儿时,竟不想让他出生了。 可是,洪古尔的父亲说,我们的孩子得赶紧出生,因为江格尔汗 出生了,跟他一起出生的孩子,往后会和他同担风雨,共享幸福。 结果洪古尔一出生,便被莽古斯捉去拴在了车轮旁。 紧接着怀孕的赫兰,满足了母亲的心愿。赫兰是蒙根汗留给她的 最后一个孩子,她把他留在自己身体里。 这孩子一直找不到一个出生的理由,现在有了,他哥哥洪古尔被 莽古斯抓去,就要炖成肉汤。请他赶紧出生,去救哥哥吧。江格尔 说。 22 入夜,洪古尔的母亲抚摸着鼓了数年的肚子,唱起那首草原上的 催生歌。这首歌原是唱给难产牲畜的,遇到母牛难产,牧人便弹唱催 产歌。妇女难产时也唱这首歌,一个曲调,一样的歌词。 快出来吧,孩子,外面有阳光,有奶水和花香。 母亲喃喃地唱道。 一曲唱罢,里面没动静。母亲便讲起洪古尔的事。 赫兰啊,你的哥哥奶水未断,便被派去和莽古斯打仗,他此刻被 莽古斯用铁链子铐在骄阳下,你赶紧出生去救他吧。再晚你就没有哥 哥了。 话音刚落,母亲听见腹腔里一声叹息,接着剧烈的疼痛开始了。 23 母亲把刚刚出生的赫兰抱到班布来宫。 江格尔接过赫兰抱在怀里,一脸难过地说,赫兰啊,你刚出生就 让你去打仗,我着实于心不忍,你还是长到一岁,多吃些奶再出征 吧。在你未出生的年代,我们这些大人们为了保卫家园,把吃奶的劲 都用完了,要不然也不会让你一个刚出生的娃娃去打仗。 赫兰挣脱江格尔的怀抱,像一个小大人站在众英雄面前。 各位叔叔尽管喝酒吃肉,不必为小的操心。我在母腹多年,耳朵 时时听见你们说打过的仗,说用各种方式消灭莽古斯。你们当年打仗 时没人看见,喝了酒说出来时有耳朵的都会听见。一件事,你们干一 遍然后说一遍,就等于发生了两遍。而发生两遍的事,还会被人无数 次梦见。我在母腹梦见你们的生活,跟我出生看见的一模一样。所 以,我对这个世界并不陌生。 赫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突然想起自己是一个刚出生不该说话 的孩子。孩子刚出生都不能说话,只有“啊啊”地哭,这是出生前定 好的,谁都改变不了。一个刚来世间的小人儿,要先虚心听大人说 话,听整整一年,乳牙掉了大牙长出来,方可开口说话。 策吉把赫兰抱过来,放在膝盖上,说,赫兰你告诉我,你在母腹 这么多年,练就了什么本领可以战胜莽古斯,救出你的哥哥洪古尔。 赫兰说,我在母腹听见人们在草原上四季转场,每天都在搬家, 把笨重的毡房拆了,绑在马背上,叮当响的铁锅绑在马背上,大人孩 子骑在马背上,蜿蜒的牧道穿过戈壁丘陵,从早晨走到黄昏,日出前 拆了家,日落前原搭起来,做一个梦就又拆房子搬家,永远在路上, 长膘掉膘的牛羊在路上,咩咩哞哞的叫声在路上。我听着你们过这样 的生活,便不想出生。我把你们的生活做成搬家家游戏,在母腹里 玩,一玩起来便上瘾。你们在外面日复一日地搬家,我在母腹没日没 夜地玩搬家家游戏。我还把你们在人世的生活做成梦,玩做梦梦游 戏。我唯一的本领就是玩游戏。 策吉笑着说,你有这等本领,我便放心了。你从母腹带出来的游 戏,没人能玩过你。 听了谋士的话,赫兰挺直胸脯,一副自信样子。江格尔和在座的 勇士却一脸迷糊,不清楚谋士为何把这小孩的搬家家和做梦梦游戏当 成克敌本领。但大家都相信谋士的话。谋士认准的,肯定不会错。因 为他从没说过错话。 阿盖夫人说,我已通知本巴草原所有年轻女子,敞开衣襟哺育赫 兰。 赫兰说,我在母腹听见哥哥洪古尔吃奶的声音,那时我想象不出 奶水的滋味。出生后,我在母亲怀里闻到母乳的味道,但我拒绝了。 我不想让自己贪恋上世间的任何东西。待救出哥哥洪古尔,我便原样 回母腹。 七、搬家家 24 赫兰没吃一口母乳,没增加人世的半两骨肉,他只有一个念想的 分量,从班布来宫殿大门口,乘一阵微风便消失在旷野。 送他出征的人们,都没看清他去了哪里,不知道该朝哪儿招手。 只有赫兰母亲知道儿子的去处,她流泪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前 方。 只有阿盖夫人知道赫兰的去处,她眼睛湿润地看着远处,那是洪 古尔曾经走远的方向。 无数长翅膀的蒲公英种子,寄存在天空的风中,永不落地。那是 另一个世界里的蒲公英,是蒲公英的梦。 赫兰附在一朵飘飞的蒲公英种子上,看见蓝天白云下的本巴草 原,每一座升起炊烟的毡房门口,坐着一位敞开衣襟的年轻女子,她 们得了阿盖夫人的令,像等待哥哥洪古尔一样,等待哺乳赫兰。 阿盖夫人没有把赫兰不吃奶的话当真。阿盖想,赫兰刚刚出生, 还带着母腹里的犟劲,待他受了世上的苦,需要力气时自然就会吃 奶。她让草原上哺乳期的年轻女子,在每一个毡房路口等待。那些女 子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她们没等到打仗归来的洪古尔,也没等到他 的弟弟赫兰。 赫兰在一朵飘飞的蒲公英种子上,闻到弥漫空中的无数个乳房的 奶香,那些来自草原的奶香,湿漉漉的,加重着他身体的分量。他感 到自己在下沉,已经沉到能看清那些女子饱满白皙的乳房了。一旦他 落在地上,一旦他走在那条牛羊蹄子和人脚踩出来的路上,他便真的 需要人间的力气,真的需要不断地吸吮乳汁,像哥哥洪古尔一样。那 样,他便再回不到母腹。 那些在人世上长的肉,会疼,会疲劳,会光洁也会腐烂。 在赫兰就要被吸引到地上的瞬间,突然一阵长长的雁鸣,把赫兰 托举到云上。赫兰就在这一声苇叶状的雁鸣中,到达了拉玛国边界。 25 山色在这里骤然变黄,好似一个盛夏,突然结束在深秋。赫兰的 身体像一片黄叶,从雁鸣声托举的高空,摇摇晃晃地坠落下来。他在 拉玛国的土地上失去飞的能力,不由自主飘落在一个山口,看见哥哥 洪古尔经过的牛石头草原,一尊尊黑色大石头,像巨大的黑色牛群, 静卧在草原上,全部头朝西,迎着一年四季的西风。 曾经跟洪古尔见过面的老牧羊人守在那块牛石头上。 你是洪古尔的弟弟赫兰吧?我早已在十年前虫子走过的路上,得 知你要来的消息,在二十年前蜘蛛布的网上,觉察你前来的动静。我 知道你去寻哥哥洪古尔,好久前他在我的毡房里喝了一碗奶茶走的, 你也进毡房喝一碗茶吧。老牧人说。 赫兰说,我连一口母乳都不吃,怎会喝你的奶茶? 老牧羊人说,你要听老人的话,才能长大。 赫兰说,我不要长大。 你想找到哥哥洪古尔吧?老牧人说。 想。赫兰说。 那你就得顺着他走的路去找,他翻过的山,你也翻。他蹚过的 水,你也蹚。他喝过的茶,你也喝。老牧人说。 赫兰看拗不过老牧人,就说,你先陪我玩搬家家游戏吧,我刚来 世上,只想玩我在母腹里玩过的搬家家游戏。你跟我玩会儿游戏,我 就去你的毡房喝茶。 老牧羊人拿赫兰没办法,大声唤来炉灶旁烧茶的老太太,两人和 赫兰一起蹲在地上。 赫兰说,地上的羊粪蛋是羊,马粪蛋是马,草叶是搭起又拆散的 家。 赫兰教老夫妻俩把代表家的草叶,驮在代表马的马粪蛋上,赶着 代表羊的羊粪蛋,翻过九九八十一个代表山的骆驼粪蛋,然后把草叶 从马粪蛋上卸下来,搭建成毡房,用周围的小石头垒成羊圈,把满地 的羊粪蛋赶进圈里。然后,眼睛闭住,睁开,等于睡了一晚。把草叶 搭建的毡房拆了,驮在马粪蛋上,赶上遍地的羊粪蛋,再翻过九九八 十一个骆驼粪蛋。眼睛闭住,睁开,又是一天。 开始赫兰跟他们一起玩,很快老两口便着了迷,丢下赫兰自己玩 起来。 老牧羊人说,看看,遍地羊粪蛋都是咱们的羊。 老夫人说,看看,遍地马粪蛋都是咱们的马。 老牧羊人说,我们可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马和羊。 老夫人说,我们可从来没这样轻松快乐地搬过家转过场。 老两口的童心被唤醒,脸上的皱纹逐渐笑开退去,眼睛亮闪闪的 光从青年童年里回来。 赫兰站在身后,看他们玩搬家家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远越小,地 上的羊粪蛋马粪蛋都被他们吆赶着滚向远处,草叶搬到远处。赫兰知 道,他俩已经被他的游戏,引到遥远的无法回来的童年,再想不起守 边关这档子事。 赫兰像盘绳子一样,盘起他们丢在地上的一把子年龄,往小肩膀 上一搭,上路了。 八、游戏 26 拉玛国浩大的转场队伍,延绵数千里,牛羊踩起的尘土,在半空 中,铺成另一条尘埃的长路。驮载巨大王宫的转场队伍,行走在最前 面,汗王的千万头牛羊,吃掉头一茬青草,把羊粪牛粪马粪撒在山岭 草原上。各大小部落的牛羊,依次跟在后面,或分散行走在两侧山野 间的大小牧道上。每群牛羊之间,都隔着青草长出一嘴的时间。这段 时间大概是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后面的牛羊赶来时,被前面牛羊吃 掉的草,又长出来一嘴长。 赫兰看见哥哥洪古尔曾经看见的,那些场景上留有哥哥洪古尔的 目光。哥哥洪古尔就在最前面的王宫转场队伍里,他的气息留在走过 的牧道上,留在他目光看见过的草叶上。 白天,他们把车轮套在洪古尔脖子上,让他背着沉重的车轮,步 履艰难地走在一匹驮载石板的公骆驼后面。他们怕他逃跑,把八头公 牛的缰绳,拴在洪古尔的腿上腰上。洪古尔成了八头公牛行走的拴牛 桩。那些不安分的公牛,东奔西跑,把洪古尔拽得东倒西歪,套在脖 子上的车轮,常常被甩出去,又被拴在洪古尔腿上的铁链拉回来。晚 上,他靠着车轮躺在宫殿外冰冷的石板上。拴在腿上腰上的八根牛缰 绳,不时拽动他昏睡的身体。 赫兰在哥哥留下的气息里,完全地复原出他所遭受的一切。只 是,赫兰没吃人世的一口奶水,也觉不出哥哥洪古尔遭受的这些苦。 27 这日,赫兰走到哥哥洪古尔睡过一夜的大石头上,洪古尔的气息 留在的石头上,赫兰想在哥哥的气息里睡个安稳觉。 赫兰刚躺下,两条花脸大蛇便缠成两圈,把石头牢牢围住。 花公蛇说,我早已从几十年前蛇走过的路上,闻到你走来的气 息。我的夫人刚产子,正需要补身子,你就喂到嘴边来了。 赫兰没有丝毫的怕,也没有不怕,他只是小声地说,我从母腹里 匆匆降生,赶来救哥哥,我没吃世上的一口奶,没长一两肉,你们这 样吃了我,等于没吃。待我救出哥哥洪古尔,回去吃一口母乳,长出 点儿肉,你们再吃我不迟。 花母蛇说,这孩子也怪可怜,连口奶都没顾上吃,便出来救自己 的哥哥。就等他吃了奶,长出点儿人世的肉,也好吃。 花公蛇说,你一个小毛孩,有什么本事去救哥哥?我早在刮过草 尖的风声中,听说你怀有一个绝世本领,那本领到底是什么? 赫兰说,我在母腹里听大人们四季转场,日日搬家,就把他们的 生活,做成好玩的搬家家游戏。我只会玩这个游戏。 花母蛇说,听说那些人,是因为躲避蛇才搬家,他们从一片有蛇 的草场,搬到另一片有蛇的草场。又搬回来时,还是把毡房搭在我们 的蛇洞旁。 花公蛇说,我倒听说人不是因为怕蛇,而是嫌牛羊太肥,所以每 天赶着它们在牧道上掉膘。羊在同一张皮子里,胖八次瘦八次,然后 皮子被人剥了搭在墙上,湿八次干八次,最后做成羊皮袄,在人身上 冷八百次又热八百次。这些都发生在搬家路上。 花母蛇说,我每次看见那些牧羊人离开,就想,他们能去哪里。 这些有腿的人和牲口,在我们没腿没脚的蛇面前,显摆他们走出的 路,和扬起的尘土。 花母蛇又说,赫兰你把他们四季转场做成了游戏,你在母腹里跟 谁玩呢? 赫兰说,我和好多没出世的孩子一起玩。人过的生活,在我们那 里全是梦和游戏。 花母蛇说,你教我玩搬家家吧,我也想把人的生活,玩成我们的 游戏。 赫兰说,看在你们不吃我的分上,就教你们玩搬家家游戏。 赫兰说,地上的羊粪蛋都是羊,马粪蛋是马,草叶是拆散又搭起 来的家。你们赶着满地的羊粪蛋,把拆散的家驮在代表马的马粪蛋 上,然后,赶着代表羊的羊粪蛋,翻过代表山的一堆又一堆骆驼粪 蛋。 赫兰看着两只花蛇,用嘴衔着粪蛋,用卷曲的身体推着粪蛋,一 路玩耍而去。开始它们的小蛇跟在后面一起玩,后来小蛇跟随不上, 两条大花蛇自顾自地玩,全忘了身后的孩子。它们渐渐远去的身体越 来越小,最后,小成两条互不认识的小幼蛇,一个朝东,一个往西, 钻进草丛不见了。 28 赫兰看着拉玛王宫搬走后,在草地上压出的巨大圆圈,看着被王 宫的毛毡压倒,又长起来的青草,掰指头算算,他们离开这里,已经 三十七天。 也就是说,他离哥哥洪古尔,还有三十七天远。 三十七天的距离,对赫兰来说,一个念头便到了。可是,赫兰的 念头在拉玛国的土地上不灵了。在自己的土地上会飞,在别人的土地 便只会爬。赫兰只有脚踏实地,一步步地追赶洪古尔。 翻过一座山,追到另一个山谷的大草滩上,赫兰看见拉玛王宫搬 走后,在草地上留下的巨大圆圈,看着压倒又长起来的青草,算一 算,他和他们的距离,还是三十七天。他在走,他们也在走。这样, 他和移动的拉玛王宫,和拴在宫殿门口车轮上的洪古尔,永远隔着三 十七天的距离。 赫兰不想这样追赶了。 既然我追不上他们,就让他们来追我。赫兰在心里说。 29 拉玛汗国的皇家牧道,从阿尔泰山西边,一直延伸到西北的丘陵 平原,戈壁沙漠,又从那里绕一个大圈,穿过汗国水草最丰美的四季 草场,原回到阿尔泰山区的夏牧场。 汗国的人和物产,驮在万千个马背牛背骆驼背上,翻山越岭。在 王宫驼队和牛羊踩出的皇家转场牧道两侧,大大小小的牧道铺满拉玛 草原,有草的地方全是路。从早晨出发,天黑前驻扎。迁徙的目的地 是从一片草场到另一片草场,每天的到达却是从天亮到天黑,太阳升 起后拆掉的毡房,太阳落山前又搭起来。每一天都在搬家。家越搬越 重,也越搬越轻。因为每天都有出生的婴儿驮上马背,也有离世的老 者卸下马背。 赫兰跟在浩大的转场队伍后面,他注意到搬迁的牧民不时回头朝 后看,羊羔落在后面时他们回头看,老人孩子落在后面时他们朝后 看,落在后面的老人孩子也朝后看,牛羊马驼也朝后看,后面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时他们还朝后看。 赫兰孤单一人跟在后面,以为他们在看他。 赫兰知道他们看不见他。他走在草地上就像一棵摇晃的草,站在 石头滩上就像一块小黑石子。只要他不显形,他便是地上最平常东西 的样子。 那么他们在看什么?赫兰禁不住也朝后看。 后面是万千牛羊走过后空空的草原。 赫兰在一次次的回头里,看见那个巨大的空的草原,在步步紧追 那个由万千牛羊和人填满的草原。空像一个张开的巨口。 30 赫兰恢复到一个婴儿的原形,不远不近跟在转场队伍后面,他不 时地喊叫一声。他的喊声让转场途中的牧民突然停住,回头看见他们 刚刚走过的路上,站着一个小小孩子,不知道是谁家的,都停下来 等。 可是,那孩子迈着一天走不了一里的碎小步子,缓缓慢慢地走 着,那些大人也耐耐心心地等。待赫兰走近了,都觉得像是自家的孩 子,但自家的孩子都在,一个不少。赫兰小小的脸蛋和身体,让每个 看他的大人,都觉得像是小时候的自己,仿佛被丢在童年的那个自己 追了上来。于是家家都想认领他当自己家的孩子。最后,他们达成协 议,让赫兰在每家住一日一夜。 赫兰白天跟着这顶拆了的毡房搬家,晚上在另一顶搭起的毡房过 夜。这样一家家地走,人家给奶他不吃,给肉他不吃。赫兰只做一件 事,整天缠着大人孩子玩搬家家游戏。 孩子都愿意跟他玩。 赫兰俏皮又耐心地教他们。 地上的羊粪蛋是羊,马粪蛋是马,草叶是拆了又搭起的家。 每当转场队伍停下来,地上便蹲着玩搬家家游戏的孩子,赫兰带 着孩子们专心玩耍时,大人在一旁看。大人说,我们一辈子都在四季 转场,每天都在搬家,让孩子早早学会搬家家有好处。 大人们看眼馋了也蹲下来玩,一旦玩起来就停不下。那些一年四 季转场搬家的大人们,看见自己的日常生活,被制作成这么好玩的游 戏,他们千辛万苦的转场历程,蹲在地上摆摆羊粪蛋马粪蛋便可轻松 完成。而且,地上的羊粪蛋都是自己的羊,马粪蛋是自己的马,数也 数不清。大人们一玩起游戏来,身上的负担一瞬间变轻,游戏让人的 童心回来,年龄越变越小。 开始是在转场搬家的空隙玩,后来转场途中也玩,再后来没人搬 家转场了,游戏取代了真正的生活。 那些玩搬家家的大人们,在赶着羊粪蛋越走越远的路上,渐渐地 变成天真的孩子。 31 当赫兰从拉玛国的南部边境走到北边,这一国人都被他变成了贪 玩搬家家游戏的孩子。连蚂蚁和蚊子都回到幼虫时代,跟在玩搬家家 的人们后面,也在搬家。 开始还有人喊那些整日蹲在地上玩耍的人,该去搭毡房了,该去 赶着牛群饮水了,该收拾家当上路了。 可是,喊的人也很快被游戏吸引,蹲下来便再不起来。拉玛草原 上的事情没有人管了,牛羊在地上自己吃草,该搬家的时候,羊咩咩 地叫蹲在地上玩游戏的孩子,牛也哞哞地叫。牛羊开始自己转场。转 场本来就是牛羊的事情,这片草场的草吃光了,明天就前往另一片草 场。所有牧道是牛羊马驼的蹄子踩出来的。它们知道自己的路。浩大 的转场队伍里再看不见人。万千牛羊在草原上迁徙,万千变成孩子的 大人,远远地跟随在牛羊后面,用它们排出的粪蛋玩搬家家游戏。以 前是人一直在操心牛羊的事情,为了牛羊吃上草,赶着它们在大地上 游牧,把天下的草都吃一遍,回来时啃过的草又长高。现在所有大人 都回到童年,牛羊看着变成孩童再不愿长大、只在一个游戏中把生活 过下去的人们,便开始为人操心。晚上公羊用角把风刮开的毡房门顶 上,牛像一堵墙立在敞开的羊圈门口,马跟在后面,随时驮起玩累的 孩子回家。而早已玩丢掉的家里,守着已经走不动的老牛。 转场队伍一天天缓慢下来。赫兰从拉玛王宫留在草地上痕迹,判 断出哥哥洪古尔离他只有五天的距离了,但他不急于去追赶,他故意 让自己撇开皇家大牧道,往更远的部落牧道上,教那些最偏远部落的 牧民玩搬家家游戏。赫兰注意到,越偏远地方的人,越不把自己的生 活当一回事,他们一接触到好玩的搬家家游戏,便很快把真实的转场 搬家忘在脑后。他们在那样不变的生活中活得太久了,除了夜晚的 梦,他们从不知道还有另一种游戏中的生活,玩耍着就把日子过下去 了。 九、哈日王 32 转场中的拉玛国民,沉迷于搬家家游戏全变成孩童的消息,早已 传到王宫。大臣忽闪派人下去调查,调查的人全都一去不返。又派人 去找,找见先前派来的当差,竟都变成玩游戏的孩子,把大臣委派的 任务忘干净,把汗国赋予的职责忘干净,只知道不抬头地赶着羊粪蛋 玩搬家家游戏。 后来,忽闪大臣总算查清楚了,是本巴国派了一个刚出生的孩 子,叫赫兰,来救拴在车轮上的洪古尔,那孩子啥本事都没有,只会 玩搬家家游戏,他一路传授游戏,拉玛国的孩子大人,从没玩过这么 好玩的游戏,一玩起来便上瘾,沉迷其中。这游戏的神奇在于,一旦 进入游戏,人身体上的负担会减轻,年龄会变小。一个七十岁的老 人,进入游戏时,身上沉重的岁数一天天减少,负担越来越轻。人们 发现,赶着牛羊在风雨交加的草原上转场的过程,完全可以在拿起放 下几个羊粪蛋的游戏中完成。生活本身变得没有必要了,游戏让人在 轻松愉快中完成了生活。 忽闪大臣派部队下去抓捕赫兰,让他烦恼的是,拉玛国遍地是蹲 在地上玩游戏的孩子,认不出哪个是赫兰,负责抓捕的勇士不停地蹲 下查看那些孩子的脸,好多士兵蹲下去便再没有起来,他们把抓捕赫 兰的差事忘记,很快陷入游戏带来的快感中。 这一天,赫兰正蹲在地上教牧民玩搬家家游戏,一只大手揪住了 他,拎到半空,赫兰看那人的身体,足有七个人合起来那么大。在大 力士背后,排列成队的士兵,人人手里拎着一个玩游戏的孩子。那些 孩子腿在半空乱蹬,眼睛还盯着地上的羊粪蛋马粪蛋。 赫兰不知道拎起自己的这个家伙,就是给本巴国下战书的大力 士。那时赫兰还没有出生,但这人地动山摇的脚步声,赫兰在母腹里 也听见了。 赫兰说,你先放下我,也让你的士兵放下那些孩子,等我们玩完 这一把游戏,我就跟你走。 大力士说,我们国王派来的士兵,都被你玩进游戏里。我不会放 下你。 赫兰说,你拎起来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心还在游戏里,那些孩子 也一样,你得让我们把游戏里的心收回来。 大力士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手一挥,赫兰和那些拎在半空的孩 子,腾腾地掉在地上。 地上的羊粪蛋马粪蛋又在他的手指下动起来。 大力士也蹲下来,瞪着牛一样的大眼睛,看赫兰玩。他身后的士 兵也蹲下来,看孩子们玩,看着看着自己动起手来。 地上的羊粪蛋是羊,马粪蛋是马,草叶是拆了又建的家。 在赫兰反复念着的口诀里,大力士的手伸到地上,熟练地搬动着 羊粪蛋和马粪蛋,他地动山摇的脚步声,逐渐地变小变轻微。 赫兰站起来,看着蹲在地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的大力士,在他身 后,是一群专心玩着游戏的士兵。赫兰知道,他们会一直走到童年里 再不回来。 33 忽闪大臣不敢再往下派部队,也不敢再瞒着母腹中的哈日王。 他如实向国王汇报了发生的一切。身在母腹的哈日国王,问站在 外面毕恭毕敬的大臣,国民都变成孩童有何不好?我不是还在母腹中 没有出生吗? 都变成孩子了谁去放牧?谁保卫汗国?忽闪大臣说。 牛羊真的需要人放牧吗?哈日王问。 没人放牧牛羊便跑散了。忽闪大臣说。 跑散了不还是牛羊吗?我倒觉得,游牧才是大人们玩过头的游 戏,你们赶着那些根本不愿意跟人走的牲畜,翻山越岭,追赶四季, 从冬窝子赶到夏牧场,又到秋牧场,在其间踩踏出弯弯曲曲的道路, 还要一代代的人和牛羊顺着这些道走下去,这是多么费劲又荒唐的 事。哈日王用母亲肚脐眼变成的嘴说。 我们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呀。我的汗王。忽闪大臣低垂着头说。 问题是这样的生活是谁给你们设定好,又像教一个游戏一样教会 你们?难道这不是一个更大的游戏吗?你们沉迷其中,转了千年都没 从那条牧道里转出来。 母腹里的哈日王把外面的大臣问住了,都默默站着,好像突然开 始怀疑起自己的生活。 哈日王说,你们从来没有站在局外看看自己的生活,所以从来不 怀疑这样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我不愿意出生,就是不愿过你们这样的 生活。在我看来,你们赶着牛羊在大地上不停地转,只是一个笨重的 又苦又累的大游戏。那个叫赫兰的孩子教你们玩的,却是一个精巧好 玩的小游戏。 34 拉玛王宫里突然安静下来。 坐在鹿皮靠椅上的王母好似累了,她微眯了一下眼睛,又迅速睁 开,目光在各位大臣的脸上扫一圈,最后落在忽闪大臣脸上。 她锐利的眼睛里有哈日王的目光,腹内的国王在用她的力气说 话,用她的眼睛看人,但一定不是用她的脑子想事情。这些,大臣们 都知道。哈日王似乎也不放心用母亲的眼睛看,他还用肚脐眼里自己 的眼睛看。他左眼看,又换右眼。他用左眼看时,所有的大臣都心虚 冒汗。尤其忽闪大臣,更是低垂着头。他用右眼看时,所有大臣的脸 上都开放着孩子般天真的笑。 忽闪大臣说,我是你的管家,要操心一国人的生计。如今国人大 多变成了孩子,在我们皇家牧道四周,大大小小的部落牧道上,已经 没有大人。牛羊吃草时,人们在玩搬家家游戏。牛羊转场时,人们跟 在后面玩搬家家游戏,扭动屁股的羊给草原上撒了无尽的羊粪蛋,足 够所有的人把一年年的时光玩完。在那些地方,牛羊已经不指望变成 孩子的主人照顾,它们自己沿着牧道迁徙,自己散开吃草又在黄昏时 聚拢成堆,它们一步一回头,咩咩地叫,喊上自己的小主人一同上 路。以前是牧民在管牲口,现在是牲口管牧民。这样下去您的汗国就 完蛋了。 宫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都等着哈日王说话,母腹里的汗王好像 睡着了,大臣们也都低垂着头,不敢朝王母的肚脐眼看。这样过了许 久,哈日王醒来了。 哈日王说,诸位不必担心,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 我的父亲哈哈日王,把治理国家的重任交给我,一个未出生的孩 子。 他让我在母腹,睁开眼睛,照看这个外面的大人世界。 那时候,他倾举国之力征服了本巴国。可是,噩梦也跟着来了。 他白天耀武扬威追杀本巴人,夜晚的梦中却被刚出生的江格尔汗追 杀。他那一代人,都死于不能醒来的梦中。 他让我藏在母腹不要出生。 他相信我在母腹的梦和元气,可以拯救汗国。 可是他不知道,他留下的这个满是大人的世界,让我无时无刻不 在母腹中张开耳朵和眼睛。 35 哈日王叹了口气,他的叹气声,一半是大人的无奈,一半是孩子 的顽皮。 最让我不放心的,还是本巴国。江格尔把他汗民,都召集在二十 五岁里,再不往前走。我不知道他们停住要干什么。 不过,本巴国里有一个不愿长大的孩子。他就是洪古尔。 我在母腹不愿出生,他在母乳旁不愿长大。 我派大力士给本巴国下战书,就是想引来这孩童。我想从他嘴 里,知道本巴国人停在二十五岁的真正意图。 我也想和洪古尔说说只有我们孩童能听懂的话。 可是,当我看见他的一瞬,突然讨厌他了。是我本来就讨厌来到 世上的人。我以为洪古尔会不一样。可他小小年纪满眼的杀气,这个 母腹外的世界,把最小的孩子都教坏了。所以,我一脚踢飞他,又一 脚把他踹回来拴在车轮旁。 我把他拴在车轮旁时,突然想起他曾经被我父亲哈哈日王拴在车 轮旁,我们两代汗王竟然都不能杀他,因为他一直没长到车轮高。 不杀没长到车轮高的孩子,这是我们草原上的法规。 我灵机一动,又想出一个主意。 我知道洪古尔还有一个弟弟赫兰,跟我一样不愿出生。 我把洪古尔拴在车轮旁,本巴国人肯定会来救,那些整日在二十 五岁里喝酒的本巴国英雄,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赫兰来救哥哥。 我原想,赫兰母亲会挺着肚子来,就像我母亲怀着我一样。他在 母腹里,一定知道本巴国所有的事情,就像我在母腹里对外面的世界 一 目 了 然 。 没想到他降生了。 但这个降生的孩子不吃一口世间的奶水,他完全保持了自己在母 腹的身体。 就这样,拴在车轮旁的洪古尔,又引来救他的弟弟赫兰。 赫兰用在母腹带来的搬家家游戏,把我的一国人都玩成小孩子。 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在母腹管理一国大人,太费心。再说,我也一直 想着停在二十五岁的本巴国人,他们待在青年里不往前走,我们怎么 办。我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绝妙办法,我们都回到童年。他们不长 老,我们不长大。 现在,赫兰已经把拉玛国人都变成了孩子。他完成了我需要他做 的。可他还要来救哥哥。他每一日的行踪,都在我眼睛里。 忽闪大臣和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个没出世的汗王,竟然设计了 这样一个只有孩子和未出生人的世界。那我们这些长大长老的人怎么 办?都去玩搬家家游戏变成孩子吗? 十、恐惧 36 这日,母腹中的哈日王召见了洪古尔。他没有让洪古尔扛着车轮 来见面,而是让母亲走到拴洪古尔的车轮旁。 哈日王说,当年,我父亲乘你们本巴人沉迷酒宴,个个老得骨头 变薄时,侵占了本巴草原。没想到的是,本巴国遍地是醉生梦死的 人,他们满嘴酒话,眼睛紧闭,对晃动在眼前的屠刀视而不见。 我们不能对睡着的人下刀,这也是草原上的法规。你砍了他的 头,他的魂在遥远的梦中,魂会回来报复。 我们把那一国的醉鬼,绑在牛背上,一头牛背上绑两个人,手和 脚绑在一起,一边吊一个。然后,把牛尾巴点着火,牛群受惊狂奔, 我们想肯定有人会被颠醒,我们饥饿的刀,闪着寒光等一个醒来的 人。可是,没一个人醒来,那群拖着火光的牛群,狂奔着翻过一座又 一座山。 我们逮住的唯一一个醒着的人就是你,洪古尔。 我们把你拴在车轮旁,等你长到车轮高了,再杀你。 可你停住不长。 我们派了像阿盖夫人一样年轻美丽的女子,守在车轮旁给你喂 奶。你看都不看一眼,你担心吃了拉玛女人的奶水会长个子。 到今天,你仍然没有长到车轮高,我仍然不能杀你。 本来我还有一个理由可以杀了你,你不老实的右手臂,已经有车 轮高了,我也可以先把你的右手臂砍掉。我没有这样做。 但你却在杀人,一次次地潜入拉玛草原,杀了人再潜回去。 其实我也知道,你只是在一个念头的梦游里,潜入拉玛草原,过 了杀人的瘾。但你在梦中的侵入也是侵犯,在梦中杀人也是罪。我们 在梦里也有一重生,你杀了梦里的拉玛人,让他们只剩下醒来后的白 天。 你们的江格尔汗,就是用他从母腹带来的做梦本领,在每个梦里 追上我们,他几乎把梦里的拉玛人都杀光了,我们只要一做梦,就会 被他捕杀,他在每个人的梦里守着。 我的父亲哈哈日王,当年被江格尔在梦中所杀。他白天他跟我们 一起生活。一到夜晚便恐惧难当。别人都躲进各自的梦中,他没有 梦。梦里的那个他被江格尔杀死了。没有梦的人,只有漆黑恐惧地度 过长夜。 他活了没几年,就死在了夜里。 他临死前托梦给我,要我千万不要出生,江格尔的梦入不了母 腹,那里最安全。 37 哈日王说到这里停住了,刚才还说话的肚脐,一眨成了眼睛,他 变换着用左右眼各看了洪古尔一眼,洪古尔看出来,他右眼的天真里 有对自己的欣赏和喜欢,左眼的老成里却满是仇恨。 哈日王说,洪古尔你知道本巴国人为什么停在二十五岁,再不往 前活一岁? 洪古尔摇头。 那你一定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吃奶的童年,再不长大?哈日王又 问。 洪古尔又摇头。 哈日王说,以前我也不清楚,但看见你的瞬间我全明白了,是因 为恐惧。 洪古尔说,我的恐惧还没有长出来,也从不知道恐惧是什么。 哈日王说,你没长出来的恐惧,就像你没长到车轮高的个子,这 些没到来的,才是你真正害怕的。所以你拒绝它们到来。 哈日王的话让洪古尔无言以对,只好扬起头,目光空空地看天 上,他似乎看见自己的青年、中年和老年,模糊地静候在虚空里,他 真的不敢接纳这个长大长老的自己吗? 哈日王接着说,你的江格尔汗也活在恐惧中,他在梦中杀了我们 的许多勇士后,自己害怕起来。他在那个藏身的山洞里,积累了太多 的幼年恐惧,他既害怕自己年幼无助,又恐惧年老乏力。于是,他带 着你们本巴国人,躲藏在身强力壮的二十五岁,他以为这个年龄的人 天不怕地不怕,可以抵御任何外敌。 其实,恐惧是不分年龄的。他们白天大碗喝酒时知道自己在人生 最有劲的青年,晚上却常常梦见自己年幼无助或年老体衰。 哈日王的话让洪古尔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本巴国人人活在二 十五岁是因为恐惧。他们的父辈在老年时被莽古斯征服,江格尔就让 一国人活在二十五岁,不往老年走。 自己不愿长大也是因为恐惧吗?他的恐惧就是这个小时候被拴 住 , 现 在 又 被 它 拴 住 的 车 轮 吗 ? 哈日王好似知道洪古尔在想什么,他用左眼看着洪古尔说,我已 经通知拉玛草原的牧民,寻找一个比你还矮的车轮,如果那个车轮找 到了,我就可以杀你了。 十一、忽闪大臣 38 忽闪大臣已经找不到一个可以派遣的大人,他受哈日王之令,找 寻矮小车轮的命令,只能靠玩搬家家的孩子往远处传,而在那些孩子 眼里,最小的车轮是羊粪蛋,最大的车轮是马粪和骆驼粪蛋,它们一 起在孩子们的手底下,朝天边滚动。有一天,这些浩浩荡荡的羊粪蛋 和马粪蛋,滚过拉玛王宫,滚过拴着洪古尔的高大车轮,滚过拉玛国 唯一没有变成小孩的忽闪大臣,滚过腆着肚子,坐在宫殿外晒太阳的 王母,母腹里的哈日王,用右眼羡慕地看着搬家家的孩子,又用左眼 狐疑地看着忽闪大臣,这个唯一没有变成小孩的人,让他不放心。 在拉玛国,只有忽闪大臣还佩着一把利剑,其他的刀剑全横七竖 八扔在地上,再没人能扛动这些笨重兵器,也没有人能撑起宫殿的穹 顶。拉玛国的宫殿在一个黄昏竖起来,便再没有拆过,远近草原上各 部落的毡房,也在一个黄昏搭起来不再拆迁。汗国沿袭千年的转场习 俗,在一个黄昏终结了。 哈日王的母亲,看着遍地玩搬家家游戏的孩子,脸上露出少有的 微笑,有时她会禁不住蹲下身,看那些孩子玩搬家家游戏。这些曾经 是她的士兵、牧人和随从的男男女女,如今都变成孩子。王母疼爱地 抚着那些孩子的头,在他们还是大人的时候,可从未享受过来自王母 的爱抚。王母有时也会动手移动羊粪蛋和马粪蛋,每当这时,忽闪大 臣便会将王母搀扶起来,说,王母您可不能在游戏中变成孩子,那 样,您腹中的哈日王便难受了。 39 这日,忽闪大臣走到拴着洪古尔的车轮旁,向洪古尔行了礼。洪 古尔手上拴着铁链,没法给忽闪大臣回礼,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忽闪大臣说,你在本巴国坐江格尔右手第一把交椅,位置和我在 拉玛国的相当,我们平起平坐说会儿话。 洪古尔依旧点头。 忽闪大臣说,多年前我出使本巴国时见过你父亲蒙根汗,他胆识 和酒量都过人,我和他有很好的交情。 洪古尔也觉得在班布来宫见过忽闪大臣。 忽闪大臣说,我每两年赴一趟本巴国,会见江格尔的父亲和你的 父亲,看看那一代人衰老到什么程度。我观察他们剩下几颗牙齿,脖 子上又多了几条皱纹,说话的力气能传多远。 那一次,我看到了江格尔的父亲和他的勇士们已经衰老的迹象。 回国后我向汗王报告说,江格尔的父亲只剩下两颗牙齿,一个不靠一 个,脖子上的皱纹层层叠叠数不清,在三丈外便听不见他说话的声 音。汗王听后当即发出攻打本巴国的命令。 那时候江格尔刚刚出生,你也刚刚出生,你的父亲蒙根汗把江格 尔藏在山洞,把你冒充江格尔交给我们。 是我亲手把你拴在车轮旁。我并不相信你是江格尔。我想不管你 是不是江格尔,等你长到车轮高,就杀了你。 后来江格尔汗在梦中打败我们,救出了你。江格尔在那个藏身的 山洞里积蓄了无穷的力量,他能把我们全做进他的梦里,又把他的梦 变成我们的梦。他在梦中把我们消灭掉。 你也在梦中一次次地来到拉玛国,和把你拴在车轮上的仇敌打 仗。可是,你只是梦见我们,而不能像江格尔一样,把你的梦做成我 们的梦。你每次从梦中侵入拉玛草原,都留下蛛丝马迹。那是你一个 人的无涯长梦,你来了,又去,你梦中杀死的仇敌,都不知道被你所 杀,所以他们都在醒来的世界里活着。你在一个念头一个长梦里杀 人,我也在你的梦中死过多少次,只是,你还没有在我的梦中将我杀 死,这是你和江格尔的不同。 忽闪大臣又说,按说这次被捉到,你断无活路。可是,这么多年 了你依旧没有长到车轮高,是你早预料到,会再次被我抓住拴在车轮 旁吗? 忽闪大臣说话时,眼睛不时望望身后的宫殿,王母和腹中的哈日 王,此刻正在睡觉,或许只是王母在睡觉,腹中的哈日王是不是在睡 觉忽闪大臣也不清楚。 忽闪大臣说,后来我又几次出使本巴国,每次去看见你坐在江格 尔右手第一的座椅上,你一点不长,我却老得让你认不出来。 以前我去本巴国,能看懂人的生长和衰老,还有死亡。这对于我 们来说,是最重要的情报。可是,自从江格尔当了汗王,他让人人活 在二十五岁。我每次从本巴国回来,给国王的报告都一样,他们还在 二十五岁的青春里,一颗牙齿没掉,脖子上没有一丝皱纹,说话的声 音能翻过两座山,再回传回来。 在母腹中的哈日王,听了我的报告总是沉默。 我知道他的想法,他在母腹中,等待江格尔这一代人老得骨头变 薄时,他再出生,像他父亲一样,打败本巴国。 可是,停在二十五岁里不再往前走的本巴国人,让哈日王不知该 何时出生。还有,本巴国里一直不长大的洪古尔你,和一直不愿出生 的赫兰,也让我们的哈日王琢磨不透。 40 忽闪大臣说到这里,又转头望了望宫殿门口,一群孩子蹲在地上 玩搬家家游戏,他们围着巨大的圆形宫殿,一圈一圈地转,转到宫殿 门口时,抬头看看,似乎想起自己曾是这个殿堂的大臣或侍卫,曾为 这个宫殿和一个未出生的国王效力。 有时他们也抬头看还是大人的忽闪大臣,依旧像以往一样,操心 着这一摊子国事。忽闪大臣也无奈地看着这些曾经是自己的手下,听 命于他的官员和卫兵,现在都变成无法使唤的孩童。 或许在他们看来,我这个守在老年的大人的生活,是那么的可 笑。 忽闪大臣自言自语。 我的担心和想法跟国王不一样。忽闪大臣接着说。 你们本巴国人人活在二十五岁,在我们看来,就是一个固执的 梦。我也经常梦见自己活在二十五岁,但我醒来后,会接着过我实际 的年龄。而你们本巴国人,一直活在一个不愿醒来的二十五岁的梦 里。 就像你一直活在不愿长大的童年,你从没有怀疑过,这难道不是 一个自己装糊涂不愿醒来的梦吗? 洪古尔被忽闪大臣的话问住,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他单 独长大的右手,不由得抬起来,摸着自己小小的脑袋,像要把这颗小 脑袋摸醒。如果真如忽闪大臣所说,我活在自己不愿长大的梦中,那 这只长大的右手,该是早早醒来了。洪古尔心想。 忽闪大臣见洪古尔没有作答,又说,我所以问你这些,是因为我 们拉玛国,也像活在一个不愿醒来的梦里。 我们的前国王离世前,把王位传给母腹里的哈日王,每当我们恭 恭敬敬地听母腹里的国王安排国事时,我便疑惑地想,我们未出生的 国王,是醒着,还是在梦中给我们说话?我听老一辈人说,人未出生 前,在一个无尽的自己一出生便会遗忘的梦里。这便是让我感到疑惑 和恐惧的,想想,我们的国王,是在他出生后便会遗忘的梦中,给我 们这些醒着的人安排国事。 有一天他出生,会把这些都忘记,到那时候,我们今天所做的一 切,变成无人承认的荒谬之事,我们清醒地听由一个梦中的人安排, 把他的梦话变成现实。 忽闪大臣说完,目光呆滞地望着从头到尾没回应一句话的洪古 尔,似乎他的嘴,也被铁链拴住。 洪古尔也望着忽闪大臣,他知道忽闪大臣不需要他回答什么,他 只是想把话说出来,整个拉玛国,已经没有听他说话的耳朵了。 中部 捉迷藏 十二、捉迷藏 41 赫兰看见拉玛王宫高耸的顶圈了,他追赶很久的王宫终于停住不 动。 这日,赫兰来到拉玛王国宫殿门口,看见拴在车轮旁的哥哥洪古 尔。在一旁看守他的士兵全是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搬家家游戏。 赫兰混在玩游戏的孩子中间,一点点地挪到洪古尔身边。 赫兰说,哥哥,我来救你了。 洪古尔看着对他说话的小孩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我弟弟,遍地都 是和你一样的孩子。 赫兰说,我说出你也住过的母腹的样子,你就该相信我。 洪古尔眼睛看着赫兰,示意他说下去。 赫兰清了清嗓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叉腰,摆出说唱艺人的 架势,这个架势让洪古尔想起在拉玛国边界遇见的那个守边的老牧 人,又像自己在未出生的梦中所见的。 洪古尔说,我逗你玩呢,我怎会不认识你呢?你像一滴露水那样 小时我便认识你。 赫兰说,我已经用搬家家游戏,把拉玛汗国的所有大人变成了孩 子。 洪古尔说,你的消息每日都会传到拉玛王宫,我早知道你来救我 了,可是,拴我的铁链是三代铁匠锤打出来的,本来最后一代铁匠还 可解开,但他也沉迷于搬家家游戏,没有打锤的力气了。 赫兰说,哥哥不用担心,我从那对守边的老牧人那里,拿到了两 个一百年的岁数,他们想用骗过你的伎俩,让我喝了那碗奶茶,就老 得啥也干不动。可是,我用搬家家游戏把他们俩引到了再也回不来的 童年。当他俩赶着羊粪蛋和马粪蛋,一直玩到童年时,我像收拾长长 的套马绳一样,把他俩的岁数各盘了一盘带在身上。现在,我盘起来 的两个一百年长的绳子有用了,我用一个一百年锈蚀你脚上的铁链, 另一个一百年锈蚀你脖子上的铁链。 洪古尔看着赫兰从左右肩上取下两盘隐约的东西,往铁链上一 扔,眼看着铁就开始生锈,一层层地剥落,只一会儿工夫,脚上脖子 上的铁链便锈蚀断了。 洪古尔说,弟弟你赶紧跑吧,乘他们还没发现我挣脱铁链,我在 车轮旁稳住他们,待你跑远了我去追你。 赫兰说,哥哥你放心,这一国人全变成了贪恋游戏的孩子,连那 个给本巴国下过战书,一个人坐下能占七个人地方的大力士,都变成 小毛孩了。 洪古尔说,最厉害的是那个母腹里的哈日王,我们打不过他。 赫兰说,我也是母腹里的孩子,虽降生了,但我没吃世间的一口 奶一粒粮食,也不会有世间的丝毫害怕。 赫兰伸手去拉洪古尔的手,还没拉住,只听一个声音喊赫兰,扭 头见王母怀抱一个孩子,两只眼睛一大一小看他们。 那孩子说,我就是母腹里的哈日王,现在我出生了。我的忽闪大 臣,厌倦了给一个未出生的汗王当差,他偷偷给我母亲吃了催胎药, 让我降生到世上,他以为我降生成婴儿就会听他的,被他管。可他不 知道,我从母腹带来的智慧和力气,足以对付一群大臣。我降生的一 瞬间,就一脚踢飞了他。我用左脚把他踢飞,又用右脚把他踢回来, 原样儿落在自己的脚窝里。他被我制服后无地自容,跑到那些玩搬家 家游戏的孩童中,如今正埋头滚羊粪蛋呢。 现在,我是这一国孩子的王了。他们都是大人变成的小孩子,我 是真小孩。 就像你们本巴国人人活在二十五岁,我们拉玛国人,就在永不长 大的童年里生活了。 我先向江格尔下战书,引来洪古尔,又用洪古尔,引来赫兰你。 我引你来救洪古尔,就是让你用母腹带出的搬家家游戏,把我的一汗 国人全变成孩子。你们帮我实现了。 42 哈日王说话时,一只眼睛看着洪古尔,一只看着赫兰,这会儿他 看着赫兰的右眼睛在转。 哈日王说,我在母腹便认识你,赫兰。 母腹是一座座的白毡房,我们是无数个白毡房里相互认识的孩 子,我们没有长出脚却在无垠的云朵里走,没长出手却相互牵连,没 有嘴却能说出一切,我们有一颗小小心灵,不论相距多远,都能在一 个念想里彼此感知,相互照亮。 你为了救哥哥来到世上,长出了脚没路可走,长出嘴说不清自 己,长出脑子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你看,我虽降生了,我的脚没挨地上的土,我也不想走地上的 路。以前是母亲怀着我,从此她会一直抱着我。 赫兰说,我没吃世间的一口奶一粒粮食,不会长世间的一两骨 肉,也不欠世上的一点点情。待我救了哥哥,便回母腹里去。 赫兰的话让哈日王一下顿住,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不动了,赫兰 和洪古尔也愣愣地看着哈日王。过了一会儿,哈日王的眼睛又开始转 动。 我本想等你和洪古尔长到车轮高,杀了你们。现在我改变主意 了。 你们已经帮我完成了我想做的事,我就送你们回家吧。你哥哥洪 古尔挨了我在母腹里的一脚,你们俩再挨我母腹外的一脚,我要让你 们记住,我虽然降生为婴孩,依然能够一脚踹翻你们本巴国的班布来 宫。 哈日王在母亲怀里轻轻抬了下腿,赫兰和洪古尔,便朝两个方向 被踹飞,一个沿着那只脚的大拇指方向,一个沿着小拇指方向,昏天 暗地地飞远了。 洪古尔赶紧回头看弟弟赫兰,赫兰也在回头看他。两个人瞬间消 失在各自的远处。 43 洪古尔不知飞了多久,身旁一群群的大雁在飞,老鹰和鸽子在 飞,沙尘和树叶在飞。它们都是自己在飞,只有洪古尔是被一脚踢 飞。当他摇摇晃晃地坠落在地,发现自己正好落在很久前自己走过的 转场牧道上,那时他脖子上套着沉重车轮,跟在羊蹄牛蹄后面。现 在,深嵌草原的牧道已经荒草萋萋。 洪古尔不知道弟弟赫兰落在了哪里。在他们被那只婴儿的脚踢飞 的瞬间,洪古尔看见朝另一个方向飞去的弟弟,脸朝下,四肢蜷曲, 头低垂在胸前,那是他在母腹里的样子,在那里,他无须迈步,无须 抬头和睁眼,整个世界在他的小小心灵里。 在更早,洪古尔和赫兰,还有许许多多的弟弟妹妹都在母腹世界 里。洪古尔那时也不愿出生,父亲蒙根汗在外面喊他,说刚出生的圣 主江格尔有难,你赶紧出生去救他。结果他一出生,便被父亲冒充江 格尔让莽古斯掳去,拴在车轮旁。 当他又一次被莽古斯逮住,拴在车轮旁,他的母亲呼唤不愿出生 的弟弟赫兰降生人世,来救他。他连累了弟弟赫兰。 洪古尔心疼地喊着弟弟,声音空空散开,没有一只耳朵接住,他 的喊声已经追不上飞远的赫兰。 拉玛国的转场早已停住。牧道上只有玩搬家家游戏的孩子,他们 一群一群地,在牛马羊走出的深深牧道上,搬动着羊粪蛋和马粪蛋。 洪古尔沿一条牧道走到头,又沿另一条牧道返回来。每条牧道上 都走动着搬家家的孩子,牛马羊成群结队地前行,羊粪蛋和马粪蛋在 孩子们手中滚动。洪古尔蹲下身,一个个看那些孩子的脸,他不敢喊 赫兰的名字,他的名字跟这个游戏连在一起。 洪古尔想,赫兰或许就蹲在这些玩游戏的孩子中间。可是,这么 多的孩子,这么长的牧道,这么大的拉玛草原,怎么才能找到弟弟赫 兰呢? 洪古尔想起早年玩的捉迷藏游戏,那时候,草原上遍地是孩子, 捉迷藏是每个孩子必玩的游戏,总有一半孩子藏起来,另一半在找。 本巴国用这个游戏藏起来一半的孩子。那些周边的敌对国,时刻在窥 探本巴国有多少孩子。孩子是一个汗国最大的秘密,是不能让外人知 道的。一旦他们知道了本巴国有多少孩子,便知道了多少年后有多少 士兵和牧人。 那时候,洪古尔是众多孩子的王,一场场的捉迷藏游戏都是他组 织。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些孩子藏起来,又把他们找到。 更早,洪古尔未出生前,便已经在这个游戏里,母亲让她的孩子 们,几个藏在人世,几个藏在母腹,更多的藏在他们的父亲那里,永 远都不露面。 洪古尔便是藏在人世的那个,却还是被赫兰找见。 现在,轮到洪古尔找弟弟赫兰了。 44 洪古尔把拉玛草原上玩搬家家游戏的孩子聚起来,说,很久以 前,一个叫赫兰的孩子,用他从母腹带来的搬家家游戏,把你们拉玛 国贪玩的大人,都变成了孩子。现在这个游戏要结束了,因为给你们 传授游戏的人,把自己玩丢了,游戏即将停止,所有的羊粪蛋马粪蛋 骆驼粪蛋,都要被草原收走,如果你们不赶紧从这个游戏里出来,就 会被关在里面,永远不会长大。 孩子们手里攥着羊粪蛋,身边堆着马粪蛋和骆驼粪蛋,那是他们 全部的财富。自从羊粪蛋替代了羊,马粪蛋和骆驼粪蛋替代了马和骆 驼,这些大人变成的孩子,人人成了牛羊马驼遍地的牧主,他们赶着 数不清的羊粪蛋,把家一次次地搬远又回来。 当洪古尔说搬家家游戏要终止了,他们都接受不了,舍不得扔掉 这些让自己沉迷其中富足无比的财富。 洪古尔看透他们的心思,说,在你们沉迷搬家家游戏,把自己玩 成孩子的这些年,那些曾经属于你们的牛羊马驼,在草原上繁殖了无 数倍,现在,你们每人名下的羊,都比地上的羊粪蛋多。所以,赶紧 扔了羊粪蛋吧,去把属于自己名下的羊,赶到自己眼皮底下。然后, 我教你们用真正的牛羊,玩一场更大的游戏。 这个游戏叫捉迷藏。 45 草原上快变成野羊的山羊和绵羊,快变成野牛的黑牛和黄牛,和 已经变成野马的枣红马和海遛马,终于又听见主人的呼唤,它们从河 边,从草滩,从树林,从石头后面,聚集到主人跟前。老羊领着新生 的小羊,老牛老马领着繁衍的子孙,一群群地来到主人跟前。正如洪 古尔所说,这些由大人变成的孩子,每人面前都聚了数不清的马牛 羊,它们脊背上烙着自己家族的印记,耳朵剪出区别于别人家的豁 口。 洪古尔说,现在我们开始新的游戏,捉迷藏。 捉迷藏游戏的规则是,一半人藏起来,另一半人去找。 地上的人已经太多了,必须有一半藏起来。 藏起来的人一旦被捉住,一半的牛羊便归捉住他的人。 然后,新一轮开始,捉的人藏起来,让被捉住的人去找。捉住一 个藏起来的人,你输掉的牛羊便会全赢回来,而且还加上被你捉住那 个人的一半财富。 游戏很快吸引了所有想藏起来的孩子。 那些可怜的孩子,最先藏在母亲身体里,被父亲找到。后来藏在 母亲怀抱,藏在小声啼哭说话的幼年、童年,都被找到。那些大人 们,喊叫着从童年少年里把他们捉出来,让他们做大人,干大人的事 情。现在,他们要在一个游戏里藏起自己。他们都知道在哪里深藏起 自己。 46 捉迷藏游戏开始了。 洪古尔让孩子们围成一圈,右手藏在背后,喊手心手背,大家同 时伸出右手,手心朝上的站一起,手背朝上的站一起。 孩子被分成了两群。 洪古尔让手心朝上的转过身,闭住眼睛,两个小拇指塞住耳朵。 手背朝上的朝远处跑,藏起来。洪古尔喊。 很快一半的孩子消失了,刚才还人群拥挤的草原,一下子变得空 旷。 藏好了。开始捉了。 手心朝上的大喊着转过身,呼啦啦四散开来,扑向各自的目标。 看见你了,快出来,捉住了。 洪古尔在遍地的喊声里找赫兰的声音,在四处跑动的孩子中捕捉 赫兰的身影。他让一半孩子藏起来,在剩下的一半里找弟弟赫兰,在 被找到的孩子里辨认弟弟赫兰。可是,到处是别的孩子的身影。 远近草原上的孩子,从搬家家游戏中抬起头,扔了手中的羊粪蛋 马粪蛋,参加到捉迷藏游戏。 藏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找的人也多。 那些原本在各自的牧场山坳、各自的毡房羊圈,悄无声息过着童 年的孩子,都被捉迷藏游戏找到。 而每场游戏,也有一些孩子没有找到,新的游戏开始了,他不在 被找的人中间,也不在寻找的人中间,他藏丢掉了。 洪古尔原想用捉迷藏游戏找到弟弟赫兰,让他害怕的是,这个游 戏也会让人越藏越深。也许弟弟赫兰就在那些藏起来再不会出来的孩 子中,他们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静悄悄地长大,或者永远不长 大,也不让人找见。 47 捉迷藏游戏很快在拉玛草原上风行,游戏轮番上演,不分昼夜。 以前人们白天劳作夜晚睡觉,如今人的躲藏处即是睡觉的黑夜,而寻 找的人是没有瞌睡的。被捉住输了一半牛羊的,想在下一局游戏中扳 回本,已经赢了一群牛羊的,还想赢更多。牛羊见主人藏起来,也跟 着藏进深山草丛,捉起了迷藏。刚从半野生状态回到主人身边的牛 羊,又很快被主人抛弃或输给别人。 洪古尔想要这个游戏停住,已经不可能。 游戏一经开始,就跟他没有关系。那些孩子呼啦啦聚成一群,很 快手心手背分成两拨,一拨齐刷刷背过身,闭眼塞耳。另一拨飞快地 藏匿了。地上的人一群一群在消失。随着游戏广为传播,拉玛草原上 的人,迅速地少了一半,又凭空多出来许多人。 洪古尔在不断消失又出现的人群里,没有看见弟弟赫兰。 洪古尔想,赫兰或许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我不如回到家等他。 洪古尔撇下捉迷藏的孩子,独自回家。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拉玛草原上已经没有他走的路,所有大路小 路上奔跑着四处躲藏的人和四处寻找的人,牛羊的蹄子跟着人的脚, 奔波不停。他一旦随在躲藏的人群里,就得费尽心机严实地藏起自 己。而一旦跟着寻找人的队伍,又被裹挟着满世界地翻找那些藏起来 的人。他无法成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也没有单独的一条路让他回家。 洪古尔记得自己是迎着西北风走到拉玛草原的,他要顺着一场西 北风回家,风的路在地上、草尖上,在翻滚的云上。他在一个念头里 飞升起来的能力,早已在拉玛草原上失效。 洪古尔先随找人的队伍顺风跑半日,又在别人不注意时蹲身藏在 草丛,待到日落天边,四周安静了,他站起身,从摇动的草尖上辨出 风向,从哗哗的草叶声里找到别人不走的路,他脚底踩着风,轻盈地 奔跑起来。没跑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片叫喊声。 我们看见你了,你跑不掉了。 大片的喊声和脚步声追赶而来。洪古尔知道,他们把他当成藏起 来的人了。洪古尔拔腿飞奔,他的影子在后面,长长地拖在地上。他 们先按住他的影子,脚踩在影子的头上,他左右摇头,身体也忽左忽 右,让影子左右飘移。终于挨到太阳落地,他的影子与逐渐昏暗的大 地融为一体。他们捉不住他的影子,但仍旧紧盯着他追赶。眼看要追 上捉住他了,夜晚突然降临,他藏进一个漆黑的夜里,身后的喊声和 脚步声也追到夜里。 48 洪古尔沿着多少年前虫子走过的路,避开多年前蜘蛛结的网,一 路奔跑。身后追赶他的孩子,在一个白天不见了,或许那些寻找者成 了躲藏者,游戏在一个早晨翻转过来。 洪古尔知道,他也由一个被寻找者转换为寻找者。在这一局中, 他们没有捉住他,他赢了,遍地牛羊都成了他的,但他没工夫去认 领。 洪古尔从隐藏处走出来,先前寻找追赶他的人都藏起来了,就藏 在周围,耳朵听着他的动静,眼睛从草丛从石头缝看着他的身影,他 必须找到捉住他们。洪古尔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反正是一大群,而 找的人只有他一个。 洪古尔在白天一声又一声地喊叫,看见你们了,捉住你们了。 他把一个人的声音喊叫成一群人的声音。 在夜里他朝东跑一场梦的路程,又朝西跑半场梦的路程,把自己 的喊声和脚步声送到黑暗草原的各个方向。 洪古尔在漫天繁星中,找到挂在自己家毡房顶的那颗星星。他的 喊叫声朝着那里越传越远,最后消失在两国间群山壁立的边界。 洪古尔知道,那些人将在越藏越深的白天黑夜里,没人寻找地躲 藏下去。他丢下他们回家了。 十三、衰老 49 洪古尔又来到拉玛国边界,那七个山谷里依旧放牧着七种不同颜 色的马匹。洪古尔在很久前想用一碗奶茶让他变老的牧羊人毡房旁停 住,在远远的草地上,变成小孩的那一对夫妻,正蹲在地上玩搬家家 游戏,那是赫兰传给他们的游戏。洪古尔走过去蹲在他们身旁,看他 们把代表家的草叶,一次次地搬到代表马的马粪蛋上,然后赶着代表 羊的羊粪蛋,翻过一个个代表山的骆驼粪蛋,他们玩得忘乎所以,根 本没觉察到蹲在身边的洪古尔。 洪古尔本想告诉他们,搬家家游戏已经过时,现在拉玛国人改玩 捉迷藏游戏了。又想,这两个老人变成的孩子,一旦玩起捉迷藏,肯 定玩丢掉,一个找不见另一个。 洪古尔起身走到那座破烂的毡房前,掀起烂成碎片的门帘进去, 看见炉灶上的茶壶正冒着热气,好像主人刚刚离开。可是,它的主人 已经在喊不回来的童年。 洪古尔突然渴了,他在拉玛国的车轮旁没喝过一口奶水,虽然每 天都有敞开衣襟的女子坐在他眼前,洪古尔只是看一眼,长一个乳房 的见识,却从不去碰一下。他怕拉玛国女子的奶水会让他长高个子, 一旦他长到车轮高,他们就会杀了他。 饥渴难耐的洪古尔,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沏了一碗茶。这次, 他的左手再没有阻挡右手。当他端起碗往嘴边递的时候,饥渴使他忘 记了一切,没有注意外面的景色已经万千变化,季节飞速地在毡房四 周轮回了百年,他的牙齿也在端起茶碗的瞬间长出来,又在喝下第一 口奶茶的瞬间全部脱离,他被门牙落到碗底的响音惊醒,知道自己已 经无可挽回地衰老了,老得连一颗牙都没有剩下。 洪古尔呆呆地坐在那里,想不清楚自己缘何有了这样的结果。以 前,本巴国人人活在二十五岁里,只他一人留在童年。现在,他没有 经历半日的年轻时光,直接老掉了。 他张开干瘪的嘴,僵硬地笑了一下,这是他的第一个老年笑,嘴 里空空的没有牙,脑子里也空空的,不知道在笑啥。 而在毡房外,远到天边的草地上,那两个玩搬家家游戏的小孩突 然站起来,像从地上捡起一根绳子,一圈一圈盘着走过来,身体越走 越大,走成一对大人时,洪古尔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那是很久前他 在这里看见的,他们得逞了。 洪古尔呆站在毡房门口,想着等他们走近了,问问是否看见他的 弟弟赫兰从这里经过,但是,恐惧让他连忙拾起一根木棍,迈着老人 的步子,踉跄地逃出山谷。 50 进入本巴草原的洪古尔,又看见等候在一座座毡房门口的年轻女 子,她们得了阿盖夫人的令,敞开衣襟哺乳打仗归来的洪古尔。 洪古尔掉光牙齿的嘴里依旧饥渴无比。可是,当他蹒跚着步子走 来时,那些女子纷纷掩住衣襟,眼睛往他身后的路上望。洪古尔知 道,她们在望那个没长大的自己。 洪古尔羞愧地扭过头,不让她们认出自己是长老的洪古尔。他在 牛蹄窝汪着的褐黄雨水里,照见自己的容颜,横七竖八的皱纹,胡子 杂乱花白,已经把那张吃奶孩子的脸完全盖住,再不会有人认出他 了。 但他挤在一堆皱纹里的那双眼睛,依旧充满着一个吃奶孩子对乳 房的无边饥渴。 51 洪古尔沿着多少年来自己踩在本巴草原的脚印一路回来,沿着多 少年前自己一个念头飘过的广袤草原一路回来,闻着他早年贪恋乳房 滴落在草尖的丝丝奶香一路回来。 本巴国人都惊呆了。他们看见一个老人迈着踉跄的步子走向班布 来宫,像一个喝醉的人,本巴国人早已忘记人老了是什么样子。洪古 尔右手端着一只铜茶碗,左手提着铜茶壶,碗和壶都陈旧无比,仿佛 积攒着多少代人的陈年往事。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老掉的洪古尔,都以为是谁的老父亲,从坟 墓里爬出来,找自己的儿女了,都远远地看,不敢走近。待看久了又 觉得,像是他们中间的谁老了,老得不成样子,老得让人想不起他是 谁。 洪古尔听见他们窃窃私语,都在打听老掉的这个人是谁。他们逐 一盘查,坐在班布来宫殿里的十二英雄一个没老,围在四周的七十二 宝通一个没老,远近草原上成千上万的牧民家也没有老掉的人,那到 底是谁老了。 没有人愿意走到苍老的洪古尔跟前,问一句他是谁。都害怕这个 人的老传染给自己,他们甚至站在看不清洪古尔眼睛的地方,仿佛一 个老人的目光,也会让他们染上老。 自从江格尔让本巴国人人活在二十五岁,他们便再没见过一个老 人。老被人们遗忘了。突然出现的老人洪古尔,让他们担心,老从什 么地方开始了,本巴国人或许挡不住地要衰老了。 52 洪古尔在班布来宫殿外能远远看见宫殿大门的草地上停住。他知 道,他们不会让一个老人走近宫殿。老像疾病一样会传染。洪古尔父 亲那一代人,带着自己的老年消失了,没有把衰老传染给这一代。洪 古尔也不想把自己的老传染给别人,就像不久前,他还独自在不愿长 大的童年。现在,他只有独守在自己的老年。 洪古尔在草滩上,搭起一顶小毡房住下来,这里临近和布河,河 湾里散养着数不清的马匹,都是老马。洪古尔想,我就管护这些老马 吧。本巴国都是年轻人,年轻人费马,一匹马很快被他们骑乏骑老。 解了龙套的老马,在离班布来宫不远的河畔,吃草饮水,不时抬头望 宫殿,耳朵里隐隐是曾经驯服过它们,骑着它们四处奔波,最后把它 们放归草原的那些人的声音。 这些有岁数的牛马羊,终于看见一个长老的人,来和它们一起过 年老的日子。 洪古尔给老马修理蹄子,把寄生在马耳根和大腿内侧的草蜱子拿 火烤出来。给马梳理毛发。把散落草地的牛毛羊毛捡起来,揉成团, 塞进毡房的破洞里。他用拾来的牛毛,给自己擀了一条毡。把捡来的 骆驼毛捻成线,给自己织了件毛外衣。他可从来没干过这些活,但也 从未忘记,一上手便熟练无比。仿佛他父亲的手艺,母亲的手艺,转 眼间传到他手上。他在自己编织毛衣的手指间看见母亲熟练的手指, 在自己修理马蹄子的动作中看见父亲的动作。同样的劳动让他觉得父 母不曾离开。 十四、酒宴 53 班布来宫酒宴的吵闹,时刻传到洪古尔的耳朵里,在他去应战拉 玛国的日子里,宫殿里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早已经结束,现在是另一 个九九八十一天的盛宴。洪古尔忘记了自己在拉玛草原上的时间,套 在他脖子上的沉重车轮,把那里的每一天都拉长成许多天。现在他老 了,本巴国的酒宴还在继续。 他隐约听见这个早晨的酒宴主题是赞颂马的。在洪古尔去拉玛国 应战的这些日子,天底下所有的事物,都被这些脸喝得通红、舌根变 硬的勇士,挨个地赞颂了一遍。河湾里得了赞颂的马匹,兴奋地跺着 前蹄,打着只有马能听懂的响鼻。一时间,从河湾的草滩,到和布河 上游下游,整个本巴草原上的马匹,都受了鼓舞,嘶嘶鸣叫起来。 54 这一日,本巴国九九八十一天的盛大宴席正在进行,得了江格尔 令的四大管家,快马飞奔跑在通往五十四个部落的遥远牧道上。满载 阿尔扎酒的驼队,行走在每一条通向班布来宫的道路上。 江格尔汗满脸红光,高举镶满九色宝石的玛瑙碗,向众英雄祝 福,他的目光环视全场,看到右手空着的席位时,举起的酒杯又放回 桌上,神情也变得忧伤凝重。 谋士策吉知道江格尔又在想念洪古尔和赫兰。为本巴国出征的洪 古尔被莽古斯捕住,捆绑在车轮上,去营救他的赫兰也一去不返,没 有下落。但另一方面,放狠话要踢翻班布来宫的哈日王,并没有前来 进攻,他的行动像是被阻止了,本巴国依旧平安无事,酒宴依旧如期 举办。只是,洪古尔和赫兰不知在哪里。 策吉每天都站在班布来宫瞭望塔上,向拉玛国遥望。他只看见小 小的洪古尔,每日上午扛着沉重的车轮,随王宫迁徙,又在黄昏王宫 搭建好后,拴在比他高大的车轮上。 但他一直没看见赫兰,仿佛赫兰没有来到世上,他降生人间的只 是一个远了便看不清的影子。或者只是一个念头。对于未出生的孩 子,他的一个念头,会像梦一样显形在世上,而世上人的梦,又仿佛 回到封闭的子宫。那个梦中的空间,确是一个封闭的自己早年待过的 熟悉子宫。 谋士策吉有一天突然看见,拉玛国日日转场搬家的队伍停住了, 从王宫到部落毡房,都停住了,不再拆了又建。 谋士的目光,先落在天边一朵云上,在那里,一只翱翔的雄鹰, 接住他的目光朝下望,鹰的目光又被一只咩咩叫的羊接住,谋士看见 了羊眼睛里的拉玛国,在那里,所有国人变成孩子,蹲在地上玩搬家 家游戏。 谋士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赫兰出征前,他问赫兰有什么本领降 服莽古斯时,赫兰说他唯一的本事便是玩搬家家游戏。策吉深信人从 母腹里带来的本领,会征服所有来自母腹的人。策吉原想,赫兰会用 搬家家游戏,把拉玛国人全搬到本巴草原,做江格尔的子民,没想到 他把他们全变成孩子。 谋士把这个喜讯告诉江格尔时,班布来宫殿里一时热闹起来。 只有阿盖夫人喃喃地说,他们全变成孩子了谁来养活? 又一天,谋士看见拴在宫殿门口的洪古尔不见了。 谋士的目光,在那片遥远草原的九十九年时光里来回张望,洪古 尔小小的身影从所有虫子走的路上、羊和骆驼走的路上、西北风和月 光走的路上,消失了。 而这时候,拉玛草原上的人和牛羊,正在一群群地消失,一半的 人和牛羊不见了,另一半在找。 谋士看了很久,终于看明白,这一个国家的人和牲畜,正在玩捉 迷藏游戏。 谋士想,洪古尔和赫兰,也许陷在拉玛国的捉迷藏游戏里,出不 来。 谋士揉了揉眼睛。每次当他努力想朝着不知谁为他设定的只能看 见过去未来九十九年凶吉的限度之外张望时,他总是看见一个模糊身 影坐在这一切的尽头,他似乎微眯眼睛,只有宽大敞亮的额头轮廓清 晰,仿佛谋士所能看见的这个世界的光,都来自那里。 谋士不敢细看下去,每次看到这里他都浑身一怵,内心充满恐 惧,他不知道这个恐惧的全部含义,只是赶紧收回目光,让自己看见 得更少。 55 谋士没有把他最后看见的告诉任何人。他只把洪古尔不见的消 息,告诉了江格尔和阿盖夫人。整个王宫只有阿盖夫人最关心洪古尔 和赫兰的消息,连他们的母亲,都不会每日在策吉面前打听,也许他 们的母亲只是独自担心流泪,洪古尔去打仗了,她便再没有理由每日 待在宫殿。 阿盖夫人说,洪古尔一去不返,去营救的赫兰也没有丝毫消息, 肯定出事了,各位把酒宴停了,众英雄们一起出击,救回洪古尔和赫 兰吧。 大家举起的酒碗在嘴边停住,眼睛看看江格尔,又垂眼看酒碗。 阿盖夫人的美丽容光,再一次把每个碗底的陈年酒垢照亮。 江格尔说,我记得洪古尔是在七七四十九天宴席的第九日出征 的,现在我们举办的是另一场九九八十一天的酒宴。这场酒宴是在三 年前那场同等规格的酒宴上定下的。我们早在三年前,就把这一年里 的八十一天预定了。定下的日子再不会跑掉。有了这不变的八十一 天,其他的日子都围着它转,草原上所有的事也都围着它转,冬羔 子、二齿子羊都为它长膘,母马的乳房为它鼓胀,奶桶里的阿尔扎酒 为它飘香。我们还会在这个的宴席上,约定三年后的更大酒宴。而明 年后年的酒宴,已经在前年去年约定了。岁月流转,我们约定好的日 子不会再改变。 策吉说,江格尔汗说得对,我们约定不变的日子,正是本巴国永 葆青春的根基。我每次站在宫殿瞭望塔上,朝前后几十年的时间里遥 望时,都感到头晕,我们漂泊在时间的汪洋之上,随波逐流,没有方 向。但是,我们定下来的这九九八十一天,是汪洋中的岛。别的日子 都淹没了,我们举起酒碗守住的时光不会流逝。 美男子明颜说,我们本巴国留住时间的秘密之一,便在这酒碗 里。百姓们只知道我们没日没夜地喝酒取乐,却不知道我们因何这 样。当年我们的父辈沉迷酒宴时,我们都不理解。后来,当我也坐在 这酒宴上时,才知道了这碗酒的分量。就像我们约定好在二十五岁 里,永不离开,当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长大时,我们赶在时间 前面,做好了约定。 江格尔端起酒碗说,只要我们守住约定好的时间,洪古尔和赫兰 便会得胜归来。我们端起放下的,是不再改变的时间。干。 56 阿盖夫人无奈地等勇士们把碗里的酒喝干,然后说,尊敬的汗 王,你有梦中杀人的本领,何不在今夜的梦里杀了那拉玛国王,救出 洪古尔和赫兰? 江格尔说,我在多年前就已关死了梦之门。当我循着月光进入那 道梦之门时,我知道别人也会进来。 我觉察到梦的危险,所以,当我在梦中杀死那些莽古斯,把平安 还给本巴草原,我便把梦之门永远地关死了。 我不想再回到那些模糊的梦中去打仗,所有被我杀的人,都知道 梦中的死不是真的,苏醒后人还是活的。他们不把那样的死当回事。 我认真地杀他们,他们不认真地死去。 这便是我最恐惧的。那些不认真地死去的人,把死亡前的恐惧全 留给了我。 我是你们的汗王,任何时候,我都不能有丝毫的恐惧,我的恐惧 会传染给国家。 当我把所有的恐惧留在梦中时,我也失去了在梦中的勇敢和神 武。 江格尔看一眼周围勇士,又说。 我已经多少年不去梦里。 所有梦的出入口都被我堵死。从今往后,我们所有的敌人,都会 醒着来,从有名字的山口来,从有道路的草原来,而不会从梦里来。 策吉说,自从江格尔做了汗王,所有莽古斯都远逃到江格尔梦不 到的地方,他们早已领略过江格尔在梦中杀人的本领。但他们还不知 道,江格尔已经没有了梦。 江格尔说,没有梦的人,最容易被别人梦见。而被别人梦见,是 一件最危险的事。在我们昏睡的黑暗长夜,梦带着人的魂转移到远 处。现在,我的梦做完了,我的夜里只有别人在做梦。 江格尔顿了顿又说,但愿我不被莽古斯梦见。 阿盖夫人一直看着江格尔,听他说自己的梦。她知道,这个叫江 格尔的男人的梦里,早已经没有了她。她的美丽,只被江格尔睁眼看 见,而再不会被他闭眼梦见。阿盖夫人有一丝的忧伤,但又感觉自己 的忧伤原本是空的,并不在她心里。 十五、躲藏 57 赫兰被拉玛国哈日王一脚踢飞,不知飞了多久,跌落在地时,不 偏不倚,落在自己早先留下的一对脚印里。 赫兰在自己的脚印里愣愣地站了半天,感觉这一切像是被谁安排 好的。 赫兰沿自己脚印的反方向,一步步前行,这些脚印曾经是走向哥 哥洪古尔的,现在,他要沿着它回家。 一天,赫兰经过一片全是孩子的草原,地上的羊粪蛋马粪蛋,都 被玩搬家家的人捡光,一粒粒搬运到远处。牛羊也跟到远处。孩子们 站在光秃秃的草地上,像在等待走远的牛羊回来,又像在等赫兰走 来。 赫兰走到跟前时,立马被他们围住。其中一个孩子说,好多年前 我们还是大人的时候,你教给我们搬家家游戏,我们沉迷其中,把自 己玩成了孩子,玩得所有人家里只有代表羊的羊粪蛋和代表马的马粪 蛋。这个游戏我们早已经玩腻。我们想真的在草原上转场搬家,可 是,我们都是孩子,谁也没有真的搬一次家的经验和力气。 后来我们学会了另一个游戏,叫捉迷藏。 也是一个孩子教给我们的,他在遍地的孩子中,找他丢失的弟 弟。我们不知道他的弟弟是谁,他在每个孩子脸上找他弟弟的脸,有 时会在一个孩子脸上看好久,他好像想不起弟弟的长相了。 后来他教我们玩捉迷藏游戏。 他说,地上的人太多了,要有一半人藏起来,另一半人去找。 我们听了他的,纷纷扔掉手中的羊粪蛋马粪蛋。 现在,拉玛草原上,有一半人藏了起来,另一半人在找。 这个游戏把我们从上一个游戏中捞了出来。 58 赫兰从他们的讲述中,隐约觉得教他们玩捉迷藏游戏的那个人, 应该是哥哥洪古尔。还是在母腹中,他和洪古尔一起玩这个游戏,那 时他们没有长出身体,只是一颗小小心灵。赫兰在心里藏一个念头, 让洪古尔去找。他在藏起的那个念头前面,设置一个又一个别的念头 做隐蔽。洪古尔常常找错,不知道哪个念头是赫兰想让他找的。待洪 古尔藏起一个想法时,他会在这个想法前面,设置四季变换的山水草 原,他让赫兰翻越这些属于外面世界的景色,最后找到自己那颗露珠 般的心灵。 有一次,洪古尔说,赫兰你再不会找到我了。洪古尔藏进一个幽 深洞穴,赫兰尾随过去,待快要捉住时,洪古尔突然不见了。 洪古尔躲藏到赫兰去不了也不愿去的人世。 59 孩子们拉住赫兰的手,拽住赫兰的衣服,缠着他一起玩捉迷藏游 戏。 所有人都在这个游戏里,所有的路都在这个游戏里。他们说。 我想回家。赫兰说。 你藏起来,别人找不到你的地方就是家。一个孩子说。 赫兰想起哥哥洪古尔藏起来让他再找不到的那个家,竟是这样一 个人世,他心里的念头又浮起来,他没吃世上的一粒粮食,也没长出 人世的一丝伤心,他只有一个念头,想找到哥哥洪古尔。 你一旦被找到,就输了,对你的惩罚就是别人藏起来你去找。那 孩子说。 赫兰正好想藏起自己,就说,我跟你们玩吧。 赫兰想,我要藏回到谁也找不到的母腹。 手心手背。 大家围成一圈齐声喊叫。 所有人的右手伸出来。赫兰看见他们全是手背朝上,只他一个手 心朝上。 手背藏起来,手心去找。他们说。 游戏开始了。他们让他背过脸,闭住眼睛,用两个小拇指头塞住 耳朵眼。赫兰老老实实照做了,感觉世界突然被隔开,两个小拇指, 一直伸到脑海深处,那里有一片莫名的空寂,就要被他触摸到了。 藏好了,要找了。赫兰大声喊着,睁开眼睛。 他们藏在石头后面,藏在草垛和牛粪墙后面,藏在草丛和马肚子 下面,赫兰都一一找到。他们藏在树后面,山后面,草滩那边,赫兰 也一一找到。 赫兰在多少年前蚂蚁走过的路上发现他们的踪迹,在多少年前蜘 蛛结的网上探知他们的动静。当赫兰把他们从藏匿之处一个个捉出来 时,他们懊丧地垂着头,像被抓住的俘虏一样。 赫兰你赢了,你放眼望见的牛羊,都归你了。现在该你藏起来, 让我们找你。那些孩子说。 60 他们站成一排,脸朝后,眼睛闭住,个个用小拇指塞住耳朵眼。 赫兰不知道他们用小拇指塞住耳朵时,脑子里的空寂是否和他一 样。 藏好了,开始找了。他们喊。 赫兰藏在碎小的紫苜蓿花朵后面,藏在飞成漆黑一团蚊群后面, 藏在母牛哞哞的叹息声里,藏在青草无边摇曳的影子里,赫兰以为自 己藏得足够隐秘。 看见你了,我们看见你了。 他们散开在草原上,嘴对着四野大喊。 赫兰连忙往更远处藏,藏在树后面,山后面,戈壁滩后面。 看见你了,我们看见你了。 那些喊声在远山间回响,在草原戈壁上回荡。 赫兰惊慌失措,往更远的山后面、树林和草原戈壁后面躲藏。 可是,他们的喊声和脚步声无处不在。 我们看见你了,看见了。 他们的喊声在所有的山谷和草原回荡。 赫兰藏进黑夜。他们的喊声追到夜里。 赫兰往夜深处奔逃,跑着跑着,天亮了,他暴露在另一个白天。 赫兰避开多少年前蚂蚁走过的路,老鼠和蝎子走过的路,飞快地 逃过白天,藏进又一个黑夜。 他们的喊声在每个白天和黑夜里久久回响。 赫兰被追赶得无处躲藏,他在极度惊恐的逃跑中,快要绝望崩 溃,都想停下来束手就擒时,突然感觉到那些喊声渐渐地远了,小 了,最后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61 赫兰以为甩开了他们,却又不放心,当他躲过一个个白天和黑 夜,他知道,自己已经躲藏到更加隐蔽深远的年月后面。 让他们满世界去找吧。 赫兰这样想时,似乎听见他们远远的喊声。他猜想,在遥远的那 片山林和草原上,到处是寻找他的孩子,他们喊着他的名字,他的名 字在远山近水间久久回响。 只是他已经藏得太深,他们再捉不到他,他也再不会听见他们找 他的脚步和喊声。 可是,赫兰惊慌的心跳还是不能完全平息,白天他知道不会有人 再找到他,夜晚的梦中却到处是追他的人。每个夜晚他都盼望天亮。 以前他总是仓皇逃过白天,躲进黑夜。现在,夜晚成了最可怕的,他 一入梦,便暴露了自己,他们追到梦里找见他。 每当他从一个被人追赶的梦中醒来,都会不安地看看四周,心 想,梦里大喊着找见了自己的那些人,一定躲在山和树的阴影里,等 待下一个夜晚的梦里捉住他。他害怕那些阴影,一片风中晃动的树 影,都让他担惊受怕。 一个黄昏,他在急促的北风中又听见他们追来了,他们的喊叫声 裹在风撕扯树梢的声音里,急促的脚步声藏在风吹响沙土的声音里, 他们开始隐蔽地找他,而不像以前那样大喊大叫,这让他更加恐惧。 他们或许在几十年前风刮过的沙土路上发现他的踪迹,在几十年 前鸟飞过的树梢上捕捉到他的动静,在盘旋头顶的山鹰眼睛里看见他 的身影,在探出洞口的老鼠的眼睛里发现他刚踩过的脚印。 他藏在山后面,他们裹在风声中的脚步声找到山后面。他往一座 一座的山后面躲藏,当他躲到最后一座山后时,看见了无尽的碧绿草 地,他已经翻过整个的阿尔泰山,到达西南边的本巴草原。 赫兰再无处可藏,眼前一望无际的本巴草原,被称为天下最平坦 的草原,在马背上放一只装满圣水的宝瓶,打马走过,宝瓶里的水都 不会溢出一滴。 他隐约听见他们裹在风声里的脚步声也已经追到这里。 赫兰始终没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不让自己的脚沾上土,也不踩 出一丝脚步声。 62 赫兰突然朝一户牧民家走去,他趴在毡房外的草丛中,看着有一 对年轻夫妻的这户人家,男人把羊圈门打开,牛羊在草地吃草的时 候,他把地上冒着热气的湿牛粪铲起来,一块块垒成墙,墙在地上垒 一圈回拢来的时候,一个牛粪垒的羊圈就完成了。太阳还有半山高 时,头羊领着羊群回家,赫兰跟在尘土弥漫的羊群后面,沿着几十年 前羊蹄踩过的路,几百年前牛蹄和马蹄踩过的路,和逐渐昏暗下来的 天色一起,来到牧人的毡房旁。 羊群进圈了,月牙升起来了。 赫兰蹲在门外,听毡房里的夫妻说悄悄话,女的说,你给我一个 孩子吧。男的说,今晚就有了。 然后,赫兰听见圈里的牛羊一阵欢叫。 然后,夜晚的宁静铺天盖地。 赫兰就在夫妻俩此起彼伏的鼾声里,悄然摸进毡房,借着照入天 窗的一丝星光,看见男女主人面对面挨在一起的脸,似乎他们在梦中 也能相互看见。 赫兰轻轻掀开女主人被子的一角,静悄悄地睡在她身边。 63 赫兰往一户一户的牧民家里藏,藏成他们刚出生的孩子,藏成他 们走丢很久又找回来的孩子,藏成他们忘了有没有生过的孩子。 赫兰最想藏成他们未出生的孩子。可是,没有一个母亲愿意再怀 他一次。 他在草原上被好几户牧民收养,又被抛弃,因为他一点不长大, 让收养他做儿子,指望靠他养老的人一个个失望。 赫兰在这样的藏匿中逐渐失去了被找见的恐惧。 他不再东躲西藏,甚至开始等待那些孩子来找到他,希望被他们 一把捉住。 可是,赫兰并不知道,那些早已在童年里玩腻的孩子,转过身, 朝十八岁二十岁三十岁里走了,草原上所有的游戏成为往事,整个拉 玛国、本巴国的童年里只剩下赫兰一人。人们把他忘记了。 64 赫兰从最后隐藏的草丛中走出来,依稀听见风声中依旧夹杂着远 远的孩子的喊声。只是那些喊声下面空空的,只有风。喊出那些声音 的人早已经离开。 赫兰想,我得先从这个捉迷藏游戏里出来,再回家。赫兰为了救 哥哥被迫降生,现在哥哥不知去向,自己不能带着一个身陷其中的游 戏回到本巴国。 赫兰沿着自己被他们追赶藏匿的路,往回走,他这才知道,往回 走的路是多么遥远,当时他逃跑躲藏时后面有脚步和喊声追赶,他不 知疲倦。现在,他要费劲地从自己曾经藏匿的一处处草丛和树林中走 出来,从一座座近山和远山后面走出来,从一个个白天和黑夜中走出 来。 赫兰这样走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远离家乡,他从最后躲藏的 本巴草原边沿,又回到层层叠叠的阿尔泰山,回到一望无际的拉玛草 原。 赫兰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故意地喊出声音,想让那些孩子发现 自己。可是。他沿途看见的都是大人,他们在牧羊,剪羊毛,拆了又 建那顶毡房,没人对他这个小孩感兴趣。 赫兰想起自己曾经用搬家家游戏让这一国人全变成小孩,他们这 么快又长回到大人。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还是他脑子里的念头,从 来没有落在地上。 十六、出来 65 赫兰又看见他第一次步入拉玛国时的景象,远远近近的牧道上, 行走着转场搬家的队伍,拉玛国停顿已久的转场又动起来,那些被他 用搬家家游戏变成孩子的牧羊人,仿佛在他转身回来的瞬间,全都原 样地长成大人。赫兰又陷入初来拉玛国的困境,那时他迈着小小的步 子,追赶他们。现在他回来找那些跟他一起玩捉迷藏的孩子。一个孩 子都没有了。吆喝牲口的声音全是大人的,夹杂在牛羊蹄声里的脚步 声全是大人的,地上的脚印也全是大人的。 赫兰孤单地走在转场队伍后面,那些重新长大又开始生活的人 们,再不回头看他。 拉玛汗国王宫的顶圈,依旧架在十二峰白骆驼背上,仿佛一座晃 动的白色山峰。黄昏,巨大的宫殿顶圈从十二峰骆驼背上,移到七十 二个勇士的肩膀上,然后,又被一百零八位壮士用长杆举起,安置在 围成一圈的宫殿支架上。 从牛背马背骆驼背上卸下的一卷卷彩色毛毡,包裹在宫殿四围, 各种金银器皿布置在宫殿内。待一切布置妥当,拉玛国最尊贵的王 母,抱着出生不久但不愿长大的哈日王,缓步进入宫殿,过一会儿又 出来,王母坐在宫殿门口的高椅子上,怀中的哈日王眼睛环视四周。 那些重新长大的士兵和大臣,都又回到各自的岗位,尽职尽责。 赫兰不敢太靠近宫殿,他怕那个一脚踢飞他的哈日王,也不是害 怕,赫兰还没长出人间的一丝害怕,他只是不想让他再看见。 可是,赫兰知道,那个哈日王的目光,在他经过的每一片草地每 一条道路上,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赫兰隐身在一棵草下时,哈日王 的眼睛从草尖上掠过。赫兰变成一块石子时,他的目光从石子上扫 过。赫兰被他看得无地自容,只好迎向哈日王的目光,他又看见那两 只不一样的眼睛,一只依然是孩子的,带着天真好奇,另一只却更加 的老到世故。以前他的两只眼睛从母亲的肚脐轮换着一眼天真一眼世 故地看外面,现在,两只眼睛同时看。 他好像从不抬头看自己的母亲,他懒洋洋地躺在母亲怀里,吃一 口奶,扭头看一眼他的臣民和国家,他看过去的地方,所有臣民都低 垂头,不敢正视他的目光。 那些被搬家家游戏变成孩子,又在捉迷藏游戏里躲藏,后来不知 为何又长大的拉玛人,脸上的表情都像哈日王的眼睛,一半是小孩的 活泼天真,一半是大人的世故和僵硬。 66 赫兰想要从捉迷藏游戏里出来,就必须有一个还在玩捉迷藏的 人,把他找到,一把捉住。然后,那个捉住他的孩子,会藏起来让赫 兰找他。 赫兰也可以不找,待那个孩子藏好了,他悄悄溜掉,扔下他回 家。 赫兰这样想时,突然明白,自己在好久好久以前,便被那些孩子 扔掉,他们早已不找他了,那些追赶他的脚步和喊叫,只是落荒的风 声,捉迷藏游戏早已结束。 一天,赫兰遇见一位面熟的成年人,突然想起来,这便是曾经带 自己玩捉迷藏的那个孩子,他长成大人了,但模样却没变。 赫兰喊出他的名字,他答应。 赫兰说,你还记得我吧?我是赫兰。他摇头。 赫兰说,好多年前,你像我这么大时,我们一起玩捉迷藏游戏。 那人说,只记得小时候玩过捉迷藏游戏,和谁玩过忘记了。 赫兰说,你再好好想想,起先你们都是大人,我教你们玩搬家家 游戏,那个游戏把你们带回童年。后来搬家家游戏过时了,你们又玩 捉迷藏,我就在那时跟你们玩捉迷藏游戏,你们藏起来让我找,我一 个不剩地找到你们。然后,我藏起来你们找。你们大声喊我的名字, 你们找了好多年,我也藏了好多年。你们在我藏到最深最远处时,却 再不找了。 你们结束了捉迷藏游戏。可是,我还在游戏里。 你们得有一个人,回到那个游戏里把我找到,让我从游戏里出 来。 赫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牧羊人呆呆地看看他,直摇头。仿佛赫 兰在讲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梦。 67 驮载拉玛国巨大宫殿的驼队,占领了整个牧道。它被卸下来安置 在草地上时,又占据了整个草原。赫兰没法绕过去,只好随在转场队 伍后面。 赫兰想,我从每一个跟我玩过搬家家游戏的人眼前走过,总有人 会认出我,喊出我的名字,只要他喊出我的名字,我立马答应,就算 被找到,从深藏已久的捉迷藏游戏中出来了。 可是,那些匆忙转场的牧民,眼里只有走动的牛羊。他们再不像 当初,他教给他们玩搬家家那时,对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充满好奇。 这期间赫兰被一个老牧人收养,做了他的孙子。老人说,他有七 个儿子,正当他们长大,要娶妻荫子时,跟着一个叫赫兰的孩子玩搬 家家游戏,都玩成了孩童。后来,他们又跟着一个叫洪古尔的孩子玩 捉迷藏游戏,七个兄弟玩得七零八落,到现在,还有两个儿子玩丢了 没有回来。 老人不知道他收养的小孩,就是曾经用搬家家让拉玛国人都变成 孩子的赫兰。 赫兰在心里说,我也是在捉迷藏游戏中玩丢的孩子,你把我从那 个游戏里找见领出来吧。 赫兰缠着老人玩捉迷藏游戏,赫兰藏在毡房门后面,藏在老人身 后,让他找。 老人说,我六十岁时,这个世界跟我玩捉迷藏游戏,它躲藏起 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变得耳聋眼花。我七十岁时,终于 找到这个世界,它就藏在我心里,安安静静的。按游戏规则,该我藏 起来,让这个世界来找我了。现在我藏在人生的八十岁里,我不知道 谁还会找见我。我的牙齿也跟我玩捉迷藏,一颗一颗地不见了,头发 也跟我玩捉迷藏,一根一根地没有了。 68 老牧人张着剩下两颗牙齿的嘴,慢腾腾地说着。他的前一句话在 找后一句,前一句在明处,后一句在暗处,被找到的后一句又接着找 更暗处的一句。 捉迷藏也是我们哈日王喜欢玩的游戏。老牧人说。 他先藏在母腹,让我们一国的人找他。后来他出生了,我们都害 怕地往自己的梦里躲藏。但是谁也躲不过他的眼睛。 赫兰从老牧人的眼睛里,似乎看见哈日王的眼睛。那个跟自己一 样不愿出生、被迫出生后又不愿长大的国王,他把自己的目光藏在每 个国民的眼睛里。 老牧人接着说。我们的哈日王真是游戏玩家,一开始他嫌一国大 人难管,让他们在搬家家游戏里都变成孩子。后来嫌他的国民太多, 就用捉迷藏游戏藏起来一半人。再后来又嫌这些孩子干不了事,他用 两只不一样的眼睛,在草原上扫一圈,被他那只世故的左眼看见的 人,都迅速地长成大人。而被他那只天真的右眼看见过的人,都只长 身体不长心智。这样他的国民大都长成了儿子娃娃,有男人的强壮身 体和小孩的天真头脑。 赫兰摸摸脑袋,想到自己会不会也在哈日王那只世故的左眼睛 里,长成大人。 他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哈日王一定也知道他所想的。 赫兰有点害怕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害怕是怎么来的。他和洪古尔 所做的这些,竟然都是哈日王安排好的。哈日王让自己的汗国运转在 一场场的游戏里。连本巴国也在这场的游戏里。江格尔汗带领他的国 民藏在二十五岁里。洪古尔孤单一人藏在童年。而赫兰则藏在不愿出 生的母腹。这场游戏里来找我们的人是谁呢? 十七、回家 69 赫兰从那时开始回家。他想,世上还有一个人在找我,那是我的 母亲。她让我藏在她的子宫,不让世人找到。可是,她又让我来到世 上,不被她找到。 她一定每日都在找我,在心里喊我的名字。 还有哥哥洪古尔,他应该回到本巴国了。他设置了捉迷藏的游 戏,想通过这个游戏找到我。可是,他把我陷入游戏里没法出来。他 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哈日王安排的。 或许回去找到哥哥洪古尔,他会把我从捉迷藏游戏里捞出来。 赫兰沿着多少年前蚂蚁走过的路,回到本巴国。他在本巴草原 上,瞬间又获得了飞升的力量,在一个念头里回到母亲降生他的毡房 旁,所看到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他的母亲端坐在毡房门口,等待哺育的孩子们,从本巴草原的这 头排到那头。他们都说自己是赫兰的弟弟,被他用搬家家游戏引到童 年,又在洪古尔教他们的捉迷藏游戏中走丢,回不了家,他们都来找 赫兰和洪古尔的母亲要奶吃。 赫兰的母亲从这些大人变成的小孩嘴里,听见赫兰和洪古尔的名 字,她向他们打问赫兰和洪古尔,所有孩子都往后指。待哺的孩子排 了长长的队伍,一个挨一个,她没完没了地哺育这些不知道是谁家的 孩子,盼着下一个能奶到自己的孩子。 别的母亲都随长大的孩子走了,只有赫兰的母亲留在这里,她的 两个孩子都没长大,大儿子洪古尔一直在哺乳期,小儿子赫兰没吃一 口奶便匆忙出征,在本巴草原无尽的白天夜晚里,只有赫兰和洪古尔 的母亲乳房鼓胀地等待她哺乳期的孩子。 那些得了阿盖夫人的令,守在路边等候洪古尔的年轻女子,早已 等得乳房干瘪,她们在二十五岁里待得太久的青春,已经落满尘土。 赫兰的母亲想,当我把天底下的孩子都奶完,就会轮到我的孩子 了吧?她把别人家的孩子搂在怀里,眼睛却看着远处。那时赫兰就在 母亲远望的长长队伍里,低垂着头,不让她看见。 赫兰跟在等待哺育的孩子后面,他排了三天三夜队,眼看要轮到 自己了,却突然扭头跑开。 母亲只看见一个孩子扭头跑开的背影,是那么熟悉,她已经干瘪 没有一滴奶水的乳房突然又膨胀起来。她起身追那孩子,围过来的大 群孩子挡住她的路。 赫兰远远看着四处张望的母亲。 他唯一想回去的是母腹。他曾在母腹中听见隔壁的人世是多么热 闹,人们忙于打仗,忙于喝酒,忙于游牧。 他孤独地听见人间的喧闹,却从不想降生。 70 有一天,那些讨奶吃的孩子都不见了,仿佛在一个早晨他们全长 大走了。 赫兰看见坐在毡房门口的母亲,那个孤独的母亲,她远望的眼睛 里,所有的草木都枯死了,不再摇曳。马死成一架架的骨头,还在奔 跑。羊死成一团团羊毛,还在吃草。她想让一切都停住不动,好让她 看见自己儿子走动的身影。她想让有蹄子和脚的都离开路,让她的两 个儿子顺利走来。她想让有舌头的都变成哑巴,只剩下她孩子的声 音。这个丢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已经不管全世界的死活了。她心里只 有自己的儿子。她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赫兰,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他 千里万里地赶来,就是想回到母腹,而不是她的怀抱。 她更不知道,赫兰认识的是一个包裹着他的母亲,他在她无边的 孕育里,整个世界是他的。他不认识这个长着鼻子眼睛和手臂,能闻 见他的气味、能看见他喊出他的名字、能抱他入怀却让他置身在外的 母亲。他出生的那一刻,母亲便已经将他抛弃给外面的世界,他不认 这个有太阳月亮和白天黑夜的世界。他为了救哥哥洪古尔,来到这个 被人们认为是天堂的本巴国度,又奔赴被他们认为是地狱的拉玛汗 国。他用搬家家游戏,把所有大人变成孩子。但是,他无法将所有孩 子变成婴儿,回到母亲那里。连他自己,都回不去了。 71 很久以后,赫兰来到班布来宫前的广阔草原上,他在那里被一个 老得没牙的牧马人收养,他叫他爷爷。赫兰不知道他是哥哥洪古尔。 但洪古尔一眼认出了弟弟赫兰。赫兰早已在回家的路上忘掉自己的名 字,也忘掉哥哥洪古尔的名字,也忘掉本巴国的名字,也忘掉他刚出 生没吃一口奶就出去打仗这件事,他只记得一起玩捉迷藏游戏的那些 孩子,只记得他们让他藏好了,千万别出声,他在那个游戏里藏到今 天。 变成老牧羊人的洪古尔,并不知道弟弟赫兰陷在他设置的那场游 戏里。那时他还是一个不愿长大的孩子,他和弟弟赫兰被拉玛国王一 脚踢飞,各自东西。为了从拉玛国遍地的孩童中找到弟弟赫兰,洪古 尔教会那些孩子玩捉迷藏游戏。现在,他把自己藏到谁也找不到的老 年。 洪古尔觉得愧对弟弟,自己没能耐打败莽古斯,反让一直待在母 腹不愿出生的弟弟来到世上,没吃一口奶便踏上征程去救他。 当赫兰对着苍老不堪的洪古尔叫爷爷时,洪古尔内心的悲凉无以 言表。他蹲下身,抚着赫兰的小脸说,你叫我哥哥吧,我虽然看上去 老得不成样子,但其实岁数也没那么大,当你的哥哥或许正合适。 赫兰说,我在世上只有一个哥哥,他不愿长大,我不愿出生。他 不愿长大是不愿舍弃我,每当他依偎在母亲怀里吃奶时,他就在我的 隔壁,我们之间隔着一只圆圆乳房的距离,我听见他吸吮奶水的声 音,他故意让我听见。他一定也听见我的心跳。他一个人孤独地来到 世上,没有哥哥弟弟,父亲也不在了,在母腹时我和他,还有数不清 的弟弟妹妹在一起,我们玩搬家家游戏,玩捉迷藏游戏。那时他总是 蹲在路口看,我们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有一天,他离开我们来到世 上。 洪古尔背过脸,不让赫兰看见他的眼泪。 他们说我恋乳,不愿长大。说我每吃一口奶,就长一个乳房的见 识,却不长半日的岁数。只有弟弟赫兰懂我。当我耳朵贴着母亲胸脯 时,我听见未来世的弟弟,我想离他近一些。洪古尔在心里说。 洪古尔自从喝了那对老牧人的陈年奶茶,身上便只有牛奶和俨茶 的味道,赫兰再也闻不到哥哥独有的吸吮了一千个乳房的芳香气味。 但他跟洪古尔天然地亲近,自从认了这个爷爷,便一寸不离。洪古尔 更是对弟弟赫兰百般疼爱,将小小的赫兰捧在手上,放在肩膀上,让 他坐在自己白发苍苍的头顶上。 赫兰很快习惯了洪古尔对他的好,他把洪古尔躺下时平坦的胸脯 当草原,把洪古尔站起时弯曲的脊背当山梁,把洪古尔仰脸眺望的头 颅当山峰,他在那里顺着洪古尔的眼睛望去,九色十层的班布来宫殿 竖立在眼前。 72 班布来宫殿外的草原上,本巴国唯一的老人洪古尔,和年幼的赫 兰,住在一顶低矮的旧毡房里。 每天早晨,太阳从班布来宫后面升起时,洪古尔便牵着赫兰的小 手,站在破旧的小毡房门口,看被朝霞染得一片金黄的巨大宫殿。看 站在宫殿门前,朝远处眺望的阿盖夫人。在阿盖夫人的后面,更远一 些的毡房旁,站着他们的母亲。每个早晨,这两个女人都站在那里, 朝茫茫草原上望。那是他和赫兰远去的方向。 洪古尔知道,他的母亲看不见小小的赫兰,也不认识变得比她还 老的儿子洪古尔。赫兰和洪古尔,都没法走过去,认这个盼儿子回来 的母亲。 赫兰一旦认了她,就像吃了外面世界的粮食,喝了外面世界的 水,他的身体和心灵,就会长出外面世界的肉和情感来,那样,他便 再回不到母腹。而洪古尔,更是无颜去认他依然年轻的母亲,他曾经 是她怀抱里不愿长大的孩子,如今却变得比她还老,如果他去认了这 个母亲,他的老会传染给她,她会迅速地变老,变得比洪古尔还要 老。洪古尔希望他的母亲一直在二十五岁的青春里,盼着她不长大的 儿子回来。这样便有了两个洪古尔,一个老态龙钟,住在班布来宫对 面的破毡房里。一个永远在离不开乳房的哺乳期,被年轻的母亲日日 盼望。 有时,赫兰也能从洪古尔看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不一样的神情, 他觉得这个眼神亲切熟悉,却又遥远陌生。 十八、使者 73 班布来宫殿喝酒唱歌的声音时时传到洪古尔的耳朵,他仿佛什么 都听不见,宫殿里的热闹对他已经毫无吸引力。 但他仍侧耳去听。这是江格尔的声音,他在提议今天喝酒的主 题,领受赞颂的是风。在洪古尔的记忆里,他出征时刚刚开始的那场 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早已经结束,现在是九九八十一天的宴席。接着 是美男子明颜,唱起本巴国风的赞歌,这歌洪古尔从未听过。他还坐 在江格尔汗右手第一宝座的那些年,天上地下等待赞颂的事物千千 万,还没有轮到风,也就没有对风的赞歌。 接下来大家的敬酒中,东南西北风都被赞颂了一遍。在大家满含 酒气的赞颂声里,外面突然起风了,从八个方向吹来的大风,呼天啸 地,把班布来宫殿包裹起来,像要把它捧举到天上。 洪古尔在所有的声音里,唯一想听见的是阿盖夫人的声音,可是 没有。 74 不断有勇士从班布来宫殿的酒席上离开,跨马奔过宫殿外的金 桥,朝着茫茫草原飞奔而去,他们去找洪古尔和赫兰。 洪古尔看着他们打马远去,多少个白天黑夜后他们空手回来。 也不断有远近国家派来下战书的使者,在金桥边下马,高举战书 走进班布来宫殿。 这些场面洪古尔见识多了。 战书的内容大多是让江格尔交出牛羊和夫人。 江格尔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夫人,全世界的汗王都惦记。他们国力 弱小时,便臣服于本巴国,隔三岔五地派使臣到班布来宫,给江格尔 汗敬献珠宝和赞美诗,借机多看几眼阿盖夫人。然后,回去把阿盖夫 人的美貌讲述给国王和群臣,又传给百姓。他们国力强大时,便派力 大无比的壮士,气势汹汹地向本巴国下战书,让江格尔把阿盖夫人献 给他们的国王当妃子,让江格尔去给他们国王当马夫。 洪古尔身在宫殿那些年,见多了这些来使。每当遇到敌国挑衅, 便有勇士从酒宴上挺身而出,单枪匹马杀入某个遥远国家,把国王的 头砍了,提来往酒桌上一扔。班布来宫殿的北墙上,挂满了那些有名 无名国王的人头。进到宫殿的使臣,先被司仪引领,穿过北墙边的观 展通道,听司仪一一介绍本巴国的强大和杀敌成果。然后,再将使者 引到江格尔汗面前,呈递他们的战书或献赞诗。 好多来下战书的使臣,看过挂了一墙的国王人头,便立马将战书 改成了赞颂诗。 75 赫兰从来不关心这些往来的使臣,他只是埋头做搬家家游戏,在 班布来宫殿外的草地上,把代表家的草叶搬到代表马的马粪蛋的背 上,然后赶着代表羊的羊粪蛋翻山越岭。他用搬家家游戏,想把自己 从捉迷藏游戏中救出来。 有一天,他翻过一座座代表山的骆驼粪,一抬头,看见班布来宫 的门帘,看见站在宫殿门口朝远处张望的女人。他依稀记得自己有一 个母亲,他在她腹内待了多年,后来因为一件什么事情,她在外面喊 他,让他赶紧出生去救一个人,说那个人是他哥哥,然后他就出生 了。 他记得母亲抱着他进过这个宫殿。大殿就像怀了许多孩子的母 腹。那些满口酒气的人,就像一群天真的孩子,他们说打仗的事,说 不该让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去打仗。又说让他吃一口母亲的奶水再出 发。他就在那时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后来他就忘记她的模样了。 赫兰抬眼望高大的宫殿,代表羊的羊粪蛋,和代表马的马粪蛋, 被它挡住。赫兰坐在草根下,听见宫殿里人们喝酒说话的声音,仿佛 他在另一个地方无数次地听过。那应该是温暖的母腹。 赫兰又抬头看站在眼前的女人,在她望着远处的泪眼里,赫兰看 见了自己。那是一个母亲眼里的亲生儿子。但赫兰觉得他不是她的孩 子,他没吃她的一口奶,没在她怀里睡过一觉,做个梦,没眼睛对眼 睛久久地相认过。他只认识她的子宫,那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在里面 时,从未称呼她为母亲,她也从不知道自己的子宫是怎样的一个世 界,在那里,她未出世的孩子排着长长的队伍从深远处走来,只有个 别的几个,来到世上,成了她的孩子。她更多的孩子留在身体里,她 不知道。 他曾想象那个母腹世界的外貌,是一个女人的样子,他一旦出 生,那个女人就成了他母亲。而里面的世界,在他吸吮第一口母乳的 瞬间,会被遗忘干净。但他没吃半口奶水,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个世 界,记得回去的路。 赫兰也想尝试着去认这个母亲,可是,每次他静悄悄地走近时, 都身不由己地变小了,小到母亲看不见他的样子。他只想回到她的子 宫,而不想走进她怀抱,做她世间的孩子。 赫兰想在搬家家游戏里,让自己变得更小,小成一粒露水,一个 早晨滴落在母亲脚背上,他冰凉的脚步走过母亲温暖的肌肤。小成一 粒尘土,在母亲的一声轻微叹息里回到她的身体。小成一缕月光,在 她熟睡的夜晚悄然潜入她的身体。 76 一天,赫兰从搬家家游戏里抬起头,对洪古尔说,你跟我玩捉迷 藏游戏吧,你藏起来,我找。 洪古尔说,我已经藏在谁也找不到的老年。你看,我的脸藏在秋 草一样的胡须里,眼睛藏在山岭一样的皱纹里,我的名字藏在只有自 己知道的心里。 赫兰说,那我藏起来,你找。 洪古尔说,赫兰,你在只有我知道的幼年里,还要往哪里藏? 洪古尔右手牵住赫兰小小的手,又用左手托起赫兰,抱在臂弯 里。 洪古尔这样抱住赫兰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左手,也已经追上早 先长大的右手。 赫兰在洪古尔怀里,突然流起了泪。 他用手指将自己的泪珠一颗一颗捉住,放在手心。他没吃世上的 一口粮,却流出了人世的眼泪,这让他有点难过。他意识到难过也是 不该有的。 赫兰把自己被那群捉迷藏的孩子捉弄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洪古 尔。 洪古尔没法告诉赫兰,这个游戏是他为了找到弟弟,而教给那些 拉玛国孩子的,他不知道弟弟赫兰会深陷在这个游戏里,走不出来。 洪古尔说,我看见你的那一刻,便已经找见你了。那个游戏早已 结束,你已经不在里面。 赫兰说,我每晚的梦里,那些孩子都喊叫着找我,我四处躲藏。 我在白天知道游戏结束了,所有玩游戏的孩子都长大走了。可是,我 夜晚的梦不知道这些,我没办法把游戏结束的消息,告诉我的梦。它 成了我一个人的梦中游戏。 洪古尔抚摸着赫兰的额头说,我从来不去分清楚梦与醒,不管眼 睛看见的是真,还是眼睛闭住梦见的是真。这次被拉玛国哈日王绑 住,我才知道,多少年来我在一个念头里,奔赴远处追杀莽古斯,我 一次次地远征,原来都是在梦里。我醒来时,看见自己坐在班布来宫 殿江格尔右手第一的位置上,那些勇士们商讨国家大事,谈论过往战 事和眼前危机时,我睡着了,去了他们不知道的远处,我在那里独自 打仗,把一场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仗打完。我原以为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那个拉玛国王告诉我,我每次在梦中侵入拉玛草原,杀死拉玛 勇士,都被他看见。那个不愿出生的国王,他的一只眼睛在梦里,看 见我们睡着时做的梦。一只清醒地看着我们醒来时做的梦。 洪古尔这些话是在心里说的。 他在心里说这些话时,依然不能确定自己是在醒来的白天,还 是,梦里的白天。 洪古尔只是把赫兰紧紧地搂在臂弯里,他意识到,这个因为他来 到世上的弟弟,也在一个无法自己醒来的梦里。 77 赫兰仍在不断地长小,当他小到只剩下一个说话的声音时,洪古 尔已经觉察不到他的存在。洪古尔的手朝四周摸索,想拉住赫兰的小 手,想把他放在手掌托起来,像以前那样。可是,他的手指碰到的是 草尖、风中飘过的树叶。有时他想,赫兰已经回去了,回到他要去的 母腹。 有时他又分明听见赫兰喊哥哥,他没吃一口奶水的微弱声音,淹 没在拼命叫唤的虫鸣声中。洪古尔不知道,在赫兰小到只有一粒透亮 的露水时,他认出了已经衰老的哥哥洪古尔。他看着他无法挽回地一 日日衰老下去。本巴国人人活在二十五的青春,只有他一个人在往老 年的深坑里掉。赫兰心想,当哥哥洪古尔老得没有呼吸时,他会把吃 的奶水全还给世上,只剩一颗露水般透亮的心灵。那时候,他们面对 面,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明白。 78 年老的洪古尔每日在毡房外的火炉上煮一壶奶茶,自己却从来不 喝,只是看着它冒热气,烧干了又加水续奶。 有时,洪古尔会对着过往行人远远地喊一声,请他们过来喝碗奶 茶。从来没有人走到他的毡房门口,端起那碗茶。所有人都知道那碗 奶茶熬了多少年,茶壶和碗上的陈垢,积攒了一个汗国的老,人碰一 下便会立马老去。 洪古尔每日看见母亲,站在班布来宫门口的一侧,朝远处望。她 每天从自己家毡房走到班布来宫门口。她的两个孩子都是从宫殿门口 远去的,她只有站在这里等。 有一刻,洪古尔试图走近一点,想看清母亲的面容,看清他在她 怀里时,从来没有认真仔细地看过的她的脸庞和眼睛。那时候,他躺 在母亲怀里,眼睛看着别的女人的怀抱。吸吮母亲奶水时,心里想着 别的女人奶水的味道。 现在,那个怀抱里空空的。一个母亲空空的怀抱里,满是失落与 悲伤。洪古尔连走近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一旦他试图走近班布来 宫,他的衰老会把所有人吓住。多少年来他能安稳地在仅能看见宫殿 的和布河边住下来,享受他们远远的礼敬,正是他从来没有朝宫殿走 近半步。他把自己的老,停留在不会吓人的距离。 阿盖夫人的身影也会每日出现在宫殿门口,她跟洪古尔的母亲一 样,久久地朝远处眺望。每当这时,洪古尔都会背过脸去,他怕自己 苍老的脸被阿盖夫人看见,又怕自己看见阿盖夫人的脸,把老传染给 这个天下最美的人儿。那时他在母亲怀里,想到最多的是他从未挨近 过的阿盖夫人的怀抱。现在,他想起自己幼年时的渴望,胸腔里依旧 有一颗少年的心在怦怦直跳。 洪古尔在草丛中寻找赫兰,他喊赫兰的名字,所有的虫子应声鸣 叫。赫兰从来不答应洪古尔,他藏在那儿要让洪古尔找到,见洪古尔 确实找不到他,便自己走出来。 洪古尔把赫兰捧在手心,高高地托起来,让他看九色十层的班布 来宫殿,看宫殿门口一侧站立的女人。洪古尔说,那是你的母亲,你 顺着蚂蚁走过的草根下的路回去,顺着蜻蜓飞过的草尖上的路回去,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洪古尔,已经再无法回到她身边。只有你能回 去。 赫兰没有告诉洪古尔,他早已无数次地走近母亲又离开,她鼓胀 的乳房在等一个回来吃奶的孩子,她望穿秋水的眼睛在等一个拥抱入 怀的孩子。可是,母亲所有的期待都不是赫兰想要的,赫兰只想做一 个被母亲怀在心里的孩子。 79 又有使者飞马奔至班布来宫外,马拴在金桥旁的石柱上,大声喊 出自己国家和国王的名字,让江格尔汗接他们的战书。 本巴国少年英雄洪古尔被拉玛国刚出生的哈日王一脚踢飞、不知 所踪的消息,早已传遍远近草原。而这之前,少年洪古尔在一个念头 里杀死远方敌人的传言,也早已在天底下长草的地方生根。 以前,外敌不敢轻易冒犯本巴国,是因为本巴国人都是活在二十 五岁的强壮青年。但那些远方国度,也有一茬茬的人长到年轻气盛的 岁数,年轻人不服年轻人,本巴国永不长老的年轻人,疲于应付着那 些知道自己会长老,所以要乘年轻闯出一世英名的青年人。他们一次 次地莽撞而来,把本巴国永不停息的酒宴扰乱。 但是,本巴国一直不长大的洪古尔,却让他们心悸。 人们害怕年轻人的鲁莽做法,但却更恐惧小孩童的奇怪想法。 在那个靠一个念头便可翻山越岭到达远方的年纪,洪古尔的英名 传遍了草原大地,他成了本巴国的保护神。 如今洪古尔不在了。失去洪古尔的本巴国,已经没人害怕。 洪古尔看着手持战书的使者,趾高气扬地走进宫殿。之后的场景 他再熟悉不过,来使当着江格尔和各位英雄的面,宣读战书,让江格 尔把本巴国财富的一半,分给他们国家。让美艳四方的阿盖夫人,去 给其国王当侍女。 使者宣读完战书,猛喝几碗酒,然后迅速离去,把那些勇士的愤 怒留在班布来宫殿里。 这时候,便会有勇士跳起来,说要单枪匹马,去灭了这国。结果 呢,没有一个人真正的跨马出征。洪古尔在宫殿的那些年里,这样的 差事都是他的,在那些勇士们争吵着要领命出征的时候,洪古尔一个 念头已经到达远处,在下战书的使者还在回国复命的路上,其国王的 头已被洪古尔砍了。 80 这日,洪古尔又看见西边的草原上有一干人马飞奔而来。 洪古尔左手提壶右手端碗迎了过去。在本巴国,只有最尊贵的使 者,才能享受在距宫殿七里远处被迎接的待遇。 来下战书的使者,看到自己享受到本巴国的最高礼遇,都兴奋不 已。加之长途跋涉,口渴难耐,端起洪古尔递给的奶茶便喝。 洪古尔的一壶奶茶,很快被一干使者喝光。 他们端起那只能遮住眼睛的大茶碗时,丝毫没有注意到季节已经 急速地流转,改换了多少天日。 洪古尔用一壶奶茶,让那些来自遥远国度的使者,全变得老态龙 钟,手中的战书,也在喝下奶茶的瞬间,腐烂成碎片。 这些走遍天下的使者,惊恐地看见自己一瞬间走到了老年,都大 张着嘴,不知该如何用老得没牙的这张嘴,说出一句话。 他们围住洪古尔,个个目光痴呆,手和脚都不知道如何挪动。 洪古尔想,我就一壶奶茶,一顶破毡房,可养活不了这些老人。 洪古尔叫来赫兰,让他教苍老的使者玩搬家家游戏,这些做梦搬 到了老年的使者,个个惊慌失措,手里给一个羊粪蛋,都牢牢握住。 给一根草叶,都紧紧抓住。 赫兰说,羊粪蛋是羊,马粪蛋是马,草叶是拆了又搭起的家。 他们全听话地滚着羊粪蛋和马粪蛋,一路翻山越岭,玩耍着朝自 己的汗国走去,走成谁也不认识谁的孩子。 一批批的使者被洪古尔用这种方式打发回去。那些遥远国度的汗 王,看见自己派去的使者,许久后变成孩子回来。他们滚着羊粪蛋和 马粪蛋,从进入自己汗国那一刻起,便一路传授搬家家游戏,待走到 王宫,半个国家的人都变成玩游戏的孩子。 再没有汗国敢往本巴国派使者。 班布来宫的酒宴依旧在延续。除了谋士策吉,没人知道汗国的周 围早已危机四伏。那些从遥远天边扬起的尘土,每日都在逼近班布来 宫,又总在临近宫殿时烟消云散。策吉心里知道,这些危机是被洪古 尔和赫兰一一解除的。 洪古尔依旧每天烧一壶奶茶,耐心等待。他一直担心的拉玛国, 却从未有使者来下战书。自从他和赫兰逃离拉玛草原,那个汗国便没 有了消息。尽管不时有勇士从班布来宫殿的酒宴上起身,自告奋勇去 找寻洪古尔和赫兰,许久后他们打马回来时,除了没带回洪古尔和赫 兰的消息,也没带回有关拉玛国的一丝消息,仿佛那个汗国睡着了。 但是洪古尔知道,只有那个在母亲怀抱的哈日王,清楚洪古尔和 赫兰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的目光比谋士策吉看得更远。他不一 样的两只眼睛,一只看见清醒,一只看见睡梦。 下部 做梦梦 十九、乌仲汗 81 一夜,江格尔梦见父亲乌仲汗正从酣睡中醒来,他斜躺在一处阴 面山坡上,两条腿上拴着比腿还粗的大铁链,两只胳膊也用比胳膊粗 的铁链拴在大石头上。 他醒来先动了动腿,铁链的哗啦声把住在七个山谷的人和牲畜都 惊醒了。 以前他在梦中动腿,铁链的响声也在遥远的梦中,不会传到醒来 的人耳朵里。 现在他开始苏醒了,铁链的响声也跟着一起醒来。 他又动了动胳膊想站起来,胳膊和大石头紧拴在一起,他必须连 石头一起抱起来。 他凭着半睡半醒,在梦中才有的无穷力气,一次次抱着石头站起 来,朝远处望,累了又把石头放下。开始他能很轻松地抱起石头,然 后轻轻放下。后来,他的意识从梦中逐渐往醒来转移,胳膊也在失去 梦中的力气,开始真实地用劲。那石头也随他从梦中醒来,变得死沉 死沉。他费的力气越来越大,石头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把深埋土中 的树根和骨头都惊动了。 在这个梦里,江格尔的眼睛仿佛在草尖的露珠上,在花瓣、树 洞、开裂的石头上。仿佛天上的鹰、土里的虫子都为他睁开眼睛。他 看见的是一个全部的世界。不像他在白天,看见了前面便看不见后 面,看见左边便看不见右边。他在梦里同时看见父亲乌仲汗的前胸和 后背。当父亲抱着石头,朝远处张望时,他既在父亲远望的目光里, 又在父亲看不见的背后,随着他的目光一起在望。 江格尔想起多少年前,他在梦中追杀莽古斯时,也是这样,既看 见山的这边,也同时看见隐藏着敌人的山那边。他既看见莽古斯匆忙 逃跑的后背,又同时看见他们担惊受怕的脸和前胸。这样的感觉让他 无所不在,仿佛自己在万物中,睁开眼睛。 江格尔不敢直视父亲的目光,但他知道父亲望去的方向,正是自 己做梦的班布来宫。仿佛父亲在儿子的梦中,看见了儿子在做梦。他 既在梦里被儿子梦见,又在梦外,看见自己被梦见。 82 江格尔把这个梦说给谋士策吉,谋士沉思良久,然后说,汗王你 又开始做梦了,一旦你的梦之门被打开,便没有什么是你看不见的。 江格尔说,当年我从追杀莽古斯的梦中退出时,便发誓永远不再 做这样的梦。可是,不知为什么,昨夜我竟然又做梦了。 策吉说,我的汗王,昨晚不是你做梦了,是你父亲乌仲汗先梦见 了你,然后让你在他的梦中做梦,看见他正在背阴的山坡上,抱着石 头醒来。 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做这个梦,他想告诉我什么?江格尔说。 策吉说,你很久不去梦里,你父亲着急了。他抱起石头砸地,以 此来唤醒你。那石头的声音已经传到了梦外,把赛尔山下吃草的牛羊 都惊动了。 江格尔说,谋士你早知道这些了。 策吉说,虽然你我都在不会衰老的二十五岁,但我是在四十五岁 里,听你的召唤,退回到二十五岁。我比你年长。我父亲也比你父亲 年长。我和我父亲知道的,比你和你父亲要多一些。 83 江格尔和策吉走出班布来宫殿,天上闲散地堆着几朵白云,与地 上的白毡房遥相对应,仿佛它们彼此是对方的影子。 从这里可以看见闪着水光的和布河,河边成片的马群,和一顶破 旧毡房。江格尔和策吉都知道那里住着本巴国唯一的老人,但都没过 去看个究竟。 策吉说,当年,拉玛人集结草原上最有力气的年轻勇士打来时, 我父亲让我浑身涂满牛粪和羊粪,爬到赛尔山顶上,坐成一块黑石 头。他想让我看见正在发生的一切。然后,有一日把这些告诉你。 那时你和洪古尔刚刚出生。我们的父亲们,早早把自己灌醉,昏 然入梦。整个本巴草原上,唯一醒着的洪古尔,被莽古斯拴在车轮 旁。而你,被洪古尔的父亲藏在山洞。那个山洞就在我坐成一块黑石 头的山峰下方。你在那里做了无数的梦。 江格尔看着策吉的眼睛,知道这双能看见过去未来九十九年凶吉 的谋士,也一定能看见他做的梦。 江格尔说,是你把我做的梦说给各位勇士,说给草原上每一只听 话的耳朵,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梦中消灭了莽古斯。 策吉说,当时拉玛人突然袭来,又很快败退,人们都不知道是怎 么回事。很多人都说他们在梦中追杀莽古斯,当我说出江格尔汗在梦 中杀敌后,他们都不说了。一个汗国,只需要一个人做梦,其他人去 信他的梦。若都做梦,便无人做地上的事了。 84 策吉接着说,你的父亲乌仲汗早已预知到危机,当他一天天步入 老年,远处草原上更年轻的人们已经长出无穷的力气。他清醒地喝完 每一场约定好的酒宴,然后,把无尽的酣醉留给以后不测的日子。 他知道用一醉方休了结天底下最麻烦的事情。 那些攻入本巴草原的莽古斯,看见遍地是昏醉的人,无论怎样折 磨都唤不醒。 他们在一地酣醉的人中找到你父亲乌仲汗。这位昔日征战南北称 霸一方的汗王,醉卧在青草丛中。 莽古斯把沉醉的乌仲汗和勇士们用铁链拴住,但无法拴住他们的 梦。他们早已把牛羊女人和金银财宝转移到梦中,把挡风遮雨的毡房 转移到梦中,让草木授粉的昆虫飞到梦中,也把子孙后代转移到梦 中。只剩下一坨坨牛粪和满地滚动的羊粪蛋。 莽古斯不杀没车轮高的孩子,也不杀睡着做梦的人。他们相信人 做梦时和神在一起,杀做梦的人,等于冒犯了神,会不得好死。 而人一旦醒来,就不神了,你砍断他的腿,他便走不了路,剜了 眼睛,便看不见东西。杀死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莽古斯用尽各种办法都不能让乌仲汗醒来。 他们把他扔到冰雪翻天的老风口,他便做一个春暖花开的梦。把 他扔到日头毒烈的沙漠中,他便做一个凉风习习的梦。 他开始梦见这些晃动在身边的莽古斯,每天每夜地做着跟莽古斯 的生活一模一样的梦,他梦见他们的早晨下午,梦见他们白天做的事 和夜里做的梦。 莽古斯中能看见人做梦的巫师,每天盯着乌仲汗的梦,看了十天 十夜,害怕了。 巫师给汗王说,这个醉鬼每天做的梦,跟我们过的生活一模一 样,开始我以为,我们每天的动静传进他耳朵,所以做了这样的梦, 后来我知道不是,哪怕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响动时,他的梦也跟我们 正在过的生活一模一样。 巫师停顿一下又说,最可怕的是,在乌仲汗的梦里,他变成了汗 王您,他的部下变成了我们这些大臣。他指挥着看似是您的部队,在 屠杀本巴人,而实际上,被屠杀者竟然是被他偷换的我们自己。只有 醉鬼才能做出这样颠倒的梦。他在梦里把我们的生活置换掉了。我们 的胜利成了他的,我们对本巴草原的征服成了他对我们拉玛草原的征 服。 巫师说,我每天站在那里,左眼看他的梦,右眼看我们正过的生 活,我仿佛看见一个事物和它的水中倒影,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 许我们正在过的生活,只是他的梦,他梦见我们奔波千里,侵占本巴 草原,梦见我们抢夺牛羊财物,梦见我们把他用铁链拴起来,一切都 是他的梦,自从我们进入本巴草原,便进入了他的梦。我们所做的一 切,都在他梦中。 85 巫师的话,让侵占了本巴草原的哈哈日王恐惧无比。最后,他们 把所有酣醉的本巴勇士,用铁链拴起来,驮在牛背上,牛尾巴点着 火,让牛驮着他们跑,一直跑到再也梦不见他们的地方。 就这样,拉玛人看着曳着火光的牛群越跑越远,再也看不见,他 们也策马往相反的方向跑,一直跑到他们会看梦的巫师,再也看不见 乌仲汗的梦,他们以为安全了。 可是,另一个做梦者出现了,他是藏在山洞的你,江格尔汗。 你父亲乌仲汗把莽古斯做入自己的梦中,就像把牛羊赶进圈。而 你,在你父亲的梦中追杀莽古斯。那些被你父亲的梦圈起来的莽古 斯,怎么也跑不出你的追击。 你带着母腹里未完全醒来的梦,几乎无人能敌。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那些莽古斯,也学会了在你父亲的梦中做 梦,你杀死他们的瞬间,他们立马做一个让自己活过来的梦。 86 策吉看着脸上毫无表情的江格尔,他似乎对这些早已知悉,却又 愿意听谋士继续说下去。 策吉说,莽古斯被赶走了,本巴草原恢复了平安。你父亲却没有 回来。他领着跟他一起长大长老的那一辈人,一天天地远离了我们。 但他一直在用梦和你联系。 梦是先人和我们联系的唯一方式。 你刚出生时父亲被莽古斯掳去。他只能用梦来养活你,他在梦中 教你说话,教你打仗和治国,教你如何做梦和醒来。他所有的梦为你 而做。而你多年不做梦,他失去了和你的联系。 江格尔说,我从未中断和父亲的联系。有时我看自己,就像在看 他。父亲活在我的身体里。他所经的我都在经历。我坐在他坐过的王 位上,感觉自己坐在他怀里。我一岁岁活成他的样子。我看人和看远 处的眼神是他的,微笑和皱眉是他的,说话和咳嗽的声音是他的。 直到我在二十五岁停住。 我知道自己再不会活成老年的父亲。 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我为了不再活成他年老的样子而关闭了 梦。 可是,昨晚我在梦中看见铁链拴住的父亲时,我竟愧疚得不敢直 视他。 我们在二十五岁里集聚了能搬动大山的力气,却从没想过去救他 老人家。 策吉说,尊敬的汗王,你的父亲早已得救。那些先辈们,都有借 梦逃生的本领。年轻时他们贪图醒来拥有的世界,老眼昏花时,懂得 用不会醒来的梦,去占有世界。如今我们周围全是他们的梦,包括我 们,也在他们早已做成的梦里。 江格尔说,很久以前,我在梦中听他喊我,我不敢答应,怕那个 苍老的声音会把我喊向老年。现在我不怕了。我想听见他老人家说 话。我想走到他身边,打开拴住他的铁链。 策吉说,汗王你千万不可有这种想法。当你想到老时,老便在走 来的路上。这个世界原本是你的一个想法。当年你经受父亲的年老被 辱,有了永远活在二十五岁青春的想法。到现在,我们全活在你的想 法里。如果你动摇了当初的念头,守住二十五岁青春的时间之坝便会 溃败,那时候,衰老会像秋风吹黄所有草木一样,吹老我们。 江格尔看着策吉,看着自己永远二十五岁的身体,心中喃喃地 说,我真的想过一天自己的老年了。他这样想时,父亲衰老的身体浮 现在脑海,仿佛那是另一个自己,也在朝年轻的他张望。 二十、迁徙 87 入夜,江格尔又做梦了。 梦中本巴国全部人马和牛羊,集合在班布来宫殿外的草原上。骑 在银鬃马上的江格尔汗,身披纯银盔甲,目光环顾四周,所有汗民和 牛羊都迎着他的目光看。多少年来,他们第一次看见江格尔汗披挂出 征。以往他们只是听说江格尔在出生前的梦中消灭莽古斯,谁都没有 亲眼看见过。 天低垂在头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 月亮和星星。每个人的面孔都被自己闪烁的目光照亮。而所有人的目 光,把江格尔汗的盔甲和战马照得一片通亮。 江格尔大声说,我的汗民们,我召集你们,是因为我的父亲乌仲 汗,还有我们所有人的父辈,都被莽古斯用铁链囚禁在孤苦伶仃的老 年。现在,我要带领你们去营救。 江格尔说完,人群鸦雀无声。多数人已经想不起自己曾经有过父 亲。他们在二十五岁里待得太久,早已忘记自己是谁的儿子。 这样沉默了很久。只听一个牧民说,尊敬的汗王,我虽想不起父 亲的名字了,却知道我住的毡房是父亲留下的,草场是父亲留下的, 草场上的牛羊是父亲留下的牛羊下的崽。待救回父亲后,所有这些, 都要归还给父亲吗? 身边一位勇士接着说,我的汗王,您的王位也是父亲乌仲汗留下 的,您救回了老汗王,他在班布来宫中坐哪?您又坐哪? 江格尔被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左右看,没见谋士策吉。往常 这个时候都是谋士出来解围,他怎么不在身边? 人群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这时阿盖夫人探出身来,她美若明月的脸庞,将所有人的眼睛照 亮。 阿盖说,汗,您的父亲远在人生尽头的老年,而我们活在二十五 岁,我们须在老去的路上,才能和他相见。您要把我们带向老年吗? 阿盖见江格尔没有作答,又说,你在梦中看父亲被铁链拴在孤独 的老年,但从你父亲那里看,我们也都被铁链拴在二十五岁的青年。 只是我们看不见拴住自己的铁链,也不知道需要谁来解救。 阿盖的话又让大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天变得更暗了。 江格尔好似没听见这些。或许听见了但无须去想。他目光远眺, 从远处不断涌来的人马,让草原变成望不到尽头的黑压压一片。 江格尔知道他的汗民和牛羊全到齐了。 他举剑直指前方。 队伍无声地出发了。没有马蹄声,没有马嘶和人声。也没有空气 被带动的声音。仿佛这场浩大出征的声音在别处,前行的只是黑黑的 人影。 88 转过一座山头,天突然变了,寒风带着狂雪呼啸而来,江格尔的 耳朵里瞬间灌满了所有声音,风刮过脸庞眉毛胡子被冻住的声音,马 蹄和人脚踩进深雪艰难挪动的声音,羊喊羊人唤人的声音,铺天盖 地。 骤然响起的声音让江格尔心里一惊,他发觉自己的梦被改变了。 刚才他们出行时还正值盛夏,都穿着单衣。现在一下到了冬天。 他极力想回到那个天气暖和的夏夜,回到营救父亲的路上。可 是,脑子被谁扭了一下,转了一个弯,前面的念头全忘了,心里瞬间 装满了另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是早已藏在心里,这一刻突然蹿出 来。 眼前依然是模糊的黑夜,但江格尔知道自己已经是另一个江格 尔,他目光坚定,正带领全体汗民,在寒风暴雪中,回一个遥远的地 方。 那地方一直深藏在他心里,像被层层黑夜掩盖,现在清楚敞亮 了,那是他们的故乡。 营救父亲的队伍转眼成了奔赴故乡的队伍。 茫茫雪原上,迁徙的队伍看不到尽头,四周是围追堵截的莽古 斯,不断有人和牲畜被冻死,或被莽古斯掠杀抢夺。 江格尔惊醒过来,浑身疲惫。 89 一连几个晚上,江格尔都陷在这个梦里,他带领部族在回一个很 久前的故乡,大家被一个共同的目标所激励,勇往直前,毫不畏惧。 可是,醒来后他又觉得那是件荒唐的事。他想不起来那个梦里要 回去的故乡在哪。整个白天他为夜晚的梦懊恼,晚上又不由自主做起 同样的梦。 江格尔把这个梦说给策吉。 策吉说,汗王你把整个汗国的人都带进梦里了。 江格尔说,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这一汗国的人,白天由我统 治,夜晚又全跟着我到了梦里。一旦我不能左右自己的梦,便危险 了。现在的情况是,我的梦被人控制了。 江格尔没说他在梦中去营救父亲乌仲汗,然后梦被中途改变的 事。他看着低头沉思的谋士,知道自己做的所有梦,都瞒不住他。 策吉说,我看你和勇士们都疲惫不堪,我在宫殿瞭望塔上,看见 本巴草原上到处是疲乏无力的人,原来是汗王带着一国人在梦中耗尽 了力气。 江格尔说,看来谋士已经知道我所做的梦,也知道谁施的梦了。 策吉说,只有给我们下过战书的哈日王,能做这样大的梦。他下 战书时还在母腹,如今已经出生。他先梦见了你,又让你在他的梦中 做梦。这是你父亲乌仲汗才有的本领。 江格尔说,我现在只想打破自己的梦。 90 阿盖夫人也感到极度的累。她坐在哈欠连天的江格尔身边,看见 众英雄个个疲乏得直不起腰。 阿盖问在座的勇士没睡好觉吗?都说睡得昏天暗地。问做梦了 吗?说做了一夜梦,但想不起来什么梦,只是醒来后浑身疲乏,腰酸 腿疼。 阿盖夫人说,你们最会做梦的江格尔汗,如今被莽古斯控制了 梦,他夜夜做同样的梦,带着汗国所有的人和牛羊,在回一个梦里知 道去哪,醒来便想不起来在哪的遥远家乡。哪位勇士去破了这个莽古 斯的梦。 策吉说,勇士们都把力气耗尽在江格尔的梦里,连端起眼前酒碗 的劲都没有了。 江格尔无奈地看着众勇士,又看向右手空了很久的座椅。 策吉说,若是洪古尔的弟弟赫兰在就好了,他和那个哈日王都是 刚出生的孩子,都带着母腹里没做完的梦,也都不把我们的世界当 真,只有他俩是对手。论做梦,我们大人是做不过孩子的。 阿盖夫人说,既然没人去对付这个施梦者,各位可否在今夜的梦 中劝说江格尔汗,不要再跟着他做这场无谓的迁徙。 美男子明颜说,在江格尔汗的梦里我们只是影子,并不会自己想 事。 旗手尚乎尔手说,即使我们在梦里会想事,也不会违背江格尔汗 的命令,梦里梦外,我们都听从汗的指使。 91 阿盖夫人站在班布来宫殿门口,她远望的目光落在一位老牧羊人 花白的头顶和微驼的脊背上,那老者总是背对着她,目光望着她所望 的远方。多少年了,老牧羊人一直在班布来宫殿外的草地上,放牧着 那些被勇士们骑乏的淘汰的老马。他是本巴国唯一的老人,他一个人 过着所有人的老年,那些进出宫殿的英雄们,没有一个不尊敬他,见 了远远给他鞠躬,却从不走近来喝一碗他的茶,都知道他熬了多少年 的那壶奶茶,喝一口就会地老天荒。 洪古尔也感到阿盖夫人的目光,正掠过他蓬乱的白发。他知道, 阿盖夫人又在遥望没有回来的洪古尔和赫兰。她应该知道他和赫兰早 不在那里。可她依旧每日朝远方眺望。 洪古尔一动不动地站着。 接着他听见她走下台阶、走到草地上的脚步声,那声音响在他幼 年时的耳朵里,那时他的耳朵只寻着一个声音,只为她转动,她的一 丝呼吸、轻若落叶的脚步、腰间银坠的碎响、绣裙和衣袖的摆动,都 在他竖起的耳朵里。 洪古尔心慌地听着她的脚步越走越近。他不敢转身,怕一转身, 会和阿盖夫人的目光相遇,他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任凭阿盖夫人的 目光掠过他的发梢,他能感觉到这缕目光的温暖了。 这时,脚步声停住了。只听阿盖夫人轻声地说,若是洪古尔在, 江格尔汗和他的勇士们就有救了。 洪古尔浑身血液涌腾。阿盖夫人的话不长不短,正好在他的耳后 根停住,仿佛是嘴对着他耳后根说的,但又离得那么远。洪古尔的耳 朵发烫,下意识地扭了扭头,让烧红的耳朵对着阿盖夫人。 只听阿盖说,洪古尔啊,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不管隔千里万 里,你都会听见我说话。你的江格尔汗又有难了,他夜夜梦见自己带 着一国的人在寒冬里迁徙,他把我也带进他的梦里,全本巴国人都在 他的梦里耗尽了力气。 洪古尔啊,那个施梦给江格尔汗的莽古斯,就是拉玛国的哈日 王。若是你在,一定能打败他。可是你在哪里呢? 听着阿盖夫人轻柔的声音,洪古尔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淌下两 行泪水,头也微微地点了三下。 92 洪古尔对赫兰说,我要去趟拉玛国,你在这里守着,等我回来。 赫兰说,我也要跟你去,他们把我丢在捉迷藏游戏里,我要让他 们找见我。 洪古尔说,捉迷藏游戏早结束了,搬家家游戏也结束了,现在, 草原上玩起了更大的做梦梦游戏。就是把别人做进自己的梦里,控制 别人。拉玛国那个在母亲怀抱中的哈日王,把我们本巴国的江格尔汗 和全部汗民,全做进他的梦里,由他摆布。现在,只有我们一老一小 不在他的梦里。我要去打破他的梦。 赫兰说,我从母腹带了两个游戏来救哥哥洪古尔,搬家家游戏已 经用过了,另一个是做梦梦游戏,还没派上用处呢。 洪古尔说,那我带你一起去。 赫兰说,哥哥你老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让我在一个念头里去趟 拉玛国吧,这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一件事,做完了,我便回去。 洪古尔惊愕地看着叫自己哥哥的赫兰。 赫兰说,我早知道你是哥哥洪古尔。我从你看我的昏花眼神中认 出你小时候的明亮眼神,从你老态龙钟的脚步中认出你幼年的步子, 从你跟我说话的粗哑声音中,认出我在母腹听见的你的清脆童音。我 还从你心疼可怜我的神情中,看见我在世间的可怜样子。 赫兰话未说完,人已经不见。洪古尔望着西边茫茫草原,知道赫 兰已经到达那里。当洪古尔还是一个不愿长大的孩子时,经常在一个 念头里到达草原尽头的天际。现在,他陷在自己满脸的皱纹里,却还 是被弟弟赫兰认了出来。 二十一、做梦 93 拉玛国铺天盖地的转场队伍,又出现在赫兰眼前时,就像一个曾 经的梦。那些行走在飞扬尘土里的人和牛羊,没醒来似的,神情恍惚 地移动着脚步。天色也灰暗,像被用旧的一个破烂白天,又拿过来罩 在今天的草原上。 赫兰想起上次在拉玛草原经过的那些白天,也都灰突突的一模一 样。这让他相信,拉玛汗国只有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来回地轮转 着。 那些人和牛羊,好像也都知道日子是旧的,牧道和草场是旧的, 自己也是老样子,都没有表情,麻木地移动着步子。 赫兰跟在他们后面,没一个人回头望他。走在前面,也没一只眼 睛睁开看他。 那些人和牛羊的眼睛里,灰灰地泛着旧年月的光。 赫兰走到一个骑马牧民面前,马和人都眯着眼睛。 赫兰喊,你的羊群跑远了。 马眨了眨眼。人没反应。 赫兰知道这个人的神已经不在这里,也学他的样子眯住眼睛,在 一个念头里进入到他做了多年的梦里。 这个大白天做梦的人叫贾登。 94 贾登羡慕邻居阔登的力气比自己大,妻子比自己的年轻漂亮,牛 羊也比自家多,便和阔登玩起做梦梦游戏。他先在夜里梦见阔登,成 了自己家雇用的牧羊人,阔登放牧的牛羊便成了他的,年轻美丽的妻 子也成了他的用人。 阔登白天放牧着自己的几百牛羊,夜里这些牛羊成了贾登家的, 妻子也成了贾登的。而这个阔登,因为被贾登做进了梦里,所以没有 了自己的梦。 有时阔登在贾登的梦里,看见自己的妻子在伺候着贾登,觉得这 样不对,但他没法改变,因为这个梦是贾登做的,不是他的。 而阔登从不知道自己夜夜被贾登做进梦里。 在那片草场上,贾登放牧着几十只羊,阔登放牧着几百只羊。自 从把阔登做进自己的梦里,贾登见了阔登,便再不羡慕他的牛羊,而 是高扬起头。 阔登不知道,贾登已经用夜晚的梦,改变了自己白天的生活。 在贾登眼里,白天属于阔登的一切,晚上的梦里都是他贾登的。 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他在梦里拥有这些的时间,跟阔登在醒来拥有的 时间一样多。 而且,贾登白天也做梦,他因为牛羊少,白天要干的事便少,便 有更多时间把别人的牛羊做到自己梦里。 赫兰还发现,这个贾登,在另一个牧民巴登的梦里。巴登先梦见 贾登,让贾登在梦里为自己做梦,又梦见阔登。这样贾登做的梦便成 了巴登的。贾登不知道,他在夜夜的梦里为巴登高兴,他脸上的微笑 是巴登的,心里的幸福也是巴登的。 95 赫兰串门一样,走进一个个牧民的梦,那些牧民骑在马上,马驮 着主人和他的梦,马也半梦半醒。无数的梦像一个个巨大气泡,悬浮 在半空。每个梦都封闭得严严实实。梦与梦之间没有门,没有窗。但 赫兰能轻易进入。 这些又空又饥饿的梦,彼此孤立又相互吞噬,力气大的吃掉力气 小的。在只被梦看见的无尽荒野中,堆积着梦的累累废墟。 赫兰从一个个梦里出来,仰头看见笼罩四野的灰旧天空,知道这 是哈日王的梦。整个拉玛国人,在他布置的一个单调白天和一个枯燥 黑夜里,玩做梦梦游戏。 这是草原上千百年来最隐秘的游戏,它先靠搬家家游戏把人的心 灵变小,再靠捉迷藏游戏把人分成梦和醒两种状态。让人的醒去寻找 自己的睡,醒在前,睡在后,前脚跟后脚,后脚又变前脚,在周而复 始的白天黑夜里相互找寻。有时候醒找不到睡了,她藏在无边的清醒 里,黑夜成了一个人的。有一刻醒消失了,剩下无尽的睡。 在那无尽的睡眠中,人去别人的梦里续命,把别人的生活做成自 己的梦。 在拉玛草原,从汗王、大臣到牧民,人人在做梦。死去的人活在 别人梦里。活着的人,也在自己和别人梦里。 赫兰还是母腹中一团模糊的梦时,他看见自己长出眼睛,以后以 往多少年的生活铺展在眼前,像一首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诗篇。长出耳 朵,从生到死的所有声音一时间响起来。长出嘴,却再也说不出那时 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母亲在外面喊。 他知道自己该醒来了,却坠入另一重梦中。 96 拉玛王宫的驼队走在最前面,踩起的漫天尘土朝后飘,仿佛尘土 也是一层梦,覆盖在长长的转场队伍头顶。 王母抱着哈日王端坐在高高的白骆驼背上。往后飘的尘土,没有 一粒落在他身上。哈日王睁开的右眼看着转场中的牛羊,眯着的左眼 扫过所有汗民的梦。他对那些梦中把别人家牲畜据为己有、把别人的 女人占为己有的贪婪者早已漠然。人们沉迷于梦,必是梦中可以随意 占有。他还没看见梦中替换了他当上汗王的人,这让他心安的同时, 也多少有点失望。他的汗民一遍遍地做着这些俗常的满足欲望的梦, 没有一个人做出异乎寻常的梦来,让他看着兴奋。他想,可惜他们看 不见汗王做的梦,他做了一个又一个异想天开的大梦,却只有自己看 见。 刚从搬家家和捉迷藏游戏出来的拉玛国人,此时又深陷在做梦梦 游戏中。一群一群的羊在人的梦中更换了主人。羊也在做梦,梦里羊 群驱赶着牧人,在辽阔草原上迁徙。羊使唤人修羊圈、给羊割草喂料 清理羊粪。在羊眯着的眼睛里,牧人成了羊的牲畜。 哈日王对羊的梦也早已漠然。羊吃了草,自会生出羊的多余想 法。 现在,这群做梦的人和牛羊,倏忽间已经把天走黑。 97 哈日王带着童音的隆隆鼾声,贴着地皮响过来,仿佛是催人入睡 的命令,百里千里的月光下,人、牛羊和草木,都在他的鼾声里沉沉 入睡。赫兰也不由得闭住眼睛,拉长呼吸。他一次次睁开眼睛,却又 无法挣脱那个鼾声的控制,它有一种将人拉入睡梦的力量。 赫兰就在隆隆的鼾声里,进入到哈日王的梦中。 眼前的场面让他吃惊,数十万人和数百万的牛羊,行走在冰天雪 地的茫茫草原,刺骨的北风夹带大雪,吹向一群缓慢移动的脊背,看 不清人的脸,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牛马羊和人,全脸朝前,身后是倒 毙的累累尸体。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江格尔汗,高扬起头,直视前方。所有人和牲 畜都紧跟他的脚步,目光直视着汗王眼中那唯一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前 方。 在绵延百里的迁徙队伍的左右和后方,不断有一队队的莽古斯在 追杀、掠夺。让赫兰惊奇的是,整个迁徙队伍对发生在周边的屠杀和 掠夺视而不见,他们眼里只有前方。 父亲被杀了,儿子的眼睛直视前方。儿子被杀了,母亲和女儿的 脚步迈过尸体继续前行。一个部落被杀了,牛羊被掠夺走,另一个部 落的人马羊踏着尸体走向前方。 赫兰不忍再看下去。他在一个念头里走到江格尔面前。 赫兰说,我是您派去救洪古尔的赫兰。我来喊醒你。 赫兰说,你再不醒来,本巴国的人和牲畜,会全死在你一个人的 梦里。 江格尔根本听不见他说话,或是听见了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旁 边的大臣还有阿盖夫人,眼睛里都只有茫茫雪原。 赫兰知道这些梦中死去的人和牛羊,尽管醒来后还会活过来,但 梦中不知疲倦的跋涉,却会变成极度的劳累,加在醒来的人身上。 梦不会白操劳。 98 赫兰无法喊醒江格尔汗,只好跟随他们一起前行。他感觉自己瞬 间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不由得扬起头,眼睛盯着前方,脚步紧跟江格 尔汗。当他这样不管不顾地奋力前行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在这个 队伍里,已经长大成人,埋头走在人群中,迈着他幼年时走习惯的步 子。他下意识朝两边看,那些风雪中挪动的身体个个都像是他,却都 不是。 赫兰不敢想下去,知道自己动一个念想,都会改变眼前的梦。他 倏地脱身出来,高远地站在这场梦的外面,看着茫茫雪原上迁徙的人 群。 整个本巴国的人和牲畜,像在一个巨大的搬家家游戏里,迁向看 不见尽头的远方。又像在一个捉迷藏游戏里仓皇逃跑、躲藏。把这两 个游戏组合起来的,正是哈日王的做梦梦游戏。 梦里的江格尔汗,怀着巨大的热情和决心,带领全族向东跋涉。 他们在二十五岁里用不完的劲,终于遇上一件可干的大事情。他们永 远停在二十五岁的青春,不惧怕道路遥远艰辛。 每前行一步都有人和牲畜在死去,却没有一个人回头。他们心里 只有那个要回去的故乡,眼睛看不见身后的死亡。 99 这时赫兰看见白天的边沿了,一线微弱亮光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 起来。天色依旧灰蒙蒙。地上挪动着人影。仿佛人们从夜晚的梦中直 接走到白天。牛羊踩起的尘土是昨天的,牧人和牛羊是昨天的。赫兰 也觉得又回到昨天。他在这群永远到不了明天的转场队伍中,想到好 久前他曾用搬家家游戏,让这些人都变成了孩子。又在一场捉迷藏游 戏里迷失自己。他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真的,或许仅仅是一个念头里发 生的事情。他在世上只有一个念头的力气。 现在,他要在一个念头里,跟哈日王玩一场做梦梦游戏。 赫兰用盘旋天空的鹰的眼睛,清数完拉玛草原上长着四个蹄子的 牲畜头数,用老鼠和蚂蚱的眼睛,数清长着两条腿的人数。一天很快 过去了,待晚霞满天时,他在宫殿外的大石头上,坐成一块不起眼的 小石头。 天渐渐暗下来。 辽阔平坦的拉玛草原上,汗国白色宫殿的巨大影子,铺展成皇家 铁青色的夜晚。牛羊纷乱的影子伸长成牛羊的夜晚。酥油草和蚂蚱的 影子长大成各自的夜晚。远处地平线的影子覆盖过来时,所有影子都 加厚一层。人的梦也有一层影子,牛羊的叫声和四处张望的目光也有 一层影子。 赫兰没吃世上的一粒粮,没长出一寸影子。 他没有影子的矮小身体,站在拖着长长影子的那些事物后面。 当他收集了所有影子,他想,我该去哈日王的梦里了。 100 还是昨晚他看见的那场暴风雪,还是那片茫茫雪原,还是围猎在 四周的莽古斯,一切都没有变。只是,江格尔的迁徙队伍只剩下单薄 的一群,稀稀拉拉地蹒跚在雪地上。 赫兰挨近浑身结冰仍在艰难前行的江格尔。他在母腹时听见满世 界都是这个人的声音,人们念着江格尔的名字,说着他在梦中打仗的 事。现在,这个最会做梦的人,被别人做进了梦里,在替别人完成一 场徒劳的迁徙。 这个梦里江格尔的意志不是自己的。他在白天知道自己夜里为别 人做梦,带领全族在奔一个无有之乡。但在梦中并不知道这些,甚至 不知道还有醒来这回事。 赫兰用黄昏时采集的影子,覆盖住江格尔眼前的雪原。然后,把 他白天清数过的拉玛汗国的牛羊,全变成江格尔的。把他清数过的拉 玛国的牧民,都变成本巴国的。 江格尔的队伍瞬间壮大起来,四周不再有追杀他们的莽古斯。那 些倒毙的牧人和牛羊,也都齐刷刷站起来,加入到前行的队伍。 走在最前头的江格尔汗,眼睛依然直视前方,他从不回头,只从 身后踏踏的脚步声和蹄声,判断自己的队伍是否跟了上来,还有多少 人马。 今夜,他的耳朵里陡然增加的脚步声和蹄声,让他的目光,更加 坚定地望向远方。 二十二、真实 101 这个早晨,赫兰站在了王母怀中的哈日王面前。他的汗民和牛羊 刚刚醒来,个个疲惫得没有睁眼睛的力气。他们把气力都耗费在昨夜 的梦中了。 哈日王用左眼看着赫兰说,我知道你去了我的梦里。 赫兰说,我还知道这个白天也是你做的梦。 哈日王说,你上次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梦里。 赫兰说,我也来自母腹,怎会不知外面世界是一个梦。 哈日王说,你既然知道是一个梦,又何必太认真。 赫兰说,我看你用单调乏味的长途转场,敷衍汗国遍地的牧人和 牛羊,不舍得给他们的白天安置一个明亮的太阳,也不让他们有半刻 清醒。我看你原地重复着这单调的一日。我就想,我要更加认真地把 世上短暂的日子过好。 哈日王说,你不用为我的汗民操心,他们需要太阳,会自己梦 见,不需要,挂在头顶也会被遗忘。 赫兰看着跟自己一样停在幼年不长的哈日王,他说的每句话都像 梦呓。在他还是母腹的一团梦时,父亲托梦给他,让他接管这个隐约 听见声音的外面世界。这一汗国醒着的人,都听从他的安排。他的每 一句梦话,都被大臣们认真落实,变成汗国每天的真实生活。 他被迫出生后,也没把这个外面的世界当真,他借用一场一场的 游戏,将拉玛汗国把玩在手中,也把本巴国和江格尔汗把玩在手中。 102 哈日王依旧用左眼看着赫兰,他的右眼照管着昨晚的梦。 哈日王说,我等来你,就是要让你看见我的梦。你们本巴国能看 见过去未来九十九年凶吉的谋士,看不见我的梦。你的江格尔汗虽知 道自己深陷梦中,却不知道这场梦要告诉他什么。 赫兰说,你在每夜的梦中,让一半本巴人和牲畜死去。你在白天 无法战胜本巴国,便想在梦里把他们全部消灭。 哈日王说,事情远不是你想的这样简单。我本来是跟江格尔玩做 梦梦游戏。当年他在梦中杀死我的父亲哈哈日王后,我便一直想在梦 中报复他。可是,他关闭了自己的梦。 他在白天做了一个人人活在二十五岁青春的美梦,让本巴人生活 其中,永不衰老。 但我相信他还会在夜里做梦。我布好一个大梦等着,只要他一做 梦,我便能逮住他。 就在不久前,他终于又做梦了。他梦见了被铁链拴住的父亲乌仲 汗。 梦是他和父亲唯一的联系。 他消失已久的父亲,也一直在用梦和儿子沟通。那个梦让他对年 老受虐的父亲产生了怜悯,他想救出父亲的愿望促使他做了另一个 梦,他在梦中集合起全体本巴人。这个梦正是我为他设置的圈套。我 想让他在营救父亲的梦里,带着所有的本巴人一起老去。 我在途中设置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山,每一座山都够他们翻越一 年,他们每翻过一座山,头发会花白一片,直到翻过最后一座高山, 江格尔被铁链拴在山坡的父亲,会看见跟自己一样苍老的儿子,带着 全部白发苍苍的本巴人来到眼前。 梦里的老将传染到梦外。 本巴人会在醒来后的白天迅速老去。那时候,刚刚从搬家家游戏 中回来,又在捉迷藏游戏中长大的拉玛人,已经积聚了无穷的力气。 本巴国将再次被我们征服。它被我父亲打败一次,又要被我打败一 次。我父亲用铁链把江格尔的父亲拴在孤独的老年,就是要让不敢老 去的江格尔,有一天梦见衰老,继而跟父亲一样老得骨头变薄。这是 我给本巴人安排好的结局。 我眼见江格尔集合起全族,浩浩荡荡地走上我为他们设置好的 路。 可是,这个梦被改变了。 它变成了你现在看见的样子,他们没有走向衰老的父亲,而是拐 了一个弯,冒着风雪走向很久前的故乡。 赫兰说,但我并没看出这个被改变的梦有什么好,他们没有在梦 中变老,却在梦中死去。所以,昨夜我用母腹带来的做梦梦本领,把 你的所有人马也做进这个梦里,他们全成了江格尔的汗民。 哈日王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不管拉玛人还是本巴人,都是做梦 的材料,是影子。他们因梦而生,也将随梦而逝。我想让你知道更重 要的事。 哈日王那只右眼也转回来,一齐看着赫兰。 起初,我以为是江格尔发现我设置的前一个梦,而做了后一个梦 摆脱我的控制。但我很快知道这个梦不是江格尔的。也不是我的。 因为它太真实了。 我们做梦的人都知道梦是无声的,不能把声音做进梦里,那样会 把梦吵醒。 可是这个梦里所有声音都在,人和牛羊踩在雪地的声音,人的喘 息声,前呼后应的喊叫,以及风声,都在。 还有,梦中的江格尔和本巴人是那样的执着认真,我看见他们眼 睛中真实存在的遥远草原上的故乡。而我们只认母腹为故乡。 昨晚,你把我的汗民和牛羊也做进这个梦里时,梦被撑大,更多 的真实展露出来。 我越来越相信,在我所经历的一切中,只有这场梦中的迁徙是真 的,它在真实地消耗着人畜的生命和体力。我在吹着他们的寒风中感 到了从未有过的寒冷。我在那里看见了真正的死亡。每个人每头牛 羊,都真实地在死去和活着。 103 哈日王的话让赫兰一时愣住,他在那个梦里也感受到了极度的寒 冷,那种把浑身的皮肤吹凉,变冷,继而渗透到骨头里,把心都冻硬 的寒冷。他第一次觉知到人世的寒冷原来是这样的。他伸手摸一个牧 人的脸,他的眼睛冻硬了,闭不住。目光冻僵在眼睛里,收不回去。 呼吸和心跳冻成冰。他的手摸见了真实的寒冷和死亡。 赫兰想,如果那个梦里的寒冷是真实的,这个不冷不热的早晨一 定是假的。如果梦里的那些人是真实的,自己和哈日王,以及远在本 巴国的江格尔汗和十二勇士,便都是假的。 这么说,自己也是假的了。 赫兰不敢想下去,他只想再回到梦里,再伸手摸见冰冷。他没喝 世上的一口水,也没有世间的一丝冷暖。但他昨晚摸见的冰冷却留在 手指上。他想把它还回去。 他还想知道,他和哈日王都醒来后,梦中的江格尔和本巴人都去 了哪里,是否还在不知死活地跋涉。 他还想再看看,这个被哈日王认为是真实的梦里,有没有一个叫 赫兰的自己。如果有,他在干什么。若那个梦真是真的,此刻他看见 的这个白天,这些转场的牧人和牛羊,以及看出了这个真实之梦的哈 日王,还有知道了这一切的自己,又在谁的梦里。 赫兰想着,便不住地回头看,他的头又伸进那场凛冽的寒风中。 104 灰白色的冰冷雪原上,迁徙的队伍停住了。天上没有月亮,也没 有星星,只有冰雪泛着寒冷的光,模糊地照见躺了一地的人的牲畜。 所有的人脸被雪埋住。寒风呼啸地吹刮雪地,赫兰跟在风后面, 自己也变成了风,他吹开一张脸,是冻僵的,吹开一大片人脸,都是 冻僵的。 赫兰的嘴也在冻硬,手指的冰凉传到体内,那里有一颗紧张跳动 的心,他第一次感觉到。他双臂抱紧自己,生怕这个感觉会跑掉。又 赶紧松开手臂,害怕这个感觉留在心里。 赫兰知道这个梦中的世界到了夜晚。 他想找见江格尔,找见阿盖夫人。如果这个梦中的江格尔和阿盖 夫人是真的,那个在本巴草原的宫殿里做梦的江格尔便是真正的梦中 人了,还有班布来宫殿里每一场的酒宴,都是梦中无休的喧哗。他想 跟真的江格尔说句话,听听他的声音,和他在母腹听见的是否一样。 他移动脚步,却听见自己脚踩在雪地的声音,嚓嚓地响,传到很 远处又返回来。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在捉迷藏游戏中被人 追赶奔跑时,都没踩出一丝声音。现在,他的脚踩出声音了。他抬起 一只脚,害怕地不敢落下。他不能把脚步声带回母腹。一旦他回去, 他留在世上的脚步声,会一直地回荡在山谷。 还有他浑身的寒冷。他原想要把它还回到梦里,寒冷却更真实地 包裹住他。 105 这时赫兰看见远远的一星火光,一架支起的牛车下面,几个大人 围坐在一个孩子身边,中间的牛粪火堆被风吹得忽暗忽明。大人们手 伸向火堆,全沉醉在孩子的讲述里。 赫兰不觉间已经坐在他们中间。他只有一个念想的身体,谁也觉 不出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孩子双手叉腰,摇头耸肩地诵唱着一个长长的故事,那故事中 有江格尔,有洪古尔和众多英雄。一场一场的战争,连接起这些熟悉 的名字。赫兰眯住眼睛倾听,那孩子用诗歌说唱出的本巴世界,竟跟 他在母腹听见的一模一样,也跟他降生后所经历的一模一样。 赫兰学其他人的样子伸手烤火,又用烤热的双手,焐冰冷的耳 朵。热和冰的感觉都让他既惊喜又惊恐。 他想听到这个长长诗歌里自己的故事。他隐约知道自己也在这个 故事里。当那孩子讲到洪古尔时,赫兰想,马上该讲到自己了吧,他 似乎怕那个故事里的自己突然出现。就在他这样想时,突然听见那孩 子嘴里叫出他的名字赫兰。 赫兰惊地一抬头,看见那个讲故事的孩子竟是自己。 他大张着嘴。似乎那孩子要往下讲的故事,也都在他嘴里,满满 的,要被说唱出来。 那孩子也看见了他,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惊异地相看着。 眼前的世界,轰然消失了。 106 赫兰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很久前坐过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几度尝试着再进入那个梦,可是,他找不到那个梦了,也找不 到哈日王的宫殿,转场的牛羊也从眼前消失了。牧道和草原空空荡 荡。围在他身旁的只有一群花脸蛇。 赫兰也不害怕,只觉得自己早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花脸母蛇吐着红色蛇芯说,我从几年前蛇走过的路上探知你到来 的动静,你们人有一句话,不走的路也要走三遍。 花脸公蛇说,你上次经过这里时,答应救了哥哥洪古尔,吃一口 奶,长出人世的肉来,就让我们吃了你。 花脸母蛇说,我把你的许诺讲给刚刚出生的小蛇。 花脸公蛇说,你却用搬家家游戏,把我们变成小蛇,回到互不认 识的童年。 花脸母蛇说,也怪姻缘未尽。多少年后,我们又在草丛相逢,成 了夫妻。然后才想起我们在前世里刚刚生了一堆小蛇,便撇下它们玩 起游戏。 花脸公蛇说,我们找到这块石头时,看见自己多少年前生的那窝 小蛇,依旧小小地盘成一堆。 问它们怎么还没长大啊。我的小花蛇 说,你许诺有一个叫赫兰的孩子,等他吃一口奶水,长出点人世的肉 来,就让我们吃他。我们一直等着赫兰的肉,也等着丢下我们自顾自 地沉迷在游戏中的父母亲。 花脸母蛇说,赫兰你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花脸公蛇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会吃了你。 赫兰说,我会兑现自己的承诺。这件事有头便会有尾。那时你们 为了自己的孩子要吃了我,我说,待我救了哥哥,长一点人世的肉, 你们再吃我不迟。可现在,我非但没长一点人世的肉,反而小得只有 一个说话的声音了。 花脸母蛇说,不管你是什么我们都要吃了你。 赫兰说,那你们吃吧。我只剩下了声音,我说一句,你们吃一 口,待我把所有话说完,你们就把我吃掉了。 一群花蛇嘴对着赫兰说话的地方。赫兰说话时,那里有一个声 音,不说话时,便什么都看不见。 赫兰说,我开始说话了。 花脸蛇说,你说吧。 赫兰说,当阿尔泰山还是小土丘,和布河还是小溪流时,时间还 有足够的时间让万物长大。江格尔就在那时候长到二十五岁,本巴国 所有人约好在二十五岁里相聚。 赫兰一张口,便说出了这首长长的诗。他一句接一句说唱时,清 楚地知道这是他在母腹的完整记忆,也是昨晚梦中那个自己所讲述 的。他一口气从江格尔降生,讲到洪古尔出征,讲到他营救洪古尔, 讲到搬家家、捉迷藏和做梦梦游戏,讲到哈日王给他说出的那场梦是 真的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故事快要讲完了,他下意识地停住。 他停住时,那群花脸蛇扭动的躯体随之停住,四周刚刚消失又浮 现的转场的牛羊和牧人停住,驼背上晃动的白色宫殿停住,天空飞翔 的鹰和百灵鸟停住,他看见这一切的眼睛也呆滞地停住。似乎他再不 往下讲,这个世界便永远地停在这一刻了。 此刻站在班布来宫殿瞭望塔上的策吉,看见在他无数次远望的尽 头,那个背对着他的人,突然近在眼前,他正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讲 述。那一段一段的故事,完整地铺展成本巴草原上全部的生活。 二十三、衰老 107 寂静许久的班布来宫殿又有了喝酒说话的声音。 洪古尔对着宫殿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脸上也露出少有的微 笑。他知道赫兰已经破了哈日王的梦,勇士们耗尽在梦中的力气又回 到白天。赫兰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时他听见阿盖夫人的脚步声,从宫殿石阶走下来。那是只有他 的耳朵能捕捉到的脚步声,比花瓣落地还轻。她径直走到河湾草地 上,离他越走越近,他闻到她的气息了,和他多少年前闻到的一模一 样。洪古尔不由得转过身。阿盖夫人愣住了。她从这个老人的眼睛 里,看见吃奶的娃娃洪古尔的眼神,那时他就是这样盯着她的胸脯, 满眼是一个孩子对奶水的无尽渴望。可是,阿盖夫人从来没有满足过 他一次。 洪古尔知道阿盖认出了自己,连忙低下头,仿佛对自己老成这样 不好意思。 他在慌乱中下意识地端起茶碗。 请夫人喝一碗奶茶吧。 连他都没有意识到会说出这句话。而且,竟然把盛满奶茶的碗递 给了阿盖夫人。 这一切仿佛是身体里另一个自己完成的。 阿盖夫人没有丝毫犹豫,纤长的手指接过茶碗,微微一笑,将茶 碗递到唇边。 洪古尔张大嘴,想喊出夫人不要喝。却什么声音都没喊出来。 在他老眼昏花但又分明充满着吃奶娃娃对乳房无边渴望的眼睛 里,阿盖夫人扬起脸,将那碗奶茶一饮而尽。 然后,阿盖夫人看着洪古尔,她的岁月迅疾旋转起来,只眨眼工 夫,洪古尔看见已是老夫人的阿盖站在眼前。 我不该让你喝了这碗奶茶。洪古尔愧疚地低下头说。 阿盖夫人微笑着走近洪古尔,伸手抚摸他的花白头发,像在抚摸 年幼的洪古尔。当他还在吃奶的幼年,阿盖夫人的手一次都没有伸向 洪古尔,她从那个赖在童年不长大的孩子身上,看见他早已长成大男 人的那部分,她不能去抚摸江格尔之外的另一个男人。现在,她从这 个已经长老的男人身上,又看见他还是幼童的那部分,她的爱抚是给 那孩子的。 洪古尔不由得闭住眼睛,在他吃奶的幼年,他最渴望的便是阿盖 夫人的怀抱,他每次走进班布来宫,都希望阿盖夫人能摸摸他的头 顶,把他抱在怀里。可是,阿盖夫人保持着他仅能闻到她体香的距 离。现在,阿盖的手就抚摸在他苍苍白发的头顶上,她仿佛在抚摸斑 白乱发下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幼年的头。他不由得蹲下身体,像要缩 回到他渴望这只手的幼年。 阿盖夫人说,我早想到你是年老的洪古尔。我每天站在宫殿门口 远望时,目光都落在你白发苍苍的头顶上,我从那里遥望我的老年。 我本想用好多好多年的时光走到老年。可是,我在二十五岁里停 住,青春漫长得让人绝望。 我很小的时候,曾想和你一起待在童年。后来我想跟你一起长 大,可你一直不长大。 现在,我只想和你一起生活在老年。 108 当阿盖说出活在老年这句话时,本巴草原上的女人们,纷纷地开 始变老了。从和布河边,到赛尔山前,那些奉阿盖夫人之命,等待洪 古尔和赫兰的年轻女子们,很快地过了乳房鼓胀的哺乳期。 女人们在二十五岁里待太久了。当和布河还是小溪流的时候,她 们就齐聚在二十五岁了。青春像开不败的花朵,一动不动地停留在脸 上。每一天每一年的自己都一模一样。或者并没有每一天每一年。所 有日子都是同一个日子。每一天都是昨天也是明天,不会有任何变 化。 人们开始渴望岁月流逝,向往三十岁、五十岁的自己。 阿盖夫人衰老的消息,随一个季节的风传遍草原。老年像一处遗 忘的家乡,被回想起来。女人们结着伴儿往老年里走,眼角和唇边的 皱纹,在她们快乐的微笑里生长出来。 她们永远二十五岁的青春,已经太陈旧了。只有衰老让她们感觉 到新鲜。 女人们欢欢喜喜地走到自己的二十六岁,二十七岁。当她们走过 眼角纹初显的三十岁时,整日耗在酒宴上的男人们都没有觉察。 她们走在五十岁的墨绿草坡上时,回头看依旧活在二十五岁里的 男人,就像看自己刚刚长大的儿子。 然后,她们迅速地长到秋草金黄的七十岁,在那里追赶上头发银 白、依然美若天仙的阿盖夫人。她成了那个年岁里的王。她们从自己 衰老的脸上,认出早已不在的母亲和奶奶的脸,在自己的唠叨里又听 见母亲早年的叮嘱。 她们跟江格尔的父亲乌仲汗,以及先前老去的祖辈们,隔着一条 河的距离,相互看见,彼此呼唤。 拴住老汗王的铁链,也在阿盖夫人隔着一条河的温暖的目光里, 融化开来。 储藏在老汗王梦中的牛羊,全部回到草地上。 那条长大的和布河,又回到小溪流的模样。 109 江格尔从昨夜开始不再做梦。 他看见自己的睡眠,和笼罩草原的夜一样长,一样宽,也一样漆 黑。 那个梦因何不见了,汗王并不知道。白天他在宫殿暖洋洋的汗位 上,腿关节依旧冷飕飕地疼痛,似乎那里有一场没刮走的寒风。他用 手去搓,想把里面的寒冷驱走。当他摸到自己冰冷的双腿时,意识到 他的腿还在梦中的风雪中,没有走出来。那里的大雪还在纷纷飘落, 人畜还在每时每刻地死亡。只是不再被他梦见。 他又回到之前漫长无梦的夜晚。父亲乌仲汗在这样的黑夜靠梦找 见他。他也在梦中,知道有一处遗忘的故乡要拼死回去。那个故乡一 直藏在黑暗里,像他老去的父亲一样,等候被儿子梦见。 110 这日,从酒宴中清醒过来的江格尔,发现阿盖夫人不见了。继而 传来本巴国的女人们衰老的消息,汗王和勇士们都有点不知所措。 谋士策吉说,在我们一次次端起酒碗的光阴里,女人们已经度过 青春,追随阿盖夫人聚集到七十岁里。我在宫殿瞭望塔上,看见她们 一个个活成老祖母的样子。她们频频朝这里望。偶尔有喊声传过来, 像是母亲喊丢失的孩子。 江格尔无奈地看着众勇士,他让本巴国人人活在二十五岁,自己 的夫人却领头衰老了。他不知道阿盖衰老成了什么样子,她或许怕衰 老传染给他,而远远离开了宫殿。江格尔想到衰老时,牙根突然松动 了一下,似乎衰老正从身体的一个部位苏醒过来。 江格尔说,我们怕是挡不住地要老去了。 勇士们都惊讶地看着汗王,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一件事情,便是 老去了。他们似乎看见老掉的自己正从远处走来,一步步地走到身体 的各个部位,直到完全替换掉年轻的自己。 他们一直跟着江格尔,他年轻,他们年轻。他说老,他们跟着 老。 他们的女人已经跟着阿盖夫人去了老年,她们在那里放慢脚步, 耐心地等待自己的男人。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汗王脸上。只等江格尔汗招呼一声,他们便 要呼啦啦地老去了。 江格尔一动不动停在那里。 大家都随汗王停住。 从天窗照进来的阳光也停住,外面草原上的风也停住。 这样过了许久,谋士策吉说话了。 他讲了一段长长的故事。每当他感到时光前移太快时,便讲一段 先前的故事,把走远的时间拉回到过去。 111 起初,人和牛羊密密麻麻居住在草原上,不分部族。 那时候雨水充沛,所有花朵都结出果实。公羊的每一声咩叫都让 母羊怀孕。人一觉醒来,晚上的梦都变成眼前的现实。 居住在草原中心的乌仲汗,感到了人世的繁荣与拥挤。 他用搬家家游戏,让人们都回到不占多少地方的童年。 又用捉迷藏游戏,让地上的一半人藏起来。 作为游戏的开启者,乌仲汗没有按规则去找那些隐藏者,而是在 一半人都藏起来后,把空出的辽阔草原据为己有,建立了本巴国度。 那些藏起来的人,开始怕被找见而静悄悄地消失在远处,越藏越 深远。 后来因为老没有人去找,便着急了,派使者四处走动,故意挑衅 惹事,暴露自己。 他们在藏匿中隐秘地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汗国。 拉玛汗国便是其中最强大的,汗王联合起所有被欺骗的隐藏者, 向本巴国发起一场一场的报复性攻击。 我们把那些隐藏者叫莽古斯。 他们在漫长的隐匿中,学会各种藏身之术。把霍霍的磨刀声藏在 狼和黑熊的吼叫中,把马蹄声藏在戈壁的飞沙走石中,在摇晃在树荫 里藏起走动的人影,在河底滚动的石头上藏起车辙印,在虫鸣和微风 中藏起长途跋涉的喘息声。他们的行迹连能看见九十九年凶吉的谋士 都难以觉察。他们常常瞬间出现在眼前,班布来宫殿的酒宴,经常被 打断,酒桌被掀翻。 本巴国的缔造者,我们的老汗王乌仲汗早已无力抵抗,带着他那 一辈人,一路躲藏到骨头变薄的老年。却还是被莽古斯找到并追赶 上。 游戏反转过来。本巴人成了躲藏者。 乌仲汗开创了人世初年的这场游戏,却无法将它停住。 老汗王的儿子江格尔汗,带着我们这一辈人,躲藏到永远年轻的 二十五岁里。 莽古斯找遍童年,只有洪古尔一个人。 找遍老年,只有酣醉的乌仲汗。 他们从十八岁,从二十三岁,往我们躲藏的二十五岁里追赶。眼 看到跟前了,一晃却到了二十六七岁。我们青春常驻的二十五岁,对 别人来说,却是最容易错过的。一旦错过,他们在迅速老去的路上, 再不会遇见我们。 到现在,我们永葆青春的二十五岁本巴家园,依然富足安宁。 112 江格尔和众勇士,全沉浸在策吉讲的故事里。他讲述时,他们成 了故事里的人,故事中有他们的名字和身影,有他们经历的一件件事 情,坐在外面倾听的人变成一个个木头桩子。他停住讲述时,他们从 故事里回来,木头桩子活过来,眼睛看着谋士策吉,又相互看。 策吉说,我们一直在乌仲汗开启的游戏里,二十五岁是我们的藏 身地,是我们在时间里的家。我们有许多办法让自己留在二十五岁。 可是,青春永驻的阿盖夫人先衰老了,我们的女人们跟着衰老了。 那我们也将老去吗?美男子明彦说。 策吉说,自从乌仲汗用游戏布置了草原上的人和牲畜,多少年来 我们以为没事了,草原的格局已定,谁也无法再改变它了。 可是,被乌仲汗欺骗过的莽古斯,却没这么想,那个一直隐藏在 母腹,出生后又躲在幼年不愿长大的哈日王,一直都在伺机报复。他 先诱使赫兰用母腹带出的搬家家游戏,让他的一国汗民变成孩子。又 诱使洪古尔启动捉迷藏游戏,把赫兰深陷其中。而他自己,则用做梦 梦游戏掌控着这一切。整个草原在他的操纵下,又回到最初的游戏 里。 这些游戏已经搅动了草原上多年不变的时间。 本来,草原上一坨坨的牛粪,一颗颗的羊粪和马粪压住时间,搬 家家游戏把它们都翻了过来。本来,草丛之中、树林深处、远山后 面,都藏住了时间,被捉迷藏的人们一一找见。本来,梦中保留着可 以时常回去的童年。可是,做梦梦游戏把所有的梦翻得底朝天。 我们固守在二十五岁的时间之坝,怕真要溃败了。 二十四、齐 113 今天是本巴国九九八十一天酒宴的最后一天,昨晚散场今又聚在 一起的众勇士们,发现自己并没有老去,还在二十五岁里。既欣喜又 略有失望。 酒宴的主题是梦。 作为汗国颂祺的美男子明彦,首先祝贺江格尔汗从那个长途迁徙 的寒梦中摆脱出来,然后低吟起本巴国对梦的祝赞歌。那歌词取自人 的梦呓,一句跟一句不连,但用同样来自梦中的低缓曲调唱出时,所 有做过梦的人都听入迷,仿佛梦是丢掉的孩子,在唤人去领回来。仿 佛梦是遗忘的家乡,在招呼人回去。 江格尔端起酒碗,看看右手空了很久的座位,想着没有回来的洪 古尔和赫兰,又想着撇下自己去了老年的阿盖夫人,腿关节的疼痛又 冷飕飕地袭来。 江格尔说,这碗酒,敬给刚刚过去的那个梦,愿它不再袭扰我 们。 一碗酒下肚,前夜的梦又浮现在眼前。 江格尔说,我在那个梦里明明知道有一个要回去的故乡,醒来后 却全然不知。难道我们世代生存的本巴草原竟是异乡,或是梦中真有 一处要回去的故乡。 江格尔看着众勇士,又看谋士策吉。 策吉说,我们在梦里时,醒是随时回来的家乡。而在醒来时,梦 是遥远模糊的故乡。我们在无尽的睡着醒来里,都在回乡。 这么说,那个梦中的故乡是真的。江格尔说。 策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光你梦中要回去的故乡是真的, 连那个梦都是真的。 江格尔望着策吉,时间又一次停顿了。 每当他想不清楚一件事时,周围的一切便停顿在那里,时间在他 脑子里卡住了。 114 策吉说,我一直在看你的梦。你把所有本巴人和牲畜都带到梦 里,整个夜晚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这场梦外面,探头看。 策吉说,以前,当我站在班布来宫殿的瞭望塔上,朝过去的九十 九年里远望时,会看见我的父亲——那位前本巴国的老谋士。他偶尔 抬起昏睡的醉眼朝这里望来时,我会接住他的目光,他的目光里有我 所不知道的九十九年。当我们父子俩的目光接在一起,静静地掠过那 片一百九十八年的时间旷野,我看见了层层叠叠的时间里,过去的一 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像一节一节的故事,每一节故事里的人都活 着,即使死去的人,死亡前那一段人生也还活着,连死亡本身也以死 亡的方式活着。那些故事连接着我和你正在说话的此刻。 当我朝未来的九十九年里眺望时,那里没有我父亲的目光,我同 样看见一节一节被安排好的故事,或整齐或错乱,就像我们安排好不 会改变的一场场酒宴,我们一日日地走入那些布置好的故事里。 而在这一切的尽头,我总看见那个背对我的人,我不知道他是 谁,但我知道他在说话,他的脊背在摇,肩在耸,头在摇。我听不清 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说的一定跟我们有关系。 就在前夜,我看见他出现在你的梦里。 就是那个人,他清楚地坐在寒冷黑夜的雪地上,在给一堆几乎冻 僵的人讲故事。他耸肩摇头的动作跟我以往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这 一次,我看见他的正面了,他竟然是一个孩子,他的脸仿佛是谁转世 回来的样子,那么熟悉,又有一种想不起来的陌生。 他似乎知道我在这场梦的外面看他,知道我已经看了他很久。他 朝上望了望,突然间我落座在他对面,却不敢看他,只听他在说唱一 个长长的故事。 那故事中有江格尔汗,有在座的众英雄,有洪古尔和赫兰。 我眯着眼安静地听着,那一节一节的故事,说的正是本巴草原一 段一段的日子。有过去,有现在,也有将来,跟我们每日所过的生活 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听见我们的生活被人说出来。 接着他讲到了我。 讲到我时他往人堆里看了看,他应该知道我在听故事的人里。他 讲的故事其他人听了无数遍,唯独我是第一次听。他似乎专门讲给我 听的。我跟围坐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我是他正讲述的故事里的人,又 被他安置在故事外面。他有意要让我知道,我们所在的本巴世界,都 是他讲出来的,我们只活在他押韵的诗歌说唱里,诗有多长,我们的 世界便有多大。他不会让我们跑到诗外面。他给每个英雄非凡的本 领,给了我能预知过去未来九十九年的能力。 现在,他给了我更多的几乎不可能有的能力,让我看见他——本 巴世界的创造者。他叫齐,另一个世界的说梦者。 我们的本巴国度,正是他说出的一场梦。 115 江格尔看着耸肩摇头说话的策吉,仿佛他在梦中无数次地看见的 那个背对自己的人,就近在眼前。 你是说,我们的本巴世界不是真的?江格尔说。 是的,我们并不真的存在。策吉说。 那什么是真的?江格尔说。 你前些夜里所梦见的,是那个真实世界里正发生的事。策吉说。 那我们在那个梦里拼命要回去的家,也是真的。江格尔说。 是的。策吉说。那个要回去的家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因为说唱 我们的齐就在迁徙队伍里,他带着脑子里的本巴世界,在回家。 在那个绵延百里的迁徙队伍中,载满货物的牛车是沉重的,牛羊 疲惫的步幅是沉重的,已经死去躺了一地的人是沉重的,还在艰难跋 涉地活着的人更加沉重,只有齐脑子里的本巴世界没有重量,它孤悬 在冰天雪地中挣扎的人群和羊群头顶。 那是我们的世界,此刻就悬在他们头顶。 齐为何要让我在梦中看见真实,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地活着,该有 多好。他告诉了我们真实,也便毁了自己的梦。我们这些知道了真相 的人,还会像以前一样快乐地生活在他的讲述中吗?江格尔说。 坐了一圈的众勇士都愣愣地听着,面无表情,仿佛讲述此时此刻 的齐,没有给他们表情,也没有给他们知道真相后的惊奇和慌乱。 只见美男子明彦端起酒碗,抿一下又一口干了。然后说,难道我 们喝了多少年的阿尔扎酒,也不是真的。我们缠绵其中的无数次醉与 醒,也是假的。我们放声赞颂的万千事物,也不曾存在。 策吉看着明彦,又看在座的众勇士。他意识到自己的看及眼前所 见,也不真的存在,心中陡然泛起一股悲凉,继而觉得这悲凉也是虚 构的。他扭头看一眼外面渐暗的天色,第一次觉得这样的黄昏,已经 虚设很多年了。他有必要把真实告诉在座的各位了。 策吉这样想时,觉得自己就是说梦者齐了,他端坐在那里,耸肩 摇头,带着梦中那个齐的声调,一句一句地说唱起来。 当他这样说唱时,突然觉得,那个他在梦中看见的真实的世界, 也正被他说出来,那里的人和事,也在他的说唱中,似乎并不真的存 在。 116 本巴是齐的祖先所居草原的名字。 那里碧草连天。在马背上放一只装满圣水的宝瓶,打马走过辽阔 平坦的本巴草原,瓶中水都不会洒落一滴。 那时部族的主要威胁来自西方的拉玛草原,因为西北风从那里吹 来,暴风雪从西边刮来,他们醒来和睡着后的害怕也来自西边。 作为部族说梦者的齐,用诗歌创造了战无不胜的英雄江格尔,和 他的十二勇士。也创造了让部族害怕的莽古斯。 他们史诗中的莽古斯在西边,真正的敌人却出现在了东边。 和他们同族的另一个部落迅速壮大起来,不断向西侵略。他们被 迫离开世居的本巴草原,远迁到史诗中莽古斯所居的拉玛草原。 迁居拉玛草原后,史诗中的家园依然在本巴草原,史诗里的班布 来宫殿,依然矗立在本巴草原的中心。史诗中的敌人莽古斯,也依然 在已经是自己家园的拉玛草原。 每当他们倾听史诗中的江格尔,在本巴草原出发,策马挥刀征战 拉玛草原时,就仿佛自己从来未离开过家乡。而远迁到拉玛草原的, 只是影子,一个汗国的影子,在早晨的阳光里朝西延伸到拉玛草原。 而在黄昏,大地上的影子从西边回来。 那时候,他们的江格尔齐,坐在汗国朝东伸去的影子里,讲述本 巴国的英雄故事。他们在无限延伸的影子里,仿佛又回到东方的故 乡。 多少代过去后,他们已经把西迁的拉玛草原当家了,已经把拉玛 草原当作自己的本巴。 可是,史诗中的莽古斯,真的在西边出现了。 那是一个巨大帝国。他们所在的草原在一个黄昏被纳入帝国的版 图。 他们不堪受其统治。在一个寒冬,集合起全体部族东归,回那个 已经完全陌生、只在史诗中留下名字的本巴家园。 117 策吉看着江格尔说,接下来的故事,就是你在梦中看见并经历 的。 本来,我们无缘看见真实。我们只在齐创造的梦里。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这个梦里的所有人,都活在永远年轻的二十 五岁。 而创造梦的部族在一代代老去,死去。我们在替他们永远年轻, 替他们征服一个个莽古斯。 每当他们打一个败仗时,齐便会讲七个江格尔带勇士们打胜仗的 故事。 当他们因衰老和作战死亡时,也都被告知去了江格尔的本巴国 度。 而现在,这个创造了本巴世界的部族,却正面临灭族之灾。 你前夜梦见的,正是他们此刻在经历的。 即使你已经离开那个梦,那场迁徙还在继续,那里的人还在每日 每夜地死去。 我从你的梦里,已经看不见他们生存下来的任何希望,他们回乡 的路太长,那些倾听过史诗的耳朵,将全部腐烂在草地。说唱史诗的 嘴再不会发声,那时候,我们的本巴世界也便永远地睡着了。 118 江格尔也像是听得睡着了。围坐的勇士们也跟江格尔一样昏昏欲 睡,似乎他们对于自己是否真的存在并不担心。又好似心里早知道这 些,在这里装糊涂。 江格尔眨了眨眼说,齐用梦的方式告诉我们这些的意义何在? 策吉说,他在向自己创造的本巴世界作别。也是在向我们求助。 他相信在全部族传唱数百年的江格尔汗和众英雄,会显灵在每个人心 中。 江格尔说,这会帮助他们吗? 策吉说,你带领部族梦里奔赴在回乡之路时,已经加入到他们的 队伍。梦中你在他们真实的队伍里。勇士们在你的梦中带回的累,已 经减轻了那个真实世界的重量。在最困难的时刻,你指引了方向,带 去了力量。 他们陷入绝境时,曾一次次回头,盼望随后而来的部族。 可是,当他们知道后面只有冻僵的尸体时,便不再回头。 这时候,熟记于心的史诗中的英雄显灵了。 他们夜里听齐讲史诗中的英雄故事,白天冲向敌人时,浑身充满 史诗英雄的勇猛和气力,人人不惧死亡。 119 策吉的讲述,让江格尔仿佛又陷入那场寒冷的梦中。 江格尔说,我想知道此时那边是怎样的情景。 策吉说,此时齐坐在你曾去过的寒夜里,给围坐身边的人们讲述 江格尔。 齐在夜里讲述。他的白天正是我们的漫长黑夜。当齐拖着自己忽 长忽短的影子,在太阳底下忙碌时,我们的世界是睡着的。 现在,我们的世界醒来了,说明齐又开始讲述。他唤谁的名字谁 活过来。 每一章史诗都先从江格尔汗讲起。齐先创造了江格尔,又给江格 尔创造一个父亲。在齐那里,人们总是先知道江格尔,才知道江格尔 的父亲乌仲汗。江格尔创造了自己的父亲。我们都是自己父亲的创作 者。 起初,我们只有名字,后来在一个个故事里,被讲活了,有了灵 魂。 有灵魂的人物才能在故事里活下去。 齐的讲述是连贯的,我们的生活便一直向前。当齐停下来时,我 们的世界便进入黑夜。那个黑夜有多长我们并不知道,如果齐七天没 讲述,我们的夜便是七天长。如果一年不讲述,我们的世界会沉睡一 年。 如果齐消失了呢?江格尔问。 如果齐消失了,我们的世界便就此终止。但齐不会消失。策吉 说。 因为我们会在沉睡中做梦。 梦是我们在齐创造的世界里,多余出来的生活。 在梦中我们每个人都成为说梦者。 潜意识中我们早已知道自己活在齐的讲述里,早早便向那个世界 偷渡了自己的讲述者。 事情就是这样的。 每隔二十五年,会有一位史诗中的人物,在故事中觉悟。他借搬 家家游戏回到童年,又在捉迷藏游戏中藏回到母腹。然后,在梦中替 换了时间和命运,降生为那个世界的说梦者齐。 洪古尔、赫兰、哈日王,还有江格尔,都曾降生为齐,他们一出 世便会说唱所有的江格尔诗章。 我们自创说梦者齐,然后被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讲述。 120 策吉接着说,我们的故事已经被无数代的齐说唱过。 这一轮说唱我们的齐是一个孩子,那些前辈齐说过的江格尔,他 在母腹中早已听会。如今他讲的这一章,是自己新创的,他不想一出 生就讲成人打仗喝酒的那些事。他新编了洪古尔和赫兰的故事,在迁 徙途中说唱。他希望这场迁徙只是一场搬家家游戏,希望死去的人只 是在捉迷藏游戏里,都会被找见。 在他自创的这一章里,赫兰、洪古尔和哈日王成了主角。我们一 直等待没有回来的赫兰和洪古尔,都到了那里。 他塑造了跟自己一样无拘无束的孩子。我们这些大人便没有多少 事了,只剩下一场场的酒宴。 也正是他,把那个世界的真实透露给我们。 拉玛国不愿出生、出生了又不愿长大的哈日王,早知道这个世界 是虚构的,他从不认真生活,但却认真地摆布着一场场游戏。他知道 自己是故事里的人,让故事变得好玩,有意思,故事才能活下去。一 个不好看的被人抛弃的故事,肯定是故事里每个人都没有尽力。 你的父亲乌仲汗,也早知道这个世界的荒诞,他用搬家家和捉迷 藏游戏,重新安排草原上的生活。汗王你坚持在二十五岁里不往前走 半步,不愿长大的洪古尔和不愿出生的赫兰,都让我们的世界变得不 一样。那个哈日王,更是做足了一个故事中人的能事,他倒腾出一场 一场的故事,最后用做梦梦游戏,让我们知道,这个故事外面真实的 世界。 121 谋士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江格尔也僵在那 里。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谋士说,我看见那边的黎明了,讲述 我们的齐,将在这个白天的雪原中被敌人追杀。他留给我们的漫漫长 夜就要来临。 江格尔说,我多希望再回到那个梦里。 策吉说,梦一旦说破,便再回不去了。 江格尔僵硬地坐在那里,勇士们端起酒碗的手凝固住。 江格尔试着动了动手,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勇士们也学他的样 子一饮而尽。江格尔重重地放下酒碗,想听见碗碰木桌的声音。竟然 没有一丝声响。 在这个被齐说唱的世界里,碗碰木桌是没有声音的。 他继而感到喝进嘴里的酒也没有味道。或许齐说出它时,只说出 了酒让人醉,让人热血沸腾,却没有说出它的味道。在一场场的酒宴 中,江格尔和勇士们喝到嘴里的酒,都没有味道。 二十五、本巴 122 赫兰又看见本巴草原,看见九色十层的班布来宫,他从没认真地 看过它一眼,现在他觉出它好看了。夕阳正照在宫殿金顶上,两侧的 赛尔山和哈同山,被宫殿金顶的光芒照亮,仿佛它是此刻的太阳。那 个走到天边的夕阳被人忘记了。 赫兰觉得自己有点贪念此时的景致了。一旦他有了欲望,便会耗 费元气,进而需要吃世间的粮食。 从拉玛国回来的赫兰,看见更加苍老的哥哥洪古尔身旁,多了一 位老奶奶。远近草原上的女人们,都在他回来的路上变老了。 洪古尔拉着赫兰的手说,这是阿盖夫人,以前他每天都站在班布 来宫殿门口,盼望我们俩回来。 阿盖夫人说,赫兰你帮本巴国破了那个梦,解除了危难,你的江 格尔汗和勇士们,又有力气端起酒碗了。 赫兰说,那不是一个梦。我们此时的生活才是梦。 阿盖说,我还是一颗透明露珠时,偶尔的一个早晨,看见眼前的 本巴世界,我成了其中的生活者。我喜欢这个如梦的本巴国度,也早 知道这是一个梦。我在其中美丽年轻,又老去。当我认真地过着它的 日子时,梦里的生活成了真的。 赫兰说,我不愿在这个世界里活到老。 洪古尔说,我也曾不愿在这个世界里长大,却直接长老了。当我 瞬间变老的时候,我觉得老年是一处遥远的家乡,我竟然走到了。 和顺说,我的家乡在母腹。 123 和布河畔辽阔的草原上,年老的洪古尔和阿盖夫人领着赫兰,走 在衰老的马匹中间。闪着水光的河流也老了,就像它在小溪流时一 样,那些波浪不发出一丝声响。 洪古尔给赫兰说,你和阿盖夫人玩搬家家游戏吧。 阿盖说,赫兰我们带着洪古尔一起玩吧。 地上的羊粪蛋是羊,马粪蛋是马,草叶是搭起又拆散的家。 赫兰在前,年老的阿盖和洪古尔在后,他们俩在游戏里迅速地变 得年轻。赫兰注意到,洪古尔比阿盖更快地走到了童年,就像他从童 年直接到了老年,再度回来时,他依旧没有年轻年壮时的一点点经 历。他的那段日子是空的。 阿盖却不一样,在她将满地羊粪蛋滚向班布来宫殿的路上,她走 过曾向往过的儿女成群的四十五岁,走过她最想长成的三十岁。她不 知道三十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本巴国没有一个人长到这个年龄。 当她走过那个永远年轻的二十五岁时,她从班布来宫殿敞开的大 门,看见江格尔正高举酒杯,说着她听过无数遍的祝酒词,他在主持 另一个九九八十一天的盛大酒宴,没工夫朝门口看一眼,她匆匆走过 的脚步声传不到他的耳朵里。所有勇士们眼睛盯着酒碗。连能预知过 去未来的谋士,也没扭一下头。 阿盖忧伤地转过脸去,被她美丽容颜照亮的宫殿,瞬间又暗淡下 去。她迅速地走过了自己如花盛开的二十岁,当她回到十三岁的早 晨,又情不自禁地扭头,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班布来宫,直到她确信 那个酒宴上的男人,再不会伸过手来牵走她,她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然后,她和洪古尔义无反顾地朝童年里去了。 在那里,她看见赛尔山顶悬浮着云朵一样的梦,看见在上一世里 形似一颗晶莹露珠的自己,静静地等候在青草叶上。 他们停住手中的游戏,从草原尽头站起来时,洪古尔已经回到饥 渴难耐的哺乳期。赫兰也小成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们迎着黄昏的夕阳往回走。 九色十层的班布来宫矗立在满天晚霞里,它长长的影子流淌成一 条光阴的河。 124 洪古尔看见自己的母亲了,她背对他们,向太阳将要西沉的天边 久久眺望。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就在身后。 洪古尔在母亲长长的影子里停住。 阿盖也停住。 小成一个念想的赫兰也停住。 洪古尔说,赫兰你回去吧,顺着吹过草尖的清风回去,顺着照在 母亲身上的夕阳回去,顺着我和阿盖送你的目光回去,也顺着你唯一 的念想回去。 赫兰说,哥哥你也回去。 洪古尔说,待你回到母腹,我便回到母亲怀里。 阿盖说,我便回到一颗晶莹露珠里。 赫兰说,这个世界剩下最后的黄昏了,多好看的夕阳和影子,就 要消失了。 洪古尔说,你回去时,外面世界又是你隐约听见的一个梦了。所 有的人、牲畜和草木,都在这个梦里,不会失去。 阿盖说,那个形似宝瓶的母腹,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本巴。我们都 将回去,在那里重新开始。 125 这一刻,站在班布来宫殿瞭望塔上的谋士策吉,看见过去年月里 的一个早晨,和布河边一座白色毡房里,回到母腹的赫兰再一次降 生。 毡房外围满骑马来的人们,河滩上吃草的牛羊也抬起头,朝这里 望。 母亲抱着呀呀叫喊的孩子,给前来道喜的喇嘛说,这孩子在我腹 中便在说话,一直不停地说到出生,还在说。 喇嘛左耳对着赫兰的小嘴,又换右耳听。然后微笑着说,我们会 说九九八十一章史诗的江格尔齐降生了。 母亲说,请喇嘛给起个名字吧。 喇嘛说,他早有名字了,叫赫兰。 喇嘛说出这个名字时,那孩子竟安静下来,一只眼睛看着喇嘛, 一只眼像在朝他的前世里望。 喇嘛说,我刚去过老江格尔齐的毡房,他在一个时辰前归天了, 这小江格尔齐正好出生,接住他的气。 喇嘛摸摸孩子的头顶,又说,这孩子已来来回回地降生过多次。 这一回,他生在灾难重重的年份了。 责任编辑 蒋 在 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