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阵杀人事件 三指男人 动笔写这篇稿子时,我想再去看一眼那座发生恐怖案件的房子。于是在一个早春的午后,趁散步的时候,我一手拄着拐杖,信步走出家门。 我于去年五月疏散到冈山县的农村。从那以来,村里的许多人都对我讲过一柳家的妖琴杀人案。 一般说来,人们知道我是侦探小说家后,总会把自己见到、听到的杀人案告诉我。这个村子的人也不例外。然而他们每个人对我说的都是这个故事,可见这起案件给村里人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个故事真正的恐怖之处。 总体而言,人们告诉我的绝大多数案件本身没有讲的人想象的那么有趣。至少,我以前还没有遇到过能写进小说的案件。但这起案件不同。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只言片语时,就觉得非常有意思。不久,我从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朋友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瞬间被一种莫可名状的兴奋包围。那和普通的杀人案完全不同,凶手有着绵密的计划,而且相当于“密室杀人”。 大凡自诩为侦探小说家的人,一定想接触一次的,就是密室杀人案。在一个凶手进出皆不可能的房间里发生杀人案,侦探巧妙地将其解决,对作者来说有着无限的吸引力。所以一般的侦探小说家一定会触及这个题材。按照我尊敬的朋友井上英三的说法,狄克森·卡尔的全部作品都是密室杀人的变形。我既然忝居侦探小说家之列,当然也想有朝一日能直面这个诡计。如今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样看来,对于那个用恐怖方法砍碎一男一女的凶恶无耻的凶手,我也许还必须表示由衷的感谢。 最初听到事情真相时,我马上在记忆中读过的小说里寻找相似的案件。我首先想到的是勒鲁的《黄色房间的秘密》,然后是卢布朗的《虎牙》、范达因的《金丝雀杀人事件》和《狗园杀人事件》、狄克森·卡尔的《瘟疫庄谋杀案》,另外还有作为密室杀人的一种变形的、罗杰·斯嘉丽的《天使家杀人案》。但是,这些小说和这次的案件都有所不同。凶手阅读了这些小说,将其中的诡计进行分解,从中找出自己需要的元素,再拼接出一个新的诡计——这样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从相似程度来说,《黄色房间的秘密》也许和这起案件最为相似。但相似的不是事情真相,而是现场气氛。这起案件发生的房间没有黄色的墙纸,立柱、天花板、横木和防雨窗全都涂上了铁丹红。这一带涂铁丹红的房子不少,我现在住的这间就是。但我住的房子非常古老,与其说是红,不如说泛着黑色的光。而发生案件的房间当时刚刚上过色,呈现出极其鲜艳的红色。榻榻米和拉门都是全新的,还摆放着金屏风。房间里倒着两个浑身沾满鲜血的男女,这景象给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这起案件还有一个让我兴奋的异常要素。那是一张由始至终和案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琴。据说每当发生意外,人们都会听到粗暴的琴声。对于我这样还保有些浪漫主义情怀的人来说,这具有多大的魅力!密室杀人、红色房间,再加上琴声,我如果不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真是有辱侦探小说家的名声。 话题有些扯远了。从我家到发生案件的一柳家府邸,步行大约需十五分钟。那里的全称叫冈田村山谷地区,从名字可以看出,是个三面环山的小村落。低矮的山脉像海星的触角一样延伸至平地,一柳家宽敞的宅子就在山脚下。 这座突出的小山西侧有一条小河,东侧是一条小路,越过山顶可以到达久代村。小河和小路延伸至平地后不久就交汇在一起。一柳家拥有被小河和小路分割出来的不规则三角形土地,约两千坪。也就是说,一柳家北面靠着突出的小山,西面被小河阻拦,东面对着通往久代村的小路。不用说,正门是朝东开的。 我首先走到正门前观察。离开小路稍走几步,就有一扇镶着门钉的黑色大门,两侧竖着气派的围墙,向左右延伸约两百米。从门外向里窥视,里面还有一堵内墙,可以看出是个大户人家。内墙里面就看不到了。 我转到宅邸西侧。沿着小河一路北上,在一柳家围墙的尽头有一架坏了的水车,水车北侧有一座土桥。我走过桥,爬上宅邸北侧的山崖,钻进茂密的竹林。站在山崖边缘向南望去,宅邸内部一览无余。 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正下方偏院主屋的屋顶,屋顶下面就是发生了恐怖案件的所在。听人们说,这是一柳家的祖先建造的隐居所,里面只有两个小房间,分别约八叠和六叠。可毕竟是隐居所,房间虽小,院子却很精致,由南向西还配有乏味的树木和观赏石。 偏院的情况后面会详细叙述。越过偏院远望,是一柳家的主屋,巨大的平房坐西向东。再远处不规则地排列着二房的住所、土墙仓库和储藏室。主屋和偏院之间被一道竹篱笆隔开,只有一扇柴门可以出入。现在,竹篱笆和柴门都已面目全非,但在案发时是全新的,非常牢固,听到惨叫后从主屋赶来的人们曾一时被挡住。 这样就大致看完了一柳家的格局。随后我走出竹林,来到位于村口的村公所。村公所在村子南端,附近人家相对稀少,由此向南是川边村。村公所和川边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田地间有一条三米半宽的道路。沿着这条路走上四十分钟,可以到达火车站。所以坐火车来的人要想进入村子,必然要走这条路,也必然要经过村公所前。 正对着村公所的是一户门面宽敞但装修简陋的人家,原来是马夫们光顾的小饭馆。这里就是和一柳家杀人案有着重大关系的、不可思议的三指男人最先到达的地方。 那是昭和①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的黄昏,即案发两天前。 小饭馆的老板娘坐在屋外的马扎上,正和相熟的马夫以及村公所的职员闲谈。这时,在刚才提到的那条路上,一个人从川边村方向啪嗒啪嗒走了过来,在小饭馆前停下脚步。 “劳驾,我问个路。往一柳家的府邸该怎么走?” 正在说笑的众人听到这句话,一起看了看来人的打扮,然后面面相觑。大概是那人寒酸的样子和气派的一柳家实在太不协调了。那人戴着一顶满是褶皱的宽边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还戴着大口罩。帽子下面露出乱蓬蓬的头发,从下巴到脸颊长满了杂乱的络腮胡,不由得让人觉得形迹可疑。他没穿外套,上衣裹得很紧,浑身沾满污垢,肘部和膝盖处的衣服都磨得发亮。两只鞋也都开着大口子,落满灰尘,磨得发白。他看起来非常疲惫,年纪大概三十岁。 “一柳?一柳家就在那个方向。你,找一柳先生有什么事吗?” 那人发现自己被村公所的职员紧紧盯着,像被晃到似的眨了眨眼睛,隔着口罩不知道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那人刚刚走过的路上飞驰过来一辆人力车。老板娘提醒道:“哎,说你呢,你要找的一柳家的家主正好从那边来了。” 坐在车上的是一个约四十岁、肤色稍黑、不苟言笑的人。他穿着黑色西服,正襟危坐,一直目视前方,绝不瞥向两侧,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高高的鼻梁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印象。 这就是一柳家的家主贤藏。车子载着他从众人面前经过,消失在不远的拐角处。 “老板娘,一柳家的家主要娶新娘,是真的吗?”车子看不见之后,马夫问道。 “真的,后天就举行婚礼了。” “啊?这也太急了。” “夜长梦多嘛。无论怎么反对,他都坚持到底。那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说得也是,毕竟人家是了不起的学者啊。可是老夫人不是很赞成吧?”说话的是村公所的职员。 “当然不赞成了,可事到如今只好同意了。越反对,那人越固执。” “一柳家的家主多大了?有四十岁?” “刚好四十岁,而且还是第一次恋爱呢。” “中年人的恋爱,可比年轻人还热烈呢。” “据说新娘二十五六岁。好像是果园主人的女儿,算是钓上个金龟婿。老板娘,真有那么漂亮吗?” “据说也没那么漂亮。但是她在女子学校当老师,应该很有才华。大概是这点被看上了。以后的女孩子,不受教育可是不行啊。” “老板娘也去女子学校上学,钓个金龟婿吧。” “我看也行。” 三人哈哈笑着,刚才问路的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老板娘,麻烦能给我一杯水吗?实在是渴了……” 三人吃惊地回头看向那人。他们已完全忘了他的存在。老板娘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但马上端来一杯水。那人道谢后接过玻璃杯,稍微移开口罩。一瞬间,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人的右脸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也许是受伤后缝合的,从嘴唇右端直到脸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看起来就像是嘴巴裂开了一样。他戴口罩并非因为患了感冒或为防尘,而是为了掩盖伤口。另一点让三人觉得恶心的,是那人拿着杯子的右手。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少了一半,完整的只有拇指、食指和中指。 三指男人喝了水,郑重地道谢,便啪嗒啪嗒向一柳家的方向走去。三人不由得互相对视。 “什么啊,这是……” “他找一柳先生能有什么事?” “那家伙真恶心!那样的嘴!我不会再用这个杯子了!” 老板娘确实不打算再用这个杯子,把它收进了柜子的角落。这给后来的案件调查帮了大忙。 喜欢在故事中探索、推断的各位读者,读到这里,你们应该已经明白我将要说的事:弹琴只要三根手指就够了。只用拇指、食指和中指这三根手指,就可以拨动琴弦…… 本阵的后裔 听村里的老人说,一柳家虽是这一带的有钱人,但以前并不是这个村子的,因而气量狭隘的村民对一柳家的态度并不太好。 一柳家原先是对面川边村的人。川边村以前地处交通要道,江户时代曾设有驿站,一柳家就是驿站的本阵。到了明治维新之际,家主有先见之明,在幕府尚未瓦解时就搬到了这里,趁着当时一片混乱,花了极少的钱买下土地,不久就成了大地主。由此,村民们背地里称一柳家为“上岸的河童成了精”,大概是暗讽一柳家从川边村搬到冈田村山谷地区。 发生那起恐怖案件时,一柳家住着以下几个人: 首先是上一代家主的遗孀糸子老夫人,当时五十七岁。尽管到了这个年纪,她每天仍一丝不苟地挽着一个大大的发髻,在所有场合都保持着本阵后裔的威严和自豪。村里人说的老夫人,指的就是她。 糸子老夫人有五个孩子,当时只有三位住在这里。长子贤藏毕业于京都某私立大学的哲学系,年轻时在母校教过两三年书,因患了呼吸系统疾病,后来一直住在乡下的家里。他是个酷爱学习的人,回乡后也不怠慢研究工作,既有著作,也时时向杂志投稿,是这一带相当知名的学者。此人到了四十岁还没结婚,与其说是考虑到健康问题,不如说是只顾着学习,无暇顾及此事。 贤藏之下有妹妹妙子和弟弟隆二。妙子嫁给了一个公司职员,当时在上海,所以和此案毫无关系。隆二是医生,当时在大阪的一所大医院上班,在案发当晚也不在家。可他在家里出事后马上就回来了,不能说完全无关。他时年三十五岁。 糸子老夫人生下隆二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生孩子,本以为就这样了,结果十年后又生了一个男孩,过了八年又生了个女孩,这就是三郎和铃子。当时三郎二十五岁,铃子十七岁。 三郎是兄弟里最不长进的,中学念到一半就不去了,跑到神户的私立专修学校,中途又被退学。当时他什么也不做,在家里混日子。他脑袋倒不笨,但没有长性,多少有点狡猾。村里人都看不起这个青年。 最小的孩子铃子非常可怜。也许是因为父母到了老年才生下她,她就像长在背阴处的花朵一样,体质虚弱且神经敏感,智力也很有限,但在某些方面,比如弹琴,倒是有一些天赋,还时常有非常敏锐的发现。但总体来说,她还不如七八岁的小孩。 长房就是以上几人。一柳家的府内当时还住着二房一家。二房的主人叫良介,是贤藏等人的堂兄弟,当时三十八岁。老婆叫秋子,有三个孩子。孩子们都和这个恐怖的故事无关,因此按下不表。 良介和贤藏等人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只念到小学毕业,却精于算数,长于人情世故,因而成了一柳家的管家。比起孤僻的长子、不在家的次子和靠不住的三子,糸子老夫人好像和良介更谈得来。而秋子是个对丈夫言听计从的平凡女人。 长房二房合计六人,即糸子老夫人、贤藏、三郎、铃子、良介和秋子。在传统保守的氛围中,六人尚能维持平稳无事的生活,但贤藏的婚姻问题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贤藏的结婚对象是在冈山市的女子学校任教的久保克子。全家人都反对这桩婚姻,原因不在于克子本身,而是克子的家世。 诸位应该知道,如今在城市里,“家世”这个词基本已经灭绝,但在农村还时常听到,活力不减,依然支配着万事万物。自战败以来,社会动荡,农民对地位、身份及财产不再像以前那么看重,这些东西在逐渐崩溃。可是家世没有崩溃,对良好家世的憧憬、敬慕和自负到现在还支配着农民。他们所说的良好家世,并不是优生学或遗传学上的优良血统,而是指在幕府时期代代侍奉大名或有过一官半职。这样的人家即使连续出现遗传病,也被视为家世良好。现在尚且如此,昭和十二年时,把本阵的家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一柳家如何重视家世的尊严,自然无须赘言。 久保克子的父亲曾是村里的佃农。但这个佃农多少有些骨气,放弃了农村的生活,和弟弟二人跑到美国闯荡。他们在美国的果园工作,攒了几万元。回国后,在距离村子约四十公里处,兄弟二人用在美国学来的知识建了一座果园。二人因此结婚都很晚,哥哥有了克子后,不久就死了。克子的母亲待丈夫一死就回了娘家,因而克子是由叔父养大的。克子是个非常喜欢学习的姑娘,叔父在对她的教育上也绝不吝惜金钱。从东京的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克子在故乡附近的冈山市的女子学校工作。 克子的父亲和叔父共同经营的果园非常成功,叔父非常郑重地保存着克子的那部分钱,所以克子担任女校的老师并非为生活所迫,纯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她颇有财产。可是在一柳家看来,无论她受了多少教育、多么聪明、有多少财产,佃农的孩子就是佃农的孩子。她不过是没有姓氏②、没有高贵血统的平民百姓久保林吉的女儿。 克子主办过仓敷地区年轻知识分子的聚会,请贤藏来演讲,因而相识。后来,克子一有看不懂的外语书,就去向贤藏请教。经过一年多的交往,贤藏忽然决定要和她结婚。 前文已述,全家人都反对这件事,最反对的自然是糸子老夫人和良介。兄弟姐妹中,妙子给哥哥寄了一封表示强烈反对的信。与此相反,隆二给母亲写了封信,说哥哥一旦说出口就不会收回,还是按照哥哥的意思办为好。但他对贤藏什么都没说。 面对周围一片反对,贤藏如何应对呢?他始终一言不发,绝不反驳。结果水能克火,反对者渐渐声嘶力竭、步伐紊乱,最后只得苦笑耸肩,承认自己完全失败。 这样,洞房花烛定于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就在那晚,发生了恐怖的事情。 现在想想,有一些小事可以当成这起案件的前奏曲。所以在说案件之前,我先说两三件琐事。 案发前一天,即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在一柳家的客厅里,糸子老夫人和贤藏表情沉闷地喝着茶。铃子在旁边专心致志地给玩偶穿衣服。这个女孩到哪儿都是一个人玩,很少有能打扰她的事。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家里世世代代的规矩啊……”糸子老夫人完全败给了儿子,因而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畏缩。 “可是,妈,隆二结婚的时候不是也没做吗?”贤藏看都不看母亲递过来的荞麦包,苦着脸抽烟。 “因为他是老二,和你可不一样。你是要继承这个家的人,克子是你的媳妇,所以……” “可是克子一定不会弹,要是钢琴也许还行。” 二人争执的问题是这样的。一柳家从几代前开始,凡是继承家业的人结婚时,新娘都要在酒席上弹琴。琴是一柳家的祖先传下来的,曲目的来历和琴的来历一样,也有一个复杂的故事。现在问题是马上要成为新娘的克子是否会弹琴。 “妈,事到如今才提出来,也太无理取闹了。要是事先说好,克子还可以练一练。” “我提这个不是给婚礼泼冷水,你要是认为我想让克子出丑,可就不好了。但是,家规毕竟是家规……” 两人马上要陷入僵持,一旁专心玩着玩偶的铃子忽然扔过来一根救命稻草。“妈妈,不如让我来弹琴吧?” 糸子老夫人瞪大眼睛看着铃子。贤藏闻言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这样也好,这件事就拜托铃子了。妈,铃子来弹该不会有人反对吧?” 糸子老夫人似乎已经同意,侄子良介忽然走了进来。“铃子,你在这儿啊。看,你要的箱子做好了。” 那是一个和柑橘箱子差不多大小、刨得很平整的白木箱。 “良介,这是什么?”糸子皱了皱眉头。 “是阿玉的棺材。本来想用柑橘箱,铃子不同意,说用那么简陋的箱子,阿玉就太可怜了。我好不容易才做了一个。” “阿玉确实很可怜啊。堂哥,谢谢你。” 阿玉是铃子的爱猫,好像因为食物中毒吐了两三天,在这天早上终于死了。 糸子老夫人皱着眉头,看了看白木箱,忽然话锋一转:“良介,让铃子弹琴怎么样?” “伯母,应该可以吧。”良介淡淡地说着,吃起荞麦包来。贤藏扭过脸抽烟。 这时,三郎走了进来。“呀,铃子,箱子不错嘛,你找谁要的?” “三郎最坏了,净骗人,从来没兑现过。这是堂哥给我的,漂亮吧。” “哎呀,还是不相信我。” “三郎,你剪头发去了?”糸子老夫人看着三郎的脑袋。 “啊,刚刚去的。妈,我在理发店可听到一件奇怪的事。” 糸子老夫人没有说话,看着三郎,三郎却转身面向贤藏。 “大哥,你昨天傍晚坐车从村公所那儿经过,对吧?那时在小饭馆那儿,你看到一个奇怪的人了吗?” 贤藏微微扬了扬眉毛,吃惊地看着三郎,没有回答。 “三郎,奇怪的人是怎么回事?”良介一边吃荞麦包一边问。 “那个啊,说起来就恶心。从嘴到脸,有这么大的一个伤口。而且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据说那家伙向饭馆的老板娘打听咱家的事。哎,铃子,你昨晚看到那样的家伙了吗?” 铃子抬头默默地看着三郎,然后一根一根地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在模仿弹琴。 糸子老夫人和三郎默默地看着铃子的手势。良介低头剥着荞麦包的皮。贤藏仍在自顾自地抽烟。 响琴 所谓本阵,是指幕府时代大名们在参拜将军的路上居住的驿站,即公家承认的旅馆,以前建得很豪华。此处和东海道不同,来往的大名不多,规模也相对略小,但毕竟是本阵。 以本阵后裔自居的一柳一家,家主结婚想必是非常奢华的。据给我提供这个故事的朋友说:“所有类似的仪式,乡下都比城里铺张,更别说一柳家这样的家世了,而且还是继承人的婚礼。新郎一般要穿麻质礼服,新娘则要穿雪白的长罩衫。客人有五十、一百人都是很正常的。” 然而事实上,这次婚礼是在极小的范围内举办的。新郎一方除了家里人,就只有川边村的大叔公,贤藏的弟弟隆二也没有从大阪回来。新娘一方只有叔父久保银造一人出席。 婚礼的场面极其凄清,但招待村里人的宴席却并非如此。一柳家是这一带的大地主,交往既多,也有不少雇工和佃农。这些人不管主家如何,往往通宵畅饮。 十一月二十五日婚礼当天,帮忙的人们往来不断,一柳家的厨房异常混乱。傍晚六点半左右,正是厨房最繁忙的时候,忽然从后门进来一个人。 “对不起,请问老爷在吗?要是在的话,请把这个交给他……” 在灶旁烧火的用人阿直老婆婆回头一看,是一个戴着破烂宽边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上衣到处是破洞,裹得很紧。一副大口罩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怎么看都显得可疑。 “找老爷有什么事吗?” “嗯,把这个交给老爷就行了。” 来人左手拿着折得很小的纸片。事后阿直对警察这样描述:“那人可真奇怪,手指全都弯着,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纸,好像是患了麻风病似的……对,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我也觉得奇怪,想看看他的脸,结果那人忽然一扭头,把纸强塞给我,慌慌张张地从后门跑了。” 当时厨房里还有很多人。谁都没有想到,此人对后来的事有多大的意义,因而也没有人特别注意。 阿直拿着纸片发呆的时候,二房的秋子急匆匆地走进来。“喂,谁知道我家那位去哪儿了吗?” “二房的老爷刚才好像出去了。” “那就没办法了。正忙呢,不知他还磨蹭什么。如果看到他,让他快点换衣服。” 阿直说了刚才的事,把叠好的纸交给了秋子。像是从袖珍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 “给大哥?啊,是吗……” 秋子微微皱了下眉头,不以为意地随手塞进腰带,走出厨房,到客厅寻找。糸子老夫人正在那里和女帮工一边说话一边更衣。穿着宽袖和服的铃子在一旁摆弄描金的华贵古琴。 “伯母,大哥呢?” “贤藏?怕是在书斋吧。啊,秋子,你过来帮我系下衣带。” 糸子老夫人刚穿好衣服,穿着和服式棉袍的三郎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三郎,怎么还穿着这种衣服……刚才跑哪儿去了?” “在书斋呢。” “一定又去看侦探小说了。”铃子和着琴声说道。 “看看侦探小说又没什么。倒是铃子你,猫的葬礼结束了吗?” 铃子默默地弹着琴。 “还没有就快去做,猫的尸体如果一直放着,会变成妖怪的。” “得了,三郎真坏。阿玉的葬礼今早就结束了。” “什么啊,真不吉利。三郎你说话也注意点。”糸子老夫人皱着眉头责备道。 “三郎,你大哥在书斋吗?” “没有,可能在偏院吧。” “秋子,见到贤藏,让他快点准备,马上就要见新娘了。” 秋子离开客厅,向偏院走去,丈夫良介趿拉着木屐,穿着便服,不紧不慢地从偏院那边走来。 “你在干什么呢?不快点换衣服就来不及了。” “别瞎说。新娘八点钟才来,着什么急。你要去哪儿?” “去偏院找大哥……” 贤藏果然站在偏院主屋的外廊上,呆呆地望着天空。他看到秋子后说道:“弟妹,好像要变天啊。嗯?这是给我的……啊,是吗?”他把叠得很小的纸片拿到电灯下阅读。 “秋子,这究竟是谁拿来的?” 秋子正在整理壁龛上的插花,觉得贤藏的声音不太一样,回头一看,贤藏正咬牙切齿地俯视着她。 “那个……阿直拿给我的,说是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人。大哥,有什么不对劲吗?” 贤藏瞪着秋子,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脸去,又把目光落到纸片上,然后马上撕成了碎片,四处看了看,找不到一个能扔掉的地方,只得塞进了和服袖子。 “那个,大哥,伯母让你早点准备……” “好。对了,秋子,麻烦你把防雨窗关一下。”贤藏说完走出了偏院。 这时是七点左右。一小时后,新娘在媒人夫妇的陪伴下到来,婚礼正式开始。在这里,我尽可能简单描述一下婚礼的状况。 如前所述,参加婚礼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糸子老夫人、三郎和铃子兄妹、良介夫妇以及川边村七十多岁的伊兵卫大叔公,这是新郎一方的出席者。新娘一方只有叔父久保银造一人。媒人是这个村的村长,但只是形式上的。 合卺之礼圆满结束后,那张黑漆描金的华贵古琴被搬出来,和事前说好的一样,由铃子负责弹奏。铃子在别的事情上都不如同龄的孩子,唯独在弹琴上颇有造诣。弹奏者和琴相得益彰,为当晚的仪式锦上添花。 在婚礼上弹琴已是独一无二了,铃子弹的曲目更是闻所未闻。新娘克子觉得非常奇特,糸子老夫人便解释了这张琴的来历。一柳家几代之前的女眷中,有一位是弹琴的高手。有一次,某位大名的女儿要出嫁,西行途中住在一柳家的本阵。当晚,这位弹琴的高手给大名的女儿弹了一曲自己作词作曲的《鸳鸯歌》。大名的女儿非常喜欢,第二天就赠给她一张名为鸳鸯的古琴。从那以来,在一柳家继承人的婚礼上,新娘必须弹琴。刚才铃子弹的曲目就是《鸳鸯歌》,用的琴就是鸳鸯。 听完,新娘克子不禁瞠目结舌。“也就是说,刚才应该由我来弹,对吗?” “是的。可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弹琴,不好勉强,就由铃子代替了。” 克子默不做声,代她说话的是叔父银造:“那样的话,如果事先告诉我们,克子也是能弹的。” “姐姐,你会弹琴?” “小姐,以后这位姐姐就能和你一块弹琴了。还可以教你弹呢。” 糸子老夫人和良介对视了一眼。这时贤藏从旁边插了一句:“那这琴就由克子保管吧。” 老夫人没有马上回答。一屋子的人脸色都有些不对,救场的是老于世故的村长。 “新娘要是有这样的才艺,也应该请她来演奏。老夫人,待会儿在偏院不是还有一场仪式吗?让新娘再弹一曲,您看怎么样?” “是啊,那就让新娘再弹一次吧。《鸳鸯歌》铃子已经弹过了,随便弹点什么都行。你拿手的或者喜庆的曲目……毕竟,新婚之夜由新娘弹琴是这个家的家规嘛。” 正因为有这样的插曲,克子后来又弹了一次琴。 九点刚过,婚礼圆满结束。紧接着,后院和厨房里开始了丰盛的筵席。 新婚之夜对于新郎和新娘往往是一种考验,在乡下尤为如此。贤藏和克子陪着两处的客人直到深夜。 厨房里的下人们一喝起酒,就开始唱荒淫的歌曲。后院里倒没有这么过分,只有大叔公伊兵卫喝得烂醉如泥,撒起酒疯来。 此人是贤藏和良介的祖父的弟弟,年轻的时候就分了家,一般称他为川边村新家的叔叔。此人有老年人的通病,特别唠叨,而且酒品恶劣是出了名的。他本来就不赞成这桩婚事,借着酒劲发牢骚,不断冲新郎新娘说些令人不快的话。他不顾众人的劝阻,过了十二点还坚持要回家。 “三郎,你去送送他。”贤藏一直把伊兵卫的唠叨当耳边风,见他坚持要回去时,担心夜路危险,交代三郎陪他回去。 把伊兵卫送出大门,一行人才吃惊地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雪。这一带不常下雪,当夜的雪却积了十厘米有余,因而人们非常惊讶。事后想来,这场雪在那起恐怖的犯罪中起到了非常微妙的作用。 这个暂且不提。新郎新娘来到偏院,在那里喝交杯酒,是午夜一点左右。良介的妻子秋子后来这样描述那夜的情形: “我和女佣阿清两个人把那张琴搬到了偏院,然后举行了仪式,参加的只有伯母和我们夫妇。三郎送新家的叔叔回去了,铃子已经睡了。是的,仪式后,克子弹了一曲《千鸟》。琴后来放在壁龛上,指套放在壁龛的角落里。嗯,壁龛旁边的百宝阁上到底放没放那把刀,我确实记不清了。” 合卺之礼结束时已约莫两点,众人留下新郎新娘,回到主屋去了。那时雪仍下得很大。 两个小时后,人们听到了恐怖的惨叫,还有莫可名状、怪异粗暴的琴声。 大惨剧 久保银造在一柳家为他安排的和室里刚一躺下,就感到非常疲惫。这也难怪。他为这次婚礼花了太多的心力。 银造太清楚农村保守的想法和习惯了。不管从哪个方面想,他都隐隐对这对新人的结合感到不安。一柳家曾经是他家的地主,克子嫁到那里真会幸福吗?银造也有些摸不准。 可这是克子自己决定的,而且银造的妻子也说:“要是大哥还活着,肯定会高兴的。能嫁到一柳家,这不就是出人头地了吗?” 克子的父亲林吉比银造年长几岁,因此日本旧式的习惯和阶级观念对林吉的影响更大一些。如果哥哥活着也会高兴吧……银造本来不太满意这桩婚事,但这样想来,也不得不同意了。 事情一旦定下来,银造反而比克子更热心。 不能让克子感到难堪。为了不让一柳家的亲戚在背后指指点点,银造花尽了心思。毕竟是在美国历练过的人,他对所有事都全力以赴,非常有效率,金钱方面绝不吝啬,从京都、大阪的和服店里不断买来新衣服。 “哎呀,叔叔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这让我如何是好。” 克子又吃惊又感激,银造觉得一番心思没有白费。 身着新衣的克子从村长家来到一柳家的时候,真是光彩夺目。随行的嫁妆之气派也被村里人议论了好长时间,连趾高气扬的一柳一家也瞠目结舌。银造感到无比满足。 “哥哥要是在也会满意吧。哥哥一定会替克子高兴。”这样小声说着,银造不禁胸口发热,自然而然地掉下眼泪来。 厨房那边还在痛饮,乡间小曲唱个不停。银造觉得吵闹,怎么也睡不着,但翻了几次身后,终于有些朦胧睡意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似睡非睡的银造忽然睁开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异常的惨叫。 银造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这不是梦。和刚才一样的惨叫,分不清男女,一声、两声,莫可名状的恐怖惨叫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与此同时,传来咚咚咚的踩踏地板的声音。 是偏院!注意到这一点时,银造已经把胳膊伸进了衬衫袖子。他在睡衣外罩了一件长袍,拧开电灯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好是四点十五分。 正在此时,琴音响起。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铮!铮!好像有人在胡乱拨弄十三根琴弦,紧接着啪嗒一声,好似拉门倒地的声音,然后就恢复到死一般的寂静。 厨房的筵席好像已经结束了。 银造感到强烈的不安,打开了防雨窗。雪已经停了。天空中细线般的月亮放着冷光。被雪覆盖的庭院像铺着一层棉花,蓬松而柔软。 这时,银造看见一个人影踏雪走来。“谁?”他厉声问道。 “啊,老爷,您也听到刚才那个声音了吗?” 银造不认识来人。此人是下人源七。“我听到了。怎么回事?你等一下,我也去。” 银造在长袍外面又披了一件大衣,穿着木屐踏进雪地。旁边也传来打开防雨窗的声音,糸子老夫人露出头来。 “是源七吗?那边那位是谁?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是琴声,妈妈。”铃子也从母亲的袖子底下向外窥视。 “我也不清楚,好像听见救命的声音。”源七正瑟瑟发抖。 银造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向柴门走去。这时从南面的二房那边,良介正一边系腰带一边跑过来。 “伯母,怎么回事?刚才……” “良介,你去偏院看看。” 银造摇了摇柴门,发现里面上了门闩,怎么也弄不开。良介用身体撞了两三回,柴门看起来很脆弱,其实非常结实。 “源七,拿斧子来!” “是。” 正在源七回去拿斧子的时候,偏院又传来叮、叮、叮的声音,好像在拨动琴弦。紧接着又响起好似摩擦空气的嘣嘣声,琴弦好像断了。 “这到底是什么……” 白雪映照之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 “源七,磨蹭什么呢?快把斧子拿来!” 源七把斧子拿来时,老夫人和铃子,以及其他下人都赶来了。良介的妻子秋子来得较晚,但拿来一盏提灯。 一下、两下……源七挥舞着斧子,合叶终于被砍断,柴门无力地倒了下去。良介见状抢先跳进去,被银造一把拉住肩膀。 银造站在柴门前面,环顾着偏院的院子。“没有脚印。”他小声说着转过头。“大家都待在原地,你和这个人跟我来。”他指着良介和源七,“小心点……尽量别把雪踩乱了。夫人,请把提灯借给我。” 在这危机关头,身份和阶级都烟消云散了。人们被银造不可思议的人格力量压倒,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有良介对这个佃农出身的人的命令心有不满。如果他这时知道对方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一个历尽千辛万苦闯荡美国,还上过美国大学的人,不满大概也会缓和。 走过柴门,左侧是一道方格篱笆,透过篱笆可以看到偏院里积雪如棉,没有被踩乱的痕迹。偏院主屋里好像点着灯,从防雨窗上面的楣窗里透出明亮的灯光。 偏院的大门向东,三人首先来到那里。大门由红色的格子门和板门组成,格子门里面上了锁,无论推拉都纹丝不动。良介和源七一边啪嗒啪嗒敲着格子门,一边大声喊贤藏,但里面没有回应。 银造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他离开大门,翻过篱笆,走进南面的院子。另外两人也跟了过来。红色的防雨窗关得严严实实,良介和源七拍打防雨窗,轮流喊贤藏的名字,但依然没有回应。 三人最后来到偏院的西侧。忽然,良介发出奇怪的声音,止步不前。 “嗯?怎么了?” “那……那个……” 良介颤抖着指过去,银造和源七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偏院主屋西侧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石灯笼,石灯笼下突兀地插着一把日本刀。 源七见状急忙走过去,马上被银造拉了回来。“不能碰!” 银造提着提灯向树丛中看去,没有类似足迹的痕迹。此时,良介正依次检查防雨窗,每扇都从里面锁上了。 “老爷,从楣窗往里面瞧瞧吧。” “嗯,你去看看。” 偏院主屋西侧突出来一块,里面是厕所。厕所和防雨窗形成的直角空地上有一个石质洗手池。源七站上洗手池,透过防雨窗上面的楣窗向里望去。 这个楣窗后来成了案子的关键,因此在这里一次说清楚。门框的横木上面架了一根粗梁,梁木并未削成四方形,而是一根自然形状的原木,只是削了皮,在必要的部分用刨子刨过。所以有的地方和门框严丝合缝,有的地方和门框之间有相当大的缝隙,这个缝隙就是楣窗。缝隙装不下防雨窗或小拉门,最宽的地方也只有十五厘米左右,人自然绝对不可能爬进去。在故事的一开始我就讲过,门框也好,梁木也好,防雨窗也好,都涂成了红色。 源七从楣窗向里张望。 “这边有一扇拉门开着。壁龛旁边的采光窗和……屏风倒向了这边。屏风后面我看不见。” 三人继续叫贤藏和克子的名字,依然没有回应。 “没办法了,砸破防雨窗吧。” 偏院主屋的防雨窗是一扇一扇咬合在一起的,不可能只把其中的一扇砸破。 源七走到柴门外拿斧子,银造和良介留在原地等待。这时从后面的山崖上传来人的脚步声,二人急忙从洗手池旁边跑出来。 “谁在那儿?” 厕所前立着一棵大樟树,樟树另一侧传来声音:“这不是二房的老爷吗?” “啊,是周吉。你在那儿干什么?” “刚刚听到奇怪的声音就跑过来了。原来是老爷您在说话……” “周吉是谁?” “是在水车小屋里舂米的人。我家里的用人。” 如前所述,一柳家西侧有一条小河,那里有一间坏了的水车小屋。当时水车还没坏,雇工周吉每天早早地就来舂米。这让整件事越发神秘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周吉,你说你听到声音马上从小屋跑过来,当时看到奇怪的人影了吗?” 对于银造的问题,周吉是这样回答的:“没,谁都没看到。我听到声音马上就跑出小屋,站到了土桥上,然后听到了叮叮叮和嘣嘣的琴声,便立刻跑上山崖,没看到什么人影。” 此时源七拿着斧子回来了。银造让周吉继续保持警惕,返回防雨窗旁边。 良介一声令下,源七朝最近的防雨窗砍了一斧,劈出一道大裂缝。良介伸手进去拨开插销,终于打开了一扇防雨窗。 三人终于进入屋内,然而看到房内情形的一刹那,三人像石头一样呆住了。 那是一幅无法形容、恐怖至极的光景。 贤藏和克子被砍得七零八碎,倒在血泊之中。绣着鸳鸯的新被褥、刚刚更换的新榻榻米和倒在枕边的金屏风都沾着黏糊糊的鲜血。 愉快的新婚之夜哪里去了?只剩下令人血液冰冷、毛骨悚然的地狱图景! 源七看到这一幕,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银造马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到了房间外面。 “叫医生和警察来!还有,谁也不许从柴门来这里!” 下人出去后,银造咬牙切齿地望着两具凄惨的尸体,然后又向房间中部望去。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琴。黑漆描金的古琴仿佛在凭吊死者的灵魂一样,摆在克子的枕边。而且好像有人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弹过,十二根琴弦上弹过的部分都沾着血迹。另有一根弦断了,缠在琴端,上面还少了一个弦柱。 琴弦断了,弦柱不见了! 银造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看了看门窗是否锁好,但大门和防雨窗都没有异常。他又依序检查了六叠房间的壁橱、西侧的厕所和厕所对面的小储藏室。西侧外廊的尽头有一扇小窗户,窗棂也没有问题。 他再次回到八叠房间,回头看着呆若木鸡的良介,小声说道:“不可思议。哪里都没有人,也没有能逃走的地方。难道是……” 难道是……良介肯定也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剧烈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看那屏风……” 金屏风上有还未干的血手印。那手印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而且印迹上还有难以形容的奇怪之处。 指套的新用途 把这个故事的材料交给我的是一位朋友。朋友的父亲F现在已经去世了。当时他是位医生,住在这个村子里,最先赶到了事发现场。 F对一柳家的妖琴杀人案很感兴趣,写了很详尽的笔记,现在还保存着。我现在写下的故事主要就是依照那个笔记。笔记里有一柳家偏院的示意图,对于说明这个故事极为重要,因此原封不动地展现给读者。 听到源七的报告,F和当地派出所的巡警赶来时已经六点,即将破晓。巡警看了现场,觉得事关重大,马上给总社町的警察打了电话,总社町的警察又向县警本部报告。这样一番程序下来,办案人员陆续向一柳家进发。农村交通不便,等各路人马到齐时,已是中午时分了。 办案人员现场取证、讯问当事人等环节自不必说,否则恐怕读者也觉得无聊。负责此案的是矶川警部,在此只概述他的调查所得。 首先,最大的问题不管怎么说都是脚印。矶川警部赶来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左右,雪已经开始融化。但雪上没有足迹,银造、良介和源七都可证实这一点,无可怀疑。这在后来也一直让警部很恼火。但案发现场也并非完全没有足迹。 请各位读者参考示意图。偏院与北侧的山崖间有不到两米宽的空地。山崖上栽着茂密的竹子,没有积雪,空地上却有点点鞋印,后面的山崖上还有人滑下来的痕迹。这样看来,最近有人从山崖滑向空地是确定无疑的。脚印如图所示一直向东,到大门前因被雪覆盖而模糊了。可是同样的鞋印还留在大门里的三合土上,似乎从山崖滑下来的人向东从大门进入了偏院的主屋。 A 良介等人打破的防雨窗 H 可能是凶手滑下来的痕迹 B 凶手可能藏身的储藏室 I 鞋印 C 指套 J 灯笼 D 开着缝的窗子 K 插在地上的日本刀 E 打开的拉门 L 落叶堆 F 倒下的屏风 M 樟树 鞋印前端内凹,鞋跟磨损,谁都能马上看出是一双破鞋。一柳家里没有穿这样鞋的人,那么可以判断这就是凶手的脚印。由此推断,凶手从后面的山崖滑下来,从大门潜入。那么,又是什么时候潜入的呢?雪给判定时间提供了很大帮助。 这里开始下雪是在前一天晚上的九点左右,午夜三点左右停止,所以凶手溜进偏院的时间要么在九点以前,要么在雪还未停的两点以前。但在三合土上留下的鞋印上并没有雪的痕迹,所以可以认为是九点前。 根据二房的秋子的证词,她七点左右关上了偏院的防雨窗,那时大门那儿还没有脚印,所以凶手潜入是在此后,即七点到九点之间。这正是主屋里众人向新郎新娘致贺词的时候,从常识来说也应该是在这个时间段。 那么,七点到九点间潜入的凶手随后又做了什么?请再看一下示意图。西侧的厕所斜对面有一个小储藏室,凶手好像躲进了那里。那里存放的旧被褥和旧棉花上面清晰地印着人压过的痕迹。不仅如此,储藏室里还遗落了被用作凶器的日本刀的刀鞘。 这把日本刀为一柳家所有,当晚装饰在偏院主屋的壁龛旁边,凶手像是在躲进储藏室前拿走了刀。一点后在偏院举行仪式,刀应该不在壁龛旁边,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因为壁龛前面立着一扇金屏风。 由此推论,新郎新娘在两点左右便已就寝,可凶手为什么要等到四点左右才动手呢?对此有许多解释。其中最有力的解释认为当晚是新婚之夜,贤藏和克子大概久久无法入睡,凶手也许是在等二人睡熟……说到这里,请再注意一下储藏室的位置。 储藏室和新郎新娘睡觉的大房间只隔一面墙。凶手肯定连新郎新娘的一举手一投足,甚至床间的悄悄话和气息,都能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 这起案件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此。银造听到这些推断时,也是一脸阴沉。凶手发现二人渐渐睡去,便提着刀走出储藏室,拉开西侧拉门。进入大房间前,他干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不,应该说是人们判断他做了这样的事。 壁龛旁边有一扇采光窗,窗子离壁龛最近的地方开了一道缝。克子在婚礼上弹完琴后,秋子把指套放在了壁龛的角落里,就在窗子缝隙旁。凶手从缝隙伸进手去,取走了三个指套,并套在手指上。 这样判断是因为金屏风上留下了沾血的三根手指的痕迹。指痕上的奇妙之处在于没有指纹,而是光秃秃的指套痕迹。 这里请读者们想一想指套的样子。指套和指甲位置相对,是套在指肚上的。戴了指套自然能隐藏指纹,凶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下手前戴上了指套……应该可以这样推论。而且,在厕所洗手池的架子上,发现了三个沾血的指套,这个推论也被证实。 戴着指套、提着日本刀的凶手溜进大房间,首先对脚下的克子一顿乱砍。克子作了抵抗,或者说挣扎,现场留下了扭动的痕迹,但极其微弱。凶手接连不断地挥动日本刀,她马上就咽气了。 贤藏被异常情况惊醒,踢开被子站了起来。好像就在这一瞬间,凶手挥刀砍下,贤藏从左肩到手腕都被砍伤。但他并不胆怯,跨过克子,面向凶手,结果被一刀贯穿心脏,倒在克子身上。 以上就是矶川警部根据现场情况作出的推断。此后凶手又做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尸体的头边放着一张琴。似乎有人用沾满血的手指弹过这张琴。为什么凶手要在这里弹琴呢?另外,断弦的弦柱哪儿去了?在偏院里不见踪影。 但比起这些,更不可思议的是凶手的逃跑路径。偏院主屋的所有门窗都从里面锁上了,没有能供人出入的缝隙。 可以确定,在杀死贤藏夫妇并弹琴后,凶手来到了西侧的外廊。因为厕所里找到三个沾血的指套,良介和源七打破的防雨窗内侧还发现了卷成一团、沾着血的布手巾。不仅如此,被打破的防雨窗内侧还留下了一个只有三根手指的清晰手印,而且已经摘掉指套,留下了指纹,但指纹非常模糊,还沾着血。 可见凶手是打开防雨窗逃走的,或者说肯定尝试过这样逃走。但这就出现了问题:良介和源七打破防雨窗时,插销无疑是锁好的。拨开插销的是良介,他听说因此被怀疑,非常生气。 “插销肯定是锁着的。源七用斧子把防雨窗打破,弄出能伸进手的缝隙,我便把手伸进去拨开了插销。说什么凶手从那儿出来,真是胡扯!再说了,为什么没有脚印?雪地上哪儿都没有脚印。不光是我和源七,银造也应该很清楚。” 银造一言不发地点头。但是他看着良介侧脸的眼神中明显带有不浅的疑惑。 说到这里,让我们先回到发现尸体的那个夜晚。 银造一直和良介四目相对,在尸体旁边忍受寒冷,直到天亮。办案人员赶来后,银造才放心地离开偏院。这时大概七点,和前一晚截然不同,天气上佳,一柳家巨大的主屋屋檐下的积雪在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积雪从屋檐下滴落的声音逐渐清晰。 可是,银造既不关心这种景色,也听不进声音。他紧抿双唇,满脸悲痛之下还隐藏着悔恨。 他默默地从偏院回到了主屋。正在此时,他看到昨晚代表一柳家送川边村大叔公的三郎脸色难看地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令人意外的同伴。 那人三十五六岁,圆脸上蓄着胡须,是个气派的绅士。糸子老夫人一见到他,就瞪大眼睛,惊讶地问道:“啊,隆二,你怎么回来了?” “妈,刚刚听源七说了,家里出大事了。”那人虽然吃惊,却格外沉着。 “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是隆二,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福冈来的,刚到。学术研讨会比预想结束得早,我想来祝贺大哥,刚到清音火车站。我想先问问是什么情况,就去了川边村的大叔公家,源七就来了……” 银造一直疑惑地盯着此人,听到这里忽然睁大了眼睛,投出灼人的目光。这样的举动太突兀,那人也注意到了,神色不安地转头问糸子老夫人:“妈,这位是……” “啊,这是克子的叔父。银造先生,这是我二儿子隆二。” 银造一言不发地点头,离开众人,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房间中央站了很久,终于说出一句话:“那个人在撒谎。” 说着,他从行李箱里取出电报纸,稍作思考后写下了下面的话: 克子死 约金田一 收信人是自己的妻子。 银造拿着电报,走向川边村的邮局。 镰刀和弦柱 “这案子真恶心,让人心里发毛。我干这行也挺长时间了,看到什么凶残的案子也不会吃惊,可这个案子想想就恶心。喂,木村,有凶手进来的足迹,却没有出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偏院主屋的外廊搬进了一张桌子,矶川警部正全神贯注地把撕得粉碎的纸片拼在一起。木村刑警在一边帮忙。 “警部,这个案子想简单一点如何?” “简单?怎么讲?” “就是说良介在撒谎……这样就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了。插销是否锁上了,只有他知道,谎话怎么说都行。” “话倒是如此,可脚印还是没法解释。” “警部,不能同时考虑两件事情啊。脚印的问题以后再调查一次院子,现在要紧的是如果良介撒谎了,那原因是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他大概知道什么。就是说他知道凶手是谁。” “知道凶手和插销没锁上是两码事啊。” “怎么会是两码事?他这是在扰乱视线。总之我对那人没有好感,总觉得他鬼鬼祟祟的。” “凭主观印象判断可不行。主观是误判之母。” 虽然这么说,矶川警部对良介的印象也不是很好。 一柳家长房的兄弟几个都容貌不凡,气度出众,作为本阵的后裔,一点儿也不丢脸。即使是最不上进的三郎,懒惰归懒惰,也有少爷的架势。与此相比,良介明显不如。他身材矮小且精于世故,心胸狭窄,多少有些粗俗下流。这种气质从他的眼睛就可以看出来。他的眼珠总是滴溜溜地转,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别人的脸色。一眼看去似乎有些胆小,却暗含令人不得不防的阴险。 “那家伙是二房啊。” “是啊,他永远也当不了继承人。那个被杀的贤藏是个学者,不怎么理家事,据说良介因此揩了不少油水。” “隆二怎么样?听说他今天早上回来了,有些可疑。” “他啊,大家对他评价都不错,村里人都说他性情温和,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好像在大阪的医院上班,这次刚从九州大学的学术研讨会上回来。这些要是调查,马上就能弄清楚,不会是假的吧?” “嗯……你刚才说良介在包庇凶手……那么良介就应该认识那个三指男人。可是听川田屋的老板娘说,那家伙完全像个流浪汉,极其寒酸。” 川田屋即那家小饭馆。 必须提到,矶川警部这时已经讯问过一柳家众人,知道奇怪的三指男人的事。告诉他的是三郎。三郎听说偏院留下了三根手指的手印,马上想起了前几天在理发店听到的事。 矶川警部问过三郎后,马上派人去川田屋,从老板娘那里了解了那人的详细相貌气质,还找到了当时他喝水的玻璃杯。老板娘觉得恶心,再没用过那个杯子,所以杯子上清晰地印着指纹。警部立刻派人把杯子送到鉴定科。 听了三郎的叙述,秋子也想起婚礼前厨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警察于是向阿直以及当时在厨房的人调查取证,认定那人就是三指男人。而贤藏看过那人捎来的纸片后,应该直接塞进了袖兜。 警部马上找出贤藏当时穿的和服,果然从袖兜里找出一堆撕得粉碎的纸片。他让木村帮忙,全神贯注地拼起来。 “木村,只差一点儿了。有没有能拼在这儿的?不是那个,那个该拼在这儿吧。剩下的两个应该用这个和这个……完成了。” 所幸,被撕成碎片的纸片一块都没有缺,让警部完全复原了。像蚯蚓爬一样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呈现在眼前。 “这太奇怪了。木村,第一个字是……你来念念。” “警部,好像是个‘岛’字。” “岛……是啊,还真是个岛字。岛之约……对、对,岛之约……之后是什么?” “是个‘近’字吧,大概是‘近日’吧。” “啊,果然如此,近日践……之后的还是不明白。” 字本就写得很难辨认,再加上是撕碎后拼起来的,辨认起来更是难上加难。尽管如此,在木村的帮助下,警部终于整理了出来,内容如下: 岛之约,近日践。无论暗杀偷袭,此乃约定。君所谓“毕生之仇敌”上 读罢,警部和木村不由得面面相觑。 “警部,这是决斗书。简直像杀人预告。” “不是像,是货真价实的预告。这封信被转交几小时后就发生了杀人案。混账!越来越复杂了。” 警部拿起这张贴在纸上的预告书,从桌前起身。 “先去主屋问问吧,什么是岛之约,贤藏什么时候去过哪个岛,问问一柳家的人就明白了。” 正当警部穿着木屐走下外廊时,一个刚才在偏院西侧认真调查的年轻刑警从后面叫住了他:“警部,办完事后请来这边一下,有个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怎么了、又有什么发现?” 年轻刑警把警部带到偏院西侧突出的厕所前面。请诸位读者再参考前面的示意图,那里堆满了清扫出来的落叶。刑警用棍子分拣。 “啊,请看那个。” 警部看了一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弦柱吗?” “是的,就是那个丢失的弦柱,在这里出现了。警部,这样看来,凶手也是从这边跑的。我想弦柱也许是从厕所窗户扔出来的,可厕所窗户都罩着非常细的铁丝网,根本不可能扔出弦柱。要是从防雨窗上面的楣窗扔出来,角度又不可能。这个弦柱埋在落叶堆里,没有淋湿,能看出沾血的手指痕迹。” 警部抬头看了看厕所的窗户,又望了望防雨窗,确实如部下所说。“好,你把这个小心地送到鉴定科去。只有这个发现吗?” “不,还有一个。请到这边来,就是那个。”刑警指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樟树,“看,从下往上数第三根树枝旁边插着一把镰刀。刚才我爬上去看了看,插得非常深,怎么也拔不出来。刀柄上印着‘植半’二字。” “大概是花匠忘了吧。” “最近确实有花匠来过这个院子。可是如果是把剪刀还可以理解,在那个地方插一把镰刀,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么说也有道理。”警部略一思考,“镰刀放在那儿不动。除此之外……对了,弦柱送到鉴定科。为防万一,好好搜索这一带。” 警部来到主屋,一柳家的人都聚集在客厅里。 银造在房间的角落里,大烟斗里不断冒着烟。他今早从邮局回来后就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只默默地抽着大烟斗,听着众人窃窃私语。他毫无顾忌地仔细盯着众人的眼神和举动。对一柳家的人来说,他仿佛是梅雨时节笼罩天空的大片雨云,令人沉闷。尤其是良介和三郎,每次看到银造,都胆怯地把目光移开。 只有铃子很快就和这位乍看上去恐怖、实则非常亲切的叔叔熟稔起来。她正亲昵地靠在银造膝头。 “哎,叔叔。”铃子摆弄着银造关节粗大的手指说道,“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银造叼着烟斗,看着铃子的脸。 “昨天深夜里响起了琴声,对吗?一开始是喀啷喀啷喀啷铮,就像戴着指套的手指在胡乱拨弄。接下来是叮叮叮,好像是弹琴弦的声音。叔叔,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我前天晚上听过同样的声音。” 银造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铃子。“铃子,真的?” “嗯,是真的。还是从偏院那边传过来的。” “那么,是像昨天那样喀啷喀啷胡乱拨动琴弦的声音?” “不是。也许有那样的声音,但那时候我肯定在睡觉。我听到的是叮叮叮弹琴弦的声音。” “到底是前天晚上几点?” “我不知道几点。我吓死了,躲在被窝里。那天晚上偏院应该是没有人的,琴也不在那里。叔叔,猫死了真的会变成妖怪吗?” 铃子的话经常如此。原本说得相当有条理,忽然话锋一转,就变得无法理解。 可是铃子透露的内容,即前天晚上也有琴声这件事,有没有重大的意义呢……银造正打算再次询问的时候,矶川警部进来了,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我有件事想问问各位。去世的贤藏曾经在哪个岛上住过吗?” 警部的询问让一柳家的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良介,你有印象吗?贤藏最近好像没出去过吧。” “不,不是最近也行。很久以前也没关系。去岛上旅行,或住在岛上……” “啊,那样也许有可能。我哥年轻的时候喜欢旅行,去过很多地方。可是警部先生,这和这件事有什么……”隆二皱着眉盯着警部。 “嗯,我认为有重大关系。能知道岛的名字就好了……实际上是因为这个。”说着,警部拿出那封粘在纸上的预告信,“写了一些奇怪的事。我给各位念念,请考虑一下信里的意思。” 警部开始朗读,当读到最后一句“君所谓‘毕生之仇敌’”时,众人中发出了轻微的叫声。 是三郎。面对警察怀疑的视线和众人狐疑的眼光,三郎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调查会议 三郎奇怪的举动不能不引起众人的注意。 “三郎,你对这封信有什么看法吗?”隆二皱着眉问道。 三郎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完全慌了。 “我……我……”他一边结巴,一边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珠。警部的目光越发冷峻起来。 “三郎,事关重大,你要是有什么看法就直说。” 警部紧紧追问,三郎越发慌张了,最后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对信上最后一句话有印象……毕生之仇敌……我看过这句话。” “看过……在哪里看过?” “大哥的相册。贤藏大哥的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没写名字,只写了‘毕生之仇敌’……我……因为这话很奇怪,现在都记得。” 糸子老夫人和良介面面相觑。隆二疑惑地皱着眉头。银造一言不发,从对面仔细观察三人。 “那本相册在哪儿?” “应该在书斋。大哥绝不让别人碰自己的东西,我是偶然间才看到的。” “老夫人,我可以搜查书斋吗?” “啊,当然可以。三郎,你也去帮忙。” “我也去。” 隆二起身后,银造也一言不发地站起来。 贤藏的书斋在大门左侧,即主屋的东南角,是一间约十二叠的西式房间。屋子内部由一道向南侧凸出的高约一米的墙大致分成半开放式的两部分:较小的那部分作为三郎学习的房间,门就开在这个小房间北侧。贤藏自己的书斋大概有八叠,东侧和北侧的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是摆满了外文书的书架。南侧靠近窗子有一张大书桌。两个房间的中央摆着铁质暖炉。 “三郎,相册在哪儿?” “书架的……那里……” 书桌左侧最靠近书架的一端摆着贤藏日常生活中常用的东西,诸如相册、日记、剪报册一类,整理得干干净净。三郎想从中拿出一本相册,警部慌忙拦下了他。 “不,请稍等。”警部站在书架前,仔细观察。看来贤藏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日记全都保存着。从大正③六年到昭和十一年即去年,一共二十本日记,按年代顺序整齐排列,而且全都使用东京某书店发行的同一型号、同一装帧、同一纸质的日记本。从这点也能看出他的性格。 警部几乎把脸贴在书架上观察,不久就皱着眉转过头对众人说:“最近有人动过这些日记。你们看,这三册,大正十三、十四、十五年,只有这三册没有完全收进书架里。而且其他日记都落满灰尘,只有这三册没有。此外,还有更奇怪的。” 警部小心取出那三册日记,逐一打开让众人过目。银造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三册日记都有被撕掉的页,大正十四年那本有一半都被撕掉了,以致封皮都松动了。 “请看,切口还是新的,是这几天刚刚撕下去的。大正十三、十四、十五年,贤藏当时多少岁?” “大哥今年四十岁,大正十三年正好是二十七岁。”隆二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后说道。 “也就是说,这是二十七岁到二十九岁的日记。当时贤藏在做什么?” “大哥二十五岁那年从京都的大学毕业,留校做了两年多讲师,在那期间患上了呼吸系统的病,离开了学校,三年多什么都没干,只是静养。我想这些经历看日记就能知道。” “也就是说,这些日记是从离开学校前后到疗养期间的。但问题是,是谁,为什么撕了,撕去的部分又怎么处理……我刚才说过,这是最近刚刚撕下去的。嗯?怎么了?” 警部猛地转向银造这边。因为银造故意干咳了几声,用手里的大烟斗敲着暖炉发出声音。警部马上看出了银造的意思,大步走到暖炉前,一把打开铁门,一瞬间不由得“嗯”了一声。很明显,撕掉的日记是在这里烧掉的。炉子里还堆着一堆高高的灰烬。” “谁在什么时候……不,这个炉子是什么时候打扫的?” “昨天傍晚还没有这些东西。我昨天傍晚在这里看书到七点钟,当时还加了两三回炭。我自己烧的炉子,所以很清楚,当时确实没有这些东西。”三郎呆呆地望着炉子里的灰烬说道。 银造用丝毫不流露感情的眼神紧紧凝视三郎的侧脸。不知何故,三郎倏地涨红了脸。 “好,我知道了,这事过后再详细调查吧。大家都不要碰这些灰烬。三郎,你说的相册是那个吗?” 相册一共有五册,背面用红笔分别写着年份。警部从中取出“自大正十二年至大正十五年”那一本,在书桌上小心地打开。翻了不到六页,三郎在一边开口说道:“警部,是那个,那张照片。” 三郎指着一张名片大小的照片。照片非常破旧,不仅完全变色了,还有各种划痕。旁边贴着的绝大多数都是贤藏自己拍的业余水平的照片。只有这张像是专业摄影师拍摄的,是那种入学考试时贴在申请书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光头青年,穿着金属扣子的立领西服。 照片下面只写着一句话,果然是“毕生之仇敌”,而且毫无疑问是贤藏的笔迹,已经由红色变成了黑色。 “你们知道照片上的是谁吗?” 隆二和三郎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三郎,你问过贤藏关于这照片的事吗?” “怎么可能?要是问了,不知道要被大哥怎么骂。我连看过照片这件事都没对大哥说。” “毕生之仇敌,这可是相当不同寻常的话,你们记得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大哥是个绝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内心的人。就是有那种事,恐怕也不会对别人说,大概会独自保守秘密。”隆二表情严肃地说道。 “总之,这张照片我要借用一下。”警部打算把照片撕下来,可粘得非常牢固,怎么也弄不下来。如果硬撕可能会弄坏照片,警部只好用剪子把相册贴纸一起剪下来,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 总社町警察局的调查会议大概也是在当晚召开的。 我不清楚会议的具体程序,F医生的笔记上却记录了当时的情况。我把要点摘了出来,大概就是以下情景: “……关于被烧掉的日记,已经知晓以下几点。”这当然是矶川警部的发言,“前面说过,昨天傍晚,在婚礼开始前不久,二房的秋子去偏院找贤藏。当时贤藏让秋子把偏院的防雨窗关上,自己先离开了偏院。不久,秋子回到主屋,贤藏本该在那儿,却不见踪影。当时时间紧迫,糸子老夫人又唠叨起来,秋子就去寻找,发现贤藏在炉子前面烧着什么。” “哦,就是说烧日记的是贤藏自己。”局长说道。 “是的,是的。结婚前烧掉旧日记和信倒也常见,但在婚礼马上要开始时烧掉,很值得注意。应该是秋子带到偏院的信让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觉得有必要烧掉当时的记录。” “嗯,这就是日记的灰烬吧。” “是的,看起来烧得很仔细,基本都烧干净了。但其中有五六张还保存着极少部分没烧掉。这和这次的案件肯定有关系,所以都放在这里,顺序和摆放的一样。遗憾的是日期全都烧掉了,但可以推断大概是大正十四年。” 在矶川警部摆放好的五张纸片上,所幸没有成为灰烬的字句非常具有暗示性,F医生对此也非常感兴趣,因此写在了备忘录上。我在此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抄下来: 一、……前往海滩的路上,经过常去的地方,阿冬今天也在弹琴。我最近听到这琴声,就忍不住难过…… 二、……那家伙,那家伙。我恨他。我一生都恨他…… 三、……阿冬的葬礼。寂寞的日子,悲伤的日子,岛上今天也下着小雨。跟着送葬的队伍…… 四、……我要找那家伙决斗。难以言喻的愤恨。一想到凄凉死去的那个人,我觉得把他大卸八块也不能满足。他是我毕生的仇敌。恨、恨、恨…… 五、……离开岛之前,我再次参拜了阿冬的墓。献上野菊,在墓前叩头后,我仿佛听到哪里传来琴声。我忽然…… “原来如此。”局长仔细地读完五张残片后说,“这样看来,贤藏曾经在某个岛上喜欢过一个叫阿冬的女子,可是阿冬和另一个男人关系密切。因为此人,阿冬死了。所以此人是贤藏毕生的仇敌,也是本案的凶手。” “正是。里面肯定有什么复杂的前因后果。要是知道凶手的名字,至少知道岛的名字,就好办了。可是日记烧得这么干净,怎么都找不到。从年份上看,是大正十四年,贤藏二十八岁,当时患轻度肺炎,在濑户内海的岛屿间旅行。可是一柳家也没人知道具体是哪个岛。” “但是,有了这张照片……对了,你把它给三指男人最初出现的小饭馆的人看过了吗?” “当然给了。饭馆的老板娘和村公所的职员,还有当时也在的马夫,我都给他们看过了。三人都说肯定是这人。当然和照片比要老些,也更潦倒,而且嘴边有个大伤口,相貌完全变了。但三人一致断言是此人无疑。” “那么,就没有问题了。可此人离开小饭馆后,就没人看见过了吗?” “不,有人看见过。”在旁边说话的是木村,“同一天,住在一柳家附近的平民田口要助看见那人站在一柳家门前,鬼鬼祟祟地望着里面。要助非常奇怪,盯着那人,那人察觉了,于是问要助去久代村走这条路可不可以,明显是明知故问。然后他就慢悠悠地朝那边走了。过了一会儿,要助回头一看,发现他爬上了一柳家北侧的山崖。现在想来,他是要偷窥一柳家的全貌。从时间上说,大概是离开饭馆后五分钟到十分钟的样子。” “那是二十三号傍晚,也就是婚礼的两天前,是吧。” “是的。” “他在婚礼开始前不久,再次出现在一柳家的厨房。当时在厨房工作的所有人,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啊,那个田口要助,你给他们看过照片了吗?” “当然都给他们看过,但都说不能确定。因为帽檐很低,还戴着大口罩,再加上一柳家的厨房很暗……” 局长出神地抽着烟思考着,不久把目光落在桌子上。那里放着这样几件东西: 一、玻璃杯。 二、日本刀。 三、日本刀的刀鞘。 四、三个指套。 五、弦柱。 六、镰刀。 局长的眼神掠过这些东西,说道:“这个玻璃杯就是饭馆的那个吧。嗯,指纹……” “关于指纹,由我来说明。”好像就在等局长这句话,年轻的鉴定科职员打开了公文包,“从我这里的照片上可以看出,杯子上有两种指纹。一种是饭馆老板娘的,另一种只有拇指、食指和中指,是三指男人的。而且相同的指纹在日本刀、日本刀的刀鞘和弦柱上都检测到了。日本刀和刀鞘上还有少量贤藏的指纹,弦柱上只有凶手的指纹。指套内部也应该有凶手的指纹,但就像您看到的,沾满了血,反而检测不出了。镰刀就像您所见,柄是木头的,也无法检测出明确的指纹。” “这把镰刀……” “是这样的。”矶川警部走上前,“镰刀插在偏院里的樟树上。调查后发现,一柳家在一周前请过花匠。我们找到花匠调查,他说当时确实把镰刀忘在了一柳家,但绝不会插在樟树上。带着大剪刀还有可能,但带着镰刀爬树干活实在难以想象,因此花匠的话应该是可信的。这把镰刀为什么会插在樟树上,而且磨得非常锋利?我觉得其中有某种意义,就暂时扣留下来。” “还有很多疑点啊。对了,现场的指纹怎么样?” “现场有三个地方找到了凶手的指纹。一个在壁橱里,指纹上没有血。另外两个都是沾血的指纹,一个在防雨窗的内侧,一个在八叠大房间西南的柱子上。这个指纹虽然在最明显的地方,却是最后发现的。因为房子里涂满了红漆,很容易就看漏了。” “就是说肯定另有凶手,首先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了。” “自杀?”矶川警部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而是有人认为贤藏用刀刺入心脏自杀,再从楣窗将日本刀丢到屋外。” “谁会有这种混账想法!看过现场就不会有这种疑问了。从插着凶器的现场判断,根本没有这种可能。还有弦柱,确实是雪停后才丢到那里的,从地点上说,就算开着防雨窗,也不可能从房间里扔出去。到底是谁有这种混账想法?” “是妹尾。对他来说是自杀才好呢,那样他就不用付保险费了。” “保险费……啊,妹尾就是保险公司代理店的那个人吧。贤藏买了多少钱的保险?” “五万元。” “五万元?” 警部瞠目结舌也不是没有道理。在当时的乡下,五万元可是一笔巨款。 “究竟是什么时候买的?” “据说是五年前。” “五年前?可是贤藏又没有老婆孩子,干吗买这么贵的保险?” “据说是这么回事。贤藏有个弟弟叫隆二。隆二结婚的时候,三兄弟分了家产。可是三郎在亲戚里的评价不好,只分到很少一部分。贤藏出于义愤,买了五万元的保险,权益让给了三郎。” “所以保险的受益人是三郎?” 矶川警部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三郎在婚礼当晚送川边村的大叔公回家,就在那里住下了。因此,相关人员中只有三郎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这说不定反而隐含着某种重大的意义…… 矶川警部开始焦躁地捻着胡须。 金田一耕助 十一月二十七日,一柳家恐怖的杀人案翌日。 一个青年从伯备线的清音站下车,慢悠悠地向川边村走去。青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或者说身材矮小更合适,穿着碎白点花纹的外褂及和服上衣,配窄条纹和服裙裤。外褂和上衣满是皱褶,裙裤松松垮垮得已经看不到裤褶,藏青色的短布袜几乎要露出脚趾,木屐已经磨秃了,帽子也不成形状……总之,他在同龄人中绝对属于不修边幅的。肤色倒是白皙,容貌却不值一提。 青年渡过高梁川,向川边村走去。他左手揣在怀兜里,右手拿着手杖。怀兜里可能还装着杂志、笔记本什么的,凸起了一大块。 那个年月,如果是在东京,这样的青年并不少见。早稻田一带的青年公寓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城市边缘的小剧场编剧室里也能看到类似的人。他就是久保银造发电报叫来的金田一耕助。 比较了解案件经过的村民直到现在还记得此人的神秘色彩。 “那么年轻,就起了那么大的作用,警部都赶不上他。东京人就是不一样。当时可轰动了……” 从这些话也可以看出,这个青年正是在一柳家的妖琴杀人案中发挥重要作用的人。按照我从村民的谈话中得出的印象,这个青年飘逸超然的样子有些像安东尼·吉林加姆——这个人大家或许不知道,是我最喜欢的英国作家艾伦·亚历山大·米尔恩创作的侦探小说《红宅之谜》的主人公,也是一位业余侦探。 米尔恩在小说一开始就介绍了安东尼·吉林加姆,他是这么写的:这个人物,是故事中最主要的角色,在开始故事前,有必要作个简单介绍。我要向米尔恩致敬,在此也说明一下金田一耕助的背景。 金田一,从这个特别的姓氏中,读者们应该马上能想到一个同姓的阿伊努学者,是东北地区或北海道人,金田一耕助也是那里人,有浓重的口音,还经常结巴。 他十九岁从家乡的中学毕业,怀抱青云之志来到东京,在某私立大学上学,住在神田一带的青年公寓。不到一年,他就觉得日本的大学没什么意思,忽然去了美国。在美国他也没有像样的工作,一边洗盘子打工,一边到处游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吸食毒品,逐渐沉迷其中。 如果这样下去,他会成为标准的瘾君子,成为日侨中不受欢迎的人。可这期间发生了一件怪事。旧金山的日本人中间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杀人案,调查逐渐陷入迷宫。这时,瘾君子金田一耕助挺身而出,出色地破解了这起奇案,而且没有故弄玄虚,完完全全用的是抽丝剥茧的推理手法。这让日侨们大为惊讶,瘾君子金田一耕助一下子成了大英雄。 那时,久保银造正好住在旧金山。银造在冈山的果树园获得了成功,正打算开创新事业。各位想必都还记得,战前常吃一种叫新奇士的葡萄干,那就是居住在加利福尼亚的日本人种植的。银造想把它移植到日本,便到美国考察。在一次日侨的宴会上,他遇见了金田一耕助。 “怎么样,想没想过戒掉毒品,认真学习?” “我也想这样,毒品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出学费。” “那就拜托您了。”耕助一边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轻轻鞠躬。 银造不久就回到了日本。耕助待了三年,直到大学毕业。回到日本后,他马上从神户来到冈山找银造。当时银造问:“那么……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想成为侦探。” “侦探?”银造瞪大眼睛看着耕助,马上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这样也好,反正耕助也不是能从事常规职业的人。“侦探——这个职业我不太清楚,就是用放大镜和卷尺什么的工作吧?” “不,我不用那些东西。” “那你用什么?” “用这个。”耕助呵呵笑着,敲了敲自己乱蓬蓬的头。 银造赞赏地点点头。“可是,就算是用脑筋,也还是要本钱的吧。” “是的。事务所的设备费和其他的费用要三千元。另外,眼下还需要些生活费,因为不可能马上就打响招牌。” 银造默默写了一张五千元的支票交给他。耕助收下后,略施一礼,也不道谢,就回到了东京,不久就开始从事侦探一职。 金田一耕助在东京的事务所一开始当然没有什么生意,给银造的近况报告里经常用些“门可罗雀,杜鹃啼鸣,主人哈欠连天,整日读侦探小说”等半是认真半开玩笑的话。 但大约过了半年,信的内容就逐渐发生了变化。一天早上,耕助的大幅照片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报纸上,让银造吃了一惊。银造接着往下看,原来耕助巧妙地破获了轰动全国的大案,受到特别嘉奖,报纸更是大肆吹捧。在报道中,耕助这样说道:“探寻足迹、检测指纹都交给警察去做。我是将这些结果进行合理的归纳与综合,最后得出推断。这是我做侦探的方法。” 读到这里,银造想起耕助拍着脑袋说要以此代替卷尺和放大镜的情景,不由得露出会心的微笑。 一柳家发生命案时,耕助在大阪调查一桩棘手的案子,没想到案子顺利地解决了,于是他去拜访了许久不见的银造,顺便当作休息。他送银造和克子离开后,本想等银造忙完婚礼回来好好玩一玩,结果发生命案,银造一封电报请他出马。 从一柳家所在的冈田村到银造的果树园不过四十公里,但交通很不方便。要去冈田村,必须先坐玉岛线,然后坐山阳线的上行列车,在仓敷换乘伯备线,在清音站下车,再往回走四公里。银造和克子是从这条道来的,耕助也沿着相同的路。他渡过高梁川,刚踏上川边村的街道,耳边忽然传来混乱的叫声,混杂的人群骂骂咧咧地向着弯曲的街道前方走去。 耕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禁加快了脚步。原来,在川边村村口,一辆公共汽车撞上了电线杆,周围围了一大群人,伤员正被抬出。耕助凑过去询问,据说是为了躲避对面的牛车才出了事故。 这辆公共汽车是刚才从耕助下车的清音站开出的,大部分乘客都是和耕助坐同一列火车来的。耕助心想,要是自己也坐上这辆车,怕也难逃灾难,不禁暗自庆幸。他正要离开,从车里抬出的女人映入他眼帘。他对此人有印象。 此人从仓敷和他搭乘同一班列车。但和他相反,此人好像是坐山阳线的下行列车到的仓敷。她坐在耕助对面,耕助注意到,她似乎有种难以掩饰的激动。 女人的膝上放着一份从中途车站买的报纸,一字一句地读着。耕助发现她读的是一柳家的杀人案报道,不由得重新打量起她来。她二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平纹粗绸和服上衣和紫色裙裤,头发虽已扎起来,也能看出是鬈发。她表情严肃,说得再好听也称不上是美人,但有一股知性的气质,这弥补了她五官的丑陋,总体感觉像个女子学校的老师。 耕助想起这起案件的受害者之一克子就是女子学校的老师,或许这个女人和克子有什么关系?如果真如此,也许会从她口中问出什么值得参考的情况。但女人的样子让人难以接近。耕助胆怯没有开口,火车就到达了清音站,他也失去了搭话的时机。 刚刚从汽车里抬出来的就是那个女人。在伤者中,她伤得最重,面无血色。耕助本想跟在后面,但听了围观的人的议论后便改了主意,停下脚步。他听到这样一些话: “昨天那个三指男人又出现在一柳家的宅子里了。” “可不是吗,警察今天早晨全都出动,附近都扯上了警戒线,你可得注意点。要是穿得古怪,晃晃荡荡,可会被抓进去的。” “别瞎说,我五根手指可是好端端的。那家伙到底藏到哪儿了?” “听说在去久代村的山里。那边村里的小伙子全被发动起来搜山去了。真不得了。” “一柳家不是有什么妖怪吧?上一代的作卫就是那种死法,二房良介的亲爹听说也是在广岛切腹的。” “嗯,今早的报纸上也登出来了,什么‘血咒的一家’……这么说来,那家从前就阴森森的。” 川边村村民所说的“血咒的一家”登在当天的报纸上,耕助也知道其中因由。情况是这样的: 贤藏兄妹的父亲作卫是在从当时算起的十五六年前,即铃子出生后不久去世的,死法并不普通。他平日里温厚明理,但容易激动,一激动就和平时判若两人。铃子出生后不久,他因田地问题和村里人发生争执,一怒之下夜晚拎着长刀要去砍死对方。如果把人杀了也就算了,可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回家后当晚就咽气了。 村里的老人们把此事和这次的杀人案联系起来,再添油加醋,说作卫砍人的那把刀是村正刀,杀死贤藏夫妇的也是同一把刀,村正在一柳家作祟。老人们说得煞有介事,但实际上是错误的。作卫当时使用的刀并不是村正,而且那把刀在事发后就供奉在菩提寺里。记录上显示,这次的案件中凶手用的是一把贞宗刀。当然,报纸上所谓“血咒的一家”也不是毫无道理。作卫的弟弟,即二房良介的父亲隼人,也是用日本刀了结性命的。 此人志愿参军,日俄战争时官至大尉,驻在广岛。他为部队内一起丑闻承担责任,用日本刀切腹自尽。当时一般人都认为以自杀来表示负责确实可敬,但事情本身并未达到需要切腹的严重程度。切腹的原因自然包括丑闻,但其神经纤细敏感才是主因。一柳家代代性格狷介,不能容人,这种激烈的秉性也传到了他身上。 这个暂且不表。昨天夜里三指男人再次现身一柳家一事,耕助是初次听说。也许又起了什么变化,不能再在这里磨蹭了。因此,他把受伤的乘客放在一边,急急向一柳家赶去。但他心里也还惦记着受伤的女人,并清楚地记得她被抬到木内医院。 猫之墓 金田一耕助抵达地处山谷的一柳家时已近正午。果然,越接近这里,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的巡警就越多,一派大案发生后戒备森严的景象。 耕助到达的时候,一柳家的众人还聚在客厅里。在角落里默然坐着的银造听到耕助的名字,脸上迅速恢复了生机。 “啊,终于来了!”银造跑出大门迎接,脸上洋溢出与他不太相称的亲切。 “叔叔,这次很感谢……” “先别说这事,快过来,我给大家介绍介绍。” 前一天晚上,银造就说过金田一耕助要来,因此众人都怀着好奇心等着,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结果看到出现在面前的人,大家都有些发呆。此人年龄与三郎相差无几,一头鸟窝似的乱发,其貌不扬。铃子瞪大眼睛,天真无邪地问道:“哎呀,了不起的侦探就是你吗?” 糸子老太太、三郎和良介都大吃一惊,木然地睁大眼睛盯着这个青年。只有隆二稳重地慰问远途辛劳。 银造结束介绍后,马上带耕助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前天夜里起发生的事尽可能详细地讲了一遍,其中有耕助已经通过报纸得知的,但不知道的部分也有很多。银造在最后还加上这样一段话: “……现在这个身份不明的三指男人被认定为凶手,我却有很多解不开的问题。第一,那个叫隆二的案发那天一大早和三郎一起回到家里。当时他说刚从九州到这里,可实际上在前一天,我带着克子从玉岛乘火车时,他肯定也坐了同一班车。” “哦?”耕助发出了类似口哨的声音,“他隐瞒了案发时已经来到这里的事实?” “是的。他没注意到我是和他坐同一趟车来的。我想,从二十五号晚上到二十六号早上,他肯定就在附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撒谎。既然二十五号晚上到这里了,为什么不出席婚礼?我怎么也弄不明白。”银造神色严峻地向客厅望了一眼,不久又冒出一句,“不光是这个人,这一家人都很奇怪,让人觉得他们知道什么、在隐瞒什么。看起来既像是互相包庇,又像在互相猜疑。这里的气氛太诡异了,我实在受不了!” 银造用少见的激动语气说着,耕助把每句话都牢记在心。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叔叔,我来这里的途中,听说那个三指男人昨晚又现身了,是真的吗?又发生什么怪事了?” “嗯,那也非常奇怪。其实只有铃子看到了他的样子,但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那家伙来过。” “证据?叔叔,那是怎么回事?” “是铃子说的。你也看到她是那样的女孩,说话多少有些不合逻辑。在我看来,她恐怕是个梦游症患者。” “梦游症患者……”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 “嗯。不然怎么会在那个时间起床祭拜猫的坟墓!” “猫的坟墓?”耕助又瞪大了眼睛,忽然笑出声来,“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梦游症、猫的坟墓,这不简直成了鬼故事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我只顾着自己说,没有理清前后顺序。实际上是这样的。” 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一柳家的人又被不寻常的惨叫惊醒。鉴于前一天晚上的情况,银造一睁开眼就跳起来打开防雨窗向外望,看到一个人影从偏院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银造见状,光着脚就跑到院子里,向那个方向跑去,结果怀里忽然撞进一个人,竟然是铃子。铃子穿着法兰绒睡衣,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银造发现她还光着脚。 “铃子,怎么了?你跑到这里干什么?” “叔叔,出来了!出来了!妖怪出来了!三根手指的妖怪出来了!” “三根手指的妖怪?” “是呀,是呀,叔叔,可怕!好可怕!就在对面,看,就在阿玉的坟墓旁边!” 这时,隆二和良介赶了过来,三郎也随后踉跄地跑过来。 “铃子,这种时候,你干吗跑到这里来转悠?”隆二用强硬的语气问道。 “因为,因为……我……去拜阿玉的坟墓。结果……结果……三指的妖怪跳出来……” 此时,从对面传来糸子老太太急切地呼唤铃子的声音,铃子哭着跑了过去。男人们一头雾水,面面相觑。最后银造说:“总之去看看吧。” 说完,他第一个迈出步子。 “我——去拿提灯。”三郎说完便回去了,但很快提着提灯追了上来。 那是一柳家的东北角,在隔开偏院的篱笆外侧,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榉树和栎树,地上的落叶堆积如山。落叶中有一个小小的土冢,上面立着白木柱作为墓牌。墓牌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多半是三郎的手笔,写着“玉公之墓”,前面插着两三朵白菊花。 一行人以坟墓为中心,在树下寻找,没有发现特别奇怪的东西。用三郎拿来的提灯照向地面,因为附近到处都是厚厚的落叶,也没有发现称得上足迹的东西。他们又分散开来,在房子周围寻找,但哪里都没有奇怪的身影。 “然后一行人回到客厅,把铃子叫来,问了很多问题。那个姑娘的话听起来完全不得要领。什么去拜猫的坟墓,大半夜的,这么做很奇怪。像我刚才说的,那姑娘怕是有梦游症。从昨天开始,她就对莫名其妙死去的猫念念不忘,然后半夜起来去拜,发现了奇怪的男人,结果一下子醒了。我想就是这样。当时她是半梦半醒之间,发现坟墓对面蹲着一个奇怪的男人。那人戴着个大口罩,几乎把脸全都遮住,看起来像是张着一张大嘴。铃子啊的一声要逃走,那人好像要抓住铃子,伸出右手,右手上只有三根手指……这些是铃子的话。我说过,那姑娘脑子有点问题,智力低下,也许她说的不能当真。但是我觉得,在这个家里,那姑娘是最能信任的,至少她不会故意说谎。所以我认为,她如果说看见了,那就一定是看见了。而且也留下了能证明三指男人在那附近的证据。” “证据?我真想看看。” “是这样的。天亮后我们再次调查了猫的坟墓周围,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足迹,可惜落叶太厚,没有发现。但是发现了比足迹更有力的证据——指纹,三根手指的指纹。” “指纹留在哪里?” “墓牌上……在猫的坟墓上,清晰地印着沾有泥土的三根手指的指纹。” 耕助又撅起嘴吹了个口哨。“确定是那三根手指的指纹吗?” “嗯,今早警察来过,经过检测,就是那个指纹。所以昨天晚上,三根手指的怪物又来到这里,这毫无疑问。” 银造用钢铁一般的眼神直直地望着耕助,眼神里明显可以看出深深的疑惑。 “猫的坟墓是什么时候建好的?” “据说是昨天傍晚。前天早上,也就是婚礼当天的早上,猫的尸体就埋下去了,但当时找不到合适的墓牌。昨天铃子磨着三郎找来墓牌,是女佣阿清带着铃子在傍晚一起立的。警方找阿清调查过,当时肯定没有那样的指痕。削好的白木上要是有那样的痕迹,阿清和铃子马上就会注意到。” “那么昨天夜里三指男人肯定又回来了。可他是为了什么回来的呢?还有,为什么要接近猫的坟墓?” “关于这个,三郎是这么看的。凶手肯定忘了什么东西,才回来取……这么说来,当时铃子也说,有人动过猫的坟墓,坟包的形状和昨天不同……警察听说后马上挖开了坟墓……” “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找到。柑橘箱子大小的白木箱里只有小猫的尸体……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猫下葬是前天早上吗?” “是的。当晚不是有婚礼吗?猫的尸体要是就那么放着,不吉利。铃子说被母亲骂了,二十五号一大早就埋下去了。我想这姑娘说的话都是可信的。” 耕助随后又调查了案发现场的偏院。 按理说,案件发生后,除了警察,别人是不允许随便到现场附近的,金田一耕助却可以。一柳家的众人和村民对此都觉得非常奇怪,给我讲这个故事的老人们是这样说的:“那个年轻人对警部偷偷说了些什么,警部就吓得够戗,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点头哈腰,我们记得可清楚呢。” 由此可见,这个青年给村里人留下了一种神秘的印象。根据F的说法,耕助是从在中央政府身居要职的朋友那里拿到了一封介绍信。 “那人来此地之前,在大阪作过一些调查,那起案件据说相当重大,某政要给他开了一张身份证明。对于地方来说,中央政府的证明比神的指示还管用。不管是警察局长还是司法主任④,都得唯命是从。” 但警察局长和司法主任对这位青年抱有好感,也并非完全因为中央政府的证明。把所有人的话综合分析可以看出,这个青年锲而不舍的态度和多少有些口吃的说话方式非常惹人注意,令人实在难以拒绝他的请求。 负责此案的矶川警部也发觉了金田一耕助与众不同的气质。这天上午,他一直在指挥村里的青年团。过了正午回到一柳家,他遇见了耕助,马上被这个青年的气质吸引,将自己查出的事实和盘托出。在这些事实中,耕助最感兴趣的是贴在相册里的三指男人的照片,和炉子中发现的、烧剩下的日记残片。听到这几件事的时候,耕助呵呵地笑着,五根手指不停地抓着一头乱发,这是他兴奋时的癖好。 “那、那个,照片和日记的残片,现在在哪儿?” “在总社町的警察局。要取来给你看看吗?” “要、要是可以的话……嗯,其他相册和日记本还在书斋里吧?” “是的,要我带你去看看吗?” “好、好,那、那就请您……” 耕助被警部带进贤藏的书斋,把相册和日记本全都翻出来,噼里啪啦地翻了一遍,马上又全塞回书架。“这些还是以后慢慢调查吧。能带我去看案发现场吗?” 二人正要离开书斋,刚走到门口,耕助好像忽然注意到什么,像钉子一样定在原地。 “警部。”过了好一会儿,耕助回过头看着矶川警部,脸上显出说不出的奇妙表情,“警部,你为什么没告诉我那件事?” “那件……那件是什么事?” “你看,书架上摆满了书……这、这不是侦探小说吗?” “侦探小说?哦,啊,对对对。可是,侦探小说和这个案子……” 耕助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书架前,瞪大双眼,呼吸似乎也变得急促,盯着架子上排列的侦探小说。 耕助这么吃惊也不是没有道理。那里几乎网罗了国内外所有的侦探小说。从早期的黑岩泪香翻译的版本,到柯南·道尔全集、亚森·罗平全集,还有博文馆和平凡社出版的翻译侦探小说全集。日本的则有江户川乱步、小酒井不木、甲贺三郎、大下宇陀儿、木木高太郎、海野十三、小栗虫太郎等人的著作,一册不缺,全部集齐。不光如此,还有未翻译的原文版,例如艾勒里·奎因、狄克森·卡尔、克劳夫兹、克里斯蒂等等,简直就是个侦探小说图书馆。 “到、到、到、到底,这、这、这是,谁、谁、谁的藏书?” “是三郎的。他是个狂热的侦探小说迷。” “三郎——三郎——三郎,刚才你说,贤藏保险费的受益人就是他,而、而、而且,他,最、最、最有不在场的证明,是吧?” 耕助又开始胡乱挠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 侦探小说问答 这个案子结束后,金田一耕助曾经透露过一些当时的想法: “说实话,最开始接触这起案件的时候,我并不是很感兴趣。报纸上说的三指男人固然奇怪,除此之外也有很多谜团和疑问,但都和案件的核心毫无关系,因为偶然的因素才出现的。如果把这些偶然的外衣一件件剥去,剩下的就是三根手指的流浪汉流窜作案,这不就是非常普通的案子吗?银造叔叔对我有恩,我必须来帮忙,但如果是如此平淡无奇的案子,我可受不了。在踏进一柳家大门的时候,坦白地说,我是这样想的。从看到三郎的书架上摆满了国内外的侦探小说时开始,我才真正对这个案子产生了兴趣。那里发生了密室杀人的命案,同时又有许多以密室杀人为题材的侦探小说。这难道是偶然吗?不,这不是我一开始认为的普通犯罪,而是凶手深思熟虑后计划的案件。计划的蓝本不就是这些侦探小说吗?这样想来,我忽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凶手提出了密室杀人的问题,向我挑战。这是用智力向我挑战。那我就应战吧,来一场智力上的较量。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可惜矶川警部肯定觉得耕助的兴奋太孩子气,毫无道理。 “怎么了?侦探小说就是侦探小说,你不去看现场了吗?再磨蹭天就要黑了。” “啊,是、是啊。” 耕助从书架里抽出五六本小说,噼里啪啦地翻着,被警部这么一提醒才注意到,把书放回了原处。他看起来很爱不释手,警部也忍不住想笑。 “看来你很喜欢侦探小说啊。” “啊,也、也、也不是那样。有很多东西能帮上忙,我就随便看一眼。请您带路吧。” 那天警方在搜山,刑警和巡警都不在现场。警部便自己扯下大门上的封条,把耕助带到偏院。 因为关着防雨窗,偏院主屋里面非常昏暗,只从楣窗投射进来白蒙蒙的光。十一月的太阳落山早,在黄昏没有生火的房间里,肉体上和精神上都异常寒冷。 “要把防雨窗打开吗?” “不用,暂且关着吧。” 警部打开了八叠房间的电灯。 “除了尸体以外,其他物品和案发时的摆放完全一样。屏风就倒在书房的柱子和纸拉门之间,后面就是新娘和新郎倒在一起的尸体。” 警部详细说明当时两人的位置。耕助一边嗯嗯啊啊地搭着话,一边问道:“这样啊,就是说新郎一头栽倒在新娘脚边?” “是的,是的。新郎的头靠近新娘膝盖,仰面倒地而死。我以后给你看看照片吧。” “啊,那拜托您了……” 耕助又望向金屏风。 鲜艳的金粉上清晰地印着三个指套的痕迹,像熟透的草莓一样,已经开始发黑了。由血痕到屏风顶端有一道浅浅的割痕,也略微沾了些血迹,大概是凶手挥刀时,沾血的刀刃碰到的。 耕助随后又检查了少了一根弦的古琴。琴弦上血的颜色已经像生锈的铁一样变黑了。“弦柱是后来在外面的落叶堆里发现的,是吗?” “对,没错。从这点来看,凶手肯定逃到西侧的院子里了。” 耕助检查了剩下的十二个弦柱后,忽然抬起头。“警部,看、看、看、看一下这个!” 他口吃得很严重,警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马上凑过去看。“嗯?有、有、有什么啊?” “啊哈哈哈哈哈,警部您太坏了,不用学我口吃吧。” “不,我没有,是让你给影响的。你发现什么了?” “您看,这个弦柱。其他十一个是一套,上面雕刻着波浪和鸟的图案,只有这个是空白的,什么图案都没有。就是说,只有这个弦柱不是这张琴上的。” “啊,果然如此,我都没有注意到。” “落叶堆里发现的是什么样的?和这些是一套吗?” “嗯,是的,有波浪和鸟的图案。只有这个混在里面,这意味着什么呢?” “嗯。也许有意义,也许没有意义。大概是其中一个弦柱丢了,便从其他琴上拧下来一个。那个,储藏室是在里面吗?” 耕助按照警部的说明,在储藏室和厕所里看了一圈,又仔细观察了柱子上沾血的三指指纹,以及西侧防雨窗内侧留下的沾血的掌痕。在涂满红漆的木头上,指纹和掌痕也已经沉淀成黑色。 “原来如此。因为涂的是红漆,所以指纹和掌痕发现得比较晚。” “嗯,是的。尤其是那扇防雨窗,你看它最靠近防雨窗套吧?打开西侧的防雨窗时,那扇窗子就缩进套子里,所以如果不把防雨窗全部关上,就无法看到掌痕。” 那扇防雨窗上还留着源七用斧子劈砍的裂痕。 “原来是这样。人们发觉案件后也是从这里进去的吧?当时防雨窗肯定也缩进套子里去了。” 耕助拨开插销,打开防雨窗,光线一下子闯进来,把二人晃得睁不开眼睛。 “屋子里就先这样吧。能带我到院子里看看吗?啊,等一下,源七就是透过这个楣窗看里面的,是吗?” 耕助只穿着袜子,站到防雨窗套外面巨大的洗手池上,伸长脖子,从楣窗向里望去。警部从大门处把二人的鞋拿过来。 然后二人来到院子,警部一一指明一旁插过日本刀的石灯笼和发现弦柱的落叶堆。 “嗯。没有发现足迹吗?” “嗯,没有。我来的时候,这一带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了。但久保先生可以证明,雪上没有任何足迹。” “哦,这样啊。雪上没有足迹,所以最先到达的刑警和巡警就没有什么顾虑了,直接踩在雪地上。插着镰刀的樟树就是那棵吗?” 耕助从庭院的各个位置眺望四周的情形。 “不错,看来最近有花匠来过,修剪得很整齐。” 西侧围墙旁边的松树也修剪得很整齐,还用五六根崭新的青竹和绳子绑住松枝。耕助跳上院子里的观赏石,仔细看着青竹内部。警部不禁笑出声来:“怎么,凶手难道躲在竹子里不成?” 听见警部的嘲笑,耕助笑嘻嘻地抓着头发说:“是的,是的。凶手也许就是躲在竹子里逃走的。这根竹子里面都打通了,一直通到底。” “什么?” “花匠即使用竹子绑树枝,也不会一个个把里面打通。你看这个树枝,牢牢地绑着两根竹子。从绳结的系法可以看出,一根是专业人士的手法,而这根完全贯通的竹子则是外行人捆的。” 警部惊讶地来到旁边,向竹子里面窥视。“果然,竹子是通的。这意味着什么?” “是啊,奇怪的地方插着一把镰刀,用贯通的竹子绑树枝,这些不会没有意义。我现在还不太明白……啊,请进。” 耕助冷不防的一句话让警部一回头,只见隆二和三郎站在柴门旁边,后面跟着银造。 “可以进来吗?” “可以可以。哎,警部,没关系吧?”耕助趁警部回头时说道,“竹子的事,暂时保密。”说完,耕助来到柴门迎接三人。 隆二和三郎好奇地环视四周,银造则板着脸孔跟在后面。 “你们在案发后还没来过这里吧?” “是的,怕给警察添麻烦。三郎,你也是第一次来吧。” 三郎默默地点了点头。 “当时大致的情形,良介都已经详细告诉我们了,怎么样?有新发现吗?” “这可是个复杂的案子。警部,可以把防雨窗打开吗?” 耕助从刚才出来的西侧外廊进入房间,打开了南侧的两三扇防雨窗。 “请大家到这里来。叔叔,您也过来。” 隆二和银造坐到外廊上,三郎站着,静静地向偏院里面观望。警部在稍远的地方打量着这几个人。 耕助笑呵呵地说道:“怎么样?三郎,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正在观望防雨窗内侧的三郎神色慌张地看了耕助一眼,“我?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个侦探小说迷吗?能解开侦探小说里诡计的知识,也许能解开这个案子的谜团呢。” 三郎的脸微微涨红,眼中却浮现出轻视。 “侦探小说和实际生活可不一样。侦探小说里,凶手只能是登场人物中的一位,可实际生活里就没有这样的问题。”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这个案子,凶手不一定就是三指男人,不是吗?” “那、那我可不知道。” “你还在读侦探小说吗?”隆二稳重地从旁边插了一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嗯,还在读。侦探小说给我很多帮助。当然实际生活和小说不一样,但这种思维方式,也就是抽丝剥茧的推论方法,对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有帮助的。这次的案子是密室杀人,我一直在绞尽脑汁,想有没有和这个类似的侦探小说。” “密室杀人是什么?” “就是在里面上了锁的、凶手绝不可能逃走的房间里发生的杀人案。侦探小说家称之为不可能的犯罪。作家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过程,会让读者感受到魅力。一般的作家都写过。” “原来是这样,挺有意思的。可究竟是怎么解决的,你能举两三个例子吗?” “是啊,问问三郎就知道了。三郎,关于密室杀人的侦探小说,最有意思的是哪个?” 三郎又露出轻蔑的微笑。他看着哥哥,略带胆怯地说道:“这个嘛,我觉得还是勒鲁的《黄色房间的秘密》。” “果然,果然啊。那个可是经典,永远的杰作。” “《黄色房间的秘密》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在一个内侧上锁的房间里,一位小姐重伤濒死。听到惨叫声后,小姐的父亲和仆人赶到,打破房门冲了进来,房间里到处都是血,小姐受了重伤。不仅如此,凶手还不在房间里。嗯,就是这么回事。要说这部小说为什么被称为杰作,是因为它的解决方案完全不使用机械。密室杀人的侦探小说多如牛毛,一般都是机械类的诡计,看到最后让人大失所望。” “机械类的诡计?” “就是在上了锁或门闩的房间里杀人,最后凶手用某种方法,例如用铁丝或绳子之类的,在犯案后把锁和门闩锁上。这种方法很难让人认同啊。三郎,你觉得呢?” “是啊,我也不认同。但是像《黄色房间的秘密》里那样的诡计绝无仅有,所以使用机械也是可以接受的。” “比如说……” “比如卡尔。这个人的小说几乎都是密室杀人,或者是密室杀人的变形。这些变形里也有非常精妙的诡计。《帽子收集狂之谜》就有非常精彩的原创诡计。它是严格意义上的密室,也是机械类诡计。不愧是卡尔,不会用铁丝、绳子、事后锁门一类骗人的把戏。《燃烧的法庭》也是机械类诡计,但作者为了掩盖费尽心机,让我相当同情。机械类诡计也未必可以轻视。”三郎得意地说着,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向周围看了看,“哎呀,说着说着天就黑了。我一说起侦探小说就控制不住。”他似乎有点冷,缩紧了身体,狡黠的目光在昏暗中扫向耕助的脸。 这天夜里,一柳家再次响起了琴声。 两封信 “耕助!耕助!” 耕助被摇醒,朦胧地睁开眼睛,已经快破晓了。屋子里开着灯,本来睡在他身边的银造几乎把脸贴在他脸上。银造严峻的神色让他吃了一惊,马上从被窝里坐起来。 “叔叔,怎、怎么了?” “我总觉得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弹琴的声音……也许是我做梦……” 二人竖起耳朵听着,但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在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寂静中,唯一传来的是一个规律的响声。那是水车的声音。 “叔、叔、叔叔!”耕助牙齿咬得咯咯响,压低了沙哑的声音,“前天凌晨……就是杀人的那天,也有水车响吗?” 银造一惊,用疑惑的眼神盯着耕助的瞳孔。“这么说来……好像听到过……对了,确实听到过……因为听习惯了,就没注意……可是,啊!” 二人几乎同时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衬衫。 琴再次响了。叮叮叮弹弦的声音,紧接着是划破空气般的声音。“浑蛋、浑蛋、浑蛋!完了!完了!完了……”耕助一边穿衬衫,一边发狂地大叫。 耕助昨晚很晚才睡。他一直研究矶川警部送来的照片和日记残片,以及从书斋取来的日记本和相册,直到十二点,然后又翻看从书斋里拿出的侦探小说,两点后才睡。否则,一向警惕的耕助不至于…… “叔叔、叔叔,现在几点了?” “刚好四点半,上次也几乎是同一时刻。” 耕助整理好衣衫,打开防雨窗。今晨也是浓雾弥漫,雾中有两团模糊不清的影子,正好在通往偏院的柴门前面,可以听到男人的低声呵斥和女孩子的抽泣。是良介和铃子。 “怎么了?铃子怎么……”银造跑过去,厉声问道。 “铃子好像又犯梦游病了。” “不是,才不是。我是来拜阿玉的坟墓的。梦游病什么的,不是,不是,不是!”铃子又开始哭。 “良介,你听到刚才的声音没有?” “听到了才跑过来的,结果发现铃子在这里,吓了我一跳。” 这时,隆二和糸子老夫人也从雾中跑过来。 “站在那儿的是良介?啊,铃子也在。三郎干什么去了?怎么没看见?” “三郎?他还在睡觉吧?” “没有,床上就是个空被窝。我听见那个声音后,马上就去叫三郎……” “金田一干什么去了?” 银造听隆二这么说,在雾中寻找耕助,忽然从偏院传来耕助尖锐的呼喊声:“谁去叫医生来!三郎他……” 后面的话隐没在浓雾中听不到了。众人都如同石头一样定在原地。 “三郎被杀了!”糸子老夫人放声痛哭,用睡衣袖子擦着眼睛。 “妈,您先回去。啊,秋子,我妈和铃子就交给你了,你再去叫医生……” 秋子恰好赶到,隆二、良介和银造三人把糸子老夫人和铃子托付给她,从柴门走进偏院。偏院主屋的防雨窗和上次一样都关着,从楣窗里泄出来的灯光在浓雾中反复折射成一团亮光。 “那边、那边……从西边的外廊进来。” 耕助虽这么说,但他的声音却是从东侧的大门口传过来的。众人绕到西面,源七打破的那扇防雨窗开着。从那里跳进去,穿过拉门全部敞开的房间,可以看见耕助蹲在昏暗的泥地上。三人争相跑过去,看到的场景却让他们像冻僵似的呆立在原地。 三郎缩成一团,倒在大门口的三合土上。他的背部从右肩到肩胛骨有一道伤口,鲜红的血汩汩地渗出来,右手死死抓着大门。 隆二一时不知所措,但很快便卷起袖子,跳到泥地上,仿佛要把耕助推开似的趴在三郎上面,然后迅速抬起头。“良介,能去主屋把我的皮包拿来吗?然后让村里的医生赶紧来……” “三郎……三郎不行了吗?” “没事,应该没有大碍。伤口的确很深,但……注意点……别让我妈受惊了。” 良介马上离开了偏院。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没什么,不要动为好。良介正去给我拿包。” 隆二的声音多少有些不客气,银造皱着眉头看着耕助。 “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啊……我也不清楚。看上去应该是在对面的屏风那里被砍,然后逃到这里,正要打开大门的时候失去了意识。屏风——你们看到了吗?” 银造和耕助回到八叠房间。屏风半倒在上次案发时的位置,但距离顶端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被砍裂,飞溅的血沫像是泼在灿烂的金漆上,未干透的指痕如花瓣一样散落在血沫中。还是只有三根手指,但这次没有戴指套,能看出模糊的指纹。银造皱着眉头,又看了屏风旁边的琴一眼。琴弦又断了一根,但弦柱还在,就在琴的旁边。 “耕助,你跑来的时候,这防雨窗……” “还是关着的。我是把手伸进缝隙拨开插销的。叔叔,您看石灯笼旁边。” 银造走到外廊,从刚才进来的防雨窗向院子里看去,发现石灯笼右侧不远处又插着一把日本刀,在大雾中反射着钝光。 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在乡下传得更快。刚到天亮,不光这个村子,连附近的村子也听说了一柳家的第二起惨案,流言飞语中一片骚乱。在这样的骚乱中,一柳家又得知了新情况,此事完全改变了局势。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早上九点左右,一个男人从川边村骑自行车过来,要找案子的主管。当时矶川警部也来了,马上就见了他。此人说了这样一件事。 在川边村的木内医院住着一个女人。她昨天在川边村的交通事故中受了伤,被抬进了那里。听说今早一柳家的事情后,她非常激动。她好像知道些关于案子的事,一定要和搜查主任见面。她好像知道凶手是谁…… 耕助当时就在警部身边,听了男人的陈述,他非常激动。是的,肯定是那个女人,从仓敷一同坐火车来的女人,那个让耕助牵挂,却又在混乱中忘掉的女人。 “警部,我们去吧。那女人肯定知道些什么。” 于是二人骑上自行车,马上赶到了川边村的木内医院,果不其然,就是那天的那个女人。她的手和头缠着绷带,盖着薄被,但气色不坏,很有精神。 “您就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吧?” 她口齿也很利落,丑陋的容貌里有种威严,透出女子学校宿管老师的味道。 警部亮明身份,女人说自己叫白木静子,在大阪的S女子学校当老师。她和被杀的久保克子既是同窗,又是闺中密友。 “这样啊,你要对这个案子提供什么线索吗?” 白木静子用力地点点头,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手提包,从中取出两封信,将其中一封先交给了警部。 “请您过目。” 警部拿过一看,是久保克子写给白木静子的信,日期是十月二十日,即大约一个月前。警部和耕助对望了一眼,吸了口气,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信的内容大概如下: 思念的静子姐姐: 写下这封信前,我必须向姐姐道歉。姐姐曾忠告过我,结婚前的秘密必须埋葬在黑暗中,挑明秘密绝不会给新婚生活带来幸福。我没有听你的话,把和万恶的T的交往经过全都告诉了一柳。可是姐姐,你不要担心,我并不后悔这样做。一柳开始也非常吃惊,但最后宽厚地原谅了我。当然那件事——我不是处女那件事,肯定在一柳心中投下了阴影。但是我想,与其保守秘密,始终怀着内疚的心情,倒不如坦白相告,这样才能进入幸福的新婚生活。不管给他留下了什么样的阴影,我要用自己的努力和爱情,消除他的阴影。所以姐姐,请一定不要担心。 克子上 警部和耕助看完后,静子马上递过去第二封。那是十一月十六日,也就是婚礼前九天写的。 姐姐: 我现在心里很乱。昨天我和叔父去了大阪的三越百货商店。(请原谅没有去你那里,因为和叔父在一起。)我们是去买婚礼用的东西。姐姐,你知道我在那里遇见谁了?是T!我当时是如何震惊!姐姐你一定知道。T完全变了模样,彻底颓废了……他和一个流氓模样的青年走在一起。我当然不想和他说话,但是,但是……T趁我叔父不注意,走到我身边,嬉皮笑脸地凑到我耳边说:“听说你要嫁人了?恭喜呀……”啊,我当时是多么屈辱和羞耻……姐姐,我该怎么办?六年前,自从分别以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我对一柳也这么说的,所以一柳才能原谅我。我发誓再也不提T的名字,可是居然遇见了T……在三越百货商店只说了这些,T当时就离开了……姐姐,姐姐,我该怎么办呢? 克子上 看完两封信后,警部非常兴奋。“白木女士,你认为T是凶手?” “是的,除了T以外,难道还有谁会做出如此恐怖的事吗?”白木静子用在学校教训学生的口吻说道。 警部随后继续发问,静子答道:“T真实的名字叫田谷照三,是须磨的富家子弟,和克子认识时穿着某医科大学的制服。其实他根本不是那所大学的学生,只是个三次落榜的人。克子虽然非常聪明,但还没有意识到从乡下独身来到东京的女学生有多危险。田谷就抓住了这个机会。克子当时绝不只是玩玩,而是真心爱对方,打算结婚。可是美梦只持续了三个月。T的欺骗马上就暴露了,克子又知道了其他许多丑事,因此交往四个月时不得不分手。当时主要是由作为克子代理人的我同T交涉。最后见克子的时候,那人还表现得挺有气概,说事情变成这样也无可奈何,这样分手也好。然后他对哭泣的克子说:‘放心,不要担心,我不会为这个缠着你的。’真是恬不知耻。之后克子就像信上写的那样,再也没见过T,也没听过T的消息。我倒是听过两三回T的传闻。他后来更加堕落,从小混混到大流氓,加入了黑社会,干过勒索的勾当。如果他见到克子,还知道她即将结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肯定是T杀了克子和她丈夫。” 耕助对这番话非常感兴趣。静子一说完,他就拿出一张照片。那是昨晚矶川警部送来的照片,就是从贤藏的相册上剪下来的、写着“毕生之仇敌”的三指男人。 “白木女士,你看看,T是这个人吗?” 静子稍稍有些吃惊,把照片拿在手里端详,马上用力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不是这个人。T要英俊得多。” 挖坟 白木静子的一番话给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二人从静子的话里得到的信息并非案子真实的情况,但其中隐藏着解决案件的关键,这在后来才被发现。 这点暂且不表。二人从木内医院出来,陷入了沉思。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二人都在沉思,但脸色完全不同。矶川警部愁眉苦脸,金田一耕助却一脸喜色。他有些过于兴奋,一只手握着自行车把,另一只手不停地挠头。 二人一言不发,一前一后地骑车离开了川边村,不久就骑到了通往冈田村的直路上。耕助冷不防叫住了警部:“等、等、等下,警部,稍等一下。” 警部惊讶地停下车,看到耕助走进拐角处的烟店,买了一包樱桃牌香烟,然后和老板娘搭话:“老板娘,去久代村是走这条路吗?” “对,就是这条。” “走这条路……然后该怎么走?很好找吗?”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冈田村那儿有个村公所,你到那儿问一柳家怎么走。那是个大宅子,很好找,然后你走一柳家正门前的那条路就行。虽然是山路,但是就一条直路,不会迷路。”正忙着织毛衣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地答道。 “啊,这样啊,太感谢了。” 耕助从烟店出来,脸上有藏不住的喜悦。警部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他却未作任何解释,立刻骑上车。“让您久等了,我们走吧。” 警部想了想耕助刚才的问题,怎么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好满腹狐疑地跟在耕助后面,回到山谷地区的一柳家。 在他们去医院的时候,三郎怎样了呢?他被抬进主屋的一个房间,哥哥隆二和赶来的F医生为他治疗。他伤得相当重,又感染了破伤风,一度有生命危险。但当警部和耕助从川边村回来时,他已稍有好转,可以接受问话了。警部一下自行车,马上走进了病房。但耕助不知为何,不打算参加问话。他下车后马上找到一个刑警,不停地说着什么。刑警听后吃惊地看着他。 “嗯?就是去一趟久代村?” “嗯,是的。麻烦你一家一家地问,反正也不会有太多户人家。” “啊,那倒是……警部呢?” “我去和警部说。这非常重要……这个先给你。” 耕助交给刑警的,就是刚刚给白木静子看过的三指男人的照片。刑警把照片收进口袋,好像非常疑惑,骑上车走了。目送他出门后,耕助回到大门口。银造等在那里。 “耕助,你不去听三郎说什么吗?” “不用了。反正我也能从警部那里知道。” “你让警察去久代村,久代村有什么?” “嗯,有些……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银造看着微笑着的耕助的眼睛,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 银造明白,耕助已经度过了摸索期。他的头脑,代替放大镜和卷尺的头脑,现在已经搭起了证据和推理的积木。他瞳孔中的光芒就说明了这一点。离揭开谜底不远了。 “在川边村得到什么消息了?” “嗯,我有话要对您说。这里可不行,我们去那边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客厅。一柳家的人都守在三郎身边,客厅里没有人,对耕助和银造来说正合适。 接下来要说的事对耕助来说非常痛苦。耕助深知银造是如何爱克子,又如何相信克子。说出克子的秘密,就打破了银造的幻想,这会让耕助受到良心上的苛责。但他不得不说。 果不其然,银造非常震惊,一瞬间失魂落魄,双目无神,好像被彻底打垮了。“耕助,这……可是……是真的吗?” “我想是真的。她没有必要特意撒谎,而且还有克子的书信……” “克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对朋友说……” “叔叔。”耕助安慰似的摇着银造的肩膀,“对于年轻的姑娘来说,比起亲兄弟和父母,对朋友反而更容易吐露心声。” “嗯。” 银造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但是这个精力旺盛的老人从未被任何一件事打倒过。不久,他回过神来,抬头问道:“然后呢?这是怎么回事?那个T……田谷照三就是凶手吗?” “警部是那样认为的。白木静子也是如此。” “那……那个人就是三指男人了?” “不是这样。我最初也觉得可能如此,还带着相片,可白木静子明确表示不是。警部因此陷入迷茫,非常沮丧。”耕助天真地笑着。 银造疑惑地看着他。“那,耕助,你的想法是什么?你认为那人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吗?” “不,不是。那人和这起案件有非常大的关系。啊,有什么事?” 只见阿清躲在纸拉门后面。她慌慌张张地缩回头。“对不起,我在找二小姐。” “铃子啊,我没看见。哎,等、等下,阿清。” 阿清被叫住,就站在原地。“有什么事吗?” “嗯,想问你点事。那天晚上,婚礼那天晚上,出席偏院仪式的只有村长夫妇、老夫人和二房夫妇,是吗?” “是的。” “那天晚上,老夫人穿的是带家徽的和服。是你叠好收起来的?” 阿清一脸疑惑。“不,不是我叠的。” “那是谁叠的?” “谁都没叠。老夫人对自己的衣服非常重视,绝不让别人碰,都是自己叠。这次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没有工夫叠,还放在对面的屋子里。” 耕助忽然从榻榻米上跳起来。“对、对、对、对面的屋子?你、你、你,带我去那、那、那里。” 耕助忽然爆发,女佣害怕得愣住了。她跳着后退了两三步,像要哭出来似的看着耕助。银造也惊讶地站起来,对阿清说:“阿清,不要害怕,我也一起去,你带下路。老夫人的房间是……” “啊,请这边走。” “耕助?怎么了?老夫人的和服有什么问题吗?” 耕助重重地点了两三下头。要是开口说话,恐怕还会口吃。 果然如阿清所说,糸子老夫人的家徽和服还挂在涂漆的竹衣架上,悬在横梁下面。耕助依次摸袖兜,脸上忽然现出莫可名状的喜悦。 “你、你、你,阿清,你可以走了。” 看到阿清一头雾水地离开后,耕助把手伸进兜里。 “叔叔,叔叔,我要揭秘魔术了。舞台上的魔术师把怀表放在箱子里,然后变没,再从观众的口袋里掏出来。这种把戏谁都清楚。观众是个托,口袋里早就有一只表。一共有两只表,要诀是魔术师假装把表放进箱子,其实却把表藏起来了。你看,表在这儿呢。” 耕助把手伸出来,摊开手掌,露出一个雕刻着波浪和鸟的弦柱。 “耕助,这是……”银造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要停止了。 耕助呵呵笑道:“叔叔,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揭秘魔术,而且是第一步。那晚……啊,请进,请到这里来。” 银造回过头,身穿长袖和服的铃子带着畏怯的眼神站在外廊。 “铃子,你来得正好。我想问你些事。你看,这个,是古琴的弦柱,对吗?” 铃子怯生生地走过来,看了看耕助的手掌,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张琴有个弦柱不见了,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次搬出来的时候就不见了。” “琴是什么时候搬出来的?” “新娘来的那天。那天早晨,从仓库里搬出来的。因为少了一个弦柱,就换了一个我平时练习用的琴的弦柱。” “那琴一直在仓库里喽。谁都能进入仓库吗?” “不是的,平时谁都进不去。但新娘要来,要从仓库拿很多东西啊,所以门一直开着。” “那大家都能进进出出了?” “是的,大家都进进出出。饭碗、被褥、屏风,好多东西要拿出来呢。” “太感谢了,铃子真聪明。对了,铃子。”耕助亲切地把手搭在铃子肩上,笑呵呵地看着女孩的眼睛,“你为什么那么在乎死掉的猫呢?” 金田一耕助后来回忆说,当时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提问竟然有那么重大的意义。他不过是想知道,智力低下的少女心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悲伤的秘密,以至于每晚都要去拜猫的坟墓。 可是,听到这个问题,铃子越发胆怯了。“阿玉?” “对,就是阿玉。你是不是对阿玉做什么坏事了?” “不,不,才没有。” “那为什么……铃子,阿玉什么时候死的?” “婚礼的前一天,早上死的。” “啊,对了,你是第二天早上把阿玉埋下去的,对不对?” 铃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哭出声来。耕助和银造面面相觑,忽然觉得猜到了什么:“铃子,婚礼那天,你没有把阿玉埋下去。你一直在撒谎,对不对?” 铃子终于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可是,阿玉太可怜了。自己待在冰冷的墓里,太可怜了。所以我把它放进箱子,藏到柜子里了。然后……大哥被杀了……” “嗯,嗯,大哥被杀了……然后呢?” “我吓死了。三郎说,死掉的猫,放久了会变成妖怪,会发生不好的事,把我吓坏了。所以趁着大家为大哥乱成一团,我偷偷地把阿玉埋了。” 这就是铃子可怜的秘密。这个秘密让她非常痛苦,让她患上了梦游症。 “铃子,铃子,就是说,装着阿玉的箱子,在婚礼那天,在大哥被杀的时候,还在你的房间里?”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要说出去了,会被妈妈骂的。” “叔叔!”耕助离开了铃子身边,但又忽然想起什么。“铃子,好了,好了,你诚实地说了就不用担心了。快,把眼泪擦干去那边吧,刚才阿清找你呢。” 铃子擦着眼泪,啪嗒啪嗒地跑到外廊。耕助马上抓住银造的手腕。“叔叔,去看看,去猫的坟墓。” “耕助,可……” 耕助没有听银造说什么,皱巴巴的裙裤的裤脚都没有弄好,就飞奔到大门。银造追了上去。 二人马上就到了位于宅子一角的猫坟。所幸昨天挖坟用的铲子还插在那里。耕助拿起铲子,马上开始挖坟。 “耕助,到底是怎么回事?” “叔叔,那个女孩天真的谎话彻底把我骗过去了。杀人的时候,猫的棺材不是还在铃子的房间吗?” “那凶手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里面?可是昨天已经挖过一次坟了。” “是、是、是的。叔叔,现、现在这儿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吗?” 小小的坟墓马上就被挖开了,露出了白木箱子。盖子昨天就被打开过,钉子已经松了,但并未修复。箱子里放着还完全没有变形的可爱小猫的尸体,上面盖着铃子用心做的温暖小被子。 耕助用棍子顶端捅了捅被子,马上弯下腰,从被子下面抓起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油纸包裹,上面用麻绳系成十字结,大小和小猫差不多。 银造不禁目瞪口呆。昨天确实没有这样的东西。 耕助把油纸弄破一角,看了看里面,马上拿到银造的眼皮底下。“看、看、看、看啊,叔叔,果、果、果、果然有这个。” 银造从小孔向里看去,巨大的震惊让他一下子觉得脚下的土地都晃动了。 他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震惊。事实上,此后他还见到了更多具有冲击力的发现,但都没有当时那样震惊。 惊倒矶川警部 “你们俩去哪儿了?”矶川警部见到耕助和银造从对面走来,很奇怪地问道。 “啊,散散步。” “散步?在院子里?” “嗯,啊,是的。” 警部感到奇怪,端详着二人,面如土色的银造引起了他的注意。“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你拎的是什么?” “啊?这个?”耕助晃着包在手绢里的东西,笑呵呵地说,“这是礼物。” “礼物?” “嗯,是的。对了,警部,三郎怎么说?别光问别人,您也说呀。” “这个啊。请到这里来。久保先生,您哪里不舒服?脸色可真不好……” “我叔叔嘛,我把克子的事告诉他了,正伤心呢。三郎说什么了?” “这个嘛,完全没有头绪。不过金田一先生,这次可有你一半的责任。” “什么,我的责任?这从何说起?” “昨天你不是和三郎探讨侦探小说了吗?那可刺激了三郎。不是说过密室杀人吗?三郎为了破解这个秘密,昨晚偷偷溜进偏院了。” “哦,这样啊。他……然后呢?然后怎么了?” “他进了偏院的主屋后,把门窗从里面都锁上了,制造了和这个案子相同的环境。正在行动时,他觉得储藏室里好像藏着人。虽然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怎么都觉得有个人在那儿,感觉听到了人呼吸的声音。于是他忍不住去看,把储藏室……” “哦?然后呢?” “三郎刚一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就蹦出来一个男的,手里挥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三郎大叫一声往外跑,刚跑到屋里,就被从背后连着屏风砍了一刀,然后就失去意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爬到大门口的事都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对方长什么样?” “就是一瞬间的事,而且光线昏暗,再加上胆怯,他说没有看清对方的相貌,这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感觉那人戴了一个大口罩……就是这样。” “也没有看到手指,对吧?” “当然,没有工夫注意得那么细。可是从留在现场沾血的指纹看,确定是三根手指无疑。” 耕助和银造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三郎就说了这些吗?” “是的,就是这样。我也想听到些有用的话,结果期望落空了。金田一先生,我这担子可越来越重了。这次的案子关系到那个姓田谷的男人。三指男人和田谷有没有关系,一想起来就头疼。” “哎呀,可别丧气,马上就有好消息了。”耕助坐到外廊上,“对了,差点忘了。刚才我让一个刑警去久代村了。” “是木村吗?久代村里有什么?” “嗯,有点事情要调查。叔叔,我们走吧。” “你们去哪儿?”警部口气严厉地问道。 “散散步。就去那边。警部,您还要待在这里吧?” 警部疑惑地看着耕助。 “您能不能顺便问问隆二?隆二是案发那天早上来的,对不对?可是前一天,就是二十五号婚礼当天,中午刚过,有人看见他在清音站下车,这可以证实。您能问问他为什么要撒谎吗?”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啊哈哈哈哈,警部,您可不要学我了。叔叔,咱们走吧。” 耕助和银造把呆若木鸡的警部留下,转了一圈后,从后面的木门走了出去。 后门就是婚礼当天那个怪人出现的地方,在宅子西侧,从那里一出去就是架在小河上的土桥。二人跨过土桥,沿着小河对面的道路向北走去。 “耕助,我们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天上掉钱,也得端着盆出门才能接到。我们到那边走走看吧。” 耕助一直提着那个手绢包起来的小包。沿着小河一路向北,一柳家低矮的围墙尽头有一间水车小屋。水车现在没有运转。 从水车开始,路忽然变窄,沿着山崖向东拐了一个急弯。转过弯,二人眼前出现了一个大水池。 在冈山县,这个地方被誉为粮仓,水田非常发达,到处都挖有灌溉用的池子,这样的风景并不罕见。不知为何,耕助一看到水池便停住脚步,好奇地望向池中。正好有个农夫路过,耕助马上把他叫过来。 “喂、喂,这个池子每年都要放水,是不是?” “对、对,每年都放。” “今年已经放过了吗?” “还没有……其实每年都是十一月二十五号放,今年不是一柳家有婚礼吗?大家都去帮忙了,因此延到下个月五号。” 耕助不知为何,一脸失望。“是这样啊。那一柳家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肯定知道,这个池子本来是一柳家上一代的作卫挖的,放水的时候要先向一柳家申请许可。虽然只是个形式,也是个不成文的规矩。” “这、这、这样啊,多谢了。” 告别农夫,二人又溜溜达达地登上山崖上的路。银造什么也没问,但好像清楚耕助要找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不久,山崖又拐了一个小弯。来到拐角处,耕助忽然停下来大喊:“啊,就是那个!” 转过拐角后,正对面有一块狭窄的平地,那里有座比一张榻榻米略大、黏土堆砌的半圆柱形建筑,是个炭窑。 这一带并没有专门从事烧炭业的人。因为离山里近,比起烧炭,直接砍柴更划算。但村民中稍微富裕的会烧炭自用。他们都是自己填土加瓦造炭窑。因为是自家用,规模很小,只能烧六七袋炭,最多不过十二三袋。因而窑的面积比一张榻榻米略大,高度仅到成人的胸口。 耕助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炭窑。炭刚烧好,被从窑里取出在外面码了一堆。耕助见状马上跑近,缩起身子把头伸进狭窄的入口。炭窑里有个裹着脸的男人,正趴着收集碎炭。炭窑里大部分的炭都已搬出去了。 “喂,喂。”耕助喊道。那人吓了一跳,在昏暗中转过头来。“有点事问你,能出来吗?” 那人磨蹭了大半天,终于抱着装满木炭碎片的簸箕爬出炭窑。他的脸和手被炭弄得漆黑,只有眼睛闪闪发光。 “有什么事?” “你上次在这儿烧炭是什么时候?这件事可非常重要,能老实告诉我吗?” 在乡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全村马上就都有所耳闻。昨天全村就都知道了,这个身材矮小、相貌平平、裙裤满是褶子的青年即是有名的侦探。因此,这个烧炭的男人一听问话,立刻慌慌张张地掰着手指算数。 “在这里烧炭啊,肯定是二十五号的傍晚。嗯,肯定没错。因为正好是一柳家婚礼那天。” “那烧炭的木材呢,你什么时候放进炭窑的?” “木材吗?嗯,是在前一天,就是二十四号。那天塞了一半,天就黑了,我就走了,第二天傍晚才把剩下的放进去,然后生上火。” “这之间有什么奇怪的事吗?让你觉得不同寻常……” “是啊,二十五号傍晚生火后,晚上我来看过好几回。对,就是二十五号,不是下了一场大雪吗?但总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皮子的臭味。我想可能是死猫,结果不是,是有人使坏,把破衣服和鞋从烟囱里扔进来了。你看,我扔在那边了。” 衣服已经缩成一团,看不出形状。鞋烧得焦黑,还保持着原形。耕助用手杖尖捅了捅。 “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是可以,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耕助也不挽裤脚,缩紧身子进到里面,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忽然狂叫起来:“你、你、你!” “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哈,你怎么也模仿我?对不起,请你快去一柳家,把警部叫来。要是巡警、刑警们都在,也一起叫来。然后拿两三把铁铲来。” “老、老、老爷,那里怎么……” “马上就知道了,快去!” 烧炭男人像块漆黑的石头一样跑开了。鼻头乌黑的耕助走了出来。 “耕助,果然这里面……” 耕助只是默默地用力点点头。对银造来说,这就足够了。他没有继续追问,耕助也保持沉默。秋天的晴空中响起小鸟的叫声。 不久,警部带着三名拿着铁铲的警察赶来了。大家都非常震惊,呼吸十分急促。 “金田一先生,怎么回事?” “警部,请把炭窑挖开,下面有一具尸体。” “尸、尸体……” 烧炭男人发出一声山羊啼鸣般的惨叫。警察们没有管他,正要进窑,银造急忙制止:“请稍等,这样挖可不行。你,这个炭窑是你的吗?” “是、是的。” “以后赔给你,不把这个甲壳弄开可不行。” 甲壳指的是炭窑的顶部。 “好、好的,没关系。尸体、尸体,这怎么可能!” 烧炭男人简直要哭出来了。炭窑毕竟只是外行人用黏土做的,三两下就弄开了,昏暗的炭窑中马上洒进了阳光。碎土完全清除掉后,警察们跳到里面。警部、耕助和银造在上面盯着铁铲。 不久,土被挖开,一只脚露了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颜色。 “呀,还是裸体。”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谁?和这个案子……” “好了,您看着,马上就知道了。” 尸体仰躺着,消瘦的腹部和胸部露了出来。一看尸体的胸部,警察大叫起来:“啊,这、这是被杀后埋下的。看,胸口有个大洞!” “什、什、什、什么?”这下轮到耕助吃惊了。他一下子跳了下去。 “耕助,这男人不应该是被杀的吧?” “我……我……我……怎么会……怎么会……” “你们快把头挖出来!” 警部一声令下,脸部周围的土立刻被挖开。警察又一次惊得大叫起来:“警部,这、这是那个人。看,脸上有大伤口。三指男人……” “什、什、什么?”警部踮起脚,看了看尸体的脸,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没错,令人恶心的尸体脸上,从嘴唇右端到脸颊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线,简直就像嘴裂开了一样。“金田一先生,这到底、这到底,啊,对了,你、你,把他右手挖出来,右手!” 右手挖出来后,警部和众警察又怪叫了一声。尸体竟然没有右手,被齐腕砍断了。 “金田一先生!” “很好,很好,警部,这就说得通了。给,这是礼物。” 警部布满血丝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耕助,又低下头看看耕助递来的那包东西,那是耕助一直提在手上、用手帕包住的东西。 “请打开看看。是我从猫的坟墓里找到的。” 警部用手一碰,就知道了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解开手帕,弄断麻绳,打开油纸。里面露出的正是齐腕砍断的右手。手上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 “警部,这就是按指纹用的印章。” 耕助的实验 这天晚上,金田一耕助通过完美的实验,一举解决了这起奇特的密室杀人案。关于这件事,被特邀出席的F医生在备忘录中有详细记载,我就借用原文吧。从这份备忘录的其他部分可以看出,F医生的性格很有职业特点,非常冷静,不为外物所动。但在描述这一部分时,他还是万分惊讶,异常激动,因此我尽量把备忘录修改成客观冷静的文字。我认为,这最适合此案的结局。下文中的“我”,自然指的是F医生。 F医生的备忘录摘选 恐怖的三指男人的尸体被挖出来没多久,那个来到一柳家的奇特青年金田一耕助便说今晚做实验,邀我参加。 尸体被挖出来后,是我最先做的尸检。当时,金田一对我说:“无论你在尸体上发现了多么意外的事实,请先不要公布,在我做完实验前,请保持沉默。” 他为什么这么说?我马上明白了其中的一半意思:我会在这具恐怖的尸体上发现非常意外的事实,会让我大吃一惊。但为什么不马上公布,为什么必须延迟到晚上,我还不明白。 尽管如此,我不得不佩服这个青年身上那种堪称神秘的洞察力。听说,那尸体被挖出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金田一的指示。这样看来,即使他不是明确地知道尸体在那里,也一定知道三指男人已经死了,甚至预见到我会从尸检结果中得出意外的事实。那个一眼看上去其貌不扬、头发似鸟窝的口吃青年,在我看来不可思议,这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我二话没说就按他说的做了。同时,我也非常期待当晚的实验。 所谓实验,如下所述: 按照约定,当晚九点左右,我来到一柳家,马上被带到了偏院。刑警木村在偏院的柴门前站岗,看到我后立刻把我带到大门口。偏院主屋的防雨窗全都关上了。进入案发的房间,我看到四个男人围着火炉,默默地抽着烟。这四人是金田一、矶川警部、久保银造,以及一柳家唯一出席的隆二。从他们因紧张而苍白的脸色中,我越发感到事情重大。 金田一看到我后,马上把烟灰倒进了火盆。“好,大家都到了,开始实验吧。”他神采奕奕地站起来,“本来这个实验是要等到犯罪时间,即凌晨四点左右做的,但那样就让大家等太久了,因此修改了时间。这个实验必须进行一些人为的操作,这一点请事先明白。” 说完,他把两根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与此同时,防雨窗外面传来由东向西的跑步声。我们心里一紧,面面相觑,金田一笑道:“别担心,是木村。刚才说的人为的操作,就是由他来做。” 说着,金田一站在壁龛前面,拉开了屏风,这个屏风从我进来时就放在对面。大家顿时瞪大了眼睛。 屏风后面放着一个真人大小的草人。 金田一笑着说道:“这是我请源七弄来的。当时有两个人,但实验只要这一个就够了。大家都看到了,这个房间和案发当晚一模一样,比如西侧纸拉门的开合大小……屏风是这样放在这儿的,另一侧就是尸体。” 警部过来帮忙,金田一把屏风摆在了和那晚相同的位置上。忽然,他伸出双手,让我们安静。一开始我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马上就意识到,他在让我们听水车的声音。 刚才还静止的水车忽然转动起来,发出喀、咕咚的缓慢转动的声音。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是木村在启动水车。诸位都知道,那个水车不是一直转,只有使用时才引水启动。最近,白天田里的工作很忙,周吉总是在凌晨四点左右去那里舂米。于是,每天四点左右,水车才开始转动。”金田一边快速地说着边来到外廊,随后又马上返回,手里拿着一把日本刀和两根线。“这把刀那天藏在壁龛后面的储藏室里。这个线嘛……就是琴弦。”金田一把从外廊里拖来的琴弦越过屏风上面,拽进房间。仔细看去,那不是两根琴弦,而是一根琴弦折成两段。他把弯折处做成双层圆圈,让刀柄穿过去,在刀的护手处固定,让刀稳稳垂下。“警部,请把草人……” 警部把草人抱了过来。金田一左手抱草人,右手握刀,立于屏风内侧。我们都屏气凝神盯着他。缠绕在刀柄上的两段琴弦最初从屏风上面垂下,但不久就像有人从屏风后面拉住似的,逐渐向后退。银造见状瞪大了眼睛。 “啊,是水车……” 一瞬间,琴弦陡然绷紧。刀的护手已经到了屏风上面。金田一马上按住草人,噗的一声,把刀插进了草人的胸口。 “啊……”警部、银造和隆二握着拳头,不禁屏住呼吸。 金田一松开手,草人啪嗒一下倒在地上。失去牵制的日本刀又回到了屏风上,但一转眼便被拉着消失在屏风的另一侧,同时,传来撞击防雨窗的声音。 我们马上追出去,飞奔到西侧的外廊。两段琴弦垂在楣窗下面,随着水车的转动被向外拉去。日本刀的护手撞在楣窗的角上,几次被弹起,但最终还是通过了楣窗,顺利来到外面。同时传来哧啦一声,从楣窗上掉下了什么东西。 金田一捡起掉落的物体,拿到银造面前。“请看,这是你们那晚进来后,在外廊找到的布手巾……这是楣窗没有被划坏的原因。” 金田一打开了防雨窗,我们马上跑了出去。我们都光着脚,但由于过于吃惊,谁都顾不上这么多了。 正巧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不太暗。日本刀就垂在我们眼前,缠绕在护手上的两段琴弦已经左右分开,左侧的那根从石灯笼的灯孔中穿过,向西延伸。另一根则伸向厕所的屋顶。金田一用手电筒照向厕所屋顶。 “啊,弦柱!”警部大叫。 凸出来的厕所屋顶的一角上固定着一个弦柱,琴弦在弦柱的凹槽中滑动。随着水车转动,两段琴弦分别被向左右拉动,不久,弦柱和石灯笼之间的琴弦紧紧地绷成了一条直线。不用说,日本刀正悬在中间。 “水车的力量、石灯笼和弦柱的稳定性,三者中最弱的会被打破。” 水车发出吱呀的响声,琴弦绷得越来越紧。终于,弦柱嘣的一声飞了出去,琴弦马上松了下来。 “警部,请找一下弦柱。多半掉在落叶堆里了。” 警部马上去找,果然在落叶堆旁找到了。 刚才一度松弛的琴弦马上又徐徐绷紧,金田一用手电照亮了樟树的树干。 “镰刀……” 果然,一把经过细致打磨的镰刀牢固地插在樟树上。琴弦在锋利的刀刃和刀柄之间的夹角上运动。金田一又照向樟树另一侧。 穿过刀刃的琴弦一直向西。随着琴弦不断绷紧,后面山崖上垂下的五六根竹子也被压弯。不久,琴弦在镰刀和石灯笼间也绷成了一条直线。日本刀还悬在中间,和上次相比更接近石灯笼。 “水车的力量、石灯笼、镰刀的稳定性以及琴弦的强度,四者之间最弱的会被打破。” 就在此时,被琴弦压住的五六根竹子弹了起来,弹得琴弦叮叮作响。同时,镰刀噗嗤一下割断了琴弦,发出卜楞、卜楞、卜楞的声音。日本刀在空中转了三圈,猛地插在了石灯笼旁边。 “怎么样,叔叔,那晚刀也插在这附近吧?” 没有人回答。黑暗中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凝视还在摇晃的日本刀。 “那么,来看看琴弦去哪儿了。” 金田一一出声,大家才如梦初醒,来到院子深处。断成两截的琴弦越过层层枝丫,被拉向远处,最后都进入了支撑松树的竹子里。 “看到这里就可以了吧。琴弦会穿过竹子,卷在水车的轴上。水车轴上缠了很多废弃的绳子,应该没人会注意到还缠了两三根琴弦。” 银造发出沉闷的低吼,警部大骂“混账”。我们又回到防雨窗边,隆二忽然停下说道:“可是,那个弦柱……似乎没有必要吧?” “弦柱?那是为了不让刀留下痕迹。请看,从樟树到楣窗距离太远。如果中途没有支撑物,刀从楣窗出来后会拖到地上,留下痕迹。弄出这套装置的人可不想这样。不光是弦柱,屏风,还有对面的竹子,都被巧妙地用来不让刀和琴弦在榻榻米和地面上留下痕迹。屏风也好,镰刀也好,石灯笼也好,竹子也好,都是原来就有的,使用它们作为作案工具非常自然,这也看出作案者是如何聪明。只有弦柱显得不自然,但如果加以反向利用,便能加强神秘效果,这不是平常人能想出来的。” 实验结束了。我们再度回到八叠的房间。在灯光下,我们看了看彼此,除了金田一外,都是一脸苍白。 本阵的悲剧 “那……” 众人围着火炉坐了很长时间,银造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掉入古井的石头一样阴沉。 “那?”金田一笑着看着银造。 忽然警部插了一句:“也就是说贤藏是自杀的?” “是的。” “杀了克子后自杀的。”银造呻吟似的低声说道。隆二深深地垂下了头。 “是这样。我特意请了F先生来。F先生,是您最初为二位死者做的尸检,怎么样?当时贤藏的尸体位置啊伤口啊,和我的实验有什么矛盾吗?” “就是说,贤藏先弄伤自己身体的两三处,然后一刀捅进心脏,对吧?如果他是用这个装置,也不是不可能。” “没有矛盾,是吗?” “是的,我想没有。可问题在于,贤藏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呀,金田一,贤藏为什么要这么做?新婚之夜,杀了新娘再自杀,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警部,其中原委您不也知道吗?今早白木静子告诉我们的事实,即克子不是处女的秘密,是这起案件的直接原因。” 警部双眼圆睁,一脸不同意地看着金田一,呼吸急促地说道:“可是、可是,就凭这个……要是在意对方不是处女,退婚不就行了?” “您是说成为亲戚们的笑柄也没关系吗?是的,要是普通人,这可以忍受,可贤藏无法做到。这是悲剧的原因。”金田一慢慢地说道,“警部,我刚刚解开的谜团其实不算什么。一般的魔术在揭开谜底后,会令人觉得不过如此,只是骗小孩的把戏。这起案件真正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发生了这样的犯罪,而在于为什么发生这样的犯罪。要理解这一点,必须先理解贤藏的性格,以及一柳家的家庭氛围。” 金田一转向了隆二。“这里最了解贤藏的应该是隆二先生,如果我说错了,请您帮我订正。我昨天夜里非常认真地读过了贤藏的日记。比起日记的内容,我更感兴趣的是他对待日记的方式。日记这种东西,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打开的。不管多么古板的人的日记,多少都会有些书页松脱、页脚折损、滴上墨汁的情况。可是,贤藏的日记完全没有这些,简直像刚装订出厂一样干净。他写得非常仔细,字也是一笔一画。从这点就能知道他神经质,而且有洁癖。关于这一点,女佣阿清也对我讲过一件事。曾经有客人拜访时,手稍微碰到了端出的火盆。在客人走后,贤藏立刻把那部分用酒精消毒,否则就无法安心。这与其说是洁癖,不如说是病态。对他来说,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是肮脏的。这个特点和他的另一大特征,这看日记也能知道,他的情绪起伏很大,这两点就容易令人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一般我们说这是爱憎分明,但贤藏的激烈程度可不能用这么简单的话来形容。毕生之仇敌……他很轻率地就使用这样的字眼,这也能看出他的性格。另外,他的正义感非常强。这通常是个优点,但到了贤藏身上,更多时候只能算是缺点。如果正义感过强,人就会死板,不知变通。他严于律己,痛恨不公和欺骗,但对他人也过于严格。这种正义感强烈的人对农村大地主的地位时常抱有怀疑,对保守色彩浓厚的思想和习惯极其憎恶。那么,一柳家谁最保守呢?恰恰是贤藏自己。一柳家家主的权威和本阵后裔兼大地主的暴君性,令他一旦被他人冒犯尊严,就感到强烈的不愉快。贤藏这个人,性格就是这么充满矛盾。” 隆二默默地垂着头,看来肯定了金田一说的话。我对贤藏非常熟悉,金田一刚才的话好像把他雕刻出来一样。 金田一接着说道:“这样的人,必然结果就是孤独,除了自己谁都不信任,甚至认为除了自己都是敌人。越是近亲就越是如此。贤藏每天要接触的近亲,首先是母亲,还有堂弟良介,然后是弟弟三郎和妹妹铃子。后面两人年纪还小,问题主要集中在前面两人,特别是良介身上。良介这个人很有意思,不觉得他像反面的贤藏吗?表面上看,他为人圆滑,待人接物都不错,但骨子里和贤藏一样,都性格激烈。看日记就能知道,贤藏因为良介和母亲,不知是多么烦恼、多么焦虑。他们之所以没有爆发正面冲突,是两个人之间教育程度的差距导致的自尊心在抑制贤藏。日记中提到,良介也清楚这一点,却装作若无其事,故意冒犯贤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克子的问题。这门亲事遭到周围怎样的反对,大家都清楚,不用我多说。是贤藏一意孤行,才走到结婚这一步。在这个节骨眼上,贤藏知道了克子不是处女,曾经有男友,而且最近还见过面。他究竟会怎么想呢?” 金田一忽然停下来,没有人开口说话。警部、银造和隆二都一脸阴暗的表情。 “我想,贤藏喜欢克子,大概因为她聪明、开朗,开朗中有一种宁静,性格也干脆利落。但最重要、最具魅力的,是克子给人的感觉非常纯净。纯净——这才是贤藏最想要的。可克子竟然已经和男人上过床了,她体内流着别的男人的血。刚才说过,别人碰过的火炉,贤藏都要用酒精消毒才安心。被别的男人——对贤藏来说别人都是肮脏的——被别的男人抱过的女人,还能当成妻子抱着睡觉吗?对贤藏来说,这事想想就不寒而栗。可退婚对他来说又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样就等于向一直瞧不起自己的亲戚们投降了。可用假结婚来骗过亲戚,对他来说也行不通。在婚礼数天前,克子在大阪的商店遇见了田谷。田谷这个人,我们不了解,贤藏也同样不了解。也许此人会以从前的关系为借口来敲诈。如果和克子假结婚,表面上糊弄过去,要是田谷来了怎么办?那得闹出多严重的风波!这样一想,贤藏不能冒险。但是比起这些现实的问题,杀人动机还在更深处,也就是贤藏的性格。贤藏对陷自己于进退两难的克子肯定怀有强烈的憎恨。这个身体肮脏,还厚着脸皮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想必贤藏怀着莫可名状的憎恨,而且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让克子知道。贤藏的父亲和叔叔曾经有过的激烈感情也深深埋藏在他心中,并以这种阴险迂回的计划表现出来。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自然的动机只要与贤藏的性格和本阵后裔家族的氛围结合,就没有任何不自然。不,应该说是不可回避的动机。结果,贤藏只能采取那种办法。表面上,他必须显示出全是自己说了算,因此必须举办婚礼。但实际上,二人又绝对不会成为夫妇。除了选择那一瞬间,别无他法。” “这是殉情吗?” “殉情?恐怕不是。这是充斥着恶意和憎恨的杀人案。自杀不是目的。凶手对将自己逼入两难境地的克子的仇恨逐渐膨胀,杀人计划也慢慢形成。但凶手非常聪明,他知道,无论多么巧妙的犯罪,都不能不露出真相。即使没有露出真相,这个正义感强烈的凶手也清楚,自己不会忍耐很长时间。所以在警察赶到之前,在自己的良心露出破绽之前,先行一步,自杀了结。这不是更接近事实?一般的案子,第一步是杀人,第二步是警察和侦探探案,第三步是凶手被抓自杀,是这样的顺序。但在这起案件里,第二步和第三步掉换了位置。不能因为凶手自杀,就小看了此案。凶手既要把克子的死伪装成与己无关,又要把自杀伪装成他杀。除了毒辣,我想不出其他词来。” “他之所以不想被认为是自杀,还是因为不想向亲戚们投降,不愿意让亲戚和良介嗤笑自己。” “对,没错。案件的谜团全都因此而起。这是本阵的悲剧。” 预先演习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空落落的偏院主屋里只有一个火盆,寒冷逐渐侵入肌肤,但没有人想要快点结束谈话。不断在炭灰上写字又擦去的警部终于抬起头来。“那,我们就大致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犯罪了。但具体又是如何做的?我想听听你的高见。” 听到警部的问题,金田一马上高兴地挠着一头乱发。“是啊。策划这起案件的人已经死了,不能听他坦白,除了靠我们想象以外别无他法。案件的相关者都在这儿了,不如我们从头研究一下吧。”他从兜里掏出小笔记本,放到膝盖上,“我最初对案件的印象,是它的侦探小说色彩非常浓烈。密室杀人这一点,诸位已经知道了,其他如三指男人、琴声、相册里的照片、烧掉的日记残片等,全都是侦探小说里的。这样的要素如果有一两个,或许可以认为是偶然。但像这样周密地凑在一起,只能认为是有一个意志在推动,而且是侦探小说式的意志。我正这么考虑时,看到了三郎的藏书。警部,您肯定记得当时我多么兴奋吧?” 警部默默地点头。 “这起案件里的核心诡计,即把自杀伪装成他杀的诡计,在侦探小说里经常用到。代表作是福尔摩斯故事里的《雷神桥之谜》。要把自杀伪装成他杀,必须让凶器尽量远离尸体。《雷神桥之谜》里的凶器是手枪,上面系着绳子,绳子另一端坠着铁块。自杀者站在桥上,用手枪射击头部,然后放手,枪被铁块拽入河底。我确信贤藏是从这部小说里得到的启发。证据是三郎的藏书里有这本小说,而且有仔细阅读过的痕迹。” “这样啊,我知道了。可是三郎在案件中起什么作用?”隆二担心地问道。 金田一马上又高兴地挠着头,说道:“请等一等。三郎在案件里的作用非常有意思。这放在后面说。我认为,至少贤藏最开始计划的时候,是和三郎没有关系的。以贤藏的性格,这样重大的计划不可能找人帮忙。在他心中,这计划已经成熟了。请注意这一点,再从头看看这起案件。”金田一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案件的第一幕是在十一月二十三日拉开的。也就是婚礼前天的傍晚,奇怪的三指男人出现在村公所对面的川田屋。从这一瞬间,案件开始了。” “是啊,那人和一柳家究竟什么关系?”警部想起什么似的插了一句。 “警部,那人和一柳家什么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是个路过的人。” “可是,耕助,”银造皱着眉头说道,“那人不是向饭馆的老板娘打听一柳家怎么走吗?” “是的。可是叔叔,那人真正想打听的不是一柳家,而是去久代村的路。今天早上,我已经向警部演示过了。” 警部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笑着说道:“那人看起来是远道而来,大家都同意吧。他坐火车来到清音站,然后打听去久代村的路。这种情况下,被问的人会怎么回答呢?从清音站到久代村有八公里,一个一个路标指示很难。这种情况下,人们一般会先告诉对方附近的地点,让问路的人到那里再问。因此,那人到了川边村又问了一次。今天早上我也试着问了一下,给我指路的烟店老板娘是这样说的:‘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冈田村那儿有个村公所,你到那儿问一柳家怎么走。那是个大宅子,很好找。然后你走一柳家正门前的那条路,翻过山就能到达久代村。’三指男人也是这样来到村公所的。他在那里向饭馆老板娘打听一柳家的位置。” 警部、银造和隆二都不由得大叫起来。 这不是没有道理。目前最困扰众人的就是三指男人和一柳家的关系,难道这么简单吗? “是的。当时那人和一柳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可不久后,他就被卷入到案件中,或者说落入到贤藏的计划中更合适。他离开村公所后,马上来到这座大宅子前。到这儿一看,果然是个大户人家,而且家主最近还要和一个年轻姑娘结婚。听到这种事情,谁都会有好奇心去偷看一下吧。他被附近的邻居看到了,为了掩饰难堪,才问去久代村的路。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举动。他当时问路的动机就是为了掩饰尴尬,所以绝对不会说一个心里没想过的地方。实际上,他就是想去久代村。大家都知道去久代村的道路忽然变成了大上坡,也都一致认为那人非常憔悴。他爬坡前想先休息一会儿,可是身上破破烂烂的,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休息,便爬上了后面的山崖。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举动。” “然后,他在那儿被贤藏杀了?” 警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我颇有顾虑地咳嗽了一声。金田一马上注意到,笑着转向了我。“这件事请F先生说明吧。这就是我请F先生来的目的。F先生,请公布尸检结果吧。” 我这才明白金田一要我延迟公布的原因,不由得露出微笑。这个一眼看去其貌不扬的青年竟然也有故弄玄虚之心。他要在最有戏剧效果的时候公布这个事实。 “那么,我简单地说一下验尸结果。死者不是被杀的,是自然死亡。详细情况要等解剖的结果,但依我判断,是由于极度衰弱和疲劳引发的心脏病。胸部的伤口至少是死亡后二十四小时才出现的。” “啊!”众人一起大叫起来。隆二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脱口而出:“那么,他不是被我大哥杀的?” “对,我从一开始就这样认为。贤藏再怎么计划,也不会杀一个无罪之人。” “可是,那个伤口……胸前的伤口……” “那个呀,警部,是贤藏做实验留下的。贤藏的实验和我刚才做的一样。他构思了这个计划,但想知道是否能实现,以及顺序实现需要多长时间,所以要实验一次,也就是预先演习。那个尸体是试验品。叔叔,您说过,铃子在案发前一天晚上也听到了拨琴弦的声音。实验就是那时做的。” 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隆二的脸又一次变得苍白。虽然这不是杀人,却和杀人相同,甚至更恐怖。我不由得脊背一阵发寒。 “好了,回到刚才的话题。那个三指男人爬上了后面的山崖,不久便咽了气。后来贤藏发现了他。那是在二十三号晚上,或者二十四号早上。贤藏把他当成绝佳的试验品,悄悄背到偏院藏了起来,藏匿地点应该就是壁龛后面的储藏室。所以那里留下了三指男人的痕迹也没什么不可思议。以上就是二十三号发生的事。二十四号,婚礼的前一天,大家都知道这天午后在客厅里又发生了不愉快。贤藏和母亲因为琴起了争执。这时良介带来了猫的棺材,三郎说了从理发店听到的三指男人的故事。铃子从三根手指联想到了琴。对她来说,这个联想很自然。贤藏看到她模仿弹琴的样子,这和案件有很大关系。也就是说,给了贤藏一个启发。” 我们疑惑地看着金田一。 “贤藏当时已经构想了绵密的计划,可在计划中使用的绳子还没想好。绳子要细,要结实,还要相当长。用什么呢……他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看到铃子用三根手指模仿弹琴。我们应该注意到,这时三指男人已经被藏到偏院的储藏室里,贤藏打算用他来当试验品。此时出现了关于那人的留言,贤藏固然吃惊,可同时看到铃子的手势,又一下子受到了启发。三根手指和琴……贤藏认为其中有某种因果关系,因此注意到了琴弦。真是绝佳的东西!天真无邪的女孩毫无意义的动作给了杀人案以启发,这非常恐怖,却真实存在。贤藏于是去仓库取琴。一柳家有很多张琴,琴弦也非常多,从里面拿出一部分,谁也不会注意。取琴弦时,贤藏又发现了弦柱。我想他开始并没有想到用弦柱作为厕所屋顶的支点,大概是想用成捆的小树枝一类的东西。但他发现弦柱的拱形结构非常适合支撑琴弦,于是打算利用弦柱。这样,案件自然而然和琴有了密切的联系。” “嗯。”警部低声道。 “那晚就做了实验?”银造问道。 “是的。但出现了两个没有想到的结果。一是竹子弹动琴弦会发出叮叮的声音。如果不把竹子砍掉,第二晚肯定也会发出声音。可贤藏又不想忽然把竹子砍掉。因此他保留了声音,并反向利用,营造出一种神秘感。从杀人后到自杀前,贤藏故意让人们听到琴声,因此人们就忽视了之后竹子弹动琴弦发出的声音。” “嗯。”警部又低吟道。 “那么,第二个没想到的结果是什么?”银造又催促道。 “那就是被三郎发现了实验。这也是我的想象。但除此之外,三郎没有机会加入这个计划。” “啊!”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隆二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无可奈何的密室 “如果我的想象是正确的,那么三郎发现实验后又发生了什么,只有去问他了。这起案件中有许多只有三郎能做出的伎俩,可以看出他是中途参与计划的。我认为,贤藏只是要伪装成他杀,肯定没有想过要制造一个凶手。可是,三郎这个侦探小说迷加入进来,他认为没有凶手的杀人案是非常奇怪的,因而决定制造一个虚拟的凶手。已经成为尸体的三指男人最合适不过。贤藏和三郎完全不知道此人是谁,为什么要找自己家,但此人落魄的相貌无疑是最合适的虚拟凶手。三郎知道此人的指纹留在川田屋的玻璃杯上后,肯定大大地刺激了他的创作欲望。作为侦探小说迷,谁都能想到利用指纹。这些还不够,要用相册的相片和日记的残片,让三指男人和贤藏之间产生某种关系。这也是只有侦探小说迷三郎才能想出的诡计。贤藏构思精巧的装置和三郎的诡计结合在一起,让此案越发复杂了。这是二人的共同创作。” “对了,照片为什么会贴在相册上?” “警部,是您把照片从相册的衬纸上剪下来的,是吧?如果当时从衬纸上直接撕下来,马上就能发现其中的伎俩了。”金田一取出撕下来的照片和衬纸,“照片的背后有从别的衬纸上撕下来的痕迹,衬纸上也有贴过别的照片的痕迹。相册里的那个位置以前贴的是其他照片,后来才把这张贴了上去。贤藏的‘毕生之仇敌’确实存在,但并不是这张照片上的人。” “他们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呢?” “当然是三指男人自己带来的。” “那就奇怪了,一般人谁平时会带着自己的照片啊。”隆二皱了皱眉头。 “是啊,您说得在理,对一般人来说确实如此。但有些职业的人平时都是带着自己的照片的,比如说司机……” “啊!”警部大声喊道,“对,我也是这么想。这样的照片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是驾照上的照片啊。” “是啊,没错。”金田一又开始高兴地挠着乱发,“知道了这一点,那人脸上的大伤疤和三根手指的来历就清楚了。我顺便揭开他的身份吧。他叫清水京吉,后月郡人,小时候就去了东京,后来当了司机。最近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车祸,就成了那样。司机是干不了了,身体又非常衰弱,他想静养一段时间,就给久代村的姑姑写信,问可不可以去。姑姑回信说随时欢迎,此后就音讯全无。他姑姑认为他就在这几天来,每天都等着呢。这是今天我让木村去久代村调查出来的。清水没去过久代村,也只在儿时见过姑姑,但他姑姑看到照片,便说照片上的人和京吉的父亲,也就是姑姑的兄弟非常相似,多半没错。那个三指男人就是叫清水京吉的司机,去久代村寻访姑姑途中,在后面的山崖上不幸去世。” “然后,他被我哥哥利用了。”隆二一副痛苦的表情。 警部没有理会隆二。“日记的残片又怎么解释?” “哈哈哈哈哈,那也是三郎的小伎俩。像贤藏这样长年累月仔细记日记,会写下很多事情。从中选出几段故弄玄虚,无论什么故事都可以编,请看。”金田一从笔记本里取出五张烧焦的日记残片,“第一张‘前往海滩的路上,经过常去的地方,阿冬今天也在弹琴。我最近听到这琴声,就忍不住难过’,第三张‘阿冬的葬礼。寂寞的日子,悲伤的日子,岛上今天也下着小雨。跟着送葬的队伍’,另外还有第五张‘离开岛之前,我再次参拜了阿冬的墓。献上野菊,在墓前叩头后,我仿佛听到哪里传来的琴声。我忽然’。以上三张,无论笔迹也好,墨水的颜色也好,还有文章中都出现的‘阿冬’这个名字也好,明显是同一时期写的。可是,第二张‘那家伙,那家伙。我恨他。我一生都恨他’和第四张‘我要找那家伙决斗。难以言喻的愤恨。一想到凄凉死去的那个人,我觉得把他大卸八块也不能满足。他是我毕生的仇敌。恨、恨、恨’,这两张与前面三张的笔迹和墨水都不大相同。一三五这三张,写于旅行期间,不可能使用好几支钢笔,所以二和四肯定是完全不同的时期写的。从字体看,二和四比其他的成文时间略早,可能是贤藏还在大学的时候写的。隆二先生,您完全想不起什么吗?在学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您真的不知道吗?” 隆二听到这里,忽然微微仰头看着金田一,然后又羞愧地垂下头来,犹豫着说道:“关于此事,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是的,在学校时发生了一件事,让大哥对一个同事非常怨恨。那人原本是大哥的好朋友。大哥和老师的女儿恋爱时,被那人彻底骗了、出卖了……至少大哥是这么认为的。结果,大哥颜面扫地,不仅被迫从学校辞职,老师的女儿也因此病死。我不太清楚这件事的真相,但在大哥看来,完全是因为好朋友的背叛。他性格那么极端,对那人肯定恨入骨髓。所以这次案件发生时,我听说大哥使用‘毕生之仇敌’这个词,马上想起了那人。可是后来又听说‘毕生之仇敌’是在岛上遇见的一个人,便想可能不是那人。另外,我如果说出那人的名字,你们肯定知道,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学者。所以我想那人应该不会……就一直沉默到了现在。” “原来如此,您没有见过那人吗?” “没有。照片倒是常见,但也是最近的照片,相册里贴的是不是年轻时候的,我就不清楚了。” “谢谢,那事情就明白了。三郎把这件事和贤藏后来在岛上的经历揉在一起,然后贴上三指男人的照片,创作了虚构的故事和人物。真了不起,哈哈哈哈。他选岛上的一段故事,应该是因为里面出现了琴。贤藏这种人是不会把自己的日记给外人看的,但碰到三郎,他也没辙。三郎偷看了哥哥所有的秘密。他很聪明,知道哪里写了什么,该如何整理,如何看起来和案件有关系。我觉得,三郎加入计划之后,一切都是他在规划,贤藏不过是听他命令的木偶。三郎一方面觉得好玩,一方面是想发挥他从侦探小说中学到的知识。” 金田一的这番话,我听了觉得没有任何不自然。一柳一家除了隆二是正常人外,其他人都有些不对劲,我对此十分清楚。 “一切都做好后,二人切下了尸体的手,然后把尸体埋在炭窑中。这是二十五号天亮前的事。这一天傍晚,婚礼开始前,一个三指男人出现在厨房,那人不用说就是贤藏自己。相册和日记上花了这么多工夫,如果没被发现,就起不到作用了。这是为了引起警察的注意,也为了证实三指男人当时还活着。在把纸片送到厨房后,贤藏从西侧的道路爬上山崖,从那里滑下来,在偏院换衣服等着。秋子过来交出纸片,贤藏便撕成碎片塞进口袋,离开偏院,离开时还让秋子关好防雨窗。可是,秋子回到主屋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贤藏,那是因为贤藏还在偏院布置足迹、在柱子和防雨窗内侧按指纹,并把能作为证据的皮包、衣服从炭窑的烟囱塞进去,把大致准备好的琴弦拉到楣窗旁边。” 警部瞪大了眼睛。“金田一先生,那么三根手指的指纹从傍晚开始就在那里了?” “是的,除此之外没有时间去按指纹。这是我发现真相的第一步。我这样说,是因为三个带血的指纹虽然在其他地方也有,可在容易发现的地方,比如屏风上留下的指纹是带着指套的,留下清晰指纹的都是非常难发现的地方。这不是意味着什么吗?我想到这儿,觉得有两层意义:这两处指纹发现得非常晚,是不是在凶手的计划之内呢?如果发现过早,会对凶手不利。凶手不怕指纹被发现,但不能过早。因为这两处指纹上血液的凝结程度和变色状态和其他血迹不同。是的,发现得越晚,越不容易区分它们之间的差异。凶手是不是希望这样呢?这是其一。另外,在婚礼这种场合,即使指纹已经存在,谁也不会注意,这是其二。但是,各位可能已想到,仔细到要戴上指套犯罪的凶手,会到处留下沾血的指纹吗?怎么想都不可能。所以这个指纹是故意按上去的,而且是在行凶前很久就按上去了。” 警部哼了一声。金田一笑着说道:“这样,舞台就布置好了,贤藏拿着断手回到了主屋。这里又有个疑问,贤藏既然把皮包和衣服都扔进了炭窑,为什么不把断手处理掉?这也只能认为是三郎的指示。三郎觉得这件事太有意思了,自己也要利用断手好好表演一番,所以让哥哥把断手藏起来。但他又不能自己拿着断手,因为案发后,家里肯定要接受搜查。这样猫的棺材就派上用场了。那是行凶后铃子埋下去的,没有比那里更好的隐藏地点了。” “然后贤藏去书斋烧了日记?” “对,正是。日记是三郎事先挑选出来的。必须注意,烧日记的时候,贤藏本应该把兜里的纸片也烧掉。但是他没烧,而且一片不缺地放在袖兜里……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没注意到,因此只能认为是他故意留下来的。然后婚礼就开始了,婚礼上还有两件值得注意的事情。一是把琴搬到偏院。所幸村长说了这句话,如果谁都不说,贤藏就打算自己说。证据是他提出让克子保管这张琴。另一件是命令三郎送川边村的大叔公回家。这是给三郎制造不在场证明。但是,我还要问隆二先生一件事。” 隆二抬起头看着金田一。 “这个问题刚才警部应该也问过,您二十五号傍晚已经回到这里,为什么不出席婚礼呢?还有第二天为什么说谎,说自己刚刚到达?” 隆二听了,面带愁色,又垂下头去。“听了你刚才说的事,我才明白大哥的用心。大哥郑重地对我说绝对不要出席婚礼,恐怕也是为给我制造不在场证明,我却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信上那种出奇强烈的语气让我很不安,我反而不能不回来。因此我提前一天离开了研讨会,来到川边村,又觉得还是不出席婚礼为好。可是第二天一片混乱,见过大叔公和三郎后,我就决定说是当天刚到的。” “您哥哥一直都爱着您。” “不,与其说大哥爱我,不如说只有我理解大哥。” “明白了。与其说您哥哥怕您被怀疑,不如说怕真相被您看破。” 隆二点点头。“也许吧。那天早上听说了事情经过,直觉就告诉我是大哥做的。至于为什么、用了什么方法,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您。这样您的问题也解决了,现在终于到了行凶的场面。婚礼结束的时候,贤藏把一个弦柱偷偷放进母亲的衣服口袋。听警部讲述案情时,我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为什么呢?因为从落叶堆里发现的弦柱上只有三指男人的指纹。如果弦柱当天晚上还在琴上,那明显是不合理的。当晚,铃子和克子都弹过琴。弹琴时谁都要先调试琴音,左手要调节弦柱的位置,对吧?所以,只有弦柱事先被拿掉,上面才不会有铃子和克子的指纹,否则凶手不可能把其他人的指纹擦得很干净,只留下自己的指纹。所以弦柱当天晚上不在琴上,而且沾血的指纹是故意留在上面的。我这样判断。” 银造叼着大烟斗,平静地点了点头。警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隆二仍然垂着头。 “我从贤藏母亲的口袋里找到了那个弦柱。这大概是三郎要处理掉的,可能因为沟通不够,或者混乱中三郎忘了,今天还在那里。这样,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只剩悲剧上演的那个瞬间了……” 金田一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们不由得屏住呼吸。 “真是件恐怖的事啊。因为完全是计划好的,才越发恐怖。贤藏一直在床上等着水车转起来。听到水车响动的一瞬间,他倏地起身,装作上厕所,从储藏室里取出日本刀。把克子砍得四分五裂,又戴上指套弹琴,在屏风上留下指套的痕迹。这一点也颇有意思。与其说贤藏要隐藏自己的指纹,不如说表现了他古板的性格。他大概想,既然用上了琴弦和弦柱,怎么也得把指套用上。然后他把指套丢在厕所,顺便把楣窗上的琴弦拽过来,最后用我刚才实验的方法自杀了,形成了这么一桩奇怪的本阵杀人事件。” 众人都沉默了。一股寒意上涌,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其他人可能也被传染,都缩着肩膀抖起来。这时,隆二忽然说道:“可是,大哥为什么不打开防雨窗呢?伪装成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不是更自然吗?” 金田一闻言,十分用力地挠着头发,依旧用夸张的口吃回答:“是、是、是、是啊,我、我、我、我觉得这起案件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慌忙喝了一口冷茶,才用略为平静的口气接着说道:“贤藏恐怕也是这样打算的,可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打乱了他的计划。不是别的,是雪。贤藏把印在大门口的鞋印也印在了西侧的院子里,伪装成凶手是从那里逃走的。可是鞋印完全被雪覆盖了。重新印也不可能,因为那双破鞋已经扔进炭窑的烟囱。雪上没有足迹,再开防雨窗就没有意义。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伪装成密室杀人案,但没开防雨窗的原因恐怕在此。也就是说,这不是凶手计划的密室杀人,不是出自凶手的本意,而是无可奈何的密室杀人。” 曼珠沙华 以上是F医生的笔记。备忘录后面还写了三郎的情况,但关于此事我另有许多耳闻,就参照那些话简单地记述如下。 从破伤风中恢复的三郎遭警部严厉追问,坦白了一切,基本如金田一耕助的推理一样。他参加哥哥的计划,果然是因为看到了那个实验。他是这样供述的: “我也忘不了大哥当时恐怖的样子。那晚我看到偏院亮着灯,就悄悄地溜过去。我这么做,是因为大哥那两天神色不宁,总是茫茫然不知在想什么,有时一点声响也会吓得他跳起来。尤其是那天下午,我从理发店回来,提到三指男人的时候,大哥的脸色极其不好。我心里装着这个想法,看到偏院亮着灯,就起了好奇心,悄悄地去看。柴门当然是从里面锁上的,我就跳墙进去,打算从西侧防雨窗的缝隙偷看,结果从楣窗飞出一把日本刀,我当时那个吃惊——你能想象出来吧。” 他接着说道:“我险些叫出声来。倒不是强忍住了,而是过于惊讶,吓得发不出声来,呆呆地看着那把悬挂着的日本刀。不一会儿,传来叮叮叮的声音,日本刀落在了石灯笼旁边。这时,防雨窗忽然被打开,大哥探出头来,我过于吃惊,忘了躲起来,傻傻地在那儿站着,被大哥发现了。当时大哥可怕的神情,我现在也忘不了。大哥披头散发,把我拽进屋里。我一看,那个三指男人的尸体就在地上,胸前还有一道吓人的伤口……” 三郎似乎想起了当时恐怖的光景,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当时认定大哥发疯了,而且认为自己会和地上躺着的那个人一样被杀。大哥扭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倒在地,很长一段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等到平静下来,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倒了。我第一次看见大哥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大哥这个人,和女人一样对事情斤斤计较,平时都是端着身子,给人一种冷酷傲气的感觉。看到他从内到外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我既感到可怜,又感到痛快。不久大哥缓过神来,把一半计划告诉我,哭着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一半计划是指当时大哥说并不想杀克子,只想自杀,而又不让别人认为是自杀。我当然马上说不行,大哥于是问我理由。” 贤藏的这个问题正好可以让三郎发挥侦探小说的专长。三郎是这样回答的: “一半的杀人案,最先被怀疑的是能从被害者的死中得到利益的人。二哥不在这里,可以排除嫌疑。那么嫌疑只会落在我身上……我这么说,大哥马上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被怀疑?我要是死了,你得不到丝毫利益,财产会全归隆二。’我说不是这样,大哥一死,我会得到五万元的保险赔偿……” 三郎说完,贤藏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他像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动物一样看着三郎,然后放声大笑道:“三郎,你真是个聪明人,脑子太好使了。咱们就说开了吧。如果我是自杀的,你一分钱保险费都拿不到。自杀的情况下,保险公司是不支付保险金的。三郎,五万元就这么没了,不是太可惜了吗……” 有其兄必有其弟。一柳一家人都有些奇怪的地方,三郎最为突出。听了哥哥一席话,他陷入两难境地。于是他和哥哥约好,为了不让自己被怀疑,要制造不在场证明,然后利用他侦探小说上的知识,全力参与计划。 我想,三郎之所以帮助哥哥,五万元当然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他获得了从来没有过的优越感。如金田一耕助所说,三郎让案件充满了侦探小说的要素,兄弟俩的地位颠倒过来了。贤藏只是唯唯诺诺。对于三郎那些奇特的诡计,贤藏只能苦笑着唯命是从。三郎肯定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从三指男人的照片到相册的诡计,甚至日记的伎俩,都是三郎的主意。砍下死人的手、利用指纹也是他的想法。贤藏也想让三指男人成为凶手,但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想如果把三指男人的尸体藏起来,也许会让人觉得此人是凶手……他只想到了这点,三郎又加以修饰补充,完成了这一出大戏。 世上有这样的能人——三郎肯定算是一种能人,他们演不了主角,却能将别人写的大纲加以修饰、补充和建议,完成一部有趣的作品。三郎就是这种人。 但是,三郎不想只在这起案件中当个配角。也许他是过于擅长此道,忍不住想要主演一番。这从他下面的话也能看出。 “如果有人怀疑是自杀,我就打算利用那只断手,所以把断手和猫的尸体埋在一起。我在案发的第二天晚上偷偷挖了出来。当时铃子梦游症发作,跑到那里,我只好装成三指男人吓唬她。但我完全没有想过要那样利用。最后那么做,是因为那个自大的金田一耕助。他如果是一本正经的堂堂侦探,我也不会那么做。可是,那小子论年纪和我差不了几岁,而且其貌不扬、弱不禁风,却摆出一副大侦探的样子,真让我受不了。他还说密室杀人用机械类诡计就没有意思,向我挑战。现在想来这是他的激将法,我竟然轻易上当了。我当时想,那好,就再让你看一看这个诡计……所以我又弄了一次密室杀人给他看,并且用那天晚上挖出的断手在屏风上按下指纹,再藏到猫的坟墓里,然后演了那样一出戏。当然我没想弄这么深的伤口,只想弄个擦伤装装样子。我按照大哥那样,把日本刀从屏风上拽下来,将背部靠上去,一不小心,竟然弄得这么严重。你们去检查那棵樟树,能找到我用来代替镰刀的剃刀。” 总之,三郎有人格缺陷。死亡这样严肃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游戏。他一直坚称不知道哥哥要杀克子。也许确实如他所说。但即使他知道,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三郎当然被起诉,但判决还没有下达,战情已变得严峻,他被征召入伍,据说死在汉口。可怜的铃子也在第二年去世了。对这个女孩来说,也许死去才是幸福。良介去年到广岛旅行,据说赶上原子弹爆炸,和父亲死在一处,都被战争夺去生命,村里的老人说大概有某种因果。 隆二在战争期间一直坚守大阪,一家都没有疏散。他本就不喜欢村里的生活,这起案件后更加排斥古老的本阵生活。宽阔的一柳一家现在只剩下糸子老夫人和最近从上海回来的一无所有的长女妙子一家,和二房的秋子及孩子住在一起。据村里传言,家中争吵频发,风波不断。 至此,我把本阵杀人事件的始末完完整整地写了出来。我在记录中从没想过欺骗读者。水车的位置,我一开始就说了。在故事开头,我还写过下面一句话:“这样看来,对于那个用恐怖方法砍碎一男一女的凶恶无耻的凶手,我也许还必须表示由衷的感谢。”这里的男女二人指的自然是清水京吉和克子。克子是被杀的,清水京吉则不是,所以我写的时候特意写成了“砍碎一男一女”。如果您认为这二人是贤藏和克子,未免太早下判断了。另外,在描写现场的时候,我写的是“倒在血泊中的男女二人”,而不是“被杀死在血泊中”。因为贤藏不是被杀的。侦探小说家就应该这么写,这一点我是从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的《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中学来的。 在结稿前,我再次去看了一柳家。 上次去的时候尚是早春,寒风砭人肌肤,田垄中还没有冒出嫩芽。现在放眼望去,田里一片金黄的波浪,到了丰收的秋季。我又经过坏掉的水车,爬上一柳家北面的山崖,进入竹林,向南俯瞰一柳家。听说,因为这次的财产税和土地改革,一柳家已无法避免没落的命运。我不知这说法是否属实,但那座彰显本阵气派、庞大又孤零零的主屋,已笼上一层浓郁的颓败气息。 我望向埋葬铃子爱猫的庭院一角,那里开放着一片被称为彼岸花的红黑色曼珠沙华,宛如染上了可怜的铃子的血…… ①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②在明治维新前,日本人的姓氏由朝廷赏赐,只有具备一定身份的人才有。 ③日本大正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12年到1926年。 ④二战前的警察职位之一,隶属警察局司法股,职衔为警部或警部补。 古井怪谈 关于本位田一家的备忘录 ——本位田大助酷似秋月伍一 本位田一家的墓地在环绕K村的山坡中间。 黑木栅栏围着的一百坪大小的墓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本位田家历代的墓碑整齐地排列其中。看到这些给人压迫感的墓碑,我就仿佛看到了威严的本位田一族都穿着麻质礼服正襟危坐。恐怕这些墓地的主人因后代子孙最近的丑闻非常不快。也许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排在最后的那个墓碑看起来畏畏缩缩。 那个墓碑上刻着“慈云院贤哲义达居士,俗名本位田大三郎,昭和八年三月二十日亡”。此墓的主人大三郎,正是二十多年前为这次事件埋下祸根的人。 我偶然得到关于这次恐怖事件的一系列文件,值此发表之际,想先谈谈事件的祸根本位田大三郎,以及本位田家的地位。 以前,本位田家、小野家和秋月家是K村的大户,在幕府时代侍奉过大名。随着时代变迁,官职丢失,小野、秋月两家逐渐衰微,本位田家却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加发达。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是和其他两家相比,本位田家代代都出现了杰出的人物。 明治维新时,本位田的家主叫弥助,手段高明。传说此人趁时局混乱,把领主的一大片土地以出售的名义转到了自己名下。 继承人庄次郎也是个十分霸道的人。他长于积累财富,放出的贷款利息高得吓人。即使借款者还款只迟了一丁点儿,他也毫不留情地夺走抵押的田产和山林。 有种说法认为,小野、秋月两家的衰微当然有家主无能的因素,但主要是因为庄次郎高利贷的逼迫。到大正元年,大三郎继承家业的时候,两家的田地都归了本位田家,大部分传家宝也收到了本位田家的仓库里。 大正三年,庄次郎死去,大三郎继承家业,年方二十八岁,有妻无子。如果把弥助当作本位田家的中兴之祖,那就已经延续三代了。大三郎和其他富三代一样,自傲且铺张。他喜欢热闹,爱玩,给过在各地巡游演出的艺人不少赞助。但毕竟和祖辈一脉相承,没有做出败坏家业的糊涂事。他鲜衣怒马的派头下面,还保持着精明的本色。 此时,小野家已经完全衰败,举家迁往神户。秋月家也只能苦苦维持面子。 秋月家的家主善太郎比大三郎年长七岁,是个标准的没落贵族的后裔,完全没有生活能力。他自号草人,作和歌,画一些粗糙的文人画,经常拿横阔型信纸或长条诗笺去拜访大三郎。大三郎痛快地买下后,他就狂拍马屁,但回到家里,就对大三郎破口大骂,要不就是冲妻子阿柳撒气。阿柳觉得这极其可耻。 阿柳老实文静,模样也不差,经常教村里的姑娘们缝纫,做茶道和插花的老师,人们都说她比她丈夫强得多。善太郎对此满心憎恨。 老婆对自己不满意,甚至瞧不上自己——一有这种想法,善太郎残忍的性格就暴露出来,经常为一些小事打骂妻子,拽着她的头发在地上转圈。阿柳为了不让外人知道,忍住不大声叫出来。善太郎却说这是装相,骂她不知好歹。 两人有一个叫阿铃的女儿,是个一头鬈发、不惹人喜爱的阴沉孩子。 大正六年,阿铃六岁,善太郎中风倒地,半身不遂。以前虽然家道衰微,还能维持生活,但这样一来就断了生计,陷入贫困。阿柳又要照顾病人,身心俱疲。 大三郎时常来看望,每次来都送一些钱。他一来,善太郎就大喜过望,满脸堆笑;他一走,善太郎翻脸便骂,但从来不说把钱退回去。 善太郎中风后的第二年,即大正七年,大三郎的妻子和阿柳几乎同时怀孕。翌年春天,两人又几乎同时产下一子。善太郎家的早生了一个月,可是,善太郎在孩子出生的第七天晚上就拖着病躯爬下床,投井自尽了。 如果看见阿柳所生的男孩,就马上能明白善太郎为什么要投井了。那个孩子双眼都有两个瞳孔,而本位田大三郎也有这样奇异的特征。大三郎出生时,祖父弥助大喜过望,说道:“这个孩子是重瞳,将来肯定会让本位田家扬名天下,我们可要好好培养。” 年纪轻轻就继承家业的大三郎向来我行我素,他之所以没有被人欺负,除了自身度量以外,关于重瞳的传说带来的威严把他塑造成了一种特别的存在。 善太郎中风后就没有什么夫妻生活,阿柳生的孩子又明显是大三郎的种。善太郎受不了这种明目张胆的侮辱,羞愤而死也不无道理。 在乡下,人们对这种事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般不会追究男方的责任,但女方常常受到非议。特别是丈夫因此而死,人们对阿柳的非议相当严重。 阿柳在暴风雨中忍了一年,等到儿子伍一断奶后,她把他和八岁的阿铃托付给远房亲戚,自己在丈夫一周年忌日的晚上投同一口井而亡。她没有留下遗书,人们说是为了赎罪。 大三郎妻子生下的孩子取名大助。五六岁的时候,谁都能看出大助和伍一是兄弟,唯一区别是伍一有重瞳而大助没有。二人最相像是在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只能通过眼睛来区分。 但过了这个时期,二人相似的程度就逐渐变小,过了二十岁就不太像了。这大概是由于家境的原因。大助小学毕业后去了大阪的专修学校,作为本位田家的嫡长子,他落落大方、身材均称、肤色白皙,成了一名颇有魅力的青年。 与他相反,从小就和姐姐阿铃一起拿着锄头干活的伍一瘦骨伶仃,肤色黝黑,也不太合群。 乡下人口无遮拦,喜欢拿别人的丑闻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伍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让他的性格变得更加阴暗。 明明是同一个父亲的儿子,大助自由自在地幸福生活,自己为什么这样贫困不幸? 伍一心中充满了不平、不满和愤恨。按出生年月来算,自己比大助还大一个月,自己作为本位田家的长子要求继承全部财产,为什么却被当作路边的石头一样丢弃了?大助过着愉快的学生生活,自己却汗流浃背地从地里刨食。 阿铃则在此事上添油加醋。从懂事起,阿铃就天天从父亲那里听到对本位田一家的诅咒。她试着把这一诅咒像文身一样文到了伍一身上。对本位田家的复仇,对大三郎的诅咒,从懂事起,伍一从姐姐口中听到的就是这样疯狂的咒语。 阿铃忘了一点。伍一是大三郎的孩子,流着本位田家的血。对本位田家的诅咒也好,对大三郎的复仇也好,伍一其实不在乎。他对本位田家和大三郎有一种强烈的憧憬。只有一点,他和姐姐是相同的,就是对大助的恨。一想到大助,他全身的血液就燃烧成苍白的火焰。他对大助只有恨、恨、恨。 本位田家在大助之后还有两个孩子。大正十一年出生的是次子慎吉,昭和五年出生的是女儿鹤代。在慎吉和鹤代之间还有两个孩子,但都夭折了,不再赘述。 鹤代非常可怜,有先天性心脏瓣膜病,多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基本不出屋。当然,到了上学的年龄,她也没有去学校,而是在家里接受教育。负责教育她的主要是祖母阿。她在祖母膝下接受辅导,人又非常聪明,十二三岁就能看《游仙窟》、《源氏物语》等带注释的古书了。 如墓碑上所刻,大三郎在昭和八年、鹤代四岁时去世。大三郎的妻子很老实,但没什么本事,一家的重担就压在祖母阿肩上。阿被亡夫庄次郎锻炼出毫不松懈的性格,成了本位田家的顶梁柱。 昭和十六年,大助毕业后马上结婚了。战局越来越严峻,很多家庭都让儿子尽快结婚。大助的妻子梨枝是邻村没落贵族的女儿,有人说她原先和伍一恋爱,没想到被本位田家的继承人求婚,二话不说就攀上高枝。如果这个传言属实,伍一对大助的恨恐怕更是火上浇油。 昭和十七年,大助和伍一同时被征召入伍,进了同一支部队。最开始二人在长江沿岸,可能因为处于战争环境,伍一似乎忘了旧怨,二人关系很好。大助在给梨枝的信里写过,二人在部队被当成双胞胎吉祥物,还随信附上一张二人在一起的照片。正是这张照片,给后来发生的案件投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 我看过一次那张相片,和案件的经过联系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两个人的外貌又变得相似起来。可能是战争环境让二人平分了体重。入伍前的大助丰满白皙,战场让他变得消瘦,脸也晒得黝黑。伍一反而比入伍前胖了许多,本来黝黑的皮肤也退了些颜色。二人一增一减,越来越像。但伍一的重瞳中却流露出异样的阴森光芒…… 昭和十八年,慎吉当了学生兵,不到半年就因结核病退伍回家,休养了一年多。战争一结束,他就进入了距离K村二十四公里左右的H结核疗养所。 慎吉的母亲因为两个儿子都被拉去参军,心里非常难过,于昭和十八年秋天去世了。慎吉进入疗养所后,本位田家宽敞的宅院里只剩下祖母阿、孙媳妇梨枝和孙女鹤代,以及老女佣阿杉,还有一个智力迟钝的下人鹿藏,一共五人。 慎吉进入疗养所后,每个月也会回来一两次,每次住上两三天。K村到疗养所虽然只有约二十四公里,但交通不便,坐上车次很少的地方铁路列车后,还要先后转乘轻便铁路列车和公共汽车。就算早上出门,也要傍晚才到,一天往返绝不可能。 慎吉喜欢妹妹。他热爱文学,想成为作家。他认为妹妹更有才华,把妹妹比作《呼啸山庄》的作者艾米莉·勃朗特。 鹤代天生有心脏瓣膜症,不能离开家门一步,经常在仓库的一个房间里看书打发时光,拥有强烈的感知力和敏锐的观察力。 慎吉让妹妹有事没事都给自己寄信。他想让妹妹在练笔的同时培养观察能力。鹤代听哥哥的话,不断写信。 从昭和十九年末到昭和二十年初,和日本所有村子一样,K村也发生了许多变化。城市遭受的空袭日益猛烈,从农村搬到城市的人们又陆续疏散回来了。其中就有小野一家。 小野家的家主叫宇一郎,在神户经营文具店,房子被烧,时隔三十年又回来了。宇一郎离开的时候二十多岁,回来时头发全白了,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头。老伴阿是续弦,两人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六岁。 所幸小野家能借住亲戚的房子,头上有瓦遮雨,又把租给佃农的一点田地要了回来,当上了农民。宇一郎和前妻有一个叫昭治的儿子,被抓去当兵,音讯全无。 昭和二十年八月,战争结束后不久,伍一的姐姐阿铃从城里回来了。阿铃已经三十五岁了,还是独身,战争期间在附近城里的军需工厂给人做饭,战败后失去了工作,回到村里,在一个牛棚似的小屋里住下,耕作巴掌大的田地为生。这个从小就不可爱的女子被接连的不幸弄得沉默寡言,俨然成了妖婆一样的人物。 这样,基本人物都登场了。 昭和二十一年初夏,本位田大助没有任何征兆地复员回家了。这对本位田一家来说是无上的喜悦,然而他却带回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森和恐怖。 我再次环顾本位田家的墓地。井然有序的本位田家历代祖先的墓碑旁,一株红色的百日红下有一座精致的小坟,上面还立着簇新的白木柱子,表面刻着“珠莲如心童子”,背面则写着“本位田鹤代,昭和二十一年十月十五日亡”。 这是可怜的鹤代的临时坟墓。夺去她性命的,不用说,就是那个恐怖事件带来的冲击。 死前,她把对此事的所见所闻、感想猜测事无巨细地写进了给哥哥慎吉的信中。当然,这些信最开始不是为了汇报事件。 前面说过,她听从哥哥的劝告,把身边发生的事详细地写给哥哥看。可是事件发生后,信的内容就以此为中心了。她详细讲述了令人恐怖的疑惑和鲜血淋淋的经过,以及最终夺走她生命的那个冲击性的发现。 每次读这些信,那袭击了年仅十七岁少女的恐怖经历就让我不寒而栗。信中满是鹤代翻来覆去的苦闷和绝望的悲伤。 诸位读者将要看到的,是鹤代写的一些信,它们是我从金田一耕助那里得到的。金田一耕助还向我提供了新闻剪报和另一个人的笔记。当时,他阴沉地说道: “我事先声明,这起案件我完全没有插手。本来是想接手的,我看破了真相,正要接触凶手的时候,被另一个头脑敏锐的人提前道破,我只好退出了。我和此案没有任何关系,至于为什么这些资料会到我的手上,读到最后您就能明白。资料上有编号,但还没有整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您吧。” 根据金田一耕助的意见,我从鹤代的信中找出和案件有直接关系的部分整理,为了便于阅读,又加以补充。我事先的声明就到这里。让我们按顺序看一看鹤代的信吧。 第一封信写于昭和二十一年五月,即案发前五个月。 葛叶⑤之恨 ——葛叶屏风上没有瞳孔 昭和二十一年五月三日 昨天发生了一件讨厌的事。哥哥应该知道,小野一家因为疏散又回来了。小野家的叔叔昨天来咱们家敲诈了。 哥哥知道家里有葛叶屏风吗?我以前一点也不知道。因为一直放在仓库里,从我记事起就没拿出来过,我甚至都不知道有这样一扇屏风。 小野叔叔昨天就是为它而来。他要求归还。他是这样说的: “那扇屏风是三十年前我去神户的时候寄存在大三郎那里的。那个东西是不会卖的,是小野家的传家宝。把什么都丢了,它也不能丢。我既然回到祖先的土地上,就想拿回屏风,每天都看一看。” 他就这样絮絮叨叨地不停重复,真让人为难。最开始是大嫂和他谈,结果没完没了,只好把祖母请出来。祖母非常生气,说道:“宇一郎,你说什么?那扇屏风我可记得清楚着呢。那是你离开村子去神户的时候,因为做买卖本钱不够,借了二十元,拿屏风作抵押。当时你说什么来着?‘不管是多么贵重的宝物,也不能背着屏风去神户,请收下这个。’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要我还给你?太过分了!” 祖母骂了一顿,小野叔叔眉毛都不动一下,还是重复相同的话,最后说:“那我把当时借的钱还给你。”说着掏出两张十元的纸币。我吃了一惊。 小野叔叔难道不知道通货膨胀吗?战前和现在的物价差了几十倍、上百倍。大正初年的二十元和现在的二十元怎么能一样?这种无赖的行径,连我都要生气。 祖母说:“俗话说人穷脑子钝,宇一郎就算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这样明摆着敲诈的人,肯定是他老婆,不知在哪儿听说了屏风的事,唆使他来的。不然回来都一年多了,不会现在才来提这事。老相识回来了是个高兴事,可像阿那样不知底细的人也来了,真受不了。战争开始后,人心都变坏了。梨枝,你不硬气一点可不行。” 不是因为祖母这么说我才说的,阿这个人风评确实不好。据说她在神户做过陪酒女,和小野叔叔在一起后还虐待继子昭治,让他在家里待不下去。昭治因此彻底堕落,据说入伍后也进过几次禁闭室。听说他战后马上回来了,但不到三天,就和阿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小野叔叔要卖房子的时候,昭治还拿出钱来不让他卖。所以村里人都说昭治可怜。听说昭治在K市做了强盗,要是真的,就太可怜了。 昭和二十一年五月四日 昨天写了很多不相干的事,累了,没有写完。今天接着昨天讲讲葛叶屏风。 小野叔叔一直重复同样的话,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觉得烦,祖母干脆不理他。最后他终于放弃,回去了。他絮絮叨叨地说话时,我还很生气,但看到他垂头丧气地回家,我不由得觉得他有几分可怜。他的腰带皱皱巴巴的,结扣的一端长出来一大块,怎么看都很寒酸,和当初他回来扫墓的时候相比,真是老了很多。我几乎要哭出来。 要是只剩下我和大嫂两个人该怎么办呢?要是被他缠上,我们肯定招架不住。祖母倒还健康,也很硬朗,可毕竟七十八岁了,年纪不饶人,一想到将来我就担心得不得了。大助哥哥还没有消息,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哥哥,请尽早康复吧。 啊,我又写跑题了。对不起。我只会这么漫无目的地写,是成不了小说家的。 小野叔叔回去后,祖母也气得够戗,不说话,只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对大嫂说:“梨枝,你跟阿杉说,把仓库里的屏风拿出来。” 大嫂有些吃惊。“屏风?” “就是葛叶屏风。阿杉肯定知道。你也去帮忙,拿到这里来。” 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问道:“祖母,要把屏风还给小野吗?” 祖母只说了句“不”,然后就不再开口。 大嫂和阿杉不一会儿就搬出了葛叶屏风。说实话,在小野叔叔说话的时候,我对这屏风怀有强烈的好奇心。因为我以前并不知道有这样的屏风,听了小野叔叔的话,我觉得可能是个珍贵的东西。 所以屏风搬出来后,我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哥哥,你看过那扇屏风吗?听祖母说,已经相当长时间没有拿出来了,所以你一定不知道。看到屏风正面的一刹那,我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体内忽然进来一股凉气,心脏怦怦地跳。 屏风是对折的两扇,左边画着葛叶向儿子安倍睛明告别,丢下丈夫安倍保名,回到信田森林的场景。画面中的葛叶两袖交叉在身前,垂着头,脖子伸得很长。淡淡的线条把她描绘得婀娜纤弱,裙摆晕映在秋草之中……右边那扇只画了一弯每月农历初二前后可见的月牙。背景上喷涂了整片的云母,灰暗的云母色让夜晚的安部原野显得越发凄凉和哀伤。 屏风上没有画狐狸,葛叶也没有露出尾巴。但不可思议的是,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这个茕茕孑立的女人是狐狸变的。长长的裙摆融于秋草之中,让人觉得她下半身已经变成狐狸了。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到处找原因,又重新看了一遍葛叶的样貌,结果一下子发现了。 葛叶确实悲伤地垂着头,眼睛却睁着,但双眼中都没有瞳孔。有个词叫画龙点睛,人物画中,瞳孔是最重要的,看这幅画就能明白。柔软纤细的美女脸上有眼却无珠,让人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我看着这幅画,马上想起了文乐的人偶。像《朝颜日记》的深雪这样的盲人角色⑥,就是把眼珠翻过去,只露出眼白。葛叶屏风中的葛叶就给人这种感觉,还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妖气。 画这幅画的人是因为什么忘记画瞳孔了,还是明知这种效果故意而为呢?我觉得应该是后者。 大嫂也屏住呼吸凝视屏风中的葛叶,不久身子微微颤抖着小声说道:“真是幅可怕的画。” 祖母奇怪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没有眼睛的葛叶……鹤代,你怎么看?” 冷不防被大嫂问到,我一下子慌了神。每次被大嫂问话,我都会这样,这话我只对哥哥你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嫂是个好人,用言语不足以形容我对大嫂的喜欢。可是一和她单独在一起,气氛就很尴尬,一被问话,就会语无伦次。当时我也非常慌乱,简单地说道:“嗯,确实……我也是这么想。” 祖母默默地看着屏风上的画,说道:“你们说这幅画上没有瞳孔,但这可是画家别有用心之处。画中的葛叶不是人,而是狐狸的化身,正要露出原形,回到信田森林。画家没有画鬼火,也没有画狐尾,通过省略瞳孔来表示葛叶不是人。我每次看这幅画,都非常佩服。” 祖母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不久转过头来。“这屏风就放在这儿吧。我倒不是特别喜欢,可是宇一郎那么烦人,如果一直放在仓库里,倒让人觉得咱们在故意隐瞒什么,干脆放在显眼的地方。” 这样,葛叶屏风就摆在了客厅里。所以哥哥下次回来的时候,也能看到那扇可怕的葛叶屏风…… ⑤传说中日本最著名的阴阳师安倍睛明之母,原为一只白狐,化为人形嫁与安倍保名,生下睛明六年后不辞而别。 ⑥文乐,曾位于日本大阪的人偶净琉璃剧场“文乐座”的简称,也可代指人偶净琉璃。《朝颜日记》,净琉璃剧目《生写朝颜话》的别称。 大助返乡 ——小野昭治越狱 昭和二十一年六月十日 今天给哥哥讲两三个村里的传言。 昨天有两三个陌生人气势汹汹地来到小野叔叔家。他们是O市看守所的看守。从他们口中,我第一次听到了昭治的消息。 昭治因偷窃进了O市的看守所。听说他可能怕暴露身份,或者还有其他罪行,化名为大岛某某。因为马上要上法庭,用化名蒙混不过去,就和同一牢房的五六个人挖开地板,企图逃跑。其他人马上被发现,全部被抓,只有他成功逃跑了。 看守所的人用大岛一名向他的出生地发布通缉令,被告知没有此人,这才知道是假名,便重新审问同一牢房的囚犯,得知此人曾经在Y岛的劳教所蹲过。警察马上给Y岛打电话询问,对方按照相貌气质特征断定是小野昭治,这才弄清他的真实身份。昭治的一只胳膊上文着“命不由我,一意孤行”。 看守所的人到小野叔叔家,是因为越狱后四十八小时内是看守所的责任,他们在小野叔叔家监视到早上十点就离开了。 我觉得昭治非常可怜。听人说,三个月前进入Y村的强盗就是昭治他们,当时有两人被抓,只有昭治逃脱了。他因此被警察通缉,所以做小偷被抓时,他才用了假名。可是,不管逃多久都不能永远逃下去,会罪上加罪,将来可怎么办呢?昭治很久以前被阿逼走,曾经在村里的亲戚家住了三四年,村里人都同情他。以前他不是那种人,是个爱哭又极富同情心的孩子。现在成了这样,大家都认为是阿的错,都很讨厌她。对了,昭治和哥哥同岁,以前关系还很好呢,哥哥应该很了解他。 说到阿,为了葛叶屏风,后来又来过两三次,可祖母根本不理她。后来可能是坚持不住了,最近都没有来。她说看见昭治的话,就把他绑去派出所。多可恶! 秋月家的阿铃还在偷山上的木材,真头疼。伍一也没有回来,和咱们家比,真是可怜,所以就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可最近她变本加厉,不光自己烧火用,还拿出去卖。咱们家的鹿藏觉得憋屈,昨天偷偷跟着她,抓了个正着。你猜她说什么? “山和姑娘都是你们偷去的。以前这山是我家的,被本位田家骗了去。” 她这么说,还带着一副高傲的神情。她住在墓地旁边牛棚一样的房子里。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实在太恐怖了。 吉田家的阿银终于娶了老婆。你猜新娘子是谁?就是他嫂子加奈江。加奈江的丈夫阿安去了南方后就没有消息,最近才知道在缅甸还是什么地方死了,加奈江就嫁给了弟弟。加奈江比阿银大三岁,村里人都说是好事。但也有人说万一阿安还活着可就麻烦了。 我有点奇怪。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祖母陷入了沉思。当只有我们两个人时,祖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慎吉多大了?” “哥哥比我大八岁,该二十五了。”我回答。 “是啊……这么说比梨枝还大一岁。”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祖母在想什么,盯着她看。祖母好像注意到了,板着脸说:“鹤代,祖母刚才说的话,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祖母说完,好像想起什么,点亮了佛坛前的明灯,双手合十。 我还是不知道祖母在想什么。 昭和二十一年七月三日 大助归,速回! 昭和二十一年七月六日 哥哥,身体怎么样了?听送信的鹿藏说,他到疗养所的时候你在发烧,还出红疹子。祖母也非常担心。 哥哥,请不要过于激动。好不容易康复的身体,要是因为激动再弄坏了,我们该怎么办?请想一想上了年纪的祖母。今后只能靠哥哥你了。 现在我告诉你我那天是多么吃惊!现在想起来,肚子里都是冰凉的感觉。 那是大前天的事。傍晚,我在仓库里看你送给我的书,祖母在隔壁屋里戴着眼镜拆衣服。梅雨时节的傍晚异常寒冷,外面的小雨时落时停。 我的视线动不动就离开书本,转头去看隔壁房间。祖母慢吞吞地拆衣服,好像是在深思什么。不夸张地说,我很清楚她在想什么。这要从那天中午说起,吉田家的阿银和新娘子加奈江来拜访。 晒得黝黑的阿银穿着借来的衣服,不知是热还是怎么,流了许多汗,却非常开心。加奈江脸上像白墙一样涂着白粉,手也白白的,可能是害羞,头也不抬。她肤色白皙,胖乎乎的很可爱,说是比阿银大三岁,一点都看不出来。阿银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只脚有些跛,才没被抓去当兵。但这不妨碍他生活,身体也结实,是村里最能吃苦的人,加奈江一定很幸福。 两人只是在大门口问候一下就回去了。大嫂和阿杉马上开始议论。 “加奈江本来底子就不错,再一化妆,漂亮得像变了个人。你看阿银乐得……” “可是也有点奇怪。哥哥的媳妇又成了弟弟的老婆……而且男的还小三岁……” “不也挺好吗?听说两个人都很满意。” 大嫂无心地说了一句,祖母马上接过话:“那也是一种方法。虽说对死去的人有些……”祖母一边说一边盯着大嫂的侧脸。 祖母一定是那么想的。我听到她从唇间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传来了阿杉慌张的喊声:“老夫人,不得了!不得了了!少爷他……” 我开始认为是哥哥你,想或许是你在疗养所病情加重了,但马上我就发现想错了。阿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夫人,快出去看看!去打仗的少爷,和战友……” 我这才知道是大助哥哥,立刻腾地站了起来。不知为何,我偷偷看了一眼祖母。她的脸上一瞬间失去了血色,表情如石头一样僵硬。我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 大助哥哥是祖母最疼爱的孩子。一提起他,祖母就开心得不得了。正因如此,祖母难以接受他阵亡的传言,可又怕传言是真的,到时候只会更加失望,因此一遍遍地跟自己说大助死了,不会回来了,甚至连如何处理后事也在偷偷地考虑。这些不都是出自对大助的加倍疼爱吗?可是,祖母当时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呢? 但祖母马上恢复了脸色,好像一刻也不愿意等,站起身来。“哎呀,哎呀,哎呀,大助回来了?在哪儿呢?” “在大门口。和战友一起回来的。” “怎么不让他进来?梨枝去哪儿了?” “我跟少奶奶也说了。老夫人,您快点儿出来吧。” “鹤代,你也来。” 我们走出仓库,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大门口。在闪闪发光的四方形门框里,站着两个穿军服的人,都没有说话。我环顾四周,想看看大嫂在哪儿,发现她跪在昏暗的榻榻米上,简直要哭出来了。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站在前面的那个人转过脸,身体还是直立不动。 “啊,连老夫人都出来了。我姓正木,带本位田回来了。” “大助……大助怎么了?”祖母伸长了脖子,望向正木背后说道,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本位田负伤了……不能一个人走路……本位田,这是你奶奶。” 正木说着,向旁边一让,后面的大助哥哥向前走了两三步。一瞬间,我的心好像被插进冰冷的东西,感到一阵恶寒。 大助哥哥十分憔悴,脸上还有火烧留下的伤痕。可是,让我们害怕的不是烧伤。他转向我们的时候,双眼睁得大大的,可眼珠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他脸上的肌肉和嘴唇剧烈地颤动,双眼却好像毫无关联,冰冷僵硬,看起来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本位田他……”这时,正木从旁边插了一句,“因为负伤失去了双眼,两边都是假眼。” 正木的声音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感觉正在说一件和我完全无关的事。我越过正木和大助哥哥,呆呆地向外望去。阴暗的天空仍然下着细细的雨。我忽然觉得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恍惚,心中一片迷茫。大助哥哥在雨天回来,两只眼都是假眼…… 门外有五六个村民向我们张望。那些人小声嘀咕着什么,不时互相看看。我注意到里面有秋月家的阿铃。她的鬈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但她毫不在乎,猫着腰,专心地看着我们。 无意中看到阿铃凝固的视线,我才如梦初醒。她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正穿过大助哥哥的后背。 替身绘马⑦ ——鹤代想要确认大助真实身份 昭和二十一年七月十二日 后来哥哥怎么样了?听说红疹子只长了一次,祖母也非常高兴。天气忽然炎热起来,请一定保重身体。 家里终于安顿下来了。听说大助哥哥复员,不断有人来探望,但最近也渐渐少了,终于恢复了以前的平静。大助哥哥好像非常疲惫,一直在睡觉,尽量不见客人。昨天他说一定要讲讲伍一临死前的事,就把阿铃叫来了。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秋月伍一死了。 阿铃过了很久才来。大助哥哥仔细讲了伍一临死前的模样。我和祖母、大嫂在旁边听着,大概是这样的: 在一个叫勐度的地方,大助哥哥和伍一掉队了。伍一被炮击中炸死了。大助哥哥从伍一身上取走遗物,漫无目的地乱跑,也被炮弹击中,弹片打到脸上,失去了双眼,不省人事。刚巧被友军发现,救了回来。 “所以,伍一没有留下遗言。遗体是我埋葬的,这是当时取下的遗物。” 大助拿出一个沾着黑色血迹的笔记本。阿铃只是默默地听着。大助哥哥说完,她也不刨根问底,真是个奇怪的人。得知唯一的弟弟死了,一般都会哭得不成样子吧。阿铃却只是表情愤怒地沉默着,直直地盯着大助哥哥。 阿铃肯定生气,因为大助哥哥活着回来,她的弟弟却死了。这样想也没有错。我也觉得她可怜,但还是不能容忍她的无礼。大助哥哥很亲切地给她讲,可她一言不发,也不道谢,拿着遗物站起来走了。 祖母和大嫂都愣住了,我慌忙追到大门口。阿铃来到昏暗处,或许觉得没人看她,发出了一声怪笑。 啊!那种笑声!我后背冒起一股寒意。阿铃的笑声是那么险恶、世故,有种令人说不出的讨厌。 但她马上注意到我,慌忙收起笑声,用恐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飞快地走了出去。她为什么要发出那样讨厌的声音呢? 我果然还是讨厌她。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一日 好久没给哥哥写信了。本来要经常写的,可我陷入混乱了……为什么混乱,我也没有明确的理由。但我总觉得害怕。是的,我真怕。我预感本位田家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哥哥,哥哥,我该怎么办呢?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八日 哥哥,请原谅我,寄了一封奇怪的信,让你担心了。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也该给你看。但上一封信寄出后,我觉得写得模模糊糊,反而让你担心,这次下决心都说出来。哥哥,请听我说,听听我最近的烦恼。如果我想错了,请严厉地指出来。 大助哥哥回来后,家里完全变样了。不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而是完全变坏了。原先大助哥哥是个开朗、体贴、阳光的人,有他的地方就有笑声,谁都不由自主地喜欢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非常阴暗。不,不仅仅是阴暗,可以说一股妖气笼罩在他身上。他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我从没有看见他笑过。 别说是笑,有事的时候,也是用极短的字句,根本不怎么张嘴说话。另外,他走路时像猫一样不出声,不停在家里转,好像在搜寻什么,总是竖着耳朵。在昏暗的走廊里,每次看到穿着白色薄和服的他瞪着发白的玻璃眼珠悄悄地走,我的脊背就一阵发寒。 在仓库里看书或写作的时候,不经意想起那两只没有活人气息的眼睛,我的心脏就像插进冰冷的利刃一样难受。无论在家里的哪个地方,大助哥哥的玻璃眼珠都一直盯着我们。不,这绝不是我有妄想症或强迫症。大助哥哥无论在哪儿,都知道家里人的一举一动。我们之间有什么谈话,谈话里隐藏了什么意思(虽然没有隐藏过什么),他都能找出来,一直瞪着看不见的眼睛。他到底在找什么呢? 最可怜的是大嫂。 大嫂总说“没什么,夏天就是会变瘦”。可大嫂瘦得那么明显,肯定不只是因为天热那么简单。我很清楚。 最近,祖母压低声音(最近家里人说话都压低声音,染上了这个毛病)对我说过:“鹤代,大助和梨枝啊……” “嗯……” 我回应的声音极小,似乎怕别人听见。祖母很可怜,最近明显见老。她稍微有些犹豫,还是说了:“那两个人一点都不像夫妻,都不睡在一张床上。这个年纪又没有孩子,怎么能分开睡?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脸红了,觉得祖母有点过分,居然对我这个小孩子说这么露骨的话。但是想想,这也许是最严重的问题,所以才要对别人说,连我这样的小孩子也毫不顾忌了。于是我直白地对祖母说:“奶奶,夫妻不能睡在两张床上吗?大哥回来后好像很累,所以一个人休息,是形成习惯了吧。” “啊,那个……睡在两张床上也没关系。我是想说……”祖母的话模糊起来,“大助回来后,两人是不是还没行夫妻之事啊?” 我的脸又红了。“奶奶真过分。这种事我怎么明白。” “我可明白。到了祖母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明白了。可究竟是哪边不好呢?大助应该不会嫌弃梨枝,毕竟那么长时间没有碰过女人。” “大嫂也不会嫌弃大哥吧。” “是啊,所以说奇怪。总之大助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祖母说着,叹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句,我不知为何害怕得打战,有些毛骨悚然。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 哥哥,看了上一封信,你该知道我在想什么了吧。我也看到了你对我的批评。当然,我的想法很愚蠢,应该不会有、也绝不能有那么恐怖的事。 可是,哥哥,感到恐惧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大嫂也一样,虽然她极力掩饰。 那是昨天的事。我看到大嫂呆呆地站在客厅里。上封信说过,她这一个月瘦了很多。她在昏暗的客厅里呆呆地站着,看起来像幽灵一样。 “大嫂,你在干什么?”我走到她后面,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大嫂好像听到炸弹爆炸一样,几乎要跳起来。看到是我,她露出了虚弱的微笑。“啊,真讨厌,吓了我一跳。”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大嫂,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大嫂歪着脖子盯着我,脸上挂着微笑,“我在看屏风,你看,葛叶……” 我愣了一下,向大嫂身后看去。祖母从仓库里拿出来的葛叶屏风还在那儿。微暗的客厅里,屏风上的葛叶几乎和大嫂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虚幻朦胧。 “葛叶……大嫂,葛叶怎么了?”我疑惑地看着大嫂和葛叶。 “鹤代,你不觉得这是个不祥之物吗?看,葛叶没有瞳孔,你大哥也是……”大嫂的声音微微颤抖,然后似乎自言自语道,“你大哥怎么把眼睛弄没的?装上玻璃假眼前,他的瞳孔是什么样的?也许……” “大嫂!”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却忘了压住声音,“果然大嫂也……大嫂,你发现了什么吗?大哥有哪里不对吗?” 大嫂吓了一跳,望了望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觉得就要被吸入她的眼里一样。她握着我的手说:“鹤代,你说什么?我不懂。还是不要瞎说了。因为自己受苦就说别人坏话可不好。可是……”她非常苦闷地长叹了一口气,“这屏风不好,让我瞎想。葛叶是狐狸,不是真正的人。但是,信田森林的狐狸化为葛叶,嫁给安倍保名,并不是出于恶意。而且保名是男的,即使和其他女子结婚也不丢面子……可是,女人该怎么办呢?该是自己丈夫的人却不是自己的丈夫,是其他人,该怎么办?要是那样,女人是活不下去的。” 哥哥,你明白了吗?还有人和我有相同的恐惧……而且还是最了解大助哥哥的嫂子。不,不,不光是嫂子和我,祖母不是也有同样的怀疑吗?现在想来,大助哥哥回来那天,阿铃在门口露出的灼热眼神就好理解了。还有大助哥哥讲完伍一临死时的模样,阿铃回去时露出的邪恶笑容……啊,阿铃一定在我们之前就识破了那个装着假眼的人的真实身份。阿铃知道,那个人不是大助哥哥,而是自己的弟弟伍一。 哥哥,救救我!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我一定会死的。不,大嫂肯定会先发疯,会死的!我非常想知道,现在在家里的人果真是受伤后失去了双眼吗?不是为了去掉大助哥哥和伍一唯一的区别而故意挖出双眼吗?在勐度战死的不是伍一,而是大助哥哥吧? 啊,太恐怖了!单单这么想,我就快疯了。哥哥,请给我出个主意。那个人真的是大助哥哥,还是赝品?如果不弄清楚,我们永远都会在地狱中。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三日 哥哥,谢谢你。哥哥果然最聪明了,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呢。 嗯,我还记得,那叫替身绘马。参战前,在绘马上按下右手的手印,供奉到神社里,绘马就成了自己的替身。我记得大助哥哥参战前也供奉过替身绘马。他在白木做的绘马上完整地按下了右手的手印,新田家的叔叔写上了“武运长久”几个字,这对我来说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对了,那个绘马现在肯定还放在神社里。绘马的背面有大助哥哥的名字,肯定不会错。我不知道秋月伍一是否供奉了绘马,但这不重要,对吧?只要有大助哥哥的绘马,就能对上了。 我在某个地方读过,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而且永远不会变。所以,即使没有伍一的绘马,只要有大助哥哥的绘马,我们就能给这个恐怖的疑问画上终止符。 我拜托阿杉今晚去神社偷偷把大助哥哥的绘马拿回来。不要担心,阿杉会找个借口,绝不会说出真实的意图。本来我去也可以,可这样的身体是爬不上神社那个陡峭山坡的。不要紧,不要紧,我对大嫂和祖母都不会说的,直到事情弄清楚为止…… 放心吧,我会把大助哥哥的指纹取下来,绝不会出错。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 哥哥,救救我! 阿杉死了!从神社的山崖上摔下来了!阿杉昨天晚上按我说的去绘马堂取绘马,却没回来。 今天早晨,田口家的阿实在山崖下发现了阿杉的尸体,跑来告诉我们。谁都不知道她去绘马堂取绘马,所以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我也不知道绘马怎么样了。也许还挂在绘马堂,也许是阿杉带回来的时候被人抢走掉下了山崖。 哥哥,好害怕,我好害怕! 阿杉的葬礼是后天。以这个为借口,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我快疯了! ⑦绘马,日本的神社或寺院中用于写下祈愿内容的木板,板上绘有图案。 大惨剧 ——鹤代疑惑愈深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九日 哥哥,辛苦了。看到你健康的脸色,我就吃下了定心丸。哥哥,请一定保重身体,秋天前要完全康复,回到家里。你在与不在,对这个家的影响有多大,葬礼上就很清楚了。 我逐渐冷静下来了。虽然你说什么都不要想,我却办不到。那件事不解决,我就不能停止思考。你回来的时候,本来想和你谈谈,但人很多,一直没有机会,最近又开始胡思乱想。 这样说也许又要被哥哥批评,但有些话确实不吐不快。而且我除了对哥哥你以外,还能对谁说呢?请哥哥不要骂我,听听我的想法。 阿杉真的是疏忽大意,从山崖上摔下来的吗?那样也太偶然了。我还是认为是被人推下去的。 谁会推阿杉呢?还有,为什么?第一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可是我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阿杉是因为绘马被杀的。对于杀阿杉的人来说,阿杉拿回的绘马会对他不利。那么,为什么不利呢?这就不用说了。绘马上的手印如果和家里那个有假眼的人一对比就麻烦了。可见,那个有假眼的人果然不是大助哥哥,而是秋月伍一。 哥哥,你批评我明明是女人,却满嘴大道理,说我太沉迷于理论游戏。我尽量避免这种习惯,可这次怎么都要按照逻辑。这不是游戏,是认真的,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按照上面的推理,我们知道阿杉拿绘马回来对谁最不利,那就是有假眼的人——扮演大助哥哥的秋月伍一,此外别无他人。而且那人有机会知道阿杉去取绘马,也知道为什么要取。 以前的信里写过,那人在哪儿都能知道家里的所有事情。是的,他肯定偷听到我让阿杉取绘马,然后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可是问题在于他是个瞎子,就是想跟在阿杉后面杀她,也不可能实现。如果没有人帮助,他一步也离不开家门。 但是……想到这儿,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是的,阿杉死去的前一天,也就是我拜托她的那天傍晚,我看到那人站在院子深处的墙根下和别人说话,声音很低,似乎怕被人听到。我听不清说什么,但发现对方是秋月家的阿铃,顿时感到一股异样的烦闷。 就是那时。有假眼的人让阿铃去杀阿杉。 对了,那人和阿铃说完回来时,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骇人…… 太可怕了! 把阿杉推下悬崖的一定是阿铃。阿铃和伍一同谋,想要霸占家业。小时候我听别人说过,阿铃的父亲因为怨恨咱们的爸爸,投井自杀了。阿铃的母亲一年后也投同一口井自杀。 阿铃和伍一姐弟继承了双亲的遗志,要向咱们家复仇,可是我们却无计可施。哥哥,哥哥,清醒地看看吧。我们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如此重要的绘马究竟到哪里去了……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三十日 从昨夜到今早,发生了两件恐怖的事。 一件是昨天深夜家里进了小偷。是我发现的。祖母以前睡眠很浅,但最近明显上了年纪,大白天也会打瞌睡,更别说晚上。当时我先醒了。 当时我正做噩梦,梦到葛叶从客厅里的屏风上走出来,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大助哥哥,可怕的玻璃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吓得睁开眼睛,马上听到撬防雨窗的声音。开始我以为是老鼠在咬什么,结果又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我马上坐起身。 “奶奶!奶奶!”我冲隔壁房间喊道,祖母没有回答,只传来有规律的鼾声。我很害怕,就拉开拉门,躲进祖母的房间,隔着被子摇晃她。所幸祖母马上睁开了眼睛。 “奶奶,有奇怪的声音,在主屋那边……”在祖母出声前,我对着她耳朵小声说道。 祖母立刻坐起来。“奇怪的声音?什么声音?” “开防雨窗的声音。确实是主屋那边。” 祖母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鹤代,是老鼠吧。” “不,不是老鼠。我开始也那么想,但确实是开防雨窗的声音。” 祖母稍微想了会儿。“那就去看看吧。” 祖母的身体最近明显变弱,但性子还和以前一样坚强。她快速扎上腰带,轻轻拉开拉门。我虽然害怕,可一个人留下来更害怕,就跟了上去。 走过走廊,从仓库来到主屋,厕所旁边有一扇防雨窗开着。我心脏怦怦乱跳,紧紧抓着祖母的手。祖母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一般人这时会马上喊起来,祖母却相反,轻手轻脚靠近客厅拉门,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面望去。我也学着祖母那样看向客厅。 客厅当然没有开灯,可是防雨窗和拉门各开了一扇,外面的月光洒进来,朦胧中能看清东西。哥哥你也知道,客厅里放着葛叶屏风。屏风前好像站着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从模糊的背影来看,应该是个年轻男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人正在心无旁骛地观赏屏风,像是被屏风上的葛叶迷惑住了,茫然呆立。 “谁?谁在那儿?” 祖母忽然喊道,声音低沉、锐利、有力。站在屏风前的人听到后猛一回头,马上从开着的拉门缝隙间钻出,从防雨窗逃向外面。由于太慌张,小腿撞到饭桌,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好像很疼,跛着脚跑了,样子很奇怪。 在旁边房间睡觉的大助哥哥和大嫂听到声音也醒了,啪嗒一声,从楣窗的缝隙里透出亮光。不久,大嫂拉开拉门出来了。 “是奶奶啊。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有小偷。” “小偷?” “撬开防雨窗进来的。还好鹤代醒了,什么都没被偷……鹤代,把灯打开。” 打开电灯,从走廊到屏风前有一道鞋印,没有丢什么东西。 “啊,真可怕。我一点都没发现……” “不注意点可不行。小偷好像在观察你们睡着了没有。” “哎呀,真吓人。” “不要紧。他跑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把门窗都锁好,快点睡吧。” 这样吵闹,大助哥哥居然没有起床,但他也不是在睡觉。我透过拉门向屋里看去,他坐在微微摇动的白色蚊帐里,一动不动地听着谈话,可怕的假眼隔着蚊帐向这边望着……床铺上并排放着两床被子。 这是昨晚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发生在不到半小时后。 小偷风波平息后,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也许是因为激动,我怎么也合不上眼,辗转反侧之间,似乎又听到了异样的声音,还是主屋传来的,好像是强忍痛苦的呻吟声。我一下子坐起来,祖母也从旁边房间问我:“鹤代,你也听到了?” “嗯,奶奶,那是什么?不会是小偷回来了吧……” “去看看吧。” 我们又悄声走到主屋。防雨窗没有什么异常,呻吟声是从里面大助哥哥的卧室传出来的。拉开客厅的拉门,卧室似乎亮着灯,楣窗缝隙透出来的光映射在天花板上。呻吟声好像是大嫂发出来的。 “大助,梨枝,你们在干什么?怎么了?”祖母也吓了一跳,用袖子遮住嘴,小声问道。 可是卧室里没有回答,只有大嫂压抑的呻吟声,不,还有大助哥哥的剧烈喘息声,以及“混账”、“婊子”一类低沉的咒骂声。 祖母也很犹豫,但情况太奇怪,又不能扔下不管。她把卧室拉门拉开一道缝。我在她的袖子底下悄悄向里看。一瞬间,我胸口一紧,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蚊帐里面,大嫂上半身赤裸,脸朝下,被大哥用膝盖压在床铺上。大哥把大嫂的胳膊反扭过来,几乎要扭断了,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她的右侧腹部。当时大哥的样子简直就和地狱的鬼一样,真是难以形容的恐怖。 “啊,大助!”祖母不由大声叫道,“你在干什么?!” 大哥好像这才注意到我们,从大嫂身上跳下来。“我看不见!啊!我看不见!” 他放声狂叫,两手揪着头发。大嫂像死了一样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散开的头发像黑蛇一样在白色的床单上蠕动,随着哽咽一跳一跳。她呜咽了很久。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大嫂今早脸色苍白地起来了。祖母怎么问,她都不说昨晚那事的原因。大助哥哥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有出来。 这和昨晚的小偷一事有什么关系吗?小偷又是谁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了…… 啊,啊,啊,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二日 哥哥,不好了,大嫂被杀了!大助哥哥也失踪了!祖母现在卧床不起。 送信的鹿藏骑着自行车,你马上坐他的车回来。 新闻报道 ——嫌疑人反复更换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三日剪报) 暴风雨夜杀人案,被害者为地主之妻 九月二日拂晓,暴风雨中发生了一起恐怖的杀人案。被害者是本县K郡K村的地主本位田大助之妻梨枝(二十四岁),在卧室被乱砍致死,于二日晨被小姑子本位田鹤代(十七岁)发现。接到紧急报案的警官表示,凶案大致发生于午夜十二点左右。不可思议的是,本位田大助(二十八岁)去向不明。大助今年七月从南方复员,双目失明,无人照顾就离不开家门。家中共有祖母(七十八岁)、大助、梨枝、鹤代,以及男仆鹿藏五人,天亮之前无人注意到惨案,因为昨夜大暴雨,没有听到惨叫声。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四日剪报) 丈夫陈尸井中,屏风上有清晰手印 关于K村地主本位田家的杀人案,在二号傍晚搜寻主人大助去向时有意外发现,在其家后院的古井中发现了尸体。大助心脏被刺,旋而投入井中,凶器尚未发现。在凶案卧室隔壁的客厅里,本位田家收藏的屏风上有清晰的带血手印,似乎被认为是凶手所留。如果确认无疑,案件将很快解决。警方似乎已迅速锁定凶手,展开大规模调查。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五日剪报) 凶手是家庭成员?本位田家的复杂内情 K村本位田家杀人案的局面陡然变化。曾被认为是凶手留下的屏风手印,经调查判定,为被害者本位田大助所留。警察详细搜查后,于后院草丛中发现了被认为是凶器的贞宗短刀,但无人记得短刀于何时丢失。由此可以猜测,凶手来自本位田家内部。警察当局也考虑到这一点,严厉讯问家庭成员,但目前并没有确切证据。被害者大助的弟弟慎吉(二十五岁)在距离K村二十四公里的H疗养所长期住院,案发第二天在妹妹鹤代发信后火速归家。警方对此点产生疑问,在H疗养所调查后,可以证明他二号晚不在现场。另外,二日清晨,男仆鹿藏浑身湿透,自行车沾满泥污。经警方调查得知,案件发生后,鹤代命令他冒雨去H疗养所接慎吉。祖母老夫人在大助尚未复员、生死不明时,曾计划让梨枝和慎吉结为夫妇,未知是否为此次凶案之原因。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六日剪报) 被害者是否为大助?本位田案件的新情况 本位田家的双重杀人案又有奇怪的新情况。透露这一情况的是同村的秋月铃(三十五岁)。 据秋月铃所述,被杀者非大助,乃其弟秋月伍一。村人俱知大助和伍一极其相像,看过战时大助和伍一合影即可知晓。唯一不同在于,伍一目有重瞳,大助则与常人无异。然伍一在大助战死后,自挖双眼,伪装成大助。被问及原因,乃说伍一本为本位田上代家主大三郎之子,遭逢遗弃,要向本位田家复仇。凶手是谁自不用说,乃是本位田一家共谋。秋月铃恳请调查慎吉之行动,认定慎吉当夜离开疗养所返回村子。利用自行车,往返只需五个小时。慎吉从疗养所溜出,杀兄弃井,于天亮前返回疗养所。梨枝则因目睹凶案而被灭口。云云。 然经调查发现,阿铃所告发全无根据。慎吉之不在场证明早已得到证实,当晚值班的两名护士可以证明,慎吉不可能离开疗养所两小时,因为每一小时有两名值班护士巡视一次,当晚慎吉无法入睡,还索要了安眠药。 另外,阿铃揭发之被害者双眼亦有有趣情况。被害者双眼皆是假眼,但发现的尸体上,右眼假眼已丢失。虽在本位田家仔细搜索,目前尚未发现。假眼或许成为解决此案之关键。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七日剪报) 凶手或有前科,本位田家案件再度逆转 K村本位田家杀人案浮现出新的重要嫌疑人,是同村小野宇一郎(六十四岁)的长子昭治(二十五岁)。该人有三次前科,且在今年六月六日从O看守所越狱,目前正被通缉。警方认为其会流窜回乡,已布下天罗地网。本位田案件发生的二日清晨,有证人在案发现场见过嫌疑人。另外,本位田家发生惨案四天前,即八月二十九日深夜,有小偷入室行窃。该小偷据传为小野昭治。小野一家对本位田家怨恨极深,警察正全力缉捕该人。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十二剪报) 小野昭治承认作案,凄惨的本位田案件真相 因在本位田家杀人案中有重大嫌疑而被捕的小野昭治(二十五岁),于十一日晚承认犯罪行为。现据其自述,将凄惨的本位田案件整理如下: 小野家和本位田家以前皆是K村的大户,因本位田家上代家主大三郎和上上代家主庄次郎手腕毒辣,小野家资产尽数被夺,到昭治的父亲宇一郎时,不得不背井离乡,前往神户。而后三十年,在神户获得成功的宇一郎因战火再次一无所有,回到K村后,村里人对其失败也颇为冷淡。本位田家三十年前曾霸占小野家的传家宝屏风,至今未予返还,而小野一家人口颇多,难以糊口。从O看守所越狱后投奔父亲的小野昭治听闻此事,对本位田家怨恨极深,意图杀光其全家。 昭治的计划和犯罪始末如下:八月二十九日深夜,他第一次试图袭击本位田家,却被其家人发现,狼狈逃窜,但偷走壁龛中的贞宗短刀。九月一日夜,昭治趁暴风雨之夜,溜进上次观察好的大助夫妇卧室,先将熟睡中的梨枝砍死。被声音吵醒的大助虽然眼盲,但也许是惊于血腥味,从蚊帐中逃出,逃至屏风前,被赶来的昭治一刀刺在心脏。丧心病狂的昭治在主屋中搜索,所幸大助的祖母阿和妹妹鹤代在另一栋房子中就寝,幸免于难。昭治见无法找到其他人,抱起大助死尸投入井中,凶器掷于草丛中逃走,其时被害者假眼掉入兜中,昭治浑然不知。 以上是凄惨的本位田家杀人案的真相。 可怕的妹妹 ——鹤代讲述真相,并附慎吉之追记 昭和二十一年十月七日 这一阵子心烦意乱,今天一定要把烦恼困惑的心情写下来,因此拖着病体坐到了桌子前。哥哥你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写信多少有些奇怪。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现在的心情告诉你。而且我知道,如果不趁现在说,就太迟了。大助哥哥复员以来,我的心脏长期处在猜疑、恐怖和紧张之中,在看到惨案的一瞬间,心跳几乎停止了。能维持到现在是出于责任感。祖母已经倒下了,至少我还要挺住。正因为这种想法,我脆弱的生命才能留存下来。可是,已经到达极限了。特别是两三天前我无意中的恐怖发现,一举粉碎了我的自信。啊,我活不下去了! 那是大前天的事。我坐在昏昏然睡着的祖母枕边,心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悲伤。你不知道去了哪里,鹿藏也去野外了,我一个人望着窗外的雁来红。这时,我忽然觉得榻榻米坐着有些难受。我一开始没在意,可挪动了两三次后还是难受,不由得看了看,发现榻榻米的一边翘起来了。我觉得很奇怪。祖母向来一丝不苟,整个房间的榻榻米有一点不平整都看不下去。也许下面藏着什么吧……我不由得掀起榻榻米的一角,下面有个高级和纸包着的东西。我一下子觉得非常不安。这里会藏着什么? 我看了看祖母,她还在酣睡。我有些内疚,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悄悄把包裹从榻榻米下面取出。包裹摸起来像木板一样硬,我似乎一下子知道是什么了,急忙打开。 果然是绘马,就是大助哥哥出征前供奉到神社里的绘马。阿杉为了取回它,掉下山崖而死。 当时我是多么吃惊!我感到心脏马上就要停止跳动了。祖母为什么会保存着这个绘马?这是祖母的房间,纸包的包装也是祖母的手法,肯定是她藏起来的。她是怎么把它拿回来的呢?我害怕得几乎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我昼夜都在想这件事。哥哥也知道,我要是关注什么,不彻底想明白就安不下心。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 无论如何,祖母不可能把阿杉推下悬崖。祖母两三年前就腿脚不便,基本不出屋,更别说登上陡峭的山坡了。那么,她就是让其他人把绘马拿回来的。可是,受托的那个人肯定马上就能明白祖母想用绘马干什么。祖母这么聪明,肯定也能注意到这点。我想不到有谁能让祖母信任,承受如此重托。只有哥哥你…… 这样想来,我一下子明白了。是的,把绘马拿来的就是哥哥你。那是什么时候拿来的呢?我想起在阿杉坠崖后,你从疗养所回来。哥哥,阿杉坠崖一定让你吃惊,你肯定也和我有过相同的想法。所以你悄悄地去了神社,发现绘马好好地挂在绘马堂里。那么,阿杉坠崖和绘马没有关系,完全是个意外。 是的,我发现自己以前想得太复杂了。我真笨。自己构筑没有根据的恐怖,自己吓唬自己。把绘马上的手印和葛叶屏风上留下的带血手印一对比就可以解决了。警察证明,屏风上留下的手印和井里打捞上来的尸体的以及绘马上的完全一致。就是说,安假眼的人果然是我们的哥哥大助,而不是伍一! 啊,我究竟怎么了。把亲哥哥当成外人,偷偷窥视他,偷听他说话,让他越发陷入不幸的孤独中。 我是个多么愚蠢恶劣的人啊!哥哥,你从绘马堂里取回绘马,为什么不对我说呢?我渐渐知道原因了。你认为安假眼的那个人也许是冒充的。把确认的任务交给我这个敏感易惊的女孩太危险了。所以你悄悄地交给祖母。祖母准备等有机会就去对比,悄悄地藏起来了。可是……可是……那个机会还没来,大助哥哥就死了! 绘马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下面,我要说那恐怖的杀人案。 小野昭治承认自己杀了两个人。可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说谎。这既是我的感觉,也能从推理上确证。昭治说他八月二十九号晚上溜进来时偷走了贞宗短刀。可是,我清楚地记得,九月一号晚上,那把短刀还在百宝阁上。 昭治在说谎。他为包庇某个人,自己甘愿顶罪。他在包庇谁呢?凶手又是谁呢? 我再一次回顾了案发时的报纸,反复阅读,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当时警察对你非常怀疑,但放过你是因为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你绝对不可能在那天晚上到达二十四公里外的K村。所以你和这次的杀人案没有关系……在警察看来是这样的。 我是这样想的。你和这次的杀人案完全无关吗?H疗养所距离K村二十四公里,绝对不能杀人吗?不是。杀人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凶手跑过来杀人,一种是被害者跑过去被杀害。第一种情况,你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不合情理,可第二种情况…… 警察没有想到这点,这是多大的疏忽!这是由于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被害者看不见,没有帮助就不可能走出房子。可反过来想,只要有人帮助,他就能到外面去。那么是谁呢?假如坐上鹿藏的自行车,从K村到H疗养所也不是不可能。他在H疗养所附近和你见面、被杀,尸体再由鹿藏运回,扔到K村的井里,也不是不可能。 哥哥,我得出这么恐怖的结论是有理由的。 第一,我发现大嫂的尸体,吓得去找鹿藏,鹿藏的衣服湿淋淋的,自行车上全是泥点。警方虽然也注意到了,但在警察赶到前,鹿藏又骑自行车去H疗养所接你,所以被认为是那时候弄上的。我故意没说出去。 第二,大嫂被杀是在一号夜里十二点,但二号早上五点左右,我听到水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大助哥哥一定是在那时被扔进去的。凶手为什么必须从十二点等到五点呢? 第三,大嫂的尸体被扔到客厅,但为什么大哥的尸体被扔进井里?自然是有必须扔进井里的理由。这是因为大哥往返于H疗养所,浑身湿透,全是泥巴,不能放进客厅吧。 哥哥,我觉得自己好像亲眼看见了当夜的情景。大助哥哥从阿铃那里得知大嫂和你之间有说不清的关系。嫉妒发狂的他在那晚砍死了大嫂,逼迫鹿藏带他去H疗养所,打算在那儿杀了你,结果却被你所杀,再被鹿藏的自行车带回来,扔进井里。 写到这里,我从窗户望向天空。晴朗的天空飘着羊毛一样细碎的浮云。看着云,我感觉飘了起来,飘飘然如升天一般。身体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一切苦痛和悲伤都升华了。 我不知道小野昭治为什么甘愿顶罪。他从前和你非常要好吧。我从来没想过向鹿藏追问事情的真相。我只是一个人想,一个人想,想像空气一样消失在天际。 那日子已经不远了吧。再见,哥哥。我是不称职的妹妹。 (昭和二十一年十二月八日) 慎吉追记 可怕的妹妹啊! 鹤代最后的信里对那起案件说得分毫不差。我还要写些什么呢?我只想写下案发前大哥的苦闷,并补充些案发时的情况。 我做梦也没想到大哥会陷入那样恐怖的疑惑。那晚他来杀我的时候,发疯地叫骂,在听到那些话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大哥心里恐怖的秘密。 让大哥痛苦的,首先是对大嫂的不信任,是关于大嫂不贞的猜疑。播下这颗地狱种子的正是秋月伍一。也可以说我们被秋月一家成功复仇了。 伍一死时,只有大哥守在他身边。伍一用最后一口气向大哥说:“你媳妇梨枝,以前和我发生过关系。如果你觉得我在说谎,回去后就看看梨枝的右侧腹,那里有颗小小的葫芦形的痣。我知道这一点,就是她和我发生过关系的证据。” 大哥和大嫂结婚不足一年,他遵守礼法,不可能对大嫂的身体了解得那么仔细。伍一的自白让他错愕,也让他陷入了疑惑的泥沼。而后的失明让他无法自己确认这个疑惑,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地狱。 复员回来后,沁在大哥身上的那种恐怖的妖气就是由此而来。而且他后来听阿铃说大嫂和我有染,便掉入了地狱的深渊。本来就对妻子的忠贞抱有怀疑的他被阿铃毫无根据的中伤彻底动摇。然后,又发生了更不幸的事情。 八月二十九日潜入大哥夫妇卧室附近的,就是警察所说的小野昭治。大哥却误认为是我。他认为祖母和妹妹明知是我,却故意包庇。真是可悲的盲人的猜疑之心!大哥从不把猜疑说出口,导致我们烦恼、恐惧,这又加剧了大哥的猜疑。 九月一日,暴风雨之夜,无法忍受猜疑和妒忌的大哥爆发了。他砍死了大嫂,拿着沾满血的凶器逼迫鹿藏,带他来到了H疗养所。 大家都知道,结核疗养所是个开放式的建筑。我的病房在最里面,从后山可以直接进入走廊。鹿藏以前也来过几次,知道我的病房。 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那晚。午夜两点左右,我被鹿藏叫起,来到后山,看到大哥站在那儿,非常吃惊。大哥马上把鹿藏支开,痛斥大嫂的不贞和我的罪行。我不知道伍一所说是否属实,至少我从没做过那样的事。我当然极力解释,可是那些话根本进不了大哥的耳朵。大哥忽然挥舞短刀向我砍来。 后面的事情我不想说。即使说,我也不记得很多。我们在风雨中缠斗在一起。我只是想让大哥变回正常。我们扭倒在地,大哥忽然不动了,我这才发现他的心脏处露出短刀的刀柄。不可思议的是,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当时,我不知道怎么把尸体运回K村扔到井中,便马上把鹿藏叫过来,让他看了尸体。鹿藏吓得发抖,说道:“少爷,这人迟早是要死的,毕竟他杀了自己的老婆。少爷,我把尸体放在车上带回去,谁都不知道他来过……” 鹿藏的话给了我启发,我制定了计划。把尸体扔进井里的原因正如鹤代所说。我本想和大嫂放在一起,但湿漉漉的尸体又不能搬进客厅。我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那么成功,也没想到鹿藏的嘴会那么严。我只想好好理清思绪,想暂时脱离这起案件。 昭治之所以替我顶罪,理由也和鹤代说的一样。昭治小时候在K村度过的四年里,和我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复员回来的昭治被阿从小野叔叔那儿赶出来后,就到了疗养所。我当时在经济上给了他一些帮助。后来他经常悄悄地拜访我,从O市的看守所越狱后也首先来到我这儿。我并不想违反法律,只是一直觉得昭治这个人很可怜。我不赞同他最近的行为,但同情他落入这步田地的经历,所以不仅没有告发他,还在各方面给了他帮助。 九月一日,发生恐怖案件那晚,昭治也悄悄到我这里了。送走鹿藏后,我把他叫醒,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他非常惊讶,但马上保证:“慎吉,放心,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替你担着。反正我这辈子也算完了,再多一两个杀人的罪名也不打紧。” 昭治说着,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然后又说现场不能没有什么证据,便一个人出去了。不一会儿,他笑着回来说:“你看,这不有个上好的证据?” 说着,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放着大哥的假眼。我还记得当时内心如血液凝结般的恐怖。 “这个我拿走了。嗯,只要拿着这个,说不是凶手也没人信。”昭治马上离开了疗养所,估计是要故意在我家附近现身……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说。九月二日,接到鹤代来信后,我回到家里,马上去看大嫂的遗体。大嫂右侧腹部什么痣都没有。啊,我们彻彻底底被秋月姐弟报复了! 可怜的大哥! 鹤代十月十五日死了。她那样心脏脆弱又头脑敏锐的姑娘没有长存于世,或许是一种幸福。祖母也在一周前去世了。我对祖母什么都没说,她一定也知道一些真相。现在,本位田家剩下的唯一的男人在写这篇手记。 写完后,我将把这手记和鹤代的所有信件一起寄给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我从狱门岛事件中得知了他的大名。他从狱门岛来到这里,打算再次调查这一案件。得知此事时,我是何等惊讶和恐惧啊! 我并没有打算逃跑,只是一直担心祖母。失去了大哥夫妇和鹤代,祖母只能依靠我。 后来,金田一耕助来拜访我。我们谈得不多,但我想他已经看出了真相。我已经彻底作好心理准备,默默地把妹妹的最后一封信递了过去。 金田一耕助不可思议地看着信,读了起来,脸上露出深深的惊讶。一口气读完后,他一时茫然若失地眺望远方,过了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回我身上,忧郁地嘀咕着:“你打算……” “我打算……”我如同鹦鹉学舌般接了一句。 金田一耕助一直盯着我看,忽然露出微笑。“你祖母身体怎么样?” “啊,可能时日无多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年……” “这样啊,这样啊……”金田一耕助出神似的自言自语,然后用湿润的眼睛看着我,“这封信暂时不要给任何人看,至少在你祖母去世前……啊,我不请自来,太失礼了。” 他像来时那样,飘然离开了。 金田一耕助没有要求我做什么,我也没有答应什么。但我必须守信。现在祖母已经去世,我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把这些信件从邮局寄出之后,我就要选择自己应走的道路…… 黑猫酒馆事件 序章 敬启者: 近来一切可好?前几封信里,您说身体不太好,后来看到《狱门岛》还在按时连载,我想您的身体应该没有大碍。我每个月都拜读《狱门岛》,非常有趣。虽然有些地方让我很难为情,但小说不得不如此。今后也期盼您的大作(但请手下留情)。 那么,说说正事吧。以前我去拜访您的时候,您曾说过,您在《本阵杀人事件》里勉勉强强写了一个“密室杀人”,下次非常想写一个“无面尸”的故事。如果我遇到了这样的案子,希望我能提供材料。Y先生,我回到东京后接的第一个案子,您猜是什么?就是无面尸的案件,而且和您所说的无面尸的模式还有很大不同。 Y先生,我现在不由得想起一句老掉牙的谚语:无巧不成书。艺术来自生活,现实生活往往比小说还奇特。在《本阵杀人事件》的开头,您曾写过,要感谢谋划这个案件的凶手。好的,那么请您对策划了这次无面尸案件的、奸恶无双的凶手,也表示下谢意吧。这个案子没像《本阵杀人事件》和《狱门岛》的三重杀人案那样运用工具,这点也许不太合您的心意。但在凶手计划之黑暗和负隅顽抗之残暴的意义上,上述两个案件是不能与之相比的。这是我的看法,但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了。在另一封信里,我寄去了案件相关的全部文件。一切都请您来决断。文件上都有编号,请按顺序读下去。至于您如何消化这些材料,如何整理,我期待您高超的本领。 金田一耕助上 上面这封信,是昭和二十二年春天,我在疏散地冈山县的农村收到的。 看完此信,我异常兴奋,但更多的是战栗。从金田一耕助给予的评价就可看出,这是非同寻常的案件,而且还是我渴望已久的无面尸案件! 文件比信晚了三天到达。我在文件的基础上,把黑暗的犯罪暴露在阳光下,并缀以推理的过程。在这之前,我先说明一下我和金田一耕助的关系。 昭和二十一年,即去年的秋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乡下拜访我。 当时我身体不好,每日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那天,我也懒在床上,一整天昏昏欲睡。家里人去田里挖红薯,只剩我一人。这时,有一个男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我家是个农村房子,没有玄关那种高档玩意儿,取而代之的就是一块光秃秃的平地,用一扇齐腰高的拉门隔开。拉门非常重,开关不便,白天一般都开着。过了拉门是四叠半的房间,里面就是六叠的客厅。我经常躺在客厅里,但因胸部有老毛病,且习惯了开放式的生活,不管何时,家门都大开着,所以来人一眼就能看见我躺在里面。 当时正值黄昏。我有些发烧,昏昏欲睡,觉得有人进来了,咚地翻了个身,慌忙坐起来。 站在门口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矮小男人,大岛和服上面套着对襟外罩,下身是和服裙裤。他随意地把帽子戴在后脑上,左手拿着大衣,右手拄着藤手杖,是个哪里都看不出优点、怎么看都有些寒酸的青年。和服和外罩上也全是褶皱。 我们互相对视,愣了几秒钟,我才问他是谁。他嘿嘿一笑,把手杖和大衣放在一边,摘下帽子,慢慢地擦着脸上的汗珠,问我是不是这里的主人。他的态度实在不客气,我觉得讨厌,回答道:“我就是,你是哪位?”对方又嘿嘿一笑,然后略带口吃地答道:“我、我……” 后面报出的名字就是金田一耕助。 当时我是如何惊讶,又是如何狼狈,就不细说了。但是,我还是要说明一下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当时,我正在根据从村民那里听来的本阵一家的杀人案写小说,还在杂志上连载。那部小说,或者说那一案件的主人公,即是金田一耕助。我既未见过他,也未和他交谈过,当然也就不是征得他的同意再写书,不过是以村里人说的故事为蓝本,加上自己的想象罢了。金田一耕助忽然来访,我的吃惊和狼狈也就可以理解了。我腋下冷汗直流,和他初次互相问候的时候也是口齿不清。 金田一耕助见我口齿不清还结巴,呵呵地笑了起来,然后告诉了我他来访的目的。 他刚刚从濑户内海的一座孤岛狱门岛回来,去那之前,曾造访了赞助人久保银造。听说有人把自己的事情写成小说,他非常吃惊,也看了小说。上岛前,他给杂志社写信,询问作者的住址,回来后接到杂志社的回信,因此要来“见一见有缘人”。 说完,他笑了起来。听到他的笑声,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见一见有缘人”,这种说法不仅丝毫感受不到恶意,还有一种亲切感。我一下子脸皮又厚起来,问他那篇小说怎么样。他呵呵笑着,说写得不错,把自己写成了非常了不起的人,承蒙夸奖,但只有一点:“要是把我写成个美男子就好了。”他哈哈大笑,胡乱挠着鸟窝似的头发。这样,我们之间的隔阂完全消除了。 金田一耕助在我家住了三晚,其间给我讲述了他最近经手的狱门岛事件。他也允许我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也就是说,他承认我是他的传记作者了。 在他逗留的三天里,我们还就侦探小说作了广泛的讨论。当时我提出了无面尸。我还记得是这么对他说的: 从现在算起,大概二十年前,我在某本杂志上试图对侦探小说的诡计分类。现在那本杂志不在我手边,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一人分饰两角、密室杀人、无面尸等类型,是侦探小说里最常用到的诡计。之后的二十年里,侦探小说飞速进步,刚才所举的三种诡计——说是诡计,不如说是主题——仍然占据着侦探小说的宝座,这点非常有趣。 可是,仔细分析这三种类型,就会发现相当大的不同。密室杀人和无面尸的诡计是先告知读者的。读者开卷后,马上就能注意到,啊,这是密室杀人,啊,这是无面尸。可是一人分饰两角则不是这样,诡计必须等到最后才揭晓。如果让读者觉得这部小说是一人分饰两角,那作者就输了。(当然,所有侦探小说里,凶手看起来都像好人,也算是一种分饰两角,但和这里特指的一人分饰两角不同。) 在这种意义下,一人分饰两角与密室杀人、无面尸完全不同。甚至密室杀人和无面尸之间也大相径庭。在密室杀人的类型中,虽然明知道是密室杀人,但解决手段千差万别。或者说,在密室杀人这个主题下,如何用不同的方法来解决才是作者和读者的乐趣所在。 可是,无面尸类型不是这样。在侦探小说中如果出现没有脸的尸体,或是脸被砍得稀烂,或者脖子以上都被拧掉,或者是火灾中发现无法辨认的尸体,甚至是尸体失踪,碰到这样的情况,十有八九是被害者和加害者互换了。无面尸的诡计里,被当成被害者的A实际上不是被害者,而是凶手。而被认为是凶手的B——B当然看似去向不明——实际上是尸体,即被害者。即使有少数例外,迄今为止运用此种诡计的侦探小说,一般都是这样的套路。 “这不是很奇怪吗?”讨论得热火朝天时,我说道,“侦探小说要想有趣,最重要的一个条件是结局的意外性。可是无面尸这种诡计,所有小说都是凶手和被害者互换。就是说,如果用无面尸诡计,读者从案子的第一步就知道凶手是谁了。这对作者是非常不利的。可明知道不利,大多数作家还是要尝试一次这个主题。看来这个主题太有魅力了。” “可是,为什么呢?”金田一耕助饶有兴味地问道,“侦探小说里出现无面尸,就一定是凶手和被害者互换吗?” “是的。偶尔也有例外,但还是凶手和被害者互换这种模式更有意思。” “嗯。”金田一耕助哼了一声,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固定的模式比例外更有意思,这不是绝对的真理。只不过现今的小说是这样,今后可能会出现一部无面尸的侦探小说,凶手和被害者并不互换,却更有意思,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得倒也是。”我不由得脱口而出,“我也是这样想。金田一先生,你接触过的案件里,有比小说还奇特的现实吗?我好歹也算是个侦探小说作家,也想试水这个主题,尤其想打破传统模式,最后的结果是凶手和被害者没有互换,让侦探小说迷们大吃一惊。” 我太兴奋了,说得唾沫横飞,金田一耕助笑呵呵地说道:“这个……我接触的案子里还没有。可是不要失望,世间有无穷无尽的事情,也存在各种各样想法的人。所以什么时候碰上您预订的这种故事也说不定。如果有,一定马上向您汇报。” 金田一耕助履行了这个诺言。 包裹寄到的时候,我是何等兴奋,阅读的过程中又是何等战栗,这些都不说了,否则长长的序言会让各位读者不耐烦的。 但是,请让我再说一句。所谓文件,像金田一耕助信里所说,有许多庞杂的记录。究竟如何整理这些文件,我很困惑。我想过像外国小说那样,按顺序原封不动地呈现,但恐怕对读者而言太纷繁复杂,所以还是决定写成小说的形式。如金田一耕助所说,我写得好不好,只能交给读者评价了。 一 发生这个案件的G町离东京市内的电车环线很远,在涩谷站下车后还要换乘私营铁路,是个偏僻的城镇,附近地势起伏不定,到处都是陡坡,按照老人们的说法,那里有九十九道坡。这多少有些夸张,总之坡很多。或许由于地形不好,虽是东京近郊,却发展缓慢,距今十五六年前还人烟稀少,保留着武藏野台地的原始面貌。 可是,从七七事变开始,那里迅速发生了变化,附近建起了军需工厂及转包工厂,G町一带也一派欣欣向荣。人们不断迁入,不久便填平了九十九道坡。G车站附近铺设了柏油马路,形成了被称为G町银座的商店街,怪模怪样的饮品店和咖啡馆到处都是。这样一来,在大杀风景的武藏野台地的基础上,出现了一个更加大杀风景、乱七八糟的城镇。 我不知道战争期间这个城镇变化如何。根据金田一耕助寄过来的报纸可以看出,虽然蒙受了战火,但还不至于崩溃,至少以车站为中心的G町银座一带留了下来。和免于战火的所有城镇一样,战后那里人口迅速膨胀,比战前还无秩序,呈现出一种战败后日本特有的繁荣混乱。 据我所知,所谓G町银座,是一段从车站向西延续三个路口的下坡。这一下坡也是九十九道坡之一,原先叫G坡。可是,如果从主干道往旁边的小巷、后街走,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那里俗称G町的桃色迷宫或地狱小巷,狭窄昏暗,到了晚上,街道两侧都亮着红色和紫色的电灯,无论哪家门口都站着两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整夜放着扰人的音乐,唱着淫词艳曲,然后一个个和男人上了二楼。 有趣的是,在那个色情迷宫里,还留有许多武藏野台地的原貌。红灯下的酒馆旁边是从前农家的草房子,紫灯下的饭馆背后是古色古香的寺庙墓地,这更给那一带添上了复杂奇怪的色彩。那种情形到现在也没什么不同。下面要讲的这个案件,就发生在那个地方的一角。 那是昭和二十二年三月二十日凌晨零时左右。G坡派出所的长谷川巡查正认真地在桃色迷宫巡逻。 战后对这种风月场所的管理非常随便,G町却不同。由于交通不便,夜晚治安不良,营业时间比战前缩短了不少。以前,零点是漫漫长夜的开始,但现在各家店已经熄灯就寝了。 这晚,长谷川沿着北侧俗称后坡的后街,溜溜达达地往下坡走。后坡蜿蜿蜒蜒,附近还有浓烈的武藏野台地的余韵,这里有个寺庙,那里有个墓地,而且后坡北面有一大片房屋被烧毁,相当凄清。长谷川沿着这条黑暗、凄清的后坡走着,途中忽然停住脚步,向下坡看去。下坡俄而变陡,向前延伸约十八米后再度变缓。那里是一个十字路口,从路口左转,就能到达G町银座的主干道。长谷川正在观察十字路口东南角的一家后院。那里不仅灯光时隐时现,侧耳倾听还能听到挖土的声音。长谷川心中一紧。 长谷川对这一带很熟,知道那家的情况。那家叫“黑猫”,是晚上亮紫灯的几家酒馆之一。他想起那家店的老板一周前把店卖了就搬走了。盘下店的新老板正在装修,还没有搬过来。到了晚上,那就是幢空房子。 想到这儿,长谷川心生奇怪,蹑手蹑脚地走下坡,悄悄靠近酒馆后面的木门,然后缩起身子(因为木门所在位置比斜坡低),从木门的缝隙向里窥探。他的不安愈来愈深。 院子并不大,约有十坪。酒馆的后面是古老的日莲宗寺庙莲华院,寺庙所在地比酒馆高出一块,所以酒馆的院子后部实际上被莲华院的高崖遮住。院子是不规则的直角三角形,忽明忽暗的灯光就来自三角形最深处的角落。 长谷川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发现灯光是挂在岩崖树木上的提灯发出来的。对面有个人正在拼命地挖土,因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和服下摆好像卷着。那人把铲子插进土里,单脚踩下去,然后把土掘开。长谷川不知那人为什么要在这里挖洞,只能看着他旁若无人地挥汗如雨。 挖土的声音传来,一股未知的恐怖弥漫在周围的黑暗里。 “啊!” 忽然,那人低声叫了出来,然后扔下铲子,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双手啪啪地挖着土。伴随着挖土的声音,还传来剧烈的喘息声,可以看出那人相当兴奋。 “啊呀!” 那人忽然惨叫一声,像被弹开似的从坑旁边跳开。他虽然跳开,却仍然蹲着,向坑内观察。夜色中也能分辨出他在发抖。长谷川马上急速地敲门。 “开门!开门!”长谷川大声叫喊,同时发现翻墙更快,于是朝坡上退回两三步,助跑后顺利跳上围墙。向里望去,那人缩成一团,看着这边,没有要跑的意思。长谷川跳下来,问道:“怎么了?干什么呢?” 长谷川跑到近前,对方忽然害怕似的后退着转到大坑另一侧。长谷川把提灯和随身携带的手电照向对方,立刻认出是崖上莲华院的年轻僧人,名叫日兆。 “啊,是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日兆好像不打算回答,脸上的肌肉不停颤动,话也说不清楚。“那,那个……” 长谷川打算再问一遍,瞄了一眼脚下的大坑,不由得哇地大叫一声,向后退去。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拿手电重新照向坑里。只见里面横躺着一具被土掩埋一半的女尸,应该是日兆挖出来的。尸体腰部以下还埋在土里,但他马上就判断出是女的。因为尸体浑身赤裸,仰面朝上,被挖出来的上半身虽然满是泥土,但从乳房就可以看出绝不是男的。长谷川把手电的光圈照向脸部。 “……” 他想惨叫,却几乎不成声音,几乎把手电都握碎了。 一下,两下,待呼吸平复后,长谷川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日兆,看到日兆拿着一块湿毛巾。长谷川又把目光落回尸体的脸,再一次握紧了手电筒。日兆在院子一角的水池里弄湿毛巾,肯定是想擦去尸体脸上的泥土。他也想早一点知道死者到底是谁,可是这能认出来吗? 那已经称不上是脸了,勉强可以说是脸的废墟,皮肉已经完全腐烂,干缩的嘴唇下面露出了白骨,眼睛和鼻子也不见了。曾经是眼睛和鼻子的地方如今开着空洞,周围剩下的几片肉质的东西已硬化成灰色。头部还留着些许皮肤,仅有的头发被水弄湿,黏糊糊地粘在废墟上,短得分不出男女。 让这可怕的景象更加可怕的,是废墟上覆盖着一层不计其数的白色小虫。小虫一刻不停地蠕动着,在手电的光芒下,整张脸看起来都在晃动…… 长谷川简直要吐了,急忙把手电的光圈从那恶心的东西挪到日兆身上,连声问道:“怎、怎么回事?这尸体究竟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挖?” 日兆好像想说什么,动了下嘴唇,但脸上的肌肉依旧颤抖个不停,话还是说不清楚。他生着一张丑陋的扁脸,像被挤压般扭曲着,两根青黑色的粗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在额头上,异常恐怖。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放射出光芒,如同发狂一般。长谷川觉得,坑里的尸体只不过是尸体,日兆的脸上却有更可怕的东西,不由得把视线挪开了。 二 这就是昭和二十二年三月二十日零时发生的事。然后就到了调查阶段。但由于事发深夜,等警方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快破晓了。其中有个姓村井的老练刑警(以下我以此人为中心叙述),第一个到达现场,调查了附近的地形。在金田一耕助寄来的文件里,有一幅村井当时绘制的示意图,还附有说明文字。根据这幅图,黑猫酒馆附近应该是这样的: 前面提到的莲华院以前规模相当大,从主干道一直延伸到后坡,即山门面向热闹的G町银座,背后则是酒馆所在的后坡。后坡一带,被颇有武藏野台地特色的杂树林围住,是一片荒芜的墓地。另外,这一带东高西低,莲华院的西侧,即酒馆后侧,有一段很大的高度差,岩崖甚至延伸到连接主干道和后坡的南北方向的街道旁。因此,酒馆的东面和南面都是岩崖,没有邻居,并且后坡对面的西北方向是大片的荒地。酒馆是这附近唯一的房子,简直是最适合犯罪的场所。 村井查看完这些,进入了黑猫酒馆的后院。尸检已经结束,尸体已被运走解剖,年轻的刑警正在司法主任的指挥下认真地在院子各处挖掘。村井走近司法主任。 “尸检结果怎么样?死了有多长时间?” “大概三周。当然,没有解剖结果就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今天是二十号,三周也就是上个月末,或这个月初。” “应该是这样。” “就是说,尸体一直被埋在这里,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听附近的人说,上一个老板是一周前搬走的。除了老板夫妇,还有三个陪酒女,我想她们不可能都是共犯,可怎么没人注意到呢?埋尸体的坑可不是三两下能挖出来的,需要很大一块地方,应该会留下挖掘的痕迹。” “但凶手想得挺周全。你看,凶手用这些落叶来掩盖挖坑的痕迹。” “这样啊。” 村井点点头,看了看头顶上方,莲华院的杂树林郁郁葱葱,遮住了黑猫酒馆狭窄的院子。 “那么,死因是什么?是他杀吧?” “当然是他杀,从脑后重击。你看,那是凶器,刚才和尸体一起挖出来的。” 司法主任指了指脚下的席子。刚才用来盖尸体的席子上面摆着一把沾满土的斧子。这是把在郊外的家庭随处可见的小斧子,的确是合适的凶器。村井看了看斧刃和斧柄上的污痕,皱了皱眉,又望向旁边。 “这头发……哎呀,是假发啊。这是怎么回事?” “也是从坑里挖出来的。被害者看来戴了假发。最近女人都剪短发,要扎头发的时候,需要那种假发。” “那么被害者是个戴假发的女人。其他的还有什么?可以了解身份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浑身上下溜光,是个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女人——只知道这些。但如果把从上月末到本月初附近失踪的女人都查一遍,应该能找到。” 司法主任轻描淡写地说道,但后来才知道,这是一项多么艰巨的工作。 “对了,那个日兆和尚怎么知道这里有尸体?” “那个呀,那个人还很激动,不能问话。但听昨晚巡逻的长谷川说是这么回事。两三天前,那家伙从岩崖上走过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刷刷的声音。一瞧,有只狗在刨落叶,忽然有个人脚模样的东西从落叶堆里露了出来。当时他没勇气下来看,可是一直憋在心里,憋得难受,想忘还忘不了,甚至连做梦都能看见。昨天晚上他终于下定决心来一探虚实。就是这么回事。你看岩崖那里有人滑下来的痕迹,他是从那里扛着铲子下来的。真是个怪人。要是那么在意,叫警察就行了,但他又不敢,因为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人脚。不管怎么说都很奇怪,你去看看他吧,我觉得他有点精神不正常。还有……嗯?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在岩崖下挖掘的刑警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司法主任马上跑过去,村井也跟在后面。 “是猫。请看,这里埋着黑猫的尸体。” “黑猫?” 司法主任和村井吃惊地看着挖开的坑。果然,在满是落叶的土壤里,露出半只纯黑的猫的尸体。 “应该是猫死后埋的,就这样埋了吧。” “不,顺便挖出来吧。” 听司法主任这么说,年轻的刑警继续开挖。 “猫?”旁边的木门处传来长谷川的声音。他看了一眼坑里。“啊,是小黑。” “小黑?你认识这只猫吗?” “认识,是这里的吉祥物。店名叫黑猫,所以也养了一只黑猫。什么时候死的呢……啊!” 围在坑旁边的人一齐叫了出来,变了脸色。挖土的年轻刑警用铲子前端铲起猫的尸体,猫脖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和身体分家了。它的喉咙被割断,脖子上只剩皮和身体连着。 “真过分!”连村井也皱着眉,捂住眼睛。 “嗯。”司法主任低吟一声,“把尸体保存好,也许和这个案子有什么联系。”然后他转向长谷川。“你知道这猫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啊……没注意过。可是,啊,对了,五六天前还在。上个老板搬走后,这里就成了空房子,那之后我还看见过黑猫在里面转悠。” “五六天前?”司法主任瞪着眼睛,“别说瞎话,你看看这猫,具体日子不好说,但少说也死了十天到二十天了。” “可我确实在这儿看见过猫。怪了。是啊,这都臭了。” 长谷川摘下帽子挠挠头,困惑地歪着脖子。司法主任和木村不由得面面相觑,一种恐怖的奇怪感觉掠过二人的胸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但挖出猫的年轻刑警忽然把铲子一扔,向后跳去。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对、对、对面有黑猫……” “啊?” 人类的情绪真是奇怪。平时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没有人会为一只猫感到惊讶。但这时,大家的的确确是吓得跳了起来。果然如年轻刑警所说,莲华院的岩崖上有一只纯黑的猫,黄铜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柔顺的黑色毛皮在枯草中露出异样的光泽。 “小黑,小黑。” 村井试着叫它,枯草中的黑猫亲近地叫了一声“喵”。 “来,来,小黑,小黑。”村井用肉麻的声音叫道。 “喵——”黑猫撒娇似的叫着,慢吞吞地从岩崖上下来,略有敌意地抬头看了一眼众人,自顾自地从侧门进屋去了。 “什么啊,不是有两只猫吗?长谷川,你最近看到的是这只吧。” “也许是。这也太像了……” “嗯,都是黑猫,不好区分,而且大小也相同……就是说上只猫死了,从哪里又抱来只替代品。” “可能是这样。我又不能连猫的户籍都去调查,没注意到。”长谷川幽默地说道。 司法主任苦笑着说:“对了,说到户籍,你带户籍簿来了吗?” “啊,带来了。我顺便去了街道委员会的办公室,把能查到的都查了。” “好,那咱们去屋里说吧。村井,你调查下房子里面。犯罪肯定是在这所房子里发生的,肯定会留下痕迹。”司法主任带着长谷川,从侧门进了屋。 干这种买卖的,哪里的布局都一样,黑猫酒馆也是如此。从侧门进去,左边紧挨着一个六叠的房间。那是老板夫妇的起居室,楼下的房间里只有这间铺着榻榻米。做生意的酒馆和起居室之间是厨房。司法主任和长谷川穿过厨房,来到了前面的玄关。 前面讲过,新老板正在装修这家店,时间还早,木匠、工人都还没来。玄关里到处放着切割了一半的木板,木屑也到处都是。司法主任来到玄关一角的桌子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也坐吧。”等到长谷川坐下,主任看着他,催促道,“那就开始说吧。” 三 “一周前,确切地说是到本月十四号,这里还住着男女三人,是老板夫妇和一个陪酒女。另有两个陪酒女不住在这里。”长谷川拿着户籍簿和街道委员会办公室的账簿复印件,一边看一边说。情况大致如下: 老板夫妇是糸岛大伍和阿繁,按照户籍簿记载,大伍四十二岁,阿繁二十九岁。他们在昭和二十一年七月,即去年夏天盘下了这家店。根据街道委员会的买卖证明,大伍之前住在中野,阿繁住在横滨。再之前,二人都在中国。 “哦?原来二人是战后回国的啊。” “是的。这是阿君说的。阿君是住在这儿的姑娘。” 糸岛大伍长相很稳重,不像干这号买卖的人。他略微有些胖,红脸膛,总是笑呵呵的,没有什么棱角,言谈举止很温和。但从调酒到下厨,从采购到入账,都由他一个人完成。 妻子阿繁,也就是黑猫酒馆的老板娘,在户籍簿和街道委员会的名簿上登记的是二十九岁,但看起来要老一些,也许是因为发型显老。 “因为长时间住在外国,回来后就想这么穿。” 她经常梳着银杏卷的发型,衣服的颜色也素雅质朴。她长着鹅蛋脸,是个身材瘦削、姿态优美的女人,五官也很纤细,眼鼻之间恰到好处。但可能过于标准了,反而不美,有一种浅薄之感。不过在这一带,还没有能和她相比的女人,所以酒馆的客人多半是冲她来的。 在酒馆工作的还有刚才提到的阿君和加代子、珠江两人。阿君刚十七岁,尚不成熟,是个只会往脸上涂粉的乡下妞。虽然在店里工作,但老板娘不让客人碰她。与其说是陪酒女,不如说拿她当女佣使唤。 加代子自称二十三岁,珠江自称二十二岁,但都不能保证是真实年龄。两人的浓妆不分高下,又都穿西式服装。珠江是个胖子,看她就知道日本没有饥荒。加代子则瘦骨伶仃,自认为身材绝佳。 “以上五人一周前还在酒馆。” “我明白了。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嗯,我想马上就能弄清楚。糸岛夫妇和阿君开了迁出证明,加代子和珠江说等这里装修好了还要来工作。” “嗯。就是说这四个女人里面,没有人是那具尸体喽。” 长谷川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着司法主任,好像是做梦也没想到这种可能。“恕我失礼。这是我说明不到位。糸岛夫妇搬走之后,我还见过阿君、加代子和珠江。加代子和珠江是十四号,就是关张那天见的。我在路上偶然碰见,还问她们是不是不做买卖了。她们回答等装修好了再回来上班,说新老板让我一定赏脸等等。见到阿君是在前天,在街道委员会办公室见到的。阿君来办迁出证明,说是要去目黑的姑姑那里。” “那老板娘阿繁呢?” “老板娘?老板娘嘛,可是……哎,警部,那人是上个月末或这个月初被杀的吧?这家店关门是在十四号,那之前没见过老板娘,好像有点……啊,对了对了,后来我也见过老板娘。是的,十四号的晚上。您也知道,我所在的派出所就在小巷口那儿。我正站在派出所门口,糸岛大伍和老板娘一起匆匆忙忙从我面前走过。我以为他们是搬好家走人,肯定是十四号。” “这样啊。那尸体就不是黑猫酒馆里的人了。那么,糸岛夫妇搬到哪儿去了?” “是挺远的地方……是神户。” “神户?嗯。”司法主任默默思考片刻,忽然身体向前一探,“最后一个问题,长谷川,这是最重要的问题:糸岛夫妇转让这家店的理由是什么?附近对这件事怎么看?” “这个啊,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种买卖其实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地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但黑猫酒馆的生意一直不错。所以忽然听说转让店铺,不光附近的人,连加代子和珠江也很吃惊。可是,阿君说——只有阿君和他们住在一起,所以知道得比较多。在街道委员会的办公室碰见她时,她跟我讲过。” 糸岛夫妇都是从中国回来的。阿君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儿,只知道在华北腹地。战败后,日本人全部被遣送回来,夫妇二人就到了天津。不知是中途还是乘船的时候失散了,总之夫妇二人不是一起回到日本的。阿繁早回来了半年。 对于一个孑然一身又一无所有,而且长期住在国外、在国内没有熟人的女人,只有一个地方可以供她们落脚。阿繁进了横滨的舞厅。她眼光不错,手腕又高明,马上就钓到一个男人。那人是横滨的房地产商,有的是钱。阿繁当了那人的二房或者三房,总算有了归宿。可是这时,丈夫糸岛大伍也回国了。后来的故事阿君也不清楚,反正阿繁离开了房地产商,用分手费买下了黑猫酒馆。 “可是,虽然拿了分手费,阿繁和房地产商并没有彻底断掉,直到最近还经常见面。她丈夫也知道这事,夫妻之间经常生闷气。但丈夫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毕竟靠着老婆,一个身无分文的回国者才能勉强吃上饭。而且丈夫也有个情人。” “哦?还有这档子事,女的是谁?” “也是从中国回来的。刚才说过,大伍比老婆晚回来,是当时在船上认识的。他在寻找阿繁的时候,两个人还住在一起。不仅如此,他和阿繁重归于好后,二人还经常见呢。” “这都是阿君说的?” “是的。”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是老板娘告诉她的。老板娘让她当间谍,跟踪自己的丈夫,她亲眼看到过糸岛去见那个女的。” “就是说,老板娘也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阿君跟踪老板那一段,能说得再详细些吗?” “好。阿君讲的时候也很得意,我记得很清楚。大致是这样的。” 最近酒和食材都供应不足,黑猫酒馆也经常歇业,一歇业,老板娘肯定要一个人出去。不用说,是去见房地产商了。留下来的糸岛心里清楚,总是非常不痛快。他平日从不说脏话,但一到这个时候就喝酒,冲阿君发脾气。老板娘回来后,两人也经常冷战。可最近他忽然变了,老婆一出去,自己也偷偷出去。阿君觉得很奇怪,就向老板娘打小报告,阿繁这才恍然大悟,于是跟阿君说,如果老板再出去,就跟在他后面。 “因此阿君才跟踪糸岛。” “那么她肯定看到老板的情人了。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二十四五岁,非常时髦,短发,口红很艳,乍一看像是个跳舞的。糸岛和那人在新宿站见面,然后去了井之头,进了一所奇怪的房子。阿君跟踪到那里,回去向老板娘报告。老板娘说那人肯定是日华舞厅的鲇子,是和糸岛一起从中国回来的,还说‘混账!竟然还没分开’。当晚她就和丈夫大吵一架。不仅如此,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争吵不断。但近来老板娘不断地反省,每天都在念叨,说想早点结束这样的日子,穷点也没关系,夫妻二人能一起生活就行。在东京各有从前的牵挂,夫妻关系肯定完蛋,干脆搬到远方去。因此,老板娘说完没几天,老板就忽然说要关张时,阿君也没有太吃惊。” 司法主任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头脑中整理刚才的话。这种故事不新鲜,在这个社会里随处可见。可他还是觉得其中有什么未知的冰冷的东西,让人强烈地觉得浮在表面的事实下有一种异样的黑暗。 “那个女人,糸岛的情妇鲇子,在日华舞厅工作过?那老板娘的情夫呢?” “是横滨的房地产商,风间组的老大,叫风间俊六。” 司法主任把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差不多把这里的人都弄清楚了。那么,日兆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精神不正常吧?” “不是精神不正常,他是出了名的怪人,但对师父很好。莲华院是这一带的财主,不仅这个房子,这附近都是莲华院的地产。以前有很多和尚,但全都被抓去当兵,要么被打死,要么还没复员,现在寺里只剩下师父日昭和日兆两个人。日兆还年轻,应该是二十六岁。这个年纪本来是要被抓去当兵的,但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只脚有些跛,因此逃过一劫。师父日昭战前就中风了,一直卧床不起。给信徒做法事念经等事就不用说了,从刷洗到做饭,甚至收房租,都是日兆在做。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无论去哪儿,别说闲聊,连必要的话都不愿意说。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没什么差错。毕竟是这个地段,房租都是向那些脸上涂满了粉的女人去收。那些女人有的还半开玩笑地对他动手动脚,可他从来不为所动。所以他虽然古怪,倒也适合在这一带生活,有时候干出些奇怪举动,但就是那样一个人。” 这时木匠和工人们来了。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司法主任站了起来,命令工人们到后面去,自己也穿过走廊来到后面。 “啊,警部,稍等……”村井从六叠的房间探出头来。 “村井,发现什么了?” 司法主任脱了鞋走进屋,村井默默地掀起墙边的薄席子。司法主任一看,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薄席子盖着的榻榻米上清晰地留着把血擦干的痕迹。 “看来是在这里行凶的啊。” 村井点点头,然后指着外廊内侧壁橱前面的榻榻米说道:“请看,这块榻榻米上有柜子的痕迹。可是,壁橱前面是不会放柜子的。这块榻榻米最近应该和这一块调换了位置,沾血的榻榻米原先是在壁橱前面的。还有……请看。” 壁橱的门把手下贴着一张报纸。 “刚才花了不少工夫才撕下来这一块。”村井轻轻捏着报纸下方翻起来。那里沾着一块血沫,好像是用力甩上去的。“这是我的想象:在这个房间里,被害者和凶手搏斗过。被害者想逃到院子里,结果被一斧子击中后脑。请看这张报纸,是二月二十七号的报纸。所以案件至少发生在二月二十七号后。凶手不会让拉门上的血暴露太长时间,会随手拿张报纸遮住,所以案发就在二十七号后的几天内。可能是当日的报纸,或前一天的报纸,杀人就发生在二十七号或二十八号,最晚也不过三月一号到三号间。” “嗯,这和尸体的腐烂程度一致。可是,村井,如果是这样,糸岛夫妇杀了人后,还和血迹一起生活了两周。” 这对夫妇的冷血简直难以形容。司法主任想到这里,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四 司法主任接着询问了木匠和工人,但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糸岛夫妇离开黑猫酒馆是十四号晚上,他们从第二天起到这里干活,到今天是第六天,其间没有特别奇怪的事,也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对于被杀的女子,也没有人认识。这是他们的陈述,应该是可以相信的。 在他们接受调查时赶来的新老板池内省藏,也不能提供什么值得参考的信息。 池内在涩谷从事同样的买卖,他买下这家店,是在报纸上看到了广告。广告刊登在三月七号的Y报上,他随后开始协商,三月十二日成交。报纸马上就得到确认,池内所言不虚。 “那你以前从没见过糸岛?” “没见过,是看了报纸后去商谈时才第一次见。” “和你商谈的是老板还是老板娘?” “是老板,我都没见过老板娘。” 商谈开始后,池内到附近问了问这家店的评价,都说老板娘是个美女,就想看一看。不巧老板娘生病了,就没看成。后来敲定后,老板带着池内到家里看了看,当时老板娘在卧室里,也没有看到面容。听到这儿,司法主任心中暗想,也许老板娘因为恐怖和不安而无法平静。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事实背后隐藏着恐怖的秘密。 这点暂且不表。警方从池内口中得知了加代子和珠江的住所,下午就派去了两个警察。同时,住在目黑姑姑家的阿君也被列为讯问对象。综合三个人的说法,情况大致如下。 她们十三号从老板糸岛大伍处得知店要被卖掉。此前池内就经常来,她们大概也猜得出,因此得知此事时并不那么吃惊。大伍马上叫来了旧货店的老板,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当天和第二天,旧货店的人搬走了卖掉的东西。加代子、珠江和阿君三人十四号下午向老板告别,此后再没见过,也没有音讯。 “你们没向老板娘告别吗?” 司法主任不经意地问道。三人面面相觑,磨蹭了一会儿,加代子忽然说道:“这点我们现在还觉得奇怪。老板娘从这个月初就病了,一直在里面的起居室里,一次都没见过。当时觉得挺奇怪,但也没太在意。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我们三个人这月都没见过老板娘。休息的时候我们想去看看,都被老板挡了回去……” 司法主任听到这里,不禁感到一阵不安。不安的理由说不清楚,但阴谋似乎就藏在暗处,随时都可能出现。 “可老板娘确实还在,对吧?” “是的,还在。我们虽然没有看到脸,但是常常看到她去厕所的背影。经过起居室门前时,还经常看到她背对着我们看书。” “老板娘的病是怎么回事?那么重的病,没叫医生吗?” “不,说是病,其实也不算病。听老板说,因为用了不好的化妆品,整张脸像鬼一样,因此谁都不想见。老板娘经常化妆,去年也有过一次这样的情况,这次更加严重。” 司法主任又感到异样的不安。“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见到老板娘的?不记得确切的日子吗?” 阿君的回答如下:上个月二十八号,就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临时停业。她那天上午请了假,到目黑的姑姑家玩,住了一晚上就回来了。然后老板说老板娘生病了在休息,不要到起居室打扰她。从那以后,阿君就没见过老板娘。 阿君所说和村井的推理完全一致。杀人案发生在二月二十八号。因为临时停业,加代子和珠江也休息。阿君离开后,就发生了恐怖的事情。 司法主任这时话锋一转,说起了猫的事,说后院的岩崖下方挖出了猫的尸体。三人闻言,吓了一跳似的看着彼此,最后还是加代子说道:“这么说来我有印象。那只猫是去年来的,非常听话。可是这个月初,有两三天它非常怕人,总往桌子底下钻。老板还把它在柱子上拴了三天,当时我问为什么,老板说猫正在发情。” “对,我也想起来了。”胖子珠江接着说道,“当时我觉得小黑好像忽然变小了,还对老板说过。老板笑着说因为发情不吃饭,所以瘦了,恋爱让猫也身心俱疲。现在想想,老板在说谎。那只猫不是从前的小黑。” “就是说,老板没有告诉我们换了一只猫。” 阿君说完,众人一瞬间陷入了沉默。一股恐惧萦绕在女人们心中,连嘴唇都变得冰冷。 司法主任终于要触及那个重大问题,他是这样开口的:“你们一定听说了这次的案件。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觉得那具尸体是谁?我认为杀人案多半发生在二月二十八号,把这点考虑进去,你们能想到什么?” 三个女人听他这么说,胆怯地互相交换着眼色。不久,阿君战战兢兢地打破了沉默。“那个……或许是,那个……鲇子。鲇子是……” “我知道鲇子,是老板的情人。你为什么认为是鲇子?” “因为老板娘痛恨她,而且……” “而且?还有其他理由吗?” “是的,那个,我,刚想起来……是的,是一号那天,休息日的第二天……那天早上,我从姑姑家回来,开始扫除,结果在角落的桌子底下……你看,桌子底下有个小架子,可以放东西。我从架子上找到一把时髦的女式遮阳伞,不是老板娘的,也不是加代子和珠江的。我想可能是谁忘在这里的,但马上想起来,我见过那把伞,肯定是鲇子的。我只见过一次她和老板并肩走路,她那时拿着的就是那把伞。” 司法主任猛地探身向前。“嗯,鲇子在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来了。你是怎么处理那把伞的?” “我……发觉是鲇子的东西后,非常害怕,就放回去了。如果把这事对老板说了,他肯定知道我在跟踪他。如果传到老板娘耳朵里,又是大吵一架。我就装作不知道,然后……” “然后?” “因为很快有别的事,我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遮阳伞就不见了。” “那你的想法是这样的吧?二十八号鲇子来了,然后被老板娘杀了……” “啊,说起来我也想起一件事。”珠江插嘴道,她显得非常激动,“就是一号,休息日的第二天。我有点事到后院去,发现地上有挖过土的痕迹。我随口问老板谁在那儿挖土,老板说什么想种点蔬菜,但阳光太强就放弃了。”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就是说,当时我脚下就埋着尸体啊!”说着,她毛骨悚然地看着脚下。 “按你的说法,老板承认是他自己挖的坑?” 珠江脸色苍白地点点头,然后又加上了一句自己的意见:“杀鲇子的也许是老板娘,但埋尸体的是老板,肯定是这么回事……鲇子是老板的情人不假,可对老板来说真正重要的还是老板娘。为了包庇老板娘,他就把尸体埋了。” 但是,关于关键人物鲇子,加代子和珠江都不太清楚。听阿君说,老板娘虽然经常嫉妒,但从未见过鲇子。只有阿君见过一次,那是在一月末。但她也只知道鲇子这个名字,其他的事一无所知,只听老板娘说过,鲇子是和老板一起从中国回来的,在日华舞厅做过舞女。 “那个人,现在也还在某个地方做舞女,一定是……就是那个样子,穿着非常漂亮的洋装……容貌嘛,有老板在,我无法太靠近看,但很漂亮……对了,嘴唇右下方有一颗挺大的痣,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点上去的。” 最后,司法主任询问了老板和老板娘的人际关系,三人是这样回答的: 老板这个人经常笑呵呵的,是个温和的人,但也有可怕的地方。老板娘一直都很怕丈夫,她后来一直见那个房地产商,好像也是老板的主意,想从房地产商那里弄些钱。但是老板娘好像很喜欢那个房地产商。所以老板虽是主动让老婆出去的,但也十分不高兴。最近老板搭上了鲇子,老板娘前脚刚走,老板后脚也出去。这下轮到老板娘经常当面骂老板。怎么说都是一对恶心的夫妇。 司法主任讯问时,村井在房间一角坐着,始终一言不发,侧耳倾听,从未想要开口。女人们回去后,他也沉默不语,像尊佛像一样出神地思考。司法主任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重新阅读刚才的笔记。不一会儿,他向村井说道:“总之,关键在于鲇子。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被害者——十有八九就是,我们都要彻查她。” 村井默默点头。 “这应该不难办。她曾经在日华舞厅干过,就从那里开始找。” 村井依旧默默地点头,然后徐徐说道:“还有风间这个人,有必要好好调查一次。” “嗯,他毕竟是阿繁的金主。房地产界的大佬可不好对付,你要办仔细了。我先去通缉糸岛夫妇。神户什么的,肯定是假话。可是真不好办,要是有张照片就好了……” 因为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夫妇,也没有照片。后来才知道,这对整个案件具有重大的意义。 村井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警部,还有一个地方我觉得不可思议。老板娘阿繁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把自己藏起来呢?生病可以理解,杀人后,因为良心的呵责和恐惧,也许会一病不起。但两周相当长,这期间三人都没有见到她,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处心积虑……” “嗯,我也觉得奇怪。或许她杀鲇子的时候自己也受了伤?比如脸上……” 村井点点头。“也许如此,这也是一种解释。可是……” “可是?” 村井没有说下去,忽然换了一句话:“还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就是黑猫。那只猫为什么被杀了?” “那有什么,肯定是杀人的时候把猫也弄伤了,怕被三个女人怀疑,就杀了。证据是房间里的血痕,人血里好像还混着猫血。” 村井还想说什么,但再次转换了话题。“无论如何,还是先了解鲇子这个女人再说。我先走了。” 他拿起帽子站了起来,走出屋子。 五 从那时起到三月二十六日,即发现了恐怖的事实、案件发生重大转折那天,警方一直处于一种混沌状态。对村井而言,那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摸索过程。但在混沌时期,警方搜集的信息中包含了许多重大的意义。我们先来谈一谈这些信息。 日华舞厅还记得鲇子。但鲇子在那里只工作了极短一段时间,而且其间还经常休息。没有人知道她的详细情况,但知道她的姓。桑野鲇子是她在舞厅用的名字,当然没人知道是不是真名。 经理说,鲇子是去年五月到六月间在舞厅工作了一个月。她没有介绍人,是看了招聘舞女的广告后来的。面试后发现她跳得不错,马上就录用了。她的衣服都是自己准备,从不给舞厅添麻烦,也就没有去调查她的身份。倒是听谁说过她刚从中国回来,这一点舞厅里的人都知道。 “是的,身高大约一米五六……样子嘛,这可不好形容。是个美女,话不多,反而因此惹人注目。啊,对了,性格很开朗,打扮得也很时髦。痣?有的有的,是点上去的,倒是很配她……毕竟只在这里待了一个月,还经常休息,只记得这么多了……” 经理还找来一个知道得比较清楚的舞女。“鲇子?啊,我记得。她有个男友。经理可能不知道,那人经常来后门接她。那人有些年纪了,我记得挺清楚的。嗯,四十岁左右,有点发胖,红脸膛,总是笑呵呵的。好像在从中国回来的船上很照顾鲇子……我听鲇子这么说过。她就说过这么多,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另一个舞女知道些其他情况。“我最近见过鲇子。说是最近,也得两个月以前了吧。是正月,在日本剧场前面偶然碰见的。当时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嗯,是的,就是总来后门接她的那个人。我们没怎么说话,听说她好像在浅草那边。她肯定不姓桑野,鲇子可能也是假名。因为她曾经给我看过一个从中国带回来的旅行箱,上面印着C·O两个首字母。” 总之,在日华舞厅收获的信息只有鲇子和糸岛经常见面,以及鲇子本名的首字母是C·O,但村井非常满意。特别是能找到真名的线索,就好办多了。然后,他去了横滨。 “土木建筑业,风间组事务所”。在这块招牌下面租来的办公室中,村井初次见到风间俊六。此人的样子和想象中完全不同。“房地产界大佬”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个一把年纪、脑满肠肥的人。见面后才发现,此人四十岁上下,光头,还留着一些书生气。村井也稍觉意外。 但说起话来就完全不一样了。此人老成持重的口吻中有一种威严,周身上下带着冷冷的锐气,但又霸气内敛。 村井更为惊讶的是他已经知道G町发生的案件。他极其平淡地说道:“阿君给我打过电话了,我想可能马上就会有警察来,就在这儿等着了。” “啊,是这样……既然你知道了,我就直说吧。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嗯,刚接到阿君电话的时候确实吃惊。但那也是一时的,静下来好好想想,反而觉得不足为奇。” “你是有发生凶案的预感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么说,是因为这个世道。而且他们……黑猫酒馆的那种买卖,发生什么血案也不足为奇。“ “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我连G町在哪儿都不知道。总不能在人家丈夫面前大摇大摆地露面吧。”风间爽朗地笑出声来。这个健壮的男人肺活量很强,声音带有浑厚的回响。 “能说说你和阿繁的关系吗?” “说说也好,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想装也装不出来。但我可不是什么怪人。” 风间第一次见到阿繁是在横滨的夜总会,是前年年末的事。阿繁当时刚刚从中国回来,几乎一无所有。夜总会里还有很多女人,但阿繁最吸引风间。 “她总是穿和服,还梳着银杏卷或戴假发,扎着黑缎面腰带。在那种场合这么穿很有趣,我就去找她搭话。我当时可没想对她怎么样,这是真的。这话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人对女人其实没有太大兴趣,当然也不讨厌。与之相比,我更喜欢赚钱。” 尽管如此,风间还是包养了这个女人。 “总之,我被她给搞定了。”风间说着,又发出爽朗的大笑。 恰好那时风间建造的房子空着,就把阿繁养在那里。风间经常去那里过夜。他对阿繁没有特别用情,只是养成习惯了,一直维持着这种关系。 “所以,阿繁的丈夫忽然找到我的时候,我也不是特别吃惊。那个叫糸岛大伍的人是去年六月找的我。我不知道你怎么看那个人,长得挺敦厚的,实际是个狠角色,着实吓唬了我一顿。”风间露出苦涩的微笑说道,“糸岛那家伙其实没必要那么强硬。老实说,我对付不了那个女人。长期待在外国,阿繁在男女关系方面有点那个,就是比较奇怪的喜好,我不喜欢。”风间微微一笑,又哈哈大笑起来,“哎呀,说这些真不好意思。我也是个正经人,想老老实实过日子,一开始还挺珍惜,后来越来越过分,我就想离开她。正在这时有个家伙自称是她丈夫,我就顺水推舟,连本带利还给他。” 村井盯着风间说道:“可是,你后来也见过她。” “那说起来就一言难尽了。那男的说得好听,做事可真不地道。我把女人还给他,我自己还没怎么样呢,那女人反倒过来纠缠我。她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钱。” “也不是完全如此吧,你还是把她迷住了吧。” 村井非常自然地说道。谈话间,他能感受到这男人粗犷的气质和强大的魅力。这种性格会让某一类型的女人着迷。风间似乎没有弄懂他的意思,只是以苦笑来回应。 村井话题一转,开始问鲇子的事情。风间皱着眉头说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不,我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可是经常从阿繁那里听到这个名字。阿繁不喜欢她丈夫,或者说是憎恨。可是丈夫要是勾搭上别的女人,妻子的自尊心又受不了,所以经常向我抱怨。我对这种事情一向没兴趣,总是敷衍过去。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大概是二月中旬吧,她异常激动,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如果死了给她上炷香,净说些晦气的话。说着说着,她忽然站起来,说自己不能一个人死,要死也得带上那个女人,不能放过对方。她说个不停,现在想来,可能那时候她就下决心了。” “你也觉得杀鲇子的是阿繁吗?” “是的,糸岛不会杀自己的情妇。我觉得阿繁杀人也没有什么奇怪。她不是人,是个畜生。”风间说着,露出可怕的微笑。 村井又转移了话题,问风间知不知道糸岛是什么时候回国的。风间竟然准确地知道日期和船的名字。 “那人是去年四月回国的,船名是Y号,停在博多港。阿繁是前年十月回来的,相差半年。我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有个熟人是和糸岛坐同一条船回来的。” 村井听到这里,不禁心中一动,当即让风间介绍那个熟人。风间略微吃惊地看着村井。 “啊,对了,鲇子也是坐同一条船吧。” 风间在名片背后写了几行字,交给村井。“这次的杀人案和我可没有半点关系,但也许有什么地方我没注意到。要是那样请随时来找我,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村井接过名片,离开了事务所。 找到和糸岛同船的人对调查非常有利。村井第二天就拿着风间的名片去拜访了那人。可是那人对糸岛和鲇子都没什么印象。村井又向他打听到当时在船上的其他人。此后数天里,村井一个接一个拜访坐Y号回来的人,结果只得到以下一些信息: 和糸岛一起回来的女人叫小野千代子。她只身从中国东北来到华北,开船前到达天津。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从乘船前开始,糸岛就一直和她在一起,很照顾她。他过于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相识已久。两人一同上岸,好像一起去了东京。但只到这里,后来就没人知道二人的消息了。 村井非常失望,然而更失望的是,这些人虽说见过小野千代子,但不能确认长什么模样。因为千代子留着短发,穿男装,脸上还抹着煤灰,故意弄得很脏,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面貌,只知道年龄大概二十五六岁。 “可是也没有必要。即使记得小野千代子的长相,尸体已经烂得分辨不出了,有证人也无济于事。” “说得也是。”村井犹豫不定地回答了局长的话后问道,“关于糸岛和阿繁的行踪,后来还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所以很麻烦。路过G町的派出所之后,就了无踪迹了。混账!藏得倒挺好。莫不是风间出于什么侠义,把他们藏起来了吧。” “这怎么可能……风间没有那样做的道理啊。” 这样烦闷地过了数日,终于迎来了恐怖毕现的二十六号。事情是这样暴露的。 六 木匠阿为,全名江藤为吉,给黑猫酒馆装修。他二十六号来找警察,说了这样一件事。 “我昨晚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才来向你报告。你问昨晚听到什么?是这样的。听说挖出尸体的是莲华院的日兆和尚,但挖尸体的原因很奇怪。日兆说两三天前看见狗在那儿嗅什么,感觉看到了一只人脚,于是那天晚上下决心去挖……我昨天刚听说,这是真的吗?”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听到阿为话里有话,一下子紧张起来,立刻告诉阿为,日兆就是那么说的。阿为疑惑地说道:“可是,那个……日兆是弄错了吧,不可能呀。挖出尸体的前一天,就是十九号傍晚,我在院子里烧火,当时是我用耙子把落叶扫起来的。发生这种事后,我问过长谷川,就是巡查长谷川,问他尸体在哪儿,怎么埋的。长谷川给我讲过。可是十九号晚上,我扫落叶的时候就在那附近,根本没看到什么人脚。”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你……那个……没弄错?”司法主任问道。 “局长,那里落叶很厚。如果从崖上能看到,肯定要露出地面很多。我就算看不到,耙子也能碰到吧。十九号傍晚,那里绝对没有脚啊手啊什么的,这还能错?” 阿为回去后,警方马上传唤了日兆。 “你怎么解释?阿为非常肯定,你难道想说是狗填的土,再把落叶盖上去的吗?” 局长严厉地问道。日兆眨了眨眼睛,看着众人。这个青年额头宽大,脸颊瘦削,脸色很差,以前就给人一种畸形的感觉。这几天里脸颊更瘦,脸色也变得灰暗,闪亮的瞳孔中充满着动物的凶残,教人看了不寒而栗。 “那人说的是真的。”忽然,日兆用浑浊的声音干脆地说道,同时像野兽一样舔了舔嘴唇,“没有什么人脚,是我编的。” 众人面面相觑。日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开始滔滔不绝。他的话彻底改变了案情。 “这是上个月二十八号黄昏时的事。”日兆开始说道。 他去后面的杂树林拾柴火,听到崖下黑猫酒馆的院子里有挖土的声音,无意间望去,是老板糸岛大伍。日兆问他为什么挖坑,糸岛回答猫死了要埋了。 可是,过了两三天,日兆去杂木林拾柴火的时候,听到酒馆的院子里传来猫叫。他想起前几天的事,不禁有些疑惑,从崖上望下去,本该死了的黑猫在廊下不停地叫,眼中闪光。 日兆心里一惊,但也不信这会是猫的幽灵。 什么啊,猫不是还活着吗?老板撒了谎。为什么要撒这种谎?那坑里又埋着什么? 这样想着,日兆又向老板挖坑的地方看去,心头又是一紧。当时还没有盖上落叶,地上非常平整,虽然不知道埋了什么,但很明显挖过一个大坑。日兆不禁非常不安,一直从崖上盯着挖土的痕迹。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盯着,慌忙环视周围,发现酒馆里面房间的拉门缝隙中有一只眼睛在和自己对视。那只眼睛马上躲了起来,却让日兆越发不安。虽然只看到眼睛,不知道是谁,但明显是女人的眼睛。酒馆里,除了老板娘,就只有加代子、珠江和阿君三人,但日兆觉得刚才的眼睛并不属于她们。 第二天,日兆想起上个月房租的找零还没有给酒馆。拿着钱去的时候,他顺便问了句里面房间里的人是谁,三个女人说肯定是老板娘。日兆又问除了老板娘还有谁,她们便说怎么可能有别人。老板娘脸上长了东西,连我们都不见。可是奇怪了,日兆你为什么打听这个。对了,知道了,日兆你喜欢老板娘。你看,脸都红了…… 被女人们取笑,日兆连滚带爬地逃回寺里,对大坑和里面的房间却怎么都放不下心,又悄悄躲到杂树林里。他向崖下望去,挖坑的痕迹被落叶掩盖住了…… 日兆更加不安,好奇心也愈来愈重,像火一样燃烧。为打消不安,除了看一看酒馆里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老板娘,别无他法。在好奇心的鼓动下,他决定在崖上的草丛里监视那个房间。只要睡在草丛里,眼皮底下就能看见那个房间。拉门最近总是关得紧紧的,玻璃也被纸糊住,看不见里面。可是日兆想,不管那女人是谁,只要是人,每天都要上厕所。厕所在拉门外面的走廊尽头。日兆极有忍耐力,像猫捉老鼠那样,等着那个时刻…… “你最后看见还是没看见?” 日兆说话絮絮叨叨,局长受不了,厉声问道。日兆的眼睛闪闪发亮。 “看——看到了。看到了。” “看到了?怎么样?是不是老板娘?” “不是老板娘,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日兆的话几乎惊倒村井,局长和司法主任也一时乱了方寸。 “可是……也许是护士,老板娘还在房间里……” “不,不可能。”日兆斩钉截铁地说道,“房间里只有那个女人。她穿着老板娘的和服。就是说她装成老板娘,把大家骗过去了。” 日兆不停地说下去。 不久,老板把黑猫酒馆卖给了别人,要离开此地。日兆听说此事,再也坐不住了。最后一天,他在道边拦下拿着行李箱的女人们,问她们是否见过老板娘,但谁都没有见过。 就在当时,报纸上有个非常轰动的报道,说某个空房子下面挖出了腐烂的尸体。 日兆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不解开这个恐怖的疑问,他晚上都睡不着觉。 “于是,我挖开了那个坑。” 日兆被扣留了一整天,被警部和刑警轮番讯问。他瞪着那双野兽似的眼睛,一开始还流利地重复相同的话,天快黑时,忽然口吐白沫,一头栽倒。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局长也因早上开始的激动而异常疲劳,用虚弱的声音茫然地说道。 “就是说,被杀的不是鲇子,而是老板娘。然后鲇子在两周里伪装成了老板娘。” 司法主任什么也没说,不停地摸下巴。 村井在旁边静静地说道:“局长,其实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即使脸上长东西,生活在一起的人两周都没有见过,也太不自然了。里面肯定有什么文章……” “可是,鲇子为什么装成老板娘?这可是非常危险啊。” “嗯,当然危险。可是,局长,只有老板娘还在店里,老板要把店卖掉才没有人怀疑。如果老板娘不见了,老板又要把店卖掉,您想想看……不说别人,至少那三个陪酒女会怎么想?远走高飞是需要钱的。拿到钱之前,必须让老板娘看起来还活着。” “嗯。”局长摸了摸下巴。 司法主任不停地挠头。村井接着说道:“杀黑猫的理由也可以解释。老板娘肯定非常喜欢那只黑猫。黑猫看到了老板娘被杀的场面,让老板非常难受,就杀掉一起埋了。可是没有了黑猫,又会被店里的女人们怀疑,就买了一只替代。两只猫也许是一胎生的,糸岛在二十八号晚上去了猫原先的主人那里又要了一只。所以,被杀的不是鲇子,是鲇子和糸岛二人杀了阿繁。” “嗯……”局长低吟了一声,忽然想起来,“啊,对了,长谷川十四号晚上看到糸岛和老板娘走过派出所前又怎么解释?” 众人马上就发现,长谷川实际上没有看到老板娘的脸。那女人用围巾围住脸,只露出眼睛,倚在糸岛身上,低头走了过去。长谷川从大致的样子上判断是老板娘,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样一来,日兆的话就没有可怀疑的余地了。被杀的不是鲇子而是老板娘,鲇子反而是凶手。 案件彻底逆转了。糸岛大伍和情妇鲇子的通缉令取代了原先的通缉令,向全国警察发放。 这一新发现上了当天晚报的头条。看了这一报道,有两个人非常吃惊且非常感兴趣。风间俊六在办公室看到后一片茫然,然后像笼子里的狮子一样,在房间里反复踱步,最后嘴抿成一条线,离开了办公室。 他来到大森山边一家叫松月的豪华旅馆。战后,普通住宅没有修建,这样的旅馆倒是盖了不少。这家松月旅馆是风间为了招待客人自己盖的,交给情人管理。 “啊,老爷……果然是老爷来了。” 风间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大门口解开鞋带,一个像《伊势音头》里万野那样的女总管慌忙跑出来。 “啊,是千佳啊。他人呢?” “老板娘正在洗澡。” “我是说我的朋友。” “您的朋友……您才刚到,怎么就不理老板娘了?难怪老板娘说,如果那人是女人,她一定不会让他白住的。嘻嘻,老板娘在嫉妒哟!您的朋友还在,他不会逃走的。” 风间苦笑了一下。“他还在睡觉吧?” “不是,他刚才看晚报,忽然很着急,把最近的报纸全拿走了,气势汹汹的。” “报纸……”风间眼前一亮,大步走向里面。一个女人听到他的声音,急忙从浴室出来叫他。可他头也不回,走到走廊尽头,喊道:“耕助,在吗?”他哗啦一下拉开拉门,在这个豪华的四叠半房间的正中间,埋头于报纸的不是别人,正是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看着风间说道:“你、你、你、你,风、风、风、风间……”他说话非常结巴。 “这、这、这个案件,是无、无、无、无面尸的案件。被、被、被害者和、加、加、加害者互换。给冈、冈、冈山的Y先生报个信,让他高兴一下。”他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用五根手指挠着乱发,像个傻子一样哈哈笑着。 七 三月二十九日。 案件发生逆转的第三天黄昏,一个奇怪的男人来到警察局。当时许多干部正在警察局内开会,一个勤杂人员走进来,给了局长一张名片。局长拿起一看,是警视厅的前辈的名片,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兹介绍金田一耕助,参与黑猫酒馆杀人案调查,若诸位通力合作,则彼此幸莫大焉。此致。” 局长皱了皱眉头。“这个人来了吗?” “是的,在接待室等着呢。” “那就让他进来吧。”局长又看了一眼名片,然后推给司法主任。“你认识这个人吗?” 司法主任看后显得大惑不解,摇摇头,又给村井看。村井也不知道。 “是要给这次的案子提供什么信息吧?” “嗯,也许是吧。” 因为介绍人地位很高,局长也有点紧张。介绍人说要刑警们协助这个人调查,村井也很好奇。不一会儿,来人出现在门前,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啊?你……” 金田一耕助还是一如既往穿着皱巴巴的和服和裙裤,飘然进入房间,对谁都没点头。他看见村井,说道:“啊,昨天……啊哈哈。”说完还挤眉弄眼地笑着。 “你认识他?”局长诧异地回头看着村井。 “嗯,是的……”村井鼻子里呼出一股热气,狐疑地瞪着金田一耕助。 他之所以认识金田一耕助,是因为这样的经历。 案件发生逆转后,村井觉得有必要重新调查,再次造访了相关人员,结果所到之处都碰见了金田一耕助。一开始还没怎么留意,看见好几次后,他就觉得奇怪了。在阿君的住所再次相遇,他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对方呵呵笑着:“我吗?我在找幽灵。” 说完就把愣住了的村井撇在一边,飘然走了。后来,村井询问了阿君。 “我也不太清楚。您知道风间先生吧,就是老板娘的金主。他说他是风间先生的熟人。” 村井一听,心里一凛。风间和这个案子关联极大,如果说不好听些,可能是重大嫌疑人。他陡然起疑,决定尾随其后,急忙离开了阿君家。 不知对方是否清楚后面有人,他从目黑来到涩谷,又换乘私营铁路来到G町,走进了后坡。村井越发奇怪,对方却不紧不慢,把帽子戴在后面,一手拄着藤拐杖,简直像日常散步一样,好像还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但一走到莲华院的背面,他脚步忽然加快,村井一个不注意,竟然消失不见了,好像被土墙吸进去了一样。 村井大惊,慌忙跑过去,原来墙上有个一人大小的洞口,这才是那人忽然消失的理由。找到了原因,疑惑却并没有解除,反而更深了。村井也钻了进去。 如前所述,这里有一片武藏野台地风格的郁郁葱葱的杂树林。因是早春时节,枯黄的野草绵延不绝。村井看看四周,没有发现那人的身影。竖起耳朵,也听不到脚步声。他越发感到不安,可既然走到这里,空手而回又不甘心,便拨开枯草,慢慢向树林深处走去。忽然,他在前方发现了那人的身影。那人靠在粗大的榉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显得非常紧张。 他究竟在看什么?村井伸长脖子,却看不清楚,便迈出一步,还是看不清。两步、三步、四步,突然间他失去了重心,眼前一晕,扑通一声掉进了坑里。 后来才知道,那是战争期间挖的防空壕。所幸底部堆满了落叶,没有受伤。但村井还是摔得七荤八素,不明所以。他正坐着环顾左右,那人从上面看下来。 “啊哈哈,警察先生,挖挖看,说不定能碰见狐仙啊。” 说完翩然而去,正是眼前这个男人。村井重重地叹了口气。 “金田一先生,对吧?”局长满腹狐疑地看着二人,但还是用圆滑的调子说道。 “啊,对。” “请坐。你和这人有什么交情吗?”局长把名片给耕助看。 “交情倒是有一点……” “你有什么事?” “我昨天已经和这位警官说过了。我想找幽灵。” “幽灵?” 局长和司法主任面面相觑。司法主任想说什么,但局长递了个眼色。“幽灵是什么?” “幽灵——有很多。现在是个群魔乱舞的时代。但我要找的幽灵,是黑猫酒馆杀人案的凶手。” 局长和司法主任又交换了下眼色,然后局长稍微探出身子。“就是说,你知道糸岛大伍和桑野鲇子的下落?” “是的,知道。” 金田一耕助淡淡地说道。但对在场的人而言,这短短一句犹如炸弹一样,所有人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局长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看着对方,心想不知这人是傻还是非常了不起。“究竟在哪里?他们躲在哪里?” “我正想带你们去。可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请把莲华院的日兆和尚也叫过来,我有些事问他。问过他后就全部OK,马上就带你们去找糸岛和鲇子。” 局长不知所措,一个劲地看金田一耕助,忽然目光落在指尖夹着的名片上,于是下定决心,转头对司法主任说:“你去给G町的派出所打电话,让长谷川把日兆带来。” “请告诉他,如果日兆在,来之前先打个电话。”金田一耕助加了一句。 司法主任打完电话,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你刚才说——幽灵。我问一句,你认为鲇子已经死了吗?” “鲇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要死?我说的幽灵,是指那人死过一次,但又活过来了。” 司法主任沉默了。虽然有日兆的证言,但他还是认为被害的是鲇子,凶手是老板娘。一直一脸狐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的村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插了一句:“对了,我刚想起来,金田一先生,你认识风间俊六吧?”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啊哈哈,警察先生,你怎么知道的?啊,我明白了,是阿君告诉你的,对吧。” “谁告诉我的无所谓,你和那人是怎么认识的?” “中学时代的校友。”然后,金田一耕助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我们的中学在东北,毕业后都到了东京,都在神田的住处混着。后来我去了美国,他留在日本,成了流氓,还是个厉害角色,干着勒索敲诈的勾当。我从美国回来后,他也从黑道金盆洗手,办了个公司,变成了有头脸的人物。当时我们重温旧交,有些往来。不久我被抓去当兵,又失去了联系。大概有六七年吧。我去年复员回来,马上因为一些事情,去了濑户内海那边,结果在回来的公共汽车上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个流氓团伙蜂拥上车,这下可坏了。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很难对付。他们实在很粗暴,让我们这些善良的旅客很难受,但是没人敢出头,大家都战战兢兢的。无疑,我也是其中之一。这伙流氓越来越得意忘形,凶相毕露,我们正忍无可忍,有一个男人挺身而出。他直接揪住流氓头子,似乎挑衅了几句。我们想,完了,肯定要闹出大乱子来,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提心吊胆,又有些兴奋。结果完全出乎意料,那人看起来只是和流氓头子随意说了什么,形势就陡然而变。刚刚杀气腾腾的流氓个个狼狈不堪,安静下来,还对那人低头行礼,毕恭毕敬。哎呀,真不能因为我有学问就动不动用这么多晦涩的汉字词,否则就太给我的记录添麻烦了⑧。总之,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失望的同时也有种逃过一劫的重生感。满堂喝彩中,众人包围住英雄,还有几位夫人晕过去了。我也深感佩服。连警察都不怕的暴徒,被他一句话就镇住,真是太了不起了,简直是水户黄门再世啊。我定睛一看,什么啊,这不是风间俊六嘛!我高兴得不得了,这可是向各位绅士淑女大展我威风的时候。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句‘喂,这不是风间吗’,还故意咳嗽了两声。可是那家伙仔仔细细看了我半天,才说:‘什么啊,是小耕啊。’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这,就是金田一耕助和风间俊六再度相逢的一幕。我当时居无定所,他让我到他那里去,我眼下就寄居在他那里。”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呆若木鸡,盯着金田一耕助,一脸吓坏了的表情。没想到前辈竟给介绍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好一会儿,局长才勉强忍住笑说道:“原来如此,你现在住在风间先生那里?” “是的,就是去当食客。以前不是有个有名的食客叫权八⑨吗,但我这个权八正如你们所见,没什么可以夸耀的。本来是权八打跑了众流氓,长兵卫看了欢喜,请回家里。现在时过境迁,打流氓的事全交给长兵卫,权八只负责战战兢兢屁滚尿流。不过没有小紫那样的女人,权八也就用不着犯罪了。长兵卫现在倒是养着好几个小紫。现在照顾我的,就是风间的二老婆,或者是三老婆、四老婆、五老婆,我也不知道。就这样他还好意思说‘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脸皮比城墙还厚啊。要是那样都算对女人没兴趣,那我这样连老婆都还没有的,岂不是连男人都不配当了吗?” 局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好长时间都停不下来,司法主任也笑个不停。只有村井愈发怀疑,表情好像在说:“这家伙到底是谁?” 金田一耕助笑着说:“好笑吗?哈哈,好像有点好笑吧。”说着,他抓了抓脸,“总之,我目前寄住在风间俊六的二老婆或者三老婆那里。有一天风间来找我,少见地激动。我问他什么事,原来他也是这个案子的关系人……报纸上没登出他的名字,所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当时他跟我说,这个案子有个解不开的节点,希望我出马……他说这番话,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当过侦探吧……” “啊?什么?什么行业?” “侦探,私人侦探。” 局长忽然大叫起来,慌忙重新拿起名片。“你说你去过濑户内海?说到濑户内海,不是去的狱门岛吧?” “正是。您也知道那个案子?” “当然知道。都上了东京的报纸了。那可是个复杂的案子……原来你就是那个金田一先生……” 局长重新打量了金田一耕助一番,司法主任和村井也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村井的疑惑肯定也一下子消除了。 “是的,我就是那个姓金田一的耕助。哈哈。”金田一耕助笑道。 “原来如此,这样你才会和我的前辈有交情。”局长说着,目光又落到手里的名片上,马上探出身子,“太失敬了。因为你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不,不,没什么。你是为了这个案子出马的?” “嗯。俗话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本来很讨厌帮派的义气,但对这个案子相当感兴趣。这是个无面尸的案子啊。无面尸,你们听说过吗?这和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不同。无面尸是事先告知读者,一人分饰两角则要隐藏到最后,如果被读者看破,作者就输了。这两种诡计又和密室杀人不同。密室杀人也会提前告知读者,但解决方式千变万化。本来……”金田一耕助说得上瘾,滔滔不绝,忽然注意到失态,说道:“哎呀,我想说什么来着。对了,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接手的。哈哈,那个,什么来着。昨天我终于把谜底揭开了。就是这样。” 局长一片茫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眉头一皱。“这个案子有什么谜团吗?” “有,而且很大,实在是个惊人的谜团……我这么说,不是在炫耀自己比各位更早地解开了谜团。其实我掌握着你们不知道的、非常重要的信息,所以比你们更早解开谜团也不值得夸耀。关于此事……”金田一耕助转向村井说:“风间让我代他向你道歉。上次见你的时候,本来是想说的,但不太确定,就没有说。” “他想说什么?”村井猛地身体前倾。 “是这样的。糸岛,就是黑猫酒馆的老板,此人第一次去找风间的时候,试图恐吓他。” “这我也知道。” “是吧。但是糸岛当时太激动,一不小心说漏了。他说别看阿繁表面上普通,实际非常可怕。她之所以离开日本,是因为在东京把前夫毒死了……” “啊!”众人个个瞠目结舌。局长呼吸急促地说道:“就是说,阿繁有前科?” “是的。但她似乎并没有被判刑,在判刑前就巧妙地跑到了中国。风间应该把此事告诉警方,但因为不能确定是否属实,就一直没说。我知道这件事,因此比你们有利,第一步就从阿繁的身世查起……” “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现在虽然没有确切的证人,不能断言,但多半没错。我调查的另一个根据是阿繁无意间对风间说的一句话。她曾经说,她到了中国东北不久,就赶上了七七事变。这么算来,她在国内犯罪后逃走,应该在昭和十二年的上半年。于是我去了报社,查找当时的报纸,发现了这个。” 金田一耕助从怀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从中取出一张照片。局长接过一看,是个十七八岁、梳着辫子、穿着朴素平纹绸和服的姑娘,样子可以说可爱,但谈不上出众,怎么说都是个普通的姑娘。 “这是……” “从报社的档案部借来的。这张照片还配有说明文字,我念给你们听听:松田花子,十八岁,深川木匠松田米造之长女。小学毕业后,于银座银月茶楼做服务生,与画家三宅顺平(二十三岁)结婚。三宅家资产丰厚,其母靖子老夫人认为二人学历相差悬殊,家庭风波不断。昭和十二年六月三日,花子意图毒杀靖子老夫人,误杀丈夫顺平后逃走,至今下落不明。人云其已自杀。此照片为昭和十一年三月花子工作中所照,时年十七岁。” 随着金田一耕助的朗读,局长愈加激动。金田一耕助读完,他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我还记得这个案子。当时我在神乐坂警察局,三宅家在牛。金田一先生,阿繁的真身就是松田花子吗?” “是的,我查遍从昭和十二年上半年一直到十一年的报纸,和糸岛所说相符的案件,即杀了丈夫后失踪的女人,只有松田花子一个,而且年龄也和阿繁相符。随后,我给风间、阿君、加代子和珠江看了这张照片。” “他们说是不是阿繁?” “四人都不能肯定。十年过去,女人会发生很大改变。特别是阿繁有意识地改变装束,所以四人都不能马上肯定,只是说有些像,觉得像老板娘年轻时的照片……” 众人一下子都沉默了,一种黑暗的鬼气如潮水一样涌上来。 局长发现握紧的拳头里全是汗水,便掏出手绢一边擦一边说道:“然后……” 刚说了一半,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局长马上拿起听筒。“啊,好,我们等你。”放下电话,他对金田一耕助说:“长谷川巡查来电话,说等一会儿就把日兆带来。” 局长话还没说完,金田一耕助一下子跳起来,让众人好不吃惊。他收起照片,带上帽子,说道:“那、那、那我们出发吧。” 局长和司法主任呆在原地,看向耕助,等着呼吸平复。村井紧张得站了起来,好像只有他立刻知晓了金田一耕助的意图。 “是、是、是的,出发。去糸岛和鲇子那里,然后再询问日兆。局长,请告诉局里的人,日兆来了后,把他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绝对不能让他离开……那、那、那,我们走吧。” 局长和司法主任面色紧张地站起来,隐约感觉到这个男人将要带他们去揭开谜底。这时,村井已经走向门口。 ⑧此处意在讽刺日本当局限制汉字的使用数量。原文中此段故意用了很多佶屈聱牙的词语,不用汉字,而用假名书写,因而不好辨认。 ⑨平井权八,歌舞伎中叫白井权八,长兵卫门下食客,追求妓女小紫却手头拮据,多次拦路抢劫杀人,后被处死,小紫亦殉情。 八 与此同时,木匠阿为和两个工人在黑猫酒馆的后院用木屑和碎木头生火。发生这种事后,酒馆的装修一度中止,但后来得到警察的许可,又开始了工作。因此他们在这里并不奇怪,但都尴尬地沉默着。不仅如此,他们还一直侧耳倾听外面的脚步声,看着手表,好像在等谁。更不可思议的是,院子一角放着他们带来的铲子和鹤嘴锄,都是装修完全不需要的。 “来了……”阿为忽然小声说道,“就是这个脚步声。” 三人一下子紧张起来,离开了火堆。 局长和司法主任从酒馆的后门进来,看到木匠和工人,皱了皱眉头。村井也疑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笑着说:“这些人是我请来干活的。他们拿着铲子和鹤嘴锄,谁都不会觉得奇怪,但警察拿这些东西就太显眼了。久等了,来,我们走吧。” 金田一耕助走在最前面,登上后面的岩崖。跟着他的是阿为和两名工人,分别扛着铲子和鹤嘴锄。然后是村井,最后是局长和司法主任。谁都没有开口,也没有人问要去哪儿、要做什么。可是从阿为和工人们背着的工具看,众人能想到某种恐怖的事实,心里都很不安,心情沉重。 登上岩崖就是杂树林,金田一耕助回头看了一眼。“请注意,到处都是防空壕……昨天刑警先生就……” 他看到村井脸色不好,便低声笑了笑,没说下去。 穿过杂树林就是墓地,大大小小的墓碑把墓地挤得满满的。最近扫墓的人很少,无名墓也因战争急速增加,整个墓地就像废墟一样荒芜。金田一耕助带着众人来到最深处,即墓地和杂树林的交界处。那里横倒着一个没有基石、磨损严重的墓碑,周围覆盖着杂树林厚厚的落叶。 “阿为,扫一下落叶。” 木匠阿为用铲子除去落叶,果然有最近挖过的痕迹,露出了黄色的土。局长和司法主任不由得一惊。 “把新挖的土痕用落叶盖上,这和黑猫酒馆后院的手法一样。搬开墓碑,挖下去看看。” 墓碑很小,也不重,马上就搬开了。碑下铺着很多落叶。 “请看,凶手当时相当匆忙,没有扫干净落叶就放上墓碑,犯了个大错误。因此我也没必要挨个看,马上就找到了。” 把落叶扫开后,村井也帮忙挖掘。果然是最近挖开过,土质松软,徒手挖起来也很轻松。 “尽可能小心些,下手别太猛,要是把重要的东西碰坏了就麻烦了。别用鹤嘴锄了。” 阿为和一个工人用铲子,另一个工人则放下鹤嘴锄,徒手挖了起来。村井不好意思闲着,也徒手挖掘。另外三个人盯着逐渐挖开的坑。局长和司法主任吐着热气,不时取下帽子擦擦额头。金田一耕助一副紧张的表情,把帽子摘下又戴上。 坑已经很深了。把手伸进土里的工人忽然“啊”的一声大叫,猛地把手缩回来。 “有什么?”金田一耕助急促地问道。 “有、有点软绵绵的,还有点凉……” “好!”金田一耕助环视众人,“事先提醒大家,可不要吓得叫出声来,那样就麻烦了。大家可能都知道了,这里埋着一具尸体。好,挖开吧。” 工人们面面相觑,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几个人放下铲子,开始徒手挖土,马上露出了令人恶心的土色皮肤。令人吃惊的是,这具尸体也一丝不挂,是俯卧埋下的,从后背到臀部缓缓露了出来。 “混账,衣服会暴露身份,就给扒下来了。真险啊,要是再晚一个礼拜,这也要变成无面尸了。” “哎呀,是男人啊。” 司法主任惊叫道。从肌肉和皮肤的颜色来看,确实是个男的。局长也非常意外,不解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嘴抿成了一条线。 “是的,是男的。您究竟在期盼什么呢?” “……我以为是鲇子……” “鲇子?您在开玩笑吧。那个恶魔怎么会死?我刚才说了好几遍了,鲇子还活着……啊!” 金田一耕助看到最后挖出来的尸体头部,也不由得跳了起来。其他人更是一齐变了脸色,屏住呼吸,全身毛孔都冒出冷汗。尸体的后脑像石榴一样裂开了。 金田一耕助从袖兜里掏出手绢,神经兮兮地擦着脸上的汗。 “不知道长相可不行……警官先生,麻烦你把尸体翻过来,让阿为看看脸。阿为应该认识这人……” “你用这个。” 局长把皮手套扔了过去。村井戴上手套,把手放在尸体肩上,一下子抱了起来。尸体脸上全是土。司法主任拿出手绢,仔细地把土擦掉。因为他干这一行,才敢这么干,但他毕竟也是人,即使手微微颤抖,其他人也不会笑。 “阿为,你去看看。别害怕。你不是胆子最大吗?拿出勇气来……这到底是谁?” 尸体的脸恐怖地扭曲着,但是并没有像金田一耕助担心的那样遭到损毁,腐烂程度也不太严重。阿为牙齿打战,看了一眼那具恐怖的尸体。 “啊!这、这、这是黑猫酒馆的老板!”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看局长和司法主任。其实发现死者是男性的时候,二人就大概猜到了,因此都没有太震惊。局长对金田一耕助点头说道:“那么,老板也被杀掉了。” “混账!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可他是哪天被杀的?” “十四号晚上。路过G町派出所之后,马上被带进寺里,咣的一下,什么都解决了。剩下的就是隐藏尸体了。而警察还把他当成杀阿繁的凶手或者共犯。这就是真凶想达到的目的。” “那么,凶手是鲇子?” “是的。” “鲇子现在在哪儿?”司法主任不耐烦地插嘴道。 “在寺里。看,就在对面那个仓库里。”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毫无人烟的寺内被薄暮染上一层淡灰色,冷风砭人肌肤。众人向金田一耕助所指之处望去,在远离正殿和起居室的寺院深处,一座可以称为内院的小殿旁边,孤零零地立着一座仓库。那里放着寺内的用具和宝物,为了防火,所以远离其他建筑。 一瞬间,众人都默不做声。村井忽然跑向前去,局长和司法主任也跟在后面。金田一耕助回头对阿为说:“阿为,把鹤嘴锄拿来。剩下两人请留在这里。” 阿为提着鹤嘴锄跟在金田一耕助后面。 仓库大门外侧挂着一把大锁。 “日兆应该有这里的钥匙。也许还有备用的,但还是不要打扰中风的老和尚了。用鹤嘴锄砸开吧。” 锁马上被破坏了。金田一耕助向阿为道谢,让他离开后,自己把手放在大门上。毕竟非常紧张,掌心让汗弄得湿漉漉的。 “大家注意,对方现在走投无路,不要觉得是女人就大意了。”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也紧张得不住松手又攥拳。金田一耕助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大门…… “危险!” 村井猛地撞开了金田一耕助。耕助忽然被撞,膝下一软,栽倒在地。几乎同时,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嗖地从他头上掠过。即使是耕助,也没有想到对方手里有枪。要不是村井撞了一下,他肯定会被贯穿头部当场身亡。 “动就打死你!” 大门里面传来女人尖锐的声音。金田一耕助伏身向上看,像昏暗洞穴一样的仓库内赫然站着一个穿时髦西服的短发女人,虽然抹着厚厚的白粉和口红,脸上还是透出一种残忍。她因绝望而面如土色,瞪大的眼睛里流露出狂暴,迸发出一股杀气,枪口向下瞄准耕助。 金田一耕助自不用说,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也是脸色苍白。 “你到底是谁?”女人的声音带有抑制不住的愤怒,同时也在颤抖。声音里充满憎恶和怨恨。“你不是警察吧。既然不是警察,究竟和我有什么仇怨?我好不容易躲进黑暗,你却要把我拉到光天化日之下!”她喉咙深处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我知道了,都是你干的!昨天我看到你在墓地周围转。我觉得危险,本想离开这里,可日兆那个笨蛋,竟然不听我的话,不让我出去。要是没有那个笨蛋,我早就逃了……”女人咬牙切齿,忽然发狂似的摇头。“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什么都晚了!我有心理准备。但是,你,一头鸟窝爱管闲事的人,我不能一个人死,你得陪着我死!咱们一起上黄泉路吧!” “住手!” 局长怒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可是金田一耕助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带着悲伤的表情摇了摇头。女人也晃动着手枪,局长再也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站起来!” 女人高声叫道。金田一耕助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和女人面对面。此时他大脑一片空白,也没有力气做什么,全身虚弱无力,连站立似乎都很勉强。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三人站在不远处,身体僵硬却心急如焚。可他们无计可施。他们如果行动,只会令金田一耕助的死期提前。瞄准金田一耕助的手枪随时都会射出子弹。 金田一耕助感到全身发软,真想让那女人速战速决。 “呵呵呵呵呵。”女人发出鬼魅般的笑声。她瞄准目标,手指扣上扳机。 忽然,她看向金田一耕助背后。不只是耕助,而是三个警察背后。就在那一瞬间,她恶魔般的决心和赌上性命的紧张感崩溃了,黑暗的脸上明显露出犹豫,不觉间竟如小孩哭泣一样扭曲起来。 “阿繁!”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众人背后响起,“别胡来!” 一瞬间,女人调转枪口,瞄准了自己的心脏。砰的一声,女人在烟雾中软绵绵地倒下了。同时,金田一耕助也一下子瘫软下来,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稳稳托住了他。 “小耕,振作一点!” 不用说,是风间俊六。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跑到女人身边。看到女人正处于临死前最后的抽搐,局长将目光投向风间,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刚才叫她阿繁,这女人是阿繁吗?” “是的,她就是阿繁。” “可是,金田一先生说她是鲇子……” “是的,局长。”金田一耕助被风间俊六抱着,用无精打采的声音说道,“她既是黑猫酒馆的老板娘阿繁,也是日华舞厅的桑野鲇子,一人分饰两角。” 九 第二天,在大森的松月旅馆的厢房里,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围着金田一耕助坐着。风间俊六是主人,也在旁边。他的二老婆,或者是三老婆四老婆五老婆,总之有个娇艳的女人在旁边服侍。本来应该是金田一耕助到警察那里说明案件真相,但也许由于昨天神经紧张,他过度疲劳,没有力气坐车外出。风间俊六很担心,就把警察请到了这里。 “唉,真是太丢脸了。”金田一耕助不好意思地反复挠头。他脸色很差,笑容里也没有精神。 局长同情地说道:“不要勉强自己。离死那么近,换成谁都会这样,真是千钧一发啊。” “我们也都捏了一把汗。”司法主任也感慨地说。 “当时要是风间先生再晚来几秒,真不知道会怎么样。”村井心有余悸地说。 “是的,那女人喜欢风间。所以被风间呵斥时才会像小孩子一样哭。昨天晚上,我眼前全都是那张脸。那女人虽然坏,可一想到那张脸,就觉得可怜……哎,色狼,你怎么不说话?阿节在旁边就不吭声吗?” “别瞎说。但小耕你能开玩笑,我也放心了。昨天晚上你一直在说胡话,我担心得够戗。是吧?” 风间双臂抱在胸前,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阿节。这个不知道是风间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还是五老婆的女人只是默默地微笑。 “多谢多谢,让你担心,实在抱歉。不过风间,你可别再叫我小耕了,好歹也要叫阿耕啊。我可不喜欢那么随便。你说是不是,阿节?” 阿节依然微笑不语,但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拿起空酒瓶站了起来,说道:“如果有什么事,请摇铃叫我。”说完就出去了。 金田一耕助目送她出门,说道:“她不错嘛。风间,你别在外面乱搞了,就和阿节在一起吧。” 风间苦笑着说:“别扯闲话了。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快说吧。” “好。” 金田一耕助用力点点头,喝了一口没有气的啤酒,然后正襟危坐,开始讲道: “我的开场可能有些奇怪,侦探小说里有一个主题叫无面尸。这是我最近从冈山的一个朋友那里听来的,是这样:A想杀B,但如果直接杀,马上就会被怀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A有杀B的动机。于是A杀了B后,把B毁容,再给尸体套上自己的衣服,伪装成被杀的是自己,然后再躲起来,这样人们就会认为是B杀了A后潜逃,警察会把B当作凶手去搜捕。如此一来,A就可以安全地藏好。就是这么一种诡计。这次的案件和这个非常相似,但仔细想想,从根本上还是有区别的。刚才那种情况,第一目的是杀B。但这次的案件不是这样。作为阿繁替身的那个女人和阿繁之间没有恩怨,阿繁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了丈夫糸岛大伍。这和普通侦探小说里的无面尸不同。正因如此,当动机被看破后,阿繁就必然失败了。” 金田一耕助又喝了一口啤酒,润了润嗓子。 “我从风间那里听到关于阿繁身世的疑惑,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个动机。后来发现的昭和十二年松田花子的案件更加确定了我的想法。松田花子想毒死婆婆,却误杀了丈夫,然后逃往中国。她当然改名换姓,隐藏来历,却不知怎么被糸岛大伍发现,胁迫她成为夫妻。糸岛在中国肯定也是以阿繁的美貌和肉体来做坏事。这样的夫妇之间不会有爱情。糸岛虽然钟情于阿繁,但阿繁对丈夫除了憎恨以外,不会怀有其他感情。她没有逃走,是因为害怕秘密暴露。这样的她不但害怕糸岛,也非常害怕回到日本。恐怕她是打算一辈子都留在外国,可是由于战败,不得不被遣送回国。她不想这样,但无计可施。因此她就想,回到恐怖的国内,而且是和恐怖的男人一起,至少能避免其中一种情况也好……于是她扔下糸岛,一个人先回到国内。既然被遣送回来,不如借此机会,把知道自己秘密的糸岛永远甩开。于是回到国内的她想尽量远离东京。但是她生在东京长在东京,也只能住在离东京不远的地方。此时距她毒杀丈夫已经过了十年,而且这十年对阿繁来说,相当于十五年、二十年,相貌完全变了。当时她还是个孩子,脸蛋圆圆的,现在变成了长脸。她对自己的变化有自信,为了突出这一点,还故意梳着和以前不同的日式发型,衣服也选择传统的日本风格。这样的她在横滨的夜总会遇见了风间,被他包养,终于找到了安定的住处,而且恐怕还是生来第一次恋爱。生活安定、爱情满足,两方面都有所得的她沉醉于幸福,可这时糸岛回来了。打算永远甩开的糸岛出现在她面前,当时她的愤怒可想而知。如果只是为了糊口,阿繁还可以断掉当时的关系。但她喜欢上了风间,因此无法放手。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就让这个男人打碎了。她知道,只有把他杀了,才能得到永远的幸福。是的,糸岛大伍回到国内,找到阿繁,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就宣告了自己的死亡。” 没有人开口。局长对金田一耕助的每一句都以点头回应。现在糸岛和阿繁都死了,这一切都是金田一耕助的想象,但这想象恐怕正揭露了真相,谁都不能不同意。 风间想再要啤酒,金田一耕助制止道:“不,不用了。没有气的啤酒不那么刺激,对我正合适。” 说着,他抿了一口酒,接着说道: “那么,我们重新看一下这个案子。这个月二十号的清晨,黑猫酒馆的后院里挖出一具腐烂的女尸。调查结果认为尸体是桑野鲇子,凶手是老板娘阿繁,其丈夫糸岛大伍可能是共犯。风间从阿君的电话里得知此事,不久警方上门,知道了更详细的情况。但是风间当时并不太吃惊。他单纯地认为,阿繁做得出这种事。可是到了二十六号,事态陡然逆转。被杀的不是鲇子,而是阿繁,原先认为被杀的鲇子才是凶手。看到这则报道,风间忽然感到非常不安。他没有想过深入挖掘不安的原因,但总之心里有些放不下的东西,于是马上来找我。他在我面前也说不出不安的原因,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我和他交谈的时候,这样分析了他的疑惑:尸体最开始被认为是鲇子,现在又成了阿繁。这么看来,尸体没有明显特征,说是鲇子或阿繁都可以。那为什么不会是鲇子呢?风间的疑惑就在此处。我于是进一步解释,尸体就是鲇子,是阿繁故意想让人认为尸体是自己。我姑且先这样假设。那阿繁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帮助的是阿繁以前的秘密,她需要自己死去,这样就可以从世上抹去自己的存在。这样想来,动机就很充分了。还有,酒馆起居室里女人的真实身份也能说明问题。按照警官先生的说法,是鲇子在伪装。一天两天倒还可以,两周这么长的时间,还是杀人后,没人有这种胆量,太不自然了。不如说这也是阿繁的一个目的,为了让人对起居室里的女人产生怀疑,她当时是故意把脸露出来,这么想很自然。对,屋里的就是阿繁。如果是这样,那么和刚才的假设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吗?有,就是日兆的证词。但这比较烦琐,待会儿再说,我们先无视日兆的证词,继续推演刚才的假设。被杀的是鲇子,凶手是阿繁,糸岛是共犯。这样想下去,就出现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他们要把沾血的榻榻米和拉门留在那里?榻榻米上的血只用薄席子盖着,拉门上只贴了张报纸,早晚会被住进来的人发现的。而且血量相当大,即使尸体不被发现,也会被后来的人怀疑。这么重大的证据,怎么能若无其事地留在那里呢?把拉门上沾血的部分撕破就行,把榻榻米表面撕下来烧掉就可以,很简单的事,他们为什么没有做?我们再看一次阿繁的计划。她想要自己被杀,所以需要尽可能在各处制造杀人证据。因此对她来说,留下血迹可以理解。可糸岛呢?阿繁杀了鲇子,糸岛帮忙埋尸体,然后二人逃跑。这种情况下,糸岛会对血迹漠不关心吗?不会。再进一步说,糸岛如果知道阿繁的计划,即让鲇子做替身、伪装成自己被杀的计划,他会怎么样?不,不,我们不用考虑这种情况,因为糸岛不可能同意阿繁的计划。这样阿繁是安全了,但怀疑就会落到糸岛身上。阿繁死了,糸岛落了个杀妻的名声,这种计划糸岛是不会同意的。这样想来,案件的全部过程都是阿繁一个人在脑中想好,糸岛完全不知情,这样才符合情理。可是,血迹还是有问题。这么多血,糸岛不可能没注意到。而且壁橱前面的榻榻米挪到了墙边,这就必须搬动柜子。阿繁一个人肯定搬不动,肯定要糸岛来帮忙。糸岛是怎么看血迹的呢?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那只脖子几乎被砍断的黑猫……” “啊!”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几乎同时叫出来。局长急促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阿繁为了让糸岛认为那是黑猫的血,把黑猫杀了。” “是的,是的。”金田一耕助高兴地挠着头,“你们以前认为,那只黑猫是因为杀人时恰好在旁边,结果被误伤。可是,诸位太不了解猫的习性了。世上没有比猫更难杀的动物。我中学的时候有个朋友,非常凶残,猫和狗都敢杀了烤着吃。当然不是风间,请放心。听他说,没有比猫更不干脆的动物。狗只要用棒子打,马上就会死,但猫这东西,无论怎么打,一时半会儿是死不掉的。以为它死了,结果还在翻着眼睛叫,简直没有比这更难对付的东西。这么神通广大的猫,因为杀人案被误伤,实在说不通。而且我看了它的伤口,只能认为是故意杀的。警官先生的意见是猫看到了犯罪过程,主人觉得恶心就杀了。我最初也这么想,可是那样简直和爱伦坡的小说一样了。我一直认为被杀的不是阿繁,所以这个问题很困扰我。后来我忽然想明白了:阿繁趁丈夫外出后杀了人,然后又杀了黑猫。等丈夫回来后,就说逗猫的时候忽然被咬了,或者用其他借口,然后就把猫杀了,并给丈夫看黑猫的尸体。阿繁平时就有些歇斯底里,糸岛吃惊归吃惊,但也没有太奇怪。这样,阿繁用杀黑猫的方法把房间里的人血遮掩了过去。更妙的是,她借埋猫让丈夫在后院挖坑,还让丈夫买新猫代替,最终使丈夫越发引人怀疑。她肯定是这么对丈夫说的:我发火杀了黑猫的事不要跟别人说,我可不想被说成是那么残忍的人。你快找只猫来代替。谁也分辨不出黑猫有什么差别。换猫的事也别对别人说。” “嗯。”局长发出沉重的低吟。司法主任和村井也叹了口气。“原来如此。这样糸岛奇怪的举动就能解释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成了老婆手里的木偶,连那是杀自己的准备活动都不知道……” “是的。这就是凶手冷血残酷的地方。另一方面,她故意涂抹劣质化妆品,弄出一脸疙瘩,不离开起居室。去年她有过一次经历,所以知道涂哪种化妆品会起疙瘩。对于糸岛来说,老婆脸上起疙瘩是事实,所以她闭门不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时,她提议把酒馆卖掉,搬到远方。不知道她用什么借口让丈夫同意,但维持店里生意的是她,糸岛也只能听她的……到这里,我们暂且换一个焦点,假设被杀的是鲇子,让我们来看看她这个人。我一直对鲇子的存在抱有疑惑。前面说过,阿繁有杀糸岛的动机,可糸岛没有杀阿繁的动机。他像螨虫一样寄生在阿繁身上,靠阿繁吃饭。杀了阿繁,无异于杀鸡取卵。但从表面上看,他却有杀阿繁的动机,即他有了新情妇鲇子。如果没有鲇子,糸岛就没有杀老婆的动机。于是,只有鲇子存在,阿繁被丈夫谋杀才说得通。这不正符合阿繁的计划吗?而且其中应该有阿繁的诡计。我调查了一下鲇子,结果非常模糊。去年五月到六月,鲇子在日华舞厅。可是从辞职到今年正月见到以前的同事为止,其间她干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可到了今年,她接连被舞女和阿君看到,然后就是这次的犯罪。这也太符合阿繁的计划了。但鲇子确实是存在的,而且和糸岛关系很好,看电影、在井之头进了奇怪的房子都是事实。但是……我想,糸岛这样的男人会勾搭其他女人吗?他不仅要靠老婆吃饭,也非常迷恋老婆。这点酒馆的三个女人都能证实。那样的他会有其他女人吗?不过男女关系没有一定之规,糸岛也可能有情妇。可是,阿繁非常嫉妒,这就奇怪了。在我看来,就算丈夫出轨,阿繁也绝对不会嫉妒,顶多冷冷地嘲笑一番。阿繁嫉妒,并且故意在年轻女人面前说出来,这不也是在做戏吗?我询问三个女人当时的情况,得知如下情况:第一,阿繁是今年才开始嫉妒的。第二,阿繁这么说的时候,从未提起过鲇子这个名字,总是说那个女人。第三,当时糸岛似乎非常嗤之以鼻,觉得阿繁在说傻话。综合以上三点,我认为这就是阿繁在做戏。但是,当时我做梦都没想到阿繁会上演这么一出大戏。让我察觉的,不,让我得知这一情况的,是两个人的日记。” 金田一耕助喘了口气,又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道:“日记是指风间和阿君的日记。风间记日记没什么奇怪,但阿君在过去的一年里每天都坚持记日记,非常了不起。日记成了解开案子里最奇怪谜团的唯一线索,所以这个案子的第一功臣当是阿君。黑猫酒馆每个月会停业两三次。但根据阿君去年的日记,阿繁并不是每个休息日都去见风间,一月只去一次。其他时间要么在家,要么和糸岛二人出去玩。从今年开始,阿繁才每次都说去找风间。可是根据风间的日记,他没有那么频繁地见阿繁,还是和去年一样,一个月一次。那么,阿繁去了哪里?更奇怪的是,并不是阿繁一出门,糸岛就也出去。有时候阿繁出门,糸岛还老实待在家里。而且这种日子就是阿繁真正去见风间的日子。而阿繁去向不明时,糸岛则一定会跟着出门。我找到那个舞女,问她在日本剧场前面见到鲇子的日子,果然也是阿繁去向不明的日子。而阿君尾随糸岛并见到鲇子的日子也是。注意到这个事实,我非常震惊。阿繁和鲇子是同一个人,她一人分饰两角。虽然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想来想去,无论怎么推理,最后都得出这个结论。我暂且认为这个推理是正确的,那还有什么矛盾吗?什么都没有。同时见过阿繁和鲇子的只有阿君。阿君是在人群中远远地见过一眼,想要骗过她的眼睛不是难事。阿繁平时梳日式发型,穿朴素的日式服装。相反,鲇子短发,浓妆艳抹。阿君被骗也可以理解。至于其他人,认识阿繁的不认识鲇子,认识鲇子的不认识阿繁。甚至鲇子是和糸岛一起从中国回来的、鲇子是糸岛的情妇等等,都是阿繁说的,没有其他证据。所以鲇子是阿繁的分身。这样一切才符合情理。阿繁要制造丈夫谋杀自己的假象,必须给丈夫一个动机。注意到这一点时,我被她的险恶用心吓住了,真想蒙上眼睛。我一边推理,一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我的假设马上得到了证明。我把松田花子的照片拿给日华舞厅的人看,他们说变了不少,但肯定还是这个人。另一方面,那张照片似乎是阿繁年轻时的照片。这样一来,阿繁一人分饰两角就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了。”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又喘了一口气,盯着装啤酒的玻璃杯。谁都没有说话,无边的沉闷笼罩着房间。不久,局长和司法主任几乎同时开口: “可是,阿繁这种奇怪的做法怎么向丈夫解释呢?” “还有,阿繁从去年五月就开始策划这次犯罪了吗?” “嗯,我认为是这样的。但我要先回答局长的问题。这种事对阿繁来说并不难。她会这么说:最近咱们生活得太闷了,不如再像去年五月那样玩一次。我再装成桑野鲇子,是个有夫之妇,偷偷和你约会。我们都到了倦怠期了,需要些变化,我想尝些新鲜感,就再和我玩一次吧。糸岛已经习惯了阿繁的怪脾气,而且只要是她的命令,糸岛都会遵从。况且糸岛自己未必对这种游戏没兴趣。这样,他就上了阿繁的当。” “原来如此。”局长边想边露出佩服的表情。 “接下来说说去年的事。我认为,早在找风间之前,糸岛就找到了阿繁的住所,见过了阿繁。当时阿繁还没有精密的计划,但就像刚才说的,她一看到糸岛,就产生了杀意,无意中做出了有利于后日计划的举动。糸岛出现在她面前时,她隐藏怒气,对糸岛说,我现在有男人了,而且那人很厉害,有一大群手下。如果我和你幽会被他发现,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你别来这里,我去和你见面……然后她假称为了躲开风间及其手下,化妆出门,伪装成一个叫桑野鲇子的人。她甚至还说,我们这样继续下去,早晚会被发现,为了留一条后路,我要到舞厅去上班……实际上风间当时对她早没兴趣了,身边还有十三个姨太太呢。” “别瞎说!”风间脸色极其难看,却也有些发红,他从下往上摸着光滑的脸。 “啊哈哈,十三个还不够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总之当时风间已经不怎么到阿繁那儿去了,所以阿繁也分身有术。可是逐渐地,阿繁知道了小野千代子这个女人。她发现糸岛和这个女人一起回来,现在还照顾她。其实糸岛照顾小野也是不怀好意,他打算把她卖掉,而阿繁也考虑要利用这个女人。当时阿繁的计划还比较单纯,就是杀死糸岛,让小野千代子顶罪。大概是这样的计划。她想让其他舞女认为她就是小野。关于那个印着首字母C·O的行李箱,我询问了见到过的舞女,据说相当大,而且一看就是女式豪华箱子。但当时的小野千代子脸上涂着泥和煤灰,装成男人,从中国东北南下,不应该带着那样的箱子。所以我在发现阿繁和鲇子是同一人之前,就知道鲇子不是小野千代子。就这样,计划制定好了,可阿繁当时没有实施的勇气。杀人,而且是女人杀男人,是一项大工程。她酝酿着计划,静静地等待时机成熟。这时,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合适的人,日兆。” 金田一耕助停了下来,好像虫子落在背上一样,身体猛地一颤。众人都阴沉着脸,发出低沉的叹息。金田一耕助接着说道:“大家都知道,黑猫酒馆的起居室拉门的玻璃上贴着纸。但那不是最近才贴上的,而是糸岛夫妇搬来这里不久后贴的。阿君说,那是因为日兆经常从后面的崖上偷看老板娘,没办法才贴的。那人有点奇怪,也许是个变态。阿繁利用了这点,收他为手下,把他当成犯罪的工具。前面提到,我的假设里唯一矛盾的地方就是日兆的证词。可是,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假设,那么只能认为日兆在说谎。我还想过,日兆会不会看到了伪装成鲇子的阿繁,自己也被骗了呢?即使那样,他的行动也完全符合阿繁的计划。日兆最初的证词被阿为揭穿后,看起来是出于无奈才说了真话。但我想,即使阿为没有揭穿他,他过一阵子也会那么说。还有挖出尸体的时间。如果日兆所言为真,为什么不在黑猫酒馆搬走的十四号或十五号去挖呢?当时房子已经空出来了。那时如果尸体被挖出来,还不会腐烂得那么严重,也许还认得出样貌。反过来想,日兆怕是在等着腐烂得分不出相貌……我十分有把握才说出这番话,尸体并不是埋在那个院子。那个院子直到十四号晚上,还只有一只黑猫的尸体。那么,尸体在哪儿?在墓地。就在糸岛的埋尸之处。埋在那里,等脸烂掉。然后到了二十号晚上,终于烂得分不出了,日兆再挖出来,重新埋到酒馆的院子里。长谷川巡查发现日兆时,他不是在挖尸体,而是在埋尸体。他当然知道长谷川每晚都要来巡逻,便故意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挖。” 众人纷纷叹气,心里感到无望的黑暗。 “话题再拉回来,阿繁找到一个合适的共犯,开始修改计划,只过了半年,就比之前的计划精细多了。她首先制造自己被谋杀的假象,然后把嫌疑投向丈夫,再偷偷杀了丈夫,把尸体藏好。这样,她达到了双重目的:既杀了鲇子,又抹去了自己的存在。作为这一计划的工具,不,应该说是牺牲品,她选择了小野千代子。小野是被糸岛卖掉的,但阿繁知道她的住址。小野被卖掉时,一定会因羞耻而隐姓埋名,就算以后小野的真实姓名被报道出来,她被卖到的地方,即控制私娼的团伙,也不会注意到,所以阿繁大可安心。她通过一人分饰两角,不仅创造了鲇子这个幻影,而且为了看起来更真实,故意表现得很嫉妒。刚才讲过,她嫉妒的时候,从来不提鲇子这个名字,只说那个人或那个女人,让丈夫误认为在说小野千代子,而阿君和其他两个女人却认为是在说鲇子。阿繁用心良苦,这一招确实巧妙。” 金田一耕助又停下来喘了口气,马上接着说:“话有些长了,后面我尽量简单讲讲。不用我说各位也知道,准备工作完成,终于要开始正式下手了。那个恐怖的二月二十八号,丈夫糸岛出门进货,阿繁把可怜的小野千代子叫到家里,猛地一击把她杀死。我不知道实际下手的是阿繁还是日兆,其实都一样。尸体由日兆背回去,埋进墓地。然后阿繁杀了黑猫,骗过了丈夫。为了给阿君留下印象,她还没忘把鲇子的遮阳伞放在店里的桌子上。随后,她涂上劣质化妆品,让脸上起疙瘩,从此闭门不出。这是第一次杀人,可怕的是,这次杀人不是阿繁的目的,只不过是为第二次杀人作准备。第二次杀人发生在十四号晚上。卖掉酒馆、经过G町派出所的糸岛和阿繁两人很快来到莲华院。我不知道她用什么借口把丈夫骗进去,总能找到一个借口吧。糸岛在那里被杀,毫无疑问,是日兆下的手。尸体埋进墓地后,阿繁躲进了莲华院的仓库。俗话说灯下黑,那里真是个绝佳的隐蔽场所。就这样,阿繁和日兆在仓库中开始了奇怪的生活。但是阿繁有一个失误,就是日兆没有看上去那么傻。阿繁一直利用他的不正常,如果是他,多么出格的言行都不会被怀疑。但这次,这种不正常背叛了阿繁。日兆把阿繁当作私有物品,但绝不相信她,所以每次离开仓库都把门锁死,把她关在里面。这导致了阿繁的毁灭。” 金田一耕助说完了。众人一时陷入沉默,面面相觑,连说话都觉得吃力。 “阿繁到底想怎么对待日兆?”过了一会儿,村井问道。 金田一耕助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回答,但声音还是抑制不住颤抖。“反正不会放过他吧。这次的案子不再被关注后,和尚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某个地方。那样阿繁就可以高枕无忧地走进新生活了。”然后,他扭头转向局长问道:“日兆怎么样了?” 局长闻言,摇摇头说:“没希望了。昨天到局里后,他发现被骗,忽然发狂。大家上去把他按住,结果他口吐白沫倒下了……他和阿繁奇怪的恋爱生活对他有严重影响,现在意识虽然恢复了,但精神恐怕很难恢复正常了。” 众人叹息后,又是长长的沉默,打破沉闷气氛的是风间充满活力的声音:“这么悲惨的案子真让人不好受。就当是除除晦气,我们来点热酒吧。” 说完,他拍了两下手。 终章 合上这份黑暗的记录时,我再次展开了金田一耕助的来信。 Y先生: 这个案件到最后也没有跳出您说的无面尸的模式,但其中加入了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让案件更复杂了。您以前说过,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要隐藏到最后,如果让读者看透,作者就输了。不仅是小说,现实也是如此。鲇子就是阿繁,我看透这一点时,阿繁就完全失败了。我想问一句,Y先生,您看透这个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了吗…… 老实说,我没有看透。各位读者朋友,你们看透了吗?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寻人 第二章 可疑的人 第三章 八墓明神 第四章 第四位牺牲者 第五章 铠甲里面 第六章 春代的激情 第七章 回声之辻的惊悚一幕 第八章 穷途末路 序章 八墓村是鸟取县和冈山县交界处深山里的一个贫寒的小山村。 因为是在深山里,耕地自然很少,至多不过有一些十坪或二十坪的水田零星分布在山中。再加上气候不好,收成不佳,不管怎样呼吁粮食增产,其出产的主食仅够勉强养活全村人口。 尽管如此,整个村子的生活却还算富裕,这是因为村民还有其他生计——烧炭和养牛。养牛是近两年才兴起的,烧炭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个村子最主要的谋生之道了。 环绕着八墓村的山脉一直绵延至鸟取县,这些大山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橡树、栎树和柞树,所以从来不缺烧炭用的木材。从古时候起,这个地方的栎木炭在整个关西地区就很有名。 至于养牛,虽然近两年才兴起,如今却已经成为村子里重要的生财之道,比烧炭还要赚钱。这个地方的牛统称千屋牛,无论是做耕牛还是做肉食牛都很适合。当附近的新见举行牛市的时候,全国的牛贩子都会慕名前来。 因此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几乎都会养上五六头牛,不过这些牛并不属于饲养人所有,而是村民从村里的大户那里领来牛犊,养大后卖掉,再以一定比例同出资者分成。换言之,普通农村里那种地主和佃户的关系在这里也存在,即便是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子,也存在着巨大的贫富差距。八墓村共有两家大户,一家姓田治见,一家姓野村。田治见家在村东头,被称作东屋。为示区分,村民们便把野村家称作西屋。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还是这个村子的名字——八墓村。 对于那些在这里出生、死亡,听着这个名字生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来说,也许早已司空见惯。但那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异乡人,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名字仿佛意味着某种所谓的可怕宿命。 的确如此。而且这个宿命发端于遥远的过去,足可追溯到距今三百 八十余年的永禄①年间。 永禄九年七月六日,云州富田城主尼子义久向毛利元就投降,将月山城拱手让出。尼子义久麾下的一名贵族无法接受投降,这位年轻的武士率领七名近侍逃离了城池。据传,当时这八个人用三匹马驮载了三千两黄金,为的是日后能东山再起。他们翻山越岭,渡过湍急的河流,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这个小山村。 村民们十分爽快地收留了这八位落魄的武士。武士们也被这深山中质朴的人情所打动,心中踏实下来,便决定暂住在这里。他们化装成当地村民,开始从事烧炭的营生。 所幸这里是深山,作为藏身之处再合适不过。况且,若真是到了危急时刻,还有钟乳洞可作为绝佳的藏身之地。这一带的地层由石灰岩构成,若是下到山涧里,随处都能见到钟乳洞。据说其中还有深不见底的洞穴,就像八幡的灌木丛一样,从来没有人到达过幽深的洞穴底部。一旦追捕者追到这里,这些洞穴还可以作为最后的藏身之地。或许八位逃亡武士选定这个村子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也是考虑到了这里的地形。 就这样过了半年有余,虽说是逃亡之人,日子倒也过得平安无事,也没有和村民起什么争执。 可是渐渐地,毛利一方的侦查越来越严格,终于有一天探子找到了这座深山里的小村庄。逃亡的大将毕竟是尼子一族中赫赫有名的年轻俊杰,若是让这种人活着,毛利家族必定后患无穷。 藏匿逃亡武士的村民们渐渐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毛利一方给出的悬赏金也令他们相当垂涎。比起悬赏金,他们更痴迷于那传说中用马运来的三千两黄金。只要把逃亡武士全部杀死,应该就没有人知道这三千两黄金的事了。就算毛利方面知道这件事,盘问黄金的下落,只要一口咬定“不知道、不清楚,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料想也能蒙混过关。 于是,村民们频繁聚在一起讨论,最终商定在某一天偷袭逃亡武士。那天,当所有的逃亡武士正聚在山里的烧炭小屋中烧炭之时,村民们包围了屋子,从三个方向点燃枯草放火,先断了他们的退路。接着,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挥舞着厚刃刀和竹枪,杀进了烧炭小屋。时逢乱世,即便是山野村民,也知晓战斗策略。 武士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当时他们早已对村民深信不疑,所以这次袭击可谓晴天霹雳。遇袭的地方是山中的烧炭小屋,他们并没有准备刀枪,只好抄起身边的柴刀和斧头投入战斗。毕竟寡不敌众,他们了无胜算。不久,一个武士倒下了,第二个也倒下了……最后,八名武士尽数死在了这帮村民的手上,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村民们砍下了八名武士的头颅,放火烧了烧炭小屋,一路高唱着凯歌返回了村子。传说八颗头颅上都是一副悔恨至极的恐怖神色,让人一见之下顿起寒战。尤其是那位年轻首领悔恨的面容格外恐怖。据说他的头被村民粗暴地切下,沾满了鲜血,直到完全断气之前,一直大喊着:“我要诅咒这个村子七生七世!”如此怨愤,确在情理之中。 村民们凭着这八颗人头,顺利得到了毛利家族的赏金。可是,那最重要的三千两黄金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下落。他们拼命寻找,扒开草根,凿穿岩石,甚至挖掘山谷,最终却无功而返。不仅如此,在寻找黄金的过程中,还发生了许多不祥的怪事。 有人在钟乳洞洞底寻宝时突然遇上了塌方,死得十分凄惨。有人在挖掘岩石一角时,悬崖突然塌陷,脚底打滑跌入谷底受了重伤,最后成了跛子。还有一个人,在挖树根时被突然倒下来的树压死了。 这样的怪事接二连三,终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将村民彻底抛入了恐惧的深渊。 事情发生在八名逃亡武士被残忍杀害半年之后。这一年不知为何本地的雷暴天气特别多,经常有雷击事件发生。人们觉得这或许是八名武士的怨恨所致,整日惴惴不安,惶惶度日。一天,村长田治见庄左卫门宅邸里的大杉树被雷劈了,彻底裂成了两半,直至根部。 这位田治见庄左卫门不是别人,正是偷袭武士事件的牵头人。自从那件事以后,他整日郁郁寡欢,经常会有一些发狂的举动,家仆也只能跟着他日日提心吊胆。谁曾想偏偏在这个时候杉树遭了雷击,庄左卫门顿时发了狂,嗖的一下拔刀出鞘,猛地砍倒了两三名家仆,飞奔出门,将迎面走来的村民尽数横刀砍倒,最后跑进山里自刎而死。 不论细节是否有出入,这起事件都导致了十几个受害者。庄左卫门一刀致死的共有七人,再加上他自己,有八个人同时死亡。想必这也是那八位被残忍杀害的武士的怨恨所致!人们因此惧怕不已。 为了安抚八人的灵魂,村民们挖出了曾被视同猫狗一般胡乱掩埋的八具尸骨,重新郑重埋葬,并且立起了八块墓碑,将八人当作神明来供拜。这便是村后山丘上的八墓明神的来历,村子也因此得名。 以上是从遥远的古代流传下来的有关八墓村的故事。 常言道,历史会再度上演。最近几年,在这个深山中的小村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国的恶性事件,那正是我即将在这里叙述的诡异事件的直接导火索。 那是大正②×年,距今已二十多年了。被称作东屋的田治见家当时的主人叫作要藏,时年三十六岁。田治见家自庄左卫门之后,代代都遗传疯病,要藏也不例外。从年轻时起,他便常有粗暴残虐的举动。二十岁那年,他和一个叫纪纱的女人结了婚,育有久弥和春代两个孩子。 要藏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被两位姑母抚养长大的。该事件发生时,田治见家的家族成员有要藏夫妇、十五岁的儿子久弥、八岁的女儿春代,还有两位姑母。 这两位姑母是孪生姐妹,两人终生未嫁。在要藏的双亲去世以后,她们成了田治见家所有事务的实际指挥者。要藏原本还有一个弟弟,但他被过继到母亲娘家继承家业,早早便离开了家,连姓氏也改成了里村。 在事件发生前的两三年,早已有妻有子的要藏突然开始了一段热烈的恋情,爱上了村里一名牛贩子的女儿。当时这姑娘从高等小学校③毕业,正在邮电局做职员,芳龄十九,名曰鹤子。 前文已述,要藏是个粗暴残虐的男子,所以他的爱情也像烈火般灼烈而凶猛。一天,他堵在鹤子下班的路上,强行把她掳到自家的仓库,粗暴地侵犯了她。不仅如此,他还把鹤子囚禁在仓库里,把她当成自己变态情欲的牺牲品,发了疯似的对她百般折磨。 鹤子哭叫着求救。两位姑母和妻子纪纱得知此事后大吃一惊,苦苦劝告要藏,可是要藏十分固执,就是听不进去。鹤子的父母也惊惧不已,连忙跑到要藏面前,哭着央求他把女儿还给他们,可是要藏一句话就冷冷拒绝了。若是周围的人出言相劝,要藏就会两眼放出凶光,那副样子仿佛不知会做出怎样残暴的举动。 人们唯恐要藏发病,思来想去,只有说服鹤子做他的小妾这一条路了。最初鹤子宁死不从,可是即便她摇头,也改变不了什么。仓库的钥匙在要藏手里,他想来就来,动用暴力遂了心愿便扬长而去。 渐渐地,鹤子也开始动脑筋了。事已至此,不如乖乖答应下来,做要藏的小妾,如此就能从这个仓库脱身了。只要能出去,总会有逃脱的办法。鹤子下定了决心,便通过父母把这个意思转达给要藏。 要藏自然喜不自胜,立刻将鹤子放了出来,安置在一栋别院里。还给她置办了和服、头饰、日用品,各式各样稀罕的物品简直应有尽有。要藏对鹤子宠爱有加,整日整夜地泡在别院里,昼夜不停地爱抚她的肉体。 鹤子对此极为恐惧。据说要藏的情欲猛烈得近乎疯狂,普通女子断然接受不了。忍无可忍的鹤子多次试图逃跑,可是每次要藏都会发疯似的大闹一通,吓得村民们不知所措,跑到鹤子那里苦苦哀求。虽然极不情愿,鹤子终究不得不一次次回到要藏身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鹤子怀孕了,生下了一个男孩。要藏大喜过望,给孩子起名辰弥。人们都觉得,孩子也出生了,鹤子应该能安定下来了。可此后她仍旧抱着孩子一次次地离家出走。说起个中缘由,孩子出生后,要藏那激烈的情欲丝毫没有改变。不,准确地说,要藏固执地认为,既然为他生下了孩子,这个女人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了。所以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折磨鹤子,极尽猖狂丑陋之态。 鹤子频繁出走,既是因为忍受不了要藏的折磨,另外还有一个更深刻的缘由。她的父母和村民们也是到了此时才渐渐察觉出来。 鹤子以前曾有过一个私订终身的爱人。那个青年是村里的小学教师,名叫龟井阳一。教师这个身份将两人的恋情隐藏得很好。龟井并不是这个村里的人,而是从外地调过来的。他对此地的地质很感兴趣,经常去钟乳洞探险。人们就此推测两人应该是在人迹罕至的钟乳洞深处幽会。 村里人口无遮拦,一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开始对辰弥的身世说三道四。 “那孩子不是田治见家老爷的种,是龟井老师的。” 在这小小的村子里,这样的流言飞语注定会传入要藏的耳朵。要藏的愤怒如烈火般燃烧起来。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要藏抓住鹤子的头发拳打脚踢,甚至扒光她的衣服,往她身上泼冷水。之前他对辰弥百般疼爱,现在竟然用烧得滚烫的火钳猛烫辰弥的后背和大腿。 如此下去孩子和自己都会被这个禽兽杀了!鹤子实在忍无可忍,便又抱起辰弥逃出了家。她在父母那里躲了两三天,可是听别人讲述了她走后要藏发怒的样子,她愈发害怕,便逃出家乡,跑到姬路的亲戚家里躲了起来。 鹤子出走后的四五天里,要藏终日喝得酩酊大醉,等待她归来。以前鹤子即便离家出走,不出三两天,她的父母或是村民代表就会前来道歉,并把她带回来。可是这次要藏等了五天直到十天,鹤子也没有回来。等待的焦躁让他渐渐变得狂乱起来。两位姑母和妻子都吓得不敢靠近,村里也没人敢来斡旋了。 就这样,要藏的疯狂终于爆发了。 那是四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山里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村里人家还用着被炉。 村民们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和不寻常的惨叫声惊醒。枪声不止一下,隔了一会儿又听到了第二枪、第三枪。惨叫声、呼喊声和求救声越来越大。人们想要探个究竟,纷纷走出家门,结果看见了一个装束甚是诡异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立领西服,扎着绑腿,脚穿草鞋,额头上缠着白色的缠头巾。缠头巾上还绑着两只打开的棒状手电筒,就像头上长了两只发光的犄角。胸前也垂着一只发亮的松下牌手电筒,简直就像丑时参拜神社时挂的镜子一样。西装外面系着用整幅布捋成的腰带,上插一把日本刀,单手端着一支猎枪。村里人见状都吓得丢了魂,一动也动不了。就算没被吓呆,也在逃跑之前便被那人开枪击中,眨眼间倒在地上。 此人便是要藏。 这身装束的他先是一刀砍死了妻子,接着便发疯似的跑出了家门。他终究还是没能对姑母和孩子下手。可是,他却肆意屠杀无辜的村民,要么砍倒后扔到一旁,要么用猎枪狙击。 根据后来的调查,有一户人家听到敲门声,主人便不假思索地打开了大门,结果砰的一声中枪倒地。还有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刚刚睡下,要藏便把防雨窗撬开一寸大小的缝隙,塞进枪口,杀了新郎。被枪声惊醒的新娘逃到墙角,双手合十求饶,可是要藏仍砰的一声取了她的性命。后来,负责的官员赶到现场后,看见保持双手合十的姿势死去的年轻新娘,不由得洒下了眼泪。这位新娘是半个月之前刚刚从十里外的村子嫁到这里的,和要藏毫无瓜葛。 就这样,要藏一夜之间令整个村子陷入腥风血雨。天快亮时,他逃进了山里,恐怖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第二天,紧急通报发出后,从附近的町和村涌来了大批警察和报社记者。而此时,八墓村早已成为一片血海,到处都横着沾满鲜血的尸体。每一户家庭都传出濒死的呻吟声,还有一些尚未断气的伤者发出呼救声。 被要藏打成重伤和轻伤者不计其数,当场死亡的就有三十二人,实在是惨不忍睹,令人发指,据说这在世界犯罪史上也是绝无仅有。 不仅如此,逃进山里的重犯要藏一直下落不明。警察、消防队员和村里的年轻人组成的搜查队将附近的大山搜了个遍,就连钟乳洞也一个不落地深入洞底。搜查行动持续数月,没能找到要藏,但发现了许多他一直活着的证据。曾经有人发现牛被射杀了,而且肉被剜走了一些。(这个地方的牛冬天会被拴在牛棚里,到了春天则被放到山上吃野草,连着好几天优哉游哉地从这个山头走到那个山头,一不小心甚至会溜达到鸟取县。每过半个月或一个月,它们想吃盐了,便会恬不知耻地晃下山来,回到主人身边。)在那头死牛旁边,还留下了用火药点火烤肉的痕迹。 这件事说明,逃进山里的要藏丝毫无意自杀,反而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这再次将村民们打入新的恐怖深渊。 要藏的下落至今无人知晓。不管怎样,他已逃进山里二十多年,依常识判断,他根本不可能活那么久。然而,村里却有不少人一直在固执地否定这种说法。而认定要藏还活着的根据甚是可笑。 当时,被要藏当场杀死的是三十二人。三十二正好是八的倍数,即八墓明神的八块墓地分别要走了四份活祭品。若是要藏死了,祭品就会多出一份。不仅如此,赞同这个说法的人最后必定会加上这样一句:“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田治见的先祖庄左卫门是第一次,要藏算是第二次。如此看来,这样恐怖血腥的事件,迟早还会再发生一次。” 在八墓村,直到现在大人们还会这样吓唬哭闹的孩子:长着手电筒犄角的鬼要来了!孩子们听后,就会想起父母描述的那个魔鬼的样子:白色缠头巾上绑着两只发光的手电筒,胸前垂着一只松下牌手电筒,整幅布捋成的腰带上插着一把日本刀,单手端着一把猎枪。于是孩子们立刻吓得停止了哭泣。这是至今仍残留在八墓村人心中的噩梦。 那些与要藏发疯有着直接关系的人又怎样了呢?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当时被要藏杀害或打伤的人全都是和鹤子无关的人,相关之人却大抵都躲过了。 教师龟井阳一理应是要藏最为憎恨的人。当晚他去找邻村的和尚下围棋,命大地躲过了一劫。可是,或许是顾及村民的想法,事件发生后不久,他便远远离开村子,调到其他学校去了。 至于鹤子的父母,他们一听到屋外的骚动声,便料想一定出事了,于是逃到后院的草棚里躲了起来,也毫发未伤。 而引起这场骚动的罪魁祸首——鹤子母子,前文已述,二人逃往姬路的亲戚那里躲避风声,自然也安然无恙。 事件发生后,她曾被警察叫回村里,在村子里住了一段时间。然而村民对她实在是恨之入骨。如果她能一直老老实实地哄要藏高兴,我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那些失去了父母、伴侣或孩子的人心中的憎恨之情着实无法释怀。 这样的恨意让鹤子如坐针毡,再加上人们怀疑要藏可能还活着,她无法忍受整日活在恐惧里,不久便抱着已经两岁的儿子逃出了村子,从此音讯全无。 就这样,二十六年过去了,到了昭和④二十×年。就像那位老人曾经说过的: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八墓村又发生了一连串诡异的杀人事件。而且这次的事件和前两次不同,拖拖拉拉,接连不断,莫名其妙。八墓村又陷入了一种无法言说、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氛围。 言归正传。开场白太过冗长了,下面就让我们揭开故事的序幕。在进入正题之前,请允许我事先声明:诸位读者即将读到的,是由一位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人士所写。至于我是怎样拿到了他的亲手记录,因为与故事无关,请允许我略去不谈。 ①日本正亲町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558年到1570年。 ②日本大正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12年到1926年。 ③设置于1886年到1941年间,学制四年,1907 年定为两年。学生小学毕业后,如未考上中学,即可进入高等小学校学习。 ④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第一章 寻人 从八墓村回来已经八个月,我的身心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坐在位于神户西郊小山丘上的新书斋里,一边欣赏如诗如画的淡路岛美景,一边静静地抽烟,心中却在感叹:我竟然能够活着回来!这是一种无比神奇的感觉。小说里经常出现这样的情节:由于极度恐惧,一夜白头。现在,我拿起桌上的镜子照了照,虽然没发现白发明显增多,可是仍旧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我所经历的事情是如此恐怖。事后再来回想,当时无论我做出怎样的选择,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而现在,我不仅平安无事地活着,而且过上了比以前更幸福——不,应该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幸福生活。我能有今天,多亏了一个叫作金田一耕助的人。若不是那位头发蓬乱、其貌不扬、语速缓慢、身材矮小的神奇侦探,我早已性命不保了。 金田一耕助曾对我说过一番话。当时事件已经解决,我正要离开八墓村。 “像你这般身处如此险境的人实在很少见。如果我是你,一定会把这三个月的经历写下来,留作终生的纪念。” 我回答:“我也是这样想的。一定会在某个时候——越快越好,在忘记之前,把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我还会在文章中颂扬您的功绩。因为除此以外,我再也想不出其他能够报答您的方式了。” 我原本想尽快履行这一承诺,可经历的事情太过恐怖,身心都因此疲惫不堪,再加上我本就不习惯写文章,实在是觉得麻烦,所以一直拖到今日才兑现。 所幸我已经恢复了健康,最近不怎么做噩梦了,身体状态很好。虽说现在仍然对自己写的东西没有信心,但我倒也没打算写小说,只要把自己的遭遇如实记录下来就好。这是在汇报事实,是关于事实的陈述。或许事实的离奇恐怖程度多少能够挽救我拙劣的文笔吧。 八墓村——哦!即便只是想起这个名字,我依然战栗不已。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厌恶的名字!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厌恶的村庄!而那又是一起多么恐怖的事件! 八墓村——直到去年,长到二十七岁为止,我压根就不知道世上竟然还存在着名字如此诡异的村庄。我又怎能知道,自己竟然和这个村庄有重大关联?我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出生于冈山县,至于是在哪一个町、哪一个村,我就不知道了,也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 自记事起,我就在神户长大,对乡下没有半点兴趣。母亲也说我们家在乡下没有亲戚,似乎总在努力避免提起老家的事。 啊!我的母亲!直到现在,当我闭上眼睛,眼前还能清晰浮现出在我七岁时去世的母亲的面容。就像所有幼年丧母的男孩一样,我也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母亲身材娇小,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仿佛缩小了一号。她的脸很小,五官也很秀气,长得端庄而精致,就像美丽的玩偶。她的手和幼时的我的手差不多大。母亲就是用这双小小的手,一刻不停地帮别人做针线活。母亲始终是一副沉默的样子,极少说话,更不怎么外出。可是,一旦她开口,那柔和的冈山方言就会像音乐一般在我耳边响起,令人惬意。 那个时候,有一件事一直折磨着我幼小的心灵,安静温和的母亲不知为何会在深夜里被某种可怕的疾病侵袭而发作。静静安睡的她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舌头因恐惧而痉挛,以很快的语速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一会儿便猛地趴在枕头上号啕大哭起来。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每当此时,被母亲惊醒的我和继父便会从左右两边呼唤她的名字,摇晃她的身体。可即便如此,她也很难冷静下来。她总是拼命地哭泣,直到筋疲力尽才倒在继父的臂弯里,像个孩子一样哽咽着睡去。继父会整夜抱着母亲,轻轻地抚摸她的背…… 直到现在才明白母亲发病的原因。可怜的母亲,原来她有如此可怕的过去,那么她时常会因可怕的噩梦而发病也就不足为怪了。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不禁对继父充满感激之情。后来,我因与他意见不合而离家出走,终未和解。这是我心中极大的遗憾。 我的继父名叫寺田虎造,是神户造船厂的工头。他足足大母亲十五岁,身材魁梧,脸膛发红,乍一看长得十分吓人。现在想来,他是一个心胸宽广的男子汉。我至今也不知道母亲和他是怎样结识的,他对母亲堪称百般呵护,对我也很是疼爱,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知道他是我的继父。户口名簿上也清楚地写着我是他的孩子,直到现在我的名字仍是寺田辰弥。 当初我唯一觉得奇怪的是,在我随身携带的护身符袋中有脐带出生证明,上面写着我是大正十一年出生,可是户籍上却写着大正十二年出生。所以今年我实际上已经二十九岁了,可是在世人面前却还是二十八岁。 这些暂且不说,前文已述,我的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去世了。从那时起,我前半生真正的幸福便戛然而止,但随后的生活也并非十分凄惨。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继父娶了一位新妻子。这个女人和母亲不同,是个身材高大、性格开朗、毫无心机的人,继父又心胸宽广,所以后来他们一直照顾我,供我从小学读到了商业学校。 可是,不管怎样,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子之间,总归缺了点什么。就好像乍一看没什么区别的饭菜,尝了以后才发现缺少了某种关键的调味料。再加上继母接二连三地生孩子,虽说她还不至于把我当作累赘,不过渐渐也对我有些疏远了。尽管这不是直接原因,但我从商业学校毕业的那一年,同继父大吵了一架,就此离开了家,投奔朋友。 自那以后便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了。就像当时所有身体健康的青年一样,我在二十一岁那年应征入伍。很快被派往南方,度过了一段艰苦的岁月,于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复员。 我回到了神户,震惊地发现整座城市都已烧得面目全非。继父的家也被烧毁了,虽说我们曾经发生过冲突,可他毕竟是我此时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继母和弟弟妹妹们也下落不明。我打听到的消息称,造船厂被炸时,继父被炸弹碎片击中身亡。更糟糕的是,上战场之前我就职的商社破产了,不知何时才能重新营业。 我彻底走投无路了。幸运的是,在我学生时代结交的朋友当中有一个热心人,他帮我介绍了一家化妆品公司。这家公司业绩平平,但也没到做不下去的地步,所以这两年来我至少还能维持生活。 若是没有那件事,现在我应该还过着苦闷而平凡的日子。可是,突然之间,那件异常的事情发生了,犹如一点朱红滴在了我灰色的人生上。从此我经历了一系列令人眩晕的奇异冒险,踏入了足以冻结人鲜血的恐怖世界。 一切都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去年即昭和二十×年五月二十五日那一天。九点左右,我来到公司,很快就被科长叫去了。科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问道:“寺田君,你是不是没听今早的广播?” 我回答“是的”,结果他追问:“你的名字是辰弥,你父亲的名字叫虎造,没错吧?” 我心中纳闷得很,今天早晨的广播和我的名字、继父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呢?但我还是答道:“是。” “看来没错了。寺田君,广播里有人在找你呢。” 我很吃惊。根据科长的转述,今早广播在寻人时段播放了这样一则寻人启事:如果有人知道寺田虎造的长子寺田辰弥的下落,请联系下面的机构。如果寺田辰弥听到了这段广播,请亲自来一趟。 “我把地址给抄下来了,就是这个。会是什么人在找你?你心中可有眉目?” 科长的笔记本上写着“北长狭大街三丁目日东大厦四层诹访律师事务所”。 看着这行字,我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感觉。如前所述,我的身世与孤儿无异。遭受战火而失散的继母和弟妹们或许还在某个地方生活着,不过他们应该不至于特意拜托律师通过广播寻找我的下落。如果继父还活着,也许会可怜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四处找我。可他已经过世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来找我。 我被这种奇特的感觉冲昏了头,正在发呆,只听科长说:“不管怎样,还是去看看吧。既然有人找你,不能置之不理嘛。” 科长在给我打气。他又补充道,上午放你半天假,赶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想来他也是偶然间听到了广播,所以很是好奇吧。 我有些恍惚,又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成了小说中的人物。最后我还是听从科长的建议,当即从公司出发了,一路上既期待又不安。不到半个小时,我便抵达了诹访律师事务所,在一间屋子里与诹访律师面对面坐了下来。 “啊!看来广播这个东西真是管用,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应了。” 诹访律师皮肤白皙,胖墩墩的,看起来像个好人。我顿时安心不少。我常常在小说里读到那些缺德律师的劣迹,所以来的路上一直担心自己被当成了某种诈骗的工具。 诹访律师大致询问了继父的事情和我的经历,然后说道:“那么,寺田虎造先生是您的生父吗?” “不是。实际上他不是我的生父,我是母亲再婚时带来的孩子。母亲已经在我七岁那年过世了……” “哦。关于这件事,您从前就知道吗?” “不。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我的父亲。应该是在母亲去世前后,我才知道真相,现在已有些记不清楚了……” “那么,您可知道您生父的名字?” “不,不知道。” 这时我才意识到,找我的人或许是我的生父。想到这儿,我的心跳顿时加速了。 “您已过世的母亲,还有您的继父,他们都没提过您生父的名字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想来,从当时继父爱母亲的方式来看,他应该是什么都知道的。他没对我说,恐怕是因为没有机会。如果我没有离家出走,没有参军,如果他没有被炸死,应该迟早都会告诉我的。 我将这些情况说完后,诹访律师点了点头。 “嗯,倒也在情理之中啊。关于您的身份嘛……当然,我绝对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您有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我想了想,便将从小随身佩戴的护身符袋拿了出来。 诹访律师打开袋子,拿出了那份出生证明。“辰弥……大正十一年九月六日出生,哦,这上面也没写姓氏,所以您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姓氏。咦?怎么还有一张纸?” 律师打开了另一张纸,那是一张和纸,上面用毛笔画着一幅地图。其实我也不清楚这张地图的意思。地图画得很不规则,像是迷宫,有些地方标着“龙之颚”、“狐之穴”等类似地名的莫名其妙的文字。 在地图旁边,写着一首和歌。歌中也有“龙之颚”、“狐之穴”等字样,可见这首和歌同地图有某种联系。说起我为何要将这张莫名其妙的纸片放在护身符袋中当作宝贝一样随身携带,确实是有原因的。 母亲在世的时候,偶尔会让我拿出这张地图,一直凝视着它。这时,母亲的脸颊上会泛起一片红晕,一扫平日的忧郁,眼中闪耀着亮晶晶的泪花。最后她肯定会深深地叹一口气,说道:“阿辰,这张地图你一定要收好,绝对不能弄丢!它说不定会给你带来幸福。所以,千万不能把它弄破了,也不能丢掉。而且,这件事绝不能告诉别人……” 我遵循母亲的嘱咐,一直贴身带着这张地图。但说实话,现在我都二十多岁了,和幼时不同,已不再相信这张纸会有什么奇效。即便如此,我仍旧带在身上,没有撕了或扔了,应该是源于一种惰性。反正也不会造成什么麻烦,索性就带着吧。 然而,我错了。正是这张地图,对我的命运产生了莫大的影响。关于这件事,我想留在以后慢慢道来。 诹访律师似乎对这张地图没有多大兴趣,看我在一旁默默等候,便仔细将地图叠好,重新放回了护身符袋里。 “这下应该不会有错了。但为慎重起见,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我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嗯,想请您把衣服都脱掉,看一下您的身体……” 听完这句话,我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像是着火了一般。 啊!这才是我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小时候去澡堂洗澡、在学校体检、去洗海水澡时,都需要在众人面前裸露肌肤。我对此是多么厌恶啊!因为我的后背、臀部、大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简直就像是被火钳胡乱烫了一通。我无意自夸,本来我的皮肤白皙细腻,如果没有那些伤痕,简直可以跟女人的肌肤媲美。可是皮肤越是白皙,那些紫色的伤痕就越是刺眼,看到的人就越发觉得可怕。我完全不记得那些伤痕是怎么来的。小时候,我曾经问过母亲几次,可是每次母亲要么突然大哭,要么又会发病,后来我便缄口不言了。 “我的身体……和您要调查的事情有关系吗?” “是的。如果您确实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么您的身体上应该有其他人无法模仿的印记……” 我毅然脱去上衣,接着是衬衫和内衣,然后把裤子也脱了,全身上下只剩一条短裤。最后,我赤裸着身体,万分害羞地站在诹访律师面前。 诹访律师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身体,终于深深地吐了口气,说道:“哎呀,太感谢了!想必您一定很难堪,赶快把衣服穿上吧。这下我可以确定,您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不会有错了。” 随后,诹访律师说出这番话:有一个人正在找您。我现在还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他是您的亲属,并且说如果找到了您,希望能够相认并照顾您。那个人非常有钱,所以对您来说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我会再和那个人好好商量一下,然后再和您联系。说完,诹访律师将我的住处和公司地址记在了便条上。 我和诹访律师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弄清了一些事,但心中的疑团并未解开。我一头雾水地回到公司,向科长道了谢,汇报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科长睁圆了眼睛:“哦?这下可了不得了!这么说你是大富豪家的私生子啊!” 他此话一出,很快便在公司内传开了。那几天,几乎每个见到我的人都会一口一个“私生子”地笑我,着实让我头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这绝不是因为被对幸福的期待冲昏了头脑,虽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可是比起幸福,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被可怕的病痛发作折磨的不幸的母亲,还有我身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这些都无法让人有什么美好的联想。 我有种预感,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那时,我完全不知道八墓村的存在,更无从知晓那些关于它的恐怖传说,又怎会知道自己与那个村子有着不解之缘? 但那条从天而降的寻人启事还是让我感到了莫名的不安。各位必然会觉得这是写小说的在卖关子,但事实并非如此。 人一般不喜欢自己的境遇发生剧烈的变化。不,准确来讲,不是不喜欢,而是害怕。更何况我甚至无法想象未来究竟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所以越发地害怕。这原本也在情理之中。若是可能,我更希望对方能够放手不管,让我维持现状。出现这样的心情也在所难免吧。 但我也不是希望诹访律师一直不给我通知。实际上正好相反,我几乎每天都在翘首以盼他的消息。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心情:害怕得到消息,而没有消息的日子又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等待的日子总是很漫长,此时的我,就像眼前放着食物、却因主人的禁令而拼命忍耐的小狗,心中异常焦躁。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律师音信全无。但他并未对此事置之不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点越来越确定。 那些日子,我寄宿在一个朋友那里。一天,我从公司下班回来,朋友年轻的妻子对我说道:“寺田君,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我反问道。 “来了一个怪人,刨根问底地打听了你一通,又走了。” “打听我?刨根问底?哦,会不会是我对你说过的那个律师派来的呢?” “嗯,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似乎并非如此呢。看起来更像是个乡下人。” “乡下人?” “是啊,年龄大概有……乡下人的年龄我还真看不出来。而且,那个人把长披风的衣领竖了起来,戴着墨镜,帽子压得很低。我都没看清他的脸。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都问了些什么?” “主要是你的品行啊性格啊什么的,像是喝不喝酒啊,会不会像疯子似的胡闹啊之类的。” “像疯子似的胡闹……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自然打包票说,绝对没有那回事!还跟他说你是一个心地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的人。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嘛。” 她对我一番夸奖,可是我却抹不去心中那种不愉快的感觉。 律师想方设法地调查我的底细,这我能理解。顺便了解一下我的脾性,这我也能理解。喝不喝酒、抽不抽烟——在调查一个人的品行时,通常都会问这些问题。可是,会不会像疯子似的胡闹这种问题,着实有些古怪。那个人究竟想从我的性格里挖出些什么东西呢? 两三天后,我又从公司的人事科长那里收到了同样的提醒。来公司的人和去过我住处的似乎是同一个人,帽子压得很低,戴着墨镜,竖着长披风的领子,好像生怕别人看见他的脸。他问了同样的问题,问我是不是突然会发病、有残暴的举动。 “说不定你素未谋面的生父是个酗酒成性、爱撒酒疯的人,来调查你的人是在担心你有没有遗传这些坏毛病。我已经跟他说了,别人我不敢保证,不过寺田君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请你放心吧。” 人事科长对于“私生子”传言早有耳闻,他说完这些便大大咧咧地笑了。我却无法释怀,感到那片由不安和不快交织而成的阴影变得越发浓重了。 诸君,如果你长到了二十七岁,却有人告诉你,你体内流淌着疯子的血液,你会作何感想?这该是多么大的打击啊!当然,还没有人明确地这样告诉我,但是打听我的人正在间接地让我领悟这一点。不,不仅仅是让我领悟,他正在向世人宣扬这一点。 我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心想与其这样稀里糊涂地猜来猜去,还不如直接去找诹访律师,告诉他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就当面问个清楚。可是,我又觉得那样做也很无耻。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封可怕的信突然出现了。 那是拜访诹访律师事务所之后的第十六天,我像往常一样,匆匆忙忙吃完早饭,收拾东西准备去上班。 “寺田君,有你的信哦。” 门口传来朋友妻子的呼喊声。我听到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诹访律师,心脏立刻狂跳起来。这一部分是因为我几乎天天都在盼望着他的来信,另外也没有其他亲戚或朋友会给我写信。 可是,当我拿到那封信时,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信封看起来就像厕纸,是那种二次利用、颜色暗沉的劣质纸。在日东大厦四层设有事务所的律师绝不可能使用这种档次的东西。收件人的姓名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而且好几处都被墨水洇湿了。我看了看信封背面,没有写寄件人的姓名。 我心中一阵烦乱,连忙拆开了信封。出现在我面前的仍旧是像厕纸一样廉价的信笺,上面用和信封上如出一辙、洇了墨水的难看字迹写着下面这段话: 千万不要回八墓村。即便你回来了,等待你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八墓明神将被触怒。你若是回到村里,啊!血!血!血!二十六年前的那桩大惨案将再次上演,八墓村将化为一片血海。 好一阵子我完全陷入了精神恍惚的状态。朋友的妻子在呼唤我,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后来我才渐渐被拉回了现实世界,连忙把信纸装进信封,又把信塞进了口袋。 “寺田君,你怎么了?信上是不是写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啊!” 她用探询的目光盯着我的脸。 或许吧。不,这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收到如此诡异的信,恐怕没有人会不吃惊。我乱了方寸,感到全身开始散发黏糊糊的令人作呕的汗液,可我仍在故作镇静。为了避开她疑惑的眼神,我慌慌张张地逃出了她的家。 我自小就习惯了孤独,所以不喜欢动辄就去询问别人的意见,或者博取别人的同情。自从母亲离我而去,这种意识更是渗透到我性格的最深处。无论身处何种逆境、遭受多大的灾难,我从来没想过要发发牢骚、寻求同情。并不是我不相信别人,只是每个人想法不同,各有顾虑,我还不至于为了寻求帮助而将这些统统抛到脑后。 唉,这个癖好……由于自己习惯独处,总给人一种孤僻甚至顽固的感觉——就是因为这个癖好,后来我遭到了多大的误解,又经历了多么可怕的灾难啊!然而在当时,我又怎能未卜先知? 这些暂且不提,那封信带给我多大的震惊与动摇,想必诸位想象得到。 八墓村——事实上,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诡异不祥的名字,就是在这个时候。八墓村——仅仅这个名字就足够令人心惊胆战了,可是信上竟然还写了那么多奇怪的威胁话语。八墓明神将被触怒……血!血!血!二十六年前的大惨案……八墓村将化为一片血海……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写这封信的人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不知道。对这些事情我毫无头绪。正因毫无头绪,才越发感到不快。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封信与之前的寻人启事有关。如此看来,自从诹访律师找到我以来,至少有两个人突然对我感兴趣。一个是到处调查我的身世和为人的人,一个是写这封信的人。 不!我恍然大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或许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正是四处打听我的那个人写了这封信。我重新从口袋里掏出信看了起来,十分仔细地查看邮戳,可是墨迹已经模糊,邮戳上的文字早已分辨不清。 那天早上,我百思不得其解,感觉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错过了好几辆满载乘客的电车,最后终于急急忙忙赶到了公司。已经九点半了,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晚了半个小时。我刚进公司,事务员便告诉我说科长找我,于是我径直去了科长的办公室。 科长看起来很高兴,说道:“哎呀,寺田君,等你很久了。刚才诹访律师事务所来电话了,说是让你立刻过去呢。看来终于到父子相认的时刻了。你要是认了个有钱的父亲,一定要请我们吃大餐啊!哈哈哈!咦?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不管回答的是什么,恐怕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话。我把一脸狐疑的科长扔在身后,梦游般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公司。那一刻,我终于还是向着令人战栗的恐怖世界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桩杀人事件 我至今都不知道,究竟该怎样描述那之后不久发生在我面前的事。如果文笔足够精彩,我一定会将那个场面刻画为这个故事的第一个高潮。 然而我不擅写作,虽然那起事件的内情极度恐怖,表面呈现出来的过程却太过简单。如果要我照实说出当时的感受,我会说,难道这就是人的死法吗?若真如此,人的生命该是多么脆弱啊……就是这种微不足道的感受。但越是往后,那种恐惧感却越发强烈地喷涌而出…… 当我赶到诹访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先我一步等候在那里了。 那人看样子是将一头花白的头发剃成了光头,穿着一身军队折价处理给老百姓的土黄色军服。无论是暗红色的脸膛,还是被烟油熏黄了、青筋毕露、粗糙坚硬的手指,怎么看他都是个乡下人。我和朋友的妻子一样也判断不出乡下人的年龄,估计他有六七十岁吧。 那个人原本十分拘谨地坐在安乐椅上,一看见我进来,仿佛吃了一惊,立刻欠身起来,回头望了望律师。从他的动作,我下意识地觉得他就是找我的人——或者说与找我的人有关。 “哎呀,欢迎欢迎!就等您了。快,请坐!”诹访律师还是一如既往地周到,他指着办公桌前面的椅子说,“想必您一定等得很焦急。我也想尽快向您汇报好消息,但最近无论是发电报还是寄信都很费时间。这几天所有的协商终于都结束了,让我来介绍一下……” 律师转身看着坐在安乐椅上的老人。 “这位是井川丑松先生,是您的外公……就是您已经过世的母亲的父亲。井川先生,这位就是我刚才跟您提到的辰弥,鹤子女士的儿子。” 我们两人从各自的椅子上微微欠身,用目光向对方致意。短暂的对视过后,我们立刻移开了视线。作为外公和外孙的初次会面交流,实在是太过简短了。但事实往往就是如此,不会像新派悲剧那样华丽上演。 “不过呢,把您找出来,并且想收养您的人并不是这位老先生。” 外公的衣着打扮实在不像是有钱人,律师大概以为我会因此而失望,连忙补充道:“当然,老先生也十分挂念您,毕竟这是人之常情嘛。这次他只是以使者的身份前来找您,真正寻找您的人是您父亲的亲戚。现在,请允许我告诉您,您真正的姓氏是田治见……也就是说,您的本名是田治见辰弥。” 诹访律师一边翻着办公桌上的笔记本,一边说道:“您的父亲……已经过世的要藏先生除了您之外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是久弥先生和春代小姐,和您同父异母。他们两个身体不好,现在仍然单身。不,准确地说,春代小姐年轻时曾经嫁过一次,不过后来又回到了娘家。” 外公默默地点了点头。自从我们对视后,他一直低垂着头。有时他也会抬起,偷偷看一眼我的侧脸。我发现他的眼睛渐渐湿润了,心中不由得一阵感动。 “鉴于目前这种情况,久弥先生和春代小姐都没有希望生儿育女了,如此下去,历史悠久的田治见家族的正统血脉就要面临断绝的危险。您的姑祖母,也就是要藏先生的两位孪生姑母——小梅女士和小竹女士对此十分担忧。两位女士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依然十分健朗,掌管着田治见家大大小小的一切事务。还在您小时候,您母亲就带着您一起失踪了。所以他们商量的结果是,把您找出来继承田治见家。这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 我的心渐渐澎湃起来。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心情,是喜悦,还是悲伤……不,不,它离那种能清晰界定的心情差得很远,我心中只是充斥着慌乱与困惑。而且,仅凭这些解释,我仍旧有许多地方想不通。 “前因后果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至于详细的情况,我想这位老先生会择机告诉您。那么,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我会尽力解答。” 我深吸一口气,先问了一个我最在意的问题:“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吗?” “嗯,这个嘛,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差不多……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这个……老先生应该会找机会跟您解释的。您的父亲差不多是在您两岁的时候去世的,我想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请原谅。”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可是又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况且他说这件事外公迟早会告诉我。于是我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我想问一个关于母亲的问题。母亲为什么要带着我出逃?” “这个问题确实该问,可我不太方便在这里回答……这件事和您父亲的死有着很深的关联,这些老先生迟早都会一并给您一个交代。其他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两个重要问题都被他搪塞掉了,我自然十分不满。与此同时,我的心越发混乱不安。 “那么我就再问一个问题。我马上就二十七岁了。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在世,你们也从来没想过要来找我。为什么突然开始找我?听了您刚才的说明,我也大致明白了一些,可是仍旧有很多费解的地方。除了刚才您说的这些理由,是不是还有什么迫切的动机?” 律师和外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终于,律师十分认真地盯着我说道:“您真是头脑敏锐。没错,将来这件事有可能会对您造成重大的影响,所以我还是先告诉您吧。但是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如此叮嘱一番后,律师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我的父亲要藏有一个弟弟,名叫修二。为了让他继承母亲娘家的家业,他早早便被过继,改姓了里村。他有一个儿子名叫慎太郎。慎太郎立志成为军人,曾经做过少佐,在战争中任职于参谋本部,颇有一番影响力。可是随着战事结束,他也失势而潦倒,便回到了故乡。如今,只能学着农民做些农活。因为他以前是军人,身体十分强健。如果久弥和春代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田治见家的财产便会理所当然地落入他的腰包。 “可是不知为何,您的两位姑祖母不喜欢慎太郎。不,应该说她们不喜欢慎太郎的父亲修二先生,从前就不喜欢,尽管他早已不在人世。慎太郎是她们讨厌的人的孩子,而且自幼便离开了村子,很少回乡探望,对她们来说就像一个陌生人。不仅两位老夫人这样想,就连久弥先生和春代小姐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与其让他们讨厌的慎太郎继承家业,还不如索性把您找出来……嗯,照实说的话,这就是田治见家各位的真实想法。那么,我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余下的事情您可以向老先生细细询问了。我先回避一下……” 我的心情顿时变得很沉重。因为我刚刚得知,至少有一个人不欢迎我返回村子。我把这件事和今早收到的那封可怕的警告信联系在一起,忽然觉得似乎触碰到了真相的一部分。 律师起身离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沉默不语。事实并不像小说和戏剧里写的那样。虽说是骨肉至亲,但也不可能在瞬间变得其乐融融、亲密无间。正因为是亲人,反倒更加笨拙僵硬,说不出那种假惺惺的客套话。 我以为外公一直沉默不语是因为这个原因。可我哪里知道,事实绝非如此简单,当时外公的内脏正在一点点被侵蚀,巨大的痛苦甚至令他无法开口讲话。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外公额头上渗出的黏糊糊的汗珠,决定先开口。 “外公。” 外公吃力地转了一下眼珠,双唇不住地颤抖,仿佛在拼命咬牙忍耐。 “我出生的村子是叫八墓村吗?” 外公微微点头,口中传出一声异样的呻吟,可我竟然没注意。 “那么,有样东西想请您看一下。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抽出信纸摊在外公面前。外公伸出手,想要接过,手刚伸了一半,整个身体突然无力地向前倒了下去。 “啊!外公,您怎么了?” “辰弥……水……水……” 这是外公亲口对我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外公,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慌乱地将那封信塞回口袋,赶紧去拿办公桌上的茶壶。就在这时,我看到外公的身体痛苦地抽搐起来,与此同时,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那一刻,我不由得尖叫起来,高声呼救。 美丽的使者 随后的十多天,我被卷入一个剧烈的旋涡之中。我这二十七年的人生,除了战争之外,基本上都涂满了无聊的灰色。可是,寻人启事的播出,仿佛在那灰色上落下了一滴朱红,并渐渐扩散开来,最后将我的生活完全染成了鲜红。如今想来,那十天正是那最初的一滴朱红晕染开来的过程。 一开始,我还稀里糊涂地以为外公的死是宿疾发作所致。可是迅速赶来的医生对死因有所怀疑,便通知了警察。事情顿时复杂起来。 外公的尸体立刻被送到了县立医院,警察委托的法医进行了仔细的解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身中剧毒而亡。我的处境顿时变得十分艰难。 警察第一个怀疑我倒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和外公一起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几分钟的人。据说,在我到达事务所之前,外公和诹访律师有过三十分钟左右的会谈,其间并未出现任何异常,在我到了以后大约十分钟,外公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可是,律师走后不久,他便开始痛苦不堪,很快便挣扎着死去了。恐怕任何人都会觉得是我给他下了毒。 “开什么玩笑!这个人有必要给自己的外公下毒吗?况且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位老人。只要他不是杀人狂,否则怎么可能做这种愚蠢的事!” 诹访律师替我辩护,可是收效甚微。或许他不是故意的,但“只要他不是杀人狂,否则怎么可能做这种愚蠢的事”这句话如果反过来理解,就会变成“如果他是杀人狂,就有可能这么做”。况且,当时警察已经从诹访律师那里知晓了我那令人憎恶的身世,而我对此还一无所知。 负责此案的警察一边用充满了怀疑的眼神观察着我的脸色,一边刨根问底地询问我的健康状态,尤其是精神状态,实在令人无法忍受。从他的口气我可以感觉出,他希望我回答自己有时会耳鸣,有时会被可疑的幻觉困扰,有时会陷入严重的忧郁之中等等。仿佛从我口中听到这些他就满足了。可我迄今为止从来没有被这些令人不快的症状困扰过。我并不是个比别人快乐的人,这是我所经历的孤独境遇造成的,但我自认还算是个正常人。 可是,警察似乎根本不相信我的话。足足有两三天,他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询问一些和我的精神状态有关的问题。 就在这个过程中,局面突然发生了逆转。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了个中原因,情况大致是这样的。 杀死外公的毒药对舌头有很强的刺激作用,所以无法以普通的方法让他吞服。警察委托的法医一直对此心存疑虑,于是便仔细分析了胃里的残留物,终于检测出了已经溶解的胶质。 据此推断,凶手将毒药装在胶囊里让外公服下,可是胶囊在胃里溶解需要很长时间,而我和外公见面相处只有十几分钟,所以自然被排除了嫌疑。 可是如此一来,诹访律师又成了嫌疑人。外公曾在他家里借宿一晚——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此事。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初次耳闻:诹访律师也来自八墓村。 在八墓村,除了我们田治见家,还有一家大户——野村家。诹访律师便是野村家的姻亲。因此他接手这次调查可以说是放弃了赚钱的想法。每当有与八墓村相关的人来到神户,他总是为他们提供住宿。 诹访律师也没有理由给外公下毒。那么究竟是谁呢?侦查工作又搁浅了。这时,又有一个人从八墓村抵达了神户。此人是在接到诹访律师的电报后赶来的,主要负责外公的善后和认领我的事宜。根据此人的讲述,所有疑团都解开了。 外公一直有哮喘病,尤其是一兴奋起来发作得更加厉害,于是他便让医生为他特制了一种药随身携带。这次出门是第一次和外孙见面,其兴奋程度可想而知,所以他不可能不备药。那种药是装在胶囊里的,这件事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所以有一种可能是,凶手将装有毒药的胶囊混在了那些胶囊里…… 根据这条新的线索,警察立刻搜查了外公的行李,发现了一个装有三颗胶囊的酒心巧克力盒子。那些胶囊经仔细化验,都是如假包换的哮喘药,并没有异常成分。 由此看来,外公有可能错把毒药当作哮喘药吃了下去,嫌疑人应该出自八墓村。整起事件的调查重点就这样转移到了八墓村,我和诹访律师因此洗清了嫌疑。 “这次能够脱身,多亏了美也啊。就算被人误解、遭到怀疑,我迟早也会突出重围、摆脱困境——虽然我有这个自信,不过一次次被警察传唤实在是太麻烦了。” “呵呵,看来这次就连诹访大律师都犯愁了啊。不过你我都是老江湖了,可以说已经百毒不侵,可是这边这位就可怜了。你一定吓坏了吧?” 那是在我俩完全洗清嫌疑的当晚,诹访律师说要喝一杯庆祝,便邀请我去他位于上筒井的家中做客。在那里,我结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这位是森美也子小姐,拯救了我们的女神。就是她特地从八墓村赶来,一下子便将丑松先生被杀事件的疑问都解决了。美也,这位就是众所关注的寺田辰弥君……” 啊!该如何表达我震惊的心情呢?直到那一刻为止,八墓村这个令人不适的名字,还有外公丑松那土里土气的装扮,都让我觉得那村子应该是个脱离尘世的蛮荒之地。可是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即便在城市里也不多见的美人。不仅仅是容貌,从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姿态和说话方式,都可以看出城里人才有的优雅大方。 她大约三十出头,皮肤洁白细腻,简直就像质地上好的熟绢。椭圆的鹅蛋脸颇有些古典美人的风韵,却丝毫不老气过时,反而跃动着一股朝气蓬勃的现代感。我猜这大概归功于她身上的知性气质。她将头发高高挽起,后颈的发际散发着迷人的女性魅力。身着一袭和服,令她苗条的身材、曼妙的线条展现无余。我的心因她那诱人的魅力彻底乱了方寸。 “哈哈,吃惊吧?寺田君,吓了一跳吧!八墓村那种地方也不可小觑哦,竟然出了这么出色的人物。而且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也就是说她是个快活的寡妇,现在正在物色下一任老公呢。所以到了那边,说不定你也会成为她的目标。哈哈……” 酒意上涌,诹访律师的兴致也来了,对我讲出了这种玩笑。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谙人情世故的我总是要么突然脸涨得通红,要么顿时身体冰凉,仿佛马上就会颤抖起来。 “哎呀,真讨厌。这样对初次见面的客人实在太失礼啦!真对不起,这个人一喝醉,说话就没轻没重。” “您和诹访律师以前就很熟悉吗?” “是啊,我们是远亲呢。从八墓村来到城市的人不多,所以我们自然很聊得来……哦,对了,我以前一直住在东京呢,直到房子被战火烧掉……” “美也啊,你究竟要在那个牛满为患的乡下窝多久?像你这样的人要是老待在乡下的话,乡下那边不知该拿你怎么办,城市也会因为失去你这位丽人而寂寞的。” “我不是说过吗,等东京那边的房子建好了,我就离开村子。我从没打算在那种乡下地方住一辈子,请你放心。” “可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已经多少年了?从战争结束那年开始算起,前后大约有四年了。像你这样的人,竟然能在那种地方忍耐四年,真是无法想象。莫非八墓村有什么让你放不下?” “别说蠢话了。我还有话要跟寺田先生说呢。”美也子不容分说地驳斥诹访律师,压下了这个话题。然后她转向我这边,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寺田先生,我是来接你的。你知道吧?” “是……” “我十分同情你外公的遭遇。如果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由我来接你回去。乡下人有个毛病,不管在村子里怎样吹嘘,一到外面,立刻变得软弱没主见。所以你的两位姑祖母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便找到我,让我来处理丑松先生的善后事宜,顺便接你回去。我打算两三天内起程,你会和我一起回去的,对吗?” “是……” 我的身体又开始忽冷忽热了。 啊!就这样,滴落在我灰色人生上的那一滴朱红开始不断地扩散、扩散、扩散下去…… 第二章 可疑的人 虽然森美也子说想在两三天内动身返回八墓村,可她毕竟是女人,好不容易从乡下来城里一趟,她又想购物,又想去拜访住在大阪和神户之间的朋友,还说好久没看戏了,想去看戏。所以我们在此地逗留的日子一天天延长,到了六月二十五日,才终于动身。 仔细想来,我得知广播里的寻人启事,第一次去拜访诹访律师事务所,是五月二十五日的事情。虽说到现在只过了一个月,对我来说却实在是慌乱不已、瞬息万变的一个月。在决定出发之前,我几乎每天都要去拜访诹访律师家。美也子不时会打电话叫我出来陪她购物或看戏。 自打出生以来,我就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异性,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兴奋体验。可与此同时,心中隐约萌生的那些分不清是不安、担忧还是恐惧的情感盘根错节地混杂在一起,渐渐在我的身体里越扎越深,终于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绝望感,向我袭来。 或许是觉得把所有事和盘托出会对我打击太大,诹访律师和森美也子便在出发之前这段紧张忙碌的时间里,抽空将那些与我出生相关的可怕故事一点点告诉了我。 关于这件事,序章里已经作了交代,所以此处不再赘述。不,应该说是我不忍心再写。父亲和母亲之间那段可怕又辛酸的故事,让我这个做儿子的如何写得下去呢?唉,可怜的母亲!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了她为什么时常发病,那一直令年幼的我为之心痛。同时我也弄懂了自己遍布全身的可怕伤痕是怎么来的。 这两件事像沉重的铅块一样压在我的胸口,但最折磨我的还是他们最后告诉我的那桩惨绝人寰的三十二人被杀事件。为了尽量不吓到我,他们以一种委婉的口吻对我平静地讲述了事件的经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听完他们的叙述,彻骨的寒冷传遍全身,我仿佛成了一块冰,生命因此而终止。又有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内心异常平静。可没过多久,抑制不住的战栗如潮水般涌来,我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这实在是个艰巨的任务。本来这件事应该由你的外公丑松先生来告诉你,可是丑松先生竟然遭遇不测,于是我便和诹访君商量,决定还是由我们来把一切都告诉你。虽然这样做会令你的处境十分凄惨。不,何止是凄惨,这对你来说实在太残忍了。可是,既然现在要返回故乡了,你迟早会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些……所以请不要责怪我们。” 美也子说完这番安慰我的话,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好不容易才清了清喉咙,说道:“怎么会……我感谢二位还来不及呢。没错,这些事迟早都会知道,与其从别人口中得知,还不如听二位亲口告诉我,这对我来说已是幸事。对了,森小姐……” “嗯?” “村里人都怎么看我?如果我现在返回村里,他们会怎么想?” 美也子和诹访律师对视了一眼,随后诹访律师温和地说道:“寺田君,你没有必要考虑这些事情。如果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是啊,诹访律师说得没错。更何况你是无辜的。” “谢谢你们这样说,我能体会二位的心情。可是,我还是想了解一下,村民们对我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我想在回去之前先弄清楚这个问题。” 两人又对视片刻,终于,美也子点了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也许提前知道也好,这样你可以预先作好心理准备。那么我就实话实说了,村民对你似乎没有什么好感。仔细想一想,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因为你并没有罪……可是,对于那些父母或孩子被杀害的人来说,有这种想法也情有可原。加上乡下的十年甚至比不上城里的一年。在城市里,人们的聚散离合都很快,一般的事情过了一年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可是在乡下,人们始终生活在一个地方,就算再无聊的小事都会记上好多年。所以,对于你此次返乡,村里的确有人说三道四,议论纷纷。” “照这么说,我回去这件事情,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那是当然……乡下和城里不同,要隐瞒一件事情是相当困难的。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走漏风声……一旦透出风声,立刻传遍全村。不过,你没有必要在意这些事。反正城里人来到乡下,定会惹来许多闲言碎语。我也不例外啊,因为我到了这个年龄还独身一人,村民们背地里说了我很多过分的话。这种事情要是一一计较起来,那就没完没了了。所以我决定把那些流言飞语权当耳旁风。乡下真是个麻烦的地方。” “可是,美也和寺田君的立场不同啊……如果村子里确实存在美也说的那种感情芥蒂,寺田君回村还真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和思想准备呢。” 我又感到了那种铅块压身般的窒息感。可是我这个人的性格很奇怪,别看平时很软弱,一旦被逼到绝境,就会产生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勇气。仿佛是为了推开扑面而来的不安与担忧,我强作镇定,说道:“感谢二位告诉了我这么多事情。就像诹访先生说的那样,这对我而言是十分沉重的精神负担。不过,事先知道了这么多情况,即便像我这样的人,也多少有一些思想准备了。对了,森小姐。” “嗯?” “刚才已经问了你很多问题,但我还想再问一个……” “好的,请问吧。” “如果说全村人都恨我,其中有没有特别恨我的?不想让我回去,想让我离村子远远的——有没有人是这样想的?” “这个……为什么要这么问?而且谁说全村人都恨你了?没有的事。别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如果说我刚才的那些话让你有这种想法,那我可得更正一下。” “我这么问,其实是有原因的。请看,我曾经收到过这样的意外来信。” 我拿给他们的,正是某一天——不,我永远不会忘记是外公被毒死的那天——早上,突然出现的那封可怕的警告信。诹访律师和森美也子看过之后,面面相觑。 “森小姐,这信里写的内容和我外公被杀是不是有某种关联呢?会不会有人想让我远离八墓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正在策划某些可怕的事情?” 这次就连美也子也变了脸色,没能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诹访律师皱起了眉头,说道:“怪不得。既然有人写了这样的恐吓信,看来井川老先生被杀,背后有着相当深刻的原因了。美也,你那里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 “慎太郎君呢?你不是在东京时就认识他了吗?他有没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怎么会……”美也子迅速否认,但那一瞬间,她的脸颊突然没了血色,嘴唇也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些都没能逃过我和诹访律师的眼睛。 “听说慎太郎是我的堂兄……” “对。以前做过少佐。美也,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哪有……哪有的事……没有想起什么……绝对没有。只是,我有些搞不懂。那个人完全变了……以前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可是最近变得老气横秋的,回到村里以后,也不怎么和我说话了。不,不只是对我这样,恐怕全村没有一个人和他好好说过话。他现在变得讨厌和人打交道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怎样的心情。可是……可是……我觉得他不是能想出那么可怕的阴谋的人,即便按他以前的脾气来看也不可能……” 听着美也子的话,感觉她嘴上虽在为慎太郎辩解,心中却渐渐乱了阵脚。她似乎有些犹豫,即理智上能够否定,理性之下却存在着某种感情上无法否定的东西。这件事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一团挥之难去的疑云。 里村慎太郎——这个人才是八墓村里最不希望我回去的人,拥有最强的动机。这个念头和眼前美也子那可疑的慌乱模样深深印在了我心里。 起程 六月二十五日——我们起程去八墓村那天,梅雨季节特有的阴沉沉的天空仿佛要落雨一般。即便没有遇上这种天气,我对这次旅程也已相当胆怯了。现在我的心情更加沉重。说实话,在三宫站候车时,我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到车站送行的诹访律师也面色肃穆地对我说:“寺田君,要多加小心啊!本来你这次起程回乡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我实在不想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可是我现在也开始觉得,这次的寻人并不仅仅是表面上展现的那么简单。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或许还隐藏着我们想象不到的图谋。不管是你外公那离奇的死亡,还是那封莫名其妙的警告信,还有那个四处打听你的性格为人的男人……我总觉得心中忐忑不安。” 诹访律师提到的男人,正是之前朋友的妻子和人事科长同我说过的那个人。为谨慎起见,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诹访律师,得知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的部下,反倒把他吓了一跳。 “当然,出于对委托人的责任,我也派人调查过你的品行操守。可我们绝对不会使用那种立刻就能让你察觉的蹩脚的调查方法。嗯……看来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在调查你。而且那个人很像是乡下人。美也,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美也子似乎也十分吃惊,紧皱着美丽的双眉。最后我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做了那种事,看得出来,她也被这件事弄得惊慌失措。 “寺田君,人这个东西真是很奇怪。就在一个月之前,你我还是陌生人,应该说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可是那则寻人启事将我们联系在了一起,而且后来我们还先后成了同一桩杀人事件的嫌疑人,现在我已经不觉得你是外人了。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不过我的确对你有了一种更深更亲密的感情。你到了那边之后,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别人的帮助,尽管告诉我,千万不要客气。我一定会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赶过去的。” 诹访律师这番真诚的叮嘱,深深感动了我。正要向着风雨未卜的未来出发的我,心情很是感伤。我哽咽了,只能默默低下头,行了一礼。 我们三人之中最有精神的便是美也子了。她穿着一身轻便的旅行装,披了一件颇华丽的绿色风衣。她身材高挑,这样打扮再合适不过了。乍一看,仿佛阴暗沉闷的站台上倏地绽放了一朵美丽的鲜花。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好像寺田君肯定会发生什么不测似的……真多心。不会有事的。到时候你们就会说,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事……”美也子有些调皮地转动着眼珠,说道,“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事,别忘了还有我呢。我可是很强大的。我绝不会轻易认输,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所以呢,不要再愁眉不展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嗯,也是。有美也在应该没问题。”诹访律师勉强笑了一下。 火车终于要启动了,我们上了车,与诹访律师道别。 虽然对未来有着种种担忧,这次旅行仍旧有令人期待之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有的人气味比较强烈,有的人气味比较微弱。有的气味沁人心脾,有的气味却令人厌恶。有的人虽然是美女,身上的气味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相反,有的人或许相貌平平,身上的气味却令人神魂颠倒。美也子是个美人,而且浑身散发着极具魅力的气味。 她有一种大姐风范,或者说她喜欢做出一副大姐的样子。当别人托她帮忙,或是依赖于她的时候,她会很乐意。虽说我和她交情不深,她却从一开始就以我的保护者的身份自居,有时候她会像姐姐对待弟弟一样提醒我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临出发前,还替我置办了行装,出手相当阔绰。 “没关系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这些都是你的两位姑祖母交给我的钱。在乡下,第一印象最重要。如果你太谦卑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看不起你。所以不管是服装还是态度,都必须摆足了架子,也就是俗话说的故弄玄虚。千万不能表现得战战兢兢的。” 我一面任她安排,一面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我已经完全沉醉在她强烈的魅力中了。 在火车上,我终于有机会详细询问美也子的身世。前面提过,在八墓村,除了我出生的田治见家,还有一家大户野村家。美也子便是野村家主人庄吉的弟妹。她死去的丈夫,正是庄吉的弟弟达雄。 “你丈夫生前是做什么的?” “他经营过一家制造电机配件的工厂。我也不知道电机配件是什么东西,不过在战时生意很红火。因此发了一笔战争财。” “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太平洋战争的第三年,也就是日本的命运渐渐开始衰落的时候。得了脑溢血——他酒喝得太多了。” “想必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吧?” 美也子闻言笑出了声。“他比我大十几岁呢,不过当时也算得上年轻吧。没想到他说走就走了,有一阵子我真是走投无路。幸亏他的合伙人是位君子,将工厂全部接手了,还定期给我寄钱,所以我倒是能够维持生活……” “你跟慎太郎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吗?” 提这个问题时我已经让语气尽量显得自然了,但美也子那锐利的目光还是如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脸庞。 “倒也谈不上长时间的交情。因为是同乡,倒是知道他的名字,后来又听说他参了军。突然开始跟他接触是我丈夫硬拽着我去的。当时还在打仗,再怎么说也是军人的天下。有没有强大的军人势力做后台,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一样。所以我们常邀请他来家里做客,或是一起去外面喝酒……” “你丈夫过世以后,你们还有来往吗?” 美也子又用那种锐利的眼神快速扫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谜一样的微笑。“当然有来往。和以前相比,他跑得更勤快了呢。我也是刚刚没了丈夫,无依无靠的,再加上我们是同乡,总归有一种亲切感。说实话,我当时很讨厌军人。可是如果和参谋本部的人接触,就能打听到许多情报,不是吗?从这方面来说,其实是我利用了他。” 后来我才知道,美也子觉察出形势不利,便收购了许多钻石、贵金属,现在那些东西已经成了她的财产,据说金额巨大。美也子就是这样一种女人。她拥有的胆量和行动力,在日本女性身上并不多见。 “听说慎太郎还是单身,他现在住在田治见家吗?” “不。他虽然单身,但并不是一个人生活。他有一个妹妹,名叫典子。对了,典子也是……” 说到这里,美也子突然缄口不语了。我不禁看向她,她的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色,让我越发想知道下文。 “也是什么……典子怎么了?” 美也子为难地咽了口唾沫,说道:“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件事。不过话说一半又咽回去,确实让人心里不舒服。那我就说了。典子出生的时候正赶上那场骚乱……就是你父亲制造的那场骚乱。典子的母亲因受了惊吓而早产。听说她出生的时候好像只有八个月大。当时人们都说,恐怕不好养活,没想到她竟然顽强地活下来了,不过她的母亲生下她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典子现在也才……既然是那场骚乱的时候出生的,应该和你就差一岁,但她看起来只有十九、二十的样子。慎太郎就是和她一起回到了一直让亲戚代管的家里,现在每天靠做些农活儿来维持生计。” 我的心情顿时沉重无比。父亲犯下的罪孽竟然有这样深远的影响,村子里一定还有像典子这样的受害者。我这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将会在村子里引起多么大的反响,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掷了一块石头。想到这里,我感到不寒而栗。 浓茶尼姑 我们在冈山从山阳线换乘伯备线,坐了几个小时,在N车站下车时,刚好过了下午四点。乘山阳线时我们买的是二等座,所以还算轻松。换到伯备线以后已经没有二等座了,再加上车上人多拥挤,下了车我才算松了口气。不料美也子却告诉我,要去八墓村还得坐一个小时的汽车,然后再走半个小时的山路。说实在的,我真有些受够了。 幸好汽车上人不多。在车上,我第一次遇见了八墓村的村民。 “咦?这不是西屋的少夫人吗?”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面用这里的人特有的大嗓门毫无顾忌地同美也子打招呼,一面坐到她面前。我注意到他五官粗犷、身材魁梧,体格和死去的外公很像,就连穿着也和外公一样。看来这里的人都是这种类型的。 “哎呀,吉藏先生,您这是去哪儿啊?” “我到N町办了点儿事,这不正回去呢。夫人您这是从神户回来?井川老爷子真是可怜啊。” “您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应该松了口气吧?” “别、别开这种玩笑!” “前一阵子您不是才和丑松先生大吵了一架吗?是因为您撬了他的棚还是他撬了您的棚来着?” 后来我才知道,吉藏和外公是同行,都是牛贩子。八墓村里原本只有他和外公两个牛贩子,在这种山村里,牛贩子和农民都很讲情义,一旦建立起合作关系,就不会轻易改变。可是战后混乱的秩序也蔓延到这深山里来了,农民开始任意更换牛贩子,牛贩子也开始肆无忌惮地侵占别人的地盘。这就叫作“撬棚”,“棚”指牛棚,代指主顾。 吉藏似乎被美也子触到了痛处,急得眼珠子乱转。“夫人,可不能乱讲啊!我已经因为这件事惹了好大麻烦了。警察老爷对我严加审问,村里人也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况且撬棚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能全怪我呢?井川那个老头胡搅蛮缠起来,我这才一下子来了火……” “知道了,知道了。谁也没说井川老爷子是您杀的嘛。对了,那件事发生后村里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个嘛,就是新居医生动不动就被警察叫去,怪可怜的。” “啊,虽说新居医生是丑松先生的主治医师,可是哪有主治医师给自己的患者下毒的啊?真要是做了那种事,立刻就会被发现。况且新居医生和丑松先生又没有仇……” “嗯,所以他应该只是作为知情人被叫过去的吧。总之,肯定是有人把新居医生调制的药偷偷换掉了。可是夫人……”吉藏忽然压低了嗓门,“即便不是新居医生杀的人,可井川老头毕竟是误把毒药当作新居医生给的药吃下去了,对吧?所以现在有人四处扬言,说是吃了新居医生开的药就会死。最近去找他看病的人少了很多呢。” “哎呀,真是坏心眼。到底是谁在散播这种谣言?” “这话我只能悄悄跟您说,其实啊,好像是久野医生。” “怎么会……”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别忘了,自从新居医生从城里疏散到这里,久野医生就不行了。” 村子里最威风的人便是医生,这一点所有的乡村都一样。比起村长、小学校长等人,农民们对医生最是尊敬。虽说并非所有的村子尽是如此,不过那些拥有自己的乡村医生的人往往有些妄自尊大、傲慢无礼。医生们也会挑选患者,那些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才能享受到夜间出诊的待遇。这是长期以来形成的风俗,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可是,就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日本的乡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家园被烧毁的城市里的医生,全都来到乡下投亲靠友。为了获得新的患者,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将那一套在城市里训练有素的客套话和服务模式都搬了出来。虽说乡下人重情义,可是比起不受重视的感觉,人们毕竟还是喜欢听甜言蜜语,这也是人之常情。尤其是战争结束后,人们开始觉得“情义不能当饭吃”,全国上下都弥漫着这样的风气。最重要的是,比起那些请不动的医生,人们自然更青睐那些能够勤走动的医生。 就这样,不论是在哪个村子,外来医生很快便取代了旧有的医生,八墓村也不例外。不管是牛贩子争抢主顾,还是医生争夺患者——这些只在山村这个小世界里才会发生的纠纷,都令当时的我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久野医生也有点威风过头了。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在乡下,要是没了病人,那就真的一点辙都没有了。要是在城里,或许还能趁夜里卷铺盖逃走,在村里又不能那么做。虽说如此,一个一直以来习惯了端架子的人,不可能立刻就对别人点头哈腰。佃租都改成用钱交纳了,至于医药费,以前也有人拿大米抵缴,不过最近人们都把米拿去黑市卖了,再用卖米的钱交医药费,这样比较划算。所以根本没有人去给他送米了,再加上他家孩子又多,都快揭不开锅了。这几天他家夫人已经开始种红薯了。医生家的太太竟然干起了农活,这家人算是完了。”吉藏似乎也对久野医生有些怨恨,美美地幸灾乐祸了一通,又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所以说啊,久野医生对新居医生的怨恨,那是由来已久,非同一般啊!听说他在背后说了新居医生好多坏话。所以我觉得,给井川老头下毒的,很有可能就是久野医生……” “哎呀!”美也子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就算他恨新居医生,也没必要对无辜的丑松先生下毒啊!” “怎么不会!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嫁祸给新居医生啊。再说了,井川老头也不是完全无辜。新居医生刚来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去看病的,然后他跑遍全村,逢人就说新居医生的药最管用。久野医生自然会对他恨之入骨。而且,在这种穷乡僻壤,手里能有毒药的,除了医生还会有谁?” “不要再说了!吉藏先生,这种事千万不要胡乱推测,更不能到处传播!而且,坐在这边的这位,是久野医生的亲戚呢!” 吉藏这才转向我,眼中惊恐渐深。“啊,这么说这位就是阿鹤的……” “没错。他可是捧着丑松先生的骨灰,第一次回咱们村子呢。回去以后肯定会挨家挨户地拜访,在这里先要请您多多关照了。” 吉藏忽然一改之前露骨的态度,陷入了沉思。他向上翻动眼珠看了看我,探身说道:“夫人,您还真的把这个人带回来了啊。大家都猜测您肯定不会带他回来。而且村里人都说,就算让他回来,他也不会回来的。” 我觉得寒意顿上心头。他这番话肯定不会给一个马上就要进村的人带来什么好心情。 吉藏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美也子已经扭过脸去不再理他。他只好住了口,接着又煞有介事地抱起双臂,有些尴尬地紧闭双唇,只是有时会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不安。我的心情越发沉重了,就像吞下了一块大石,下腹坠得厉害。 就这样,我们终于到了八墓村的入口。车刚一停稳,吉藏便第一个跳下,一溜烟地跑了。我和美也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吉藏的想法我们明白,他恐怕是想先我们一步回到村里,向村民们紧急报告我回村的消息。美也子叹了口气。 “看来真是被诹访君说中了。这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寺田君,你能挺住吗?” 我的脸色或许已经变得铁青,但我的决心并没有动摇。我用力点了点头,算是作了回答。 从汽车站进入八墓村必须翻过一座山岭。说是山岭,却也不高,只是因为路不好走,除了自行车以外的交通工具都无法通行。我们走了二十分钟就登上了山岭。我站在岭上向北俯瞰,顿时被一种无法言说的阴暗感觉所包围。当时的心情我至今记忆犹新。 八墓村仿佛位于一个擂钵的底部,方圆二里有余,四面环山,山上辟出了许多农田,有的一直延伸到山顶。从山脚到谷底也有水田,但都很狭长。奇怪的是,每一方水田都围上了栅栏。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靠养牛为生的村子就是一个大牧场,牛随处可见,经常会随意卧坐在路边。为防止牛践踏水田,水田周围便加上了栅栏。 前文已述,我第一眼看见八墓村,是在六月二十五日。正是梅雨季节的黄昏,虽然没有下雨,但云幕低垂在天边,一栋栋屋子散落在谷底,似乎有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要钻进那一面面粗灰泥墙壁。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看,对面的山脚下有一座很大的宅子,那就是你家。再往上看,上面有一株特别大的杉树,看到了吗?那就是八墓明神……那株杉树,就在不久前还是两株呢,村民们都叫它孪生杉树,可是三月底的时候,还是春天,却很罕见地打起雷来,其中一株杉树遭到雷击,从树根那里完全裂成了两半。自那以后,村里人就一直提心吊胆,说又要出事了。” 我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蹿过脊背,只觉毛骨悚然。我们一路沉默着走下山岭,不一会儿就看见山脚下聚集了很多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都是扔下田里的活儿跑过来的。我看到人群中有吉藏的身影,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村民们似乎在吵嚷着什么,接着有一个人看见了我们,叫了一声,人群顿时沉默了,一齐回头看着我们。他们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狂妄,开始像虫子一般蠕动着向后退去。突然,跳出一个打扮怪异的人,狠狠地盯着我们。 “别回来!不能回来!快回去!” 那人用尖利刺耳的声音对我大喊。我有些畏缩,身旁的美也子像是要鼓励我一般,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别怕,咱们走。那个人是浓茶尼姑,脑子有些不正常。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别担心。” 随着我们渐渐走近,我辨认出那人的确是个尼姑。我从没见过这么丑陋的尼姑!年龄大概五十岁,或许更老,嘴唇像兔唇那样裂成三瓣,并且向上翻卷着,嘴唇下面是马齿那么大的黄色牙齿,乱七八糟地排列着。我们靠近她时,她挥舞着紧握的双拳,一边跺脚一边不停地吼叫: “别回来!别回来!滚回去!滚回去!八墓明神愤怒了!你一回来,村里又将被血洗!八墓明神正在找八个活祭品。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明明告诉你不要回来……你知道你外公为什么丢了性命?因为他是第一个活祭品!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很快就会有八个死人了。你这个家伙!混账!混账……” 浓茶尼姑扯着尖利刺耳的声音不断喊叫着。我们穿过整个村子,渡过溪涧,来到田治见家的大门前。她跟了我们整整一路。在她身后,则跟着一大群面无表情的村民。 八墓村迎接我的便是这幅场景。 两位老媪 “寺田君,千万别放在心上。乡下人嘴上不饶人,不过心里都没什么主见,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你要是战战兢兢,反倒让他们有机可乘。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 多亏有美也子陪在身边,我才勉强保住了颜面。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又会怎样呢?恐怕我会中途退缩,拼命地逃回城里去了。事实上,当我进入田治见家的大门时,早已大汗淋漓,浑身都湿透了。 “那个浓茶尼姑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缠住我不放?” “她也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当时,她的丈夫和孩子同时被杀,所以她才当了尼姑,在浓茶这个地方建了一座尼姑庵。刚才我说到孪生杉树中的一株被雷劈成两半时,她正好亲眼看见了那一幕。从那以后,她的精神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浓茶是个地名吗?” “是的,是一个地区的名字。以前那里就有一座尼姑庵,那里的尼姑在招待客人的时候总喜欢沏一碗浓茶端出来,就被称为‘浓茶尼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变成了该地的名字。那个尼姑的真名叫作妙莲,只是从来没有人尊称她。人们总是叫她浓茶尼姑啊浓茶老太婆啊……反正她是个疯子,你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刚才浓茶尼姑无意中说出的话,为什么会和那封突然出现的警告信有共通之处呢?我不认为那个半疯老太婆能写出那种疯狂却条理清晰的警告信来。或许是写信的人从她说的话里得到了提示,才写出了那样的文字。不管怎样,这件事已烙在我心里。 第一次见到我出生的家,才发现它是一座超出我想象的巨大宅邸,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庄重,有分量,安定地矗立在大地上。围着土墙的宅邸内,杉树参天,郁郁葱葱。我们穿过小门,正要往宽阔的玄关走去,一个女仆模样的女人从旁边的木栅门里走了出来。 “哎呀,西屋的少夫人,欢迎欢迎!大门外面吵吵嚷嚷的,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阿岛,请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把辰弥少爷带回来了。” “辰弥少爷……”年轻女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不一会儿,她脸颊微微泛红,快步退回木栅门里通报去了。 “寺田君,请这边走。” “是。” 一走进宽阔的玄关,我就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气,是那种世家大宅里才有的从容不迫的寒气。我有些紧张,能听到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我们等了一会儿,便看见刚才的那个女仆领着一位三十五六岁、头发微微卷曲、肤色微白的女人走了出来。女人的脸看起来毫无生气。 “哎呀,这不是西屋的少夫人吗,快请坐。” 她的声调和这一带的女人一样高亢,听起来十分夸张,但没什么热情,动作也慢吞吞的。我想这未必是她没有诚意,应该是身体不好的缘故。或许是心脏不好?她的脸苍白又有些浮肿,看人时眼神也没有力量。 “啊,春代,我把人给带回来了,是你一直盼着见面的辰弥呢。寺田君,这位是你的姐姐春代。” 美也子似乎与这家人很亲,为我们俩介绍完毕,她便脱了鞋子进屋去了。春代和我分别站在玄关的上面和下面,默默地低下头,向对方行了一礼,然后春代便有些胆怯地移开了视线。 这就是我和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初次见面。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坏。姐姐算不上美人,姿色一般,但身上有种大家闺秀的善良与温和,这让我那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不少,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怎么样?春代,你对弟弟印象如何?” “嗯,那个……真是长得一表人才啊……” 姐姐悄悄瞄了我一眼,然后像个小姑娘一样,脸上泛出了红晕,低下头笑了起来,似乎对我印象不错,这让我的心情更加放松了。 “走吧。两位姑祖母还在等着我们呢。” 我和美也子跟在姐姐身后,走上了长长的走廊。仅从外面看,这座宅子已经很大了,进来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更大,长长的走廊足有三十米,简直有种置身于寺庙的错觉。 “春代,姑祖母她们在别院?” “嗯,因为今天是初次迎接辰弥,她们就定在了那边……” 走完了三十米长的走廊,上了三级台阶,出现在眼前的是相连的两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面积分别有十叠和十二叠大小。后来我才知道,旧幕府时代这座宅子曾被用来迎接领主大人,这所别院也是那个时候建造的。 在十二叠大的房间里,田治见家的两位当家人——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正背对着壁龛而坐。她们身穿便装,外面又披了一件带有家徽的和服外褂——看样子是匆忙找来穿上的。 在走廊上看到她们时,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法言表的异样感觉。 我曾听说双胞胎分为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两种,还听说由一个受精卵分裂成两个而形成的双胞胎相似程度最高。我的两位姑祖母绝对是同卵双胞胎。 两人大概已经八十多岁了。她们将满头银发端端正正地挽在脑后,驼着背端坐在榻榻米上。她们的脸和身体都那么娇小,仿佛可以团在手心,就像是两只猴子坐在那里。我说猴子,是用来形容身体的大小,并不是说她们的容貌像猴子那样丑陋。其实从她们的脸上还可以看出年轻时花容月貌的影子。虽然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她们的面色却十分丰润,牙齿已经掉光了,瘪瘪的嘴唇却像收拢的荷包口一样嘟着,甚至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 她们实在是太像了,同时看到她们,心中还是闪过一丝异样的战栗。 双胞胎在年轻时这样相似倒也不稀罕,也不会给人如此异样的感觉。可是到了八十岁,却还这么相像,就不是稀罕和异样的问题了,而是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先天的相似可以理解,可是连后天形成的每一条皱纹、每一块老人斑竟然都一模一样。你甚至会想,如果她们一个人笑了,另一个人脸上会不会绽放同样的笑容? “姑祖母,”春代在走廊上规规矩矩地双手伏地行了一礼,“西屋的美也夫人把辰弥带回来了。” 莫非这是这个家的家风?春代对待两位姑祖母的态度,实在是殷勤郑重得有些过头。站在走廊上的我不禁也跪了下来,美也子却仍旧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啊,是吗,辛苦了。” 其中一位闭着荷包一样的嘴唇咕哝道。我分不清说话的是哪一位,后来才知道是小梅夫人。 “到这边来吧。美也,辛苦你了。”小竹夫人随后也咕哝了一句。 “哪里的话!姑祖母。我来晚了——您一定等急了吧?”美也子完全不顾这家的家风,走进屋里便微侧着身子坐了下来。 “快过来呀,辰弥,到这边来!这两位可是你的姑祖母啊。这位是小梅夫人,对面那位是小竹夫人。” “美也,错了。我才是小竹,对面的是小梅。”其中一位很淡定地纠正了她。 “哎呀,我失礼了。我总是弄错。姑祖母,这位便是二位朝思暮想的辰弥。” 我在两位姑祖母面前坐下,默默低头行了一礼。 “这么说,你就是辰弥了?小竹啊。” “小梅,怎么了?” “果然是血浓于水啊!他跟鹤子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还真是!这眉眼,这嘴巴,和那时的鹤子一模一样。辰弥,你总算是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再次低头行了一礼。 “这里是你的家。你呀,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生的。从那时到现在,将近二十六年过去了,可是这间屋子还保留着当时的样子。这隔扇、屏风、挂轴,还有格窗上的匾额……对吧,小竹?” “是啊。二十六年的光阴,说起来好像很长,过起来却是一眨眼的工夫啊。” 两位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对逝去岁月的留恋。这时,一旁的美也子说话了:“姑祖母,怎么没看见久弥?” “啊,久弥啊,他生病了,正躺着休息呢。明天再让他俩见面。那孩子的日子也不长了。” “哎呀,情况有那么糟糕吗?” “久野家的阿恒总说没事、没事,那个庸医知道什么!就看他能不能撑过这个夏天了。” “他得的什么病?”我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是肺病。辰弥啊,所以你一定要争气啊!春代的心脏不好,生孩子是指望不上了,所以才会被婆家给赶回来。你要是再不争气的话,这个家就完了!” “小梅,我想咱们可以放心了。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好!他这一回来,我们也不用担心没有继承人了。这下那个人心中的如意算盘可要落空了,真是活该啊!哈哈。” “小竹你说得没错!这下我总算可以放心了。哈哈。” 阴暗的黄昏时分,空荡荡的屋子里,两个猴子一般的老媪高声大笑。一瞬间,我禁不住又打了一个冷战。那笑声将两人之前的温和优雅一扫而光,只剩下赤裸裸的邪恶与阴险。 就这样,我终于在这栋深山老宅里安顿下来了。这里有一个无法摆脱的古老传说,还有挥之不去的关于那场惨剧的鲜活记忆。 三酸图屏风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有些神经质的人大抵都有一个毛病,一换地方就睡不着觉。虽然长途旅行让我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是神经却像针尖一样锐利,我的头脑异常清醒。 想想这也难怪。昨天我还待在朋友家那四叠半的房间里,在乱七八糟堆放着的衣柜和行李的缝隙里蜷缩着身体入睡。十二叠的屋子对我来说实在太大了,空荡荡的,反倒觉得无处安放身体。我在被褥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越是着急入睡,大脑就仿佛故意作对似的,越发清醒。白天发生的那些事像走马灯一般飞速掠过,一桩桩一件件,令我眩晕。 三宫站的道别,身穿美丽行装的美也子,在汽车上遇见的牛贩子吉藏,丑陋的浓茶尼姑和村民,还有像猴子一样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这些身影和场景毫无秩序,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出现又消失。最后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姐姐春代告诉我的一件有些诡异的事情。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毕竟年龄大了,会面结束以后便各自回了房间。我泡了个澡,出来后,姐姐春代对我说:“明天开始会安排你在对面屋子用餐。今天晚上你是客人,所以就在这里吃晚餐。西屋的少夫人,也一起吧。” 她和女仆阿岛端来了饭菜。 “哎呀,我也有这个口福吗?” “请吧。都是些粗茶淡饭,请不要见笑。也到了吃饭的点儿了……若是晚了,我会让仆人送你回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 于是,美也子也留下来吃晚餐了。其实我希望她在我身边待的时间越长越好。用过餐后,她也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她、姐姐和我,三个人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话最多的自然是美也子,她用爽朗的语调谈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以此鼓励我那颗动不动就消沉的心,同时还试图拉近我和姐姐的关系——我们之间还是有些不自然。不过,就连神通广大的美也子到最后也没话讲了,偶尔也会陷入沉默。每当这个时候,我们之间便只剩下沉默了。我趁着空当若无其事地环视房间。 刚才不知是小梅夫人还是小竹夫人说过的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里是你的家。你呀,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生的。从那时到现在,将近二十六年过去了,可是这间屋子还保留着当时的样子。这隔扇、屏风、挂轴,还有格窗上的匾额……” 我可怜的母亲一定是每天看着这些隔扇、屏风和挂轴,度过了那段日子。如此一想,我心中涌起无限怀念,越发感到不是滋味,禁不住一一重新审视那些物件。 壁龛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白衣观音挂轴。一想到当时母亲那痛苦、悲惨的处境,我仿佛明白了母亲为何会将希望和依靠寄托在这尊观音菩萨身上。我记忆中的母亲是观世音菩萨的虔诚信徒,在壁龛里供奉着一尊小小的佛像,早晚诵经礼拜,从不懈怠。 我看了看壁龛旁边的橱架,那里的墙壁上挂了两张能乐面具。一张是般若面,一张是猩猩面,全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仿佛魔鬼和神佛同时住在这间屋子里。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格窗上的匾额上写着“鬼手佛心”四个字。隔扇上的山水画融合了中国画和日本风景画的技法,颜色都已暗淡,看来年代很久远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一面六曲屏风。屏风正面画着三个中国古人围着一口大缸,画中人物几乎与真人一般大小。我无意中盯着屏风看了起来,姐姐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这面屏风最近出了点怪事呢。” 姐姐在三人中一直是话最少的那个,没想到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她。 “是什么怪事呢?”美也子也向前凑了凑。 “就是……我说这话可能会被你笑话呢,就是——那面屏风里的人跑出来了!” “啊!”美也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盯着姐姐的脸。 我也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屏风上的画,问道:“这面屏风上画的究竟是什么故事?是不是有什么典故?”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姐姐双颊泛起了红晕,说道,“据说那叫‘三酸图屏风’。上面画的三个人分别是苏东坡、黄鲁直和金山寺住持佛印和尚。一天,苏东坡约上好友黄鲁直前去拜访佛印,和尚很是高兴,便拿出了‘桃花酸’请他们品尝。三人尝过之后都皱起了眉头,不过苏东坡是儒家,黄鲁直是道家,佛印自然是佛门弟子,所以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不管表情如何不一样,都是因为这同一缸‘桃花酸’。也就是说,儒释道三家的教义虽有所不同,归根结底却是同一个本源……据说就是这个意思。” “哎呀,听起来确实像中国古人的想法啊。春代小姐,你刚才说的这画里的人跑出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比起画的典故,美也子对这个问题更感兴趣。当然,我的想法也和她一样。 “这个说起来真有些捕风捉影的感觉……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件怪事。” 姐姐用温和的语调为我们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这个别院平时都锁着,为了避免闷坏屋子,至少每隔三天就会打开透透气。可是,就在大约两个月前,我和阿岛过来打开防雨窗时,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人进来过。当时我并没太在意。可是两三天后,我又过来开窗通风,发现的确是不对劲,确实有人进来过……我发现屏风的位置变了,虽然只改变了一点点。还有,橱架下面的小壁橱没关好,防雨窗却关得好好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太多疑了,可终归心里还是放不下,便瞒着阿岛故意把小壁橱开了一条缝,将屏风挪到刚好压着榻榻米边缘的位置……这样做的目的是,如果真有人进来,动了小壁橱和屏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第二天,我悄悄过去查看……” “屏风和小壁橱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那天并没有什么变化。于是我想,看来确实是我想多了。可是又过了两三天,我过来一看……” “发现问题了?” “是的……屏风腿从榻榻米的边缘被移开了,小壁橱关得紧紧的。” “哎呀!” 美也子和我对视了一眼。 “那防雨窗上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呢?” “没有。为了确认这一点,在打开窗户之前,我仔细检查了插销。然后又挨个儿检查了每一扇防雨窗,插销都插得好好的,没发现任何强撬的痕迹。” 我和美也子再次对视了一下。 “要想进入这座别院,只能从庭院进来吗?” “是的。除此之外,还可以从你刚才穿过的三十米长廊进来。可是那条长廊的门是锁着的,只能从主屋那边打开。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这里,另外一把由姑祖母拿着。” “会不会是家里的某个人……” “不,不可能。你也看到了,哥哥他长期卧病在床,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姑祖母就更不可能了。阿岛更没有理由来这种地方……” “好奇怪啊。” “真是不可思议。” “就是。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舒服,却又不能随随便便告诉其他人。我考虑良久,终于决定拜托跑山的平吉晚上睡在这间屋子里。”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所大宅子里,另外建有用人们起居的屋子,住着许多跑山、跑牛和跑河的仆人。所谓跑山的,就是负责进山伐木、烧炭的人;跑牛的自然是照顾牛的人;跑河的则是将炭和木材装到船上,再运到N车站的人。最近只需要运到N车站就行了,以前得一直用船运到河的下游。 “然后呢?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平吉这个人特别喜欢喝酒,他晚上睡在这里的条件就是得请他喝酒。最初的两三天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是到了第四天,我一早赶过去想看看情况,却发现平吉不见了。仔细一看,有一扇防雨窗开着。我大吃一惊,四处寻找平吉,结果发现他正在自己屋里蒙头大睡。我便把他叫起来,问了他许多问题。” 我们一言不发地盯着姐姐的脸,她脸颊又泛起一阵红晕,说道:“总之,就是……他说,半夜的时候,屏风上的人跑出来了。” “啊!” 我们不禁回头看着那扇屏风。 “你是说这幅画……三个人都跑出来了?” “不,说是只有一个人,好像是那个和尚。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呢?我刚刚说了,平吉特别喜欢喝酒,不喝就睡不着觉,而且还是那种不喝到烂醉如泥决不罢休的人,所以他说的话也没法全信。据他所说,深更半夜,他睁开眼,发现屋里有微弱的光,也不知是从哪里照进来的。他明明记得入睡前已经把电灯关掉了。他有些纳闷,便环视四周,发现屏风前面站了一个人。他吓了一跳,喊了一声:‘谁?’结果对方也吃了一惊,回头朝他看了一眼——据说那个人的确是画中的和尚。” “哎呀,真有趣!那么那个叫平吉的人怎么样了?”美也子又向前凑了凑。我咽了口唾沫,盯着姐姐的脸。姐姐扑哧一下笑了。 “在平吉看来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他这一喊,对方也吓了一跳,嗖地一转身,一下就消失了。之前不知哪里射出来的光也不见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平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就是他的描述。他说,他能够感觉到黑暗中有个人从他的枕边走了过去。他觉得酒完全醒了,哆哆嗦嗦地颤抖了一会儿,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灯,看了看屏风,只见屏风里的三个人好好地站在里面,没有任何异样。于是他稍微镇定了一些,忽然又想起应该去检查一下防雨窗,结果发现插销插得好好的。又跑去检查长廊那边的房门,发现房门从外面锁得牢牢的,一动不动。这样一来,平吉又害怕起来。既然哪里都找不到人出入的痕迹,看来还是屏风上的人跑出来了……这么一想,平吉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只剩下恐惧,打开防雨窗就逃跑了。” “太奇怪了。” “确实。” 我们又对视了一眼。 “的确是件诡异的事。平吉还说昨天晚上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屏风上的人跑出来,在此之前就有许多怪事。夜里睁开眼睛,总觉得被人盯着,好像有某个人从某个地方一直注视着自己……有好几次,他都有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肯定是屏风上的人从屏风里看着我呢——他这样说。当然,有关屏风里的人跑出来的事情,很有可能是平吉的幻觉,可是时不时有人进入别院这事,我却已经找到了证据。” “是吗?是怎样的证据?”美也子越发好奇了,身子又向前凑了凑。 “我听平吉讲完以后,叮嘱他千万不要说出去。我觉得有必要再去别院查看一番,便回到了这里。结果发现屏风后面掉了一张奇怪的纸。” “奇怪的纸?”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一张很旧的和纸,上面用毛笔画着类似地图的图案,标注着‘猿之凳’、‘天狗之鼻’之类的奇怪地名,旁边还写着歌谣一样的句子。” 我忍不住“啊”了一声,美也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用锐利的目光迅速扫了我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盯着榻榻米。看样子她知道我的护身符袋里装着一张同样的纸。我不记得告诉过她这件事,肯定是看过那张纸的诹访律师偶然间告诉了她。或许是察觉到了我们的反应,姐姐有些惊奇地看着我们,问道:“咦?怎么了?关于那张纸,莫非你们知道些什么?” 既然美也子已经知道,我也无法隐瞒了。 “其实……我也有一张同样的纸。而且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符咒,究竟有什么意义,从小,那张纸就一直装在我的护身符袋里,不过上面并没有‘猿之凳’、‘天狗之鼻’那样的文字……” 我不知道该不该从护身符袋里取出那张纸给大家看,但终究心里还是不愿意,于是说完便默默地坐着没动。姐姐和美也子也没有要求我拿出来。 姐姐似乎领悟到了那张纸有着某种深刻的含义,说道:“哎呀,挺奇怪的。那张纸我还好好保留着呢,等什么时候和你的那张比较一下吧。” 此后她俩便陷入了沉默。姐姐原本只是想把自己小小的冒险故事拿出来供大家娱乐一下,没想到竟和我的身世扯上了关系。她似乎很后悔自己的轻率,一不留神在美也子这样的外人面前透露了家事。想必美也子也猜到了姐姐的心情,她甚至没与我们讨论那个神秘的闯入者便匆匆告辞了。 没过多久,仆人为我铺好了床,我独自一人睡在了这座怪事频出的别院里,虽然心中还有着各种疑惑和不安…… 第二桩杀人事件 天快亮时,我总算进入了梦乡。等我睁开眼睛,防雨窗的缝隙里已透出亮光。我看了看放在枕边的手表,已经快十点了,我惊得一下坐了起来。 在城市里住的时候,周围总有噪音,所以无论熬到多晚,也从来没有睡到这么晚才醒。第一次住在这个家中,早上就睡过了头,想起来实在很羞愧。我手忙脚乱地叠起被褥,将防雨窗挨个打开。姐姐闻声从主屋赶了过来。 “早上好。你不用干这些活儿。我会让阿岛来做的。” “早上好。我睡过头了……” “一定是累坏了。而且我还说了那些奇怪的话……昨晚睡得好吗?” “嗯。” “没怎么睡着吧?眼睛红红的。我真不该说那些无聊的话。不过,你并没有跑到主屋这边来呢。” 昨天晚上,临睡之前,姐姐对我交代她不会锁长廊那边的门,万一发生什么异常状况,让我赶紧往主屋跑。现在她说的便是这件事。她说话时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但我能感受到她话中的诚意,比起昨天晚上,她待我的态度又多了几分亲密,这让我很是高兴。 我被带到主屋,在姐姐的安排下吃起了早餐。因为睡过了头,此刻只有我一个人吃饭。 “姑祖母她们呢?” “姑祖母年纪大了,早上起得很早。她们一直在等你呢。” “对不起。” “没事的,不用总是道歉……这里是你的家,放松些。我们是乡下人,很多地方照顾不周,就请你多多包涵,一直在这个家里住下去吧。” 这句话就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滋润了我那颗一直被某种不安的情绪充斥的心。我没有说话,看着姐姐,低头行了一礼。不知为何,姐姐有些害羞地垂下了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膝上。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暗暗期待她问起昨夜聊到的地图,但她最终也没有提起。我忍着没有开口。何必这么着急,今后待在这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吃完饭,姐姐有些为难地说:“那个,姑祖母她们在等你……今天早上会让你和哥哥见面。” “好。”这件事昨夜谈过,我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姐姐却更加为难地说:“见到哥哥时,你自己要小心。哥哥他不是个坏人,但这么长时间一直在卧床养病,所以有些不好侍候。而且今天里村家的慎太郎也来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 “慎太郎算是我们的堂兄弟。不知为什么,姑祖母她们还有哥哥都不喜欢他。只要他过来,哥哥总是很不高兴。今天是因为你来了,家里才派人特意请他。他的妹妹典子也来了。” 看来两位姑祖母是想将我回家的消息尽快广而告之。如果这纯粹是出于对我的好意,我自然会感激不尽,可惜其中多半夹杂了对某个人的冷嘲热讽,这令我的心无比沉重。 “客人就这些吗?” “不是的,久野叔叔也来了。他是父亲的表弟,所以也请了他。” “他是位医生,对吧?” “没错,你知道的不少呢。是美也子告诉你的?” “不,是汽车上一个叫吉藏的牛贩子说的。” “啊,吉藏啊。”姐姐皱起了眉头,“我听阿岛说了,昨天村里人似乎对你很无礼。等哪天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我会过去跟他们好好沟通一下。你自己也要当心。他们很顽固,但都不是坏人……” “我明白。” “那就好。请跟我来吧。” 哥哥久弥住的地方是一座像阁楼一样阴暗的后宅院,院子里盛开着微微发白的紫阳花。姐姐拉开纸拉门的一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臭气扑面而来,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我记得这股味道。很早以前,我曾在一个因坏疽性肺炎病逝的朋友屋里闻到过这种味道。听说只要治疗得当,肺结核很容易治愈。可一旦得了坏疽性肺炎,就没救了。姑祖母她们说哥哥恐怕撑不过这个夏天,看来有道理。想到这个早已被宣判了死期的人该有多么痛苦,我的心一下子暗淡下来。 令人意外的是,哥哥精神很好。姐姐拉开纸拉门的瞬间,屋里躺着的他吃力地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当我和他视线交会时,那双病人特有的泛满油光的眼中忽然迸出了火花。但那火花一闪即逝,他随即露出一丝谜一样的微笑,将头靠在了枕头上。 哥哥比我年长十三岁,今年应该四十一了,或许是因为生病,看起来至少有五十。他浑身上下看不到一块像样的肉,就像都被割走了一样。瘦骨嶙峋的皮肤上没有半点光泽,像疖子一样突出的喉结上仿佛也附着死神的影子。但哥哥的脸上隐约透出一股精悍之气。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却还在和某种东西抗争。从他的神色中,我捕捉到了这种一闪而过的坚强意志。但刚才那谜一样的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辰弥,请进吧。” “辰弥,到这里来。想必你们已经等急了吧。”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仍旧像猴子一样坐在哥哥的枕边。其中一位指了指我旁边的座位。不用说,我还是分不清说话的是谁。我依言坐下了,不管怎样先低头行了一礼。 “久弥啊,这就是你的弟弟辰弥。已经长成一个男子汉了,是吧?辰弥,这是你哥哥。” 我默不作声地低头行礼。哥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然后以像是有痰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说道:“真是仪表堂堂啊。田治见的血统竟然能生出这样的好男人,实在罕见。哈哈哈。” 哥哥的笑声听起来很恶毒。他刚一笑便剧烈咳嗽起来,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我仍旧低着头,一则因为臭气熏天,更主要的是因为哥哥刚才的那番话。哥哥拼命咳嗽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止住,拧着脖子向坐在对面的人说道:“阿慎,怎么样啊?有一个这么好的弟弟回来了,这下应该放心了吧。找到了这么好的继承人,我也高兴啊,总算能放心地闭眼了。久野叔叔,你也替我们高兴吧?啊哈哈哈。” 眼看着哥哥又要开始咳嗽,一位姑祖母突然将一个鸭嘴壶塞到了他嘴里。哥哥的喉头上下蠕动着,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水来。不一会儿,他摇摇头,说道:“够了,不要了。姑祖母,我不是说了不要了吗!” 他厉声拒绝后,又扭头看着我。“辰弥,我来给你介绍。坐在对面角落里的是久野叔叔,他是个医生。虽说最近村里又来了个医术更好的医生,可这位也算是咱们的亲戚,你要是生病了,还是要尽量找叔叔。接下来,坐在他旁边的是你的堂兄慎太郎,他回到村里时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你也要尽量对他亲近些。你听好了,都说入乡随俗,你必须努力争取得到大家的爱护。而且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不能让田治见家的财产被别人抢跑了。” 就在这个时候,哥哥又剧烈咳嗽起来。看他那可怜的样子,我着实替他捏了把汗,同时又觉得似乎有某种黑糊糊的东西像乌贼汁一样在肚子里扩散。虽然我不知道个中原委,但哥哥对久野叔叔和堂兄慎太郎的憎恶或者说是敌意实在是太露骨了。难道亲人同胞竟会这样互相憎恨吗?我从中窥见了乡下世家的复杂,觉得既可叹又可耻,同时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可能是因为太兴奋了,哥哥的咳嗽怎么也停不下来,我甚至担心他会就这样断气。在咳嗽声之中,还夹杂着痰摩擦喉咙发出的嘶嘶声,那声音简直要将人的身体撕裂。那股令人作呕的臭气越发强烈了,弥漫在梅雨季节潮乎乎的空气中。 可是,没有一个人伸手照顾他。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端坐在他的面前,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看样子她们已经彻底放弃了他的生命,可我还是觉得她们未免太无情了。远远坐在末座的姐姐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只见她从脖子到侧脸像火烧似的一片通红,也许她不忍抬头看这幅惨状吧。 久野叔叔——后来我才知道他叫久野恒实——是个年近六十、瘦骨嶙峋的人,目光锐利,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很硬。他连眼都不眨一下,只是远远地看着哥哥咳嗽。如果目光能杀人,我想那时的哥哥应该会瞬间昏厥。 久野叔叔长脸,高鼻梁,从容貌上来看,想必年轻时是个美男子,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长相越来越严肃。此时他脸上只有憎恨和嘲笑,仿佛在说:活该! 堂兄里村慎太郎——我从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最关注的便是这个人,可是唯独他的心思无从揣度。他的年龄应该和姐姐不相上下,白白胖胖,身材高大。他剃着光头,穿一件皱巴巴的斜纹哔叽外套,一看就是军人出身。但他一脸乱蓬蓬的胡茬,就像美也子所说,着实给人一种邋遢落魄的感觉。 我一进屋就开始注意这个人的脸色,试图读出些什么。可我不得不承认,我完全失败了。这个人一直板着脸、抱着双臂,不管发生什么事眉头都不皱一下,态度淡泊,仿佛置身事外。你可以将这种状态理解为大胆无畏,也可以看成是怅然若失。 紧挨慎太郎坐着的便是他的妹妹典子。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断定她是个丑陋女孩。人的确是势利。如果她是个美女,我一定会十分同情她的遭遇,对于父亲犯下的罪孽感到深深的自责。可是她并不美丽,我也就没了那种念头,甚至有些心安理得。 典子呆呆地望着一屋子的人。说她天真无邪倒也真是如此,可我总觉得她似乎缺了点什么。宽大的额头,消瘦的脸颊,的确像美也子所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和我只相差一岁。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她很年轻,而是那种没长好的感觉。她那虚弱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早产儿。她这时才有些惊奇地将屋里的人看了个遍,最后,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一下子就停住了。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目光里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天真无邪的注视罢了。 哥哥的咳嗽仍在继续。咳嗽声里夹杂的像吹笛子一般的嘶嘶声,听起来越发令人心如刀绞。可即便如此,仍旧没有人说话,令人窒息的空气弥漫在一屋人的头顶。 这时,哥哥突然挥着手大喊:“浑蛋!浑蛋!我已经痛苦成这个样子了,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浑……”还没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只见他的太阳穴附近全是冷汗。“药……给我药,药……谁把药给我……”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对视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其中一人打开枕边的文卷匣,取出一包药,另一人拿起了鸭嘴壶。 “来,久弥,药来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死死抓着枕头的哥哥吃力地抬起头,将嘴凑到鸭嘴壶口上。不知为何,他又扭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辰弥,这就是久野叔叔的药。好好看着,可管用了。” 哥哥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对我说了那样一番话呢?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他的真正用意,或许那只是对久野叔叔单纯的嘲讽而已。可那句话说得实在是太准了,准得令人害怕…… 两位姑祖母给哥哥喂过药后,他把脸贴在枕头上趴了一会儿。咳嗽是暂时止住了,但或许是因为刚才太过疲惫,他瘦弱的肩膀剧烈起伏着。渐渐地,他整个人似乎平静下来了,我也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他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啊、啊、啊,难、难受啊……水、水……”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双手在喉咙附近又抓又挠,神情极其可怕,刚才因咳嗽而痛苦的样子简直不能跟现在相提并论。我忽然想起了外公临死前的样子,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啊!姑祖母,哥哥、哥哥他……” 两位姑祖母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似乎因哥哥那痛苦的样子而手足无措。她们连忙将鸭嘴壶凑到哥哥嘴边,可是哥哥已经喝不进水了。壶嘴抵着他的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 “久弥,坚持住,水来了!听话,你要的水来了!” 可是哥哥一把推开姑祖母的手,又抓了一阵喉咙,终于哇的一声将一大口鲜血吐到雪白的枕巾上,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金田一耕助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毛骨悚然。当时,我感到一股黑雾般的歹意瞬间充斥了那座阴暗的阁楼似的后院。我直觉危险正在逼近,甚至有一种立刻逃离的冲动。诸君,你们尽管嘲笑我的胆小吧!对我来说,这已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不管是外公还是哥哥,他们刚刚在我眼前出现,下一个瞬间就挣扎着死在了我的面前,而且他们的死法如出一辙! 这是毒杀……我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这样的想法。 可是,其他人竟然都很镇定。 久野叔叔给哥哥注射了两三针,终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去世了。过度兴奋加快了他的死亡。” 我惊讶地望着他,随后又震惊地环视那些对他的话语深信不疑的人。 然而,我是知道的,虽然久野叔叔那句“他去世了”说得若无其事,声音却微微颤抖。而且察觉到我的视线以后,他有些狼狈地转过了脸。无论是他说话时那颤抖的声音,还是我看他时他所表现出来的狼狈模样,都预示着这绝不是普通的死亡。他肯定知道些什么。我决定将这件事深深记在心里。 和久野叔叔不同,堂兄慎太郎的心情仍旧难以捉摸。哥哥刚开始痛苦挣扎的时候,他流露出几分惊讶,很快又恢复了一副淡然的神色,看着死去的哥哥。他的妹妹典子仍旧是一副天真无邪、不问世事的模样。 我当时真的很想大叫,想说的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儿——不对、不对!这绝不是正常的死亡。哥哥的死法和外公一样,他是被人毒死的! 可是我没有喊,将话又咽了回去。 哥哥本就病得厉害,而且医生就在旁边,他的突然死亡似乎并不会成为什么问题。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所以家人也好,仆人也好,并没有受到很大的打击。虽然我觉得这件事欠一个解释,可又觉得没必要平地掀起波澜,便默默忍下了。而且我也没有勇气断定哥哥就是被毒死的,或许坏疽性肺炎末期也是这样的死法。若不是亲眼见到了外公是怎么死的,我也会毫不怀疑地相信久野叔叔的话。 哥哥的葬礼定在第二日黄昏时分举行。如此一来,两场葬礼便赶在一起了。一场是安葬由我带回来的外公丑松的骨灰。我本想将它送到井川家,在那里吊唁。没想到哥哥突然过世,我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件事,外婆和他们的养子兼吉夫妇便从家里赶了过来。外公只有我母亲这一个女儿,所以母亲躲起来以后,便将外甥兼吉收为养子,让他继承家业。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外婆浅枝和兼吉。他们和这个可怕的故事并没有太深的关联,就不多说了。我们当时便商定,外公的丧礼也同时在这个家里操办。我以为,交代完这些应该就够了。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经商议之后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虽说自从鹤子失踪以后,我们家就和丑松断绝了来往,但这次他毕竟是受我们之托前往神户,又落得那样一个下场,确实应该在这个家里为他操办丧事。而且这两场葬礼的治丧人必须由辰弥你来担任……” 啊!这些事情足以让我应接不暇!我那平淡无奇的灰色人生终于开始了巨大的转变。整整一天,我忙得晕头转向,各种各样的人陆续前来吊唁。这件事偶然促成了我在村民们面前的第一次正式露面。无论是谁,讲完吊慰的话以后都会用好奇的目光盯着我看一会儿。 美也子也来了,她的大伯子野村庄吉也一起来了。 野村家在村子的西头,和我们田治见家都是村里的大户。西屋的主人庄吉颇有大户人家的风范,态度稳重,说话文雅大方,年龄五十上下。可是,美也子介绍完我以后,就连庄吉也有一瞬间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好奇的神色。当然,他很快便将这个表情掩饰了起来。 此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两场葬礼顺利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结束了。为方便起见,外公的遗体已先行在神户火化,我将他的骨灰带了回来。这一带的风俗是土葬。田治见家的墓地在宅院后面八墓明神社的下方。人们在那里挖了一个坑,将装有哥哥遗骸的棺材放了下去。往棺材上撒下第一铲土的人正是我。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刻我仿佛弄丢了某个重要的东西,只感到心里凉飕飕的。 从墓地回来,到了做法事的时间。这时美也子走到我身旁。 “辰弥,”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直呼我的名字了,“有个人说无论如何都想认识你。现在方便吗?” “啊,是什么人?” “我也不太清楚。从神户回来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我们家了。说是大伯的老朋友,来附近办点事,顺便拜访我们家。现在他暂时住在我们家里,名字叫金田一耕助。” 当时,我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美也子似乎也是。 “他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呢。他说想和你单独谈谈。” 我的心又乱了。莫非是警方的人?如果是,就不能不见了。“请带他过来吧。我会在对面房间等他。” 我在一间没什么人的六叠大小的屋子里等待。一个人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当我第一眼看见他时,还以为哪里弄错了,因为我一直在期待着一个仪表堂堂、风采动人的人物出现。所以,当那个人一边说着“失礼了,我就是金田一耕助”,一边向我微微鞠躬时,我不禁睁大了眼睛,将他重新打量了一番。 金田一耕助——年龄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矮小,头发蓬乱,着实其貌不扬。他穿着皱巴巴的斜纹哔叽上衣和和服裤裙。即便估计得乐观一些,他看起来顶多也就是个村公所的文书或小学老师。更何况他还有些口吃。 “哎呀,幸会幸会,我是辰弥。听说您有事情找我?” “是的,有点事想问问你……”金田一耕助一边微笑,一边用他那足以令人心里发凉的锐利眼神不露痕迹地观察着我,“此时问这样的事情,实在有些冒昧。只是……你可曾听说村里的传言?” “村里的传言是指……” “关于你哥哥的死,村子里最近开始流传一些不像话的流言飞语……” 我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我并没有亲耳听见那些传言,但从前天浓茶尼姑的话里大致能猜出会传出怎样的流言,更何况我自己也抱有同样的疑问。 金田一耕助一眼就捕捉到了我脸上闪现的一丝动摇,他微笑着说:“看来你自己也有同样的疑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呢?” “我为什么要说?我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呢?”我终于开口了,嗓子一阵灼热,甚至觉得有些呛着了。“医生就在现场,判定哥哥的死没有任何异常,我一个外行又有什么资格插嘴?” “嗯,确实可以理解。不过,辰弥先生,请容我提醒你一句,以后你若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请不要瞻前顾后,直接将疑惑说出来会对你比较有利。否则,今后你的处境将十分艰难。” “金田一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村里人就戴着有色眼镜看你。你回到村里,一定会有怪事发生——他们都是这样想的。当然,这是迷信。可正因为是迷信,才更加可怕。因为人们一旦迷信起来,就会变得冥顽不灵,不听道理。况且不论是丑松先生还是你的哥哥,只要跟你有了瓜葛,立刻就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也难怪村里人的迷信心理会越来越强烈。你不得不多加小心了。” 我的心因胆怯而变得像铅一般沉重,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黑丝渐渐捆住了我的身体。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请允许我为我的冒昧向你致歉!初次见面我就突然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想必你心里一定很不舒服。但这也算是我一番良苦用心,请多多包涵。说到你的疑虑,关于你兄长临终时的情形……能否向我描述一下?讲述自己的主观感受一定很难开口,我想请你客观描述你哥哥临死时的样子。” 如此一来我便没有什么顾虑了。我对金田一耕助详细讲述了哥哥临终时的样子。他不时地插进几句,帮助我回忆当时的情形。不一会儿,我便讲完了。 “那么,如果请你将当时的情景和丑松先生临终时的样子作比较,你有何感想?是不是觉得两人的死如出一辙?” 我阴沉着脸点了点头。金田一耕助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后看着我的眼睛,说道:“辰弥先生,我觉得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毕竟村里的传言愈演愈烈,况且你自己也觉得有问题。我想警察迟早会介入。”说完他试探性地看着我。 金田一耕助说得没错。三天后,从N町的警察局和冈山县的县警本部呼啦一下来了一大批人。哥哥的坟墓被挖开,在现场进行了尸体解剖,是由县警本部委托的医生N博士进行的,协助他的则是村里的外来医生新居修平。 结果在两天之后公布了。哥哥的死明显是由某种毒药导致的,而且那种毒药和杀害外公丑松的正是同一种。 啊!就这样,一股看不见的黑色妖气终于开始在八墓村兴风作浪了。 自卑感 我心中的焦虑渐渐变得越来越强烈。就像五脏六腑被煎烤一般,火辣辣的,令人窒息。心里觉得要做的事情很多,却不知道从何入手,令人焦灼。最后,我决定把要做的事情好好分析一下。 首先,外公丑松和哥哥久弥被杀(这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了)和我回村这件事有无联系?是不是因为我回到了村里,或者因为我有可能要回到村里,所以凶手才做出了那种事?如果我没被找到,或者被找到了却拒绝回村,是不是那种事就不会发生了? 我必须把这件事弄清楚。 这两起连环杀人事件是以我为中心而展开的圈套,还是围绕着别的中心展开的与我无关的事件?即是否不管有没有找到我,不管我回不回村子,那两起杀人事件都照样会发生? 我完全搞不懂下毒者的想法和目的。不仅是我,恐怕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谜。他究竟为什么要杀害外公呢?是因为不想让我回村,所以杀害了作为使者前去迎接我的外公?可是就算如此,也无法保证能把我和村子完全隔离开来啊。美也子最终还是把我接回了村里。 哥哥久弥的死更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不去管他,他迟早也会死,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地度过这个夏天。凶手只不过是把他的死期提前了一点点而已,而且这样做还要冒着巨大的风险。 顺便一提,自从哥哥被判定为毒杀之后,家人和主治医生久野叔叔接受了严格的审讯。处境最艰难的便是久野叔叔了。 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哥哥临终时的样子。哥哥在一阵剧烈咳嗽以后,要求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拿药给他。然后,不知是哪位姑祖母从枕边的文卷匣中取出了一包药。当时,她肯定没有时间犹豫该选哪包,便从许多药包当中取出了最先碰到的那包给哥哥吃下去了。 可是,当警方怀疑哥哥是被毒死之后,便立刻没收了剩下的药包拿去化验,据说没有发现什么异状。那么,那些药包中只有一包被掺了毒药,而且当时刚巧被小梅夫人或小竹夫人拿到。 这些药是从哪里来的呢?据说是久野叔叔每周一次,以愈创木酚碳酸酯、活性炭和碳酸氢钠调配的,据说现在的乡间医生早就不配制这种药了。但哥哥服用后身子似乎轻松不少,所以一日三次从不懈怠,药吃完后必定会派人去取。 问题就出在这里。一开始,久野叔叔每次都会配好一周的量交给仆人。后来他渐渐觉得麻烦,再加上这个处方不会变质,于是便一次配好一个月的剂量。可是如果将一个月的用药一次交出,对方的感激之情不免会随之减淡,于是他便每次从中拿出一周的剂量。因此,久野叔叔的药房里,哥哥的药十分充足。 这件事给凶手创造了两个机会。一是在哥哥枕边偷换,二是在久野叔叔的药房事先掉包……而且后者查证起来相当困难。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嫌疑人很容易被圈定范围,如果是后一种,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就像很多得了这种病的病人一样,哥哥久弥脾气古怪,极难伺候,病房里只准小梅夫人、小竹夫人和姐姐出入,其他人绝对不允许进去。当然,主治医生久野叔叔另当别论。所以,第一种情况只用在这四人中间寻找凶手就可以了。可是因为还有后一种可能性,情况变得复杂。 因地处乡下,久野叔叔的药房管理得很松,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进出。由于房间布局的关系,久野叔叔家的客厅在诊疗室里面,从玄关走到客厅必须穿过诊疗室。如果正好有患者来看病,客人就会被领着穿过药房,到达里面的客厅。所以,只要跟他有点交情的人,都有机会换药。 不过,问题并不在于谁有换药的机会,而在于谁知道久野叔叔的药房里一直存放着哥哥整日吃的药。关于这一点,就连久野叔叔也弄不清楚。就算是在乡下,医生一般也不会采取这么不负责任的配药方式,所以久野叔叔没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可是要一下子包好一个月剂量近百包的药,是一件相当费事的工作,所以他总是让一家人一起帮忙。其中有正在上小学和中学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孩子们无意中说漏了嘴——这样一来,即便是久野叔叔自己没说出去,很多人也已经知道了。而知道的人自然也不可能自己站出来承认知道此事。 另外,从前两桩杀人事件来看,凶手似乎并不着急。无论是外公丑松还是哥哥久弥,谁都无法预料他们何时会服下凶手偷换的胶囊或药包。只要知道他们每天都会吃药,凶手似乎就放心了。即凶手选择的是最自然、最安全的方法。这两件事发生时,我只是碰巧都在场。或许我的出现才是偶然? 这样一想,这起事件也未必是以我为中心展开的。我只是一叶因不幸的偶然而被卷进了旋涡、滴溜溜打转的可怜弃舟。就因为我背负了父亲那可怕的罪孽,偶然也被看成了必然,不知不觉间我被推到了事件中心。可这样一来,我必须更加提高警惕了。 在八墓村里,我的朋友只有美也子一个。但美也子毕竟是个女人,还遭到了村里人的白眼,不知道能否靠得住。只有靠自己来保护自己了。我必须战斗!可是,我要和谁战斗?对手是谁? 我首先想到了给我写恐吓信的那个人。可是,对于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而言,要想找出这个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么那个到处调查我品行操守的人呢?朋友的妻子曾说过,那个人像是乡下人。如果他是八墓村的村民,调查起来应该不会很困难。在这样的山村里,有谁出门旅行,一个晚上不在家,很快便会传遍全村。 于是,我尽量不露痕迹地向姐姐询问道:“最近村里有人出去旅行吗?”姐姐喜欢把自己关在屋里,平时很少出门,但她还是告诉我,最近除了丑松先生和美也子小姐,没有人离开过村子。接着她补充道,虽然她不出门,但女仆阿岛会把听来的消息转告给她,所以村子里有什么变故她不会不知道。村子里的话题就是这么少。 我继续若无其事问道:“或许,慎太郎最近出过远门?” 姐姐似乎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很快断言称不可能。据她所说,如果慎太郎出门旅行,她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因为典子身体不好,干的活稍微多一点,很快就会病倒。于是她每天至少会让阿岛过去一趟,帮他们洗涮、做饭、料理家务——这件事一直瞒着小梅夫人、小竹夫人和哥哥久弥。所以,慎太郎只要有一天不在家,阿岛一定会告诉她。说完,姐姐又叮嘱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 我听后很是吃惊。我原以为这个家里的人都讨厌慎太郎,没想到竟然有一个人暗地里同情他。这件事说明姐姐心地善良,对此我很高兴,但我也不能否认心中掠过了一丝不快——对于慎太郎这个人,我竟然有着如此强烈的先入为主的偏见。 我立刻驱散了心中莫名其妙的阴影,问为什么这个家里的人除了姐姐以外都那么恨慎太郎。一开始,姐姐矢口否认,在我的追问下,她终于说道:“真是丢脸。竟然连初来乍到的你都能看出来……” 她深深叹了口气。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要怪就怪慎太郎的父亲修二叔叔。他虽是次子,却比父亲更像样。也就是说,他是个正经人。” 姐姐的脸上现出深深的悲哀。 “说这种话会伤害到死去的父亲和哥哥,所以对我来说仿佛身体被撕裂一般痛苦。可是,既然你非要问个究竟……辰弥,即便是现在这个时代,在乡下,也没有什么能比家族更重要。而且,继承家业的必定是长子。只要长子不是傻子、疯子,老二和老三都绝对不能凌驾于他之上。只是因为晚生了两三年,不管有着多么出色的才干,弟弟也不能越过大哥继承家业。所以,当哥哥与弟弟在能力、才华上没有太大差距的时候,反倒没什么问题。哥哥不成器没关系,只要弟弟同样不成器,倒也死心了,不会觉得不甘心。可是我的父亲和修二叔叔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叔叔是个了不起的人,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与此相反,我的父亲……姑祖母她们觉得不甘心就是因为这个。家业是何等重要,将要继承这份家业的长子却是这么不争气,这倒罢了,早晚都要另立门户继承别人家业的二儿子偏偏才华过人。这份不甘心,再加上她们觉得孩子越傻越惹人爱怜,便开始故意疏远叔叔了。到了慎太郎这一代,这种复杂的感情越发强烈了。” 姐姐轻轻擦了擦眼角。 “田治见家的人都是些废人。哥哥也好我也好,都算不上像样的人。不,你什么也不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替我辩解吧?可是,我的身体……实在不算是个健全的人。” 姐姐露出了凄凉的微笑。 “可是,里村慎太郎是个正派人。因为战争失败了,他才穷困潦倒,落得现在这般田地。论起为人的正派、优秀,哥哥绝对无法和他相比。姑祖母她们对这一点相当恼火,哥哥也很嫉妒他。我们田治见家都是些懦夫、窝囊废,所以在一个像样的健全人面前就会觉得受到了威慑,更不用说慎太郎这样踏实可靠的人了——我们会害怕。两位姑祖母和哥哥之所以憎恨慎太郎,都是源于劣等人对优等人的妒恨。” 姐姐心脏不好,说出这些话已经气喘吁吁。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周围也出现了黑色的阴影。看着她这副可怜的样子,我实在是心疼。可她仍旧强作欢颜,说道:“我现在真的很开心,因为你回来了。你是一个正经人。不,是个优秀的人。所以,我很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姐姐那疲惫的双眸闪过一丝光芒。随后,她脸颊泛起红晕,羞涩地垂下了头。 第三章 八墓明神 我想去看一看八墓明神——这个村子所有罪恶和灾难的根源。我并不认为这对解决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有什么帮助,但还是觉得有必要看一下。可是哥哥的突然死亡让一切陷入了混乱,而且,一想到刚进村子那天发生的事,我还是有些忌讳随意外出。 到了头七那一天,正午刚过,我向过来帮忙的美也子提起此事,没想到她竟然说:“哦?那就一起去吧。说是过来帮忙,其实我什么都插不上手,况且你也没什么事。估计僧人们黄昏时才会过来,只要赶在那之前回来就行。” 我们都是在城市长大的,所以并不知道居丧期间照例是不能参拜神社的。就算是知道,也不太会放在心上。 我们告诉姐姐以后,她有些吃惊,但很快就点头答应了:“你们去吧。一定要尽早赶回来啊!用不了多久,客人们就要来了。” “好的,我们一定快去快回。反正离得很近。” 我们穿过宽敞空旷的屋子,从后院的侧门来到外面。侧门外是上坡路,走不多远就有一个蓄水池。幸好附近没住什么人家,不用担心会遇到人。 我们沿着蓄水池走了一圈,发现了一块近两米高的花岗岩,围着用乌木木料做成的栅栏。石阶下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田治见家之墓地”。哥哥下葬时我曾来过这里。在墓地一旁有一条小径,顺着走上去可以看到一座山丘,上面长着一棵细长瘦弱的赤松,一些小小的墓碑零散分布在四处。这座山丘便是八墓村村民的长眠之地。 “对了,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人还在这里吗?”我忽然想起了那个人,便问美也子。 不知为何,美也子蹙起美丽的眉头,说道:“嗯,还在呢。”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是警察?”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私家侦探吧。” “私家侦探?”我有些意外,“那他是来调查这起案子的吗?” “怎么会。他在久弥去世之前就来了。而且我家也没有道理为了田治见家的案子雇私家侦探啊。” “这倒也是。野村先生怎么会认识私家侦探呢?” “我不太清楚,总之他来到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据说是有人拜托他到对面的鬼首村调查案件,回来时顺路到这里休息一下。”(作者注:关于鬼首村,请参见《恶魔的彩球歌》和《夜行》。) “什么?还真有人拜托那种人调查案子啊!” 我不小心说漏了嘴,美也子听了,轻声笑起来。“哎呀,你说得太过分了。都说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他真是个特别有名的侦探呢。” 美也子说得没错。没过多久,我们就亲身体会到了那个头发蓬乱、一副寒酸相、说话结巴的人是一名多么优秀的侦探。 我们爬到遍布墓碑的山丘顶端,看到那里有一条凿开的山路,顺着山路走到尽头,之前隐约的水声突然大了起来。我俯视脚下,远远地,湍急的溪流正拍打着岩石流过。虽说是在深山里,河流却很宽,四处都是巨石。 “哪天要是有时间,到那条河下面看一看吧。下面到处都是钟乳洞,在别处恐怕看不到那样的景色呢。” 我们没有走到河边,中途爬上了一条与河流平行的山坡。走了两三町,终于抵达了通往八墓明神社的石阶下面。 石阶大约有五十级。地势很陡,一口气爬上去以后,我已经气喘吁吁了。途中我曾经向下看了一眼,只感到一阵眩晕。石阶尽头是一片人工开拓而成的平地,面积足有二百坪,在那里矗立着八墓明神社的前殿。关于八墓明神社是怎么建立的不作赘述,那是一座在日本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见到的极其平常的神社。 我们在简陋的神殿里礼拜完毕,便转到了神社后面。这里似乎没有人来过的迹象,也不知有没有神官。神社后面有十级石阶,上去之后是五十坪的平地,那里有八座坟冢。一座大的位于中央,其他七座围绕在周围。看来中央的那座是大将,其余的七座应该是臣下了。坟冢旁边立着一块刻有八墓明神来历的石碑,因为是用汉字雕刻的,我读不太懂。 在这块平地的东边一隅,矗立着一棵参天巨杉。 “那就是两株杉树中的一株。这边这株就是今年春天被雷击中的……” 我听着美也子的介绍,回头向平地西边的角落看去,心中顿时一惊。 那棵只剩下残株的杉树被稻草绳围了起来,旁边蜷缩着一人,正在一心一意地数着念珠。虽说只是个背影,可一眼就能看出那人是个尼姑。是浓茶尼姑吗? “回去吧。”我低声嘟囔着,悄悄拽了拽美也子的衣袖。 美也子却摇了摇头:“没事。那不是浓茶尼姑,是BANKACHI的BAIKOU尼姑。她是个十分温和的人,一点都不用担心。” 后来我才知道,BANKACHI的汉字写作姥市(读作UBAGAICHI),同样也是一个地区的名称。十有八九是日本各地流传的“弃姥传说”遗留下来的称呼。后来,UBAGAICHI不知何时被讹传成了BANKACHI,那里建有一座名叫庆胜院的尼姑庵,BAIKOU尼姑便是那里的住持。BAIKOU写作梅幸,和歌舞伎演员梅幸的名字一模一样,但估计梅幸根本不知道还有叫这个名字的演员。 梅幸专心祈祷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看了看这边,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但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看来她的确跟浓茶尼姑妙莲有天壤之别,她美丽优雅,肤色白皙,微微发福的脸庞就像观音菩萨一样柔和。剃度后圆圆的脑袋上包着一块茶色的宗匠头巾,身穿一袭黑色和服外套。年龄应该至少有六十岁了。 她捻着念珠,静静地抬步走了过来。 “师父,您真是虔诚啊!” “哪里哪里。我只是有些事情还无法释怀……”梅幸微微蹙了下眉,凝视着我的脸,问道:“莫非这位便是东屋的……” “是的,他就是辰弥少爷。辰弥,这位是庆胜院的梅幸师父。” 我轻轻点头致意。 “能有幸在这里相见,真是巧了。我正要前往府上,给麻吕尾寺的师父们帮把手。” “那真是辛苦您了!” “师父,麻吕尾寺的住持师父身体可好?听说他生病了……” “是啊,毕竟他的年纪也大了……今天应该是英泉师父代他前往府上。我也会去尽一份绵薄之力。” “真是辛苦您了,那么咱们就一起回去吧。” 我们走到石阶跟前,梅幸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说道:“真是惨不忍睹……” “嗯?您说什么?” “哦,我说的是那棵名叫小竹的杉树。”梅幸指了指那棵被雷击中的杉树。 “什么?您是说那棵杉树的名字叫小竹?” “是的。那边那棵叫小梅,这边这棵叫小竹,它们是孪生杉树。对了,据说东屋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就是因为孪生,才取了这两棵杉树的名字。”梅幸用沉重的声音说道,“它们就那样一起茁壮生长了成百上千年,可是现在其中的一棵却被雷劈死了……这难道是某种凶兆吗?一想到这个,我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梅幸终归也是这个村子的人,无法摆脱八墓传说的阴影。我心中涌起一丝不悦。 毫无意义的杀人 我们和梅幸一起回到家里,正赶上寺里的师父们也到了,客人们正陆续到达。 田治见家信仰禅宗,参拜的寺庙是村里的莲光寺。可是死去的哥哥久弥从年轻时就追随邻村真言宗的麻吕尾寺住持长英师父,所以不管是葬礼还是随后的早晚念经,都是由莲光寺和麻吕尾寺两座寺庙的师父来担当。 麻吕尾寺虽是邻村的寺庙,但坐落在两个村子的交界处,从地形上更接近八墓村,施主也是这边的多一些。寺庙住持长英师父已八十高龄,经常卧床不起,所以一般的念经活动便由战后进入寺庙修行的英泉师父代理。姥市的庆胜院是麻吕尾寺的分寺,麻吕尾寺人手不够时,梅幸便会出来帮忙。 婚丧嫁娶这些事在城市里已经简化不少,可在乡下仍是繁复。无论红白喜事,都会耗费一大笔金钱。更何况是附近数一数二的大户田治见家操办丧事,仅仅头七这一日的客人便多达几十名。 法事从两点开始,毕竟是两座寺庙的师父都来念经,到最后结束的时候已近五点。接着便是进斋食的时间了。 家里那些跑山、跑牛和跑河的家仆与常来常往的村民们在紧挨着厨房的房间里一起进餐,亲戚们和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则坐在两间打通了的十二叠大的房间内。给师父们上的是正宴料理,其他人则是便宴料理。 发号施令的是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真正做事的却是姐姐,我不禁担心起她的健康状况。 “姐姐,你没事吧?别太累着自己,会伤身体的。” “嗯,谢谢。没事的。现在精神正紧张着呢……” 两份正宴料理和将近二十份便宴料理已经准备完毕,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厨房里,姐姐就站在饭菜前,双眼无神,一张脸苍白而浮肿。 “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剩下的事情交给阿岛和下人们去做,你到别院躺一会儿吧……” “这可不行。再撑一会儿就好了。辰弥,你去跟客人们说,差不多该入席就座了。” “是吗?好的,那我现在就去。” 我正要走,典子过来找我了。 “哥哥。”典子有气无力地叫了我一声,飞快地瞄了一下我的眼睛,接着便低下了头。 这是典子第一次和我说话,也是我出生以来头一回被年轻姑娘喊“哥哥”。我的心不由得怦然一跳。可是,看着典子那仿佛在背阴处盛开的花朵一般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心中立刻涌起一丝苦笑。如果这是一个更有朝气、更有女人味的姑娘该多好……不过,今天的典子似乎化了淡妆。 “哦,是典子啊。有什么事吗?” “庆胜院的住持师父找哥哥有点事。” “辛苦你了。住持师父在哪里?” “请跟我来……” 我跟随典子来到紧挨着玄关的一间屋子,梅幸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啊?您这是要回去吗?我们正想为各位师父奉上斋饭呢。请留下来吧。” “不了,那样的话就太晚了。我年岁也大了,请允许我先行告辞。” “哥哥,”背后传来典子怯怯的声音,“一会儿可以吩咐年轻家仆把住持师父的斋饭送过去。” 不愧是女人,心思细腻。 “好,就这么办。住持师父,那我现在就让家仆给您把斋饭送过去……” “谢谢。”梅幸微微低头行了一礼,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走到我身旁,凑到我耳边说道,“辰弥少爷,请您抽空来我庵中一趟。我有话对您讲。关于您的身世,我掌握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见我有些茫然,她又看了看四周,说道:“您听明白了吗?请务必来一趟。来的时候务必一个人来,不要带任何人。刚才在八墓明神社那里我就想说,可是西屋的少夫人也在场,所以就……就这么说定了。千万别忘了。这件事只有我和麻吕尾寺的住持师父知道……最好您明天就能过来一趟。我等着您。” 她很快从我身边离开,仿佛在向我暗示什么似的,再一次使劲盯着我,然后有些不自然地鞠了一躬,向玄关走去。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能理解她突然对我耳语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一动不动地呆立了半晌,我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想要问个一清二楚,便一路追出玄关,可梅幸早已不见踪影。 “哥哥,住持师父刚才说什么了?” 我回头一看,只见典子正站在身后。就连她那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了怀疑。 “啊,没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真是一头雾水。” 回到屋里一看,大家都已经落座了。莲光寺的洪禅师父和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并排坐在正面,他们的左侧空出了一个位子,是我的座位,然后是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接下来空着的那个应该是姐姐的座位,旁边是久野叔叔和他的妻子以及长子。 对面一排,村长坐在首位,接下来是西屋的主人野村庄吉和他的妻子,然后是森美也子,接下来是一位四十五六岁、皮肤白皙、留着漂亮髭须的绅士——我是当天才认识他的,他便是外来医生新居修平。听说他是从大阪疏散到这里来的,却说一口清晰流利的东京话,为人也很温和。如此看来,久野叔叔被比下去也不无道理。因为他协助解剖了哥哥的遗体,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今天便特意将他请了过来。在他旁边,坐着我的外婆和舅舅兼吉,他们有些拘谨地缩在一角。接下来还有两位,我并不认识。不,或许他们曾经被介绍给我,但是我忘了。 我从屋外走过,来到厨房,吩咐下人将斋饭送到庆胜院。 “住持师父已经回去了?嗯,那就这么办吧。一会儿再派人送过去。啊,辰弥,等一下。”姐姐叫住了我。“本来不应该麻烦你的,但还是请你帮我端一份吧。” “明白了。是哪一份?” “正宴料理不是有两份吗?你拿其中一份就可以,剩下那份我会端过去的。对了,送过去以后就在你的位子上就座吧。” “是。这是给师父们的,对吧?端给哪一位师父?” “哪一位都可以。两份是一样的。” 我和姐姐各端了一份正宴料理,站了起来。 “阿岛,剩下的菜就拜托你依次端上去吧。我送完这份会直接落座……” “是,明白了。” 我和姐姐并肩走进屋子。因为座位的关系,我端的那份自然而然地放在了莲光寺洪禅师父面前,姐姐则将料理摆在了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面前。两位师父捻着衣袖,静静地低头行了一礼。 摆好饭菜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紧接着,阿岛指挥女佣们将便宴依次端了上来。上完以后,酒壶也端了上来,终于到了用餐的时间。 “都是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请各位见谅。请用餐吧。” 我寒暄过后,洪禅和英泉微微颔首致意,拿起面前的酒杯。 乍一听洪禅这个名字,还以为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法师,实际上他三十出头、瘦骨嶙峋、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只有穿着僧衣的时候才像个僧人,否则就像个头发剪得很短的书生。与他相反,麻吕尾寺的英泉虽说是代理,看年龄却早已过了五十,头发花白,表情很是严肃。他也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所以眼梢看起来向上吊起,双颊上各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似乎在诉说着过去的劳苦。 这种场合的话题,大抵会从追忆故人开始。可是哥哥的死法实在特殊,人们自然都避开这个话题。于是,洪禅成了人们议论的对象。他似乎还是单身,村长和西屋主人野村庄吉都在为他四处张罗媳妇。只要一提起这个,年轻的洪禅脸就会涨得通红,活像一只章鱼,额头上还吧嗒吧嗒地滴汗。美也子觉得好笑,从旁取笑,结果洪禅的脑袋上竟然冒出了一缕缕水汽,惹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 可是,就在大家谈笑风生之际,却发生了那起足以令人血液凝固的恐怖事件……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此刻我握着钢笔的手仍然止不住颤抖。 洪禅和英泉似乎都不胜酒力,很快就放下酒杯,拿起了筷子。其他人纷纷效仿,阿岛开始忙着给他们盛饭。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喂、喂!你怎么了?” 我抬头一看,英泉正从后面抱着洪禅。洪禅的筷子掉了,一只手支撑在榻榻米上,另一只手正在喉咙到胸口之间抓挠。 “啊!难受、难受啊!水、水……” 立刻有四五个人站起身来奔向厨房。其他人都弯腰张望。 “喂!洪禅师父,你这是怎么了?要坚持住啊!” 村长转到后面,死死盯着洪禅的脸。 “难受、难受啊……胸口……胸口……” 洪禅用指甲咯吱咯吱地抓着榻榻米,浑身一阵剧烈颤抖——那动作简直不像是人能做出来的——然后,哇地将一大口鲜血吐在了饭菜上。 “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屋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甚至有人逃出了屋子。 这便是第三桩杀人事件。 讨厌醋拌凉菜的人 我的噩梦还在继续。疯癫的闹剧,了无头绪的杀人把戏……在那之后,我仍旧不得不一次次体验那些可怕的经历。可是最令我胆战心惊的便是洪禅临死前的痛苦喊叫。 看到洪禅吐血,新居医生似乎很快察觉了什么,立刻站了起来。 “久野医生,您的手……”他喊了久野叔叔一声。 我也循声看向久野叔叔,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当时久野叔叔的表情。他坐在座位上,略微欠身,身子从饭菜上方探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水,眼珠子几乎迸出来了。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还端着酒杯,却早已握成拳头,正在剧烈地颤抖。只听咔嚓一声,拳头里传来酒杯裂开的声音。 听到新居医生的叫声,久野叔叔一下回过神来,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时他才意识到手心在流血,连忙用手绢包扎。 新居医生一脸不解,目不转睛地看了久野叔叔一会儿,接着便干脆利落地为洪禅师父诊察起来。“哪一位能帮我把包取过来?就在玄关。拜托了。” 话音未落,美也子便站起身来。新居医生给洪禅注射了两三针,但没过多久,他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不行。已经救不过来了。” “医生,死因是什么?”村长用十分沮丧的声音问道。 “如果不解剖,无法断定死因。应该和久弥先生的情况一样吧。久野医生,您有何高见?” 久野叔叔茫然地瞪大了双眼,仿佛没有听见。 屋里人用怀疑的目光盯了久野叔叔一会儿,忽然有人使劲捅了我的后背一下。 “是他!是他!就是这个家伙下的毒!” 我大惊失色,回头一看,英泉正指着我,一脸凶相。 “就是你!是你下的毒!你杀了自己的外公,又杀了自己的哥哥。这次又想来杀我,结果一不小心误杀了洪禅师父!” 英泉额头上暴起了一条条蚯蚓一样的青筋,向上吊起的双眼布满血丝,在镜片后面闪露着凶光。一瞬间,屋里弥漫起一股冷冷的杀气。 这时,有人拨开人群走到我身后,一把将我推开,站在我前面。是姐姐。 “英泉师父,您这是在说什么!”因为愤怒,姐姐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家辰弥为什么要给您下毒?您和辰弥之间有什么关系?” 英泉仿佛一下清醒过来,露出了害怕的神色,接着慌慌张张地看了看四周。当他发觉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越发害怕了,狼狈地用衣袖擦着额头,说道:“不、不,是我失礼了……” “这绝不是一句失礼就能解决的问题。英泉师父,我愿意洗耳恭听。我们家辰弥为什么要杀您?为什么要给您下毒?”姐姐喘着粗气质问。英泉越发狼狈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没事了。刚才的情形实在太可怕了,我一下子急了……说了些混账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把它忘了吧。” “就算再怎么急,有些话也说不得!英泉师父,请您把话说清楚。您和辰弥,究竟是什么关系……” “姐姐,姐姐!算了吧。不要太激动,会伤身体。” “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姐姐用袖子捂着脸,颤抖着肩膀哭了起来。 英泉为什么会叫嚷出那样一番话呢?就算是气急了,心里完全没想过的事情也绝不会脱口而出。一定是当他得知洪禅师父是被毒死的,心中便突然涌上了这样的怀疑:凶手是不是把他和洪禅搞错了?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他是这样说的:“你杀死了自己的外公,又杀死了自己的哥哥。这次又想来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外公和哥哥之后盯上英泉呢?不明白,我想不明白。一切都是谜…… 洪禅被毒死一事再次在八墓村里刮起一阵恐怖的旋风。这也情有可原,外公丑松和哥哥久弥都是与田治见家渊源很深的人,此次丧命的却是皈依寺庙的住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渊源。虽说前两起杀人案的动机很难捉摸,可这第三起杀人案,与其说毫无头绪,倒不如说是一起毫无意义的杀人案件。难道凶手是以不加区别地杀人来获取满足感的下毒狂魔吗? 紧急通报发出后,村派出所的警察立刻赶过来了。到了晚上,矶川警部率许多警员从N町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这位矶川警部外号老狐狸,据说在县警本部刑事科也算得上是个老练的人物。自从哥哥不明不白地死了以后,他一直负责调查这个案子,于是将N町作为根据地,每天都到八墓村调查。他能赶来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一起过来的警员里竟然还有那位说话结结巴巴的金田一耕助。更奇怪的是,金田一耕助在警员里似乎很受欢迎,就连矶川警部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一番审问过后,大致弄清了下列事实。 杀害洪禅的毒药是放在了醋拌凉菜里面,下毒时间大致有以下几种可能性: 两份正宴料理和将近二十份便宴料理,除了汤以外,都是趁着师父们在屋内念经的时候盛好的,后来在厨房里摆放了一段时间。出入厨房的并非只有女眷,男人们也会进来讨杯凉水喝,或是来借个杯子,频繁进出。所以,理论上来讲谁都有机会下毒。令人费解的是,凶手是如何知道那份下了毒的饭菜一定会被端到洪禅面前呢? 正宴料理有两份,其他全部是便宴料理,所有人都知道那两份会端给两位师父。所以,如果凶手在屋内的客人之中,他绝对不用担心下了毒的饭菜会误送到自己这里。可是,那份饭菜究竟会送给洪禅还是英泉,恐怕连佛祖也无法预测。 我端起被下了毒的饭菜,姐姐拿了另一份,这完全是偶然。我站在姐姐右边,就这样走进屋子,顺势将饭菜放在了洪禅面前,这也是偶然,绝非我和姐姐的意志所能左右。所以,如果当时我端起了另外一份饭菜,或者站在了姐姐左边,那么被毒死的就肯定是英泉了。 可见凶手的目标既可以是洪禅也可以是英泉。对凶手来说,这两个人谁死都无所谓。真的有这么荒唐的杀人方式吗? 一切都是那么疯狂,所有事情都乱套了。然而,这起案件的凶手绝不是傻瓜,也绝非疯子。这从他那极其巧妙的作案手法就能看出。这个案子之所以在我们看来显得很疯狂,是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凶手的计划。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三起杀人案,只不过是凶手描绘在沾满了鲜血的圆满杀人计划上的三个点。而且,在凶手画完这个圆以前,我们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一桩桩杀人案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 当天晚上,在那间打通了两间屋连成的十二叠大的犯罪现场,进行了一场奇妙的实验。据说这是金田一耕助的提议,要我们重新坐回案发时的座位。幸亏新居医生提醒得当,犯罪现场纹丝未动。只是在进行解剖时出于需要移动了尸体,所有饭菜都是按照之前的顺序摆放的。我们都坐回了各自的位置。 “请各位看仔细了。没错吧?大家面前的饭菜,是不是自己刚才吃过的饭菜?请务必仔细检查一下。” 我们都开始仔细查看。我注意了一下碟子和小钵中食物减少的情况,基本没什么问题。这时,金田一耕助逐个检查醋拌凉菜的小钵,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我明白了。 金田一耕助正在调查哪些人吃过醋拌凉菜,哪些人没吃。估计这是源于如下推理。 正宴料理和便宴料理本就有区别,下了毒的饭菜不会被送到自己面前——对这一点凶手很有自信。可是,他不得不作好准备应付下列危险的出现:盛放饭菜时,经常会在最后掉换每份料理盛凉菜的小钵,或者从这边的小钵中夹一点菜放到那边的小钵里,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 凶手担心自己下毒以后,会有人将那个小钵与其他饭菜里的小钵掉换,或是从小钵里夹了一点菜放到其他小钵里面……因此,凶手绝不会碰醋拌凉菜。 至于金田一耕助调查的结果——我很久以后才知道——当时没有吃醋拌凉菜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田治见辰弥。 我原本就不爱吃醋拌凉菜。 英泉的旅行 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完全没有力气思考了。 啊!我受够了! 人承受紧张和兴奋的能力是有限的。一旦超越底线,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就会突然断掉,情绪便会崩溃,即俗话说的“窝囊废”。那天晚上,我就成了个窝囊废。 洪禅的遗体最终决定在本地解剖,暂时搬到了别的房间。矶川警部给县警本部的委托医生N博士发了电报。 办完这些手续后,我们轮流接受了严格的审讯。在之前的两个案子中,下毒者是在哪里、利用怎样的机会投的毒不甚清楚,关于这一点,这次的案子却十分明了。下毒者就在这个家的屋檐下,趁乱混进厨房,巧妙地下了毒。 可见,杀害了外公和哥哥、现在又杀害了洪禅的下毒狂魔,实际上就在我身边。一念及此,我顿时感到一股冷气蹿过后背,不禁战栗不已。 审讯直到深夜才结束。在所有人中,我接受的审问最为残酷。接连不断的不幸,让那些原本明智的警察头脑也混乱了,在他们眼中,我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异样的怪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下毒狂魔,没有任何理由便乱开杀戒,见一个杀一个……这个案子的凶手只有这一种可能,而我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有一个可怕的父亲。父亲体内流淌的残暴血液也在我体内流淌着,只是换了一种表现形式,不再像烈火般鲜红炙热,而是沉淀为苍白色,在我体内阴险地潜伏下来,把我造就成一个外表和善、内心险恶的下毒狂魔。 我的出生和那样一起血腥惨案有关。这件事成为我的黑色命运之星,驱赶着我犯下了如此莫名其妙的可怕罪行。一定是这样…… 还有一个不利因素。作为一个初来乍到者,对村民们而言,我身上有着异乡人的神秘莫测。所以,没有一个人能够心怀信任地为我辩护。就连姐姐说不定也曾想过“莫非他真的是……”。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撕心裂肺般痛苦。 如果连姐姐都有可能这样想,那些警察多疑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也就不足为怪了。他们用尽方法审问我,固执地死缠烂打,时而迂回曲折,时而单刀直入,残酷而无休无止。我被他们折磨得身心俱疲。 在江户时代,有一种叫作“剥夺睡眠”的审问方法。连续好几天不让人犯睡觉,令其身体和心灵像棉花一样疲软,当人犯进入一种迷妄状态,便趁机逼他招供——不管是不是他犯下的罪行。 那天晚上,虽说审讯者并未恶劣至此,但因情绪崩溃,我自觉陷入了一种被“剥夺睡眠”状态。莫非我是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怪物,身体的某处隐藏着另一个可怕的自我,那个家伙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做出了那种可怕的事情?我甚至开始考虑这种无稽之谈。 我几乎被逼得想要大喊:“没错!没错!都是我干的。这些事情都是我干的。你们看,我已经招供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折磨我了……放过我吧!” 将我从这种状态中拯救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金田一耕助。 “哎呀,警部先生,这个案子不论凶手是谁,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因为凶手的动机我们完全没弄明白。即便丑松先生和久弥先生被害看似有动机,可是仔细想一想,其实还是相当于没有。至于洪禅师父被害,动机更是完全不明了。凶手究竟在想什么?在这些问题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这样盲目而急切地逼问。” 金田一耕助似乎在矶川警部面前有着不可思议的威信,他一句话便把我从警部咄咄逼人的审讯中解救了出来。 矶川警部苦笑道:“唉,这个案子实在是难办啊。要论可怕程度,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可算是闻所未闻,不过毕竟过程简单。这次却不一样,虽说规模不大,但着实令人头疼,比那个案子更让我们困扰。可恶!这父子两代人怎么都跟我们过不去啊。” 到了深夜十一点,警官们终于都撤走了,只留下两个人看守洪禅的尸体,等明天N博士来了以后进行解剖。 一直被禁止外出的宾客们都逃也似的溜回家去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仿佛潮水退却后留下的寂寞之中。 我已经丧失了做一切事情的勇气。可怜又悲惨的想法充斥着我的大脑,我像个窝囊废一样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不知不觉间已是泪如泉涌。 没有人跟我说话。厨房那边传来哗啦哗啦洗碗碟的声音,丝毫听不见人声。阿岛和那些女佣或许正在议论今天的惨剧,只是因为顾忌我而不敢出声。在这些人心中,对我的怀疑已经扎下了邪恶的根并蔓延开来,就连洗碗碟的声音也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啊!我是孤独的。 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没有一个人温柔地安慰我。正当孤独的感觉深深地占据我的心,令我无比痛苦时,突然,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仿佛洞穿了我的想法。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有人从后面轻轻揽住了我。 是姐姐。她温柔地抱紧了我的肩膀。 “不管其他人说什么,我永远都支持你。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我相信你。不,与其说相信,不如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可怕的人……” 在这一瞬间,我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亲情为何物。我像个孩子一样,靠在了姐姐的胸口。“姐姐,姐姐,请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如果真是这样,我随时都可以回神户去。姐姐,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姐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说道:“别说什么要回神户的丧气话了……你是这个家里的人,为什么不能回来?你得一直留在这里才行呢……” “可是姐姐,如果因为我的到来,那些可怕的事情会接二连三地发生,那么我在这里肯定是一刻也待不下去。姐姐,请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干了那些事?这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辰弥,”姐姐颤抖着说道,“不要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你和那些恐怖的案子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这件事在哥哥的案子里不就一清二楚了吗?你哪有机会偷换药包呢?你可是刚刚来到这里啊。” “可是,可是警察并不这么想。他们仿佛觉得我掌握了恶魔的妖术。” “这都是因为大家太激动了。等所有人都冷静下来,误会也会慢慢解开的。辰弥,绝不能悲观,绝不能自暴自弃啊……” “姐姐!” 我想说些什么,话却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姐姐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辰弥,前一阵你曾经问过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奇怪的问题?” “是啊。你问我,最近有没有人离开村子出去旅行了。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听她的声音像是想起了什么线索,我不由得一惊,重新看了看姐姐。姐姐的脸因疲劳而有些浮肿,但闪闪发亮的双眸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强烈的愿望。 我将那个在神户四处打探我性格为人的男人的事情和盘托出,并且补充道,那个人和寻找我的诹访律师并无关系,像是个乡下人。 姐姐听完后睁大了眼睛问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掐指推算出大致的日期,姐姐也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最后声音急促地说道:“果然是这样。恰巧就是那个时候……”姐姐迅速移动双膝凑上前来。“辰弥。上次你问我的时候,说的是这个村里的人,对吧?所以我才疏忽了。有一个人,他不是这个村里的人,但和村子有很深的渊源,正好在那段日子出去旅行了。” “是谁?姐姐,那个人是谁?” “是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 我大吃一惊,盯着姐姐的脸,感觉头顶被砸进了一个巨大的楔子。“姐、姐姐,这、这是真的吗?”我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当然是真的,绝对没有错。刚才英泉师父不是对你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吗?当时我气坏了,只顾着和他争辩,却突然想起,他上个月初有五六天离开寺庙出去旅行了……” 我心中一阵发冷,因为太过兴奋,牙齿不禁咯咯作响。“姐姐,英泉师父是怎样的人?他和这个家有什么关系吗?” “哪里有什么关系!那个人是战争结束后不久来到麻吕尾寺的,据说以前在满洲的一家寺庙里修行。他和麻吕尾寺的长英师父是故交。长英师父生病了,这才让他代理。至于他究竟是何来历,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出现在神户的那个人真的是英泉,那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又为什么会对我有兴趣? “姐姐,关于这个案子,英泉师父是不是知道什么?从今天他说的那些可怕的话也能感觉出来。” “一定是这样。”姐姐断然说道,“不然绝不可能说出那种可怕的话来。他后来说,是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急了。可就算是真的急了,就算再怎么气急败坏,心里从没想过的事也绝不可能脱口而出。辰弥,你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吧?” 我怎么会忘呢?我一边哆哆嗦嗦地回忆起当时那可怕的情景,一边默默点了点头。 “从他的话里面,你能不能找出些头绪呢?他肯定是误会了某些事情,你心中可有线索?” 我自然毫无头绪。一瞬间,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村子里的危险处境,不由得沮丧万分。这时,阿岛进来了。 “辰弥少爷,”她将手撑在门槛边上,行礼道,“两位老夫人请您过去……” “哦,是吗?那请你回禀一声,就说我们马上过去。” 姐姐正要起身,阿岛却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不是的,夫人您就不必过去了,说是要辰弥少爷单独过去……” 我和姐姐不禁对视了一下,从对方的眼中,我们都看到了不解。 毒茶 我来到这个家就快一个星期了,从来没有和两位姑祖母面对面地单独相见。我们见面时,总是会有姐姐或其他人在场。 可是今天她们突然提出要撇开姐姐与我单独会面,而且还是在刚刚发生过可怕杀人事件的深夜。我的心顿时被不安的情绪搅乱了。 但我没有理由拒绝,只好随阿岛站起身来。姐姐有些担心地目送着我离开。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住在主屋最里面的房间,即紧挨着连接起别院的三十米长廊的两间八叠和六叠的屋子,两个人睡在八叠的那间屋里,关系甚是亲密。 我在阿岛的带领下走进那里,只见她们还没睡觉,正在静静地喝茶。我仍旧分辨不出两人。她们看见我后,蠕动着荷包口一样的嘴巴,先后说道: “哦,辰弥,辛苦你了。来,坐到这边来。” “阿岛,没你什么事了。回去休息吧。” 我走到其中一人所指的地方坐下,阿岛默不作声地低头行礼后便出去了。 “姑祖母,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我看着这两位像猴子一样的孪生姐妹,开口问道。 “呵呵,辰弥啊,不用这么拘谨。这里是你的家啊,放松点。对吧,小竹?” “是的,小梅说得没错,不要这样战战兢兢的。久弥已经死了,你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你得拿出点气派来才行啊。” 不知是不是人到了这个年纪,所有的感情都会挥发殆尽,就像汽油那样容易蒸发、海绵那样容易脱水。两位夫人现在便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已经不记得今天曾经发生过那样的惨剧。这令我难以承受,心情焦躁地连脚底板都开始发痒。 “听说你们找我有事?” 我又问了一遍。 “哦,对。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觉得你今天也很累了,想让你过来喝杯茶。” “是啊,那些讨厌的事情接连发生,你一定也累坏了。来,我这里有一种罕见的好茶,你来尝尝。小梅啊,你来给他沏一杯茶吧。” “好、好。” 小梅夫人用小绸巾利落地擦过茶碗,为我沏了一杯浓茶。我猜不透两位老人的真实意图,呆呆地盯着两人的脸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这可是小梅特意为你沏的茶。还不快些喝了!”小竹夫人催促道。 我不好拒绝,便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然而,我心中立刻一惊,又看了两人一眼。 这股刺痛舌头的可疑味道……而且,当我再次看向她们的时候,她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的后背一阵发冷,全身的毛孔都开始冒冷汗了。 下毒狂魔……难道这两个猴子一样的老太婆就是下毒狂魔? “怎么了?辰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奇怪?快,一口喝完吧。” “是……” “呵呵,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怎么这么惊慌呢?这里面可没下毒。来,尽管喝光它。” 啊!原来下毒狂魔竟是这样天真无邪!两个老太婆蠕动着荷包口一样的嘴巴,看起来是那么高兴,同时又有些不放心地盯着我端茶碗的手。 我的额头上冷汗直淌,眼前一片漆黑,端着茶碗的双手不住地哆嗦。 “你这是怎么了?快,喝了它就回房休息吧。夜已经深了。” “是啊,今天一定累坏了。快点把茶喝了,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睡一觉。睡觉是最放松的事了。” 我实在是进退两难。总不能把含在嘴里的那口苦茶吐出来。就算吐出来又有什么用?已经有一部分咽下去了。 一不做二不休,事已至此,怎样都无所谓了。我在一种自暴自弃的勇气的驱使下,一口气喝干了那杯可疑的茶。莫可名状的恐惧、战栗和绝望令我颤抖不止。 “喝了,喝了!” “呵呵,真是个好孩子!”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们像孩子一样缩着脑袋高兴不已。我又感到背后阵阵发冷,便一直俯首盯着自己的身体,恨不能看到身体里面。 仿佛感到肚子开始阵阵疼痛,温热的血似乎已经涌到了胸口……我浑身上下都被又黏又滑的汗水浸湿了。 “啊,就这样吧。辰弥啊,你可以回去了。” “是啊,听你小梅姑祖母的话,去别院休息吧。一定会睡得很香。” “是。”我双手伏地行了一礼,然后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四周仿佛在旋转,脑中一阵眩晕。我来到走廊上,看见姐姐正在焦急地等待。 “辰弥,姑祖母找你究竟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让我过去喝了杯茶。” “喝茶?”姐姐有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然后似乎才注意到我的脸色,说道,“哎呀,辰弥,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还出了这么多汗……” “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精神起来了。姐姐你也早些休息吧。” 我推开姐姐伸过来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向别院。 阿岛已经为我铺好被褥。我仿佛喝多了劣质酒的醉汉,晕乎乎地换上睡衣,关上灯,钻进了被窝。 小时候我曾经看过一出名叫《八阵守护城堡》的戏,剧情是肥田长官佐藤正清为形势所逼,明知是毒酒却也只能饮下,随后三年一直躲在天守阁里,守着自己那时时刻刻都在缩短的生命之灯度日。当时我虽年纪尚小,却也清晰地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悲哀。 那天晚上,我的心情正是如此。我调动起全身的神经,留意着体内可能发生的异常变化。那是一种无法言表、无可救药的暗淡心情。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胡乱想象着各种奇怪、血腥的场面。 可是,我的身体里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反应。或许应该说,在我所害怕的肉体的疼痛出现之前,我那极度疲劳的神经就已经承受不了过度的紧张。我打起了瞌睡。 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熟了。当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气息,突然醒过来时,完全不知是深夜几点。 诡异的拜佛 我自小就有一个奇怪的毛病,说是一种病或许更准确。 在我极度疲劳或者因考试而神经过度紧张的时候,这种病时常发作,晚上躺下以后,迷迷糊糊地马上就要进入梦乡时,我会忽然醒过来,但并非真的睁开了眼,只是知觉有一半清醒了,运动神经仍然在休眠。 那时的恐惧和不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我的知觉醒过来了。我能够朦胧地意识到周围有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可是运动神经却完全处于麻痹状态,别说是动一动手和脚了,就连开口说话也无法做到。就算想开口,舌根也是僵硬的,根本说不出想说的话。我陷入了一种彻底的植物人状态。 那天晚上,我突然醒来时,恰巧处于那种状态。 我感到屋子里有某种异样的气息……除了我还有人在屋里,我感受到了那个人制造出的空气波动和拼命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睡前我明明关了灯,现在我虽然闭着眼,却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屋里有不可思议的微弱光亮。然而我无法动弹,全身的运动神经都罢工了。 我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浑身上下汗如泉涌。我想大声喊叫,可舌头僵硬,发不出声。我想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可整个身体仿佛被胶水粘在了被褥里,动弹不得。我想至少努力睁开眼睛,可是上下眼皮也仿佛被紧紧地粘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恐怕在别人看来,我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假死状态。 那个人似乎对我的这种状态很是放心,一点一点朝我的被窝爬过来。我能感到他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爬到了我枕边,俯看我的脸。 就这样,那个人在我的枕边坐了一会儿,一动也不动。他似乎屏住了呼吸,一直在端详我。不一会儿,他的喘息急促起来。我感到似乎有一股哽咽的热气呼哧呼哧地喷在我的脸上。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吧嗒,有一滴热乎乎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是眼泪! 我不禁大吃一惊,突然间深吸了一口气。这似乎吓着他了,他连忙向后退去,又仔细观察了我一会儿,然后好像又放心了,向前膝行了几步,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忽然慌张地向后躲去。他急促地喘着气,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突然又心神不宁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从植物人状态中苏醒了一半。从一开始我就拼命想把粘在一起的上下眼皮撑开,现在终于如愿了。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就在那一刹那,一阵恐惧如电流般蹿过全身。 三酸图屏风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背影。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屏风上画着的佛印和尚跑出来了。 我一下想起了姐姐说过的那个故事。 曾经在这间屋子里住过的跑山的平吉目睹过此情此景。 我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可就在这时,屋里的微弱光亮突然消失了,那个身影也像被屏风吸进去一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该死的植物人状态。我使劲呼吸——这是目前我唯一可以进行的运动,只为借助呼吸的反作用,利用身体的本能坐起来。有时这个方法会奏效,令我从植物人状态中解脱出来。 可是,还没等到这个方法成功,我又不得不屏住呼吸了——有人正穿过三十米的长廊向这边走来。 吧嗒吧嗒。传来一阵像猫一样轻柔的脚步声,还有沙沙的衣服摩擦声。没过多久,脚步声和摩擦声从长廊入口传至别院的走廊,迫近我睡觉的屋子前面时戛然而止。 我又一次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一秒、两秒…… 不一会儿,拉门静静地被拉开了,伴随着一缕微光,有人轻轻走进了房间。而且,还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我微微睁开眼觑视那个方向,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无法言表的诡异心情。 进来的人是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也不知她们中的哪一个提着一盏古式的纸罩烛灯,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隐约勾勒出两个人的身影。 两人都穿着黑色的和服外套,手腕上戴着水晶念珠。更奇怪的是,她们都拄着拐棍。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枕边,举着烛灯,弯下腰看着我的脸。我自然连忙闭上了眼。 “睡得很熟啊。”其中一人说道。 “看来刚才的药起了作用。呵呵呵。”另外一人低声笑了起来。 “小竹,看,他出了那么多汗!” “看来累得不轻。呼吸声都很粗重。” “确实可怜啊。遇上了这么多事情……” “不过,照这个样子是没问题了。应该不会轻易醒来。” “是啊,那么我们就趁这段时间去拜一拜吧。今天月亮会变,因为是佛祖的诞辰日啊。” “好的,小梅。” “小竹。” “咱们走吧。” 两人提着灯,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静静地关上了拉门。 就在那一刹那,我的植物人状态完全解除了。我一下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啊!是做梦吗? 不,不是梦。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沿着走廊向厕所的方向走去。纸罩烛灯的光随着两人的步伐一晃一晃,将两个老太婆瘦小的身影投射在纸拉门上。 在我睡觉的这间十二叠的屋子后面,有一间八叠大小的木板房。那可以说是一间储藏室,里面堆放着一些老旧的衣柜、带盖的长方形衣箱、装铠甲的箱子,还有很久以前这家主人出入时使用的古式轿子。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似乎走进了那间储藏室,这时,我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已经说过,我所在的这间屋子的壁龛旁边的墙壁上,挂着般若和猩猩的能乐面具。就在两个老太婆走进储藏室的同时,从般若面具的眼睛里射进来两束微弱的光。那光线像摇曳的烛光一样晃动着,时明时暗。我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般若面具后面的墙壁上有两个孔,她俩中的一人提着的纸罩烛灯的灯光透过墙上的孔洞照了过来。这也说明了刚才我睁开眼时看到的微弱光亮,便是点在储藏室里的灯透过般若面具的眼睛照进这间屋子里来的。光亮忽然消失,说明偷偷潜入这间屋子的那个人逃到储藏室去了。 我的胸口一阵慌乱,心脏仿佛疾槌打鼓似的怦怦直跳。我从被窝里钻出来,悄悄走到橱架跟前,这时只听见储藏室里传来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的盖子被合上了。而之前一直明明灭灭晃动着的般若眼睛里的光线也一下子消失了。接着,储藏室里便再没了动静。 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并没有给我下毒,她们让我喝下的是安眠药。可见她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们诡异的储藏室之行,所以才未雨绸缪。在这样的深夜里,她们来储藏室究竟所为何事? 我轻轻打开电灯,溜出屋子,来到了壁龛后面的储藏室。那里一片漆黑,但正如我所料,有一道光线从橱架后面的墙壁一角射了进来,那是从十二叠屋子里透过来的电灯光亮。 “姑祖母,姑祖母。”我小声叫道。其实我自然没指望得到回答,只是试着叫了叫。果然,没有回应。我心一横,打开了储藏室里电灯的按钮,屋里确实没有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的身影。 这间储藏室除了我进来的那扇厕所前面的杉板门,再也没有任何入口。北面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上面装着窗棂,窗户关得死死的,窗栓也从里面插着。 我又感到浑身上下蹿过一阵巨大的难以言表的兴奋。 毋庸置疑,在这间储藏室的某处,一定有一条秘密通道。如此一来,姐姐对别院抱有的疑惑,还有那个吓到平吉的闯入者,就都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了。 没错,我明白了。平吉曾经说过,他在别院的十二叠大小的屋子里留宿时,一直觉得有人在监视他。那一定是因为那个从秘密通道钻进储藏室的闯入者,在进屋之前偷偷地通过般若面具后的窥视孔窥探屋里的动静。 我轻手轻脚地走近有光线透出来的那面墙。上面挂着一面小镜子,拿下镜子一看,一个圆孔露了出来。我将眼睛对准那个圆孔,十二叠大小的屋子尽收眼底。 究竟是什么人出于怎样的目的设了这个窥视孔呢?这个问题可以留待以后考虑。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秘密通道。我再次环视了一圈储藏室。 在储藏室里,靠墙放着三个黑铁包边的古式衣柜、五六个衣箱,角落的台子上放着黑色的装铠甲的箱子,天花板上吊着竹箔篮子。最吸引我注意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放在储藏室中央的那个巨大的长方形衣箱。刚才听到的类似盖子合上的咣当声,令我想起了那个长衣箱。衣箱上的搭扣坏了,歪在一旁。 我打开了衣箱的盖子,里面放着两三床绢质的被褥。我正想挪开它们,却听到脚下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我顿时惊得倒吸了一口气。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回来了。 我连忙关上灯,回到房间,将屋里的灯也关好后便钻进了被窝。几乎就在同时,我听到储藏室那边传来了衣箱盖子打开的声音。接着,般若面具的眼睛里透出了微弱的灯光。 没过不久,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便提着纸罩烛灯走进了我的房间。我赶紧闭上了眼睛。她俩打着烛灯,盯着我的脸仔细端详。 “你看,辰弥这不睡得挺好的吗?还说什么储藏室里有灯光,小竹啊,我看完全是你的错觉。” “还真是。我这是怎么了?刚才实在吓坏了。” “是啊。你今天晚上总是说些奇怪的话。除了佛祖,还有谁会待在那个秘密地道里啊!” “不不,那可不是错觉。就在烛灯灭了以后,我们手忙脚乱的时候,确实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你怎么还说这种话!算了,把辰弥弄醒了就不好了,还是回去好好商量一下吧。” 两人拄着拐杖,沿着走廊,咯噔咯噔地走回主屋去了。 我只觉得此情此景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第四章 第四位牺牲者 又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和不得不考虑的问题纷至沓来。 首先,我必须找到秘密通道的所在,弄明白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为什么会在深夜偷偷钻进那个通道。还要调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人通过地道潜入了我的房间,以及他偷偷潜入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而且,所有这些工作,都必须由我独自一人秘密进行。因为就连姐姐似乎也不知道那个秘密地道的存在。 可是,那个晚上,我原本就已经身心俱疲,再加上或许是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给我喝的安眠药起了作用,我已无力再思考问题或做什么了。两人一走,我便立刻酣睡过去,睡得像个死人一样。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的头仍旧昏沉沉的。看来安眠药的作用一直沿续到早上。整个大脑仿佛罩了一层薄膜,白茫茫一片混沌,手脚沉重,浑身发软。而且一想到今天警察们可能要来,我的心情立刻变得异常郁闷。 可是,不管头脑怎样沉重、全身如何无力,都不能在这里发呆。没错,今天早上我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去拜访梅幸尼姑。 梅幸尼姑似乎知道关于我身世的重大信息。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助于破案,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是唯一的希望和依靠。若是等到警察们来了,我恐怕又出不去了。不如吃完早饭立刻出去,就这么办! 我刚刚起床,姐姐就来了。姐姐一定还在纳闷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昨晚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请我喝茶。看到我的脸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啊,刚刚睡醒?感觉好些了吗?” “谢谢。抱歉让你担心了。已经没事了。” “哦,那就好。你的脸色还是有些差。不要再为那些事想不开了。” “嗯,谢谢。我想我会逐渐习惯的,请不要为我担心。” 我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姐姐昨晚的事情,实在不想让身体虚弱的她再受惊吓了。 “姑祖母她们今早不知是怎么了,竟然还在睡觉。我们先吃吧。” 我和姐姐在餐桌前坐下后,我向她提起了姥市。 姐姐有些惊讶地反问我姥市怎么了,于是我简短地将昨天的事情告诉了她。 姐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道:“咦?梅幸师父竟然……究竟会是什么事情呢?” “我也不清楚。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只要是和我的身世有关的事情,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我都想了解。等到警察一来,我又出不了门了,所以我想在他们来之前出去。” “这样啊,倒也未尝不可……真是奇怪。梅幸师父会知道些什么呢?” 姐姐的声音里隐藏着强烈的不安。我向她询问梅幸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的回答大致如下: 没人知道梅幸为何会出家。她出身于这个村子里的正经人家,自姐姐记事起就已经是尼姑了。麻吕尾寺的住持长英师父对她十分信任,总是夸奖她虽是女流之辈,道行却很高深。所以,虽然同是尼姑,她和浓茶尼姑妙莲那样的“速成尼姑”并不一样,村民们对她也是十分尊重。 “可是,梅幸师父能有什么话要对你讲呢?” 姐姐的语气里充满了犹豫和担心,似乎很不想放我走。但她历来行事谨慎保守,并没有强行挽留我。啊!后来想一想,如果姐姐当时硬将我留下了,或许我就不用经历那样的震惊与恐惧了。 九点左右,我走出家门。被称作东屋的田治见家位于村子的东边,庆胜院所在的姥市则位于村子的西头,两地大约相隔半里地。我想尽量避开村民的耳目,便顺着后山的路走。 今天是七月三日。梅雨季节还没有结束,但今天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树梢上,小鸟的叫声很热闹。向下看去,村庄在脚底蜿蜒。已经插完秧苗的狭长水田里,绿意葱翠,路上随处可见或趴或卧的牛。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很大的宅子,这便是被称作西屋的野村家。虽说比不上田治见家,却也有好几座硕大的仓库,以及马厩、牛棚,绝非一般人家能比。在野村家的别院里,住着美也子和她从东京带来的老女仆。从这附近开始,道路便延伸进了村子,因此,我必须从野村家的屋后经过。 说不定美也子会从那里走出来……我这样想着,快步走到野村家屋后,突然听到一声大喊:“喂!你要去哪儿?” 伴随着这声刺耳的尖叫,一个人从小路上跳了出来,挡住我的去路。是浓茶尼姑妙莲。我心中一惊,两腿发软,停在了原地。妙莲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看到我的样子,似乎很得意,仰着身子说道:“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你绝不能离开东屋一步。你所到之处将落下血雨。这次你又要去杀谁?” 看着她那一口从兔唇里露出的参差不齐的牙齿,我的胸口不由得涌上一股冷冷的怒气。我将满心憎恶都凝聚在眼睛里,狠狠地瞪着她,试着往旁边挪了挪脚步。可是她拖着巨大的包袱挡在我面前。我往右,她也往右,我往左,她也往左,简直就像淘气鬼欺负小孩子。 “不让你过!不让你过!决不让你从这里走出去。滚回去!滚回去!滚回东屋去!赶紧收拾起行李卷儿从这个村子滚出去!” 由于过度疲劳和睡眠不足,我那天的精神状态已经丧失了往日的平衡。巨大的愤怒直冲脑门,我猛地推了她一下。这一推一直把她推到了野村家的围墙下,她一屁股坐到地上,背上的包袱发出哗啦哗啦的奇怪响声。 她吓了一跳,抖动着兔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杀人犯……来人啊……这个男人要杀死我这个老太婆!快来人啊……” 听到她的喊声,从野村家后面的木门里零零散散走出来五六个年轻人,看样子是养牛的。他们一看到我,顿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从他们的眼神中,我分明看到了某种无声的抗议。完了,我心想。 “快!抓住这个人!把他送到派出所去。他刚才想要杀我!啊!好疼好疼!这个家伙想杀我!” 那些负责养牛的年轻人没有出声,静静地将我围在了中间。仿佛只要我一开口,他们就会跳上来。我的腋下直冒冷汗。我不认为自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可是面对一群讲不通道理的人,确实难以对付。这世上再没有比无知和没教养更可怕的事了。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舌头僵硬,什么也说不出来。男人们又向我的方向前进了一步。浓茶尼姑仍旧像孩子那样哇哇哭着,满口胡言地大喊大叫。我感到进退两难,这时从野村家的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美也子。 美也子看着眼前的情景,似乎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跑到我身边,将我拽到身后护了起来。“哎呀,这是怎么了?大家想对他做什么?” 其中一个年轻人咕哝了一句,可是我没听懂。 美也子似乎也没听懂,便回过头问我:“辰弥君,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经过简短叙述了一遍,美也子皱起了眉头。“我猜就是这样。看来明明是浓茶尼姑做得不对啊。你们应该也听明白了吧。明白的话就赶快回去干活吧。” 年轻人面面相觑,只好作罢,一个个缩着脑袋从后门走了进去。其中一个人还冲我吐了下舌头。浓茶尼姑一看没人帮她,也害怕了,一溜烟地仓皇而逃,一边像孩子那样哇哇大哭。 “啊,吓死我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呢。”美也子笑着说道,仿佛松了一口气,“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将梅幸的话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美也子眉头微蹙,说道:“这样啊。究竟要跟你说什么事呢?”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那我就把你送到庆胜院吧。没关系的,到时候我就在大门口等着你。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刚才那样的事情呢?” 我自然很感激美也子肯陪同我前去。 从野村家再走一町左右,就到了庆胜院。那里与其说是寺庙,不如说是庵堂。篱笆里面是一座干净整洁、稻草葺顶的屋子。进了院门,再走五米左右便是玄关,装的是下半部装上了腰板的纸拉门。在玄关左侧,是两间带有檐廊的屋子。防雨窗开着,纸拉门像是刚刚换过,甚是干净。刚刚清扫过的前院里,立着一棵枫树。 有一点让我觉得十分奇怪,纸拉门里竟开着灯。今天明明是个好天气,想必房间里也不会很暗,为什么会开着灯呢?我一边纳闷一边拉开纸拉门询问了一声,可是里面并没有回音。 我又叫了几声,忍不住踏进了玄关。就在那一刹那,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打了一个寒战,呆立在原地,两腿发软。 入口处的纸拉门敞开着,玄关内六叠大小的房间一览无余。梅幸尼姑脸朝下趴在房里,榻榻米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污渍,田治见家送来的便宴料理被打翻在枕边。 我的膝盖在打哆嗦,喉咙火辣辣地疼,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你所到之处将落下血雨。”浓茶尼姑刚才的叫声如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没错,她说得没错。这里又有一个人被杀了……我走出大门,美也子凑上前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梅幸师父死了。”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美也子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紧接着便转身冲进了屋里。我也跟了进去。 梅幸尼姑的确是死了,死因应该和外公丑松、哥哥久弥,以及莲光寺的洪禅师父一样,这从榻榻米上的斑斑血迹就能猜想出来。她的嘴唇上还粘着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 美也子有些茫然地与我对视了一眼,这时我忽然发现打翻的料理旁边有一张纸片,便拾了起来。 那是一张从口袋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粗粗的钢笔写着: 孪生杉树:小梅杉树小竹杉树 牛贩子:井川丑松片冈吉藏 大户:东屋田治见久弥西屋野村庄吉 和尚:麻吕尾寺长英莲光寺洪禅 尼姑:浓茶尼姑妙莲姥市尼姑梅幸 这些名字里,小竹杉树、井川丑松、田治见久弥、莲光寺洪禅及姥市尼姑梅幸上面都分别用红色墨水画上了横线。 可怕的签 “哎、哎、哎呀!这、这、这太好了!这、这、这太好了……”传来一阵结结巴巴的说话声,“这、这、这么说,这就是这、这、这次连环杀人案的动、动、动机了?” 也不知是太吃惊了还是太高兴了,又或许是太兴奋了,金田一耕助这个举止奇特的瘦小侦探拼命地挠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他挠得太使劲了,细小的头皮屑像云母一样四散开来。 “浑蛋!”啧啧咂嘴的这位正是矶川警部。 随后,两个人就像冻结了一般陷入了沉默,凝视着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那张纸。 金田一耕助仍旧刺啦刺啦地使劲挠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同时不住地抖腿。矶川警部将眼睛瞪得像盘子那么大,使劲盯着那张纸片上的字,拿着纸片的手像酒精中毒患者一样哆嗦个不停,血管很骇人地鼓了出来,额头上满是黏糊糊的汗水。 看着他们的样子,我的心情就像是喝了劣质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头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仿佛立刻就能吐出来。一种无力的倦怠感扩散到全身,我只想一下子瘫在那里,什么体面啊名誉啊,统统抛在脑后。 啊!那个时候我真的在想:索性逃走吧! 在我们——我和美也子发现梅幸的尸体和掉落在尸体旁的那张奇怪的纸片后不久,我就产生了这个念头。 接连不断的巨大打击让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幸好有美也子在,她虽是女流之辈,但或许因为身处局外,所以比较冷静。她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立刻叫人去通知派出所。 幸好矶川警部和两三名刑警从昨夜起便驻守在派出所里,以应对接踵而来的怪事。他们得到通知后立刻赶了过来,途中去了趟西屋,叫上了金田一耕助。 美也子迅速把大致情况告诉了警察,然后拿出了那张从尸体旁边捡起来的纸片。就在那一瞬间,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似乎全身都僵硬了,脸上现出无比惊异的神色。 这也难怪。那张纸片上写的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些名字里,小竹杉树、井川丑松、田治见久弥、莲光寺洪禅、姥市尼姑梅幸上面分别用红色墨水画上了红线。除了小竹杉树,那些画上红线的名字不正是最近接连遭到杀害的人吗? 如此说来,凶手打算杀害村里有着相似身份、地位、职业的两人中的一个。可这是为什么呢? 若是细看这张名单,似乎也不难明白凶手的意图。最先勾去的小竹杉树并不是人为砍倒的,而是被雷劈裂而死。这件事给八墓村带来了不祥的预兆,最近弥漫在村里的不安情绪全是由此发端。 凶手很可能是出于无可救药的迷信想法,认为小竹杉树被雷劈裂一事是巨大的祸祟即将降临八墓村的前兆,所以,为平息八墓明神的愤怒,便想要找齐包括小竹杉树在内的八个活祭品。而且,他从小梅杉树和小竹杉树这一对灵杉中的一棵被劈死一事中得到启发,打算杀死村子里那些并列或对立的两个人物中的一个。 世间竟然有如此诡异的杀人计划和如此疯狂的杀人行为!我感到一阵无法言状的恐惧,浑身像遭了电击一样,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不久,冲击过去了,我又逐渐进入了茫然恍惚的状态…… “嗯,嗯哼。” 不知过了多久,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在我听来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那时的精神状态是如此混沌。 金田一耕助说了如下一番话。 “看了这张名单,我终于解开了洪禅师父被杀之谜。那个时候,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凶手预先知道放了毒的正宴料理会被端到洪禅师父面前。凶手把毒药下在了其中一份正宴料理中——这或许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可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想要将那份下了毒的料理放到洪禅师父面前,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这么说的前提是假定辰弥君不是凶手。暂时先这么假定,嗯。那么,凶手为什么要采用如此模棱两可的作案手法呢?我思来想去,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凶手想杀的人,并不是非洪禅不可,洪禅也好英泉也好,谁死都一样。这听起来很荒唐,受害人既可以是A也可以是B,这样的杀人案怎么可能存在呢?这个问题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困扰着我。但这个名单告诉我,这确实是一桩荒唐诡异的杀人案。凶手本来想杀掉洪禅师父或长英师父中的一位。由于长英师父生病,弟子英泉代为出席,所以谋杀对象变成了洪禅或英泉。结果便是,洪禅师父抽中了那支不幸的签。由此看来,这才是解开洪禅师父被杀之谜的钥匙啊。” 啊,昨天晚上我也思考了这个问题,我也曾像金田一耕助那样怀疑过、困惑过。可是,即便洪禅师父被杀之谜解开了,包裹着整个案件的迷雾并没有被拨开。应该说,那团令人毛骨悚然的迷雾比以前更浓了。 “嗯,嗯哼。这个嘛,”矶川警部也清了清嗓子,“这么说,金田一先生,井川丑松被杀、东屋的主人被杀,还有现在梅幸尼姑被人下毒,都是抽中了不幸的签?被杀的人也可能不是丑松而是吉藏,不是东屋的主人而是西屋的主人,不是梅幸而是妙莲?” 金田一耕助默不作声地思考了一会儿,眼中流露出阴郁的目光,点了点头说道:“没错,警部先生,您说得很对。可是……也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这话的意思是……” “这个案子,如果真的像表面所分析的那样,是一个深度迷信的疯癫之人犯下的罪行,那么的确有可能如您所言。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么凶手的手法也未免太过巧妙了。就一个迷信之徒而言,这些案件都太过微妙,让人禁不住怀疑是否还有别的动机……” “这样啊。”矶川警部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就是说,你的看法是,表面上伪装成迷信导致的犯罪,实际上暗藏其他动机,那才是凶手真正的目的所在,是吗?” “是的,是的。虽说八墓村迷信思想很严重,但这些案子也未免巧合得有些离谱。” “可是,凶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再次仔细地看了看那张名单,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仅凭这张名单,还无法作出判断。不过……”他终于回过头看着我们,说道,“森小姐。” “嗯……”美也子表情很僵硬,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问道,“有何贵干?” “关于纸上的字迹,请你再好好辨认一下。你有什么印象吗?” 那张纸是从口袋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般来说这种类型的记事本每页都会从上到下按照顺序印有四天的日期,这张纸上面的三分之一被剪掉了,剩下的三分之二上可以看到的日期是四月二十四日和二十五日。 前面提到的十个名字是将这张纸横过来,从二十五日那里开始写起的。所以,被剪下来的四月二十三日和二十二日上很有可能还写有被诅咒的名字。这些字是以粗钢笔写就的,字迹流畅潇洒。 “是男人的字迹呢。”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村里人有谁的笔迹是这种样子吗?” “这个嘛……”美也子歪着脑袋,煞是可爱,“我不太清楚,我对村里人的字迹一点儿也不熟悉……” “辰弥君,你呢?” 我自然也立刻摇头。 “啊,这样啊。那么就让别人再辨认一下吧。”金田一耕助正要把纸片还给警部,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啊,对了,顺便再调查一下这个日期。警部先生,我记得你有今年的口袋记事本。请看一下,四月二十五日是星期几?” 警部所说的答案和被撕下来的那页纸上印着的日子完全一致。 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说道:“这样看来,这张纸是从今年的口袋记事本上撕下来的。可惜背面什么都没写,所以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记事本,但很快就能把那个人找出来了。啊,是久野医生,来的正是时候。” 爱偷盗的尼姑 久野叔叔当时为什么会那样胆怯呢? 他拨开看热闹的人群,骑着自行车来到庵堂的庭院,下车后将包夹在腋下,摇摇晃晃地向这边走过来,简直就像喝醉了一样。距离上次见他不过八天,他却着实消瘦了不少。面容憔悴,眼睛周围浮起大大的黑眼圈,闪烁不定的眼睛放射出异样的光芒,像是浮着一层油脂。 “哎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刚才到邻村出诊去了。”他脱了鞋子走进庵堂,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咕哝道。 “您这是哪里的话。是我们耽搁您的时间了,实在抱歉。因为又发生了一起杀人案……” “是上次那个案子的后续吗?”久野叔叔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是的话,请恕我无能为力。况且之前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新居君不在吗?” “新居医生要为洪禅师父的尸体解剖作些准备,到镇上去了。关于洪禅师父的案子,我们昨天晚上已经发了电报,估计N博士会过来一趟。到时候也会请他来解剖这具尸体,但我想在他到来之前请您先诊断一下……” 久野叔叔一脸的不情愿。 就像他自己所说,在哥哥久弥被杀时,他曾经犯了致命性的错误,造成误诊,丢尽了颜面。所以我倒理解他不想再接触这个案子的心情,但也不至于害怕成这样吧? 久野叔叔刚一坐到梅幸尼姑枕边,身体就像疟疾患者那样哆嗦起来,汗水像瀑布一样从额头、脸颊上流下。 “医生,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啊,没什么,就是有点儿……可能是过度疲劳吧,浑身无力……” “那可不行啊!都说当医生的反而不注意健康,最容易勉强硬撑了……嗯,您的结论是什么?” 久野叔叔草草验尸完毕,说道:“这下错不了了,和洪禅师父、田治见家的主人情况一样。N博士应该会在晚些时候公布准确的验尸结果……” “那么她的死亡时间……” “难说啊。”久野叔叔仍旧是一脸不愉快的神情,“距离她被害应该至少过了十四到十六个小时了。现在是十一点,想必应该是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发生的事情吧。还是请N博士来确定比较好,我对这类诊断并不擅长……” 久野叔叔有些慌张地收拾好包,说道:“那么,我就告辞了。” “啊,医生,请留步。” 他正要站起身来,却被金田一耕助喊住了。 “请等一下!有一样东西还想请您看一下。医生,您认识这个笔迹吗?”金田一耕助拿出了那张从口袋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我想我永远都忘不了久野叔叔当时的表情。 他那瘦弱的身体仿佛触了电一般,瞬间抖动了一下。眼珠似乎马上就要迸出来了,下巴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额头、脸颊上汗如泉涌。 “啊,看来您认得啊。这个笔迹是……” 听金田一耕助这么一说,久野叔叔像是突然被什么刺到了,抬起头大喊:“不认识!我不认识!”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极力否认。 “上面写了些奇怪的东西,让人很吃惊。” 久野叔叔仿佛刚刚回过神来,死死盯着美也子和我,说道:“我不知道是谁写了那些东西,那个家伙不是傻子就是疯子。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 美也子用费解的眼神看着久野叔叔。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渐渐低下去了,但很快又尖利起来:“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案子我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说完,久野叔叔扔下目瞪口呆的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跑出了庵堂,脚步慌乱地走到自行车旁,蹬上就跑。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不一会儿,矶川警部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哈哈哈,看来自从那次误诊后,久野医生变得有些神经质了。谁也没说他认得啊。” 金田一耕助沉默片刻,转头对矶川警部说:“不,警部先生,刚才久野医生的态度很有暗示性。我现在觉得——”他将目光投向那张纸片,“在被剪下来的那小半张纸上写的名字,至少有一组已经弄明白了。” 矶川警部一脸错锷地扬起了眉毛,“是、是谁?那个人……不,是谁和谁的名字?” “村里的医生久野恒实,还有外来的医生新居修平。这两人的名字应该被列在了医生这一条下面。” 我们不由得一惊,对视了一眼。美也子那美丽的脸庞今早也失去了光彩,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不管怎样,我们拿到了这张纸,这是最重要的。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也好,是别人为了什么目的放在这里的也好,这下总算多少弄清了一些凶手的意图,或者说是凶手故布疑阵的企图。警部先生,请务必保管好这张纸。森小姐和辰弥君是新来的,应该不认得这些笔迹,但村子不大,肯定会有人认识。” 就这样,关于奇怪笔记的调查便告一段落了。警察又开始调查梅幸尼姑的死因,随着调查的推进,我再次成为矶川警部审讯的重点对象。 梅幸尼姑是怎么死的,一看现场就会明白。她是吃了田治见家送去的便宴料理,中毒身亡。根据久野叔叔的判断,死亡时间大致在昨晚七点至九点之间,这也和田治见家送菜去的时间相吻合。 “究竟是谁安排将这份料理送给梅幸尼姑的?” 矶川警部的提问又刺到了我的痛处。 “嗯,这个,是我安排的……梅幸师父在斋饭开始之前就回去了,所以我才拜托姐姐派人送饭过去。” 金田一耕助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我。矶川警部则苦着脸死死盯着我问道:“如此说来,你还真是心细如发啊。男人一般想不到这一点呢……” 啊!我又一次陷入了怀疑的深渊。“不,是这样的。其实我对这种事也不太在行,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是典子小姐从旁提醒。” “典子小姐是哪一位?” “是田治见家里村先生的妹妹。”美也子插了一句。 “原来如此。然后你就跟你姐姐说了,是吗?是在哪里说的?” “在厨房。当时厨房里有很多人,而且您应该也知道,那个厨房和宴席挨得很近,坐在屋里的人只要稍加留心,就应该能听到我的话。” “那么,你姐姐做了什么?” “她立刻吩咐阿岛照我说的去做,然后我们俩就各自端起一份正宴料理,来到了举行宴会的那间屋子。” “这么说,当时屋里的人并没有机会接近这份便宴料理,是吗?如果宴席立刻开始……” “这个嘛……”我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这份便宴料理是什么时候送出我家的。如果是在骚动之后……洪禅师父吐血的时候,屋里至少有一半的客人都逃出去了……” 矶川警部咂了一下嘴。 “好!下一步就是要仔细查清楚便宴料理是什么时候送出田治见家的。对了,当时都有谁逃出了屋子,你还记得吗?” “这个……”我也记不清了,“当时我也吓了一跳,只记得耳边传来许多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你没逃出去吧?” “怎么可能!我哪里还顾得上逃跑!两腿都已经软了。而且我就坐在上座,要是逃跑,所有人都会看在眼里的。” “关于这件事……”一旁的美也子帮我解围,“我记得很清楚。从宴席开始直到骚乱发生、警察赶来,辰弥君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屋子。” “啊,对了。”金田一耕助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说道,“森小姐当时也在场啊。你还记得都有谁离开过屋子吗?” “不好说啊……女人应该都跑出去过一次吧。洪禅师父吐血的时候,还有人跑出去拿水……不过,我也没办法负责任地告诉你究竟有哪些人出去了,哪些人没出去。” “我明白了。那么关于便宴料理的问题,还是再去一趟田治见家的厨房,仔细询问一遍吧。现在的问题是今天早上的这件事。我听说辰弥君是因为昨天梅幸尼姑说有话对你讲才前来拜访,关于她要对你讲的事情,你有何头绪?” “没有。”我马上干脆地回答。 我必须这么回答,因为我对这个问题仍然十分困惑。若是想弄清楚这个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要问一下麻吕尾寺的住持长英师父就可以。当时梅幸师父说“这件事除了我和麻吕尾寺的长英师父,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可我现在并不想对矶川警部交代这件事,我想找个时间亲自去见一见长英师父。 矶川警部有些怀疑地看着我,说道:“真是奇怪啊。所有人都是在最最紧要的关头,只差一点儿就能得救的时候被杀掉了。梅幸尼姑究竟想对你说些什么?不,仔细想想,辰弥君,你在这次的案件里未免也出现得太巧合了吧,你所到之处总有人被杀。” 不用他说,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真是不幸的偶然。刚才浓茶尼姑也这样说过我。” “浓茶尼姑?”突然,从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声音,是矶川警部带来的一个刑警,“你今天见过浓茶尼姑?” “是的,在来这里的路上,西屋的后门那里遇见的。” “当时浓茶尼姑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莫非是从这座尼姑庵的方向?” “嗯,的确是。” “喂喂,川濑君,浓茶尼姑出什么事了?”矶川警部插话了。 “是这样的,警部。您看,从厨房木地板到外面的檐廊,一路布满了脚印,肯定是有人穿着草鞋从厨房进来过。梅幸尼姑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要是发现了一定会立刻擦干净。所以我认为这些脚印应该是在梅幸尼姑死后印在地板上的……” 听刑警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脚印的主人好像是从厨房进入屋里,然后又走到檐廊上去了。梅幸尼姑枕边被打翻的饭菜周围也粘满了白色脚印,在榻榻米上并不明显,印在房间的木地板上则看得十分清楚,那是一双前端张开的扁平足的脚印,小小的就像孩子的脚。我立刻想起了浓茶尼姑那双穿着没有后跟的草鞋的满是泥土的脚。 “嗯,这么说浓茶尼姑比辰弥君和森小姐先一步进了这座尼姑庵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尼姑为什么没有吵嚷呢?” “这个嘛,是因为那个尼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见不得人的事?” 刑警冷笑了一下。“那家伙有个毛病,喜欢偷东西。倒也不是什么无法无天的偷盗,就是趁别人不注意随手拿些东西,从香钱匣里偷点钱啊,从墓地上偷点供米啊,等等。因为都是小拿小盗,村里人一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有时候她会若无其事地拿走别人洗好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所以也会惹上一些麻烦。梅幸尼姑觉得她可怜,经常从中斡旋,替她解围,可浓茶尼姑却得寸进尺,背着梅幸尼姑拿了这个拿那个。其实以梅幸尼姑的性格,只要是浓茶尼姑想要的东西,肯定会给她,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去偷。也就是说,她感兴趣的不是物品本身,而是偷窃这个行为。” 金田一耕助津津有味地听完,问道:“那么,今天浓茶尼姑从这个庵堂里拿走了什么东西吗?” “是的。请您到厨房去看看,简直是一片狼藉,就连米糠酱里面都被搅得乱七八糟。浓茶尼姑一定是见到梅幸尼姑死了,便觉得反正这些东西她都不需要了,给自己的偷窃找了个借口。辰弥先生,你遇见浓茶尼姑的时候,她是不是带着一个特别大的行李包?” “这个……”我和美也子对视了一下,说道,“她的确是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 “是啊,没错,那上面还挂着一捆打了包的行李呢。” “而、而、而、而且,这件事是发生在你、你、你们来这、这里之前,是吗?” 金田一耕助突然又开始沙沙沙地抓挠头上的鸟窝了。我并不明白这位怪里怪气的侦探为何会如此兴奋。可是后来仔细想一想,浓茶尼姑的盗窃癖以及她比我们先一步进入尼姑庵偷东西一事,对于整个案件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密道探险 自从我开始记录这段故事以来,不时感到不便,因为我写的虽然算是一篇侦探故事,却无法以侦探的口吻进行叙述。在一般的侦探小说中,故事都是从侦探的视角向前推进的,所以可以向读者展示调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侦探发现了什么等等。而且还可以暗示凶手是谁,案件会如何解决。可是在这个故事里,讲述者并没有一直待在侦探身边。不,应该说,讲述者只在极特殊的场合才会出现在侦探身边。所以,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实在是无法如实向读者展现警察调查到了何种程度,或是发现了什么。 这样对那些想解开谜底的读者来说太不负责任了,所以,只要有必要,我打算将那些讲述者在后来才知道的事实插入到故事的各个关键部位。 这个故事还有一处和普通的侦探故事不同,即讲述者不仅仅在追查已经发生的案件,还必须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和身边发生的种种怪事。那天晚上,为了探寻那个秘密通道,我就经历了一场看似与梅幸尼姑之死毫无关系的冒险。 这件事还是放到后面再说。我先把那天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发现的事实简要叙述一下。如前所述,这些事是后来才弄清楚的,但我觉得在这里写出来对读者更体贴一些。 首先,是关于送到梅幸尼姑那里的便宴料理,它被送出田治见家的后门,是在洪禅师父中毒身亡后不久,送饭的是一个叫仁藏的跑山的年轻人。 据仁藏说,阿岛吩咐他将饭菜送给梅幸尼姑,他便来到厨房,发现只剩下一份便宴料理了。这时,宴席那边似乎传来一阵骚动,可是仁藏喝请客酒已经喝得有些醉了,便没太放在心上,拿起便宴料理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田治见家的后门。如果当时仁藏知道了宴席上的骚动是怎么回事,或许会将这件事告诉梅幸尼姑,梅幸尼姑听后说不定会觉得心里难受,吃不下饭菜。整个宅邸都知道那场骚动正是在仁藏离开之后,凶手可谓是勉强达到了目的,也正因如此,梅幸尼姑实在是不走运。 接下来是凶手往饭菜里投毒的机会也有许多。洪禅师父吐血时,屋里的客人全都站起来了,甚至还有人跑出了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洪禅师父身上,所以这期间有的是机会偷偷从屋里溜出去。况且当时厨房里的阿岛和其他女仆听到宴席上的骚乱声后,都跑出来一探究竟,厨房里空无一人。所以有一段时间,厨房里只有一份便宴料理摆在那里。仁藏走进厨房的时候,里面并无他人。 总之,洪禅师父吐血以后的那段时间,宴席和厨房都是一片混乱,这给了凶手许多可乘之机。 这样分析,也不会立刻弄明白凶手是谁。诸位只要知道屋里的大多数人都有机会投毒即可。 接下来总算可以说一说我那天晚上的冒险了。 那天晚餐时,姐姐特别想同我讲话。她已经知道了梅幸尼姑的事情,而且第一个发现尼姑尸体的人是我和美也子这件事似乎对她刺激很大。像姐姐这般文静的人竟然迸发出一种十分罕见的情绪,刨根问底地问“为什么你会和美也子在一起”、“是途中叫上了她吗”等等。最后她还补充道:“那位美也子小姐是个聪明人。她的聪明伶俐绝不输给男人,可是,我总觉得她很可怕。那样的聪明绝顶令我不寒而栗。我这样说你可能觉得是乡下人的嫉妒心,如果你真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可怕就是可怕。况且眼前就有例子,慎太郎他……” 说到这里,姐姐支吾了一下,但仍旧鼓起勇气说道:“人们都说慎太郎被那个女人狠狠利用了一把。当时战争还没有失败,慎太郎在参谋本部呼风唤雨,美也子可以说是想尽各种办法讨好他。慎太郎稀里糊涂地被她钻了空子,她丈夫去世以后,慎太郎就住进了她家。于是,一时间村里都在风传,说是美也子可能要和慎太郎结婚了。可是事实是怎样的呢?战争最后成了这个样子,慎太郎落魄了,美也子便再也不理他了。别看他们住在一个村子里,可平时连一句话都不说。就算是关系不那么密切,毕竟是曾经一同住在东京的同乡,就凭这一点也应该有点感情吧?更何况他们一度频繁交往,甚至都传出了结婚的消息啊。可如今两个人甚至比陌生人还要疏远。当然,美也子是什么身份?她继承了丈夫的遗产,又聪明绝顶,在战争中还购买了大量的钻石,即便遇上再厉害的通货膨胀,资产也不会有损失。可是慎太郎呢?是个看不见未来的浪人。不论以前如何,以他现在的情况,美也子对他有所防范或许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我觉得她也太过势利了。别的不说,据说美也子的那些钻石就是慎太郎暗地里劝她买下的……” 我不知道姐姐为何变得如此多话,也不明白像她那样的老好人为什么会突然说起美也子的坏话。我呆呆地望着她。姐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眼神,脸一下变得通红,顿时闭了嘴,然后仿佛无法释怀般坐立难安。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抬起眼,仿佛乞求我的怜悯一般说道:“我说了些无聊的话。我竟然在背后说起了别人的坏话……辰弥,你心里一定很不高兴吧?” “没有。”为了安慰姐姐,我特意用比平时温柔的声音说道,“就算你在背后议论美也子,我也不会不高兴的。” 姐姐的脸色似乎好看些了。“是吗?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不过……总之,都说人不可貌相,今后咱们也都注意一些。” 姐姐似乎还想跟我说些什么,我借口身体累,没过多久就回别院去了。姐姐的眼神有些悲哀。 累倒确实是累了,不过我想尽早回到别院却是出于别的目的。我决心今天晚上一定要找出别院里的那条密道。 别院的防雨窗已经关上,我的被褥也已经铺好了。我连看也不看被窝一眼,径直走进屋子后面的储藏室,打开了昨天晚上那个长方形衣箱的盖子。我在铺在箱底的两三床绢质被褥里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像是杠杆一样的东西。我将那根杠杆向各个方向摆弄了一会儿,然后使劲往前一推。 只听哐当一声,衣箱底部竟和被褥一起往下掉,一个黑糊糊的洞出现在下方。 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我的预想是正确的。这里有一条密道,有人不时从这里潜入别院。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也会通过这条密道来进行诡异的拜佛活动。 啊!我又想起了那个深夜进行的诡异参拜活动。这条密道深处究竟供奉着什么人呢?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我再次回到屋里,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便关上灯,返回了储藏室。我看了看表,九点刚过。 我点着了早就准备好的蜡烛,关上储藏室的电灯,借着蜡烛的光亮,悄悄查看了一下密道里面。衣箱的下面是一段很宽的石阶,我轻轻下到石阶上,刚好站在储藏室的下方。再次查看周围,我发现了衣箱底部那根杠杆。我试着摆弄了一下,衣箱底部突然啪嗒一声关上了。 我被完全关在了密道里面。心中掠过一阵不安,我连忙找出刚才那根杠杆,向反方向一推,衣箱底部又哐当一声反弹了回来。我稍稍有些放心了,便从里面关上衣箱的盖子,再次拧着杠杆使衣箱底部恢复了原样。如此一来,就算有人打开衣箱的盖子,也不会发现这里有一条密道。随后,我一手拿着蜡烛,顺着被磨平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去。 啊!我究竟想做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别的先不说,我甚至不知道这条密道和这一连串杀人案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这条密道和田治见家的某些秘密有关,仅此而已。可是,即便只知道这些,对我而言也已经足够值得为此而冒险。为了拨开环绕着自己的那团疑云,只要是田治见家的秘密,我都有必要弄清楚。 石阶很长,但还算好走。只要有一根拐杖,像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那样的老人也能够自由上下。 走完了石阶,我来到一个横向的洞口前。我走进洞里,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四周,终于发现这是一个钟乳洞。 烛光闪烁,照耀着洞穴的墙壁,墙壁上浮现出乳灰色的条纹。有些地方垂挂着近乎完整的钟乳石。这并不是一个天然的钟乳洞,而是人工凿成的隧道因为地质和水的关系呈现出了类似钟乳洞的样子。 我站在这个异样的隧道里,不禁兴奋不已,鼓起勇气继续前进。这时我意识到这个隧道绝不像一个封闭的袋子,肯定在某个地方有出口。因为烛光一直在摇曳,这说明空气是流动的,一定有某处和外面相通。 我究竟走了多久呢?周围一片漆黑,我又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所以很难估计时间。不久我便走到了一段宽阔的台阶前。台阶是用天然岩石雕刻而成的,就像我刚才走过的石阶一样。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到了隧道的终点,我有些不尽兴。仿佛只要顺着台阶爬上去,肯定会从某个出口上到地面,那样未免太没劲了。 我无处可去,只好走上台阶。我右手拿着蜡烛,左手扶着墙壁,刚迈步上了一级,刹那间便停住了脚步。左手扶的岩壁似乎晃动了一下,我大吃一惊,拿过蜡烛照了照那块岩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是一面满是乳灰色杂乱条纹的普通岩壁。 我试着戳了戳那面岩壁,岩石确实动了。 我又拿过蜡烛,仔细地看了看岩壁,这时我忽然发现脚下有一块黑布一样的东西。我刚想将它捡起来,突然心中咯噔一下,不禁屏住了呼吸。这应该是小梅夫人或是小竹夫人和服外套上的一只袖子,而且是从岩石底下露出来的。 我顿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额头冒出汗来。昨天晚上,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就是通过这块岩石进出的。它是活动的。既然像她们那样的老太婆都可以移动这块岩石,我也一定能。 我再次借着烛光仔细查看岩石,立刻识破了其中的机关。岩石上有一道很大的竖直的裂缝。我把蜡烛放在裂缝前面,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可见这块岩石的对面是空的。将蜡烛顺着裂缝移动,我发现了一块大小刚好够人爬着进出的拱形岩石。这块岩石是和墙壁分开的,被特意放置在这里。 我仔细探查岩石的下方,发现拱形岩石的旁边冒着三四根钟乳笋,其中有一根是铁做的杠杆。我立刻试着推了推。 一切正如我所料。随着我的推动,拱形岩石一点点朝对面移动,最后终于出现了一个勉强可容一个人通过的通道。对面那个洞穴也是一片漆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开杠杆后岩石仍然静止不动,我便钻进了洞里。在洞穴的另一侧,也有一根像钟乳笋一样的杠杆。确定用那根杠杆可以让岩石自由开合以后,我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新发现的洞穴。 这个洞穴和我刚刚通过的人工隧道不同,是自然生成的钟乳洞,垂挂着一大片钟乳石。洞里的空间比刚才的隧道要小很多,一不小心头就会撞到洞顶。 至于这些钟乳洞的景色,后文应该有机会细细描述。在这里请允许我暂时打住,继续往前写。况且我当时并没有闲情逸致欣赏周围的景色。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为什么会闯进这样危险的钟乳洞呢?洞穴深处究竟供奉着什么人?我的心被各种各样的疑问搅乱了。 我走了一会儿,来到了一个岔路口,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我有些不知所措,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究竟选了哪条路呢?低头看看地面,只看到坚硬的岩石和四处分散的小水坑,根本没留下脚印。 无奈之下,我选择了通往右边的路。没多久,烛光便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与此同时我听到了类似瀑布的水声。看来离出口不远了。 我稍稍加快了脚步。不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洞,洞外有一条小小的瀑布在流淌。说是瀑布,也只不过是从一条水沟流向另一条水沟的大约两米高的水流而已。走到这里时,烛火一下被风吹灭了。 我好像弄错了路。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一定是在刚才的岔路口向左拐了。因为如果她们穿过了瀑布,会被淋湿的。 我非常想返回探寻左边的洞穴深处是怎样的,又担心这样一来会弄到很晚,于是暗自决定明晚再去探路。现在我更想知道瀑布的外面通向村里的哪个地方。 我打定主意,钻过瀑布,跳向了外面。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啊!” 有什么人从我身旁躲开了,是个女人。 我大吃一惊,向后退了两三步,想要看清对方的样子。她一边哆嗦,一边借着星光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高兴地大喊:“哎呀,是哥哥啊!” 她一下扑到了我怀里,原来是典子。 典子的恋情 “啊,是典子啊。吓了我一跳。”我多少松了口气。典子天真无邪,我应该能把这个场面蒙混过去。 典子抿着嘴哧哧地笑着,说道:“被吓到的人是我呀,因为哥哥突然从这种地方跳了出来。真坏!”说着,典子有些好奇地向瀑布里面张望。“你为什么要藏在这种地方呢?这个洞里有什么好东西?” 典子似乎没发现我是从密道里面出来的,以为我是一时心血来潮,钻到洞里面藏起来了。当然,这对我来讲反而省事,于是我决定尽量按照她的思路走。 “嗯,进去看了一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个湿乎乎的洞穴。” “这样啊。”典子很快便停止了张望,抬头看着我的脸,眼眸闪闪发光,“可是,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你还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不,不是的。就是觉得心里烦躁,睡不着觉,就想,出来吹吹晚风,或许心情就能变好了,所以就晕晕乎乎地跑出来了。” “是吗?”典子似乎有些失望,垂下了头,但立刻又快活地抬起头,说道,“不过,嗯,算了。能见到你我就很高兴了。” 我不太明白。看着星光下典子微微发白的侧脸,我疑惑地问道:“典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到我家里去坐坐好吗?家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我感觉好孤单……” “慎太郎不在吗?” “嗯。” “他去哪儿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最近每天晚上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会出门。我问他到哪儿去,他也不告诉我。” “典子。” “嗯?” “为什么都这个时间了,你还在这里走动呢?” “我?”典子睁大了双眼,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又垂下头,用右脚踢着土说道,“我呀,实在是太寂寞了。而且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很悲伤……觉得无论如何也没法一个人待在屋里,就发了疯似的跑了出来,转悠到这附近来了。” “你家在哪里?” “那里,就在下面。看见了吧?” 我们站立的地方,是在斜坡中间开辟出来的一条仅二三尺宽的险峻小路,后面的悬崖和前面的斜坡上都长满了茂密的竹林。透过竹子,可以看到斜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稻草葺成的屋顶和一扇隐隐透出白色灯光的纸拉门。 “求求你了,到我家来吧!我真的很孤单。” 典子紧握着我的手指不放,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虽盛情邀请,我也不打算去她家,可是我又不能直接返回洞里去。一定要想办法让她离开这个地方。 “去你家不太方便……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走吧。” “咦?为什么到我家不太方便?” “慎太郎要是回来了就麻烦了……” “咦?为什么呢?” 典子睁大了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盯着我。她似乎完全不介意别人的想法或世间的传言。不,与其说是不介意,不如说是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她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般天真烂漫。 她倒没有固执己见。我们穿过竹林中的小径,找到了一块地势较缓的草地,便决定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再走。草地被夜晚的露水浸湿了,典子丝毫不介意,先坐下了。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这里是环抱八墓村的一座山丘上像衣褶一样的洼地边缘,在这片低洼地里面呈阶梯状分布着狭窄的水田和旱田,田地之间零星散布着稻草铺顶的农家小屋。这里的农户睡觉时并不关防雨窗,也不熄灯,每户人家的纸拉门上都映着明亮的灯光。灯光照在刚刚插完秧的稻田里,甚是美丽。夜空中满是繁星,银河显出朦胧的乳白色。 有一阵子,典子陶醉地眺望着美丽的星空,随后将目光投向了我。 “哥哥。”她小声说道。 “什么?” “我……刚刚一直在想哥哥呢。” 我吃了一惊,认真地看着典子。她似乎并没觉得难为情,只是天真地说道:“我呀,真的是太寂寞了,总觉得在这个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最后竟然哭起来了。哭啊哭啊,我可真傻,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忽然间想起了哥哥,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哥哥时的情景,还有很多很多……然后也不知怎么了,觉得心里很难受……特别揪心,哭得更厉害了。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不顾一切地跑了出来。我像丢了魂儿似的到处乱逛,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哥哥……我真的是吃了一惊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不过,真的好开心……哥哥,一定是神明帮助可怜的典子实现了愿望呢。” 典子的话令我震惊不已,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身上感觉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啊!这分明是爱情的告白啊!这么说典子她爱我? 事发突然,我完全陷入了仓皇失措的状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定定地看着典子。她丝毫没有显出羞涩的神情,就像格林童话或安徒生童话中的少女那样天真无邪。她身上完全没有那种让我厌恶的感觉,相反,却有一种质朴、惹人怜爱的感觉。 可是,我究竟该如何回应她呢?搜遍整个心,我也找不出半点对典子的爱情。不,爱情难道不是应该在两个人有了深入理解之后才产生的吗?我现在对典子这个女孩几乎一无所知。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是说些应景的话来安慰对方,我的性格又不允许。可要是欺骗这样一个纯真少女,我又觉得是无法容忍的罪过。我只能选择沉默。典子看起来也并没有期待我的回复,仿佛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就满足了。可是她的样子又像是深信自己如此深爱的男人肯定也会同样爱着自己,这又令我感到不安了。 所以我必须尽量避开这个危险的话题。 “典子。”过了一会儿,我主动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疏散到这里之前,一直和哥哥住在东京吗?” “是啊。为什么问这个呢?” “在东京的时候,美也子是不是经常去你们家?” “美也子小姐吗?是的,有时候会来。大部分时候是哥哥过去。” “听说美也子和慎太郎曾经决定结婚,是吗?” “是的,有过这样的传闻。哥哥和美也子小姐说不定也曾经这样想过。如果战争的结果不是那样的话……” “美也子现在也经常来玩吗?” “没有了,最近一直都没来……对了,刚开始的时候来过两三次,可是哥哥总是躲着不见,所以就……” “慎太郎躲着她?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美也子小姐是有钱人,但哥哥变穷了吧。别看哥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是自尊心很强。他最讨厌接受别人的怜悯和同情了。” 典子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恐怕她从来都没想过我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想到这儿,我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可是既然问了,我还是想刨根问底弄个明白。 “那么,是不是只要慎太郎同意了,美也子就会立刻和他结婚呢?” “这个嘛……” 典子天真地歪着脑袋。看着她歪着头的样子,我突然发现她的脖子长得惊心。这么形容绝非贬义,反倒是有些妖艳的感觉。 “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本来就笨,看不懂别人的心。况且美也子小姐的性格那么复杂。” 我吃了一惊,看着典子。我今天刚刚得知姐姐对美也子没有什么好感,难道典子也是一样吗?人不可貌相……姐姐这样说美也子,现在典子也说了同样的话。姐姐这样说,不排除其中混杂着嫉妒的因素,可天真的典子应该不会。难道在同性眼里美也子是个阴险的人?可是在我看来,她不过是个有大姐风范的泼辣女人而已。 慎太郎的脸 我们究竟在那里坐了多久呢?那天我恰巧没戴表,完全不知道时间。应该不短,因为典子一直都不肯放我回去。我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话题,可典子似乎只要坐在我身边就很满足。她不停地讲过去的故事给我听,净是些童话一样天真无邪、无毒无害的故事。听着听着,我那像竹刷子一样分裂而紧张的神经竟然神奇地平静下来。 来到八墓村以来,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当时的我就像只受惊的刺猬,总是绷紧了神经察言观色,因此和典子在一起令我觉得无比安详舒适。典子娓娓道来的声音令我听得入了迷,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挂钟的报时声。我数了数,已经十二点了。 我吃了一惊,从草地上站起身来。“啊,已经十二点了。太晚了就不好了,我要回去了。” “是吗?”听说已经十二点了,典子也没有阻拦我,只是依依不舍地说,“可是,我哥还没回来呢。” “你哥哥究竟去哪里了?每天晚上都不在……” “不知道呢。以前他喜欢下围棋,常常下到深夜。回来以后他也不跟别人交往,所以连个下棋的地方也没有了。” 典子一副无忧无虑的神情,似乎并不怎么担心她哥哥的夜晚出走。我心中却一阵骚动,慎太郎究竟每天晚上去哪里了? “那你哥哥都是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太清楚。他总是在我睡着以后才回来。” “那你每天晚上几点睡觉呢?” “大约九点或十点就睡了,今天例外。不过幸好没睡觉,这样我才能见到哥哥你。对了,哥哥,明天晚上你也会来吧?” 典子的语气似乎认定我明天晚上也会过来。她的样子实在是太纯真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 “是啊,要来也可以。但要是下雨就没办法了。” “真是下雨了也没办法……” “典子,你要答应我,今天晚上你在这里见过我的事,绝对不能告诉慎太郎。” “咦?为什么呢?”典子好像吃了一惊,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只是今天晚上的事,明天在这里见面的事也不许说。否则我就再也不来这里了。” 我的威胁似乎很奏效。 “嗯,好的。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不过,哥哥以后要每天晚上都过来,可以吗?” 女人真是天生的外交家。典子巧妙地前进了一步。 我苦笑着说道:“嗯,我会来的。” “一定?” “嗯,一定会来。好了,慎太郎应该快回来了,小典也该回去了。”我不知不觉称呼典子为“小典”了。 典子顺从地点点头,说道:“嗯,哥哥再见。” “再见。” 典子顺着斜坡往下走了五六步,又回过头来说:“再见。” “嗯,再见。” 典子继续向下走,可不知她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侧头向斜坡的上方看去,啊的一声,便站住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小典?”我心中一惊,也回过头看向斜坡上方。 我们身处低洼地的边缘。这片低洼地上方大约半町的地方,像口袋般收缩变窄了,那里有一间远离村庄的小屋。紧闭的纸拉门上映出红红的灯光,在我回头的瞬间,一个黑影从纸拉门前一闪而过。只是一瞬间,我看得并不分明。看样子是个穿着西装、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我心中刚这样一想,屋里的灯就灭了,纸拉门前顿时一片漆黑。 “哎呀!”典子倒吸了一口气呆住了,但她随后马上跑到我身边,说道:“哥哥!那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小典。” “刚才的影子啊!哥哥你应该也看到了吧。好像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嗯,有什么不妥吗?” “不对啊,那里可是尼姑庵啊!” 我心中一惊,再次回过头,只看到已经熄了灯的尼姑庵在星光下黑黢黢地沉默着。 “小典,这么说,这一带就是浓茶了?” “没错,那是妙莲师父的庵堂。这个时间,有男人出现在妙莲师父那里,太不正常了。而且为什么要熄灯呢?” “尼姑庵不能熄灯吗?” “是啊,因为妙莲师父总是开着灯睡觉呢。据说要是熄了灯她就睡不着。” 不知为何,我的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浓茶尼姑今天被警察叫过去了吧?” “嗯,是被叫过去了。不过,她一句话也没说,最后很威风地回来了。不能惹她生气,要是把她惹火了,就算是知道的事情她也一句都不会说的。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竟然关了灯……而且,刚才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猥琐的念头,脸一下变红了。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看来那位兔唇尼姑的房里也有男人偷偷前去。可是,在典子面前,这种话无论如何我也说不出口。 “别瞎想了,什么事也没有。应该是有客人吧。” “可是真的好奇怪啊。为什么有客人来还要关灯呢?” “别再想了,赶快回家吧。再磨蹭的话就要到一点了。” “也是。那么我就走了,哥哥晚安。” “晚安。” 典子回了好几次头,才下了山坡。等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我便往悬崖下竹林中的小路走去。就在这时,从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惊得站住了。 有人从山丘上下来了。 我从山崖一角悄悄向上方张望。可是山路崎岖,还是看不到脚步声的主人,只是听声音确实是向这边走来的。奇怪的是,那人似乎害怕被别人看见,蹑手蹑脚的……我迅速钻进竹林,蹲了下来。这样就不用担心被对方发现,而且还能看清对方的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速度越发慢了下来,这正是警惕四周的证据。我的心狂跳不止,口干舌燥,喉咙火辣辣地疼。 不一会儿,脚步声终于到了我身边。先是路上出现了一个长长的影子,接着影子的主人出现了。刹那间,我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影子的真身是慎太郎。他戴着鸭舌帽,身着工作服,腰间挂着一条布手巾,脚上穿着胶皮底袜子,小腿上缠着绑腿,而且腋下还夹着一把鹤嘴镐。单是这一身装扮就足够吓人了,而他的脸,啊!那张脸啊! 两只瞪得像铜铃一般大的眼睛似乎马上就会从眼窝里蹦出来,而且还充满了异样的热情,闪闪发光。嘴唇莫名其妙地扭曲着、哆嗦着,从额头到鼻翼浮着一层油汗。 人与人相对而坐的时候,不会轻易将内心的东西表露在脸上。可是,认定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平时潜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就会不经意地表现在脸上。此时的慎太郎就是这样。我从他的脸上捕捉到的感觉是一种无可救药的阴险与残暴。 因为极度恐惧,我感觉心脏已经像冰块那样凝固变冷了,几乎就要喊出声来。如果我叫出来了,那把锋利的鹤嘴镐或许就会朝我的头顶飞过来。 我总算拼命忍住没出声,慎太郎也就没发现我。他蹑手蹑脚地从我面前走过,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竹林中。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竹林里爬出来。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膝盖颤抖个不停。我感到头晕目眩。 我站在原地,等心情平静下来后,又钻进了那个瀑布深处的洞穴。再往后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我顺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只是那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这也在预料之中。 久野叔叔的逃亡 因为昨天晚上直到很晚才睡着,第二天我便睡过了头。一睁眼,明亮的阳光已经从防雨窗的缝隙里照射进来了。我看了看枕边的表,已经九点。 我吓了一跳,连忙起来,叠好被褥,打开防雨窗。姐姐闻声从主屋匆匆赶了过来。 “早上好。我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我向姐姐问好,她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我不禁疑惑地注视着她。 姐姐一脸僵硬的表情,试探般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早上好。”然后又以非同寻常的郑重语气说道:“辰弥,我有话对你说。”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心想。仿佛有一股乌贼汁般墨黑的不安感从内心深处翻涌上来,可想而知姐姐当时的样子有多警惕。 “发生什么事了?”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姐姐仍旧死死盯着我。“昨天晚上,又有人被杀了。”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浓茶尼姑妙莲被杀死了。” 姐姐似乎怕别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在我听来却是晴天霹雳。我不禁手脚发抖,目瞪口呆地看着姐姐。姐姐有些胆怯地后退了两三步,仍旧盯着我说道:“今天一早,警察就来了,问我你昨天晚上出门了吗,我当然对他们说,你昨天晚上很早就回到别院休息了,绝对没有出去过。可是,辰弥,你真的没有出去吧?” “当、当然,我哪里也没有去。因为很累了,早早就睡觉了。” 姐姐睁大了眼睛,有些害怕似的看着我,眼睛里的血色渐渐退去,嘴唇开始颤抖。 究竟是怎么回事?姐姐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样想着想着,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莫非昨天晚上姐姐在我钻进地下通道以后曾经来过别院,发现我不在屋里,所以今早听说浓茶尼姑被杀后起了疑心?再加上刚才我说了谎,这更加深了姐姐的怀疑。 啊!怎么会这样?偏偏在我第一次溜出别院的晚上发生了杀人案,而且我昨天晚上就在浓茶尼姑的庵堂附近…… 姐姐是同情我的,所以只要说出昨晚的事情,她一定会理解我。可是,究竟能否带来好的结果呢?姐姐这样的老实人,在别人面前绝对说不了谎。就算嘴上说谎,眼神也会立刻露馅,最终一定会忍不住将真实情况讲出来。对,就这样做吧。虽然我很不忍心让姐姐受折磨,但还是先不告诉她昨晚的事了,况且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条密道。 “姐姐,”过了一会儿,我主动开口了,“你说浓茶尼姑被杀了,这次又是中毒而死吗?” “不是的。”姐姐颤声说道,“听说这次不是下毒,是被人用布手巾勒死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十二点前后。” 我的内心深处又翻涌起一个阴郁的想法——昨晚我和典子看到的人影的确是凶手,浓茶尼姑就是在那个瞬间被勒死的,而我就在不远处多少看到了那一幕。 我突然感受到了剧烈的打击。啊!映在纸拉门上的那个影子不是戴着鸭舌帽吗?而且不久后从山丘上下来的慎太郎也同样戴着一顶鸭舌帽…… 人的直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想不通慎太郎为什么会有那样奇怪的行为。那时,慎太郎那张无法描述的、可怕凶恶的脸,我甚至做梦都梦见过它。我总觉得最近几天晚上,慎太郎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出来转悠的。但直到这一刻为止,我都没有把映照在尼姑庵纸拉门上的影子和慎太郎联系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慎太郎带着的那把鹤嘴镐。鹤嘴镐和尼姑庵……这两者实在相去甚远。或许就是这件事导致我一直将纸拉门上的影子和慎太郎分开来考虑。 “辰弥,你在想什么?” “没有,没想什么……” “辰弥,”姐姐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尽管说出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怀疑你,我也会相信你。我希望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谢谢你,姐姐。”我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我打算将昨天晚上的事情藏在心里。可是,不管我怎么隐藏,早晚也会尽人皆知。到那时,人们对我的怀疑一定会更加强烈。那时,姐姐还会这么信任我吗? 不久,我们便离开了别院,在餐桌前相对而坐。两位姑祖母已经用餐完毕,回房去了。姐姐一直在等我起床,或许她没什么食欲吧。 我在姐姐的侍候下开始吃饭,这时姐姐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今天早上还发生了一件怪事。”她将拿筷子的手放在膝盖上,直视着我的脸。 “什么怪事?” “久野叔叔躲起来了。” 我吃了一惊,看着姐姐。“你是说久野叔叔他……” “是的。辰弥,你应该知道吧?昨天在梅幸师父的尸体旁边发现了一张写着奇怪字句的纸。” “没错,好像是这次杀人案的计划表……” “是的。据说已经弄清楚了,那是久野叔叔写的。” 我又吃了一惊。“姐姐,这是真的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据说警察调查的结果就是这样。今天一早警察就闯进了久野叔叔家,可是叔叔已经不见了踪影,家里人也不知道他何时离开的。这下家里闹翻了天,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终于在睡铺下面找到了他的留言。上面写着,我暂时躲起来了,不过我绝对是清白的,请不要担心。” 我的心完全乱了。我很久以前就怀疑过久野叔叔,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投降了,反倒让人觉得扫兴。 “叔叔是什么时候逃出家的?” “那就不知道了。昨天晚上叔叔说身体不太舒服,早早地就让家人在别院铺好了床,把自己关在屋里了。婶婶自那以后就没再见过叔叔。所以今早警察来的时候,她还以为叔叔在别院,就去叫他,结果发现被窝是空的。家里顿时乱了套。” “那被褥里有没有睡过的痕迹呢?” “完全没有。所以说,叔叔应该是昨晚进了别院后立刻就溜出了家。对了,他还把家里的现金都拿走了。” “叔叔睡觉的时间是……” “据说是九点半左右。” 如果他当时就从家里逃了出来,那么就有足够的时间杀死浓茶尼姑。 “姐姐,”我放下筷子,向姐姐探了探身,“久野叔叔是做那种事的人吗?我是说没有理由乱杀人……” “应该不会吧。”姐姐叹了口气,“虽说他以前就喜欢读侦探小说……” “侦探小说?”我愣了一下。 “是啊。婶婶经常为此发牢骚呢,说是都这个年纪了,还痴迷于侦探小说,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侦探小说写些什么东西,据说里面有很多杀人之类的情节。但久野叔叔应该不会去学那些的……” 我对侦探小说的了解也和姐姐一样,并没有多深的研究。我曾经在哪里读到过,侦探小说的作者和读者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坏人。一开始我也觉得“原来如此”,但反过来想一下,这次的案件中几乎嗅不到侦探小说的气息。 就这样,我的心混乱不已,任何事情都没有了头绪。 令人意外的是,那天下午,金田一耕助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我最初以为会有一番审讯,心中很是不安,可他似乎并无此意,看见我后便笑眯眯地说:“啊哈哈,不用这么紧张嘛。今天就是想看看你,就过来了。” “哦。” 我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所幸姐姐从旁解围。“我想问一下……久野叔叔抓住了吗?”她问道。 “估计还没有吧。矶川警部急急忙忙地赶到镇上去了,谁知道能不能抓住呢。”金田一耕助一副漠不关心的口气。 “金田一先生,”这次换我开口了,“昨天的那张纸,就是掉在梅幸师父枕边的那张纸……听说是久野叔叔写的,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这一点我可以确信。那是银行在年末时发给客户的口袋记事本上的一页,这个村里只有三户人家收到了这份礼物,贵府、野村先生及久野医生。我们做了笔迹鉴定,发现上面是久野医生的字迹,千真万确。” “久野叔叔逃跑是因为这件事吗?” “应该是吧。” “那么可以断定久野叔叔就是凶手了吗?” “这个嘛,有一种说法,说是逃跑就是一种坦白,所以一般来说也可以下这样的结论。可这里有一个矛盾。” “矛盾?” “关于昨晚浓茶尼姑被杀一案。” 我心中一惊,看着金田一耕助。他似乎是无心的。 “昨晚的案件,想必你也听说了。你似乎很关心这个案子,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个问题,浓茶尼姑被杀是在十二点前后,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是铁一般的事实。不过,有迹象表明,久野医生坐上了昨晚十点五十分的上行列车。”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如此说来,在浓茶尼姑一案中,久野叔叔应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没错,正是如此。就算久野医生在下一站下车,也不可能立刻联系上下行列车,如果步行,十二点之前回不去。所以,单从昨晚的案子来看,久野医生毫无嫌疑,因此我认为他可能和这一系列案子都没有关联。” “可他为什么要逃走呢?” 金田一耕助笑了一下。“这个嘛……就凭他在记事本上写下那些无聊的内容这一点,他也没法在村子里继续待下去了。他有足够的理由出逃。” “或许昨晚的案子和之前发生的案子没什么关系呢?从昨天捡到的那张纸来看,在凶手的计划里,是要杀掉并列或对立的两个人中的一个。至于尼姑,梅幸师父已经被杀了,再杀浓茶尼姑不是有些奇怪吗?” 这是从今天早上就萦绕在我心里的一个疑问。金田一耕助听后突然又开始挠头了。 “啊,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啊。没错,没错!不过,这件案子的确是之前的案子的延续,只不过并不在凶手最初的计划之中,而是因为突然有了不能让浓茶尼姑活命的理由。那个突然产生的理由是什么呢?是凶手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是的,没错。在梅幸尼姑的案子里,凶手第一次犯了错误。辰弥君,你难道没看出来吗?你应该能看出来的。不,或许,你没看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金田一耕助认真地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不一会儿,便飘飘悠悠地走了。 啊!金田一耕助究竟是为何而来呢? 故人 当晚,我再次钻进了密道。 前一晚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而且姐姐很有可能已经发现我出去过,再次钻进密道只能说相当冒险。可我体内却有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无论如何都想再去一次地下通道。况且我还答应了典子,我必须再和她见一面,叮嘱她千万不能将昨晚的事情说出去。 我从储藏室衣箱底部的洞里钻进了密道,因为反复犹豫,时间比昨晚晚了许多。 我一手拿着蜡烛,走下石阶,在黑暗的隧道里前行。这条路已经往返过一次,我不像昨天那样不安。我顺利穿过岩石伪装的关口,来到了岔路口。就在这时,我惊得站住了。 岔路口的右侧,即通往浓茶的隧道那边传来啪啪的声音,还有闪光出现。我连忙熄灭了蜡烛,像石头一样矗立在黑暗中。 那条路在离岔道口不远的地方有一道急弯,声音和闪光就来自弯道的另一边。闪光将转弯处四周的墙壁映亮了以后立刻又消失了。这样两三次之后,我终于明白,是有人在转弯处的另一边划火柴。 一瞬间,我仿佛被寒流袭击了,打了个冷战。心脏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接着便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浑身上下冷汗涔涔。 啊!这个地下通道里还有别人!我想起了前天晚上,那个偷偷潜入我房间的人,在地道里让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受到惊吓的人……莫非是那个家伙又出现了? 微白的闪光又亮起来了,可是这次没有立刻熄灭,而是跳跃着燃烧了一会儿,接着变成了其他颜色的光。我明白了,是蜡烛被点燃了。有那么一会儿,蜡烛的火焰在岩石上忽明忽暗地闪耀了一阵,最后终于变成了稳定的火光,看来对方是提着灯笼来的。灯笼的光亮渐行渐近。 我连忙闪进了岔道口的左侧。我的心仍在狂跳不止,但仔细想想,这可能是个绝好的机会。要是运气好,就能看到闯进别院的歹人的真面目了。 灯笼的火光摇曳着,渐渐向急转弯处靠近。我将后背紧紧贴在石壁上,焦急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灯笼似乎转过了那道急弯,我的眼前立刻闪过一团黄光。我屏住呼吸,等待对方出现在岔道口。很快,那个身影出现在了近前。刹那间,我大大吃了一惊,差点绊了一跤。 “典子?” 那个人正是典子。听到我的声音,她吓得跳了起来,但立刻又用灯笼照了照我,叫了声“哥哥”,便开心地扑到了我怀里。 “小典,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惊讶不已,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她却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是来找哥哥的。因为哥哥怎么等也等不来嘛。” “你早就知道这个地下通道吗?”我的声音不由得变成了质问的语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本来在昨天晚上的地方等着哥哥。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啊。不管怎么等,哥哥你就是不来。于是我就想,莫非你又躲进这个洞里了?就钻了进来。结果发现这个洞好深啊!我想,哥哥说不定正在这个洞里走着呢,就回家拿了灯笼来找你了。” 我被典子如此胆大的行为惊得目瞪口呆。“小典这么做难道不觉得害怕吗?” “害怕啊,当然害怕。可是,我一想到说不定能见到哥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幸亏我来了,因为现在已经见到哥哥了。” 典子自始至终都是这么天真无邪。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她对我多么一往情深,不由得一阵心痛。可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我必须尽快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小典。” “嗯?” “昨天晚上的事,你没对任何人讲吧?” “是啊,我谁也没告诉。” “今天晚上遇见我的事也……” “嗯,我不会说的。” “对慎太郎也没讲过?” “嗯。” “慎太郎今天在做什么啊?” “我哥说他头疼,今天睡了一天。而且,真是奇怪啊,他和你说了同样的话呢。” “和我说了同样的话?” “是啊,他叮嘱我不要将昨天晚上他很晚出去的事情对别人讲。奇怪吧?男人为什么都这么喜欢说谎呢?” 我的心不禁狂跳起来。“小典,你知道浓茶尼姑被杀了吗?” “嗯,知道。今天早上听说的,吓了我一跳。哥哥,是不是昨天晚上纸拉门上映出的那个人杀了妙莲师父呢?” “小典,慎太郎对这件事是怎么说的?” “你是说我哥?他没说什么啊……为什么这么问?” 典子抬起头,有些费解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啊的一声,好像是从背后传来的。紧接着,有人吧嗒吧嗒地向地下通道的深处跑去。我和典子顿时被吓得呆住了,但下一个瞬间我便从典子手中夺过了灯笼,循声追去。 “哥哥!” “小典,你在原地等我!” “不,我要和你一起!” 这边的地下通道也是在岔路口稍向前的地方有一个急转弯。刚刚逃掉的人一定是因为弯道挡住了视线,所以走到近前才发现我们。 我们小心翼翼地朝地下通道的深处走去。这条路就像羊肠小道一样弯弯曲曲,绝不止刚才那一个急转弯。我一路捕捉着对方的脚步声和携带的灯火的反光,却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我们究竟从那个岔路口向里走了多远?不一会儿,脚步声听不到了,反光也看不见了,我们茫然地站在地道里。 “不行了。” “嗯,还是跟丢了。” “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也不知道。” “这个洞可真够深啊。” “嗯,一定在某个地方有入口。” “再往前走走看吧。” “小典有那个勇气吗?” “嗯,我有!因为是和哥哥一起。” “好!那我们就再往前走走看。” 我已经放弃抓住那个歹人了,但我另有一个目的。不,应该说这才是我最初的目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参拜的神佛——今天晚上我必须弄清楚它的真面目。 我们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又前行了五分钟左右,隧道突然变宽了。我吃了一惊,提起灯笼看了看四周。就在这个时候,典子突然大喊了一声,紧紧抓住了我的胸膛。 “怎、怎么了?小典。” “那个、那个,哥哥,那个地方好像有人……” “什么?有人?” 我也大吃一惊,用灯笼照着典子手指的方向,刹那间,我感到了一阵冰冷彻骨的恐惧。 从地面向上三尺左右的洞窟墙壁上被挖出了一个洞,就像安置佛像的佛龛。佛龛里,有一个身着铠甲的武士泰然安坐在石棺上,仿佛古代武士画里的大将。一开始,我以为那是装饰用的铠甲,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头盔的帽檐很深,所以看不清脸,不过铠甲里确实有人。而且,那个人一动不动,一直俯视着我们…… 第五章 铠甲里面 有那么一阵子,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极度恐惧,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就算想说些什么,舌头也已经僵硬了。说来很没出息,当时的我的确膝盖哆嗦个不停,整个身体就像铁丝那样僵直。 但别人恐怕也没有资格嘲笑我的胆怯。在那个黑黢黢的洞穴里,遇上那样一个穿着奇特的人物,换成任何人恐怕也都会和我一样,陷入浑身僵硬的状态吧。而且,那个穿着诡异的人一动不动,也不开口说话,只是从头盔那深深的帽檐下面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们,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什、什么人?坐着的那个!”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可是对方并不回答。别说回答了,连动都不动一下。那家伙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寂静感——那是一种脱离了尘世的寂静,且周身都包裹着这种可怕的寂静。 我和典子对视了一眼。 “哥哥,”典子凑到我耳边说道,“那个莫非是人偶?木雕像之类的?” 我也一度这样想过,但还是有令人费解的地方。他身体的线条并不像木雕像那样僵硬,更接近人的感觉。可是,不管怎样,可以确定那绝不是有生命的东西。我总算松了口气。 “小典,你就待在这里。我过去看一看。” “哥哥,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嗯,没事。” 我从典子身边离开,提着灯笼爬上了佛龛。我的后背阵阵发痒,不禁有些担心那个铠甲武士会不会伸出长臂,突然从上面跳下来。可是,铠甲武士仍旧稳稳地坐在石棺上。我将灯笼举到他的近前。 一股发霉腐烂的气味混杂着蜡烛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从盔甲里散发出来的。对于这种古董一般的东西,我并不精通,但还是能看出铠甲和头盔应该是地位很高的武士用的。这两样东西年代都已十分久远,穿起甲片的绳子已经破旧不堪,胸铠和保护腰胯的前挡有一半都朽烂了。 我举着灯笼,仔细看了看帽檐下面,突然感到一股无法描述的恐惧,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人偶,也不是木雕像,的确是人。当然,是个早已没了生命的死人。可是,这个死人实在令人毛骨悚然。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混浊之色,介于泥土色、灰色和茶褐色之间,而且泛着一层滑腻的光泽,感觉就像是肥皂。 这个死人大约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鼻子扁平,颧骨突出,是这一带人的长相特征。双眼离得很近,额头狭窄,下巴很尖,看起来很是凶恶。眼睛瞪得很大,可是早已失去了光彩的眼珠干巴巴的,就像是泥塑的一般。 我因过于恐惧,浑身不停地冒冷汗,牙齿咯咯作响,仿佛马上就要吐出来。我突然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狭窄的额头,尖尖的下巴,还有离得很近的双眼——没错,我确实在哪里见过。 他究竟是谁?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我还没来得及回忆起来,被我的样子吓到的典子走到了佛龛下面。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铠甲下面有什么?” 典子的声音让我骤然回过神来。“小典,别过来。到对面去。” “可是哥哥……” “我这就下来了。” 我从佛龛上跳下来以后,典子惊异地问道:“哎呀,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出了好多汗……” “没怎么。没事,没事。” 我有些心不在焉。这个死人究竟是谁呢?石棺前面放着花束和香炉,看来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确实来这里祭拜过。那么这个死人一定和两人有着某种关联。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哥哥,”典子搂住我,有些不安地抬起头,“那个铠甲下面究竟有什么?那不是人偶吗?” “啊,对了,小典,你可能知道。最近村子里有没有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去世?” “嗯?为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个?”典子很是费解,转了转眼珠,说道,“要说起最近村子里死的人,哥哥你应该也知道啊。其中三十岁到四十岁的男人,就是莲光寺的洪禅师父和你们家的久弥哥哥了。” “我们家的久弥哥哥!” 我像是突然遭到了强烈的电击,因为一个想法掠过了我的脑海。 没错。那个死人的脸,的确和哥哥久弥有些相像。双眼长得很紧凑,额头狭窄,下巴很尖,看起来有些凶狠。 可是……真的会有这种事吗?哥哥明明被放进了棺材,埋在了田治见家的家族墓地里啊。虽然后来为了解剖把尸体挖出来了,可是解剖完毕后又再次装进棺材安葬了。棺材上面的第一抔土正是我亲手盖上去的。我亲眼看见那口棺材被埋进了土里,虽然墓碑还没有立起来,可是哥哥的的确确应该已经长眠在那片土地里了。 这个死人的确很像哥哥。既然最近没有听说田治见家族里有这个年龄的其他人去世,难道这个人就是哥哥?难道是有人从墓穴里挖出了哥哥的遗骸,摆放到这里?可即便是这样也很奇怪。哥哥已经死了十天,为什么一点腐烂的征兆都没有? 我被这一连串的疑惑所困扰,呆呆地站在原地,就在这时—— “是谁?谁在那里?”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我和典子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发现有一个人正提着灯笼站在对面。 “是谁?谁在那里?” 灯笼往前移了一步,典子吓得紧紧抱住我。 “是谁?谁在那里?” 对方又问了第三遍,将灯笼高高举起。在这个洞里说话,声音会反射到四处的墙壁上,变大很多。这时我才听出声音的主人。 “啊,这不是姐姐吗!是我呀,我是辰弥。” “哎呀,辰弥?果然是你!可是另外那个人是谁?” “是典子啊。里村家的典子。” “啊,典子?”姐姐似乎很吃惊,声音都变尖了。她立刻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啊!真的是典子呢!”姐姐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四周,说道,“可是……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姐姐,这件事容我以后再向你解释。你又是为什么会来这里啊?” “我……” “姐姐你早就知道这个洞穴了?” “怎么会!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姐姐看了看四周,缩起了肩膀,似乎很害怕,“不过,我小时候曾听大人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宅子里曾经有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密道。可是姑祖母她们说那条密道早就被填上了……” “这么说,姐姐今晚才发现了这条密道?” 姐姐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是从哪里进来的?”我的语气仿佛是在质问。 姐姐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逃避,看着我的眼睛说道:“辰弥。”她加重了语气:“昨天晚上我有话要对你说,就去了别院。可是,我发现你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门窗明明都从里面关得好好的,我很纳闷,便在别院等了你很久,怎么等你也不回来,我只好放弃,回到主屋去了。今天早上我过来一看,你却好端端地待在别院里。我更加纳闷了,但你什么都不说,我也就没敢问。我实在担心你,所以今天晚上又去别院看你,结果你又不见了,而且门窗仍旧锁得好好的。我这才想起小时候听说的密道的事,密道肯定就在别院的某个地方……我一边想一边找,找着找着,突然发现储藏室的衣箱盖子里夹着这个东西。” 姐姐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我的手帕。 “这是你的吧。我顿时恍然大悟,打开衣箱的盖子一看,发现被褥上滴了几滴蜡油。我试着摆弄了一会儿,衣箱底部哐当一下打开了,我就这样进来了……” 说到这里,姐姐又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我们。 “辰弥,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密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事已至此,没必要向姐姐隐瞒了。但我还是有些忌讳在典子面前讲述事情经过。 “姐姐,这件事等回家以后我会告诉你。现在我有件事想要问你。姐姐,你看那边的那个东西,那究竟是什么?” 我提着灯笼,指着那个佛龛。姐姐似乎刚刚注意到,啊地叫了一声,向后退去,但很快又稳住情绪,向前走了两三步。 “哎呀,真奇怪!是谁把这个搬到这里来的?”姐姐气喘吁吁地喃喃自语。 “姐姐,这么说你见过这副铠甲?” “嗯……很久以前见过一次。你应该也知道啊。别院后面不是有个像祠堂一样的地方吗?你不是还问我那是不是供奉护身佛的祠堂来着。其实那不是护身佛堂,而是神社。表面上供奉的是稻荷大神,其实是……”姐姐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应该也听说了。很久以前,这个村的村民杀死了一个尼子城主手下的大将——那里祭祀的正是这位大将。他的遗骨本来就安放在这口石棺里,供奉于神社。可是很久以前,大约在十五六年前吧,他的遗骨突然不见了。当时有传言说是被偷走了,人们还感慨世上竟有这么奇怪的小偷。是谁把它搬过来安放在这里了呢?” 这下我大体知道了铠甲的来历。可是,关键的问题不在铠甲,而是铠甲里面的那个人。 “姐姐,我明白了。铠甲的来历我大体知道了。可是……姐姐,请你仔细看一下头盔里面。铠甲里面是不是有一个人?那个人究竟是谁?” 姐姐大吃一惊,回头看着我,脸上浮现出胆怯的微笑。“哎呀,真讨厌!辰弥,请不要吓唬我。我的心脏本来就不好……” “姐姐,我没有开玩笑。请你仔细看一看,里面的确有人。我刚才已经爬到佛龛上看过了。” 姐姐怯生生地仰望佛龛。那个穿着铠甲的死人从佛龛上面以可怕的目光向下俯视,姐姐的呼吸急促起来。随后,她高高举起灯笼,仿佛被吸过去似的向佛龛靠近。 看着姐姐这副不同寻常的样子,我和典子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姐姐紧紧趴在佛龛上,盯着头盔看了一会儿。突然,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兴奋。 “辰弥,拜托。把我举到这个台子上来。” 姐姐苍白的额头上挂满了汗水。我立刻把姐姐推上了神台。她眼中交织着恐惧和好奇,凑到头盔下面那张脸跟前,仔细看了起来。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看来她的确认识这个死人…… 我屏住呼吸,望着姐姐。这时,典子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怎么了?小典?” “哥哥,这里好像写着什么东西。” 典子所指的方向,是姐姐站立的神台上方大约五寸高的地方。石头上好像刻着一行横向书写的字。我举起灯笼靠近查看,试着辨认那行字,刹那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猿之凳。 的确是这样写的。猿之凳,猿之凳……啊!我明明听说过这个词。对了,那是在我刚到田治见家的那天晚上,姐姐讲述了闯入别院的神秘人的故事,在闯入者落下的那张地图上面,就写着这个地名。而且我也有类似的地图。那张地图表示的莫非是这个地下迷宫? 这个新发现令我茫然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姐姐的惨叫声。我心中一惊,连忙回头,看到姐姐摇摇欲坠,不由得大喊了一声:“危险!”我张开双臂,接住了跌落下来的浑身瘫软的姐姐。 “啊!辰弥,辰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我神志不正常了吗?还是我在做梦?” “姐姐,你要挺住啊!到底怎么了?姐姐你认识那个人吗?他是谁?他究竟是谁?” “是父亲。” “什么?!” “是二十六年前逃进山里、不知去向的父亲……” 姐姐死死抓着我,像疯了一样大哭起来。 我的头顶仿佛被烧得通红的火钳狠狠敲了一下。典子则站在一旁,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金币三枚 对于心脏孱弱的姐姐来说,那天晚上的可怕发现实在是个巨大的打击。当晚我们一再叮嘱典子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在岔路口道别后,就从衣箱底部钻出来回到了别院。到了亮处,我才发现姐姐的脸色差得吓人。 “姐姐,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最好赶紧躺下休息。” “嗯,谢谢。心脏不好真是没出息啊。不过,我的确有些受惊过度了……” “可是姐姐,你说那个人是父亲,这是真的吗?” “辰弥,千真万确。一开始我也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可是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父亲是在我八岁的时候逃进山里的,直到现在我都清楚地记得他的脸。只要我闭上眼睛,他的面容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姐姐眼中充满了泪水。即便是制造了那样恐怖的事件,他对姐姐来说终归还是令人怀念的父亲。我感觉浑身一颤。 “可是姐姐,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父亲逃进山里时是三十六岁,那个死人看起来比那时也大不了几岁啊!” “是啊。父亲一定是逃进山里后没多久就钻进了那个密道,然后死在了那里。难怪迄今为止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可是,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为什么尸体都没有腐烂,还一直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像我这种没文化的人也想不明白。可这世上不是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吗?比方说木乃伊什么的……” “这倒也是。但那个看起来并不像木乃伊,虽然我也没亲眼见过木乃伊。” “对了,辰弥,”姐姐忽然靠近我说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个秘密通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这才简要说出前天晚上的事情,她吓得一个劲儿地向后仰。 “啊,姑祖母她们……” “是的。听她们的口气,好像每个月的忌辰都会去祭拜。” “莫非她们早就知道那里安放着父亲的遗骸了?” “看样子是。说不定把铠甲搬过去套在父亲身上供奉起来的人也是她们呢。” 姐姐的脸色越来越差,她把下巴埋在领子里默默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她像是记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她的脸已经扭曲变形,惨不忍睹,紧张的眼神中浮现出异常的神色。 “姐姐,怎、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辰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可是,看样子的确如此,一定是这样!” “姐姐,到底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辰弥,”姐姐的声音已经变尖了,“我曾经为这件事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最近……不是死了很多人吗?因为可怕的毒药……自那以来,我就越发忍不住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来……”说到这里,姐姐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辰弥,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啊!” 姐姐随后说出了如下一番话。 那是距今二十六年前,即那起恐怖事件发生后不久的事。当时姐姐才八岁,自从亲眼目睹了母亲被杀的情景,便患上了严重的恐惧症。她每到深夜就会陷入恐惧,号啕大哭。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可怜她,便每天晚上搂着她睡觉。 “我当时就睡在两位姑祖母中间。可她们一到深夜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有一次,我曾经大哭大闹,满屋子找她们。后来,她们再也没有一起消失过,而是开始轮流消失,每天晚上总会有一个人不见踪影。我就问留下来的那位姑祖母,她总是会说,去厕所了,很快就回来。毕竟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就没有细问,常常很快就睡着了。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了两位姑祖母的可怕对话。” 那天晚上,姐姐还像往常一样,睡在两位姑祖母之间。她们越过她的头顶说悄悄话,姐姐被吵醒了。可是看两位姑祖母说话的样子,似乎生怕别人听见,她便装作睡着的样子,有意无意地听了起来。首先听到的是“毒药”这个词。之后她又听到了许多,像“什么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被抓住了一定是死刑”、“照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要是又发起疯来那事情就闹大了”之类的。姐姐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听着,听到最后,有一句话钻进了她的耳朵:不如索性在便当里下毒……听到这里,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小时候深深刻在心里的事情一辈子也忘不了。即便是现在,当我想起姑祖母她们说过的话,还是会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恐惧。” 姐姐颤抖着双肩,用衬衣袖子擦了擦眼泪。我已经完全领会了姐姐所说事情的可怕,只感觉腰部以下如堕冰窟。 “姐姐,照这么说,姑祖母她们在那件事发生后不久就把父亲藏在地下密道里了?” “现在看来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她们一定是每天过去送饭。” “最后终于下了毒……” “辰弥,即便真是这样,你也不要怪她们啊。她们一定是考虑到家族的名声、颜面,也是为了父亲着想,才会那样做的。父亲是她们最疼爱的孩子,可以说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对这样的孩子下毒……只要一想到她们当时的心情,就会觉得既可怜又心痛。” 一想到缠绕着这个家族的恶缘,我不禁战栗不已。 姐姐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一定是综合考虑了家族名声、颜面,还有父亲被抓以后的下场,才决定悄悄毒死父亲的。这对父亲来说也应该算是最慈悲的处决方式了。尽管如此,我的胸口仍旧被一种无可言状的阴暗情绪堵得死死的。 “姐姐,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典子那里我也会仔细叮嘱。姐姐你就把这件事忘了吧。” “好,就这么办吧。反正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担心的是,这件事和最近发生的下毒案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我心中咯噔一下,看着姐姐。“姐姐,这么说你怀疑是姑祖母她们……” “不,不,那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可是我一想起久弥哥哥临死时的样子……” 两位姑祖母毒死了父亲,又毒死了哥哥——这样的怀疑在姐姐看来也是顺理成章的,而且那样高龄的老太婆,行事方式已经异于常人,思维方式有时也无法用常理来判断了。姐姐怕的正是这个。 “姐姐,不会发生这么荒唐的事情,你多虑了。至于那个密道,家里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呢?” “啊,这个……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这个家族的祖先里有过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子,她去领主大人的城池里奉公时,大人和她发生了关系。可是后来出于某种复杂的原因,她不得不离开了城堡。大人对她久久不能忘怀,有时会偷偷潜入到这所宅子里来,据说这别院就是为此建造的。那条密道可能也是为防万一才开凿的吧。辰弥……” “是。” “不要再去那种地方了。要是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糟了。” “好,我不会再去了。”为了让姐姐放心,我一口答应下来,但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就此罢休。 一个疑问刚刚解开,又有一个新的疑问产生。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那诡异的祭拜之谜虽然解开了,可是又衍生出了不会变质的尸体之谜和猿之凳的疑问。地下迷宫的地图究竟为什么会被放在我的护身符袋里呢?母亲曾说过,它可能会给我带来幸福。可是那张奇怪的地图和上面的和歌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功效呢? 那天晚上我只顾着说其他事情,最终也未向姐姐提起地图一事。姐姐那天晚上开始发高烧,一病不起,我也只能暂时将那些问题搁置下来。 姐姐发烧还是因为在地下通道里受了刺激。她在睡梦中不时会提到铠甲,有时还会喊父亲。我很担心地下通道的秘密会就此泄露,再加上姐姐是我在这个家中最重要的亲人,所以那几天我不分昼夜地陪伴在她身边。而她一看不见我就会不安,立刻就叫阿岛来找我,于是我只好片刻不离地守护着她。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也很担心,不时过来看看。听说姐姐病了,慎太郎和典子也来探望。我对典子说,目前这个情况我暂时不能和她见面了,她很顺从地答应了。然后对我说,那件事她绝不会对任何人讲的,并请我转告姐姐,说完便回去了。美也子和久野婶婶也闻讯而来。久野婶婶脸色苍白,没什么精神,说是还不知道久野叔叔的下落。 每次有客人来探望,我最担心的就是姐姐发烧时会说胡话。就算是为了掩饰她的话语,我也不能离开她半步。就这样过了一周,我一心看护姐姐,把案子完全抛在了脑后,况且案子似乎也没有什么进展。金田一耕助也没再出现过。 就这样,十天转瞬即逝,姐姐的烧退了,也不说胡话了。有一阵子连新居医生都犯愁:她心脏不好,要是一直这么烧下去恐怕……现在他可以保证没问题了。我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姐姐心怀感激地说:“对不起啊,辰弥,我对你说了很多任性的话,你一定累坏了。我已经没事了,今天晚上你就回别院那边睡吧。” 就这样,我回到了久违的别院。虽说的确是很累,却无法进入梦乡。我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便再次钻进了地下密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那具尸体不朽之谜。幸亏田治见家有百科辞典,我查了又查,想要解开这个疑问,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确定的答案。我再度钻进密道正是为了验证这个答案。 那天晚上我很幸运,没有碰到任何人,也没有被别人惊吓,很顺利地走到了佛龛那里。我爬上佛龛,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尸体,更加确信了。 那具尸体已经变成了尸蜡。根据百科辞典的解释,如果尸体被埋葬在水分充足的地方,尸体内的脂肪会分解生成脂肪酸,脂肪酸和水中的钙与镁结合,就会生成不溶于水的脂肪酸钙和脂肪酸镁,即化学合成了肥皂,因而能够长久地保持原样,这就是所谓的尸蜡。当然,并非随便哪个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些天生脂肪含量多的人容易发生这种变化,而且埋葬的地方必须水量丰富,富含钙和镁。 估计是因为父亲的体质和埋葬父亲的地方条件完全吻合的缘故,父亲死后不久,就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变成了尸蜡。这件事一定让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惊惧不已。父亲的尸体总不见腐烂,她们一定从中感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威胁——这个对世界犯下了史无前例的罪行的人,在死后仍旧显示出这样的奇迹。想必她们正是出于这样的畏惧心理,才给尸蜡披戴上铠甲,像神一样安放在这里进行祭拜。 确认了这些之后,我总算心满意足。可是,我仍然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我将父亲的尸体轻轻移到一旁,打开石棺的盖子,检查里面。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个举动给我的命运带来了巨大的转变。 石棺里放着一把旧猎枪和一把日本刀,还有三支坏掉的手电筒。啊!这不正是让八墓村人至今噩梦连连的罪魁祸首、那个可怕夜晚的遗物吗!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正想匆忙关上石棺盖,忽然有别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知道是什么,就将灯笼举到跟前确认,结果有金色的光亮倏地闪了一下。我连忙从棺材底部抓起那个东西。 那是一块长五寸、宽三寸、四角磨圆的椭圆形金属,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一面有类似木纹的痕迹,另一面则未经打磨,很粗糙。我瞪大了眼睛,将它放在手心端详了片刻,突然,一股无名的战栗蹿过我的脊背。 啊!这是黄金打造的薄片——大金币啊! 我的牙齿咯咯作响,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我哆嗦着手又在棺材底部摸索了一阵。 大金币一共有三枚。 第二次喝毒茶 那天晚上回到别院以后,我兴奋不已,仿佛得了热性病一般,喉咙干渴得厉害,咕咚咕咚拾起水瓶一阵猛灌。 啊!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母亲的慈悲,明白她为什么会将那张地图装进我的护身符袋中,并且叮嘱我务必要好好保管。也才意识到,绝不能小瞧地方上流传的传说。 传说三百七十多年前,死在八墓村村民祖先手里的尼子家族的八名武士用马驮运了三千两黄金。八墓村的先祖们袭杀八名流亡武士,或许有其他理由,但其中一个重要理由是被那些黄金冲昏了头,可黄金当时却没有找到。 啊!那些黄金现在应该还埋藏在地下迷宫的某个地方吧。想必我的父亲在二十六年前逃进山里并钻进地下,在地下迷宫彷徨的时候意外找到了黄金的藏匿之处。他从那里拿了三枚金币出来,却被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下毒杀了。对此毫不知情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也没来得及仔细考虑父亲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东西,便将金币和父亲其他的随身物品一起收进了石棺。 没错,一定是这样。只有这样想才能解释那三枚金币的来源。 我以前听说过,织田信长首先下令铸造数量和质量都固定的大金币,在那以前,人们都是将金块用锤子敲平,上面既没有刻印也没有图案,有需要的时候就用秤称一下,按重量切下来使用。我刚才看到的黄金应该是这些金币中的一种。尼子家族于永禄九年覆灭,那时织田信长还没有称霸天下,正是群雄割据、金银计量混乱的时代,各个地方都有许多种金币。 尼子家族的八名逃亡武士为了日后能够东山再起,便从那些黄金中拿了几枚金币,逃到了远方。传说中的黄金三千两或许是以讹传讹。也可能是后世的人们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仿照“白发三千丈”的句式,以“黄金三千两”来形容财富数量之多。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尼子家的落魄武士拿出了几枚大金币并且将其藏到了某处,它们至今仍然安在。只要这个事实确凿无疑,黄金有多少并不是问题。而且石棺中的三枚金币不恰巧证明了这是事实吗? 由于异常兴奋和恐惧,我再次感到身体在微微颤抖。我将随身携带的护身符袋从脖子上拿下来,以颤抖的手从里面取出那张画在和纸上的地图。 那是一张用毛笔画成的纷乱复杂的迷宫地图,其中有三处分别写着三个地名:龙之颚、狐之穴和鬼火之渊,听起来有些奇怪,一旁写着下面这三句和歌: 进入宝藏之山的人 要领略龙之颚的可怕 踏入比黑夜还黑暗的一百零八个狐狸洞穴的人啊 小心迷路 即便被痛苦的干渴折磨得快要疯掉 也不要掬起鬼火之渊的鬼清水 啊,没错!从前我在读这些和歌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可现在重读之下,才发现这正显示了通向被埋藏宝藏的路标及其注意事项。恐怕在去往宝藏之山的途中,会有龙之颚、狐之穴和鬼火之渊这些难关吧,若是一不留神踏进了那些地方,说不定会丢掉性命。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图。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写出了这样的和歌。但这些都无所谓,只要知道这是一张引导我前往埋藏着三千两黄金的宝山的地图就足够了。 我怀着一颗激动的心盯着地图仔细看了起来,可是渐渐就失望了。这张地图并不完整,有的地方线条模糊不清,甚至断掉了。恐怕是画这张地图的人尚未完成探险吧。这些暂且不管,最令人头疼的是,通往地图上所标地点的路径不明。我所知道的地下通道,并没有出现在这张地图上。这时,我第一次意识到姐姐持有的那张地图的重要性。那上面有猿之凳这个地名,猿之凳的所在我是知道的。啊,对了!姐姐的地图和这张地图一定是相连的两张。姐姐的地图表示的是入口,我的地图表示的是接下来的地形。可是为什么这张地图上也没有标出最关键的宝藏的位置呢?难道还有一张相续的地图……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并非因为我贪得无厌。就算我现在找出了几枚金币,我也不知道在法律上它们是否归我所有。如此兴奋又如此着迷,是因为我热衷于这其中蕴涵的浪漫气息。埋藏在某处的宝藏就像人类永远的乡愁吧。《金银岛》和《所罗门王的宝藏》至今仍为人们所喜爱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在那些小说中,途中的冒险固然很有趣,但如果最后没有找到宝藏,那该是多么无聊啊! 第二天,我本来很想对姐姐提起地图的事,可是迟迟没能开口。这是因为我萌发了一种野心。如果那张地图没有标示出宝藏的所在,只是标示了地下迷宫,或许我就能更轻松地向姐姐提起这件事。趁着姐姐对此一无所知而夺走重要的东西……这种内疚的心情让我很是犹豫,但我现在还不想将这个秘密告诉姐姐。寻宝只能一个人来进行,只有秘密进行才有乐趣。所以那天我终究还是没提及此事。 我记得应该就是在那一天,金田一耕助出现了。他向姐姐表示过慰问以后,说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今天来,是为了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上次我来的时候,说过浓茶尼姑被杀是在夜里十二点前后,久野医生在那之前就坐上了十点五十分从N车站出发的上行列车,所以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是,我错了。” “错了?” “那天晚上,搭乘十点五十分的列车离开的人并不是久野医生,而是另一个人。是车站的人搞错了。有时候的确会发生这种错误,给调查带来困难。”金田一耕助挠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说道,“如果说那天晚上久野医生没有坐上十点五十分的火车,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呢?不管是上行还是下行,十点五十分出发的火车是N车站的末班车,到第二天的首班车出发之前,警察已经都部署好了。所以,不管久野医生逃去了哪里,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没有利用火车。”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可不坐火车,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已经过去十天了啊……” “所以说嘛,我现在在想,他会不会逃到山里去了。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凶手也是逃进了山里,随后下落不明。这次的案子说不定也是……”这时,金田一耕助注意到我的脸色变了。“咦?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差啊。啊,对了,是我失礼了。二十六年前的事情是不能在你面前提起的。唉,失敬失敬。” 金田一耕助又悠然离开了。我仍旧没明白他此行的目的。 当天晚上,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又要招待我喝茶。 “辰弥啊,这次辛苦你了。多亏了你,春代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全是你的功劳。” “没错,小梅说得是。要是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用人们肯定无法像你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她们仍旧像猴子一样弓着瘦小的身体,蠕动着像荷包口一样的嘴巴。我只是硬邦邦地行了一礼。 小梅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哎呀,不要这么紧张嘛,放松、放松。看你紧张成这个样子,连我们都觉得肩膀僵硬起来了。今天晚上主要是想犒劳犒劳你,小竹想请你喝杯茶。” 一听说要喝茶,我心中一惊,看了看她们。她们一脸茫然无知的表情。 “呵呵,我们两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请你喝茶,反倒让你为难了吧。俗话说得好,最要紧的是心意。所以你就当陪陪我们两个老太婆吧。” 小竹夫人轻轻拿起小绸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我说辰弥啊,春代得的那场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的意思是……” “是这样的,”小梅夫人也往前凑了凑,“那个孩子原本身体就不好,一天到晚总是病恹恹的,怎么说呢,她一直硬撑着,这许多年从没病倒过。为什么突然间发这么厉害的高烧呢?” “是啊。新居医生还问我,最近她有没有过度担心什么事,有没有受到过惊吓,还是说有什么事情让她费心劳神,我心里没有什么头绪,辰弥啊,你知道吗?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吗?” “这个,我也是毫无头绪啊。可能是从久弥哥哥的葬礼开始,姐姐就一直劳心劳力,操心过度才病倒的吧。” “这么说倒也是。不过,应该还有其他事情吧?对吧,小竹?” “是啊。她还说过一些奇怪的胡话。说是隧道怎么怎么了,铠甲怎么怎么了,还叫着父亲、父亲……辰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啊?” 小竹夫人停住了搅拌茶水的手,定定地看着我。小梅夫人也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探询似的凝视着我。我的腋下顿时冒出汗来。 她们之所以请我喝茶,看样子是想打探出姐姐说的梦话的意思。不,两人一定已经领悟了那些话的含义。她们感到不安,于是想试探一下我们究竟知道了多少。 “呵呵呵。”见我沉默不语,小梅夫人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辰弥是辰弥,春代是春代。春代说的胡话,辰弥怎么会明白呢?对吧,辰弥?小竹啊,把茶端给辰弥吧。” “好,好。我真是老糊涂了……辰弥啊,粗茶一杯,请品尝吧。” 我一声不吭地看着她们。她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看着我和茶碗。一股无名的恐惧化作细微的战栗在我的胸中涌起。 我想起了姐姐说过的话。二十六年前,在那条地下密道,她们也是摆出这样若无其事的表情,劝父亲喝下了毒药。在我眼中,这两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简直就是极度不可理喻的无情的妖怪。 “辰弥,你怎么了?这可是小竹的一番心意啊,还不快趁热喝下去!” 我一筹莫展,端起茶碗的手哆嗦个不停,碗沿儿碰到牙齿上,咯咯作响。我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祈祷,咕咚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茶。茶水的味道和那天晚上的一样,苦得直扎舌头。 “啊,喝了就好!辰弥啊,辛苦你了,你回屋去休息吧。” 两个老太婆对视了一眼,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恍惚中似乎看到她们的嘴巴笑得咧到了耳边。 洞窟里的怪物 这是她们第二次请我喝茶,所以我并不像上次那样战战兢兢。我已经明白了她们的心思。 两人一定是听了姐姐的胡话以后开始担心起地下通道的秘密了。她们年事已高,说不定已近耄耋之年,但仍然十分狡猾精明。姐姐究竟知道了多少地下通道的秘密?——为了确认这一点,两人一定是打算今晚钻进地下通道看一下。若是我醒着,她们行动起来多有不便,所以才让我喝下了安眠药。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睡给她们看。最近接连不断的操劳和兴奋已经让我极度疲劳了,趁这个机会好好睡上一觉,对身体也好。两位姑祖母啊,请你们尽情地去检查地下通道吧! 我回到别院后,便熄了灯,钻进阿岛为我铺好的被窝里。可是,心中如果紧张,安眠药似乎也不管用。我并没有特意等待,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动静,在这个过程中我完全清醒了,安眠药一点也没起作用。终于,从三十米长廊那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像往常一样端着烛灯悄悄进了我的房间。我连忙装睡。 她们举起烛灯看了看我的脸。 “你看,辰弥不是睡得好好的吗?小竹你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这可不行啊。” “还真是。刚才喝茶的时候,他的脸色很奇怪,我就担心他是不是已经察觉了……现在看来没问题啊。” “当然没问题。他会一直睡得死死的,直到咱们回来都不会醒。” “那么,小梅啊,咱们就趁这个工夫进去看看吧。” “好,好。” 她们悄悄溜出房间,屋外檐廊的纸拉门上照例映出两个影子,不久她们便走进了后面的储藏室。然后传来长形衣箱盖子打开又关闭的声音,接下来四周又恢复了深夜的寂静,完全没有了人的气息。 总算是走了……我在被窝里长舒了一口气。我究竟该怎么做呢?是乖乖地待在这里等她们回来,还是应该跟在她们后面进去?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在屋里等。反正我也知道她们要去什么地方。她们一定是去猿之凳了,去确认那尊变成尸蜡的“佛祖”是否安然无恙。就算我跟去了也没什么用。 我这样想着,决定在被窝里等待两人归来。事后想来,我的怠慢给我和小梅夫人、小竹夫人带来了可怕的灾祸。如果我当时果断地跟进去,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 可是,事后的牢骚话说得再多也没有用,又有谁会料到她们要去的地方,竟然有如此残忍的恶魔在等待呢?我相信,就算最后造成了那样的结果,神明也一定会宽恕我的怠慢。 她们走了以后,我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了,安眠药也起了作用,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那件事是在她们钻进地下通道多久以后发生的。 在一阵吵嚷声中,我被她们中的一人摇醒了。我依然分不清那是小梅夫人还是小竹夫人。她那非同寻常的样子立刻让我睡意全无。 “发、发生什么事了,姑祖母?” 我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盯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有一点我忘了说,姑祖母在叫我起来之前打开了电灯,所以房间里很亮。 姑祖母的表情越发像猴子了,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她的和服上沾满了泥,有的地方甚至被剐破了。 看来事态确实非比寻常。我感到胸口沉重无比,就像吞下了铅块。 “姑祖母、姑祖母,发、发生什么事了?另外一位姑祖母呢?” “啊!啊!小梅她……小梅她……” “小梅姑祖母她怎么了?” “她被人抢走了!啊!辰弥啊,辰弥啊!佛祖活过来了!啊!太可怕了!佛祖复活了,动起来了!快!辰弥,辰弥,快去把小梅救出来!否则小梅就会被拖进洞穴深处,会被杀死的!快!辰弥,快去啊!” 我心中一惊,仔细看着小竹夫人,把手搭在像孩子般哭叫着的她的肩膀上,使劲摇着她,说道:“姑祖母、姑祖母,小竹姑祖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明白。不要慌,慢慢讲给我听。” 可是小竹夫人根本镇定不下来,愈发急得头昏脑涨,简直让人束手无策。这把年纪的老太太一旦激动起来,就会变成五六岁不懂事的孩子。小竹夫人毫无顾忌地呜呜大哭起来,一会儿又用很快的语速说个不停。我努力捕捉着她的话语,听着听着,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两位姑祖母穿过地下通道,一直走到了猿之凳,想走过去查看尸蜡是否安然无恙,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佛龛上的铠甲武士突然动了,向二人猛扑下来。 当然,那具尸蜡不可能起死回生,所以一定是小竹夫人的错觉。但那里藏着某个人,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可能是那个人在猿之凳旁边徘徊的时候,两位夫人不巧闯了进来。他情急之下便爬上了佛龛,藏到了铠甲武士后面。他的行动在昏暗的烛光下看起来就像是铠甲武士在动——一定是这样。 到此为止,还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我知道有人时常在地下通道出没,但那个人要是向着两位夫人猛扑过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更别说那个家伙强行带走了小梅夫人。 我一边迅速穿衣服一边说:“姑祖母,姑祖母,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人把小梅夫人拖进洞穴深处去了?” “是真的!我为什么要说谎啊。直到现在,我的耳边还回响着小梅悲惨的求救声。辰弥啊,求求你了,快去把小梅救出来吧!” “姑祖母,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佛祖跳下来的时候把烛灯打翻了,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小竹夫人说到这里,又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这时姐姐从主屋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苍白的面孔愈发僵硬了。 “姑祖母,辰弥,你们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啊!春代,春代啊!”小竹夫人一看到姐姐,眼泪又奔涌而出。 我将事情经过简要告诉了姐姐。“事情就是这样的。姐姐,我这就去猿之凳看一看。灯笼借我用一下。” “辰弥,我也去……” “不行,姐姐你得留在这里。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勉强自己。” “可是……” “不行,坚决不行。你要是去了,小竹姑祖母怎么办?请你把小竹姑祖母照顾好。姐姐,快把灯笼给我。” 姐姐只好回到主屋,将取回的灯笼点着了递给我。“辰弥,不会有事吧?” “没事。我会尽快赶回来。” “路上当心!” 尽管姐姐有些不情愿,我还是抛下了她和小竹夫人,一手提着灯笼,穿过长形衣箱钻进了地下通道。 我已经渐渐熟悉了这个地下通道,毫不犹豫地穿过那道岩石门,在岔路口向左一拐,朝着猿之凳的方向走去。 快要抵达时,发生了一件事。我惊得停住脚步,慌忙将灯笼藏到了身后。因为我发现有微弱的灯光从猿之凳附近照过来。 有人!我的额头开始冒汗,心脏开始狂跳,似乎能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感到口干舌燥,舌头似乎已经抵着上颚了。 我小心翼翼地准备好火柴,以备不时之需,然后吹灭了灯笼。 幸好对方没有发现这边的光亮,微弱的火光仍旧在拐角处的墙壁上闪烁。我脚下尽量不发出声音,用手摸索着一直滑到了拐角处。 只要绕过那个拐角,猿之凳所在的洞穴就一览无余了。确实有个人提着灯笼伫立在那里,似乎正在张望猿之凳。 我将后背紧贴着墙壁,三步、四步、五步,像螃蟹一样横着身体靠近对方。离对方仅有几步之遥时,惊讶的叫声不由得冲口而出。 “小典!” “哎呀!”啊,那个人果然是典子。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高高举起灯笼,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哥哥,是哥哥吗?哥哥你在哪里?” 我从黑暗中一跃而出,紧紧抱住了典子的双肩。我胸中充满了炽热的感动,感觉整个身体突然烧了起来。“小典,小典,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典子撒娇似的抱住我,说道:“我是来找哥哥的。我想,要是来到这里,说不定能遇见哥哥,所以昨天晚上,还有前天晚上我都来这里等过哥哥呢。因为我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哥哥了。” 啊!典子的爱情是多么热烈啊!就为了有可能见到我的那一丝希望,无论怎样的黑暗,怎样的无底洞,在她那里都不值一提。她那我见犹怜的样子令人很是心疼。 “啊,我想起来了,真是对不住。我这一阵子太忙了,没能溜出来。”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因为你的姐姐生病了啊。我不会说那些任性的话让你为难的。而且今天晚上我已经见到你了,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让我高兴的了。” 典子实在是太招人疼爱了,我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她。她很开心地任由我搂住。我们的心跳融为了一体,在彼此的身体中回响。 我抚摸了一会儿典子的头发,随即意识到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我轻轻松开典子的肩膀,说道:“小典。” “嗯?” “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听我这么一问,典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胆怯。“啊,对了,哥哥,的确有件怪事。刚才我从对面的岔路口过来的时候,听到这附近传来可怕的惨叫声。我吓坏了,站在岔路口一动也不敢动。结果,好像有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我身边跑了过去。是一个像猴子那么小的人……连滚带爬地跑向你们家那个方向了。” 那个人看来是小竹夫人。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后来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我吓得呆住了。这附近又接连传来可怕的惨叫声,而且似乎是在求救。虽然我很害怕,但还是悄悄地走过来了。” 对于典子的大胆行为,我只有咋舌惊叹的份儿。“然后呢?那惨叫声后来怎样了?” “我越是往这边走,那惨叫声就越远,最后终于听不见了。一定是到这个洞的深处去了。” 啊,看来是有人把哭喊着的小梅夫人拖进了漆黑无底的洞穴深处。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膝盖咔咔作响,舌头紧紧地贴住上颚。 丢失的金币 我重新点亮灯笼,和典子一起又查看了一遍猿之凳周围。 湿漉漉的土地上留下了杂乱的足迹,还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的痕迹,长长地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不用说,一定是小梅夫人被拖拽的痕迹。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当时小梅夫人一定就像是被秃鹫捉走的小麻雀、落在猛兽嘴里的小兔子,被残忍的恶魔夹在腋下,一边发出绝望的叫声一边被拽进漆黑的洞穴深处。想到此情此景,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小典、小典,叫声的确是消失在这个洞穴的深处了,是吗?” “是的,没错。那叫声真的很悲伤。哥哥,那个声音直到现在还在我耳边回响呢。” 典子似乎又回想起那一幕,双肩不住地颤抖。我提着灯笼,开始查看地下洞穴的深处。之前我们只到过这个洞窟,在其深处似乎还有更长、更复杂的地下迷宫。 “哥哥,咱们到里面看看吧。” “小典,你有这个勇气?” “有。只要和哥哥一起就没问题!”典子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道。 典子是个早产的纤弱姑娘。可是,她那纤弱的身体里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勇敢而乐观的灵魂。或者她那勇敢而乐天的气质都源自对我的信赖。只要待在心上人身边,任何危险都不畏惧。或者她坚信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单纯又质朴。 “嗯,去里面看看也可以。在这之前咱们先查看一下猿之凳吧。” 我一直很在意小竹夫人的话。佛祖复活了,动起来了——她是这样说的,我必须确认这句话的真假。我返回猿之凳,高高举起灯笼,仰望佛龛上面,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那个可怕的铠甲武士仍然坐在石棺上,已经蜡化的眼睛从头盔的帽檐下面直直地俯视着我们。只是他所坐的位置与我之前看见的有些不同。看来是有人将那具尸蜡搬到一边,打开了石棺的盖子。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石棺里面应该有三枚大金币,我虽然找到了它们,但又放回了原处。那些金币还在吗? “小典,稍等一下……我到佛龛上面看一眼。” 我爬上佛龛,搬开铠甲武士,打开石棺盖子查看里面。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开始冒汗——石棺里面已经没有金币了。 啊!有人将三枚金币拿走了。我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失望,同时又对自己感到无比愤怒。当时我为什么没把那些金币拿走?为什么最后又决定放回原处了呢? 大金币应该有四十三四文。就算含金量只有百分之八十,四十文里面也有三十二文的金子。如果现在金子的价格是一文两千日元,一枚大金币的价值就是六万四千日元。丢了三枚金币,也就意味着丢失了大约二十万日元的财富。但让我懊悔得咬牙切齿的,绝不仅仅是这二十万元的损失。 那三枚金币正是这个洞穴内藏有巨大财富的有力证据。拿走那三枚金币的人很有可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如果那个家伙也想到了这一点,一定会开始寻宝,那样我不就多了一个可怕的强敌吗? 啊!我为什么没把那些黄金藏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呢? “哥哥,怎么了?那个棺材里面有什么?”典子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啊,没、没什么。”我擦了擦额头上黏黏的汗水,盖上石棺盖,将铠甲武士挪回原处,从佛龛上跳了下来。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惨白啊!” 应该是吧。当时我的心情就仿佛掌上明珠被人夺去了,失望透顶。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强迫自己收回心来,“小典,那个恶人当时就躲在铠甲武士身后。毫不知情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来到了这里。就在她们参拜铠甲武士的时候,恶人突然跳下来,抓住小梅夫人,逃往洞穴深处去了。” “哎呀!”典子瞪大了眼睛,“那,这么说,刚才的叫声是小梅姑祖母发出的?” “是的。刚才和你擦肩而过的人是小竹姑祖母。” “啊。”典子越发惊讶了,“可是,姑祖母她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 “唔,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 “还有,抓走小梅姑祖母的恶人到底是谁呢?他把小梅姑祖母拖到洞穴深处,究竟想干什么?” 啊!我害怕的正是这个。 在八墓村,有人正在推进神秘莫测的疯狂杀人计划。那个家伙打算杀害村里并列或对立的两个人物中的一个。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不正是村里最典型的一对人物吗?凶手能想出这个疯狂的杀人计划,不正是源于孪生杉树中的一棵被雷劈死了吗?孪生姐妹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的名字本就取自那两棵杉树,她们中的一人早晚会成为牺牲者,这难道不是可以预测的事实吗? 我感到一阵寒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想到那个像猴子一样瘦小、毫无抵抗力的老太太被凶手打倒的场景,我就觉得像是看到了一幅残忍血腥的画面,心境无比凄凉。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要杀掉那样一个老太太,简直比撕碎一块破抹布还容易。 “哥哥,走吧。既然那个人是你家的姑祖母,就更不能置之不理了。走吧,到那附近去找找看。” 是不是女人一到关键时刻都会变得这么勇敢呢?典子比我勇敢多了。被她这么一催,我终于也下定了决心。 “嗯,好吧。那咱们就去找她。” 话虽这么说,可我们一时之间却有些不知所措。 在这个洞穴里,除了我们刚刚走过的那条路,还有三条路延伸到深处。我们必须确定要走哪一条。我们很仔细地查看地面,发现小梅夫人被拖拽的痕迹在那附近就消失了。那个恶人大概是背着或抱着小梅夫人逃往了洞穴深处。小梅夫人衰老瘦小,想必对那恶人来说,这样做不费吹灰之力。 “真愁人。” “不好办啊。” “不管了,随便挑一个方向走吧。” 典子越来越勇敢了。可是我还不至于像她那样鲁莽。 “那可不行。洞穴深处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呢。” “也是。” 我们对视着犹豫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从我们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我和典子不由得大吃一惊,回过头去。 只见拐角另一侧突然出现了一个灯笼。 “站在那里的是辰弥吗?” 听声音像是姐姐。我放心地抚摸着胸口,说道:“是啊,姐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家里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我还是放心不下……而且有样东西想要交给你……” “是什么?” “这个。”姐姐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这时她才发现典子也在。“哎呀!”她仿佛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典子,你也在啊?” “是啊,我们刚巧碰上了。姐姐,你说要交给我的东西是……”典子的事情若是解释起来话就长了。因怕麻烦,我便尽量略去不提,连忙催促姐姐。 “哦,就是这个。跟你说过的,是在别院捡到的地图。我刚刚才发现,这张地图上标着猿之凳的地名,所以我就想,说不定这是地下通道的地图,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我不禁欣喜若狂。我很想拿到这张地图,只是不想欺骗姐姐,所以一直犹豫到今天也没有勇气开口,没想到姐姐竟然自己送过来了。我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尽量抑制着内心的狂喜,说道:“啊,谢谢姐姐。小梅姑祖母被拖进洞穴深处了,我们正在犹豫该走哪一条路呢。” “是吗?应该是中间这条路。你看,其他两条路进去后很快就到头了,是死路。” 我就着灯笼的光亮看了看地图,果然看见从猿之凳所在的洞窟向里延伸的三条路当中,两侧的两条路进去后很快就到尽头,只有中间的路仿佛羊肠小道一样绵延弯曲,一直向深处延伸。我想好好研究这张地图,可现在实在没有工夫。 “那就进到这个洞窟里面一探究竟吧。谢谢姐姐。你回去吧。” “嗯,不过……典子呢?” “小典说要和我一起去。” “典子如果去的话,我也要去。”姐姐的语气有些反常,我不禁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姐姐,可是小竹姑祖母她……” “我已经喂姑祖母吃下安眠药了,她现在睡得很熟。总之我也要一起去。” 姐姐气呼呼地说完,便径自钻进洞里去了。看到姐姐今夜如此意气用事,和平时判若两人,我吃了一惊,不由得和典子对视了一眼。 姐姐为什么会突然现出生气的神色呢?我们究竟会在这个洞窟深处发现什么? 第六章 春代的激情 我在很久以前读过以钟乳洞为背景的侦探小说。 姑且不说小说里设计的圈套或情节如何,单是在钟乳洞里杀人这个设想就令我很感兴趣,有关钟乳洞景色的浪漫描写也让我着迷。我甚至还梦想过,一定要亲自去一趟那个美丽的地方。 现在我手头上没有那本书,记不太清楚了,仔细回想一下,那段文字应该是这样的。 刚从入口进来的一段路上,石灰岩形成的洞顶低垂,必须弯腰才能行走。越往里走,洞顶便越高,萤石结晶而成的墙壁仿佛镶嵌了千百颗宝石,在黑暗中发出璀璨而美丽的光芒。 我还记得接下来有一段描写钟乳洞里天然形成的大厅的文字。 洞顶大约有一百英尺高。成百上千块美丽的钟乳石像冰柱一样齐刷刷地悬垂下来,洞顶中央光灿灿地垂下一挂钟乳石,形如一盏珍珠白的巨大天然枝形吊灯。周围的墙壁上尽是天然雕像和藤蔓式的花纹,璀璨夺目,绚烂多彩,简直比古代的宫殿还要雄伟华丽好几倍…… 可是,事实和小说有着天壤之别。我们正在探险的这个洞窟便如实地证明了这一点。 典子和我跟在姐姐身后向前走着。这个洞窟的确呈现出钟乳洞的样子。洞顶很低,到处都有冰柱一样的钟乳石垂挂下来。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不透明的天然雕像和藤蔓图案。这的确是一种奇观,却一点也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美好,也并不浪漫。 脚底下及四周的墙壁、洞顶都湿漉漉的,不时有水滴到后脖颈,冰凉的感觉令我们浑身一颤。潮湿的空气阴沉而混浊,黏在皮肤上绝对称不上爽快。更别提那仿佛镶嵌了千百颗宝玉的璀璨萤石了,我们周围根本看不到它们的影子。 我们只能怀着巨大的不安,像盲人一样,用四肢摸索着走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不见尽头的洞窟里。前行之时,我们周围两三米左右的区域,在灯笼火光的照耀下微微浮现出来。可是光晕之外,前后左右都是令人窒息的黑暗。我被不安和焦躁折磨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无数次想要掉头回去。 在这种情况下,女人是不是比男人更有勇气呢?我一直畏缩不敢向前,姐姐和典子却丝毫没有流露出那样的神色,只是默默前行。姐姐领先我们两三步走在前面,典子紧贴着我尾随其后,大家都静默不言。 这个洞窟里似乎有无数条岔道,我们常常会遇到分成两脉的岔路口。每次姐姐都会停下脚步,借着灯笼的光亮查看地图,然后又头也不回地飞快往前,也不和我们商量…… 自我来到这个村子,姐姐的温情便是我生存下来的唯一依靠。迄今为止,姐姐从未对我流露出不愉快的神色或举动。她安静、温和,温柔的性格总是让我感到无比放松。 可是,今天晚上姐姐究竟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固执任性?是我做错了什么?难道是我的态度、举止有什么不妥,惹她生气了? 我们又走到了一处岔路口。姐姐又在灯笼的光亮下确认了地图,连看也不看我们一眼,便飞快地向着阴暗的洞窟里走去。 我终于忍不住了,追上姐姐,抓住她的双肩一把把她拽了过来。 “姐姐、姐姐,请等一下。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为什么一句话也不和我说?” 姐姐的脸映照在火光里,像蜡一样苍白僵硬,额头上覆着一层汗。她痛苦地挣扎着、喘息着。“我……我……我没有生气。” “不,你明明在生气,在生我的气。姐姐,请原谅我吧。要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请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一定按你吩咐的去做。你不要生气了……我……我……姐姐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姐姐默不作声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皱起了脸,像小孩子要哭鼻子一样,叫了声“辰弥”,便依偎在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我不禁大吃一惊,典子也吓了一跳。她呆呆地站着,瞪大了双眼。 姐姐扑在我的胸口,哭得更加厉害了。她一边抽泣一边说道:“辰弥,原谅我,原谅我……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怎么会,怎么会……不,是我不对。你什么都没做错。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姐姐以脸蹭着我的胸口,仍旧哭个不停。她的眼泪透过睡衣,灼烧着我的胸膛。 我茫然伫立,无法理解姐姐突如其来的激情。就算我想安慰,也不知该说什么。我束手无策,只能静静等待姐姐这一阵暴风雨般的激情平息下来。典子也有些惊惶失措,可又找不出安慰的话语,只是一脸担心地看着姐姐。 过了许久,姐姐的抽泣声渐渐弱下来了,我便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说道:“姐姐,你一定是累坏了,所以会莫名其妙地情绪激动起来。咱们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对不起。”姐姐终于离开了我的胸口。她擦了擦眼泪,满脸害羞的神色,眯着眼睛看着我。“今天晚上我的确是有些奇怪。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一会儿又突然大哭起来……典子,你一定吓坏了吧?” “没有。我反倒是有些担心。姐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啊,一定是过度疲劳了。前几天还一直在卧床养病呢。待在这种地方,对身体太不好了。姐姐,咱们回去吧。” “谢谢。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回去。至少要等到确认小梅姑祖母平安无事……” 没错,这也是个问题。把那个像小麻雀一样可怜的老太太扔在一边直接回去,这样的事情我也做不来。可是,我又不放心让姐姐一个人回去…… “姐姐,那就暂时休息一会儿。说不定待会儿又有精神了。” “好吧,就这么办吧。”姐姐并没有反对我的提议。 “小典,附近有没有可以坐的地方?” “嗯,我这就去看看。”典子提着灯笼在附近照了一会儿,“啊,哥哥,这里能坐。这里的土是干燥的……姐姐,请到这边来。” 典子找到的是墙壁的一块凹陷处,脚边是像瓷枕一样拱起的钟乳石群落,高度恰巧适合坐在上面休息。我们并排坐下。姐姐看起来精疲力竭,脸色更差了,就连呼吸似乎都很痛苦。 “姐姐。你没事吧?别太勉强自己了……” “没事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姐姐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眺望被灯笼映照出来的四周,“啊,这里一定是天狗之鼻了。” “咦?为什么?” “你看对面。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形状就像天狗的鼻子。” 姐姐高高举起灯笼,指了指对面的墙壁。 我仔细一看,洞窟到了那一带突然变宽敞了,从姐姐所指的对面墙壁的凹陷处伸出了一块粗大的棒状岩石,果然很像天狗的鼻子。而且墙壁凹陷处的钟乳石上的蚀痕恰好表现了天狗脸上的龟裂。 “还真是。那面墙壁就像是天狗的脸呢。” “是啊。所以这里一定是天狗之鼻。看,地图上也是这么写的。” 姐姐展开那张用毛笔所绘的地下迷宫图,上面写着猿之凳、天狗之鼻、回声之辻⑤这三个地名,旁边还记载着三首和歌——这一点和我的地图一样。 像麻叶一样纷乱的路啊猿之凳便是那里程碑 若在那翱翔的天狗之鼻休憩定要侧耳倾听那回声之辻 要小心行走在那回声之辻啊因为那是六道之鬼与佛的分岔路 “原来如此。那个猿之凳就是这座地下迷宫的第一个标志性地点了。” “是啊,一定是的。那么这个天狗之鼻就是第二个标志了。附近应该还有一个叫回声之辻的地方。” “可是,‘侧耳倾听那回声之辻’是什么意思呢?”典子开口问道。 “不太清楚。这里既然写着‘若在那翱翔的天狗之鼻休憩,定要侧耳倾听那回声之辻’,那么只要在这里仔细倾听,应该就能听见什么吧。” 我正说着,姐姐突然抬起手。 “嘘!”她示意我们不要出声,“听……那是什么?是什么声音?” 我和典子看到姐姐的脸色后,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姐姐。你听到什么了?” “嗯,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啊!”姐姐惊慌地捂住了嘴。就在这时,我也清楚地听到了。 从洞窟深处传来一声又高又尖的惨叫,隔了一段时间后,那声惨叫又一波一波地颤抖着传来。紧接着,我们又听到洞窟深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就好像有千军万马攻打过来,震耳欲聋。 “啊!有人来了!” “姐姐,小典,灭灯。” 我们同时吹灭了灯笼,蜷缩在黑漆漆的洞窟里。 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很快就停止了,可是仍然有人从洞窟深处向这边靠近。这从不时传来的一阵阵重叠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就可以判断出来。 啊,我明白了!刚才的惨叫声和脚步声绝不是许多人发出的。 回声之辻——从这个名字也能猜出来,再往里走,应该横亘着回声效果很好的复杂的地下迷宫。在那里,一旦发出声音,就会被四面的墙壁所反射,声音因此扩大几倍甚至几十倍,一直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所以,现在正往这边走的人绝没有那么多,恐怕只有一个。如果是两个以上,应该偶尔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咔嗒! 好像有人绊了一跤。紧接着便传来咔嗒、咔嗒、咔嗒、咔嗒的声音。同样的声音透过潮湿的空气陆续传来,渐渐变得不清晰了。 “是回声。”典子终于也察觉了。 “嗯,是回声。” “嘘!别说话!已经离这里很近了。” 那脚步声似乎已经走出了回声之辻。隐隐约约的回声没有了,只听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悄悄向这边逼近。我们屏住呼吸等待着,不久,对面拐角处的岩石上出现了摇曳的光环。看来那个人拿着手电。我们不由得以后背紧贴着墙壁的凹陷处。 手电筒的光环晃动着,渐渐向这边靠近。二十步——十步——五步——啊,那个人终于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幸亏我们在墙壁的凹陷处,对方没有看见我们。但当他从我们面前经过时,我们却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袈裟,是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 鬼火之渊 那天晚上,我们最终也没能查出小梅夫人的行踪,只得放弃,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毕竟地下迷宫很大很深,而且找不到边际,再加上姐姐的病情一味地恶化,所以不能继续冒险了。 姐姐的状况突然变得很差,的确是受到了英泉的影响。以姐姐现在的健康状况,必须极力避免强烈的刺激和兴奋。可是那个时候英泉意外出现,不仅仅对姐姐,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啊!那时英泉的脸啊!眼珠突出,鼻翼颤抖,下巴咔咔直响……那副可怕的、难以名状的凶恶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看到那张脸从我眼前几尺处经过,我顿时感到极度恐惧,仿佛有一把冰冷的尖刀插进了心脏。同时我又立刻想起似乎在哪里见过同样的表情。 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呢? 没过多久我就想起来了。那是在某个夜晚,没错,就是浓茶尼姑被杀的那个夜晚,慎太郎手里拿着鹤嘴镐,蹑手蹑脚走下山坡,当时他就是这样一副脸孔。啊!那时慎太郎那张可怕的脸和今晚英泉这张凶恶的脸……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着一脉相通的地方。事后一想,那天晚上的慎太郎的确在某种意义上和浓茶尼姑被杀有关联。那么,今天晚上的英泉呢?他在这个洞窟深处究竟做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呢? 英泉意外出现,完全将姐姐击倒了。等到英泉的身影和脚步声都消失以后,我们重新点燃了灯笼。姐姐的脸色实在是差极了,一片惨白,仿佛身上的最后一滴血都被吸干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声也十分痛苦,几欲昏倒。 我们在原地讨论了一会儿英泉的奇怪举动,姐姐似乎已无力听我们议论这些事,更无力参与。她捂着心脏,身体前倾,额头上冷汗涔涔。 典子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哥哥,回去吧。再这样下去姐姐会撑不住的!咱们改天再来探险吧。” 姐姐也没有再坚持。不久,我和典子便从左右两边搀扶着姐姐走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在那里和典子告别后,我们就回到了别院。 我彻底未眠。这固然是因为担心姐姐,小梅夫人的情形也让我放心不下。虽然我没打算当晚再钻一次洞穴,却困惑于究竟该不该把这件事扔在一旁,置之不理。第二天我一定会再进去查看,可是如果到时候发现的已经是小梅夫人冰凉的尸体,那该怎么办? 不过到了那时,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洞穴的秘密也好,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昔日的罪孽也好……这些或许都不可避免。洞穴的秘密一旦暴露出来,会对我的身世产生怎样的影响呢?所有人都以为我每天晚上老老实实地睡在这别院里。可有了那样一条密道,就意味着我可以随时溜出房间。若这件事暴露,警部和村民们会怎样看我呢?就算人们不知道这些秘密,我现在已经置身怀疑的中心了。 恐惧让躺在被窝里的我焦灼不已。浑身上下一会儿像火烧似的滚烫,一会儿又突然变得像冰块一样寒冷。喉咙干渴难耐,我一次次地从枕边的水瓶里倒水,大口吞下。 为驱走不祥的想法,我强迫自己去考虑英泉的事。他和案件究竟有什么关联呢?我想起自己曾经被他诬告过,还想起他曾经有过一次神秘出行,时间正好与神户的那个怪人调查我的身世一致。啊,他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突然间,我惊得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然后看着放在枕边的三酸图屏风。屏风上画着佛印和尚。跑山的平吉在这里住宿时曾说看见那个和尚从屏风里跑出来了。我在某个夜晚也曾有过这样的错觉,莫非那个人是英泉? 我想起英泉所穿的深灰色僧衣。他若是穿成那个样子偷偷钻进屋子,被错看成屏风上的和尚倒也不算意外。而且,那样一身打扮,除了他再无别人。没错,不时从那条密道钻进这所别院的人,一定是英泉!我再次试着从头考虑了一遍这次的案件,突然悟出了一件事:案子整体上自始至终都围绕着因果报应进行,充满浓郁的佛教意味。而且,英泉不正是和尚吗? 啊!这么说凶手难道是英泉?对,一定是这样。 因极度恐惧和兴奋,被窝里的我直打哆嗦,又出了一身冷汗。 就这样,整个晚上我辗转反侧,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小梅夫人说不定会回来。可是,我等到天亮,姑祖母还是不见踪影,我左思右想也拿不定主意,就想先去和姐姐商量。去了她的卧室,我立刻意识到姐姐已无力考虑这些事了。 她脸色惨白,像是被击溃了一样,双目紧闭,看上去筋疲力尽。小竹夫人睡在她身边。或许是安眠药还在起作用,她发出像男人一样的鼾声。 “辰弥啊,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已经什么事都想不了,什么事都做不了了。”我征询了一下姐姐的意见,她微微睁开眼,说了上面这番话,然后又立刻无精打采地闭上了眼睛。 “是吗?那我这就去一趟派出所。”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姐姐惊得睁开了眼睛,旋即凄凉地点点头,说道:“是啊,或许这样做是对的。不,是不得不这样做。虽然姑祖母很可怜……”她转过头看了看躺在身边的小竹夫人,眼睛里渐渐涌上泪水。 “姐姐,那我去了。说不定会有很多警察过来。还得麻烦你在姑祖母面前好好掩饰一番。” “好的,我知道了。只是辛苦你了。” 派出所里,矶川警部刚刚起床。听了我的话,他大吃一惊,那样子就像是什么地方有炸弹爆炸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掉出来。他干咳了两声,似乎想问句什么,立刻又改了主意,派人去把金田一耕助请了过来。金田一耕助火速从西屋赶来,听说此事后睡意全无。美也子也一同过来了。 这个时候能够见到美也子,可以说给了我莫大的力量。今后,我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境,接受更加严厉的审讯。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定会对我的话产生怀疑。我将被质问的目光所包围,成为众矢之的,这是多么痛苦啊!虽说我已作好思想准备,可还是渴望人们的支持,哪怕能多一个人支持我,我的心也会坚强一些。 矶川警部又让我当着金田一耕助的面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他还不时插话,把漏掉的问题刨根问底地问了一遍。 金田一耕助渐渐显出兴奋的神色,开始沙沙地使劲抓挠头发。等我说完,他不发一语,只是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辰弥君,我记得我好像在什么时候——应该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提醒过你吧。我说,今后要是有觉得奇怪的地方,或是感到不解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们。否则因为你现在处境很微妙,事态的发展很可能会变得对你很不利……我是这样说过吧?” “对不起。”我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我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而且我一开始想,自己能解决的事情就不要麻烦别人,所以就……” “太危险了!像你这样动不动就不顾后果地鲁莽行事,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警部,现在打算从何处着手调查呢?” “不管怎样,先去钟乳洞里面调查一下吧。小梅夫人被掳走了,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管。” “那英泉师父呢?” “嗯,英泉那里也得审问一下……辰弥君,你说你在洞穴里见到了英泉,你确信你没有看错?你不会是想陷害别人吧……” “怎、怎么会!看见英泉师父的不止我一个人啊。姐姐和小典都和我在一起……” 这话刚一出口,我马上意识到完了,不由得咬紧了嘴唇。果然,矶川警部、金田一耕助和森美也子都瞪大了疑惑的眼睛盯着我。 警部脸上浮现出令人厌恶的微笑。 “小典?小典是谁?” “呃……就是……里村慎太郎的妹妹典子。” “这我知道。可是你刚才并没有提到这位女士的名字。你说的是春代小姐和你两个人进了洞穴……” “嗯,这个……毕竟对方是个年轻姑娘,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我已经语无伦次了。 警部又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嗯,好吧,好吧。我不知道你究竟讲了多少真话。早晚会让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总之,有了这样一条密道,也就意味着你随时都能出去。那么迄今为止的这些案子——尤其是浓茶尼姑妙莲被杀一案中你的不在场证明,就有必要重新调查一番了。这件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去搜寻小梅夫人的下落。” 警部作了必要的部署,并命令部下拘留英泉,随后便从派出所出发,去往东屋别院。金田一耕助自然也一起前往,美也子也去了。 一路上,美也子握着我的手说道:“辰弥君,什么都不要担心。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相信你。警察和村里人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在意啊!” “好,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就对了,一定要放宽心。不过听说春代又病倒了?” “是的,昨天晚上的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要是警部对她进行严厉的审讯,真不知她会变成什么样。我很担心……” “我明白了。我去和警部先生说,让他尽量把审讯往后拖一拖。春代小姐也真是可怜……本来心脏就不好。” 有了美也子的支持,我的内心不知坚强了多少。我唯一的依靠春代姐姐病成了那个样子,非但不能给我任何建议,反倒需要人去照顾。在这种情况下,有美也子这样干脆利落、才智出众的人在我身边,我心中实在是万分感激。 “那就拜托你了!” 不久,我们一行人便抵达了东屋的田治见家。仆人们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出小梅夫人失踪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正在不安地商量着什么。见一群人突然闯入,大家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幸好,警部延迟了对姐姐的审讯,提出要立刻进入洞穴。于是我把剩下的事情全都拜托给美也子,带领警部、金田一耕助和两名刑警走向了别院后面。我们很快就从那个长形衣箱的底部钻进了地下迷宫。 金田一耕助十分纳罕地看着长形衣箱的机关和地下密道,但并没有指责什么。我拿着从警部那里借来的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四人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很快穿过岩石拱门,来到了第一个岔路口。我原本打算默不作声地走向猿之凳的方向,可是矶川警部却叫住了我,问道:“这条路要是往那个方向走会怎样?” 这个问题真是戳到了我的痛处。可事已至此,我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沿着这条路下去,会通往浓茶。” “什么?浓茶?”警部瞪大了眼睛,“你走过吗?” “是的,走过一次……” “什么时候?” “妙莲师父被杀的那晚……” “辰弥君!”警部的声音很是愤怒,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算了算了,警部先生,这件事就等到以后再问吧。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去洞里面探查。” 于是我们又开始默默地向洞穴深处进发。 没过多久,我们来到了猿之凳,我拿手电筒照了照那具尸蜡,简单说明个中原委。四人似乎对于这具尸蜡和我讲述的诡异故事很感兴趣。金田一耕助又一次建议,所有事等到以后再细细调查。我们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向洞穴深处搜索。 很快就走到了天狗之鼻,我又把昨晚发生的事简要叙述了一遍,我们便离开了那里。没走多久,我们终于踏上了前往回声之辻的道路。 我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天狗之鼻了,再往前完全是未知的世界。因此我一边注意脚下,一边小心地一步一步前行。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恐怕正身处回声之辻。因为我们的脚步声、咳嗽声,甚至轻微的声响都会伴随着美妙的回声响彻不停。若是在这里喊上一声,一定会产生奇妙的效果。啊!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在接下来不久的时刻,回声之辻将会上演一幕那么戏剧性的场景。 我们走出回声之辻后不久,我突然啊地叫了一声,随即呆住了。 “怎、怎么了?发、发生了什么事?”金田一耕助慌里慌张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金田一先生,那个,你看那个……”我一边说,一边赶紧关上了手电。 在我们脚下很远的地方,有某种发光的东西正在闪烁。另外四人也连忙关上了手电。 在那如漆般黏稠而淤塞的黑暗深处,有一片像萤火一样的淡淡光亮,一闪一闪。 “那是什么?” “会是什么呢?” 有一阵子,我们屏住呼吸,注视着那一簇簇微弱苍白的光亮。后来我打开手电筒,再次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地底悬崖的断崖上。我大吃一惊,向断崖下方张望,发现那里沉淀着一潭黏稠的青黑色死水。 鬼火之渊! 没错。这一定是鬼火之渊。“即便被痛苦的干渴折磨得快要疯掉,也不要掬起鬼火之渊的鬼清水。”——这句话暗含着关于鬼火之渊的注意事项。啊!我不知不觉已经离开了姐姐地图上的领域,踏入了自己的地图所示的范围。看来狐之穴和龙之颚也不远了。 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和我一样弯着腰打着手电张望鬼火之渊的金田一耕助突然大喊:“啊!水面上漂着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了起来,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查看了一下附近的地形,说道:“这里有路。大家都过来吧!” 他大喊一声后,便开始顺着悬崖往下走。我们自然跟着下去了。 我已经彻底慌了,膝盖在咯咯地哆嗦。但我还是注意到了,刚才被我误当作鬼火的发光物实际上是生长在悬崖上的苔藓类植物。 夜光苔——或许是这种植物吧。 我们很快走到了那潭水旁边。在黑暗中,悬崖看起来似乎很深,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从崖上到水面恐怕还不到两丈高。第一个冲下来的金田一耕助用手电筒在青黑色的水面上照了一会儿,说道:“在那儿!人在那儿!” 听到他的喊声,我们将手电筒齐刷刷地照向那个方向。在四束光芒聚集的地方,有一具猴子般瘦小的身体仰面朝天漂浮在水面上。 那的确是孪生姐妹之一——小梅夫人。 危机四伏 小梅夫人的死让我的处境越来越艰难,这显而易见。当然,我没有不得不杀害小梅夫人的动机。但这毕竟是我单方面的说法,世人自有他们的想法。 就像此前分析的那样,在这个案子里,有没有动机都一样。从外公丑松被杀开始的这一连串杀人案,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动机?毫无动机的杀人,毫无意义的杀人,杂乱无章的杀人……简直像是傻子或疯子所为。若说起傻子或疯子,村里人的怀疑必定会一下子都集中到我头上。毕竟我体内流淌着杀死了三十二个人的凶残罪犯的血液。 所以,如果那时没有出现比我更可疑的嫌疑人,我肯定会被逮捕并被关进拘留所,甚至直接被判定为凶手。 比我更可疑的嫌疑人——事情是这样的。 漂浮在鬼火之渊的小梅夫人被打捞到悬崖上面之后,两个刑警立刻离开了地下通道,一个找来了外来医生新居,另一个搜罗了灯笼、煤油提灯等各种照明用具返回现场。鬼火之渊自开天辟地以来恐怕都没有接受过这么多灯光的照耀。在那些灯光下,医生和警察们忙着进行尸检和现场搜查。 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鬼火之渊比我想象中要宽敞许多。我们站立的这块地方,恰巧在这条路的尽头,是个死胡同,左侧有一块高高的岩壁耸立至洞顶。洞顶距地面大约有八米。岩壁中央有一条狭窄的栈道,顺着栈道可以到达对岸。河两岸相距约三十米。 鬼火之渊以我们所在的地方为尽头,向右长长地延伸出去。金田一耕助打着手电筒,顺着右手边的小路走了过去,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据他所言,越往右走,洞顶就越低。大约走了三百米,悬崖和洞顶便连接在一起了,水潭里的水流入了地下。这个地方就像是一只倒扣的木碗,中央加了一堵截断墙。即便是在这条地下通道里面,这里也算得上洞顶最高的地方了。 新居医生的尸检并没花多长时间。据说小梅夫人是被人勒死以后从鬼火之渊的悬崖上扔了下来。毕竟她年事已高,又像猴子那样干瘪,无论凶手是谁,做起这件事来都不费吹灰之力。 矶川警部率两名部下搜查了案发现场,一名刑警发现了一个重要证据。“警部,我在悬崖下面发现了这个东西……” 那是一顶深灰色底子、粗方格花纹的鸭舌帽。我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得“啊”了一声。矶川警部闻声回过头,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我:“辰弥君,你认得这顶帽子?” “嗯,那个……” 我正在踌躇,金田一耕助走了过来,从警部手里接过鸭舌帽,左看右看,然后说道:“啊,这是久野医生的帽子。辰弥君,我说得没错吧?” “嗯,我想应该是的……” “没错,的确如此。新居医生,你有印象吗?” 新居有些支支吾吾,但从他的脸色可以明显看出答案是肯定的。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久野医生就藏在这条地下通道里?” “应该是吧。所以说啊警部先生,我早就说过,有必要把附近的钟乳洞都搜查一遍。咦,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金田一耕助从帽子的皮汗圈里摸索出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张小纸片。他借着煤油提灯的光亮看了看,突然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金田一先生,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警部先生,请看。这是上次那张纸的另一部分,就是辰弥君在梅幸尼姑尸体旁发现的那张……” 我也看了,啊,没错,正是我在梅幸尼姑枕边发现的那份奇怪记录的下文。是一张宽半寸左右、剪成长条的小纸片,和之前的口袋记事本是一样的纸,就连钢笔字迹都一样。上面写着: 双胞胎 小梅夫人 小竹夫人 小竹夫人的名字上用红色墨水画了一条粗线。 “嗯……”警部低低地哼了一声,“金田一先生,这的确是久野医生的字迹。” “是啊,是啊。” “怎么会这样呢?根据辰弥君的讲述,死在这里的应该是小梅夫人,可是这张纸上被划掉的却是小竹夫人的名字。” “啊,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实在是太像了,或许凶手原本想杀小竹夫人却不小心杀了小梅夫人,或者杀了小梅夫人却误以为杀的是小竹夫人。不管怎样,对凶手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孪生姐妹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杀死一个就行。” “原来如此。那么金田一先生,你的意思是,久野医生就藏在这个洞穴里?” “没错。警部先生,这下您不得不大张旗鼓地把洞穴搜索一遍了。” “嗯。既然你提出来了,我肯定会照做。这个洞也真够大的,而且久野医生真的在这里吗?” “肯定在。警部先生,久野医生的确在这里。除了这里,久野医生再也找不到其他藏身之处了。” 他的话听起来太有把握了,我不由得看了看他。 没过多久,我们抬着小梅夫人的尸体撤了出去,紧接着我又接受了警方的审讯。 金田一耕助笑着提醒我说:“辰弥君,这次你一定要说实话啊!反正就算你隐瞒,很快也会露出马脚。” 我按他的意思尽量诚实地回答了问题,但有两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一是浓茶尼姑被杀那晚我见到了慎太郎,二是三枚金币的秘密。前者是为了典子,后者是为了自己。 金田一耕助似乎没有发现这一点,并未追究。审讯总算告一段落了。幸运的是,我没有被拘留,只是暂时被禁止离开村子。春代在我之后接受了审问,由于新居医生交代过,所以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结束了。 就这样,我逃过了牢狱之灾,可这对我来说究竟是不是好事还不得而知。村里人因这件事越发讨厌我,以至于后来我遭遇了那样可怕的经历。 警方撤走后,我突然感到心中很是不安。现在,这偌大的屋子里还活着的主人就剩下小竹夫人、姐姐春代和我了。说起小竹夫人,虽然还活着,却已经成了行尸走肉,不省人事了。 小说里经常会这样写:双胞胎中的一人死去了,另一人很快也会追随而去。小竹夫人并非如此。现在她还活着,但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从小梅夫人死去的那一瞬间开始,她的灵魂也死了。 她成了这样,姐姐的老毛病又恶化了,根本无法再为我出谋划策。不,应该说她太可怜了,我实在不忍心找她商量。于是我只能守着小梅夫人的遗体,独自焦虑不安。然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探望,这令我陷入了更大的不安。小梅夫人的死讯应该已经传遍整个村子,为什么谁都不来慰问呢?我的心情越发沉重,而仆人们的态度又加剧了这种情绪。 不出现的不仅仅是外人,原本数量众多的仆人也都不再露面了。若是叫他们,他们会出现,有事情吩咐时也会照做。可是事情一做完,他们就会一溜烟地逃走。这让我越发觉得事情非比寻常,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有时我会想,若是美也子在就好了。可是美也子在我进洞的时候便回去了,至今再未出现。我不无悲哀地想:就连美也子也抛弃了我。就在我快被无法忍受的不安淹没时,典子和慎太郎赶来了,尽管可谓是姗姗来迟。 “哎呀,失礼失礼。抱歉来晚了。你一个人料理这些事情,一定很不容易。” 慎太郎一反常态,精神十足,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从我认识这个人开始,还从没见他有过如此鲜活的表情。我认识的慎太郎总是紧紧皱着眉头,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勃勃呢?他八面玲珑,又是慰问姐姐,又是安慰年迈的小竹夫人。 “我们来晚了,真是抱歉。本来想早些过来的,可是被警察阻止了……”典子也说了同样的话,向我们道歉。听说矶川警部一行人离开这里后立刻就去找了典子。“他们问了我好多问题。” “小典,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实在没办法,只好都照实说了。不可以吗?” “说什么呢,当然可以了。但这样一来你哥哥就什么都知道了吧?” “嗯。” “你哥哥没说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啊……” “没生气?” “咦?为什么要生气?”典子有些费解地看着我,“我哥他没必要生气啊。相反,他很高兴呢。虽然他嘴上没说……” 原来如此。难怪今天慎太郎一直笑眯眯的。可如此一来,我又开始惴惴不安了。 典子爱我,而且因为她与生俱来的天真无邪和乐观精神,她似乎深信既然自己爱对方,对方也一定会同样爱自己。 可是,我爱典子吗?最近我的确渐渐喜欢上了典子。不仅如此,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典子突然变美了。对此我曾经思量过,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因为迷上了典子,所以这个早产的姑娘在我眼里也突然变成了美人……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典子最近突然变美这件事,就连姐姐和阿岛也看出来了。 “里村家的小姐越变越漂亮了。说句实在话,我真没想到那位小姐能变得这么漂亮。”我曾听阿岛说过这样的话。 想来典子是因为爱情突然成长了。那些未成熟的细胞因炽热的爱情而突然成长,获得了青春的清新和生机,唤醒了体内原有的美。 可是,我并不认为我现在爱着典子。正因如此,我更不希望慎太郎过早地抱有这种期望。 “哥哥在想什么呢?” “没有,什么也没想……” “我哥说,总算是全村总动员去搜索钟乳洞了。” “哦,是这样啊。” “这样一来典子要发愁了,因为暂时见不到哥哥了。” 啊!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典子还在期待着与我在地下密道中幽会。她如此强烈的恋情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哥哥。”过了一会儿,典子又开口了。 “怎么了?” “哥哥你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告诉警察了吧?就是英泉师父的事……” “嗯,说了。” “英泉师父今天被抓到派出所去了。村民们因为这件事很生你的气。” “为什么?”我突然一阵心慌。 “村里人觉得是哥哥你说谎陷害英泉师父,他才会被抓的。村子里有很多人不通情理,哥哥你可要小心啊!” “嗯,我会小心的。” 我的心又变得沉重无比,总觉得早晚有一天要和村里人发生一次正面冲突,否则事态无法平息。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它会以那样一场暴动的形式出现…… 就这样,八墓村正以我为中心,渐渐走向危机的深渊。 母亲的情书 当天,按照矶川警部提出的申请,村里的年轻人组织了一队人专门负责搜索洞穴。 经过这次搜索我们才弄清,八墓村的钟乳洞几乎遍布整个村子的地下,织成了一张通往四面八方的网。所以,再没有比这更理想的藏身之处了。也正因如此,搜索队可谓大费周折,历尽辛苦,绝不是两三天就能完成工作。 那天,我一面听人们议论有关搜索队的传闻,一面紧张地准备着小梅夫人的葬礼。正午过后,吊丧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接待客人完全由慎太郎和典子承担,我尽量不出面。宾客说过安慰的话以后便立刻悄悄离开了。 到了傍晚,英泉还是出现了。听说他被抓到了派出所,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为自己开脱。他一直苦着脸,但并没有忘记他的工作,倒也尽职尽责。 第二天,葬礼顺利结束了。和哥哥久弥那时相比,让人觉得有些慌乱、凄凉和焦虑,但对我来说总算还有一件高兴的事,即我和堂兄慎太郎之间的隔阂消融了不少。 一说起慎太郎,浮现在我眼前的就是浓茶尼姑被杀那晚他那副穷凶极恶的面相。可是,促膝长谈一番后,我又觉得他不是那样的恶人,从人品上来看也不像会设计陷害他人。我反倒觉得他很单纯。正因为单纯,所以至今无法从战败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难道说我对他的性格有巨大的误解? 那么,究竟是谁给我寄了那封诡异的警告信呢?总之,谜题一个也没有解开,反倒变得越来越多。 葬礼的第二天,金田一耕助又突然现身了。 “哎呀,昨天你一定累坏了。我最近也是筋疲力尽呢。” “对了,听说您在组织人搜查钟乳洞。还没找到久野叔叔吗?” “没有呢。” “金田一先生,您确信久野叔叔一定藏在那个钟乳洞里吗?” “当然了。为什么这么问?” “久野叔叔离家出走已经快两周了。要是从那时起就待在钟乳洞里,他靠什么活下来呢?” “自然是有人给他送饭了。” “哦。可最近发生了这样的骚动,还会有人给他送饭吗?” “这个嘛,我就不太清楚了。久野医生肯定就在钟乳洞的某个地方,这千真万确。还有那顶鸭舌帽,的确是久野医生出走时戴的帽子。” “是吗?他怎能隐藏得如此巧妙呢?真是不可思议。”我仍感到不可理解。 “嗯,不管怎样,久野医生确实在那个洞穴里。要是不在我就惨了。这可涉及责任问题。” “责任问题?” 金田一耕助抓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咧嘴笑道:“其实呢,算上今天我们已经搜了三天,可是仍旧没有久野医生的半点消息,有人已经开始抱怨了。这也难怪,用人家却不给人家钱,难免会有人发牢骚。所以,如果这次找不到久野医生,我很有可能被村民们攻击呢。”金田一耕助有些不安地耸耸肩。 我顿时觉得他十分可怜。“那您打算怎么办呢?” “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事到如今也不可能中途停止。我想明天彻底搜查一遍。我觉得鬼火之渊的对岸很可疑,可是村里人畏缩不前,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往前走了。我已经下定决心,明天就过去一探究竟。辰弥君,怎么样?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吃了一惊,看着他,他似乎并无他意。我稍稍安心了些,说道:“好,我可以陪您过去。不过,金田一先生,我还是不明白。久野叔叔究竟做了什么?不,应该说,他究竟想干什么?怎么会在记事本上写下那些无聊的东西……” “啊,你是说这件事啊。久野医生既然在记事本上写下那些,一定有他的理由,肯定不会是得了梦游症乱写一通子虚乌有的事情。对了,关于那个记事本,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金田一耕助露出一丝令人费解的笑,“久野医生在今年春天曾经被盗过。他把包挂在自行车上,去患者家出诊,一转眼的工夫包就被偷走了。根据他夫人的讲述,口袋记事本一直是放在那个包里的。久野医生当时十分担心,但他担心的样子实在是太夸张了,不像是一个包被偷那么简单,所以家里人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样啊,那么那个包再也没找到吗?” “不,你猜怎么着?最近那个包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金田一耕助哧哧地笑着说道,“想必你也知道,浓茶尼姑被杀时,警方曾经调查过她的庵堂。当时,我们查出了许多赃物,说是堆积如山一点也不夸张。但里面没什么正经东西,尽是些缺了口的茶壶啊,掉了把儿的勺子之类的,甚至还有腌咸菜的石头,真把我吓了一跳。但在这些赃物中,我们发现了久野医生的包。” “哦,这么说小偷是浓茶尼姑?” “没错。你也知道,那家伙有爱偷盗的毛病。久野医生的手提皮包正是被她偷走了。” “啊。那记事本呢?” “没发现。也不知道是被浓茶尼姑扔掉了,还是久野太太记错了,从一开始记事本就不在包里……若是这样,浓茶尼姑死得也太冤了。”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脸色十分暗淡。于是我便转换了话题,试着问了问英泉的情况。我想知道英泉究竟是怎样解释他在地下通道游走一事。 金田一耕助咧嘴笑道:“哦,那个呀,虚惊一场。麻吕尾寺靠近这个村子的西边,如果要从那里去村东头的浓茶,就要翻山越岭,走很远的路。可是如果利用地下通道,就能节省一半的时间。所以英泉师父去浓茶办事时,一直是走地下通道。” “是吗?那条地下通道能一直通向姥市?” “正是如此。我让英泉师父带着我走了一圈,也是惊讶得不得了。这个钟乳洞实在是太夸张了。” “可是,英泉师父怎么会知道这个地下通道呢?他不是最近才到麻吕尾寺吗?” “这个嘛,据说是长英师父告诉他的。长英师父以前化缘完了往回走的时候,若是不想见人,就经常钻进这条地下通道。” 我不相信这些。可能英泉去浓茶时确实走了地下通道,再加上地下通道里面阴暗又复杂,或许免不了会迷路。迷路归迷路,竟然闯到我的房间里来未免也太离谱了。想必金田一耕助也不可能盲目相信英泉的话。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用略带讥讽的口吻说道:“真是不可思议。这个村子里的人丝毫没把钟乳洞当回事,外面来的人却对此十分着迷,这是怎么回事呢?英泉师父也是,你也是……”说完他哈哈大笑,不过很快便收起笑容问道:“对了,森小姐还像往常一样来看你吗?” 他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着实是戳到了我的痛处。 是的。那段时间,美也子的态度令我有种莫名的不安。她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不知为何,开始疏远我了。 在哥哥久弥的葬礼上,美也子就像自家人一样忙里忙外,冲在最前面。可这次她只是碍于情面露了一下脸,事情办完后,她就像害怕什么似的,立刻离开了。即便见了我,也是不苟言笑。 她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转变?我实在想不出原因。在这个四面楚歌的村子里,美也子是唯一支持我的人。现在就连她也突然变冷淡了,可想而知我有多么不安!如今冷不防被金田一耕助问起美也子,我简直快哭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似乎并没有什么深意,不久便飘然而去。 我记得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发现了那些旧书信。 那晚,我久久不能入睡。我想起了金田一耕助、美也子、慎太郎、典子,甚至英泉,头脑越来越清醒。正当我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时,突然注意到了一件怪事。 我的枕边照旧立着那扇三酸图屏风,可是我总觉得屏风对面有人。我一面想,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呢,自己一定是得了强迫症,一面却无法释怀。于是,我壮着胆子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灯,向屏风对面望去。那里自然不会有人,可是我却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由于灯光是从对面照过来的,所以屏风里裱糊的里层就像幻灯一样映了出来。底子上贴满了像是书信一样的东西,有的地方字迹清晰可见。 我被好奇心所驱使,读起了那些信。渐渐地,我意识到那些信似乎是年轻男女之间互赠的情书。我更加好奇了,开始搜寻起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突然,我仿佛被绊了一跤,大惊失色。 阳一君启 阿鹤拜上 鹤子小姐启 阳一拜上 我看见了这样的字样。啊,怎么会这样!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母亲和她的恋人龟井阳一互换的情书! 我可怜的母亲啊!她的一生注定是个悲剧——无法与爱人相守,却变成了那个她不爱的、魔鬼一样的男人的俘虏。母亲一定是将自己和昔日深爱的男人之间传递的信函悄悄贴在了屏风里,当作仅有的一点安慰。每到父亲不在的夜晚,她就会打开屏风对面的电灯,就像现在的我一样,一边读着那些透过屏风映出来的文字,一边默默地流泪。 我紧紧贴在屏风背面,揉着泪水模糊的双眼,努力辨认着母亲那熟悉的笔迹。渐渐地我发现,这些信并非都是来到这里以前写的。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母亲被魔鬼般的父亲禁锢后写的信,而且那几封尤其悲切。 ——造化为何如此弄人!那个魔鬼一样的男人,让我如此遍体鳞伤。阿鹤我真是命苦。 母亲感慨自身的不幸。 ——即便如此,我还是时常回想起,在龙之颚初次接受你如火般的爱情。 母亲在怀念往昔。看来传言不假,在屈服于父亲的暴力之前,母亲早已和龟井阳一私订了终身。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把坚硬的岩石当作床,这些世人所惧怕的东西在阿鹤看来却是极乐净土。 母亲歌颂两人相见时的喜悦。 ——可是,世事无常,那对我来说也只是一瞬间的幸福。 母亲哀叹着自己的命运。自从经历了那残暴的一天,她对于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意想不到的命运转折瞠目结舌:“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现在还活着。” 我一夜无眠。 在狐之穴 第二天早晨,正当我迷迷糊糊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来了。 “哎呀,我们来晚了。让你久等了。”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说。 我有些不知所措,但立刻想起来昨天他曾邀请我一同去搜查钟乳洞。“哦,这么说您还是要去?” “是啊,当然要去。” “我去合适吗?不会妨碍你们?” “怎么会呢?你要是能来,我们会很感激的。毕竟你对洞内的地形最熟悉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试着去揣摩对方的心思,可是金田一耕助仍旧笑眯眯的,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矶川警部更是一副万事委托给他的样子,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请等一下,我去准备准备。” “啊,等一等!警部先生,顺便把那件事也跟他说了吧……” “哦,对了。辰弥君,你不是曾经在神户收到过一封警告信吗?就是让你不要靠近八墓村的那封信……” “是的。” “我想看一下。”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嗯,这个嘛,以后我会告诉你的。总之先给警部先生看一下吧。” 我立刻从文卷匣里取出了那封警告信。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仔细查看起来,不一会儿他们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 “果然一样。”金田一耕助说道。警部颔首表示赞同。我愈发害怕了。 “出了什么事?关于这封警告信,调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不,那倒不是。”矶川警部说道,“昨天,N町的警察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不管是文体风格,还是信纸的质地,似乎都和你说过的那封警告信十分相似,所以我们才……” “那么结果如何?两封信真的很像吗?”我迫不及待地问道。说不定通过这件事可以弄清写警告信的人。 “基本相同。除了内容不大一样,无论是笔迹、纸张还是随处可见的墨水洇湿的痕迹,这些都一样……” “辰弥君,从这上面晕开的墨迹来看,写信的家伙可是个狡猾的老狐狸。他是故意让墨迹晕开。不,应该说是故意挑选了容易洇墨的纸。这样,笔迹鉴定就会十分困难。”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是不是关于我的事……” “没错,辰弥君。”金田一耕助有些同情地看着我的眼睛,“那个家伙在告发你。用的是和这封警告信一样的口吻,那种激烈的预言家式的语气。信上写着,八墓村的凶手是田治见辰弥,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处以极刑?” 我的心无比沉重。“寄信人是谁?查不出来吗?”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因为信封上盖的是八墓村邮局的邮戳。” “这么说来,这个村子里有人想要陷害我。”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 “我还想问一下,那封信说我是凶手,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 “这一点请你放心。完全没有证据,只是叫嚣凶手是田治见辰弥。所以我才觉得不可思议。辰弥君,寄来警告信的家伙绝不是傻子。至少他知道如何隐藏笔迹,而且还是个需要隐藏笔迹的人物。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毫无根据地叫嚣田治见辰弥是凶手,警察是不会出动的。那么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寄出那封信,究竟期待怎样的效果?这些没弄清楚,我总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你是说,那封信的目的并非向警察举报我,而是别有用意?” “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否则这个举动不仅没有意义,反而非常危险。他既然肯冒这个险,必定期待着某种效果。可究竟是什么呢……” 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凉透了。 没过多久,我们就钻进了钟乳洞。今天没有刑警同行,只有我们三人。我们人手一盏煤油提灯,默默地行进在黑暗的地下通道里。刚才金田一耕助说的那番话化成了墨鱼汁般的黑色雾霭,淤积在我体内,让我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辛苦。没多久,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怎么回事?今天的洞穴搜索停了吗?” 钟乳洞里没有一个人影。听我如此一问,金田一耕助挠了挠头,说道:“不瞒你说,搜索队罢工了。” “罢工?” “是的,他们说,搜查洞穴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他们认为,久野医生根本不可能在洞里,如果在,都已经搜查三天了,怎么可能找不到呢。所以今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进洞。” “这么说,这三天的时间都白白浪费了?” “为什么这么说?” “既然没找到久野叔叔,那不就意味着无果而终吗?” “那倒不是。多亏了那帮家伙,搜查的范围大大缩小了。” “为什么?” “这还用问?那帮家伙搜过的地方我们就不用再搜了啊。” 我惊讶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这人究竟是不是正常人?“金田一先生,久野叔叔有脚啊!要是他在他们搜查完以后又到处乱跑,怎么办?” 金田一耕助惊叫一声。他拍了拍额头,似乎才注意到这一点。 “哎呀,也有这个可能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哈哈哈!” 矶川警部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拎着煤油灯默默地走路。金田一耕助糊里糊涂,警部又是这副模样,我顿时感到深深的不安。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鬼火之渊。 金田一耕助想去鬼火之渊的对岸,那也是我想去的地方。狐之穴和龙之颚都在那边,还有那些宝藏,好像也在龙之颚附近。 我站在鬼火之渊岸边,向对岸望去,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那个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到来了——不,不仅仅是我的命运,仔细想来,是从母亲那儿传承到我身上的、跨越母子两代人的宿命。站在宿命之渊的岸边,我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渴望。 要渡过这潭死水,金田一耕助似乎也下了很大的决心。“警部先生,我们出发吧。” “好啊,但真的没问题吗?再往前走可就是最近几年都无人踏足的地方了……” “没问题。辰弥君,你意下如何?” “我和你们一起。”我坚定地回答。 “好,那就这么定了!警部先生,我先走了。” 我们所处的位置恰似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左边是陡峭笔直的岩壁,岩壁中间有一段狭窄的栈道,其狭窄程度真的可以用“无立锥之地”来形容,而且岩壁表面不断有沙石滚落。因此,在栈道上行走可谓危险至极。 金田一耕助将煤油灯挂在腰间,紧紧攀住岩壁,然后一步一步地、像螃蟹那样横着身体前进。我紧随其后,然后是矶川警部。 这可真是一寸一寸的缓慢前行。我们紧紧抓住岩壁的小小突起,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有时脚下的岩石碎了,哗啦啦地掉进水里。每当这时我们都会心中一紧。其实,鬼火之渊并不是很深,但是这个时候深浅并不是问题,谁都不愿意掉进那潭黑漆漆的死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夜光苔。那苍白的光亮一闪一闪,会莫名其妙地让看见的人丧失距离感。一会儿觉得近在眼前,一会儿又觉得远在天边,若是不小心看得入了迷,身体就仿佛要被吸走似的,甚至有好几次我差点因此失去重心。 我们默默前行,没有人开口说话,我像蛆虫一样在黑暗中缓缓蠕动着。我只听得见走在前面的金田一耕助和跟在我身后的矶川警部紧张的呼吸声,浑身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栈道的中央。突然,金田一耕助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随即传来某种东西被扔出去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煤油灯熄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我大吃一惊,心想,他一定是掉进水里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因此而凝固。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我朝着黑暗中大叫。 “耕助君!耕助君!”身后传来警部的声音。 这时,前方似乎有嘎吱嘎吱的声响,然后便是划火柴的声音。不久,金田一耕助的脸出现在煤油灯的光亮中。令人吃惊的是,他的脸出现的地方相当于我膝盖的高度。他有些慌乱地看了看四周,说道:“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掉进水里了。你们要小心啊,这里有一个陡坡。”说完,他又仔细地环顾四周。“太好了。警部先生,辰弥君,只要再稍稍忍耐一会儿就好了。走到这里路就变宽了。” 他的话给了我们力量。我们加快了步伐,很快就遇到了一段大约一米高的陡坡。跳下来后,道路宽阔了一些。虽说还得抓着岩壁,但已不需要横着身体前行了。 没过多久,我们抵达了对岸。岸上有一片不大的空地,上面有五个大小不一的洞窟。金田一耕助见状低吟一声,便钻进了最右边的那个洞。可是他很快就出来了。“不行。这是条死胡同,马上就到头了。” 他又钻进了第二个洞窟,不一会儿便折返回来,说道:“里面好像很深。警部先生,把绳子给我。” 绳子一共有两捆。金田一耕助将其中一捆搭在左臂上,又解开另一捆,让警部握住一头。 “请一定要抓牢了,绝不能松手。这可是生命的绳索啊!辰弥君,你跟我来。” 我按照吩咐跟他进了洞,可是只走了一町左右就到了尽头。 “嘁,又白跑了一趟。” 我们顺着绳子回到了那片空地。这条绳子牵引着我们的方向。 “也是死胡同吗?” “是的。接下来就是第三个洞了。” 我们将警部留在原地,又钻进了洞窟,很快就发现也是死胡同。 就这样,我们失败了三次。进入第四个洞窟以后,我们发现里面有无数个支洞。在第一个支洞前,金田一耕助将挽在手臂上的另一捆绳子解开,和第一捆绳子拧在一起,让我拿着。 “你就站在这里。千万不能松开。如果我在洞里使劲拉绳子,你就拽这边的绳子,这样警部就会赶过来。警部来了以后,你就把这根绳子的一头系在岩石的一角上,然后两个人一起过来。只要顺着绳子走就能找到我。” 警部的绳子意味着主干道,而我的绳子意味着分岔路。只要认真细致地重复这个过程,不管多么复杂的迷宫也不会迷路。金田一耕助攥着绳子的一头钻进了支洞,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太令人吃惊了!这个洞里又分出来三个洞,还好都是些很短的死胡同。” 我们继续前进,很快就到了第二个支洞。金田一耕助让我拿着第二根绳子,自己钻了进去。 我把煤油灯放在脚边,左手拿着警部的绳子,右手握着耕助的绳子站在原地。没过多久,从主洞深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心中一惊,身上开始冒冷汗。啊!没错,的确是有人向这边走过来了。 我连忙吹灭煤油灯,在黑暗中摆好架势。几乎就在同时,洞窟深处有一缕微光射过来,渐渐地越来越近。好像是煤油灯,有人提着煤油灯走过来了。我的心狂跳不已。要是能跑,我真想逃跑啊!可我不能逃走,我手上握着金田一耕助的生命之线。 我蜷缩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盯着那盏慢慢靠近的煤油灯。光亮越来越近,距离我仅有几米远了。在灯光的映照下,一张红黑色的脸隐约浮现出来。当我在黑暗中看清那张脸的轮廓时,心脏几乎都要裂开了。 “金田一先生!”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可我马上就意识到不该这么做。果然,他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蹦了起来。 “什、什么人?” “是我,是我,辰弥。请等一下!我这就点上煤油灯。” 灯光亮起后,我看见金田一耕助正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 “辰弥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一直都待在这里没动,是您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您进去的那个支洞一定和这个洞相通。刚才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是您,所以我才熄灭了煤油灯,躲在一旁等着。抱歉吓着您了。” 金田一耕助似乎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如此。刚才我在洞里走着走着,路分成了左右两条。所以说才需要绳子嘛。我感觉自己一直在朝前走,可不知不觉又转回来了。” 虽然经历了一番挫折,金田一耕助仍旧没有放弃洞窟的探险。只要遇到支洞,他必定仔细调查一番。在我们的前方,可以说有无数个支洞。 啊!这些洞窟一定是狐之穴。 就像和歌里所写:“踏入比黑夜还黑暗的一百零八个狐狸洞穴的人啊,小心迷路。”根据歌里的描述,那些洞足足有一百零八个。即便这是夸张,那些支洞的数量也应该很庞大。我们必须作好心理准备,金田一耕助将会一个不落地搜查下去。 我有些厌倦了,还好我们的探险并没有持续多久。钻进不知是第几个支洞时,金田一耕助突然使劲拽起了绳子。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冲进洞里,可是立刻就想起了刚才耕助叮嘱我的话,便使劲拽起警部的绳子来。接着,我把那根绳子和耕助的绳子系在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上。警部顺着绳子跑过来了。 “啊,辰弥君,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金田一先生在这个支洞里发现了什么。” 我们顺着耕助的绳子进入支洞。大约前进了三百米,前方出现了煤油灯的光亮。这个洞窟的尽头似乎就在那里,金田一耕助正蹲在煤油灯前凝视着地面。 “耕助君、耕助君,你发现什么了?” 听到警部的声音,金田一耕助甩了一下衣服下摆,站起身来。他向我们招了招手,然后默默地指了指脚下。在煤油灯的映照下,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很是严肃。我们加快脚步跑到他身边,只看了一眼他脚边的东西,就呆住了。 他脚边隆起了一块像坟墓一样的土堆。那土堆里露出的是什么?啊!怎么会这样!那不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的上半身吗?脸已经变了形,还散发着一股恶臭。 “尸体没有被完全埋葬,所以才会有臭气散发出来。多亏了这股臭气,我才能找到他。” “他是谁?这个人究竟是谁?”我大喊起来,牙齿因恐惧咯咯作响。 警部咽了口唾沫,凝视着这可怕的场景。 “脸已经变形了,无法准确辨认。应该就是久野医生了,我可以拿脑袋担保。” 金田一耕助转向警部,拿出了一个银质烟盒。“是在尸体的胸前发现的。打开看看吧,很有趣。” 警部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并没有香烟,只有一张切成长条形的纸片。上面写着: 医生 久野恒实 新居修平 久野恒实的名字上用红墨水画上了一条线。而且……啊!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字明明就是久野叔叔自己的笔迹啊! 难道是久野叔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旧日书信 金田一耕助一定是早就知道久野叔叔很久以前就已成了冰冷的尸体。否则他不可能在搜索队连续三天搜查无果之后,仍旧那么坚定地主张搜查洞穴。 如此一想,我不由得羞愧万分。一路上我都以为自己驳倒了他,心中还暗自得意。可他对这件事早已了若指掌。经过推理、计算和考察之后,他认定久野叔叔已经死了,而且尸体就躺在这个洞窟的深处。一定是这样!一想到这些,我何止是羞愧,简直是对他刮目相看了。 金田一耕助——这个乍一看其貌不扬、一头乱发的口吃男人,莫非是个深藏不露的天才? 毋庸置疑,久野叔叔的尸体被发现后,形势又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久野叔叔曾经嫌疑最大。虽然还没弄清是出于什么理由,可他毕竟在记事本上写下了那些不该写的名字。而且就在这件事败露的同时,他又失踪了。任谁看他都最可疑。可是现在,所有这些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从久野叔叔腐烂的尸身来看,即便我这个外行,也知道他绝非刚死去三四天。后来,经过医生细致的检查才判定,久野叔叔至少已经死了两个星期。可见他失踪后不久就死了。那么,小梅夫人被杀时,他已经死了十天。就从这件事来看,久野叔叔也不可能是凶手,反倒成了被同一个连环杀人凶手杀害的牺牲者。 久野叔叔的死因仍旧是那种毒药。让外公等人命丧黄泉的毒药又用在了他身上。那么,毒药是怎样投放的呢?这似乎可以从与尸体一同被发现的用竹皮包裹的食物上看出些端倪。竹皮里只剩下两个硬邦邦的饭团,其中都检测出了那种毒药。究竟是谁把饭团送给了他?久野婶婶作了如下证言。 久野叔叔离家出走时,家里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所以绝不可能给他准备便当。而且久野叔叔是个手脚十分笨拙的人,当然不会自己捏饭团。就算他偷偷做了饭团带走,家人也肯定会察觉。 婶婶如此强调了一番,或许是怕说服力不够,又红着脸补充道:“村里都知道,我们家是一大家子,一直为粮食不够而犯愁。这几年从来都没有做过白米饭,可这个饭团子却是白米饭做的……” 由此看来,久野叔叔离家出走后,有人给他送过竹皮包裹的饭团。 久野叔叔究竟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不得而知,但陷入困境的他一定满怀不安。这时,那个神秘人物悄悄钻了出来,假装亲切地把竹皮饭团交给了他。一无所知的久野叔叔狼吞虎咽,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接下来便是那熟悉的场景:胸闷,呻吟,吐血,浑身抽搐。抽搐渐渐平息,久野叔叔没了力气,终于气绝而亡。凶手如毒蛇一般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啊!毛骨悚然!这样的事情究竟要持续到何时?这场恐怖血腥的骚动究竟要何时才会结束?我受够了。放过我吧!让我回到以前那灰色的人生中去吧!我已经奄奄一息…… 可这是不可能的。我还无法从这场疯狂的骚动中解脱出来,还有更加可怕的事情在等待着我。 首先,久野叔叔被杀一事导致我的处境越发艰难。久野叔叔曾是我唯一的挡箭牌。可是现在,这挡箭牌荡然无存。以前人们对久野叔叔的怀疑越深,现在对他的同情也就越大,对我的怀疑和憎恨也就越深。 “你要小心啊,辰弥。”一天,姐姐脸色苍白地提醒我,“听阿岛说,不知是谁写了些关于你的事情,贴到村公所前面了。” “关于我的事情?” “嗯。上面写着最近发生的杀人案一定都是你干的。昨天晚上就有人贴出来了。” 我的心情异常沉重。同时,一股无名怒火从心中蹿起。“姐姐,那个家伙说要怎么处置我?” “这倒没有写,只是写着凶手一定是你。证据就是,所有案件都是你来到这里以后发生的。只要你还在这个村子里,这些血腥的骚动就不会平息。大体就写了这些内容。” 姐姐心脏不好,说完这些话已经气喘吁吁,看起来非常痛苦。她本来身体就弱,又屡遭不幸,再加上对我的关心和担忧,这些都让她的心脏越来越衰弱。我实在是心疼她,所以尽量不让她操心,可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不由得向前凑了凑。 “姐姐,究竟是谁贴出了那样的告示?不,应该说,到底是谁那么恨我?我听警部说了,以前也有内容相似的信寄到警察局。这个村子里有人对我恨之入骨,想把我从这里赶出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制造了很多事端。姐姐,那个家伙究竟是谁?究竟因为什么恨我至此?” “这些我不太懂……辰弥啊,你一定要小心!虽说可能是我多虑了,不过村民们都很单纯易骗,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说不准……” 姐姐当时已经察觉到了村子里险恶的氛围,语气里充满了不安,可我却没注意到。 “嗯,我会小心的。姐姐,我真的很遗憾。到底是谁出于什么原因恨我到这个地步?一想到这儿,我就一肚子火。”我忍不住号啕大哭。 姐姐的眼睛湿润了,她温柔地将手搭在我肩上,说道:“你觉得委屈也是正常的。可是辰弥,不要总是瞻前顾后,考虑那么多。这些都是误会,日后一定会有化解的那一天。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忍耐。知道吗?要忍耐,千万不能做鲁莽的事!” 姐姐最害怕的就是我会因为厌烦这些事情而离开这个家。以当时家里的情况来看,如果我出走了,这个家就完了。小竹夫人已经神志不清,完全像个婴儿,姐姐心脏又不好,稍微干点活儿就气喘得厉害。可是,姐姐不肯放我走,并不是出于这种功利的目的。她爱着我,她太爱我了,以至于一刻也不想放我离开她身边。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不,应该说是我自以为了解。后来我才知道,我连她十分之一的情谊都没体会到…… 虽然有人竭力想要陷害我,警察却迟迟不逮捕我。事实上,久野叔叔的尸体被发现以后,警察似乎就安静了,矶川警部就不用说了,就连金田一耕助也不见踪影。村民们还不至于立刻行动起来,新的案件也没有再发生。不知为何,美也子也和我断绝了往来,音讯全无。 于是,我进入了一段沉寂的停顿期。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正是激跃的瀑布之上的一潭静水。当时的我只是无比感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在这种状况下没法寻宝,所以我便想到利用这段时间整理一下母亲的情书。 我得到姐姐的允许,从N町请来了一位裱糊匠。我让他把三酸图屏风拆开,从里面取出母亲和龟井阳一的情书。我不想把那扇屏风挪出这间屋子,更不想让无关的人看见母亲的情书,所以便拜托裱糊匠每天午后前来,与我在别院一起工作。 对我来说,这项工作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自从我来到八墓村,几乎没碰上过好事。现在我发现了这些书信,至少是一种安慰。就像所有幼年丧母的孩子一样,无论长到多大,我都眷恋着母亲。 刚开始,姐姐只要身体稍好一些,就会来别院看我们干活。可是,母亲的情书被取出来,她读后总是感动得一塌糊涂,这样一来又影响到了心脏,便不怎么过来了。 我每天晚上都会整理并阅读当天取出来的书信,把这当作无上的乐趣。当然,每一封信都在讲述着母亲的不幸。 ——不分昼夜的责骂与暴打,已经让我身心俱疲,憔悴消瘦…… ——只要对他稍有不从,就会被他揪着头发在地上拖着走…… 读到这些,我不禁泪眼模糊。 ——他爱抚我时,必定要脱光我的衣服,舔遍我的全身。着实是令人作呕。卑鄙,下流,可耻,我简直欲哭无泪…… 从母亲的哀叹可以看出,父亲爱抚女人的方式实在是非常怪异。 ——偶尔他不在家,我难得放松一下,便躺着读书,或是心血来潮提笔写封信。他回家后必定会一一盘问:读的是什么书?给谁写信?对我的所作所为他简直了如指掌,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想来因为他是个极其执著顽固之人,即便身体不在家里,灵魂也仍旧纠缠着我,一刻也不曾离开。每想到此,我便觉得心如刀绞,恐惧不已…… 从母亲战战兢兢的语气来看,父亲似乎有某种神力,对他离家期间母亲的行为也能了如指掌。如果这些都是事实,母亲害怕父亲也就不足为奇了。我突然想起了壁龛上挂的能乐面具后的墙壁上的孔洞。 明白了,我明白了。父亲一定是做出离家外出的样子,实际上却从密道钻进了屋后的储藏室,偷偷地通过墙上的孔洞监视母亲,然后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一一说出他离家期间母亲的一举一动。母亲害怕的样子令他觉得很有趣,并且十分享受。他的做法确实符合施虐狂的风格。或许父亲就是通过百般折磨柔弱的母亲来获得性欲的满足吧。 可怜的母亲啊!无论怎样做,她都无法获得片刻的安宁。想来母亲将一切思念偷偷藏在这扇屏风里,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即便父亲疑心再重,也不可能看透屏风中的秘密。母亲可以在她想看的时候打开屏风正面的灯,再走到屏风背面阅读昔日的情书。 这个藏在屏风中的令人心酸的秘密,让我每晚都泪流不已。我想,至少发现这个秘密对我来说是种安慰,说不定是母亲的灵魂指引我找到了它。可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我人生观的秘密。 那天,裱糊匠的工作接近了尾声。他一边修复已取出情书的屏风,一边说道:“先生,这里好像贴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要不要顺便把它取出来?” “奇怪的东西?” “像是厚纸之类的东西。而且不是直接贴上去的,而是装在纸袋里,连纸袋一起贴进去的。怎么办?” 他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好奇了。透过灯光看过去,的确发现一个邮政贺卡大小的四方形纸袋被贴在屏风的左上方,像是一块膏药,以前我并没注意到它。我好奇不已,这里面肯定隐藏着某些重要的东西…… “麻烦你取出来吧。” 那是一个用奉书纸做成的袋子,袋口用美浓纸封得严严实实,用手一摸,发现里面装着邮政贺卡那么大的厚纸。 那天晚上,等到裱糊匠走后,我便打开了那个袋子,手止不住颤抖。等我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的照片,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照过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和现在相差无几,说明应该是不久前拍的。半身像中的我微笑着,姿势有些僵硬。看样子是在某个照相馆拍的,可是我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有些茫然,各种莫名其妙的可怕想法令我心乱如麻。渐渐地,我终于明白了。照片上的人和我长得很像,就连我都认错了,但那个人不是我。眼角、嘴角还有鼓起的双颊的确和我如出一辙,可还是有些地方并不像我。况且这张照片很旧,绝不是两三年前拍摄的。 我用哆嗦的手指将照片翻了过来,一行文字跃入眼帘: 龟井阳一(二十七岁)摄于大正十年秋 飞石之雨 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母亲昔日的恋人竟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有比这个更确切的私通证据吗?我不是田治见要藏的孩子,我是母亲和她的情人龟井阳一的孩子。 这个发现令我震惊不已。一方面它带给我巨大的安慰与喜悦,另一方面我却尝到了失望的苦涩。既然我不是田治见要藏的孩子,我的体内就没有田治见家的疯癫血统。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是,这同时也意味着我必须眼睁睁地看着田治见家的巨额财产从我的指缝间溜走。 我厚着脸皮在这里向诸位坦白,那个时候,田治见家的财产对我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我甚至悄悄作了调查。一个负责养牛的用人对我说过,刨除租给佃户的部分,田治见家当时至少有一百二十头牛在山上放养。一头成年牛当时的市场价格至少有一万日元。这些就足以令我眼花缭乱了。然而,据说这些还不足田治见家财产的十分之一。 “毕竟早年田治见家族就无人能敌,据说至少是领主级别呢。” 听了这些话,我愈发被田治见家的财产所吸引。我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可现在我明白:这些财产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没有权利向田治见家要求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啊!我是多么失望,多么沮丧啊!仿佛被人推下了黑暗的深渊,绝望透顶。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小竹夫人和小梅夫人难道就没见过龟井老师吗?即便只有一面之缘,看到我的脸以后也不可能毫无察觉。因为我们实在是太像了。 可是……一个可怕的回忆骤然闪过我的脑海。那是哥哥久弥临终时的场景,也是我和哥哥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哥哥见我第一眼的时候,脸上曾经浮现起谜一般的微笑。而且,当时他对我说了一句话:“真是仪表堂堂啊。田治见的血统竟然能生出这样的好男人,实在罕见。哈哈哈。” 他那谜一般的微笑和恶毒的笑声曾经折磨了我很久,直到现在我才弄清它的意思。哥哥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不是田治见家的人,知道我是龟井阳一的孩子。尽管如此,哥哥为什么还要接受我作为田治见家的继承人呢?毋庸置疑,因为他不想将继承权拱手让给慎太郎。 现在我才深深地体会到哥哥那可怕的执念之心,不禁战栗不已。这一切都出自对慎太郎的恨。为了排斥慎太郎,为了能够一边吐着舌头一边对他说“活该”,甚至不惜将整个家族让给一个外人。这绝不是出于对我的好心,我只是一个傀儡,一个为了让慎太郎不痛快、为了干掉他而存在的提线木偶。我感到深深的失望,同时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憎恨父亲,憎恨母亲,憎恨哥哥,憎恨命运——是它将我带到了这个村子。我哪有脸再回神户?我总不能对那些为我的未来送上祝福和支持的同事和上司说:是他们搞错了…… 就这样,我懊恼着、苦闷着,直到深夜都无法入睡。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却因此躲过了一劫。 深夜十二点前后,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的呐喊声,我惊得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第二次,第三次……呐喊声一次又一次地打破深夜的寂静。 “啊!出了什么事?”我话音刚落,就听见屋顶的瓦片和防雨窗上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是飞石!我一下反应过来,迅速跳下床,换好衣服。呐喊声再次传来。 事态非同小可!我震惊不已,悄悄走到防雨窗旁边,膝盖在发抖。我透过防雨窗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土墙外火红一片,是火把在来回移动。呐喊声再次响起,飞石如雨点般砸在屋顶和防雨窗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可以确信——大批人涌进了田治见家。 我想打听情况,便开门冲向三十米长廊,在半路上遇到了身穿睡衣的姐姐。 “姐姐!这是怎、怎么回事?”我问道。 几乎就在同时,姐姐大喊道:“辰弥!快跑!快逃!”我看见姐姐手里拎着我的鞋。“辰弥,快逃吧!那些人,他们是来抓你的!” “你说什么?他们要抓我?”我一头雾水。 “他们要把你抓住,用席子卷起来扔到河里去!快!快逃!” 姐姐抓起我的手,拽着我向别院的方向跑去。我吓得打了一个冷战,与此同时,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蹿了上来。 “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要用席子卷我?不,不,我不逃跑。我要去见那些家伙,把事情问个明白。” “不行!绝对不行!就算你去了,也是对牛弹琴。况且他们现在都在气头上。” “可是姐姐,这样太窝囊了!而且要是逃跑,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罪了吗?”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以退为进。先暂时逃离这里,等待时机……” 这时,主屋方向传来乱哄哄的叫骂声。姐姐顿时脸色惨白,就连我也心中一颤。 “走廊那边已经上了锁,但也抵挡不了多久。快,快跑!” “可是,姐姐……” “辰弥,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呢?”姐姐的语气变得急促了,“你怎么听不懂姐姐说的话呢?你难道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担心吗?听话!逃吧!快逃吧!听姐姐的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无法再反抗了。飞石击打屋檐和防雨窗的声音让我觉得危险在步步逼近。“姐姐,往哪儿逃?” “没办法了,躲进钟乳洞吧。去鬼火之渊的对岸,那里谁也不敢去。然后,我会找时机安抚村里的人,如果花费的时间很长,我会给你送饭。不管怎样,今天晚上你就先按我说的做……” 姐姐的脸色越来越差,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喘了好几次。我实在不忍心再让她担心了。 “我明白了。姐姐,我会照你说的做。” 我带上手表,跑进了储藏室。时间是零点三十分。所幸储藏室里还放着上次使用的煤油灯和手电筒,我拿起它们,打开衣箱的盖子,这时姐姐给我送来了大衣。 “千万注意身体,别感冒……” “谢谢。姐姐,那我走了。” “万事小心!” 姐姐拼命忍住涌上来的泪水。我也快哭出来了,连忙钻进了衣箱。 就这样,残酷的命运终于将我赶进了暗无天日的地下通道。 在黑暗中穿梭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形势已危在旦夕。 我刚刚从衣箱底部钻进地下通道,上面就传来了踩踏地板的脚步声和大声吵嚷的喧哗声。闯入者已经冲进了别院。从喧闹声判断,似乎不止三五个人,每个人嘴里都骂骂咧咧的。我吓得浑身冒冷汗,心想,幸亏听了姐姐的话。 我熄灭了煤油灯,在阴暗的地下通道里摸索着前进。幸亏最近我已经把这里摸透了,即使没有灯光也并无大碍。 很快我就来到了第二段石阶。此前忘了交代,沿着这段石阶向上爬,能一直通向庭院后方的祠堂。恐怕以前挖这条密道的人只是想把别院的储藏室和后院的祠堂连接起来,无意中遇到了天然的钟乳洞,所以才变成了规模如此巨大的密道吧。 我摸索着洞壁,寻找那扇岩石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亮了起来。 “啊!这里竟然有条密道!” “小心!注意脚下啊。” “喂,没事吧?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啊!” 这些声音在狭窄的洞窟里回响,就像破锣在敲打。 我拼命拉下杠杆,那一刻,我从未觉得等待岩石门开启是那么煎熬。上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可是岩石门仍旧慢吞吞地挪动着。如果赶不上岩石门打开,我将不得不沿原路返回。但是从那个方向也传来了脚步声和叫骂声,而且正在向我靠近。 我恐惧至极,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岩石门总算开启了一条缝儿,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我硬生生挤了进去,从里面拉下杠杆。这次又是千钧一发!岩石门还没有完全关好,便听到一大群人从上面下来了。 “哎呀!快看!岩石在动!” “晚了一步。浑蛋!看来他一定是刚刚从这里钻过去。” “怎么才能挪动这块岩石呢?” “慢着,让我看看。” 我又开始在黑暗的地下通道里前行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些人的计划是多么庞大与周密。他们应该在密道的每一个入口都布置了人手。如果真是这样,我必须尽快赶到那个岔路口。否则,我很有可能被那些从浓茶入口闯进来的追捕者堵住去路。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确如我猜想的那样,事先分成了几拨人马守在钟乳洞的各个入口。一得知我钻进了地下通道,便发出命令,所有人一齐进了洞。幸运的是,因为是晚上,行动不便,传达命令多少耗费了一些时间,再加上他们不熟悉地下通道的地形,行动不够敏捷,所以我才在他们之前赶到了岔路口。 可是我仍然无法安心。追捕者的数量似乎渐渐增多了,不时传来的吼叫声就像百雷齐鸣,震动着地下通道内的空气。我被他们追赶着,发了疯似的从猿之凳钻进了通向天狗之鼻的洞窟。 从天狗之鼻到达回声之辻,鬼火之渊也就不远了。只要渡过鬼火之渊就没事了。村民们不敢从那里再向前踏出一步,就算他们过来了,还有狐之穴这个理想的藏身之地呢。想要彻底搜查狐之穴是绝对不可能的。 靠着这种想法的支撑,我一直走到了天狗之鼻,却突然惊得站在了原地。前方的回声之辻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声音在回声之辻反复激荡,越来越大,渐渐向这边靠近。 啊!我怎么忘了!以前我曾在这里遇到过英泉。他说过,再往前走有一个通向姥市的出口。现在从对面走过来的那些人一定是从那个入口进来的。我陷入了穷途末路。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不时爆出的叫喊声让洞内的空气都在颤动。前方的回声之辻又时时刻刻有脚步声在逼近。 我打开手电筒,发了疯似的照向四周,注意到了头顶上方突出来的巨大的天狗之鼻。我不顾一切地爬上岩壁,爬到天狗之鼻上。真是天助我也。天狗之鼻上面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我躺在里面,刚好能够容纳我的身体。我刚躺下,回声之辻的拐角处便出现了火把的光亮,脚步声渐渐迫近了。 “真奇怪。要是逃往这个方向,应该就快遇上了啊……该不会是中途走到别的岔道去了,我们没注意到吧。” “别说傻话!这个洞一共就这么点儿地方。” “是啊。那就是他还没走到这里。” “那个家伙不敢点灯,肯定是在黑暗中摸索着逃跑。那样会很费时间。” “嗯,铁说得有理。那我们就在这里伏击他。” 从说话的声音判断,应该有三个人。他们走到天狗之鼻下面时停住了脚步,似乎打算在这里埋伏下来。 我几欲晕厥。如果后面追击的人也追到了这里,那该如何是好?他们一定会彻底搜查这一带。到那时,任何人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这个巨大的天狗的鼻子。 “老爹,天狗之鼻这个说法还真是贴切啊。这石头的形状,太像了。” 下面传来说话声。 “还真是。而且听说那是自然形成的,真是神奇啊。不过墙壁上的眼睛和嘴是人刻上去的……” “老爹,那个鼻子上面要不要查一下?会不会藏在那里呢?”第三个人说道。 这句话吓得我魂飞魄散。不过,幸好那个年长些的说:“犯什么傻呢!你看!”他好像举起了火把,洞窟顶部摇曳着火光。“要是真有人藏着,不可能看不见的。信,别再说这些没用的傻话了。” 我总算松了口气,心中不禁又一次深深地感谢天狗之鼻。三个人坐了下来,开始一边抽烟一边闲聊,话题渐渐转到今天晚上的抓捕事件上来,我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铁,你嘴上是这么说。若是二十六年前的事情再度发生,难道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我觉得奇怪,便战战兢兢地向下望去。只见三个男人正呈鼎足之势坐在此前我们遇见英泉时躲藏的凹陷处,其中一个人我见过,是我初次来村庄时在汽车上遇到的牛贩子吉藏。 吉藏如此一问,对方咕哝了几句,我没听清楚。 吉藏稍稍加强了语气,说道:“铁,那个时候你几岁来着?三岁?难怪你不记得当时那种可怕的感觉了。听着,那个时候我二十三岁,刚刚娶了新媳妇才两个月。两个人渐渐有些明白个中滋味了,正欢喜的不得了呢。我媳妇比我小六岁,才十七岁。都说红颜薄命,我媳妇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可爱得不行,人们都说她配我是绰绰有余啊。可是……”吉藏的语气突然激烈起来。“那天晚上,他对着她砰的就是一枪。那个浑蛋,杀死一个和他无冤无仇的人,就像捻死一只虫子。只要一想起当时的事,直到现在我都气得心里直翻腾。” 吉藏的声音在洞窟里回响着,令人毛骨悚然。我感到一股阴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冷战。 “当然,那个时候亲戚被杀的人都会这么想。可是老爹,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把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对那个臭小子穷追猛打吧?不能交给那些警察老爷吗?” 吉藏冷笑了几声。“铁,你这么年轻,倒是挺相信警察啊。你给我听好了,警察是指望不上的。二十六年前,要藏那个浑蛋可是大闹了一个晚上啊!警察要是能早点赶到,死者和伤员至少会减少一半。可现实呢?那帮家伙出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要藏早就逃到山里去了。这下你知道了吧?警察做事就是这个德行。他们总是在事情平息以后不知羞耻地出现。这种人靠得住吗?要是还爱惜自己这条命,就得学着自己保护自己。” “可是老爹,就算不管那个臭小子,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也不一定会再次发生啊!” “你能打包票吗?能保证不会发生?那眼下发生的这些杀人案怎么解释?自从二十六年前出了事以来,这些年村里没发生过一起杀人案,可那个臭小子来了以后,却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这么多不吉利的事,这又怎么解释?那个家伙是恶魔的崽子。从我在汽车上遇见他,我就这么想。那个时候我就该一狠心把他打死。” 吉藏咯吱咯吱咬牙的声音仿佛一把锥子在钻动我的神经。我的心情异常沉重,如同灌铅一般。 “那是因为老爹你的恨不止一重啊。你不是还和浓茶尼姑妙莲关系不错吗?”那个叫作铁的年轻人用讥讽的口气说道。 吉藏回答的语气愈发严厉了:“难道不行吗?和妙莲好有什么不对?反正是破锅配破盖。妙莲是个三瓣嘴,还疯疯癫癫的。自从我的媳妇被杀以后,正经人家的姑娘都不再答理我这样的男人了。可是,铁,你给我记住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看外表是不知道这个人的价值的。有的人是睡过以后才明白她的好。妙莲让我着迷,我对妙莲也是十分疼爱。可是,可是……这一切都被那个臭小子夺走了!” 我又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又开口了:“不过,那个臭小子真是凶手吗?我不太相信。”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听着二人对话的第三个男人开口了:“说的就是这个。我刚开始也是半信半疑,可是最近我开始觉得他就是凶手。这是因为……”他向前探身继续说道,“我们家的那位少夫人,你也知道的,就是那位到神户把臭小子接回来的少夫人。以前她十分偏袒那个臭小子,只要别人一说起那家伙,她就会生气,还会为他辩白。可是现在呢?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但变得疏远了,甚至都不再接近他了。一定是因为少夫人看穿了那个臭小子的本性。别看她是个女人,可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呢。” 我心中咯噔一下。虽然他没有提到名字,不过这位少夫人一定是美也子。 “这么说西屋的少夫人也说那个家伙是凶手?”铁问道。 “没有。人家可是个谨慎的人,说话不会像咱们这样随便。不过,前几天我们家的工头悄悄试探了一下她的口风。结果,他刚刚说出臭小子的名字,少夫人的脸色就变了,说道:‘不要对我说这个人的事,我再也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说完,就逃也似的进里屋去了。所以工头说,少夫人一定掌握着臭小子就是凶手的证据。” 啊!如此看来,就连美也子也抛弃了我!他们所说的证据是什么呢?当然,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可就算美也子掌握着类似的东西,她为什么不向我确认呢?我仿佛被推入了地狱,感到深深的绝望。 “是吗?看来果然是……” 铁的话刚说了一半,突然从对面传来一声喊叫声。三人闻声一起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 “应该是那个臭小子被抓住了吧?” “好,过去看看。” 三个人刚要离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铁,你留下。” “这、这也太残忍了吧!” “害怕了?没出息。我们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守着。” 被单独留下的铁举着火把,坐立不安,没过多久,他终于忍不住了。 “老爹!等等我!等等我……”他一边喊一边追赶那两个人去了。 太好了!就是这个时候!错过了这一刻,就再也无法从追捕者手中逃脱了。我以最快的速度从天狗之鼻上滑下来,转过回声之辻,来到鬼火之渊。我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在鬼火之渊把守,所幸对方并没想到这一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借助手电筒的光仔细辨认四周,很快就找到了那条栈道。四周一片漆黑,但我走过一次,所以并不太害怕。 我很快就到达了鬼火之渊的对岸。四周被黑暗所笼罩,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可是除了这里,我再也找不到安全的地方了。 我感到无比寂寞,仿佛有一阵秋风从心中吹过。我万分沮丧,蜷缩在黑暗中。就在这时,有个东西突然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顿时吓得跳了起来,足足跳出了两三步远。 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哥哥,是我!是我啊!” 天啊,这不是典子的声音吗? 黑暗中的声音 “小典,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是来找哥哥的。我听说哥哥躲进了地下通道,觉得你肯定会来这里,所以一直在这里等着呢。你真的很厉害,竟然能成功地逃到这里。你迟迟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中途被抓住了,担心得不得了。” “小典!” 事实上,对我来说,再也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需要关怀了。这天晚上发生的出人意料的一切,几乎将我内心深处对人的信任剥夺殆尽。我畏惧的并不是身体上的危险。既然生活在一个法治国家,就不应该遭受不讲道理的私刑。我此前一直有这个自信。我一直相信用不了多久警察就会出现,说服他们并解救我,所以并不怎么担心身体上面临的危险。我最害怕的是人心。 这样的暴动之所以发生,一定有一个煽动者,我害怕的与其说是那个煽动者,倒不如说是村民盲从的心。如果村民心里对我没有恨意,那么即便煽动者再怎么巧言惑众,暴动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爆发。难道村民们就这么恨我吗?如此一想,我心中不禁惴惴不安。 还有一件事令我沮丧,那就是刚才听到的有关美也子的传言。虽然我不知道美也子是出于怎样的理由开始怀疑我,可她曾经那样信任我、鼓励我,她的突然转变更让我觉得人心是靠不住的。 在这种情况下,典子的善意令我无比开心,并且十分感激。可是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接受她的好意。 “小典,谢谢你!你能来我很高兴。可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快些回去吧!” “咦?为什么呢?” 身处黑暗之中,我看不见典子的脸,但她一定瞪大了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 “要是村里人追过来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连累你受伤就不值得了。赶快回去吧!” “嗯,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村民们不敢越过这潭水的。有一个传说,说是渡过这潭水的人会遭到诅咒。所以只要待在这里一定没事的。” 虽说如此,在这样漆黑的洞穴里,和一个年轻姑娘待在一起,心里实在是煎熬。 “小典,你还是回去吧。慎太郎会担心你的。” “没关系的。哥哥,让我再待一会儿吧。反正过一会儿我还得回去一趟。” “有事?” “嗯。我得给你送便当过来……” “给我送便当?”我很惊讶,反问道。 “是啊,我觉得这场暴动会持续很久,要是什么都不吃肯定撑不住。所以我再待一会儿,然后就回去给你做便当带过来。” “小典,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会觉得这场暴动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没有为什么啊,就是有这种感觉。从大家的干劲就能看出来……” “可是小典,警察应该不会对这种事情放任不管。我觉得村民们很快就会在警察的干预下解散的。” “哥哥,”典子有些悲伤地说道,“在这种大山深处的小村庄,警察根本就指望不上。而且,如果是村里的一部分人闹事,还可以利用反对他们的那部分人来劝说。可是这次全村人都参与进来了,警察如果鲁莽插手,反而会把事情闹大。所以,现在警察也只能袖手旁观了。以前争水纠纷发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顿时慌了。“小典,这么说,今天晚上的骚动是全村人都出动了?” “是的。不过像我们家这样的外来人没有参与……可是哥哥,并不是所有人都恨你。只不过一提起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大家也只能都参与进来了。全村至少有四十个人是当年的亲历者,二十六年前的那场大惨剧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昨夜的噩梦一样清晰。所以,一听说那样的惨剧会再次发生,他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再加上有人看准了时机从中挑唆,所以他们的怒火一下被点燃了。” “究竟是谁在挑拨煽动?” “不清楚。” “我一直担心这个。” “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所以这个计划一定是村西头策划的。都说老周和吉藏是挑头的呢。” “老周是谁?” “是西屋的工头。上次的惨案发生时,他的老婆和孩子都被杀了。”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躁动起来。“西屋的工头?小典,莫非西屋的主人是这次暴动的幕后主使?” “怎么会……因为现在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份上,所以不管是村长也好,西屋的主人也好,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越发不安了。“小典,那我该怎么做呢?” “所以说这是一场持久战啊。我们得等到那帮人的狂热冷却下来。现在大家都正在气头上,无论谁来劝都没用。要是轻举妄动,无异于火上浇油呢。不过,大家的怒气会渐渐平息的。不用多久,他们就会觉得听信别人的挑唆挥舞竹枪太荒唐了。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 “他们在挥舞竹枪吗?” “嗯,但都是虚张声势。你要格外小心牛贩子吉藏。听说他整天拎着一根粗棍子,说一旦发现你就要把你乱棍打死。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定要小心!” 我想起刚才看见的火把映照下吉藏那张凶恶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看来我是捡了一条命。 我沉默了,心情沉重到不愿意开口。过了一会儿,典子冰凉的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了我的脸颊。 “哥哥,你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躲在这里就没问题。他们不会过来的。就算是老周和吉藏也不敢过来,越是这种粗暴的人就越迷信。只要待在这里就没事。我会给你送吃的。我找到了一条别人都不知道的近道,那条道就像个兔子窝,你看,所以我才穿成了这个样子。” 我摸了摸,发现典子一身利落的装束,仿佛穿着战时的防空服。 “所以啊,不管是两天还是三天,只要熬到对方厌倦了放弃了就好,我们要死守。决不能认输。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这一刻,我觉得典子是那么可靠。她大概生来就不知道“悲观”这个词怎么写,总是那么乐观,那么朝气蓬勃。 典子那柔弱的身躯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灵魂?我百思不得其解。 “谢谢你,小典。一切都交给你了!” “好啊,就交给我吧!不要再担心了……啊,来了!” 我们条件反射似的闪身跳进了一旁的洞窟。几乎就在同时,伴随着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鬼火之渊对岸霎时亮如白昼,就像被点燃了一样。那些追捕者一路追到了这里。他们似乎也注意到我已经渡过了潭水,一边很不甘心地用力跺着地面,一边冲这边不停地叫骂。 典子使劲抓住我的手臂,说道:“千万不能出声!他们现在还不能确信你在这里。” 我自然不会理会他们。 “看,手拿火把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西屋的工头老周。站在老周后面的就是牛贩子吉藏。” 老周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白发老头,或许是火光的缘故吧,他脸膛发红,皱纹很深,不时翻动眼珠,活脱脱就是戏里面的矢口渡口的顿兵卫⑥。吉藏手里的确拎着一根又粗又大的棍棒。 就像典子所说,没有人渡过潭水。他们捶胸顿足地在对岸恶骂了一个多小时,后来也不知是怎么商量的,留下了两三个人看守,其余人都撤走了。 “看,我说得没错吧?” 留在对岸的人围着煤油灯坐了下来,一开始还唱唱歌,抽空还不忘向这边恶骂一通,后来就渐渐没了动静。到最后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了,看样子是睡着了。 我见状也放松下来。一股睡意袭来,我把头靠在典子的膝盖上沉沉睡去。 我究竟睡了多久?梦中的我一直辗转反侧,还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辰弥……” 梦中的声音仍在黑暗中回荡。 “辰弥,救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正在恍惚,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梦。远处的黑暗中确实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 我猛地坐了起来。 “小典!小典!”我低声叫道。可是典子没有应答。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四周没有典子的身影。我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分,估计已经过了一夜。 这时,黑暗中又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辰弥!辰弥!你在哪里?救我!快救我!啊!有人要杀我!” 我终于完全清醒了,猛地跳出了洞窟。 看守的人似乎已经撤退了,鬼火之渊对岸一片漆黑,从那里传来忽近忽远的呼叫声:“辰弥……” 我顿时被巨大的恐惧所包围。 啊,那个声音!那是姐姐啊! ⑤日本地名用字,路口之意。 ⑥日本歌舞伎剧目《神灵矢口渡》中矢口渡口的守护人顿兵卫,对金钱和权力支配欲望强烈,为此不惜拆散女儿及其意中人,甚至杀害自己的女儿。 第七章 回声之辻的惊悚一幕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情况不明。可是,在下一个瞬间我又听到了呼唤我的声音。 这悲惨的求救声令我立刻下定决心。姐姐正在向我求救,不管是什么样的危险,我都必须前往。我将手电装进兜里,迅速爬上栈道。只要走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这条栈道有多危险了。 走到栈道中间时,我又听到了姐姐的叫声。这次声音清晰多了,似乎并非停留在一处,而是在洞窟里飘来飘去。 有人在追赶姐姐!如此一想,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追赶姐姐的那个人无疑是个可怕的家伙,而我更担心姐姐的健康。 医生叮嘱姐姐必须好好静养,哪怕是微微的兴奋或运动,都会对姐姐的心脏造成影响。我还担心昨天晚上的骚动影响到了她的身体。我集中一切精神过了栈道。 “姐姐!姐姐!姐姐,你在哪里?”我忘记了危险,大声喊道。 就在这时,那令人恐惧的异样声音和回响再次出现了。 “辰弥……辰弥……救我……救我……” 姐姐的每一声求救都重复着传到我的耳朵里。在黑暗中四处奔跑时发出的跌跌撞撞的声响夹杂其间,被放大后传了过来。 啊,姐姐她——姐姐和那个袭击她的人就在回声之辻! “姐姐、姐姐!我这就过去!你一定要坚持住!我来了!” 我一边喊一边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我谁也不怕了,管他是老周还是吉藏,要来就一起来吧!我抡起了手电筒。 “啊!辰弥!你快来啊!” 或许是姐姐听到了我的声音,绝望的呼喊突然有了希望和活力,四处奔跑的声音和求救声变得越发清晰了。我发疯似的奔跑着,心急如焚。 回声之辻里尽是些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虽然求救声近在耳边,却怎么也到达不了,真是令人焦躁。而且姐姐和那个追她的人举手投足间发出的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大好几倍后传到我的耳朵里,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我感到全身都被榨干了。 “姐姐!姐姐!你还好吗?追你的人究竟是谁?”我一边跑一边喊道。 “啊!辰弥!你快来……我不知道他是谁。周围太黑了,我看不见他的样子。他一句话都不说,我没法辨认他的声音。可是……可是……这个人要杀我!啊!辰……辰弥!” 我心中一惊,猛地站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突然—— “啊!” 我听到了一声惨叫,接着是踢土的声音。这些都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一会儿,我听到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下了。接着便是蹑手蹑脚逃走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回声渐渐远去,不久便完全听不见了,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我感到深深的恐惧,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浑身发软,一动也不能动。虽然很没出息,可我的牙齿咯咯作响,膝盖也是直打哆嗦。但我很快回过神来,发足狂奔。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了倒在黑暗中的姐姐的身影。 “姐姐,姐姐!”我迫不及待地抱起姐姐,就在这时,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有一个异样的东西耸立在她的胸部,是钟乳石!她被那里垂挂的钟乳石碎片刺中了前胸。 “姐姐!姐姐!”我发疯似的大喊。 姐姐还没有完全断气,她睁开微微翻白的双眼,用混浊的目光看了看我,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了细若游丝的声音:“辰弥……” “没错,是我,姐姐,你要坚持住啊!” 我抱住姐姐,她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已经不行了。比起伤口,关键是心脏不行了……”姐姐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不过,无所谓了。我真高兴,因为在死之前又见到了你……” “姐姐,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那个人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对你做了这种事?” 姐姐的脸上又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是那种谜一般的微笑。 “我不知道是谁。太黑了,我不知道。不过,我在那个人的左手小指上狠狠咬了一口,差点就咬断了……辰弥,你也听到刚才的惨叫声了吧?” 我惊讶地看着姐姐。仔细一看,她的嘴角的确沾着鲜红的血迹。原来刚才的惨叫不是姐姐而是凶手发出的。 姐姐又开始痛苦地蠕动,仿佛抽泣般地喘息着。“辰弥、辰弥!” “姐姐,你想说什么?” “我就快死了。在我死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里抱着我。能死在你的怀里,我真开心。” 我呆呆地看着姐姐。一个惊人的疑惑突然掠过脑海。“姐姐,姐姐!” 然而姐姐似乎已经听不见我的话了,她像说梦话一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辰弥啊,我就要死了,所以也不怕丢人了。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啊!喜欢到可以为你去死,而且这种喜欢……绝不是姐姐对弟弟的感觉。其实,你原本就不是我的弟弟啊。可是,可是,辰弥,你一直都只是把我当姐姐看呢。这让我很伤心……” 啊!姐姐果然知道。她果然知道我不是她的亲弟弟,而且还对我这个阴差阳错闯进来的“弟弟”芳心暗许。我心中涌起无以言表的巨大悲哀。 “不过,我知足了。能够死在你的怀里,我很知足了。辰弥啊,在我咽气之前不要离开我……等我死了,你要偶尔想起我,就当是可怜我了……” 姐姐喃喃说道,最后急促地气喘起来,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她仍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不停地说着……她的脸庞如少女般清纯。 就这样,姐姐在我的怀抱里死去了。 我合上姐姐的双眼,轻轻地将她横放在地上,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左手拿着包裹和水筒。我打开包裹一看,里面装的是竹皮包的饭团。我顿时心酸不已,眼泪夺眶而出。啊!姐姐是为了给我送便当,才遭遇了这场飞来横祸。 我抱着姐姐哭了一会儿,立刻又意识到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我把姐姐诚心诚意做的便当挂在腰上,将水筒搭在肩上,拿着手电站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充满憎恶的叫喊在黑暗中炸开了。 “你这个浑蛋!” 与此同时,一个东西嗖的一下朝我头顶打来。真是太险了。要是不小心被这一击打个正着,我的脑袋一定会像石榴一样炸开。 “你这是干什么?” 我本能地蹲了下来,勉强躲开后大喊道。与此同时,我用手电筒迅速照了一下攻击者,顿时吓得浑身发麻。 在手电筒灯光的映照下,浮现出一张脸,正是吉藏。第一击落了空,他咯吱咯吱咬着牙,又用蝮蛇一般粗的手指重新握起了棍棒。 看到他的眼睛时,我立刻明白了刚才典子说的话毫不夸张,他的目光中充满杀气。从那张脸可以看出,对他讲道理已经没有用了。他一心想要杀我。 被手电筒从正面这么一照,吉藏有些睁不开眼。不一会儿,他用一只手挡住光,用另一只手将棍棒举过头顶猛挥下来。 “吃我一棍!” 那声音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憎恶。他像野兽一般跳了起来,又是一棍砸下来,又打偏了。我拼命蜷缩身体,棍棒偏离了我的鬓角,狠狠打在了岩石上。 “啊!” 吉藏被反作用力震得跳了两三步,痛苦地喊叫起来。棍棒从他的手上弹了出去,飞出四五米远。应该是打到岩石的瞬间手被震麻了。他刚刚站直,我突然压低身子,猛地用头撞向他的胸膛。 “哇!” 吉藏被这一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捂着胸口坐在地上。我趁机拼命狂奔,当时我一定跑昏了头,中途突然回过神来,阿弥陀佛!我正在向鬼火之渊跑去!正当我打算折返时,又听到了追赶而来的吉藏的咆哮和脚步声。 啊!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这样,我又被赶回了鬼火之渊对岸。 小指之伤 我的内心充满了绝望与焦躁。现在,我不应该藏在这种地方。 田治见家只剩下一个派不上用场的小竹夫人,我又不在,谁来为姐姐举办葬礼呢?不,不仅是这件事,我身上还背负着更加重大的义务。我知道杀姐姐的凶手是一个左手小指几乎被咬断的人。我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报告警察。 可是,我无法从这个洞窟里出去! 在鬼火之渊对岸,吉藏点燃了篝火一直守在那里,身旁还有那个面目狰狞的老周。这次暴动的正副头目正怀着无休止的憎恶和执念监视着我。从刚才吉藏的气势来看,想要说服他们恐怕不可能。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警察了。既然发生了杀人案,警察一定会出动。只要警察出动,一定会传唤我作证。若是那样,吉藏和老周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从警察那里带走我。我等的就是这个。可是不知为何,我期待的救星迟迟不来。吉藏的篝火周围人来人往,他们似乎还喝起了酒,动静越闹越大,可警察就是不出现。 我心中充满了悲观的想法。万一他们渡过了鬼火之渊怎么办?一想到这里,藏在狐之穴里的我便焦灼万分。 诸位可知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孤零零一个人待着,时间过得有多慢吗?若是当时没有那个可怕的担忧牵引着我的思绪,我很有可能会疯掉。 那个可怕的担忧就是:姐姐临终时,我首先想到这是不是一连串杀人案之一? 从外公丑松被杀开始的一连串杀人案中,凶手一直是使用毒药作案,只有小梅夫人和浓茶尼姑例外。根据金田一耕助的说法,妙莲被杀确系例外,估计并不在凶手的计划之中。而且妙莲的尸体旁边并没有那张莫名其妙的纸片。 那么姐姐是什么情况呢?当时我惊慌失措,没有精力再去留心有没有纸片。如果有,上面会写上谁的名字呢?和姐姐并列或对立的人……啊!除了森美也子,还会有别人吗? 姐姐因心脏不好离婚了,严格来说算不上寡妇,可是村里人都把她看作寡妇。美也子则是名副其实的寡妇。而且她俩还各自相当于西屋和东屋主人的妹妹。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如果姐姐没死,美也子就会被杀吗? 我实在无法赞同这个想法。 如果把这一连串杀人案看作是疯子的癫狂行为,那田治见家的牺牲者未免过多了。小竹夫人和小梅夫人都是田治见家的人,就算这一点无可奈何,可久弥和春代呢?为什么总是东屋的人被杀?难道在久弥和春代被杀的案子里,并非任意一方死掉都无所谓,而是一开始他们就被认定为牺牲者? 莫非这一系列杀人案乍一看是疯子在犯罪,其实却是伪装,是为了将田治见家族斩尽杀绝而制定的周密计划? 极度的恐惧让我战栗不已。 但既然弄清了动机,凶手也就一目了然了。除了里村慎太郎,还有谁是更合适的人选呢?我想起了浓茶尼姑被杀那晚偶然看见的慎太郎那张凶恶的脸。 没错,是慎太郎,一切都是他做的。向警察密告我,在村公所贴告示诬陷我,所有这些都是他干的好事。他想杀死田治见家的所有人,再栽赃到我头上,以夺取田治见家的财产。这次的暴动说不定也是他煽动的。我被抓以后很有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被判无罪,他一定是考虑到了这点,便迅速煽动吉藏和老周,想趁早把我干掉。 啊!这样就全都说得通了。一切都很合理。巨大的恐惧让我在黑暗中打了好几个冷战。 典子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她也知道这个计划吗?是明明知道却假装毫不知情吗?不,不,这不可能。典子是那么天真无邪,怎么会如此表里不一呢?慎太郎也绝不可能把这么恐怖的计划告诉自己的妹妹。 我一整天都躺在漆黑洞窟的深处,像蚯蚓一样辗转反侧,时而恐惧,时而悲伤,身体也忽冷忽热。我甚至觉得自己生病了。 干脆趁这个机会进洞穴深处寻宝吧,或许还能排遣一下郁闷。可我实在懒得动,因为脑中全是那些可怕而悲哀的念头,而且也不知道自己的地图究竟是否值得信赖。 从地图上看,现在我所处的狐之穴和旁边的第五洞窟在洞穴深处合为一体,往里是龙之颚,再往里走一点就是宝藏了。可是毕竟那只是用毛笔画的简单线条,若是以之作为这个复杂迷宫的指南,未免有些信不过。 实际上上次我和金田一耕助来探险时,就已经知道狐之穴有着多么复杂的构造,而地图上画的却十分简略。所以要想在这个洞窟里探险,就只能采取金田一耕助用过的方法——顺着绳子走。只要有绳子,一个人倒也干得了,只是若能有个助手就再好不过了。我想到了典子,可是那天她终究没有出现。 典子回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 “哎呀,哥哥,你在这里啊。在那边没找到你,我真是担心得不得了呢。” 在狐之穴找到了我的典子以十分想念的语气说完这些,便扑到了我的怀里。 “啊,小典,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哥哥,昨天真对不起。我没吭声就走了。因为哥哥你睡得实在是太香了……” “哦,我想也是这么回事。你能回来真好。难道没有人盯梢吗?” “有,他们还在。不过好像是昨天晚上闹得太厉害了,那些人都累得睡着了。哥哥,你饿了吧?昨天我本想回来的,可是出了件大事……” “没事,昨天姐姐给我送便当了。” “啊!”典子一下从我身边跳开,用手电筒照着我的脸。“这么说哥哥昨天见过姐姐了?”她喘着气说道。 “嗯,见过了。姐姐就是在我怀里断气的。” 典子发出一声惨叫,又向后退了一步,目光惊慌地盯着我。“可是……可是,应该不是哥哥吧?哥哥应该不会做那种事吧?” “你在说什么!小典!”我不由得加强了语气,“我为什么要杀害姐姐?我喜欢姐姐,我爱姐姐。姐姐是那么疼我。我为什么要杀害这么好的姐姐啊!” 说着说着,眼泪突然夺眶而出。莫说是姐姐在断气之前对我说了那样一番话,平日里她的善意好心已经让我难以忘怀。我总是陷入困境,她给予我的永恒不变的温暖令我铭记在心。失去她的悲痛仿佛现在才在心中弥漫开来。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典子扑进了我的怀里,“我竟然怀疑哥哥,是我不对!我明明应该相信哥哥的。” 典子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可是……有人说看见哥哥你杀害了姐姐……” “是吉藏吧。也难怪那家伙会四处散播这种谣言,他看见我抱着姐姐的遗体,所以才这么说。而且他本来就对我恨之入骨。小典……”我加强了语气问道,“警察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救我?” “那是行不通的,哥哥。春代姐姐被杀这件事仿佛火上浇油,村里人越发失控了……他们说哥哥的事情要由他们处置,还排起了人墙,从回声之辻一直到这里,都不让警察通行。要是强行通过,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警察现在也只能袖手旁观了。不过,哥哥,”典子像是要给我打气,“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了。警察不会放任不管的,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好。哥哥,一定要坚持住啊!” “既然小典这么说了,我肯定会努力,可是姐姐的丧事谁来办啊?” “哦,这件事你不用担心。还有我哥在呢……” “慎太郎?” 我突然打了个冷战,试探性地看了看典子。她一脸天真,没有丝毫别扭的样子。 “是啊。我哥是军人出身,这种时候他做事特别干脆利落呢。” “啊,是、是啊。”我的喉咙里仿佛卡了一根鱼刺,“对了,慎太郎身体还好吧?没有受伤吗?” 典子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咦?为什么这么问?他很好啊,哪里也没有受伤。” “哦,那就好。”我若无其事地说道,但心里还是很乱。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想错了? 姐姐说过,她差点把凶手的小指咬断。我不知道凶手伤到了何种程度,但是手指上的伤尤其疼痛。更别说手指几乎被咬断了,那种疼痛感是藏不住的。 “小典,你有没有听说有什么人手指受伤了?看见过谁的左手小指上缠着绷带吗?” “没有,哥哥,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典子仍然是那么天真无邪。 啊,看样子她没有说谎。难道是我的想法错了?我又糊涂了。 慎太郎和美也子 一切都是那么合理,所有的事情都符合逻辑。就算锤子砸地能砸偏,我的推理也不会错——正因以前我如此自信,所以现在更加不知所措。 “小典,昨天晚上守夜时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来了吗?” “嗯,来了。怎么了?” “他的小指莫非有伤……” 典子坚决否认了这一点。她很肯定地说,昨晚给大家上斋饭时,是她在旁侍候的,要是有这种事不可能注意不到,英泉师父两手的每一根手指都好好的,没有受伤。 我更加困惑了。除了慎太郎和英泉,还有谁可能和此事扯上关系呢?我又一次在脑海中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可就是想不出其他可能的人物。难道是姐姐的话有问题? “哥哥,出什么事了?小指上有伤的人做了什么吗?” “没,不是这么回事。只不过有件事我想不太明白。小典,这次你出去后,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这样的人?” “嗯,好啊。要是发现了那个人,我会立刻告诉你的。” “嗯,就这么做吧。还有,你下次来的时候,能帮我带些线吗?最好是风筝线之类结实的线,要是没有,普通棉线也行。越长越好。那种缠在线轱辘上的就可以,帮我带五六个过来吧……” “咦?哥哥,你要线做什么用?” 我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典子迟早会知道,便说道:“其实,在这里待着实在无聊,就想趁这个机会去洞里探险,这就需要很长的线,越长越好。因为要在洞窟里做路标,以防迷路。” 听着听着,典子的眼睛里出现了奇妙的光。 “哥哥!”她小声说道,“你是要寻宝吧?” 真是一语中的。我的脸顿时变得通红,一时间有些语塞,不过最后我还是清了清嗓子说道:“小典,你也知道那件事啊?” “当然知道了。这可是早就有的传说。而且……”典子压低了声音,“我知道,还有人也在寻宝呢。” “是、是谁?那个人是谁?小典!” “我哥。” “慎——慎太郎……”我不禁呼吸急促起来,凝视着典子。 “是的。我哥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没说。可是我知道,每天晚上他都拿着铁锹和铲子偷偷出去,一定是寻宝去了。” 我又想起了浓茶尼姑被杀的那个晚上,慎太郎那身异样的装扮。慎太郎和我一样也在寻宝? “我觉得我哥很可怜,所以直到现在对谁也没说起这件事。我哥实在太可怜了,他失去了一切,地位、身份、未来的希望……不,不仅仅是这些,还有爱情。” “爱情?” “是的。我哥直到现在仍然爱着美也子小姐。可是他自尊心太强了,现在这个情况,他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求婚。美也子小姐是个有钱人,还有很多钻石。我哥是个穷困潦倒的落魄浪人,他宁可被打死也不愿张口。他一定是幻想着能挖到宝藏,所以才拼命地找啊找。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他太可怜了……” 我的心又乱了。若是这样,慎太郎更有可能打田治见家财产的主意了。与其寄希望于没什么指望的寻宝,倒不如着眼于近在身边的财产,毕竟后者才是最现实的方法。莫非凶手的确是慎太郎?小手指上有伤的说法只是姐姐临死前的幻觉? “小典,慎太郎有信心吗?只要变成了有钱人,美也子就一定会接受他的求婚……” “当然有。”典子立刻回答,“不,即便我哥成不了有钱人,只要他提出来,美也子小姐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的。哥哥,美也子小姐那么漂亮、聪明,还那么有钱,为什么会一直窝在这大山深处的乡村里呢?美也子小姐在等待呢。她在等待我哥向她求婚,在度日如年地等待呢。所以说她也很可怜。我哥要是不那么固执,赶快跟她结婚该多好。虽然我不太喜欢她……” 随后,典子说要去准备丧事,趁盯梢者不注意溜回去了。我心中涌上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失落。 典子的话给了我巨大的打击。不管是昨天晚上我在天狗之鼻偷听到的那些话,还是刚才典子的那番话,都让我大吃一惊,刚刚开始意识到美也子这个女人的复杂性格和微妙的心理阴影,同时我又感到极度寂寞、痛苦。啊!难道我曾经爱过美也子? 第二天,典子逃过盯梢者的视线来找我,她说了这样一番话: 村民们依然十分激昂,无论警察怎样劝说、警告,他们都听不进去。但还是出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有传言说,麻吕尾寺的长英师父可能会出面。 长英年岁已高,而且因宿疾长期卧床,寺里的事务都已经交给弟子英泉代理。若是这位高僧出马,或许能够说服村民们,所以金田一耕助已经去麻吕尾寺了。 听到长英的名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被杀害的梅幸尼姑曾经说过,关于我的身世,有一个秘密只有她和长英知道。梅幸死后,我一直想抽空拜访麻吕尾寺,可是杀人案接连不断地发生,时至今日都没能去成。 “小典,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个黑糊糊的鬼地方了。” “是啊,只要再忍耐一点点就好了。” “对了小典,另一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啊,你是说线?我带来了。” “不,除了线,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小指受伤的人。” 典子偷偷瞥了我一眼,笨拙地干咳了一下,说道:“我一直在留心,但没有发现小指受伤的人。”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胆怯,甚至不敢正视我。 “小典,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会是为了包庇某个人而说谎吧?” “哎呀,不会的。我怎么会欺骗哥哥呢……对了哥哥,好不容易把线拿来了,咱们去洞窟里探险吧!今天稍微放松一下。我们要去寻宝了!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典子忽然欢快地站了起来。啊!典子知道小指受伤的人是谁,而且还在袒护那个人。她袒护的究竟是谁? 黑暗中的激情 这个长长的故事终于要接近尾声了。在进入最后一幕之前,等待我的竟然是那么可怕的命运。自从这个故事揭开第一幕,我一路走过的路绝非平坦,可是与接下来要讲述的恐怖和危险相比,之前的一切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待我慢慢道来。 在典子的建议下,我们那天试着进行了探险。我按照以前金田一耕助教的方法,将线系在出发地点的钟乳石上,然后一边捯线一边向洞穴深处进发。 前面提过,在鬼火之渊里面有五个洞窟,上次金田一耕助已经查探了其中的三个,剩下第四个洞即狐之穴和第五个洞还没有查探清楚。我看了看地图,发现这两个洞在深处合为一体了。既然殊途同归,还不如挑一条比较熟悉的路走,心里比较踏实。于是我选择了第四个洞。 我们立刻就遇到了支洞。以前金田一耕助已经作过调查,没必要重复。当时我数过支洞的数目,金田一耕助发现久野叔叔的尸体是在第十三个支洞。我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那里。 “没错,应该就是这个洞了。久野叔叔的尸体就是在这里发现的。你看,这个钟乳石上有痕迹。这是金田一耕助为留作日后的证据做的印记。” “这么说,前面的路还没走过?” “是的。” “赶快去吧,多有意思啊!而且我想看你是怎么用这团线的。” “小典,你难道不害怕吗?” “不怕。因为有哥哥在啊。”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第十四个洞窟前。我将一路捯过来的线连同线轱辘一起系在那里的钟乳石上,然后将另一个线轱辘上的线头系在同一块钟乳石上,捯着线走进了支洞。 这个支洞相当深,里面又有许多更细的分支。我又将第二个线轱辘系在钟乳石上,将第三个线轱辘上的线头系在同一块钟乳石上,捯着线走进更小的支洞。这个洞窟很快就走到了尽头,我一边收线一边返回原地,将第三个线轱辘放回口袋,扯着第二个线轱辘的线向深处走去。这个洞窟也是死胡同。于是我一边收线一边折返,没过多久就返回到第一个线轱辘那里。 “哇,太棒了!”典子高兴得不得了,“追着线走,简直就像《妹背山》里的三轮⑦啊!这样返回的时候就绝不会迷路了。” “是啊。刚才的洞都是死胡同,所以线没派上什么用场。要是遇上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的十字路口,或是不知不觉又走回了最初的洞窟,到最后自己也会变糊涂了。有时候以为走的是进来时的路,其实一直在往里走。这种时候只要有线就不会迷路了。” 我又讲述了以前金田一耕助走进支洞后,不知怎么又转回了这个洞窟并从对面走过来的事。 “哎呀,真吓人。这么说千万不能让线断了。” “是啊。所以咱们别拽得太用力了。” 我们继续向深处前进。典子很是兴奋,劝她该回去了,她也不听,总是说“再往前走走”。我们又遇到了几个支洞,进去细细调查了一番。有的支洞地形十分复杂,甚至用到了第三、第四、第五个线轱辘。而且有时候从支洞进去,不知不觉又会从主洞走出来。 “哎呀,真有趣。要是没有这根线,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是咱们刚刚走过的洞窟呢。”典子的兴致越来越高了。 可是随后我们遇上了一个特别深的支洞,没有多少分岔,却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我渐渐不安起来。 “小典,这样不行。这个洞窟走起来没完没了。咱们差不多就往回返吧。” “嗯,再往前走走看吧。如果还是看不到尽头,咱们就回去。” 我们又走了没多久,突然惊得站住了,连忙关上手电筒,在黑暗中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前方传来说话的声音。 “哥哥,”过了一会儿,典子用干涩的声音小声说道,“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小典,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 在黑暗中,我听到典子离开了。她似乎没走多远,不一会儿就打着手电筒回来了。 “哥哥,你在哪儿?打开手电吧。没关系的。” 我打开手电,典子高兴得两眼放光,飞奔了过来。 “哥哥,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我们就在鬼火之渊旁边。” “鬼火之渊?”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是的。哥哥刚才不是说了吗,第四洞窟和第五洞窟在最里面合为一体。咱们不知不觉走进了第五洞窟,然后又回到了鬼火之渊。” 我有些茫然,但仔细想想,这件事对今后的探险十分有用。因为宝藏就在第四、第五洞窟的汇合处,可是只走一遍还是弄不清那个汇合处究竟在哪里。现在我们却偶然发现了它。 “系着第一个线轱辘的地方,看来就是两个洞窟的汇合处。咱们从那里向左拐,一路走到了这里,明天往右拐试试看吧。这个线轱辘就先系在这里。从这边走好像近一些,明天咱们就沿着这根线找过去。” 典子将第二个线轱辘系在钟乳石上,躲过监视走出了鬼火之渊。那天晚上,我在第五洞窟睡了一宿。 第二天午后,典子第三次偷偷钻了进来。 “哥哥,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一定饿了吧?我本想早些过来,可是监视的人盯得很紧。”典子一边解开装便当的包裹一边说道,“对了哥哥,有好消息。说不定今天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为什么这么说?小典。”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麻吕尾寺的住持师父出面了。住持师父卧病在床,对事态一点也不知情,昨天金田一先生去拜访他,把情况都说了。他大吃一惊,今天就乘着轿子到你们家去了。” “什么?长英师父到家里去了?” “是的。现在他把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了过来,正在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呢。就算他们不听警察的话,住持师父的话总不能不听吧。更何况住持师父还是忍着病痛特意赶过来的。所以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了。”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胸口一阵酸楚。啊!终于能从这个洞里出去了!终于能摆脱这里的黑暗了!我的心因欢喜而颤抖,身体因兴奋而战栗。我从洞穴里出去这件事包含着巨大的意义。那个时候,就是可怕的八墓村杀人案终结之时。因为我能找出凶手。 “小典,小典!这是真的吗?不会让我空欢喜一场吧?” “当然是真的。哥哥,你只要再忍忍就好了。” “小典,”我一把将典子紧紧搂在怀里,“谢谢你!谢谢你!这都是托你的福。要是没有你天天过来看我,每天把外面的消息告诉我,我肯定早就在这漆黑的洞穴里被恐惧和不安逼疯了。不,在变疯之前,早就已经跳出来被吉藏打死了。那个家伙是真的想让我死啊。谢谢,谢谢你!小典!” “哥哥,我真高兴。” 典子的身体像小鸟一般在我的怀里颤抖起来。她柔软的手臂不知何时缠上了我的脖子,我们的双唇不知不觉间叠在了一起。 随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突然,一股剧烈的冲动如暴风雨般压倒了我们。黑暗带走了我们的羞耻心。我们开始出汗,喘息,扭动身体。我们紧紧缠绕在一起不肯分开,直到喘息渐渐微弱。不久,粉色的美丽烟雾包围了我们。 “哥哥。”过了许久,典子从我的手臂中抽出身子,一边拢着两鬓的碎发,一边用陶醉的眼神望着我。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典子的双颊羞得通红,煞是可爱。 “怎么了?小典。”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美梦里,典子却已回到了现实世界。 “是关于小指的事情。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左手小指上有伤的人……” “小典,”我的呼吸加速了,“你找到那个人了?究竟是谁?那个人是谁?” “没有,我还不太确定……不过哥哥,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小指的伤……” 我犹豫了一下,看来我要是不说出来,典子是不会松口的。我心一横,将姐姐的话告诉了她。 “左手小指被咬伤的人是这一系列案件的真凶,至少是杀害姐姐的凶手。所以,小典,说出来吧。那人究竟是谁?” 典子的脸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了。她似乎想喊,张大了嘴巴,可是喊叫声似乎冻结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很快,她的脸色变成了土黄色,嘴唇变得干巴巴的,瞳孔像玻璃一样失去了光泽。 “小典!” 我摇晃着她的肩膀,她的头跟着晃动了几下。接下来的瞬间,典子将脸埋在我怀里,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小典,怎、怎么回事?你知道,对吧?你知道杀姐姐的凶手是谁。究竟是谁?那个家伙……” 典子在我怀里拼命摇头。“哥哥,不要问了,不要再问了!我实在说不出口。太可怕了,我实在说不出口。哥哥,不要再问了。” 我心里顿时疑云四起。“小典,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不出口?难道是慎太郎——” “你、你说什么?!” 典子大叫一声,一把推开了我。就在这时—— “啊!他们在那里!” 破锣一样的喊叫声传进了我们的耳朵。 我们大吃一惊,回头一看,牛贩子吉藏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拎着棍棒,正从洞窟入口慢吞吞地向这边走来。火把的油烟熏烤着洞顶,松树皮裂开时迸出的火星包裹了他的全身,那模样简直比地狱的恶鬼还要凶恶。 恐惧令我全身僵硬,我像个傻瓜一样呆呆伫立。 ⑦《妹背山》全名《妹背山妇女庭训》,人形净琉璃及歌舞伎剧目。三轮是剧中的人物,为追求心上人,在其衣服下摆系了白线跟随。 第八章 穷途末路 “哥哥,快跑!” 典子突然大喊一声,跳了起来。她这一叫立刻把我从麻痹状态中唤醒了,我也跳了起来,飞快地向洞窟深处跑去。 “哥哥,这个,给你这个。”我追上典子时,她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手电筒。 “谢谢你,小典。” 我们不顾一切地跑了一阵,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典,你得回去。吉藏不至于连你都杀了。” “不行,哥哥。”典子喘息着说道,“哥哥难道没看见他的眼神吗?吉藏要杀你啊!而且,他也绝不会放过知道这件事的我。” “小典,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让你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没关系,我不在乎。快些逃吧。啊,已经追到那里了。” 这种情况下,有一点我们比吉藏有优势,那就是我们走过这条路,哪怕只走过一次。所以吉藏不时会磕磕绊绊,我们走起来顺畅多了,甚至可以充满自信地跑下去。于是,吉藏和我们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远了。但也有一点对我们不利——我们不能关上手电,否则会十分危险,无法逃跑。于是手电筒的光成了吉藏追踪的目标。 渐渐拉远的距离让吉藏焦躁起来,发出阵阵叫骂,每一句都像在用鞭子抽打我的身体,令我感到阵阵恐惧。我们除了逃跑别无选择。靠着昨天放下的线,我们拼命地跑,不久就到达了第一个线轱辘所在的地方。 “我们得救了。哥哥。”典子一边喊一边从钟乳石上解下线轱辘,“只要一边收线一边逃跑,吉藏就不认得路了。而且这边的洞窟地形那么复杂,他一定会走到岔道上去的。我们就从鬼火之渊逃出去。” 我完全赞同典子的想法。虽说能够暂时歇口气了,但还远远达不到放心的程度。我们刚刚跑出四五十米远,突然有一道令人目眩的光从正面照了过来,我立刻站住了。 “啊哈哈哈,找到了,找到了!我就说嘛,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于是在这里等着,果然被我给找着了。咦?还有一个人是谁?” 那道光离开了我,照向典子。 “哟,这不是里村家的典子吗?这么说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私通了?哈哈哈,这样正好。喂,臭小子。”光束又移到了我身上。“你一个人太孤单了,就让我送你一个黄泉路上做伴的吧。”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屋的工头老周。他在一头白发上系了一条正面打结的包头巾,一只手攥着鹤嘴镐,另一只手拎着一盏孔明灯。他的眼中冒出刽子手般的杀气,闪闪放光。我一想到鹤嘴镐插在我头顶的样子,吓得浑身都麻木了。 老周向前走了一步,可我却动不了了。老周又向前走了一步,我还是动弹不得。然而,就在这时,典子突然大喊一声,同时挥了一下右手。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老周的脸,细粉一样的东西顿时向四周飞散开来。老周扔掉了鹤嘴镐,“啊”了一声,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哥哥,快跑!” 典子抓住我的胳膊,我一下回过神来。我们手牵手,再次逃向了洞窟深处。 事后典子才告诉我她使用的是什么迷眼睛的东西:“我担心偷偷跑去哥哥那里时会被抓住,便准备了两三个里面装了灰的鸡蛋壳,一直随身带着。要是早知道会用在那种坏蛋身上,我就不会往里装灰了,应该装上辣椒粉。” 我们回到第四洞窟和第五洞窟的汇合处,可是无法进入第五洞窟。因为吉藏正从那边赶过来。 “没办法。哥哥,往这边的路上逃吧。” “可是小典,我们还不知道那条路上会有什么。那条路一次都没走过啊。” “哥哥,总好过在这里坐着等死吧。啊!哥哥,他们过来了!” 第五洞窟那边,火把忽明忽灭的火光渐渐靠近了。同时,从第四洞窟那边传来老周愤怒的咆哮声。我们本能地转过身,闯进了那个未知的洞窟。 啊!黑暗! 我们的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片黑暗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是魔鬼还是毒蛇?即便有魔鬼和毒蛇,我们现在也无暇顾及了。身后渐渐逼近的现实中的危险已经将我们驱赶进了绝望的黑暗深处。 这个洞窟里也有无数岔路。可是,背后有两个杀人魔在追赶,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拉线做标记,只能在网状的迷宫里怀着绝望的恐怖向前逃跑。啊,事已至此,即便我们能逃脱吉藏和老周的魔掌,也不知道能否平安无事地从这个洞里出去。 “啊,哥哥,那是什么声音?”典子突然停住了,抓着我的胳膊问道。 “嗯?什么?” “你听,就是那个声音啊。是风声吗?” 果然。从远处传来呜呜的声音,并且很快就消失了,典子的眼睛里放出了光。 “那是风声!一定是。附近一定有出口,有通往外面的出口。哥哥,我们走!” 此后我们也时常听到呜呜的声音,可是根本没有什么出口,相反,没过多久,我们的逃亡就不得不画上了句号。典子和我几乎同时“啊”了一声,然后就站住了。我们绝望的目光投向横亘在眼前的冰冷墙壁,终于被追赶到死胡同里了。 “哥哥,关手电!” 我们赶紧关上手电,可是为时已晚。老周的孔明灯已经远远捕捉到我们的身影,他的身边还有吉藏。他们知道我们已无路可逃了,当即停止了追赶,然后提着孔明灯将我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哈哈哈哈!”老周发出恶毒的笑声,“你们终于无路可逃了!” 他和吉藏对视一眼,狞笑起来。那笑容实在可怕,简直像滴着血一样。 他们距离我们大约二十米,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老周握着鹤嘴镐,吉藏拿着棍棒…… 典子和我紧紧握着手,后背贴在岩壁上,纹丝不动地盯着他们。没有人说话。我像是醉了一样,以前我好像多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是我最后一次清楚地看见他们活着的样子。我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阵时常响起的风一样的声音忽然在附近呼啸起来,然后我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倒在地。那声音又响了两三次,周围的空气剧烈摇晃起来。接着,一些硬邦邦的东西噼里啪啦落在我头上。随后我就昏了过去,什么也不记得了。 黄金雨 我们究竟昏迷了多久?后来回想起来,时间应该不长。 当我清醒过来时,四周一片黑暗,偶尔传来微弱的风声,洞窟里一片死寂。我侧耳倾听。老周和吉藏怎么了?典子呢…… “小典!小典!”我低声呼唤着,摸索四周的地面,手突然触到了柔软的身体。我连忙抱起。“小典!小典!”我摇晃着她,喊了几遍她的名字,突然听到了抽泣般的吸气声。 “哥哥?”典子坐了起来,“刚才是怎么回事?老周和吉藏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小典,你知道手电在哪里吗?” “手电?啊,手电在这儿。” 典子似乎是握着手电昏过去的。我打开手电,先照了照身边。很快,我的手电也找到了。我弯下身,想捡起它,身体却像石头一样僵住了。啊!在这个故事里,我曾经多次体会到震惊,但是都比不上这次——我的手电旁边散落着两三枚熟悉的大金币。 “哥哥,你怎么了?” 听到典子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我用颤抖的手捡起一枚金币,默默地递到典子面前。我想说话,可舌根已经僵硬,发不出声音。典子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急忙弯下腰,捡起两枚金币,然后又用手电照着四周寻找。我们总共找到了六枚,这下金币一共有九枚了。 典子和我静静地对视一眼。 “哥哥,真奇怪。为什么金币会散落在地上呢?”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因为就在这时,那个风声般的呜呜声再次响起,洞窟剧烈摇晃起来。典子和我不禁拥抱在了一起,这时,金币噼里啪啦地落在了我们的肩膀上。我们下意识地向上看去。在那一瞬间,典子像疯了一样大喊起来:“啊!哥哥!在那里,在那里!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这个钟乳洞很高,大约有九米多。无数粗大的钟乳石柱沿着洞壁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扭曲着向上长。神奇的是,这些石柱在距离洞顶约两米处都被截断了。现在阻断我们前路的洞壁和洞顶之间就有着大约两米的缝隙,在洞壁的一角,有几枚金币仿佛马上就要滑落。不一会儿,它们就在我们眼前哗哗落下。我们不禁对视了一眼。 “哥哥,这就是宝藏啊!” 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最初的兴奋过去了,我们恢复了平静。 金币为什么会藏在那种不上不下的地方呢?我是这么想的: 尼子家族的逃亡武士藏匿金币的那个时代,这里的洞顶还没有这么高,从现在的洞顶处往下两米处即现在的洞壁上部,应该是当时的地面。地面经过长年累月的侵蚀,渐渐变深,最后形成了现在这样的洞顶很高的洞窟。尼子家的逃亡武士堆放宝物的地方是坚硬的岩石(现在已无从得知他们究竟是否知道这一点),逃过了侵蚀,于是宝物不知不觉间就被留在了这块岩石高台上。也正因如此,迄今为止才逃过了许多冒险家的眼睛。 命运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啊!在数百年的悠长岁月中,多少冒险家为寻求宝藏丢掉了性命!然而,一直巧妙隐藏的黄金竟然从天而降,落在了偶然闯入的我们的头上。这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 命运的捉弄不止这些。上天让我轻而易举得到了黄金,却堵住了将黄金带出去的道路。 我们从刹那的黄金美梦中醒来后,又想起了老周和吉藏,便打开手电四处寻找。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我们刚才经过的通道已被岩石和土封得严严实实。 看来是发生了塌方,埋葬了老周和吉藏,同时也把我们关在了洞窟中。 “小典!” “哥哥!”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小典,完了,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只能在这里饿死了。”接着,我狂笑起来。“上天把黄金给了我,却断了我的归路。我们会像国王弥达斯那样,抱着黄金活活饿死。” 我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为自己的凄惨遭遇泪流不止。典子却远比我镇静。 “哥哥,要坚强啊!我们不会死,一定会得救的。救我们的人很快就会出现。” “谁……谁会来救我们?别的不说,咱们被困在这里这件事,根本没有人知道!” “不,不是这样。”典子断然否定,“村里所有人都知道哥哥在鬼火之渊对岸。既然老周和吉藏跨越了禁地鬼火之渊,说明麻吕尾寺的住持师父已经说服了村民前来营救哥哥。一定是老周和吉藏不服气,脱离了全村人,独自跑来杀你。” 后来我们才知道,一切正如典子的推测。老周和吉藏看到村民们态度软化下来,十分愤怒,便踏入了禁地鬼火之渊,最终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典子继续说道:“所以说,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咱们了。不,说不定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就算村里人害怕越过鬼火之渊,警察也会来的。啊,对了。金田一耕助,那个人一定会来的。一旦他发现了第四洞窟和第五洞窟里的线,一定会立刻领悟其中的意思。只要顺着线走,必然会走到那两个洞窟的汇合处。那里离这里就不远了。而且金田一耕助知道线的使用方法,一定会逐个把洞窟都检查一遍。所以,我们要稳住心神,竖起耳朵,不要听漏了任何微小的声音。那些人一定会喊着哥哥的名字找过来的,我们要是听见了也得回应啊,而且还得告诉他们我们所在的位置。” 典子突然站起身,将落在地上的金币都捡了起来,然后在洞穴一角挖了个洞埋了进来。我吃了一惊,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典子笑着说:“这些金币是哥哥发现的,就归哥哥所有了。营救的人若是找到了我们,那时我们意识清楚还好,万一昏迷了,那些人就会发现这些金币。所以得先把金币藏起来,得救之后再回来取。那面墙上面一定还有很多很多金币呢。” 啊!女人真是种奇妙的动物。现在还不知能否得救,她便已经作好了未来的规划。但她这些慎重的准备日后全都派上了用场。她说的话都应验了,我们便是按照她所说的过程被救了出来,只不过这个过程足足花了三天。 埋完了黄金,典子走到我身边,很是为难地看着我。 “金币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这个案件的凶手了。关于这件事,我有话要问哥哥。”典子用郑重的语气说道,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哥哥刚才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说小指被咬伤的人是我哥。这么说,哥哥你在怀疑我哥,是吗?可这是为什么?我哥他为什么要干那种无聊的蠢事?我哥他怎么会去杀害那些毫不相干的无辜的人呢?” 现在的典子和平时判若两人,浑身上下充满咄咄逼人的气势。典子爱我,但是也同样爱她的哥哥。所以一旦有人冤枉他的哥哥,即便那个人是我,她也无法视而不见。 我被典子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间语无伦次。可是,既然被质问了,就必须回答。我说出了自己的推理。最后我说道,这一系列杀人案其实是为了掩盖将田治见家族斩尽杀绝这个目的而施行的。典子突然身体一颤,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接着,她眼珠一动不动,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充满泪水。 典子温柔地握住我的手,嘴唇颤抖着,轻声说道:“我明白了,事情应该就是哥哥推测的那样,这一系列变态杀人案的动机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别的了。可是,哥哥,凶手不是我哥。要是哥哥对我哥再多一些了解,就绝对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我哥是个正直的人,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就算饿肚子,也绝不会觊觎别人的财产。而且,小指被咬伤的那个人,不是我哥。” “是谁?手指被咬的人究竟是谁?” “森……美也子小姐!” 我的头仿佛被钝器重重击打了一下。巨大的打击令我浑身都失去了知觉,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森……美也子?” 我痛苦地喘息着。呼吸仿佛要停止了。 “是的。她想秘密医治受伤的手指,这下坏事了。听说伤口感染了恶性病菌,她全身都肿了,变成了可怕的紫色,一下子陷入病危状态。新居先生连忙赶了过来,这才知道她小指受了重伤。这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当然,谁也不知道那个伤口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 “美也子……她……可是,她到底是为什么?” “应该就是哥哥你考虑的那样吧。她想让我哥继承田治见家。她一定是觉得只要我哥继承了田治见家的巨额财产,就有信心向她求婚了。可怕的美也子小姐!可怜的美也子小姐!” 典子将脸埋在我怀里,潸然泪下。 后事(一) 故事写到这里,几乎可以算是终结了。因为宝藏找到了,凶手也找出来了。但还有很多细节尚未完全弄明白,诸位读者也一定有许多疑问。因此我决定一边回想,一边把那些事情写在这里。 在此之前,我想说一说我们被救的经过。就像此前所说,救援工作正是按照典子说的过程进行的,而且比她设想的还要迅速。这多亏了吉藏的火把。洞里空气流动性差,积攒的味道很难散出去。吉藏拿的火把发出了一股猛烈的油烟味。气味残留在洞里,成了搜索队的路标。 他们也没想到老周和吉藏竟然会为了抓我而潜入鬼火之渊深处。由于长英的努力,村民们总算被稳住了。与此同时,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还有两三个刑警,已经来找我了。他们隔着鬼火之渊喊了一会儿我的名字,不见回应,便担心起来,于是渡过了鬼火之渊。 在第四洞窟和第五洞窟里,金田一耕助发现了那根线,立刻领悟到了我做的事情。进展到此为止还算顺利。可是在第五洞窟里发现了被踩踏的便当和风衣,并且闻到洞里有一股强烈的油烟味后,他顿时心慌意乱。因为我不可能拿着火把,而那个同情我的人(虽然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从四周的情形判断,明显有一个同情我的人在场)也不可能举着火把来找我。 因此他们紧张起来,决定沿着线进入洞窟。他们很快就走到了两个洞窟的汇合处,那根线到这里就断了。油烟的味道成了路标。金田一耕助十分小心,为防万一,他一路仍旧拉着线,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塌方的地方。所幸塌方的范围不是很大,他们的喊叫声和脚步声虽然很微弱,但还是传到了我们耳朵里。我们用尽全身力气敲打洞壁和地面,直喊得声嘶力竭。 就这样,他们知道塌方的对面还有人活着,便火速组织了救援队。救援工作十分困难且危险。洞窟又深又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塌方。但他们还是从附近的N町找来人手加入,昼夜不停地工作。 我和典子能感到塌方对面人们的努力,我们一方面心怀感激,另一方面又因救援的缓慢而心急如焚。这实在是希望和不安交织、极度紧张的三昼夜。 最终,我们在第四天早晨被营救出来。当时,塌方的墙壁上出现了我们盼望已久的缝隙,救援的人从那里跳了进来。我很没出息地差点昏了过去。跳进来的人有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以及慎太郎,然后就是麻吕尾寺的英泉。他眼含泪水,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的反应在疲惫不堪的我看来很是奇怪。最后,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是谁。 “寺田君,要坚持住啊!是我。你忘了吗?我是神户的诹访律师啊。你真是遭罪了啊!” 说着说着他便掉下泪来。我惊讶地想,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想着想着,眼前模糊了,我渐渐坠入了梦境。 此后的一周,我一直在发高烧,游走在梦幻和现实之间。极度的恐惧、兴奋以及洞窟里不规律的生活真的让我生病了。后来典子告诉我,就连新居先生都皱了好几次眉头,她的心里别提多焦急了。她的情况好一些,睡了三天后便一直陪在我身边。 就这样,一周左右的危险期过去了,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美也子。可是,我没有勇气开口问这件事,身边的人似乎也在刻意回避,没有一个人提到她的名字。事后回想,曾经震撼整个八墓村的连环杀人案竟然在一周之内彻底解决了。不,从我被救出洞窟的那一刻起,就已尘埃落定。 度过了危险期,我恢复得也很快,不久,身体就和以前一样了。 一天,金田一耕助来了。 “哎呀,你已经完全恢复了嘛。不错,不错。今天我来是因为有人要我带个口信给你。” 他仍然是那么飘忽。 “哦?” “麻吕尾寺的住持师父说,等你身体康复了,希望能见一面,他有话要对你说。希望你能去寺里一趟。你这次的事也多亏了住持师父,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如何?” “啊,真是不敢当……我也一直想去拜访他。那我这就出发吧。” “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过去?我正好要回西屋……” 金田一耕助提出要和我同行,一定是考虑到万一我遇上村里人,双方都会很尴尬。我对他的好意表示感谢,和他一起上路了。 “你还在西屋住?” “嗯,我正考虑着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警部先生呢?” “他回冈山了,两三天后应该还会回来。对了,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警部回来后我想把大家召集起来说一说这次的案子。至于集会的地点,我想借贵府的别院一用,不知方不方便?” 我没理由拒绝,便立刻答应下来。此后一路无话,金田一耕助一直把我送到了姥市的尽头。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请代我向住持师父问好。你可千万别太吃惊啊。” 说完这句奇怪的话,他便笑着离开了。我有些纳闷。难道还有令我吃惊的事情?我经历的那些遭遇,应该早已让我对吃惊这件事产生免疫力了。 然而,我错了。在这个事件的最后,我又遭遇了莫大的震惊。 长英师父虽年迈多病,可是看起来气色很好,长着一双很有福气的眉毛,身材也很高大,而且有些发福。听说他中风了,生活起居不太方便,说起话来发音却很清晰。我向他表达感谢,他靠在被褥上静静地听着,似乎十分高兴。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你能平安无事,这太好了。我一开始毫不知情,所以出手晚了,真是抱歉!之前听说你病得很严重,今天总算是来了。” “是的。听说您有话对我说?” “没错。英泉,你在那里慌什么?不像话。要镇静。” 英泉很是为恩师着想,一直在忙前忙后地照顾,但不知为何,他有些慌张,而且尽量不往我这边看。这让我觉得很是奇怪。 “辰弥啊,我要说的就是关于英泉的事。我听说你和他有些奇怪的误会,在这里就尽释前嫌吧。因为他和你有着极深的缘分。” “师父!” “你莫要阻拦。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你不是也已经作好思想准备了吗?辰弥啊,英泉在满洲经历过艰苦的修行,所以长相完全改变了。除了梅幸,没有一个人认出他。你可知道,他就是当年村里学校的老师龟井阳一,和你母亲有着极深渊源的那个人啊!” 啊?这怎能叫我不吃惊!父亲——没错,我出生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见到了亲生父亲。我开始颤抖,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一般。那是一种莫名的激情,已经超越了怀念与憎恨。我默默地注视着父亲的侧脸。父亲只是一个劲儿地呜咽,甚至不敢正视我一眼。也难怪没人能认出他来,他的转变太惊人了!屏风里发现的那张清秀的脸孔已荡然无存。就像风雪削去了美丽的山川秀色,只剩下丑陋的秃山,二十八年的岁月已经彻底改变了父亲的容貌。 “辰弥,看来你也知道龟井阳一这个名字啊。” 长英凝视着我。我点点头,心想,与其在这里互相猜度试探,倒不如把一切都说出来,这样对方说话也方便。 “我在屏风里发现了他和母亲交换的信件,还发现了母亲珍藏的他年轻时的照片。” 长英和英泉吃了一惊,互相看了一眼。 我接着说道:“那张照片是他二十七岁时的照片,他的脸……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所以,我大体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英泉突然用两手捂住眼,放声痛哭起来。 长英责备道:“成何体统!控制一下你的情绪。辰弥啊,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透。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好办了。英泉,不,应该是龟井,在二十六年前那件事发生的那个晚上住在这里,躲过了一劫。他觉得那件事终究是由他而起,便立誓出家,逃出村子做了和尚。他想经历最苦的修行,便深入满洲腹地,做了苦行僧。后来战败了,他被强制送回国,走投无路之下便投奔了我。也是因为这个,他觉得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丢下你不管,实在是对不起你。但毕竟事出有因,你就原谅他吧。” 英泉还在哭泣。我也甚是心酸,点了点头。 “那么,咱们就来说说这次的事吧。英泉听说东屋的两位老夫人在寻找你,并且想要把你接回来,吃了一惊。关于你的身世,在当时就有许多传言,这件事小梅夫人、小竹夫人还有久弥应该早就知道。为什么以前一直对你放任不管,到如今又要把你找出来呢?他越想越觉得不安,正好又有事情要到神户去办,就顺便调查了你的性格品行。也就是说,他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孩子。其实如果他能亲自见见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长英苦笑了一下。 我决定敞开心扉。“原来如此,我大体明白了。但有一点我不明白,莲光寺的洪禅师父被杀时,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凶手?” 英泉闻言露出痛苦万分的表情,向师父投去求救的目光。长英向前欠了欠身。 “这件事英泉也跟我说了。你来到村子里以后,英泉时常见到你,也渐渐明白了你是他的孩子。英泉说这让他十分害怕,仿佛以前的罪孽都被清楚地摆在眼前,令他十分煎熬。另外还有一件事在折磨他,那就是他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否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不,如此轰动一时的惨剧,你不可能不知道。那么你一定也知道自己不是要藏的孩子。明明知道这个事实,却还恬不知耻地想要继承田治见家的财产,一想到这个,英泉就害怕得不得了。他觉得你是个天一坊那样的恶人,为了侵占田治见家的财产不择手段,是个不惜杀害自己外公和哥哥的可怕怪物,而且这个怪物竟然是他的孩子。就在他被自己过去的罪孽折磨得痛不欲生时,莲光寺的洪禅又在他的眼前被毒死了。于是他误以为你知道他是你的父亲,并且想要下毒害死他。英泉是这样想的,若是他不小心说出自己是你的父亲,就会妨碍你继承田治见家的财产,所以你才想除掉他。那段时间,英泉对你的为人不是很了解,深深陷在各种苦闷和烦恼中,所以你就原谅他吧。” 原来那个时候父亲责备的不是我,而是他自身所背负的过去的罪恶感。想到这儿,我便原谅了他。 “我明白了。若是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田治见家的孩子,无论别人怎么劝我也不会回来的。我还有一事相问,从洞穴悄悄潜入别院的那个人是你吗?姐姐捡到了你丢下的那张密道地图。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英作了解释。 “辰弥啊,人呢,就算积累了很深的修行,也很难摆脱苦海。英泉本以为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正因如此,他才回到了村子。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又开始思念阿鹤——你的母亲了。你母亲贴在屏风里的书信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当他得知那扇屏风还放在别院里,便迫不及待地穿过地下通道去看那扇屏风了。特别是你回来后,开始住在别院里,他便越发地怀念了,时常在地下通道里徘徊。对了,那次你、春代和里村家的典子在天狗之鼻看见他的时候,也是因为他想见你,所以在地下通道里转悠,结果听到了可怕的惨叫声。他害怕得不得了,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没想到正好被你们看见了。他有这些举动,都是因为太想念你了。你就莫要再怀疑他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掉在我脸颊上的热泪,顿时觉得眼角湿润了。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在寻找宝藏。” “啊,关于这个,”英泉终于开口了,他用低沉的声音小声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热衷于寻宝。这座寺里一直流传着奇怪的地图和和歌,我曾经得到师父的允许,将它们誊抄下来,然后不顾一切地在洞穴里四处寻找。但那些都是以前的梦想了,现在我已经不再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梦了。” “不,那不是梦。的确有宝藏。”长英的语气很坚定。他仿佛想起了什么,面向我说道:“我想起来了,辰弥,这次你和典子被困的地方,或许就是宝藏所在的地方……因为听那些前去挖老周和吉藏尸体的人们说,那里以前也发生过塌方。那时人们发现了一具古老的人骨,旁边散落着一些水晶念珠,所以人们就怀疑那是个和尚。再联想一下寺里流传的那首和歌,‘进入宝藏之山的人,要领略龙之颚的可怕’,我总觉得发生塌方的地方就是龙之颚。如此一来,你们被困的地方应该就是宝藏所在之地了。” 虽然有些对不起长英,但我并没有回应,而是默默地垂下了头。 后事(二) 姐姐五七那天的晚上,东屋别院的客厅里召开了一次集会,对这次的事件进行最后的总结说明。 参加集会的有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新居医生、西屋的主人野村庄吉、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慎太郎和典子兄妹、从神户回到八墓村的诹访律师,再加上我,一共是九个人。 因为那天是姐姐的五七,便准备了些薄酒,能喝的人就畅饮,不能喝的人则大吃,这是我来到村里以后第一次经历气氛如此祥和的聚会。 金田一耕助似乎和我一样不胜酒力,一杯啤酒下肚脸就红了,不停地挠着他那头乱发。在矶川警部的催促下,他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警部先生应该知道,不知为何,我似乎和冈山这个地方特别有缘,一起和警部先生办案也不是头一遭了,但像这次这样棘手的案件还是第一次遇到。我说这话并非谦虚,在这里我明确地告诉大家,在这次的案件里,我基本上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完全是一个旁观者。最有力的证据是,即便没有我这个人,这个事件也会自然终结,凶手会顺理成章地受到惩罚。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从辰弥君的外公丑松先生被杀的那一刻起,我就怀疑凶手是森美也子小姐……这话听起来有些自以为是,但的确是事实。知道这件事的并非只有我,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坐在这里的西屋主人野村庄吉先生,美也子小姐的大哥。”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看向西屋主人。野村庄吉只是沉着脸,缄口不语。 “那么我究竟是为何来到这个村子,并且在西屋住下了呢?相信只要我说完这一点,在座诸位就都明白了。庄吉先生对他弟弟,即美也子小姐的丈夫达雄先生的死怀有深深的疑问。达雄先生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的第三年去世的,据说是因为脑溢血。庄吉先生对此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认为达雄是被人毒死的,凶手就是美也子……” 我们一片愕然,再次将目光投向西屋主人。尤其是慎太郎,他脸上那震惊和苦恼的神情尤其深刻。他呆呆地看了西屋主人一会儿,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整个人都蔫儿了。西屋主人却像是戴了能乐面具,眉毛都不动一下。 “至于西屋主人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与本次事件没有直接关系,就不细说了。总之,庄吉先生十分疼爱弟弟,无法将这个疑问埋在心里就此作罢。要是有可能,他想找出真相,向凶手复仇。就在那前后,我因为‘夜行’那个案子来到附近的鬼首村,他一直等到案子结束,然后托我调查此事。所以我是抱着调查森美也子的目的来到这个村子的。” 矶川警部似乎也是初次听说这件事,看向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责难。他一定是在想,若早点知道此事,这个案子也能早点解决了。耕助对他的责备完全视而不见。 “来到这个村子后,我向西屋主人详细了解了情况,询问他怀疑美也子的动机和根据。可是那些都十分薄弱,即便有证据,到了现在也无法再调查了。我没有信心接手这个案子,就想拒绝并离开。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丑松先生在神户被毒死的消息,而且美也子小姐竟然主动请缨去神户善后。还有一点,根据西屋主人的说法,达雄先生临终时的情形与丑松先生一模一样。于是我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这件事,再加上西屋主人希望我能多留一阵子观察情形,随即又发生了久弥先生被杀一案,我本人也想主动要求留在这里了。” 在场的人默不作声地听着,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咳嗽一声。只有诹访律师在一小口一小口地独酌。 “当着当事人的面说这话可能有些不太合适,但西屋主人当时一心想为弟弟报仇,对美也子恨之入骨。所以当丑松先生、久弥先生相继被杀,他立刻断定这些都是美也子所为。他说,包括达雄先生在内,这些案件的手法都是一致的。他说得或许有道理,而且事实上美也子也的确有下毒的机会。丑松先生去神户之前,曾经托美也子给诹访律师写了一封介绍信。那个时候美也子有机会掉换胶囊。另外,大家也都知道,杀死久弥先生的毒药是在久野医生的诊所投放的,美也子经常出入那里,也有作案机会。可是,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不能只因一个人有作案的机会就告发他。人不可能只凭机会就去杀人,行动的背后应该还有动机。那么美也子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杀夫这件事可以另当别论,可是杀死丑松先生和久弥先生对她没有丝毫好处。不,现在案子已经终结,回过头来看可以发现久弥先生被杀有着重大意义,可是当时我并不明白。如果当时只有久弥先生被杀,或许我还能看穿凶手计划的第一步。可丑松先生已经先被杀了。一般人都会习惯性地认为杀丑松先生和杀久弥先生的动机是一致的,这样想的结果就是越想越糊涂,一切都搞不清楚。当时我还把达雄先生的情况也放在一起考虑,所以更加糟糕。达雄先生和牛贩子丑松先生,再加上东屋的主人,如果三起案子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那么这个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我们的女主人公美也子才貌双全,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她会做出这种早发性痴呆式的犯罪行为。后来,随着莲光寺洪禅师父和梅幸尼姑被杀,这个特点越发突出。在这一连串杀人案中,只有当最后一个人被杀的时候,动机才会浮出水面。这也是这个案子最难的地方,凶手泰然自若地隐藏在‘动机不明’这一事实的背后。所以,如果那个时候——梅幸被杀时,枕边没有掉落那张纸条,凶手的动机可谓隐藏得天衣无缝。凶手把那张纸片放在梅幸枕边,这标志着到那时为止堪称完美的凶手第一次犯了错误,而且是双重含义上的……” 这时,诹访律诹师给金田一倒了杯啤酒,他便暂时停下了,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又讲了起来: “实际上,迄今为止这一连串杀人案,只要一涉及动机,我们就束手无策了。从丑松先生到梅幸,这四起杀人案究竟会有怎样一个贯彻始终的动机呢?我们只能认为这是完全没有动机的杀人案。然而,那张纸条第一次让凶手露出了类似动机的东西。小竹杉树被雷劈裂,这件事让某个人从神灵那里获得了可怕的启示,于是要从村里并列或对立的两人中选取一人杀死,作为供奉给八墓明神的活祭品。这种狂热信徒式的动机,作为发生在八墓村的杀人动机再合理不过了。然而,就算再合理,也实在过于虚幻,而且狂热信徒的犯罪历来是激情犯罪,像这种阴险而巧妙的例子实在少见。总之,凶手第一次呈现出类似动机的东西,所以我对那张纸条产生了兴趣。莫非凶手是为了掩饰真正的动机,才故意展示了这样的动机?这么一想才发现,这哪里是毫无动机的杀人,这个案子的凶手明明就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仅仅是捏造出纸条展示的动机,就已绝非寻常之辈了,而且还想以此掩饰真正的动机,这分明是犯罪高手所为啊。在杀人案中,如果能巧妙地隐藏动机,凶手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说实话,当时我几乎已经束手无策了,可这样一来又燃起了斗志。凶手过早摊出了底牌。” 金田一耕助歇了口气,接着说道: “凶手的另一个失败之举就是弄错了拿出那张纸条的时机。梅幸是吃了东屋送来的饭菜死掉的,但综合前后情况来看,投毒很明显是发生在东屋的厨房。因此,凶手完全没必要去梅幸的庵堂。那么,为什么那张纸条会出现在那里?难道是凶手特意放过去的?没错。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可能性。是什么时候放过去的?凶手十分聪明。梅幸被杀一事迟早会被发现,凶手绝不可能深夜偷偷潜入发生杀人案的屋子。因此,放纸条的最佳时机,就是在辰弥君和美也子去庵堂拜访并发现尸体的时候。在那时,两人中的一人悄悄扔下那张纸条,让另一个人发现。凶手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便付诸行动。殊不知,这才是最糟糕的时机。因为在两人抵达庵堂之前,浓茶尼姑已偷偷潜入,并在尸体周围转了一圈。对这件事的不知情,是凶手最大的失误。浓茶尼姑有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证词:‘尸体周围绝对没有那张纸条。’若真是这样可不得了,于是那天晚上凶手便潜入浓茶尼姑的房间并杀了她。” 这时,在座的人当中忽然传出一声尖叫。我们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是慎太郎。他身体剧烈颤抖,眼中充满恐惧和紧张,不停地擦拭不断流出的汗。 我平静地说道:“那天晚上——浓茶尼姑被杀那晚,我看见你从庵堂方向的土坡上走下来,神情十分可怕,我还以为是你杀了尼姑。如果不是,莫非你那晚在庵堂附近看见了美也子?” 这次所有人都将吃惊的目光投向了我。矶川警部尤其不满,哼了一声。慎太郎双眼暗淡,点了点头。 “没错,我看见了美也子,可我不敢确信那真的是她。她当时穿着一身男装,而且我只瞥到了一眼。当然,她没有发现我。总之就是有一个很像美也子的人从庵堂里出来了。我觉得不可思议,就看了一眼屋里,发现了那具尸体。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美也子杀浓茶尼姑的理由,就决定暂时不提这件事。辰弥君,你都看见了吗?”慎太郎擦拭着不断流下的汗水。 矶川警部又重重哼了一声,愤怒地盯着我们俩。 金田一耕助像是要缓和这种局面,说道: “嗯嗯,你们没有将这些情况向我们反映,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当时浓茶尼姑被杀,的确是我们的疏忽。我没想到凶手竟然有如此强大的执行力。实际上,浓茶尼姑作为证人究竟有多大的价值还有待商榷。尤其是那么一张小纸条,就算她说没看见,她的话究竟是否可信也未可知。凶手却不这么想,潜在的危险也一定要事先除掉。虽说她是个可怕的人物,可是仔细想想,这的确是最安全的方法。通过这件事,我脑海中森美也子的形象突然清晰起来。此前她只是西屋主人口中那个没有证据的怀疑对象,从她的行动中,我第一次发现了堪称证据的事实。令人头疼的是,几乎就在同时,久野医生突然变成了嫌疑人,而且比美也子的嫌疑更大……” “对了,久野医生他究竟……”说话的是新居医生,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在这个案子里他究竟是个什么角色?那张莫名其妙的纸条,真的是他写的吗?”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着新居医生,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他露出顽童般的微笑,说道:“当然了。那的确是久野医生写的。” “他为什么……” “这个嘛,请您听好了,新居医生。这一系列诡异的杀人事件,最初其实是久野医生想出来的。说起他为什么要制订这么一个奇怪的计划,原因其实在您身上,新居医生。” 后事(三) “你、你、你说什么!” 新居医生不禁高声喊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愤怒。一向温厚的他此时脸色苍白,嘴唇不住地颤抖。我们吃惊地看着这两个人。 “新居医生,抱歉让您受惊了。但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久野医生想出那个奇怪的计划,其实是因为您。我绝没有责备您的意思,因为错在久野医生,您只是遭到了坏人的嫉恨。久野医生被您这个外来医生把患者都抢走了,所以他对您可谓恨之入骨。他一定是觉得就算把您大卸八块也难解他心头之恨吧。这样的怨恨越积越深,他终于制订了一个杀您的计划。” “杀我?”新居医生的脸愈发苍白了。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有些不知所措,端着酒杯的手不住颤抖。 “正是。久野医生想杀您,可他知道如果只杀您,他立刻就会被人怀疑。毕竟您夺走了他的病人,全村人都知道他恨您入骨。于是他想,有没有一种方法,即使把您杀了,也不会被怀疑呢?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就是这次的八墓传说杀人事件。他巧妙地利用浓茶尼姑散布孪生杉树中的一棵被雷劈倒是八墓明神索要活祭品的谣言,假设村里并列或对立的两者之一会被杀掉,制造出一种迷信式的犯罪。” “你的意思是,”新居医生惊愕不已地问道,“久野医生为了杀我,打算连累那么多无辜的人吗?” “正是。久野医生不在乎杀多少人,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去杀人。” “你说什么?”新居医生瞪大了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金田一耕助睁着天真无邪的双眼,笑眯眯地盯着他。“新居医生,请原谅我失礼了,您看起来是个温厚而完美的人,可是您迄今为止就没有恨过什么人吗?哪怕只有一次。想杀死那个家伙,或是想把他大卸八块之类的,难道您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吗?” 新居医生默不作声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也是骗人的。当然,我从没想过要付诸行动……” “对吧?对吧!”金田一耕助好像很高兴,不停地挠着头上的鸟窝,说道,“我们这些愚钝的凡人,始终都是在精神上杀人的。在座的这位警部先生,已经不知道在脑海里杀了我多少回了。哈哈哈哈!算了,先不开玩笑了。久野医生的杀人愿望也是这种程度。他从一开始就没想付诸行动,所以只是极尽所能地将计划制订得奇特而夸张。如果他只是在脑子里制订这么一个计划,是没有什么错的。不幸的是,他乘兴写成文字记录了下来。这就是这一切错误的源头。” “那个记事本是怎么落到美也子手中的?”野村庄吉终于开口了。 “我正要说这个。中介正是浓茶尼姑。久野医生实在是不小心,竟然将记录了如此重要信息的本子放在出诊提包里,带着到处走,结果被浓茶尼姑偷走了,她将提包乱翻一气,觉得记事本没什么用,便随手扔掉了,但不幸被美也子捡到了。大致经过就是这样。” 在场的人不禁深深叹了口气。金田一耕助的眼神暗淡下来。 “其实,谁也不知道事件的起因出自哪里。美也子就算没有捡到那个记事本,或许也会做类似的事。那个记事本加快了她的行动,这一点毋庸置疑。她看过记事本中那奇妙的杀人计划后该是多么惊讶啊,因为里面还写着她的名字,和春代的名字列在一起,都是作为牺牲者。她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久野医生空想出来的不会付诸实施的计划,也注意到这和她一直想做的事——将东屋的人斩尽杀绝——不谋而合,因为那上面列举的牺牲者包括东屋所有的人。她将久野医生制订的这个以杀新居医生为目的的杀人计划原封不动地拿来,只是将目标偷换成了东屋一家。命运就这样注定了。美也子和久野医生不同,是个极富行动力的人,所以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于是,诡异的八墓村连环杀人案拉开了帷幕。”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人群,所有人的心情都郁闷到了极点。不久,金田一耕助似乎想要打破这沉默,大声咳嗽了两三声。 “虽说是自作自受,但这个案子里最可怜的还是久野医生。看到村里人依次按照自己编的计划被一个个杀掉,他该感到多么震惊与恐惧啊!当然,在他的计划里,除了新居医生以外,杀死两人之中的哪一个并未确定。可这件事他又不能对别人说。他只能睁着恐惧的眼睛关注事态发展。终于,他亲笔书写的那份杀人计划表出现了,他被打入绝望的深渊。他一度极力否认,可人们终究会查出那是他的笔迹。到时候该怎么辩解呢?那个愚蠢荒唐的计划,是因为自己太嫉妒新居医生了,写出来只是发泄不满——这样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于是他出逃了。除了暂时躲起来,他别无出路。凶手把他骗到洞里,用毒药杀了他。我们已无从得知当时凶手是用怎样的花言巧语欺骗了他,估计是劝他在事态平息之前先躲一阵子,终归会找到解决办法之类的吧。毕竟对方是女人,久野医生最终也放松了警惕。” “这么说,美也子对洞内的地形很熟悉?”我问道。 “没错。毕竟她是个才华过人的女人,不可能对宝藏传说不感兴趣。我觉得她很早就进行过洞窟探险,而且有确切证据表明她曾经出入地下通道。警部先生,麻烦您把那些东西给大家看看。” 矶川警部从包里取出那些东西时,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竟然是三枚金币! “在座的英泉师父告诉我们,这三枚大金币就在不久前还安放在猿之凳的尸蜡的棺材里。英泉师父很早以前就知道此事,但他担心会打扰佛祖的清净,便没有动它们。虽说僧侣应该无欲无求,我还是要向英泉师父致敬。这若是换算成现在的价格,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还有,请允许我说点题外话,既然已经出现了这三枚金币,说明宝藏传说并非子虚乌有。要不要寻个机会去找找看?” 我和典子微笑着对视一眼,立刻又移开视线,不发一语。 “请问,那些金币是在哪里发现的?”典子恭恭敬敬地问道。 “啊,对了,我忘了说,是在美也子的文卷匣的底部发现的。仅凭这件事也能看出,美也子最近的确去过洞里。她或许是在小梅夫人被杀那晚发现这些金币的。她去确认尸蜡棺材时,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正好出现。或许是偶然碰上的,也可能是她特意等在那里,总之两人过来后,她突然从棺材上跳下,把小梅夫人勒死了。或许对她来说,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谁死都一样,但被雷劈死的是小竹杉树,所以她的本意还是想杀小竹夫人,这才在那张杀人名单上错误地划去了小竹夫人的名字。” “那个人……”我低声说道,“总是分不清小竹夫人和小梅夫人。” “原来如此,所以说当时还是搞错了。小梅夫人被杀以后,以前看似毫无关联的受害者中第一次出现了两个有共同点的人,即久弥先生和小梅夫人。与此同时,我意识到田治见家仅剩的一人——辰弥君是新来的,所以暂时排除在外——春代小姐也有资格出现在凶手的名单上,即和森美也子一起列在寡妇这一项里。诸位可以想象当时我是多么吃惊。至此,作案动机终于浮现出来,凶手是想杀光整个东屋家族啊,此前所有的杀人都是为了掩饰这个目的。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太震惊了。因为我很早就知道美也子是凶手,于是试着把这个动机和美也子联系在一起思考。东屋整个家族被杀究竟对美也子有什么好处?并没有直接好处。可是,如果加入慎太郎,立刻就有了重大意义。西屋主人曾经告诉我,美也子在前夫死后曾打算和慎太郎先生结婚。于是我以为这次的案件是两人合谋。我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因为我并不知道美也子和慎太郎之间微妙的心理斗争和意气用事。” 慎太郎目光暗淡地点了点头。现在想来,如果他肯抛弃那些所谓的意气、自尊,和美也子结婚,至少八墓村的杀人案就不会发生了。但那样他就娶了一个杀死自己前夫的女人。 “动机和凶手都弄清楚了,我究竟该采取怎样的对策呢?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我手头没有任何可以揭发美也子和慎太郎——当时我这样认为——的材料,于是我只能等待。凶手迟早会向春代小姐下手,到时只要能抓住他……当时我这么打算。可是,唉,凶手远比我高明。我是这么分析的,美也子或许认为久野医生的遗体不可能被人发现,这点上她有些过度自信了,所以她打算将所有罪名转嫁到久野医生身上,让人们认为久野医生杀了所有人,然后畏罪潜逃。过上个半年一年的,即便那具尸体被发现,也已是一堆白骨了,不可能分辨出他和小梅夫人究竟谁先死掉。不,应该说,即便她在杀死小梅夫人之后接着杀死春代小姐,也能够做到让人们相信是久野医生干的,即认为久野医生失踪后,在洞穴里生存了一段时间,杀了小梅夫人,然后又杀了春代小姐,后来便逃进了洞穴深处,将那张杀人名单放在胸前,自杀了。她一定是想制造这样的假象。可是,当久野医生的鸭舌帽在小梅夫人尸体旁被发现时,我立刻就知道久野医生已经死了。正因为我坚持要搜查洞穴,逼得她不得不紧急变更计划。如果当时久野医生被发现,很快大家就会知道久野医生是死在小梅夫人之前,杀害春代小姐的罪名也无法转嫁给他了。于是,她必须选择一个新的嫁祸对象,那就是你,辰弥君。” 我已经隐约觉察到这一点,但被金田一耕助这样点出来,还是不禁感到一阵战栗。 金田一耕助的眼中流露出忧郁的目光。“不,应该说,即便没有发现久野医生的尸体,美也子早晚也会把你除掉。恐怕从她第一次去神户接你的时候起,就已下定决心不能让你活命。对了,美也子曾经说过,在她杀春代的时候,本来想在春代携带的便当里投毒,如此一来,人们就会认为你是凶手,在接连作案后陷入穷途末路,服毒自杀了。没想到你很快就赶来了,所以她没来得及下毒。” 我又打了个寒战。啊!按照她的设想,我无论怎样做都是死路一条。现在我能活在这世上简直是个奇迹。 金田一耕助的脸色越发暗淡了。“不过,在将辰弥君逼入绝境之前,美也子就想出了一条可怕的毒计。而且,她施行得十分巧妙。她给警察寄密告信,还在村公所张贴告示……没错,这些都是她干的。辰弥君,最初给你寄那封密信,警告你绝不能回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美也子。可是她竟然亲自去迎接你,就凭这一点,你也绝对不会怀疑她。她一方面给警察寄出密信,在村公所前张贴告示,另一方面又巧妙地煽动村民们。她嘴上不说怀疑你,却做出种种姿态,让老周和吉藏等人相信她也认为你就是凶手。于是,那场暴动终于爆发了。”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我刚才说过,凶手的手法更胜一筹。暴动——谁能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呢?事实上,回想一下那个时候我的表现,实在是太过手软了。就在我惊慌失措、坐立不安,一切都乱作一团的时候,春代小姐被杀害了。我说在这个案子里我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就是指这前后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又叹息似的喃喃道:“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也是个厉害的女人。白天她用美貌和才气令所有男人为之倾倒,到了晚上则身着夜行衣变身为杀人狂魔,徘徊在洞穴深处。她是个天才型的下毒狂魔,也是个天才型的杀人凶手。这种人就是所谓的女妖吧。” 没人回应,令人窒息的沉默包围着我们。我突然大喊一声,打破了沉默。 “美也子究竟怎样了?她变成什么样了?没有人告诉我。她究竟怎么样了?” 人们顿时面面相觑。终于,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话:“她死了。” “死了?是自杀吗?” “不,不是自杀。她临死的样子十分可怕。辰弥君,春代小姐和美也子曾经搏斗过。美也子就是因为被春代小姐咬伤,才导致了死亡。她临终的情形简直是无法形容地凄惨。那个美丽的女人浑身肿胀发紫,被深入骨髓的痛苦折磨得满地打滚,就这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姐姐或许早已知情。虽然她不太可能预测到美也子会有这么凄惨的下场,可是她应该知道想要杀自己的那个人、被自己咬断手指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虽说是在黑暗之中,但对方究竟是男是女,这一点她应该知道。一旦知道对方是女人,她就能大体猜出是谁了。没错,姐姐早就知道了,所以当我问她凶手是谁时,她才会露出那神秘的微笑。毕竟她还是忌讳说出那人的名字,但她心里明白,自己把那个人的小指咬成重伤,也算报了仇了。如此一想,美也子因那个伤口而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或许也是姐姐的执念所致。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金田一耕助两眼无神,呆呆地望着远方,说了如下一番话,结束了说明。 “美也子最后死的时候真的很可怕,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可是她一死,一切就都随之埋葬了。与其说是为了美也子,倒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在她断气之前,我必须引她说出实话。而且我手中并没有制胜的王牌,只能罗列出自己的推测。美也子何等聪明,一开始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只是发出冷冷的嘲笑。其实那是一种心理上的决斗,或者说是气势上的决斗更贴切一些。然而,当我说出慎太郎的名字,她瞬间就败下阵来。我乘胜追击,虚张声势地说道:‘若是你什么都不说就死去,一切罪名都会落在慎太郎头上。’刹那间她就彻底投降了,拼命喊着:‘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又说:‘那个人,慎太郎君什么也不知道。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这种事情一旦败露,他一定会瞧不起我。我原本想瞒着他,让他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业……’说着说着她潸然泪下,然后终于把一切都交代了。虽然她是个坏女人,可一想到当时她那绝望的叹息,现在我仍会感到一阵心酸。” 美也子说出一切后,便托金田一耕助往神户发了电报,将诹访律师叫了过来。诹访律师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她向律师托付完后事就断气了。那正好是我从洞窟获救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据说她在断气之前一直挂念着我的安危。 “好了,这下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事情经过全部交代完毕,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感慨中时,突然从屋内一角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是诹访律师。 “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就让咱们开怀畅饮吧!整件事情太过悲惨,心情沮丧得不得了。有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话题啊?” 他眼里泛着泪光。他喜欢美也子。 我察觉到了他的心意。为了让大家转换心情,我站了出来。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我有话要说。金田一先生。” “嗯?” “您曾经提醒我,千万别被吓着了。仔细想来,我自从来到这里,经历的尽是些令人吃惊的事情。所以,最后,该轮到我让大家大吃一惊了。”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我,不知我要说些什么。我和典子相视一笑。我的心狂跳起来,舌头有些不听使唤。我喝了口啤酒,定了定神,然后有些装模作样地说道:“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过,宝藏传说并非子虚乌有。没错,那不是梦,因为我发现了。” 在座的人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他们面面相觑,交换着眼色,似乎在说:“这家伙没事吧?”我再次和典子相视而笑。 “诸位,请不要担心。我没有疯,也不是在说梦话。今天晚上我将诹访律师请到这里,也是想拜托他这件事。当宝藏被发现的时候,它的所有权怎样界定?还有,该办理哪些手续?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我决定,将这件事全权委托诹访律师办理。还有一件事,我也想在此汇报给大家:我和典子结婚了,就在那个洞窟里……来,典子,快把那些黄金给大家看看。” 典子站起来,打开壁龛旁边的小壁橱,从里面取出许多枚金币。屋里顿时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大团圆 至止,我已经讲完了所有故事。我还是决定再多写几笔,给那些爱操心的读者一个交代。 大金币共有二百六十七枚,加上从美也子文卷匣里找出的三枚,一共二百七十枚。这个数目有些不上不下,很有可能是在龙之颚化作一堆白骨的那个和尚的同伙拿走了一些。至于这二百六十七枚金币的重量和含金量,按照时价换算出来应该是多少,就留待感兴趣的读者自己去计算吧。 我向慎太郎提出了放弃继承田治见家的申请,理由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慎太郎默默地看着我,不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辰弥君,按照你的说法,任何人都是一样。这世上有谁能坚定、明确地说出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呢?知道答案的只有母亲。不,有时连母亲也不知道。” 我拿出在屏风中发现的龟井阳一的照片。“哥哥,请看这个。难道你认为现在我还有脸继承田治见家的财产吗?” 慎太郎一声不吭地仔细比对着像中人和我,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他是个十分刚毅的男人,但那一刻他眼中还是泛起了泪光。 慎太郎目前正为在八墓村建石灰厂一事四处奔忙。附近一带埋藏着数量惊人的石灰岩,可以做石灰的原料,就连专家都说,这项事业很有前途。 慎太郎是这样对我说的:“一旦在村子里建起新兴实业,掌握现代技术的人就会大量涌进来。如此一来,村民们的想法或许也会发生一些改变。这座可恶村庄的村民们对迷信之事深信不疑,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纠正他们的想法。就算是冲着这一点,我也必须成功。” 还有一次,慎太郎说过这样的话:“辰弥君,我这一生都不会结婚了。这并不是出于对美也子的情意,我的经历已经让我变得怀疑女人、害怕女人了,想必这也情有可原吧。所以,你和典子要多生孩子。你们生下的第二个男孩就过继给我吧,我想让他继承田治见家,这样在道义上也算对得起你那不幸的母亲了。而且久弥君一直想让你成为这个家族的继承人,这样他的遗志也算是实现了。辰弥君,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啊!” 我决定等到姐姐去世百日过后再出发去神户。诹访律师已在神户西郊为我们夫妇买下了一座新居。这世界真是奇妙。发现黄金的经过刚刚刊登在报纸上,就有许多人纷纷来找我借钱,还有不少人要借钱给我。看来穷人是找不到借钱途径的,有钱人则想借多少就能借多少。 我曾经邀请父亲住到我的新居里来,却被他断然拒绝。 “我有义务照顾师父,而且我这个老头子也不便介入你们新婚夫妇之间。等到我走不动的那一天,可能要麻烦你们照顾。在这之前,我要为那些死于非命的人祈祷,我想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为了向去世的姐姐献上微薄的心意,我决定不在这个家的屋檐下和典子行夫妻之礼。这件事也征得了典子的同意。但在百日忌辰前两三天,典子悄悄在我耳边说了一件事。 我不禁愕然。 我一直觉得,就是在那个洞窟里,我生命的第一个细胞在母亲体内萌芽了。现在,同样的事情在典子体内发生了。只一次就……不断重复的细胞的生命力是多么顽强啊! 我紧紧拥抱着典子,并在心中发誓,绝不让这个即将诞生的新生命再经历像我那样凄惨的前半生。 目录 序章 金田一耕助去往狱门岛 第一章 戈耳工三姐妹 第二章 像锦蟒一样 第三章 发句屏风 第四章 吊钟的力学 第五章 小夜圣天 第六章 猫在夜中皆灰色 第七章 看漏的片断 终章 金田一耕助离开狱门岛 序章 金田一耕助去往狱门岛 从备中笠冈城南行二十七公里左右,大致在濑户内海的中间位置,即刚好位于冈山县、广岛县和香川县三县的交界处,有一座周长不足八公里的小岛,叫狱门岛。 狱门岛——关于这个不祥名字的由来,自古至今地方史学家众说纷纭,其中最合理可信的一点是,其实这座岛的正确名称是北门岛,而这一名称据考证可是颇有来头。 从藤原纯友①那时算起,濑户内海的海盗就已赫赫有名。以前,凡是来自中国大陆经赤见关进入日本心脏地带的贸易船只,无不为濑户内海勇猛剽悍、频频出没的海盗头痛不已。这些海盗的势力此消彼长,却始终未曾绝迹。他们自遥远的奈良时代一直存续到江户时代初期。尤其在吉野朝时代,其势力达到鼎盛。众所周知,在南北朝对峙的六十多年中,濑户内海的海盗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世间通常称这些海盗为伊予海盗,因为他们的巢穴遍布伊予海岸线到燧滩、备后滩之间的岛屿。狱门岛当时就由一伙海盗占据,成为他们的北部据点,于是被他们称为北门。这就是北门岛名称的由来。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又改成了现在的名字狱门岛。 还有一种说法,倒也没有什么确切的历史记载。说是在江户时代初期,这座岛上出了一名身长六尺七寸的彪形大汉,名叫五右卫门。此事在全国上下传得尽人皆知。自那时起,这座岛便被称为五右卫门岛。后几经更迭,变成了现在的狱门岛。 北门岛和五右卫门岛——究竟哪种说法才正确?其实现在我也无从得知。然而,关于这座岛被冠以狱门岛这个不祥名称的由来,诸家的说法似乎没有多少出入。 详情如下。 在旧幕府②时代,狱门岛乃中国地区③某一大名管辖的飞地。彼时,这尽是花岗岩的孤岛上遍覆红松林,住在这里的是极少数用最原始的方法捕鱼的渔民。传说,他们正是上述那些海盗的后代。某天,管辖此岛的大名忽然决意开发这座小岛,将它指定为流放地。此后年复一年,领地内原本应判死刑、却又降罪一等的犯人们被放逐到这岛上来,这里便渐渐得了这个不祥的名字。 即便如此,谁也说不清楚,在江户时代的三百年间,有多少不幸的人被送到了这座岛上。他们当中,尽管也有一小部分人后来获得赦免得以回归故里,但绝大多数在此终老一生,化作了岛上的泥土。而且,留下来的大部分人都与所谓的海盗后代——当地的渔民结婚并生儿育女。再者,少数获得赦免回归故里的人当中,也有些在逗留期间与岛上的女子山盟海誓,私下结合,生下孩子。 明治之后,流放制度虽遭废止,但由于岛上居民的排他心理极强,又加上受自然环境的制约,他们鲜少与其他岛上的居民通婚。因此,说如今住在狱门岛上的三百户、一千多口居民全都是海盗和犯人的后裔,基本上没有错。 若在这种岛上发生犯罪,调查起来何其艰难,从曾经多年在濑户内海的某个岛上担任小学教师的K先生口中便可略知一二。他对我这样讲过: “我待过的那座岛上的居民有一千人左右,他们彼此之间通常有两三代甚至五六代姻亲关系,所以可以说整个岛上的居民简直就是一个大家族。在那种地方,即便来些外地的巡警,能干什么呢?如果发生案件,全岛上上下下的口径完全一致,巡警也只能束手无策。岛上的居民之间发生纠纷,就比如说物品遗失或者钱财被盗吧,巡警接到报案立即展开调查,好不容易调查出嫌疑人了,他们却私下里达成了和解,说什么东西不是被盗,而是放进衣柜太靠里忘记了……唉,既然他们这么说,不去在意倒也罢了。可有的时候,真是棘手得很呢。” 一般的岛屿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狱门岛这座居民不是海盗后裔就是流放罪人子孙的特殊小岛。由于周边的岛屿都非常排斥这座岛,这里的居民对外来者的敌意也异乎寻常。一旦在这样的岛上发生案件,可想而知警方会多么头疼。 然而,偏偏就在这里发生了案件!而且还是无比可怕的案件。 来历不明的杀手犹如梦魇一般,有计划地制造了一连串充斥邪气与诡计的杀人案。太符合狱门岛这个名字了。因为这一连串可怕的案件简直诡异恐怖到了极点,几乎无法用语言真实还原,甚至令人根本无法相信。 写到这里,为避免给诸位读者造成误解,笔者提前声明,狱门岛绝非遥远海域的孤岛,只是一座濑户内海里的小岛,所以能偏远到何种程度,自然不必细说。岛上不仅通了电,还有邮局,每天都有固定的一班渡船从本土④的备中笠冈城驶来。 事情发生在二战结束一年之后,即昭和⑤二十一年九月下旬。这天,一艘三十五吨级的巡航船“白龙号”正要驶离笠冈港口。船舱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乘客,其中半数左右是近来手头比较宽裕的农民,他们是专程从神岛去白石岛吃鱼的;而另外一些,则是各个岛来本土采购物品的渔夫及其家眷。濑户内海诸岛都盛产鱼虾,却不长稻谷,因此岛上的居民都拿鱼来换米。 在船舱内破旧不堪、污迹斑斑的榻榻米上,挤满了乘客及其行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汗臭味、鱼腥味、油漆味、汽油味、废气味,这些无论哪种都不会给人美好感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空间。经不起折腾的,闻着可能早就已吐了,可那些渔夫和农民的神经都相当坚韧。他们非但毫不介意,还用这一带居民特有的高亢语调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好不热闹。聊的内容却不值一提。 船舱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名有些与众不同的男子。他身穿斜纹哔叽料日式裙裤,头戴一顶皱皱巴巴、完全不成样子的呢子礼帽。如今即便在家的时候,乡下人都穿西装或类似西装的衣服了,更何况外出旅行的时候,阿猫阿狗都穿西装。挤在船舱内的男乘客中,除了他,就只有一个穿和服的了。但那是位出家人,没有办法。 这年头,依旧坚持穿和服的男子应该多多少少有点顽固才对。而眼前这一位,不仅面相普普通通,个头也矮小,实在是其貌不扬,只有皮肤露出南方人的黝黑,却丝毫觉不出有多健壮,年龄约莫三十四 五岁。 船舱内嘈杂不堪,这名男子却始终充耳不闻似的靠着窗户,呆呆地望着窗外。濑户内海碧波荡漾,到处都是风景如画的岛屿。这名男子却不是一副陶醉其中的神色,一双眼睛看起来昏昏欲睡。 从神岛开到白石岛、北木岛后,许多乘客陆续下了船,船舱里几乎没什么人了。驶离笠冈三个小时后,船再次从真锅岛起航。原本那么喧闹的白龙号船舱里,只剩下了三名乘客。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那名男子禁不住目瞪口呆的事。 “哎呀,这不是千光寺的师父嘛。我刚才一点没留意。您这是去哪儿了?” 一阵夸张的男人声音传来,惊得临窗而坐的男子猛然间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回头一看,打招呼的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一看便知是渔夫。他身穿一套很不合身的卡其色西服,似乎是军队的处理品。吸引临窗男子的不是这名渔夫,而是被他称为千光寺和尚的另一个男人。 那人年龄大约在六十——不,看上去或许更接近七十岁,但身材高大,体形厚实,简直如正当壮年般生气勃勃,硕大的五官也给人以沉甸甸的分量感。一双大眼睛澄澈温和,却又流露出某种令人不禁背脊发寒的锐利。他白色和服的外面罩了一件方领外套,光头上戴着一块带提花图案的圆头巾。 和尚眼角堆起鱼尾纹,露出温和的笑容,从容不迫地应道:“哎呀,是竹藏啊。我也一点都没发现你在这条船上。” “人真是多啊……师父,您这是去哪里了?”竹藏又问了一遍。 “我啊,我是到吴市弄吊钟去了。” “吊钟……啊,就是战争期间捐出去的那口吊钟吧,还在啊?” “嗯。幸亏没被熔掉,还完好无损。” “您是去弄吊钟的……那东西在哪儿呢?” “哈哈哈,我再怎么有力气,也不可能提着吊钟回来呀。我只是去办理了一下手续,过些日子再找岛上的年轻人把它运回来。” “哦。需要的话就让我去吧。吊钟能平平安安地归来,真是可喜可贺。” “是啊。吊钟也算是复员了。” 和尚微微一笑。这时,竹藏往他跟前凑了凑。 “对了,说到复员我想起来,听说分家的阿一最近也要回来了。” “分家的阿一?”和尚忽然紧盯着竹藏的脸,“你怎么知道?部队来通知了?” “不是从部队上。前天……不对,是大前天吧,一个自称和阿一同部队的人忽然跑到岛上,说是来帮阿一带话的。那人说阿一平安无事,身体很好,让大伙儿放心,还说阿一可能乘下一班或下下班船回来。早苗听了高兴极了,又是招待他吃饭,又是收拾礼物让他带回去。” “噢,那个人回去了吗?” “嗯,回去了,在岛上住了一晚,真是狠赚了一笔。要是本家的千万也活着就太好啦。” “是啊,要是本家也活着就好了。”和尚闭上眼睛,仿佛要把胸中积郁之气吐出似的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临窗的男子挪到了谈话的两人身边。 “打扰一下,请问您是狱门岛的了然师父吗?” 和尚睁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对,我是了然,你是……” 男子打开随身携带的皮箱,取出一封信,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叠成细长条的纸递给和尚。纸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和尚满脸不解地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金田一耕助君转交”。他这才恍然大悟般再度看了看眼前这名男子的脸。 “这不是千万的笔迹嘛。” 穿斜纹哔叽料日式裙裤的男子点了点头。 “这金田一耕助就是你吧?” 男子又点点头。 “这上面的收信人写的是我、村长和村濑医生三个人的名字。我可以先在这里打开看看吗?” “当然,请吧。” 和尚打开折叠的纸条,淡淡的铅笔字迹一看便知是疾书而成。从头到尾迅速浏览完一遍之后,他按原样叠好。 “把信封给我,这封信就暂时交给我保管吧。”和尚把纸条装进信封,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纸袋,将信封插了进去,然后才慢慢回过头来,对穿日式裙裤的男子说:“你打算找个清静的地方休养上一段时间,于是本家的千万告诉你说狱门岛恰好是最适合休养的理想之地,并向你介绍了我、荒木村长和村濑医生。你就过来了。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男子点点头。“怎么样?会不会给各位添麻烦呢?米我倒是稍微准备了一点……” “啊,那倒无所谓。岛上再怎么缺米,也不差你一个人的口粮。况且又是本家千万介绍的,谁也不会推辞,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金田一先生……” “请讲。” “本家出什么事了吗?不,我想问的是鬼头千万太他自己怎么不回来呢?” “鬼、鬼头君他……”男子结结巴巴,没再说下去。 “他被打死了吗?”竹藏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从旁插了一句。 “不,他没被打死。战争结束后——直到今年八月份他还活着。但在运送复员士兵的船上……” “死了?” 男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应该不久就会接到政府的正式通知。我受鬼头君所托,先来告诉大家一声。” “唉,真倒霉啊……”竹藏忽然一反常态地怪叫一声,双手抱头,沮丧不堪。 三个人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全都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过了好久,和尚才恶狠狠地开口道:“本家去世而分家得利,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伴随着阵阵单调的马达声,白龙号向前驶去,船尾留下一条白色的航迹。此刻濑户内海湛蓝澄澈,一派安详,但那翻腾着的浪花似乎在预示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远处不时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 ①日本平安中期地方武士,曾充当海盗头目,控制濑户内海。 ②日本明治维新后对江户幕府的称呼。 ③指日本本州岛西部的山阳道、山阴道地区,包含鸟取、岛根、冈山、广岛、山口5县。 ④指本州岛。 ⑤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第一章 戈耳工三姐妹 金田一耕助——如果诸位读者看过《本阵杀人事件》,应该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昭和十二年,在冈山县农村的旧本阵①家中曾发生过一起离奇的密室杀人案。而成功解开谜团的,就是当时只有二十五六岁的金田一耕助。此后他又做了些什么呢?其实什么也没做,而是度过了一段空白期。和日本其他的青年一样,他也被送上战场,在硝烟中耗费掉了人生中最珍贵最美好的时光。 最初的那两年,他在中国大陆,此后则被辗转派往南洋多个岛屿。战争结束的时候,他正在新几内亚岛的威瓦克。 在那场战役中,日军遭受重创,几乎溃不成军。后来,金田一耕助所在的部队与友军会合后进行整编,鬼头千万太却一直伴他左右,与他同生共死。鬼头比金田一耕助小四岁,但同样是在昭和十年从学校毕业后立即被派往中国大陆。他与耕助所走的路线差不多完全相同,最后也来到了新几内亚岛。 出生于东北的金田一耕助与出生于濑户内海的鬼头千万太意气相投,两人总是形影不离。鬼头千万太曾患过相当严重的疟疾,动不动就会复发。每当这个时候,在他身旁精心照料的,就是金田一耕助。 自从昭和十八年以后,新几内亚岛上再没发生过一场战斗。美军完全没把残留在那一带的小队人马放在眼里,很干脆地忽略掉了这座岛。就这样,金田一耕助等人滞留在敌人的大后方,又无法与友军取得联系,只能过着整天与杂草抗争、希望渺茫、前途惨淡的日子。 士兵们由于患热病或营养失调陆续倒下。在毫无人员补充的战场上,倒下一个就少一个。 眼见队伍人数越来越少,活着的人终日承受着绝望感的啮噬。军装与军鞋早已破烂不堪,所有人都如鬼界岛的俊宽②般凄惨狼狈。 谁料想,大家忽然在煎熬中迎来了战争结束的消息。 至今金田一耕助回想起当时鬼头千万太的喜悦之情,仍觉得不可思议。 “这下子我们能活着回去啦!”他扯着嗓子喊道,仿佛终于从肩上卸下重负、终于从漆黑的密室中被解救出来般欢欣雀跃。在金田一耕助看来,他兴奋得太过极端,太过异常。 没有人不为战争的结束欢呼,也没有人不像厌恶蛆虫一样厌恶死亡。然而,实在没有人像鬼头千万太那样惧怕死亡。每次疟疾复发时,他就像小孩子害怕黑暗似的,在死亡的阴影下瑟瑟发抖。这个体形魁梧、身强力壮的男人性格刚毅,在面对其他一切事情的时候明明比任何人都勇敢,竟然会这么怕死,太不自然了。这个男人对于生的渴求如此强烈,如此露骨,甚至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尽管如此执著,他还是死了,而且就死在再过五六天就可以到达故国的复员船上……金田一耕助受鬼头千万太之托,前往狱门岛向他的家人报告死讯。 在来这里之前,金田一耕助顺便去拜访了资助他完成学业的久保银造先生(详情可参照《本阵杀人事件》)。他还记得,那时久保先生对他说了这么一番话:“阿耕,你到狱门岛去真的只是为了传达战友的死讯吗?假若果真是那样也就算了。但如果你去那里还有另外的目的,或者心里还有什么想法,我劝你还是别去了。阿耕啊,狱门岛是座很可怕的岛,你去那里干什么!” 久保银造先生最了解金田一耕助。说完这番话,他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金田一耕助,似乎想从他的脸上寻找答案。 “真是‘往日兵燹之地,今朝绿草如茵’③啊。” “哎?您说什么?”了然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冥想中的金田一耕助,他慌忙询问道。 了然凭栏遥望翻腾的蓝色浪花,应道:“我说的是那声音啊。” “那声音……” 就在金田一耕助反问的时候,远处又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直彻云霄。 “啊……那是在引爆水雷吧。” “远处的是水雷。近处的嘛,你瞧,是对面那座岛上在拆毁军事设施。这不是‘往日兵燹之地,今朝绿草如茵’吗?真想让芭蕉看看这场景。” 怎么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冷不丁地提起芭蕉?金田一耕助疑惑不解地看着了然的侧脸。了然也朝他转过头来。 “这附近还好。再往西走,因为靠近吴市,是个岛就全是坑,简直跟蜂窝似的。传说在哪座岛上还有个秘密制造毒气的工厂,这回政府又在为怎么处理那些毒气大伤脑筋呢。我们岛上也建了防空监视所、高射炮阵地什么的,还来了五十多个士兵。那些家伙在山上到处乱挖,弄得全是洞。这也就算了,战争结束后却连收拾都不收拾一下,撤得倒挺麻利。真是不像话!不是有句诗叫‘国破山河在’吗,我们这儿简直是‘国破山河改’啊。你看,前面就是狱门岛了。” 时隔很久之后,金田一耕助都无法忘记那时从白龙号的窗口望到的狱门岛。 濑户内海半晴半阴。狱门岛以西,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在夕阳的余晖中一片透亮;狱门岛及以东的天空却如同涂了一层铅粉,黑压压地低垂着阴郁的乌云。如此背景之下,狱门岛在海上屹然耸立。这时,夕阳的余晖恰好斜射到岛上,整座岛看起来耀眼夺目。据说,这一带的岛屿在濑户内海形成之前都是山峰。因此,不管哪座岛上平地都极为有限,悬崖陡然立于海岸线边的情况并不罕见。狱门岛更是把这种地形特征表现到了极致。总体而言,狱门岛上并没有太高的山,但这座岛本身就仿佛从海中忽然跃起一般,四周尽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而在这些悬崖之上,又隆起一座座长满了红松的小山丘,像倒扣的研钵似的。半山腰上,隐约可见零星几户白墙人家。阴森恐怖的天幕似乎眼看就要倾压而下,这些白墙住宅却在夕阳中泛着美丽的光芒。说不上什么缘故,金田一耕助觉得这番光景在暗示整座岛的命运。这个念头的出现,也禁不住让他背上生出丝丝寒意。 “你看,那高处建的就是我们的寺院。还有下面的白墙大宅子,看得见吧?那就是你要去拜访的本鬼头家。” 了然从窗边指着岛上的建筑向金田一耕助介绍。这时,巡航船恰巧绕着一处悬崖转了个大弯。寺院和那些住宅瞬间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踪影。绕过悬崖,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平坦的海湾,周边的地面起伏缓和,四处散落着渔民们的茅草屋。一艘小船正从海湾深处向这边慢慢划过来,是船运店派来接乘客的。前面也提到了,这一带的岛上平地极为有限,所以即便是区区三十五吨级的小蒸汽船,要安安稳稳地横靠岸边也绝非易事。每座岛上都有小型船运店,专门来往接送巡航船上的乘客。 驳船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巡航船边。 “师父,您回来了。哎呀,竹藏你也一道吗?吉本先生,这些东西麻烦您送到白石的志村那里好吗?还有,请您代我向美代问好啊。哈哈哈。” 三人一登上驳船,巡航船立即掉转方向,噗噗吐着白烟,劈开宁静的海面驶向远方。驳船被巡航船震得晃晃悠悠,也缓缓地向岸边划去。 “师父,这位客人要去您那里吗?” “啊,这位啊,他是本鬼头家的客人,暂时会在岛上逗留一段时间,你们可要好好关照人家。” “这样啊……对了师父,吊钟怎么样了?” “吊钟啊,已经谈妥了,那边决定还给我们。我打算这两三天内就找几个年轻人去把它运回来,到时候就有劳你了。吊钟很重,恐怕搬的时候又要惊动不少人。” “那倒是不碍事。不过话说回来,搬来搬去的还真是麻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不捐出去呢!” “唉,话也不是这么说。谁知道会吃败仗呢。此一时彼一时。” “说得也是。哎,到了。” 驳船靠到栈桥边的时候,整座狱门岛已被积雨云盖了个严丝合缝。顷刻间,大颗大颗的雨滴顺势落了下来。 “师父,您运气真好,到得正是时候。要是再晚一点,可就要淋成落汤鸡啦。” “是啊。看样子这场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呢。” 登上栈桥,就是一条平缓的上坡道。 “竹藏。” “哎。” “你能不能帮我先到本家跑一趟,告诉他们我马上要带客人过去?” “哦。好的。” “啊,对了,还得麻烦你去趟村长和村濑医生那儿,让他们也到本家来。就说是我让你带的话。” “好的,明白了。” 竹藏小跑着离开了,了然跟金田一耕助两人也加快了脚步。不管是恰巧在码头的人,还是路上遇到的人,只要见了了然,都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致意。然后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向金田一耕助的背影投去奇怪的眼神。 诸位读者假如亲自去过这种岛,得知僧侣的势力多么强大,肯定会禁不住大吃一惊。对于天天打鬼门关前经过的渔民来说,信仰是绝对需要的。而支配这种信仰的僧侣,几乎等同于掌握着生杀大权。在岛上,连村长也要看寺庙住持的脸色行事。比如小学校长,就经常根据住持的好恶任免。 出了渔民的村落,道路猛然间变得险峻起来。爬上这处陡峭的羊肠小道,前面出现了一座宽广的宅院。从下面望去,简直是一座小型城堡。只见从山坡到山谷,高高地筑着一道长长的花岗岩石墙。石墙的上面,又是一长排镶了护板的白墙长屋塀④。围墙里面,几栋独立的瓦房错落耸立,屋脊勾勒出复杂的边角。这就是狱门岛上最有权势的船东——鬼头家。 了然和金田一耕助来到长屋门前时,里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名男子。此人头戴一顶旧得退了色的圆顶硬礼帽,身着和服式呢绒大衣⑤,脚穿白色短布袜。他脚步踉踉跄跄,蝙蝠似的大袖子也一甩一甩的。 “啊,师父,刚才竹藏说您让我过来……” “幸庵,我们到里面再说吧。” 这人约莫五十五六岁,鼻梁上架着一副铁框眼镜,嘴唇上的两撇泥鳅须和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全都弯弯曲曲的,给人感觉邋里邋遢。看样子是匆忙套了件衣服就跑出来了,呢绒大衣里面似乎还是印有家徽的和服短褂与裙裤。 根据了然刚才的称呼,金田一耕助得知此人就是岛上的中医——村濑幸庵。 穿过隧道一样的长屋门,又出现了一个宽大气派的玄关。大概是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三人刚进玄关,一名女子立即从屋里跑了出来,在大屏风前伏地迎接。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刻,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这座名称不祥的岛上,在这样古老的船东宅邸里,竟然会有如此出众的美人。 女子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烫过的秀发如波浪般打着蓬松的卷披在肩头,穿着略微宽松的焦茶色套装。要说装饰品,就只有那条系在白衬衫领口处的红色细缎带了。 “欢迎。” 她双手伏地,往上看的眼睛里带着一股楚楚动人的柔情。丰满的双颊配上一对大酒窝,更让她看起来和蔼可亲。 “早苗,我带客人过来了。姑娘们在家吗?” “嗯,在里面……” “哦,那我们进去吧。金田一先生,请进。幸庵,村长应该马上也就过来了,我们到里面去等吧。” 了然简直像在自家一般,率先踏上了台阶板。早苗诧异地看着金田一耕助,但一接触到他的视线,脸上便泛起了一片绯红。她慌忙从了然手中接过方领外套。 “师父,到底是什么事啊?您让我赶紧到本鬼头家来,我就莫名其妙地跑了过来。对了,这位是……” “幸庵,竹藏没跟你说吗?” “没有,他什么也没对我说,只让我赶紧过来。” “啊,这样啊。那我们到里面说吧。对了早苗,方才听竹藏说阿一还健在呀。” “托您的福。” “哎呀,太好了。这下子至少……啊,村长来了。” 村长荒木真喜平与中医村濑幸庵年龄相仿,体形却截然相反。幸庵瘦得像只鹤,而村长却又矮又胖,说得更准确些,或许形容为横向比较扁平更为恰当。他身穿一件晨礼服,看来也是匆匆忙忙换了件衣服就赶了过来。 “师父,有什么急事吗?” 不愧是村长,说话口气还比较镇定。 “嗯,我们正等着你呢。先到里面去吧。” 村长刚脱掉鞋子走进屋内,刹那间倾盆大雨在玄关前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嗬,好大的雨啊。”中医幸庵捻着他那泥鳅须嘟囔道。 雨水顺着房檐齐刷刷流下来,宽阔的院子里仿佛立了一排排冰柱,不久便化为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一行人经过外廊来到十叠大的里间。 “早苗,这里真不错。你去叫姑娘们赶紧过来。不过,应该还会化化妆吧。哈哈哈。好了,大家都请坐吧。哎,有点暗呀。幸庵,你把灯打开。” 灯一打开,金田一耕助立即注意到了壁龛里摆着的两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都身穿军装。除了死在复员船上的鬼头千万太之外,另一名青年恐怕就是刚才大家谈论到的分家的阿一吧。从长相上来说,他跟早苗非常相似,两人应该是兄妹。 “那么……”了然见众人都落了座,便朝村长和幸庵医生各看了一眼,开口道,“找各位前来不为旁事。我先来介绍一下。这位金田一先生是千万的战友。” 幸庵医生眼前一亮,重新打量起金田一耕助来。村长则只是撇着嘴一声不吭。 “千万请他带回来这封信……” 村长和幸庵轮流看过信后问:“那……千万他……” “他死了。死在复员船上……” 听到这句话,幸庵一下子泄了气似的垂下肩膀,山羊胡子也哆嗦个不停。村长低声呻吟着,似乎不相信这是事实,方才撇成“へ”形的嘴可怕地扭曲着。随后那三人陷入充满紧张气氛的沉默,金田一耕助很久之后都没能忘记这一幕。不知为何,那沉默不由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阴气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整个空间。 檐廊外依旧下着瀑布般的大雨……这时,一个轻佻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早苗,客人在里面吗?” 刚说罢,不知哪边的格子门被拉开了。 “哎呀,没在这里啊。” “准是在对面啦!那个十叠的房间。” “雪枝,你说客人是哪位呢?” “不会是鹈饲先生吧?” “你真笨。鹈饲先生的话,怎么可能从玄关进来呢。他一定会悄悄地从后门溜进来。” “见谁呀?” “还有谁,当然是来见我啦。” “哎呀,笨蛋,是来找我的啦。” “姐姐,等一下,你看我的腰带这样可以吗?” “可以。你系得很好看啦。” “可是我总觉得没系好。月代姐姐,你能帮我重新系一下吗?” “阿花,我不是说已经系得很好看了嘛。你再这样磨磨蹭蹭的,客人都要回去了。哎呀,雪枝好狡猾哦,竟然自己走到前面去了。” 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和吧嗒吧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在格子门的后面停了下来。隐约可以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不认识这个人呀”、“长得不怎么样的一个男人”之类的悄悄话。姑娘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和窃笑声传进金田一耕助的耳朵里,他禁不住羞得面红耳赤。 了然见状苦笑道:“哎,姑娘们,在那边唧唧喳喳地说什么呢。快过来跟客人打招呼。” “哇,原来他们听得见啊。” 她们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阵子,这才一个个装模作样地走进客厅。只见三个姑娘全都身穿舞伎似的长袖和服,腰带系得高高的。她们靠着格子门的一边坐了下来,一低头,插在发髻上的花簪便如梦如幻地轻轻摇晃。 三人刚一落座,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这三位是千万的妹妹,月代、雪枝和花子——她们是挨肩儿出生的,最大的月代十八岁,接下来各差一岁。” 这三个姑娘尽管美丽,却有些不同寻常。当这三朵不合时节绽放的鲜花出现在眼前时,金田一耕助只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迅速从脊背上蹿过。他这时才意识到,完成自己肩负的使命并非易事。 在闷热的复员船中,鬼头千万太像腐烂的鱼虾般慢慢死去。临死时,他一边拼命地呼吸,一边挣扎着重复道:“我不想死。我……我……不想死。如果……我不回去,我的三个妹妹会被杀掉……可是……可是我已经不行了。金田一君,请代替我……代替我去狱门岛。以前我给过你一封介绍信……金田一君,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是谁了……本阵杀人事件……我从报纸上读到过……你去……狱门岛吧……代替我去……三个妹妹……堂弟……我堂弟他……” 鬼头千万太刚说到这里,就一下子咽了气,在那个充满恶臭、蒸笼似的复员船船舱里…… 太阁大人临终之时 “那先生您就住在千光寺里吧。寺里倒是清净,不过生活上应该不太方便。” “也没有。我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而且现在不管去哪儿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哈哈哈哈,说得也是。我上次去了趟大阪,真过不了城里的日子啊。我算是想明白了,就是脑子犯糊涂,我也不会住到城里去的。” “老板,您的老家在哪儿?听口音您不像这岛上土生土长的。” “我吗?我是个流浪汉,全国各地都让我给逛遍了。其中待的时候最长的是横滨,所以啊,现在看到东部的人就觉得亲切。先生您就是那边的吧?” “我和您一样,也是个流浪汉。最近刚从新几内亚岛回来。” “那跟我的情况可不同啊。哈哈哈,不过那是因为战争,没有办法。您应该是东京那边的吧?” “嗯。在被弄到部队之前,我住在东京。但回来一看,所有的家当早已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所以啊,我打算暂时就这么着在各个海岛上走一走看一看。” “这么说,您的遭遇还真不济。身体有哪儿不舒服吗?看上去可不大像啊。” “我身体没问题,只是总感觉疲乏无力。” “唉,那是肯定的了。经历了那么一场愚蠢的战争。您就在寺里吃好喝好安心休养吧。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反正有岛上最大的船东做靠山。啊,要把头发分开吗?” “不用,这样就行。再把那边的剪得稍微短些就好了。” “真是人各有所好啊。您这头发可是不得了,连梳子都梳不开,我还是头一回见,开眼界了。” “哎呀,可别这么说。我把它们留成现在这样可是颇费了一番工夫。想当初一到部队就让人给剃了个大光头,伤心死我了。简直跟剪了毛的绵羊似的,一点形象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您把头发留得这么长,就不必担心着凉感冒了。” 清公是狱门岛上唯一一家理发店的老板,因为在横滨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对自己的一口江户腔很是得意。但他的江户腔和金田一耕助的东京腔一样,听起来都怪怪的,掺杂了很多方言。盯着水银脱落得斑斑驳驳的镜子,耕助在心中暗暗盘算。自己今天来可是另有目的。逮着与这个清公交流的机会,应该多少能打听出一些岛上的情况。 耕助来到这座岛上已经十多天了,依然被当成稀奇古怪的外来客。因为有鬼头千万太的介绍信,他到哪儿都不会遭人怠慢。可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大家看上去亲切和蔼,实则全部身穿铠甲对他时时戒备。诚然,到这种岛上来的异乡人一开始谁也免不了有这种感受。但耕助隐约察觉,在他们的铠甲之下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对异乡人的警惕。 鬼头千万太去世的消息如电流一般迅速传播开来,整座狱门岛立即陷入恐慌。每个人脸上都带有莫名的不安和焦躁,仿佛经验丰富的渔夫从飘在水平线上的黑云中嗅到了暴风雨的气息。不可抗拒的命运的阴影令他们战栗不已。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鬼头千万太的死怎么会带来如此大的震撼?还有,大家那些不安的眼神到底在关注什么?耕助试着把这些疑问与鬼头千万太临终前说的话联系起来思考。“代替我去狱门岛……去救我的妹妹们……妹妹们会被杀掉的……堂弟……我堂弟他……” “鬼头家,还真是有钱啊。”理完发,又开始刮脸。老板往耕助脸上涂抹着肥皂沫。耕助忍着脸上不舒服的触感,皱了皱眉头,但仍然用轻快的语调说道。 “那是当然的了。谁让他们家是岛上最大的船东呢。啊,不对,不仅是这座岛,据说附近的岛上这么大的船东根本找不出第二家。” “做船东,真的那么赚钱吗?” “那可是赚大了。” 有关船东,根据理发店清公的介绍大致可以这样理解: 渔民分为三个等级。最下等的既没有渔船也没有渔网,一无所有,相当于农村里的佃农。不用说,这个等级的渔民最多。再好点的有渔船也有渔网,只是规模都很小。渔网至多是两三个人拖拽的拽网,渔船也比拖网渔船小很多。这些人基本上相当于农村里的自耕农。在这两者之上的,当然就是权势最大的船东了。他们相当于农村里的大地主,而影响力又远在地主之上。 “我以前也在农村住过,地主做的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啊。对于当年的收成,各地有各地的分法,但通常情况下都是地主和佃农四六分。也就是说,地主一天到晚只管揣着手叼着烟斗,就会有十分之四的收成进自己的腰包。但佃农要是种第二茬,收成全归自己,这样多少也可以补贴家用。然而,船东和渔民的关系就不是这样了。” 船东拥有渔船、渔网,也拥有渔业权。与此相对应,他们什么都不做,就能将所有捕获物归为己有。而渔夫只能靠领日薪维持生计。 “原来如此。这样就跟城市里资本家和劳工的关系一样了。” “是啊,就是那么回事。大丰收的时候船东家也会请客、发红包什么的。即便捕获量没那么大,船东当天也得发放已经说好的薪水。反正不管怎么说,捕获的鱼虾全部归船东。渔夫们就算去工作,要是没有船东的渔船和渔网,根本什么都干不了,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在船东面前抬不起头来了。您问渔网吗?有很多种啊。像捕鲷用的围网、壶网、沙丁鱼网……说起沙丁鱼网,这一带捕的不是关东那种沙丁鱼,而是小沙丁鱼。总而言之,那些大规模的渔网,只有船东才有,用的话还必须配上两三艘八支橹的渔船。所以,没有大本钱可是不行啊。” 渔民们依然留存着“船板底下是地狱”的观念,信奉及时行乐主义。他们非常热衷于喝酒、赌博和购物,经常为此预支工钱。所以,相比农村里地主与佃农的关系,一般来说渔村里船东与渔夫之间的封建纽带更为强大。 “当然,作为船东,没点能耐可不行。毕竟他们面对的不是老实巴交的佃农,而是性格粗暴的渔民。虽然平日里得照应他们,但绝对不能纵容。一句话,船东必须要做到威慑四方。说到这一点,去年去世的鬼头家前任船东嘉右卫门老爷,那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听到话题终于扯到了鬼头家,金田一耕助多少有些紧张,但仍然保持着轻松的口气问: “这位嘉右卫门老爷,就是千万太的父亲吧?” “哪儿啊,是祖父。去年去世的时候已经七十八岁,但活着那会儿可精神了。他个头很小,胆子却很大,是位很好的老爷。岛上的人都称他为太阁大人。去世前明明没有什么预兆的,大概是受不了战败的打击,冷不丁地就去了。” “这么说来,他是在战争结束后才去世的喽?那千万太的父母呢?” 耕助最好奇的是这个问题。上次去通知千万太的死讯时,出现在客厅里的只有月代、雪枝、花子三姐妹和那个叫早苗的姑娘。吃饭的时候,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丑陋老太婆也露了面。在那所偌大的宅子里竟然没看见半个男人,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况且千光寺的了然也曾对金田一耕助说过:“你要住在这里倒也无妨,只是这里全是女眷……” 听了这番话,耕助才跟着了然到寺里去住的。 “据说,千万太的母亲生下他之后不久就去世了。他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位太太,很早以前也去世了。” “啊,看来那三位小姐跟千万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啦?” “嗯,是啊。” “那千万太的父亲……” “是与三松老爷。他还活着,只是现在病了,从不到人前来。” “病了?哪里不舒服?” “哪里……这话可不能在外面声张,告诉您吧……他疯了。” 金田一耕助禁不住目瞪口呆。 “疯了……那他现在在哪里住院吗?” “没有住院,他还住在那所宅子里呢。听说家里专门建了个禁闭室,把他关在里面。唉,都是很久的事了,差不多有十多年了吧。我都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听清公说到这儿,耕助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上次坐在鬼头家客厅里的时候,他曾经听到过一声异乎寻常的大吼,简直跟野兽咆哮似的,粗野又疯狂,吓了他一大跳。 “哦?那他会胡闹吗?” “那倒不会。平时老实得很呢,但听说发起疯来也不好对付。不过还真是怪,您知道他们家有个叫早苗的姑娘吧,是那个疯子的侄女。只要早苗对他说上个一句两句,他就能立刻平静下来。与此相反,他那三个女儿一去,他却疯得更厉害,真是让人头疼。” “这……还真奇怪。” “也没什么奇怪的。倒是那三个姑娘啊……这儿挺怪的。她们简直是把自己的父亲当成动物园里的老虎、狮子,没事的时候老逗他玩,经常趁他睡觉的时候从格子门外面用尺子戳他、朝他扔纸团什么的,嘻嘻哈哈地看热闹。唉,这种事光是听了就不舒服。总感觉那三个姑娘不大正常。” 其实,金田一耕助也已经注意到那三个姑娘有些奇怪。听到兄长过世的消息,她们竟然还有心情在意自己的发型和腰带之类的琐事。而且,了然在谈正经事的时候,她们也低着头窃笑,互相拉扯袖子,用胳膊肘顶来顶去。正因为三个人都貌美如花,看起来更加不健康,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旁人看了也很不畅快。 这三个姑娘还真是奇怪,耕助暗自感叹道,同时禁不住联想起戈耳工蛇发女妖三姐妹。她们是出现在希腊神话里的妖怪,原本都是美丽的处女,但因和雅典娜比美,被变成了长着老鹰翅膀和黄铜利爪的妖怪,头发则成了一条条毒蛇。鬼头家的三姐妹身上,就能让人感觉到这种恐怖的妖气。 “对了,那位早苗姑娘是千万太的堂妹吗?” “嗯,是的。她还有个哥哥叫阿一,因为战争被派到缅甸去了。不过听说平安无事,近期就能回来。” “啊,这事我也听说了。据说是阿一的战友来通知的。说起来,他们兄妹俩没有父母吗?” “早苗的父母啊……”听清公的口吻,他似乎对说这样的闲话感到难为情,“听说她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早在十二三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阿一和早苗就已经被本家收养了。有传言说他们的父亲死在海上。” “哦,所以现在那个家里才会剩下发疯的老爷、三个女儿和早苗……还有,那位看起来五十几岁的婆婆是谁啊?” “啊,您说的是阿胜吧。她是去年去世的前任船东的茶友,说得明白点就是小妾。虽然现在看上去不像样子,我刚来的时候她也就三十五六岁,那会儿可是个优雅脱俗的大美人哪。” “原来如此。这么说现在住在那所宅子里的就是发疯的老爷、三个女儿、早苗,还有阿胜……那个阿胜负责照料大家的饮食起居吗?” “阿胜哪里干得了照顾人的活儿啊。她除了脾气好之外,没别的本事,前任船东准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讨她做妾的。要是太能干了,后面肯定会麻烦不断。嘉右卫门老爷精明着呢,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哦。那他们家那么大一所宅子,到底谁来料理大小事务呢?” “早苗啊。” “早苗?可是,她不是才……” “所以大家才很佩服她啊。真是了不起。别看她才二十二三岁,能干着呢!那些胡作非为的男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船务上的事还有看潮人竹藏帮扶着呢。” “来岛上的时候,竹藏跟我坐的同一趟船。对了,看潮人是做什么的?” 清公解释道,看潮人负责查看潮水的涨落,相当于军队里的联队长。“渔船是否出海全凭看潮人一面红旗的指挥。要是这家伙旗挥不好,网根本撒不了。这是个难差事,本领都是秘密传授的。所以都说啊,船东收成的好坏完全取决于有没有一个得力的看潮人。因此,即便是船东,也要对看潮人另眼相待。竹藏可是附近一带首屈一指的看潮人,他父母那一代起就在本鬼头家任职了。光是因为这一项,不管分鬼头家多么不甘心,都无法与本鬼头家抗衡。” “还有分鬼头家吗?” “嗯,目前岛上有本鬼头家和分鬼头家两家船东。从前还有一家叫巴屋的,不过四五年前倒闭了。说起来,这本鬼头家和分鬼头家原本还是亲戚呢,但两家世代交恶。听说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嘉右卫门老爷才没能安心地瞑目。” “还有这回事啊。” “毕竟他最亲的儿子发了疯,两个宝贝孙子又都进了部队,生死未卜。因此大家都说太阁大人临终之时,心中的怨恨未了。” “哈哈哈哈,您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呀。那么眼下分鬼头家的主人就是‘家康公’吧?” “正是正是。而且这‘家康公’身边还有个‘淀君’呢,可是了不得。分鬼头家的老爷仪兵卫没什么大能耐,老婆志保却是个厉害角色。” “啊,是那个志保啊。” “您见过她?” “嗯。我来岛上的第二天早上,她就去千光寺拜佛了。” “那女人会来这一手。她怎么可能是真心去拜佛,肯定是从哪儿听说了千万太去世的消息,专门到您那里一探虚实的。” “没错,她确实寻根究底地追问了千万太去世之前的情形。可他们毕竟是亲戚啊……而且,她长得还真漂亮。” “所以说她是‘淀君’嘛。那个女人,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另外一家船东——巴屋家的女儿。传说她原本看中了千万太,一心要嫁给他为妻;还有说法是那女人看上的不是千万太,而是阿一。反正不管看中的是哪个,嘉右卫门老爷怎么可能允许孙子娶一个倒闭船东家的女儿进门呢?这女人一看没指望,立马就嫁到和本鬼头家对着干的分鬼头家去了。分鬼头家的老爷仪兵卫都已经六十多了,志保也就二十七八吧,总之不超过三十。当然是给人家做填房的。原先仪兵卫没有孩子,收了前妻的外甥当养子。然而,去年志保一生了孩子就把那个养子从家里赶了出去。唉,‘外表如菩萨,内心似夜叉’,说的就是这种女人哪。先生,您可别被这种蛇蝎女人的外表给迷惑了。” “是,是,我一定会多加小心。请您动作再稍微轻一点好吗?您刮得这么用力,我有点疼得受不了……” “哎?这样还很疼吗?” “不疼了。麻烦您再给我涂点肥皂沫吧。对了,老板,鹈饲是谁?” “鹈饲?”老板忽然停下手里的剃刀,俯视金田一耕助的脸,“先生,您还真是知道不少东西呢。” “哪有啊。” 听他这么说,金田一耕助感到有些狼狈,但老板似乎并没有往深处想。 “那个姓鹈饲的男人啊,也是个浑蛋……啊,欢迎光临。” 听到老板的声调忽然一变,金田一耕助半睁开眼望去,格子门旁边似乎站着一个人。 “啊,这位马上就好了,也没有其他客人预约,您先进来抽根烟吧。”说完,老板又做作地说,“好久没见到您了呀,鹈饲先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您脸色不大好。莫非是分鬼头家的老板娘太宠您了?哈哈哈哈。开开玩笑而已,您别当真……” 得知来人是鹈饲,金田一耕助惊得立刻坐起身,在镜中与那年轻男子对视了一眼。 简直是在泉镜花小说中才会出现的绝世美少年!耕助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鹈饲章三。 渐行渐近的足音 沿着缓坡一步步向上走,呈现在眼前的海面也随之越来越宽广。进入十月以后,连金田一耕助都觉察出海水的颜色完全变了。今年没有来台风,降雨又少,海水因此显得分外澄澈。整个濑户内海仿佛融入了广重蓝一般,起起伏伏的波浪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织出蛇纹似的线条。盐饱诸岛等岛屿散落其间,宛如颗颗棋子。 念书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曾拜读森鸥外所译的《即兴诗人》,并为意大利美丽的海景深深陶醉。而如今他却忍不住感慨,纵然鸥外的文章字字珠玑,也难胜清晨日暮时分的濑户内海之美。只是,这里既没有安侬齐雅达那样的女子,也没有玛丽亚那样惹人怜爱的女乞丐,更没有安东尼奥那样的美少年…… 这时,耕助忽然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姓鹈饲的少年。在那斑斑驳驳的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近乎鬼魅般妖冶美丽的面庞。 那个少年头发理得短短的,白净的额头如施了香粉一般,将他泛青朦胧的发际线衬托得益发动人。他那白皙的肌肤也宛如上等丝绢,散发着柔亮的光泽。漆黑的眸子幽邃清澈,深处似乎隐藏着无依无靠的哀怨。一看到镜中的金田一耕助,他立即转移了视线,眼睛里刹那间闪过一丝不安。那样的眼神,绝对能激起女人强烈的保护欲。 耕助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一边在缓缓的长坡上慢慢地走着,一边反复思考回味刚才见到的少年。 少年身穿条纹花样的外褂与夹衣和服,腰上系着紫色扎染的宽幅兵儿带。那装扮俨然如歌舞伎一般,却又少了他们身上的轻佻。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容貌感到害羞吧,被金田一耕助既无恶意也非轻蔑的眼神定定注视,少年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露出难堪之色。耕助想,既然那时他会产生那样的反应,可能长成演员的姿容也非他所愿吧。若果真如此……耕助回忆起刚才理发店老板最后说的话,再次放心地叹了口气。 来到岛上后,金田一耕助发现这里令自己惊讶不已的事比比皆是。首先,是早苗。耕助开始掰着指头数起来。其次,是戈耳工蛇发女妖三姐妹。他弯下第二根指头。再次,是到寺里来拜访过他的成熟美人志保。他弯下第三根指头。还有,就是今天的那位美少年——弯下四根指头的耕助很好奇,不知道等待他的第五件奇事又是怎样一桩。想到这里,千万太的临终遗言再次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响起,他霎时感到背上生出阵阵寒意。 “代替我去狱门岛吧……去救我的妹妹们……妹妹们会被杀掉的……堂弟……我堂弟他……” 几乎令人窒息的复员船船舱内充斥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气和臭味。骨瘦如柴的千万太脸上满是苦闷,在病中断断续续地道出那个惊人的临终遗愿…… 金田一耕助仿佛要甩开噩梦般使劲抖了抖身体,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嘭嘭嘭嘭,一艘巡航船正逐渐驶进海湾。定睛一看,是上次乘坐过的白龙号。海湾深处陆续划过三四艘小船,紧贴着白龙号停了下来。巡航船与小船上的人似乎在高声对话,但从耕助这里听不到。不一会儿,人们从巡航船里抬出一件东西。在看清楚的瞬间,耕助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是吊钟。 “啊,是吊钟运回来了。” 金田一耕助看向驳船靠岸的地方,来回搜寻了一番,却始终不见了然的身影。于是,他又一步步继续朝坡顶走去。如果直接回寺里,并不是走这条路,只要出了理发店后往左走就行。这会儿他向右走,是因为分鬼头家在那边。 本鬼头家和分鬼头家隔着山谷相向而立。如果把千光寺看成将棋里的王将,那么两个鬼头家刚好分别处在飞车的位置。两家前面各有一条路蜿蜒向下,最终在山谷最深处合二为一。从那里再走过一段弯弯曲曲的小道,就能看见通往千光寺的又高又陡的台阶。 志保会不会在外面呢?快走到分鬼头家宅院前时,金田一耕助故意放慢了脚步。但他的期望落空了。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可以仔细地查看宅子的构造。 分鬼头家也坐落在花岗岩悬崖上,加了护板的白色围墙、长屋门等全部与本鬼头家毫无二致,只是在规模上逊色不少。从檐角的气势来看,围墙内耸立的建筑远远没有本鬼头家的宏伟,仓库的数量也无法与本鬼头家匹敌。 金田一耕助从分鬼头家前面走过。路忽然向右拐去,再往前走,路又折向了左边。就在这个转弯处,有一块小小的平台,站在那里可以将附近的海面尽收眼底。岛上的居民称其为天狗鼻。耕助发现一位巡警正站在那里,用望远镜观察海面。 听到脚步声,巡警保持着拿望远镜的姿势,朝耕助转过头来。“嗨!”满脸胡子的巡警露出微笑,热情地打招呼。 狱门岛上只有一个派出所,巡警也仅一位。因为兼管陆上和水上两方面的治安工作,这位巡警还拥有一艘摩托艇。监视渔区、提醒鱼汛、审核渔民的捕鱼执照等等,岛上的巡警需要负责的水上工作比陆上的还多。巡警姓清水,四十五六岁,是个留着一脸邋遢胡子的老好人。他已经和金田一耕助处得很熟了。 “海上出什么事了吗?” “啊,听说最近又出现海盗了,上面打电话来要我加强警戒呢。”清水笑起来,白牙在胡子里若隐若现。 “海盗?”金田一耕助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但随即也笑了。关于近期濑户内海有海盗出没的消息,他在久保银造那里逗留的时候也曾在报纸上读到过。“怎么感觉时代越来越倒退呢。” “大概历史会循环吧,哈哈哈。据说这批海盗的规模还不小,一伙至少有十几个人,全都带着手枪,好像都是些复员军人……” “啊……这话听起来可真刺耳,谁让您面前就站着个复员军人呢。” “哎呀,您这话说的……怎么样,来一根?”清水一副不把海盗的事放在心上的样子,就地坐了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卷烟,递给金田一耕助一根。 “不用,我也带了……呃,那恭敬不如从命。” 金田一耕助也挨着清水坐下,两人在天狗鼻上闲聊起来。 “您来散步吗?哦,对了,是刚理发回来吧?人多不多?不多的话待会儿我也去一趟……” “您去吧。老板现在正给鹈饲理着呢。应该快好了。” “鹈饲?”清水一脸惊讶地盯着金田一耕助,“您认识他?” “不认识,刚刚头一回见。理发店的老板喊他鹈饲先生,我才知道了他的姓氏。” 清水一声不吭地吸着烟。忽然间变得愁眉苦脸,应该不是因为烟熏到了眼睛的缘故。 “哎,那个人长得真是美呀。世间少有……” 听金田一耕助这么说,清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真是这个岛上土生土长的吗?” 清水默默地吸完一根烟,用鞋尖小心翼翼地将烟头踩灭,然后才朝耕助转过脸来。 “金田一先生,我啊,现在有种奇妙的预感。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总觉得要有大事降临了。马上会发生点什么,这座狱门岛上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这种念头不由自主地就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就比如那个鹈饲吧。您刚才称他是个美少年,美倒是有目共睹,可叫少年就有点不合适了。按说他应该有二十三四了。另外,他也的确不是这个岛上土生土长的,听说老家在但马,父亲是位小学校长。不过这话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要说他一个但马人怎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岛上来,还不是因为战争嘛。战争把那家伙弄到这里来了。” 清水转头朝后,指着千光寺背后耸立的山说:“您爬过那座山吗?如果没有,不妨找时间爬上去瞧瞧。据说山顶上曾经建有海盗的城寨和瞭望台,到现在很多地方还残存着遗迹呢。历史还真是会循环,打仗的时候那儿又建起了瞭望台和碉堡——就是那些防空监视所和高射炮阵地。整座山给挖得到处是洞,还派来了很多士兵,鹈饲章三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金田一耕助一下子提起了精神,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清水,显然是催他快点往下说。 清水见他这模样,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是的。别看他长成那样,也曾经当过兵呢。不光年纪小,还细胳膊细腿的,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哪儿上得了前线哪。即便穿上卡其色军装,看着还是挺可怜的……说起来,驻扎在监视所和高射炮阵地里的士兵经常下山到村子里征收各种东西。村里人觉得对方是当兵的,就尽量行方便。但他们有时也提些无理的要求——起初的要求还算合理,可到了战争末期就越来越不像话,哪里是征收,简直是下山来半抢半夺。我猜战局不利多少也助长了他们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村里人当然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毕竟是性格粗暴的渔民,免不了有人会动手跟他们真干。山上或许也听到了风声,后来就改变了策略。每次征收物资,必定派那个鹈饲章三前来。”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听得很兴奋,忍不住咯吱咯吱地挠起头来。理发店老板好不容易才帮他打理得齐齐整整的头发,一眨眼工夫又变回了乱蓬蓬的麻雀窝。“说得直接点,就是他们施了美男计,来讨妇人们的欢心嘛。” “对,对。士兵们征收物资的对象当然主要是本鬼头家和分鬼头家,所以鹈饲章三出入最频繁的也就是这两家了。那时本鬼头家的嘉右卫门老爷还活着,他何等精明,哪怕对方是当兵的,他也不可能答应那种无理的要求。被冷冰冰地拒绝过多次后,他们开始采取迂回战术,从背后下手——就是让鹈饲跟那姊妹仨套近乎。” “看来,队长这一步棋算是下对了。” “那是,这一招管用得很。到后来,那姊妹仨甚至等不及鹈饲来,自己直接到山上找他。因为这点,村里人没少说闲话。很多人说她们肯定全都让鹈饲给骗了。也有人说假如山上的部队军法严明,也不至于发生这么混账的事。可后来又听说,鹈饲这么做居然都是队长的意思,他受了队长之命,才对那三个女孩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这些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咱也辨不出,不过,战争结束前后,那姊妹仨千真万确运了不少物资和钱财到山上去。而且,说队长得了这些东西后干脆利索地复员返乡,怎么听也不像是随便瞎掰出来的。” “换句话说,鹈饲是被利用了。那他后来没有复员吗?” “当然复员了,回了老家但马。这下嘉右卫门老爷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没过一个月,这个鹈饲又回来了。他说老家有个继母,自己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所以才来投靠分鬼头家。本鬼头家的嘉右卫门老爷中风倒下,就是他回来后没过多久的事。” 说到这儿,清水停了下来。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默默地俯视着眼前的海面。不知为何,他只感觉一股无法救赎的沉重压到了胸口上,闷得他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清水继续说道: “去世的嘉右卫门老爷就像太阁大人一样。全岛上上下下,除了分鬼头家的志保,没人敢顶撞他。鹈饲或许当真有个继母,容不下他可能也是实情,但即便这样,他也没道理跑来投靠分鬼头家。他应该不至于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所以要么是他在复员前就和志保达成过什么约定,要么是后来志保又写信把他叫回来。反正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一切准是志保在幕后一手操纵的。她让那鹈饲整天穿得跟个戏子似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目的显而易见。她想模仿队长那一套,故技重演,利用鹈饲去勾引月、雪、花那姊妹仨,把本鬼头家整垮。嘉右卫门老爷对志保的诡计心知肚明,却没理由干涉。毕竟,就算是太阁大人,也不能阻止别人收留外人。但嘉右卫门老爷可能万万没想到,跟自己作对的竟然是区区一个志保。太阁大人征战朝鲜之后才知道世间有不可为之事,而嘉右卫门老爷却是因为志保,才知道除了加茂川的流水、延历寺的僧人和色子的点数之外,还有他无法左右的东西。这就是他中风的原因啊,可想而知当时他心里有多痛苦。” 海面苍茫,渐入黄昏,吹来的风也骤然变冷。清水和金田一耕助彼此感染一般瑟瑟发抖,却似乎不是因为夜晚风寒。 耕助终于渐渐看清了那覆盖在狱门岛上空、暗藏着一股妖气的乌云的真面目。就在这时,像神经衰弱患者耳鸣似的,他的耳畔响起一连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可怕的声音如拍打礁石的惊涛骇浪,如轰隆而至的滚滚远雷…… 耕助很快便告别清水,返回寺里。只见了然在方丈内居中而坐,两边分别是村长荒木真喜平和医生村濑幸庵。房间内的气氛压抑沉闷,三个重要人物就这么坐成一排,一语不发。 听到耕助的脚步声,了然马上喊了声:“啊,金田一先生。”声音里毫无生气,“今天,政府下达的通知书来了。”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村长。 村长荒木接道:“我们并不是怀疑你说的话。只是在政府的正式通知下达之前,我们总还留着一线希望……” “这下,一切都确定了。既然不给举行公葬,我看咱们还是早日操办丧礼的好。”说话的幸庵脸色阴沉,山羊胡子不停地颤抖。 耕助似乎再次听到了那可怕而不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如同耳鸣一般…… 出家人 千光寺位于狱门岛西侧的半山腰上。说得更准确些,是在约第八合处。寺后的山势猛然变陡,自那里绵延向东的折钵山是岛上的最高峰。站在千光寺院内,狱门岛上的村落几乎一览无余。换言之,所有村落全聚集在狱门岛西侧。 像狱门岛这类孤岛,自古以来就有提防海盗来袭的传统。所以,不管哪座岛上,村子都建得非常小巧,家家户户甚至背靠背连在一起,以便大家在危急时刻迅速集合。狱门岛也不例外。 站在千光寺的石阶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右侧本鬼头家的宅院。从上往下看,鳞次栉比的房屋仿佛迷宫一般,自然流露出一股威严厚重感。绵延不绝的重檐飞瓦宛如此起彼伏的波浪,可想而知,房屋的内部构造有多复杂,而且建成这样应该也并非单纯出于实用性的考虑。 “都是因为死去的嘉右卫门老爷喜欢盖房子。一栋接一栋地盖,最终才成了这么复杂的大宅子。”某天,了然指着本鬼头家的房子,一一给金田一耕助介绍,“那是上房,那是厢房,那是分家的房间,那是土仓,那是鱼仓,那是放渔网的仓库,那是……” 这些屋宇依背后山谷的坡度而建,层层叠叠。 “师父,左手边靠里那栋略高一点、木瓦板屋顶的房子是做什么用的?” “哦,那个啊,那是祈祷所。” “祈祷所?那是什么?”耕助追问道。 “祈祷所就是祈祷所呀。这事,以后再跟你说吧。” 耕助闻言不由得扭头看了看站在身旁的了然。了然明显带有不快的语气,令耕助多少吃了一惊。 这个祈祷所和其他建筑隔得很远,位于院落一角稍高些的位置,隐蔽在高大挺拔的巨松下。从屋顶上发黑的苔藓来看,房子应该历经风雨,年头不短了。耕助心想,那儿一定是供奉宇迦之御魂神的地方。 分鬼头家与本鬼头家隔着一座山谷,位于左侧,同样是临谷而建。从千光寺俯瞰,这座宅院远不及本鬼头家壮观,在分量感上也逊色不少,完全看不到本鬼头家那种重重叠叠的层次。两座宅院隔着山谷背靠背而立,从上面望下去,感觉有种暗示的意味。 “俨然与木曾殿下背靠背,森森寒意心中生。”金田一耕助正浮想联翩,了然忽然指着眼前的两座宅子说。这和尚有个习惯,老喜欢忽然吟诵让人意外的俳句。 前文已述,本鬼头家和分鬼头家前面各有一条路,两条路蜿蜒向下,在山谷最深处合二为一,随后再渐渐变成羊肠小道,曲曲折折通往山顶。从谷底向上转过几个弯,有一座小小的佛堂。透过狐格子可以看见里面铺了木地板,约莫两叠大,靠里的白木案桌上供着一尊来由不明的中国式佛像。格子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土地神”三个字。 狱门岛也有从事耕作的农民。他们不种稻米,只种些薯类和蔬菜。渔夫们绝不会拿锄头下田,地里的活儿全靠女人们操持。因此,岛上同样需要敬奉土地神。过了这座佛堂,再拐几个弯,路才终于变直,迎面可以看到医王山千光寺高耸的石阶。石阶下照例竖着一块写有“不许荤酒入山门”的石碑。石阶有五十几级,爬到尽头,便是劈山建起的千光寺。穿过挂着“医王山”匾额的山门,大得出人意料的寺院便呈现在眼前。山门右手边首先是库里。库里门口吊着一块云板,到千光寺来的信徒都喜欢撞两下。库里的左边即山门的正对面是正殿,再往左又是一排狭长的禅堂。千光寺信奉曹洞宗,以前还不时来些道行颇深的行脚僧坐禅。最近也许受时世艰难的影响,行脚僧也不见了踪影,禅堂闲置下来。 从禅堂到正殿的回廊前,有棵别致的老梅树。这棵令千光寺十分自豪的梅树,树冠已逾回廊的廊顶,向南伸展的树枝也长达九米多,树干足足有一抱粗。为保护这棵树,寺院专门在它周围装上了栅栏。树干旁边立着块牌子,估计先前写了什么,但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金田一耕助一个也没辨认出来。 现在寺里一共住了三个人。一个自然是金田一耕助,另外两个是住持了然和典座了泽。所谓典座,即负责厨房事务的僧侣。据说大一些的寺院里,除了这两个职位以外,还有知客、知浴等各种名目复杂的差使。在千光寺这种小寺院,典座除负责膳食,也负责管理浴室和接待客人。由于岛上的人都称了泽为典座,耕助起初还以为这是他的名字。 了泽是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脸色青黑,瘦骨嶙峋,沉默寡言。因为他那青黑脸上的一双眼睛总是闪闪发亮,金田一耕助刚到寺里来住的时候很不自在,以为了泽对自己这个外人抱有敌意,后来才知道是误会了。随着相处日久,耕助发现这位年轻的和尚待人热情、考虑周到,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了泽之所以不爱说话、给人冷淡的印象,不是因为他对人不友好,而是生来内向的缘故。他照顾起了然,简直就像儿子照顾慈父一般体贴。 据说,了然打算让了泽继承千光寺,已经向鹤见的总持寺提交了认可申请。只要本山那边送来批准的文件,就可以举办传法仪式了。曹洞宗向来主张从温热之手将法统传给下一代,即在老住持在世期间,就让弟子继承法统。顺带一提,了然乃释迦牟尼第八十一代弟子,因此了泽将成为受释迦牟尼直接教诲的第八十二代佛弟子。 “我修行尚浅,根本没有能力继承一座寺院。再说,师父身体还那么硬朗,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呢?”最近,典座了泽反而为此事对了然有些不满起来。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了泽在方丈里喊道。 “啊,来了。已经准备好了吗?” 金田一耕助慢吞吞地起身,走出书斋。来到方丈一看,了泽已穿戴妥当,一身红法衣,外披黄面黑里袈裟。了然却还穿着白色行衣,正在扣布袜的搭扣。 “金田一先生,能麻烦你跑一趟吗?” “好啊,您别客气。去哪儿?” “麻烦你去通知分鬼头家,省得以后出麻烦……听说仪兵卫老爷痛风躺在床上起不来,所以你跟志保说一声就行。请他们来参加今晚的守灵。” “好的,没问题。” “通知完你就直接到本鬼头家去吧。我和了泽也马上一起过去。了泽,给金田一先生拿盏灯笼过来。” “师父,哪里需要什么灯笼啊。现在还不到六点半,外面亮着呢。” “不行。你从分鬼头家回来的时候,天色就暗了。夜里走山路很危险的。”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耕助已多年没提灯笼走路了,虽然感觉有点滑稽,但拂了人家的好意也不太合适,便没拒绝。他提着了泽给的灯笼出了寺门。渐渐地,天色果真暗了下来。 今天是十月五日,即本鬼头家收到千万太正式死亡通知的第三天。 接到通知后,千光寺的了然和尚、村长荒木真喜平和医生村濑幸庵三人经商量,决定给千万太举行正式的葬礼,今晚守灵。金田一耕助到现在终于明白,他带来的千万太的介绍信上,为什么会写他们三个人的名字。这三个人可谓狱门岛上的三大长老。对本鬼头家来说,他们更相当于三奉行。嘉右卫门退隐去世后,本鬼头家的大事一律由这三人共同协商裁决。 下了千光寺的石阶,又走了半段羊肠小道,金田一耕助忽然遇到一个从山下走上来的男人。 “哎呀,是寺里的客人啊。师父呢?” 此人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瘦小,但体格似乎挺健壮。他上身穿着带家徽的棉布和服,下身却没穿裙裤。耕助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从穿着打扮来看,他应该是鬼头家派来迎接了然的。 “您是来接了然师父的吗?辛苦了。师父正在准备,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那您呢?” “我去那边的鬼头家。” “去分鬼头家?”男人有些吃惊地皱了皱眉头,“有什么事吗?” “师父让我过去通知今晚守灵的事。” “师父让您去的?”男人似乎难以置信,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片刻又恍然大悟般说道,“辛苦您了。那一会儿见。” 男人迅速转过身,匆匆忙忙地上了坡道。目送着他的背影,金田一耕助才想起来他是谁。他就是耕助来狱门岛途中在巡航船上见过的竹藏,理发店老板口中这一带首屈一指的看潮人。这么想着,耕助禁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哎呀,是他啊。早知道是他,就该多跟他聊会儿。他变化太大,简直完全认不出来了。 走到羊肠小道的尽头,耕助拐向了左边。他心里有些不安。来岛上已经两周了,经常出入本鬼头家,但进分鬼头家的门今天还是头一回。 他想起昨天派出所的清水的提醒:“到了这种岛上,跟渔夫说话务必要特别小心。不管什么地方的渔村都一样,如果有两家船东,渔夫就分两派,有三家就分三派,彼此之间互不相让。在这座岛上,因为两家船东势不两立,两派的渔夫也格外敌对。不管站在哪一边,肯定都没好果子吃。所以我啊,谁也不敢惹,保持中立。” 清水还说:“因为本鬼头家的千万太死了,村长和幸庵一筹莫展,整天唉声叹气。瞧着吧,要是阿一再出点什么事,这儿就成分鬼头家的天下了。那两个人肯定不会就这么束手待毙,毕竟他们没少受嘉右卫门老爷庇护。现在仪兵卫老爷似乎正暗地里谋划把村长赶走,还专门找了个帮手来,听说是个县级学校毕业的医生。反正大城市里都那样了,海外归来的、复员的又到处都是,找个好医生还不是小菜一碟。” 金田一耕助问:“那了然师父的态度呢?” 清水加重了语气说:“师父不要紧。” 他说,了然的地位高于船东。不管船东有几家,也不管他们如何互相仇视,控制岛上信仰的了然的影响力绝对在船东之上,整座岛无人能敌。村长和幸庵能依旧待在现在的位子上,也是因为他们博得了了然的信任。可以说,了然就是这座岛上的王。但其他人今后恐怕必须看仪兵卫老爷和志保两口子的脸色行事了,如若不然,可有的罪受。 此刻前往分鬼头家的金田一耕助觉得自己仿佛要闯入敌营一般。敌营?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摇摇头。毕竟,无论与本鬼头家还是分鬼头家,他都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只是这时,他又记起千万太临终时的话来。忽然之间,他的耳畔再次回荡起如海浪、如远雷、如松涛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我家老爷已经歇息了,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借住在千光寺的金田一。师父让我过来传个话。” “呀,这样啊,请您稍等。我去禀报夫人。” 金田一耕助听着这话总觉得别扭,他回忆起刚到狱门岛那天的事来。在本鬼头家的玄关前见早苗伏地迎接的时候,他虽吃惊不小,但早苗的姿态中没有丝毫不自然的感觉。而眼前这名少女就不然了。不仅口齿不清,笨嘴拙舌,称呼志保为夫人也十分可笑。叫老板娘不就行了吗? “哎呀,欢迎光临。” 冷不丁的一声招呼让陷入沉思的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来人一定掌握了像猫一样走路无声的技巧。耕助回过头来,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站在对面的屏风前。 志保太美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女人才有的韵味。她不仅脸蛋长得漂亮,身材也无与伦比。那玲珑曲线彰显了她妙不可言的婀娜身姿,以及柔软丰盈的隆起部位。在耕助看来,这女人根本不像南方人,倒更像京都流水精雕细琢过的秋田、越后那边的北国式美人。其实,两人在千光寺初次见面时,耕助就被她的美貌震慑住了。此刻她仪态优美地站在昏暗的古典屏风前,更添几分娇媚,耕助看得心扑通扑通直跳。 志保梳的既非银杏叶发髻,也非歌舞伎旦角梳的那种发髻,是金田一耕助这号人从没见过的发型。而且她身上的和服和腰间系的带子,耕助同样没见过,但显然样样都很讲究。她那身打扮站在屏风前,简直就跟介绍战后流行和服的杂志封面照似的。 志保又说了一遍“欢迎光临”,从屏风的阴影里轻盈地走了出来。她伸手稍微按了按头,似乎担心头发凌乱,随后才端正身姿,轻轻入座。“欢迎光临。”她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听说师父派您来传话?”她娇媚地略偏着头,似乎有点醉了。 耕助紧张兮兮地咽了下口水,然后如往常一样,用很快的语速结结巴巴地转述了了然的话。但他越结巴就越紧张,最终忍不住咯吱咯吱地抓起乱蓬蓬的头发来。看来战争也没有帮他矫正这个坏毛病。 “哦。”志保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嫣然一笑,“这件事,昨天本鬼头家已经派人来通知过了。可惜我家老爷正卧病在床……实在走不开,真不好意思……” 这种状况,志保竟已微醺。 “不过,我昨天就已经对本鬼头家的人说了,如果老爷下得了床,一定会过去的。难道他们没告诉师父吗?” “啊,是、是吗?那恐怕是师父忘记了。失、失礼了。” “哪里哪里。不过师父好过分哦。” “啊?” “他竟然让您来跑腿。” “没、没有的事。反正、反正我也是闲着。” “金田一先生。” “嗯。” “您待会儿要去本鬼头家吗?” “是的,要去。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那我就不留您了。改天再来玩吧。听说您常去本鬼头家?” “嗯,我常去借千万太的书来看。” “我们这里没有书,但其他的不输本鬼头家。有空的时候过来坐坐吧。分鬼头家又没住着鬼怪毒蛇。” “啊,没有那个意思……那、那我先告辞了。” “哎呀,您这就走啊。那请代我向了然师父问好。” 走出分鬼头家的长屋门,金田一耕助才发觉腋下汗湿了一大片。 快要走出玄关的时候,屋里面传出男人的笑声,这深深地伤害了耕助的自尊心。当然,这或许仅仅是巧合,可能并不是在嘲笑他,但耕助依旧忍不住往坏处想。从那笑声可明显听得出里面那伙人已喝得酩酊大醉。所以,无论仪兵卫的痛风是否真的发作,都可以确定他至少还上得了酒桌,说不定还喝得不亦乐乎呢。 往回走到通往千光寺的羊肠小道时,迎面过来了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提着灯笼的了泽。了然和竹藏则在后面,边走边聊。 “啊,金田一先生,抱歉抱歉!听说本鬼头家已经通知过分鬼头家了。” “是啊。那边说因为老爷生病走不开,没办法过去。” “哦,这样也好。算了。” 众人来到本鬼头家前,已故的嘉右卫门老爷的小妾阿胜站在长屋门前,心神不定地东张西望。 “阿胜,出什么事了?你在这里着什么急?” “啊,竹藏。你见到阿花了吗?” “阿花?她刚才不是还在那边转来转去吗?” “可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啊,师父,欢迎欢迎。快里边请。” “阿胜,花子不见了?” “是啊,刚才还在那边来着……请几位先到里边去吧。” 竹藏和阿胜留在门口,其他三人进了玄关。 只听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那是早苗焦急地盼望哥哥归来,在收听复员的消息。 ①日本江户时代经官方许可供大名等住宿的驿站旅馆。此处的旧本阵指曾经营过本阵的人家。 ②日本平安末期僧人,后白河院的近臣,因参与企图推翻平家的活动而被捕,遭流配并死于鬼界岛。 ③松尾芭蕉《奥州小路》中的名句。 ④兼做围墙与房屋,一般设有便门。因房屋狭长,称为长屋,多为家臣和男仆等居住。江户时代的宅院多采用这种建筑样式。 ⑤袖子宽大的防寒、防雨大衣。因与和服及洋装均相配,故流行于日本文明开化期。 第二章 像锦蟒一样 近来,连乡下也很少通宵守灵了,一般九点或十点,顶晚十一点左右就会结束。本鬼头家的守灵仪式也只持续到了十点多。但直至结束,花子也没有露面,大家越来越担心。 “阿胜,是你帮她们换的衣服吧?那时候阿花还在?”村长荒木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嗯,她在啊。我第一个帮阿花换的,接下来才给月代和雪枝换。是吧?” 月代和雪枝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两个女孩片刻也不安静,不是拽拽袖兜,就是摆弄摆弄领子,摸摸发簪,还不时互相碰碰胳膊肘,低着头哧哧地笑。 “月代、雪枝,你们知道那之后花子去哪儿了吗?”了然厌恶地紧锁眉头问道。 “我可不知道。她老是匆匆忙忙地东跑西跑,讨厌死了。” “她的确很烦人。” “阿胜,阿花不见的时候大概几点钟?” “几点不太清楚,反正是傍晚的时候……”阿胜歪着头,怯怯地说,“想起来了,我帮她换衣服的时候,早苗在对面屋里打开了收音机,因为还在播新闻,她就马上关了。” “那应该是六点十五分左右。”金田一耕助在一旁插嘴。 “那时候,阿花还跟你们在一起吧?”村长荒木变得更加不安。 “这个……到那会儿应该还在的……” 听阿胜的口气,她好像根本不记得了。 “早苗,你还记得吗?” “我?” 早苗身着一套清清爽爽的黑色套装,跟月代和雪枝的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忽闪忽闪地眨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稍稍倾斜着下巴略宽的脸——这样抬起眼睛向上望时,睫毛看起来尤其长。蓬松地打着卷的及肩长发也非常可爱。 “我不太记得了……不过,当时阿姨是在对面的房间里帮她们换衣服。那个时候阿花的确跟大家在一起。之后我挂念着收音机播的消息,就去起居室按下了开关。听到刚开始播劳动新闻,我便把收音机关掉又回来了——对,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看到阿花了。” 照此说法,花子是在六点十五分前后不见的。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大家当然担心不已。 “总之,在这里多谈也没什么意义。我们还是先到她可能去的地方找找吧。”无奈之下,坐在末席的看潮人竹藏提出建议。 金田一耕助刚才就察觉到了,从评议开始的时候,竹藏便已经魂不守舍。 “竹藏,你说她会到哪儿去?”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她会不会到分鬼头家那边去?” 在场的人闻言都大吃一惊,不禁面面相觑。就在这时,一直打着盹儿的幸庵忽然用他那粗哑的嗓音大叫一声:“分鬼头家的那个小白脸,傍晚的时候还去过寺里呢。” “哎?喂,幸庵,你说的可当真?幸庵、幸庵,别睡啦!那个小白脸真的去过寺里吗?” 幸庵尽管已喝得酩酊大醉,却不失礼数。竹藏一摇他的膝盖,他立刻睁开眼睛。 “哦,当然是真的。我来这儿的时候,看见他正从那条羊肠小道往寺里去。但那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我没能看得很清楚。”幸庵邋里邋遢地一边伸手擦着山羊胡子上的口水,一边摇晃着身体说出这番话。刚说完,他就像鲸鱼喷水一样,把一嘴的酒臭气喷了出来,随即咕咚一声躺倒在地,全然不顾把外褂和裙裤弄得皱皱巴巴。 “唉,早知道会醉成这样,就别喝那么多嘛。” “算了算了。没办法,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只是,村长,花子的事可不能不管。” “阿胜,阿花今天有没有和鹈饲约好要见面?”村长厌恶地皱着眉头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月代、雪枝,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呀。鹈饲先生跟阿花见面?怎么可能呢。对吧,雪枝?”月代露出一副“这个问题可笑至极”的表情,否定了这个可能。 “我们怎么会知道,阿花老是说谎。说不定在哪里睡着了呢。”雪枝气鼓鼓地撅着嘴。 “阿胜,你再去各个房间查看一下。” “刚刚已经看过了……好吧,那我再去找一遍。” 阿胜——据说真正的名字叫胜野。但大家似乎觉得没必要叫全名,便都管她叫阿胜。仔细打量打量,还能看得出她以前绝对是个美人,只是如今一点气质都没有了。她那双眼睛不管什么时候总是眼泪汪汪、无精打采的,神色跟躲在臭水沟里的老鼠似的。可能在跟退隐后精力充沛的嘉右卫门同居的十多年中,无论生理还是心理上,所有活力都被榨了个精光。 阿胜刚起身,早苗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也去找找看吧。”她跟在阿胜身后走了出去。 “如果她没在家里,我们就得分头去找了。竹藏,你能去分鬼头家看看吗?” “我去倒是也可以,只是……” “不方便?” “我怕应付不了那边的老板娘。” “了泽,那你一起去。竹藏,有了泽跟你一块儿应该没问题了吧?” “嗯,那就没问题了。” “我在村里各处找找。”村长说,“幸庵要是没喝醉该多好,现在这架势可是指望不上了。” 正说到这儿,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应该是早苗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有人重重地踩踏地板的响声和野兽般的咆哮。原本大家正要起身,被这动静一吓,全都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动了。 “今晚病人真能折腾啊。”了然小声嘟囔道。 “嗯,没错。从今天早上开始,那个疯子情绪就很不好。” “我们一去,他还大发雷霆,像猴子似的露出牙来。讨厌死那个疯子了。” 金田一耕助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他曾听理发店老板说过,千万太的父亲与三松已经疯了很多年,一直被关在禁闭室里。现在应该是那疯子犯病了。听着狼嚎似的粗野咆哮,以及咔嗒咔嗒摇晃格子门的声音,耕助除了胆战心惊得浑身凉飕飕之外,禁不住更加鲜明地察觉到了这个家承受的暗无天日的重压。 不久,阿胜回来了。稍后早苗也走了进来,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圆圆的眼睛大睁着,一脸惊恐的神情。 “早苗,病人的情况不好吗?” “哎?啊,是的。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常发病。阿姨,阿花找到了吗?” 早苗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她苍白的脸色和异样惊恐的眼神里,似乎有种非同寻常的东西。而花子到底还是不知去向,大家的不安明显又增加了不少。 “这样,村长,你去村里找找。竹藏和了泽,你们去分鬼头家找鹈饲,问他有没有见过阿花。我回寺里看看。不过我想这会儿她应该不会在寺里。” “师父,我能帮上什么忙吗?”耕助热心地问。 “金田一先生,你跟我一道吧——啊,不用了。”了然看了幸庵一眼,又改口道,“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把幸庵送回家吗?他这样一个人回去太危险。” “好的。” 任务安排妥当,大家离席时已将近十一点。走出门来,才发现风势正猛。天空漆黑一片,乌云密布。穿过长屋门,村长跟众人分开,独自向坡下走去。其余五人则一同往坡上走。爬到坡顶,金田一耕助也必须另走一路了。因为去幸庵的家要朝左拐。 “那么,客人,就麻烦您了。”竹藏把背上醉醺醺的幸庵移到金田一耕助肩上,“金田一先生,您多当心,别摔跟头。” “放心吧。” 幸庵的家离这里也就两百多米。他虽然烂醉如泥,但也没到完全不省人事的地步,还能趔趔趄趄地自己走路,不会给耕助造成什么负担。可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多少让耕助有些怯阵。要是一个不小心把灯笼给弄灭了,摔下悬崖去也不是开玩笑的。 耕助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扶着幸庵,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好不容易才走到幸庵家。 “哎呀呀,老爷……真是的……” 幸庵是个鳏夫,家里除了他只有一名老女佣。耕助对老女佣夸张的惊叫和道谢充耳不闻,把人送回家便立刻往回赶。风越吹越猛。一个人走着,海浪高亢的怒吼声忽然真切得仿佛响在耳畔。天幕如墨,漆黑一片。耕助感觉背后的狂风似乎在催他赶他,不由得小跑起来。 难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肯定是发生什么了。这黑暗、这狂风——花子那样的小女孩,不可能在外面玩到这么晚。难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肯定是已经发生了。 耕助只觉心一直扑通扑通急跳不停,不一会儿,他便回到了刚才与众人分手的三岔路口。只见东边漆黑的山路上,一盏灯笼由远及近。从朦胧的人影来看,像是竹藏和了泽二人。 耕助来到羊肠小道的这头等他们。来人走近,果真是竹藏和了泽。 “怎么样,打听到阿花的去向了吗?” “他们说不知道。” “那个姓鹈饲的在不在?” “在,说是已经睡下了。我本来想把他叫起来好好问问的,可他们口气很冷淡,只好作罢。” “老板娘出来了吗?” “没有,是女佣跟我们说的——反正,我是真怕到那家去。”竹藏苦笑着说。 上次耕助就听理发店的老板说过,志保竭力想把大名鼎鼎的看潮人竹藏拉拢过去。但竹藏割舍不下情意深重的本鬼头家,断然拒绝了她的邀请。分鬼头家的仪兵卫和志保为此都大为恼火。 “竹藏,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唉,当然不能撒手不管。本鬼头家都是女人……早苗太可怜了。”竹藏感慨道,不安得身体直发抖。 “啊,师父往那边去了。”了泽一直提着灯笼一声不吭地站在两人旁边,这时却忽然小声说道。定睛一看,只见一盏灯笼悬在半空中,越走越远。 见状,竹藏忽然下定决心般说:“我们再跟师父谈谈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也好。那我们一起过去吧。” 三个人肩并肩登上羊肠小道。前面的人好像也注意到了他们,故意把灯笼提得高高的晃了晃。耕助也晃了晃灯笼回应。前面的人又开始慢慢向上走。竹藏三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向前赶去。从海面吹来的狂风掠过红松林,树枝剧烈地摩擦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往西走的时候,风大得让人根本抬不起头来。 转过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前面的灯笼时隐时现。三个人经过那座土地庙时,前面的灯笼已经登上石阶了。了然毕竟上了年纪,这段石阶爬起来很费力。在他缓缓攀登石阶的阴影里,灯笼忽明忽灭。三人到达石阶下的那条直路时,了然已经爬到了石阶尽头,灯笼的光亮也倏地不见了。 就在三人走到石阶前时,刚才消失的灯笼忽然又出现在了石阶上,快速地游移着。 “了泽!了泽!”了然慌里慌张地喊着。 “来了!”了泽应道。 了然没再说什么,接着又进了山门。 “师父怎么搞的,怎么那么慌张?” 耕助只觉胸口猛地一紧,顾不上言语,抢在他们两个人前面跑上了石阶。或许是受到他的感染,了泽和竹藏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跑了上来。 这时,了然再一次出现在了石阶上,摇晃着灯笼喊:“了泽!了泽!” 这回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焦急,有些变调,似乎在颤抖。 “来了!师父,出什么事了?” “金田一先生在吗?” “在,金田一先生和竹藏都来了。” “什么,竹藏也在?竹藏,快过来!不得了了!”说完,了然又跑进山门里面。 三个人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彼此对望一眼,随即十分默契地向山门跑去。 耕助第一个跑进山门,只见灯笼光在禅堂前面晃来晃去。 “师父,怎么回事?” “哦,金田一先生,你看那个,你看!” 了然完全变调的声音哆哆嗦嗦。他刚举起灯笼,跟在耕助身后跑来的了泽和竹藏立刻发出尖叫,全身僵立。耕助虽没尖叫,但惊讶程度绝不亚于他们俩。一瞬间,他呆若木鸡。 如前所述,连接正殿和禅堂的回廊前,有棵令千光寺颇为自豪的老梅树。现在正值秋季,树上没有花,叶子也已凋谢。而就在它向南延伸的枝干上,吊着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原本系在花子身上的腰带一端绑在她的膝盖处,另一端则像条美丽的锦蟒似的缠在梅枝上。乍看之下,花子简直就像一条倒挂的怪异锦蟒。她双目圆睁,在灯笼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一动不动地瞪着在场所有人,仿佛在嘲笑众人的大惊小怪。 恰在此时,海边骤然刮来阵阵猛烈的阴风,千光寺四周的森林顿时一片沸腾。一只夜鸟裂帛般尖锐的鸣叫响彻夜空,划破恐怖的黑暗。花子倒吊着的尸体在风中摇摇晃晃,软弱无力的头发披散着,宛如一条条黑蛇在地上蠕动。了然慌忙从怀里掏出念珠。 “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释迦牟尼佛……” 伴随着沉重的叹息,了然微微动了下嘴唇,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这句话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清晰地铭刻在金田一耕助的心里。 他听到了这样的话:“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逻辑问题 “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了然知道谁是凶手?金田一耕助被这个推测吓了一跳,向了然投去探询的目光,而对方正默默地数着念珠。 看竹藏和了泽的神情,两人早已吓破了胆,只管目不转睛地呆望着那条倒挂的不祥锦蟒。风越来越大,环绕寺院的红松林猛烈地咆哮着。花子乌黑的头发依然如黑蛇般在地面上来回蠕动,沙沙作响。 耕助终于回过神来。同一时间,他的职业意识——不,应该说是与生俱来的调查本能也猛然复苏。 他举着灯笼,尽可能看清尸体的位置和绑在梅枝上的腰带的系法,才回过头对竹藏说:“竹藏,能不能麻烦你把幸庵医生叫来?这会儿他应该已经醒酒了。” “好的。”竹藏如梦初醒似的揉揉眼睛,又回过头喊了声“师父”。 然而这时的了然神态非常古怪。他面朝禅堂站着,却好像完全没听到竹藏的声音,眼神茫然。 “师父,师父!” 竹藏又连着叫了两声。忽然,了然手中沉甸甸的如意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什么事,竹藏?”了然赶紧捡起如意,声音听起来似乎在发抖。 “金田一先生让我跑趟腿,把幸庵医生叫来。” “啊,是吗……那就辛苦你跑一趟吧。”了然慌里慌张地咽了咽口水,又低声念起“南无释迦牟尼佛”来。 “那……”他刚念了两遍,竹藏就用征询的目光盯着他问,“本鬼头家那边呢?是不是我也去通知一声?” “本鬼头家那边……嗯,那你也顺便去一趟吧。只告诉她们花子找到了。记住,别说她被杀了。金田一先生。” “嗯。”耕助看着了然,等待他说下文。 “花子……是被杀的吧?” “恐怕是。因为看起来实在不像自杀……” 了然的这个问题让耕助不由得想笑出声来。但考虑到场合,他慌忙咬紧槽牙强压住笑意,用挠头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啊,嗯。竹藏,你还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本鬼头家了。那里全是女人,受到惊吓就太可怜了。” “好的。那我先走了。” “对了,稍等一下……你顺便也去通知村长,请他到这里。金田一先生,麻烦你去通知一下派出所,好吗?” “清水先生不在派出所。” “不在?” “嗯。笠冈的总局下了召集令,他中午过后就开着摩托艇出发了。不过竹藏。” “在。” “谨慎起见,麻烦你还是去趟派出所吧。如果清水先生回来了,就叫他来这里。” “好的。师父,那我去了。” 风势越来越猛。后山的红松林狂啸着,骚乱不安。 竹藏顶着大风,像与次郎人偶①一样艰难地张开双臂,手忙脚乱地冲出山门,衣袖上的家徽隐约可见。他前脚刚走,大颗大颗的雨滴便稀稀拉拉地洒了下来。这雨似乎是刚才那阵狂风带来的。 “可恶!”耕助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气得咂了咂嘴。 “金田一先生,怎么了?” “雨……” “雨?啊,是啊,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一下雨……” “要是天亮前能停就好了。一下雨,脚印就一塌糊涂了。” “脚印?”了然恍然大悟般大吃一惊,“我都忘了。金田一先生,请到这边来看一下。” “什么事……”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了泽,你也过来。” “师父,这具尸体……就这么吊着没关系吗?”了泽像尊石像似的呆立了老半天,这会儿才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啊,那个……金田一先生,怎么办呢?能放下来吗?” “暂时就那么放着吧。清水先生说不定已经回来了。” “嗯,好。了泽,别管花子了,你也到这儿来。” 三人离开可怕的老梅树,朝方丈的玄关走去。不早不晚就在此时,蓄势已久的大雨迫不及待地一泻而下。 “可恶!”耕助再次愤愤地望了一眼天空。 “唉,这场雨下得真不巧。对了,金田一先生……”了然边冲进玄关的挑檐下边说,“刚才我不是比你们早一步回来了吗。我原本打算从玄关进去,可想起这扇门从里面上了锁。所以……请往这边走,脚下危险,小心。” 沿着房檐转过去,紧临后面的山崖有个后门。门开了道缝,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玄关的门锁着,于是我绕到了这边。但是……你们看。”说着,了然举起灯笼。 “怎么了?” “挂锁不知被谁拧断了。” 耕助和了泽两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把挂锁已被拧断,敲进后门柱的钉子上,只剩下一半锁还在摇晃。 “了泽,这扇门是你关的吧?莫非那时候……” “师父,不可能。我把门关牢才上的锁。那时候还好好的。” “师父,这扇门是谁开的?” “是我。我取出钥匙刚要开锁,就看到锁已经被扭断了,当时我吓了一跳,推开门一看……就看到了那个。”了然举着灯笼从半开的门缝往里面照,只见门口的水泥地上有几个很大的泥鞋印。 “师父,有小、小偷……”了泽吓得结结巴巴。 “或许吧。你们看,这脚印还很新。我大吃一惊,赶紧去喊你们。” “哦,所以您才匆忙跑了出来。” “嗯。但在去叫你们之前,我总感觉这附近有些不对劲,为防万一,就拿着灯笼四处照了照,结果就看到……”了然咽了咽唾沫,继续说,“花子的尸体。” “师父,这么说您还没到屋里去?” “当然了,我哪儿有时间啊。” “那我们现在先到里面查看一下吧。” “嗯,好。了泽,你先进去开灯。” “师父……” “怎么了?了泽,你在发抖?真是个胆小鬼。” “可是,师父,小偷搞不好还在里面。” “了泽,没事的。你看这脚印是一进去就出来了。不过,还是我先进去吧。” “不,我先进去。” 了泽走在前面,一打开厨房的灯,立刻大叫起来。 “了泽,又怎么了?” “师父,看样子小偷没脱鞋就进来了,您看,有这么多泥鞋印。” “啊,这可不得了。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我正在查看。” “师父,把灯笼借给我用一下。” 耕助的灯笼让竹藏拿去了,于是他拿着了然的灯笼查看后门外面。稍往前点就是高耸的山崖,由于一天到晚几乎见不到阳光,地面总是湿乎乎的。这里也留下了许多清晰的大鞋印。耕助根据自己的经历判断,这应该是军鞋的鞋印。那人从外面进来,然后又走了出去。但露天的地面坚硬,很难找到鞋印。更何况又下了这么大的雨…… “可恶!” 瞪着这倾盆大雨,耕助又气呼呼地咂了咂舌头。他再从后门回去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没有了然和了泽的身影。 “师父,了泽。”他喊了两声。 “哎,我在这儿。” 方丈里传来了泽的声音。耕助提着灯笼来到方丈,只见了泽正独自打开壁橱查看里面。 “有什么东西丢失吗?” “这个……现在还没有发现……” “师父呢?” “他到正殿查看去了。” 这时,了然从正殿那边喊道:“了泽,拿灯笼过来!” 幸好耕助的灯笼还没有熄掉,他立刻提着跑了过去。正殿里开着灯,亮堂堂的。朝南的棂格上悬窗大开,了然从栏杆上面往台阶下看。 “师父,您发现什么了吗?” “嗯。把灯笼给我。”了然把灯笼伸到栏杆外,看到香资箱旁散落着三个烟头,还有五六根用过的火柴。“了泽,你打扫过这里吗?” “我每天早上都来打扫。而且即便是来参拜的人,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吸烟啊。” “那就是小偷所为了。看来这个贼从后门溜进来之前,还坐在这儿的台阶上吸了会儿烟。” 幸亏正殿房檐较深,烟头和火柴都没有被雨淋湿。耕助从怀里取出备用的和纸,把烟头和火柴全部捡起来放到上面。这时,他忽然兴奋地挠着头发朝了然转过头来。“师父,这些烟头给我们留下了很有价值的线索。您瞧,这些手卷烟都是用词典纸卷的。” “啊,没错。还是英语词典。” “对,这是简明英日词典的纸,用来卷烟倒挺合适。师父,这座岛上谁有英语词典?” “这……本鬼头家可能有吧。千万太和阿一都上过学,那儿应该有英语词典。” “但本鬼头家现在有人抽烟吗?” 了然闻言猛地一怔,霎时瞪大了双眼,抓着栏杆上宝珠形装饰物的厚实大手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师父,您怎、怎么了?”见了然上气不接下气地急促喘息,耕助也慌了神,结结巴巴地问。 “啊,嗯……不……可是,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 “师父,出、出什么事了?有人会在那里吸烟吗?” “我曾经见过一次早苗那姑娘卷烟。说起来,就是那种乱七八糟写满字的纸。那时我问她卷给谁抽……” “她怎么回答?” “她说是伯父……” 耕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托着纸的手直打哆嗦。 “师、师父,早苗说的伯父,就是那个关在禁闭室里的……” “是的,就是那个疯子。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听她那么说,我还叮嘱道:‘早苗,给那个疯子烟抽不要紧,可千万别给他火柴。’早苗说她会小心的。” 正说到这儿,外面传来一声骇人的巨响,惊得天花板上的老鼠四处乱窜,三人心里都不由得咯噔一下。风力仍有增无减,雨水在狂风的裹挟下歪歪斜斜地砸下来,花子的身体早已完全湿透,沉重地摇晃着。雨水顺着她一直拖到地面的黑发瀑布般流了下来。 了泽边打寒战边念道:“南无……”他上下牙碰得咯咯响。“师父、师父,照您的意思,今晚到这里来的,就是那位关在禁闭室里的本鬼头家主人吗?” “怎、怎么可能!我没那么说!只是因为你提到烟的事……” 耕助紧紧地盯着了然的脸。“师父,可是您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啊。” “我?什么时候?” “刚才……发现花子尸体的时候……” “发现花子尸体的时候?我说什么了吗?” “您说了。我听得不是很真切,但听到一句‘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什么?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是呀,您的确说了。我当时还纳闷呢。疯子应该是指本鬼头家的主人,您可能在说他。师父,您是不是觉得这回的事与本鬼头家的主人有关?” “‘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我这样说过吗?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忽然,了然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金田一耕助,宽阔的肩膀也跟着抖动起来,嘴角猛烈地抽搐着。下一个瞬间,他张开双手,紧紧地捂住脸,踉踉跄跄地倒退了两三步。 “师父!”耕助见状呼吸急促地喊道,“您……想起什么来了?” 了然捂着脸,许久一言未发,双肩不住抖动。随后他缓缓地把手从脸上拿开,像看到了晃眼的东西似的眯着眼睛,避开了耕助的视线。 “金田一先生。”他低声呼唤。 “嗯。” “你误会了。我确实说了那番话,但这跟本鬼头家的主人没有丝毫关系。” “可……可是……师父,您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疯子指的又是谁?” “金田一先生,我不能说。这……这太可怕了。”这时,了然全身又开始颤抖起来。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金田一先生,这世上有许多你无从想象的可怕事情。没错,它们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常识范围,恐怖得相当离谱。疯子……没错,这一切完全是疯子所为。但是……我现在不能说。总有一天,我会对你和盘托出,不过不是现在。求你现在什么也别问了,好吗?问了也是白问……” 他说着,从正殿的栏杆探出身去。 “我好像看到有个人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大概是幸庵吧。趁他还没到,我们再去查看一下禅堂吧,反正也是顺便的事。” 如前所述,禅堂和正殿由一条回廊相连。禅堂是一座宽约五米半、长约十一米的细长建筑,坐西朝东。打开回廊尽头的板门,中间是一条纵向走道,左右两侧各铺了一排榻榻米。每人一块,专供打坐用。榻榻米右侧十块,左侧十块,在第五块的位置又岔出一条横向走道。两条走道的交叉处即禅堂的中央,安放着一尊佛像。从山号取“医王山”也能猜得出,这尊佛像是药师如来。横向走道的左边便是禅堂的入口,外面是庭院,令人毛骨悚然的老梅树就在那里。禅堂入口两边各有一长排带有竖向粗格子的窗户。 了然提着灯笼,把禅堂的各个角落都查看一遍后,又打量起入口的门来。门从里面牢靠地插了门闩。 “嗯,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了泽,方丈里丢什么东西了吗?” “师父,我还没仔细查看,目前没发现异常。” “哦。这个贼真奇怪。难不成是我们寺里太穷了,没什么值得偷的物件?对了,幸庵应该差不多到了,我们去那边等他。” 耕助一言不发,依旧陷在沉思中。他一直惦记着了然先前说的话——里面的逻辑问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了然作了解释,但显而易见,他在诡辩。毫无疑问,疯子指的就是本鬼头家的主人与三松。其实,凶手无论是与三松还是其他什么人,一定是个疯子!如果了然想表达疯子才会做出那么变态的事来,他应该说:“因为疯了,所以让人无可奈何。” 而传到耕助耳朵里的却不是这句,明明是:“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今晚的节目单 倾盆大雨中,幸庵和村长荒木真喜平勉强撑着伞跑了进来。随后竹藏也奔了进来,看样子他回了趟家,带家徽的和服已换成便装。三人全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幸庵邋遢的山羊胡子在滴水。 “师父!”幸庵在山门处看到了然,哆嗦着脸颊的肌肉喊了一声,之后就不再言语,上下动了动大大的喉结。村长荒木则紧闭嘴唇,默默注视了然。刹那间,可怕的沉默气氛在这岛上三巨头之间弥漫开来。 过了片刻,了然终于开了口:“两位辛苦了。请先去看看花子吧。” 看来大致情形他们已经听竹藏说过了,了然一说完,两人便马上快步往老梅树走去。幸庵走起来摇摇晃晃的,村长的脚步却依旧沉稳。 了然正要抬脚跟上,竹藏从后面喊道:“师父。” “啊,竹藏,辛苦你了。本鬼头家情况如何?” “月代和雪枝已经睡下了。早苗非常担心……” “那孩子很聪明,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可能是吧。她说要跟我一起来,被我硬是拦下了,我还拜托阿胜看好她。” “竹藏,清水先生那边怎么样?”耕助插嘴问。 “清水先生好像还没有回来。” “哦?辛苦你了。” 到了老梅树边上一看,幸庵和村长如冻僵般呆住了。尽管身为医生,幸庵还是不停地打着寒战;荒木则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尸体。察觉了然走到身边,村长回过头来。 “师父,总不能让她一直吊在上面吧。能不能把她放下来?” “金田一先生刚才说,清水来勘验之前就这么放着比较好。既然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不能就这么放到天亮。我看,你跟幸庵看看就行吧?金田一先生,怎么样,可以把她放下来吗?” “好吧。我也来帮忙。” “不用。竹藏,你去帮忙弄下来。” “是。那放下来扛到哪里?” “嗯,暂且先搬到正殿。了泽,咱们还有草席吧?去找一张铺到正殿的地板上。” 竹藏和耕助很快就把尸体解下抬进正殿。了然又吩咐道:“幸庵,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请仔细查看一下。” 幸庵不愧是医生,对死人见多识广。当看到从梅树上解下来的尸体躺在正殿的草席上时,他已经不再发抖,开始用从医多年练就的娴熟手法检查尸体。 “幸庵先生,死因是……”耕助在旁边关切地问。 “应该是被勒死的。瞧,她喉咙这儿留有被布手巾之类勒过的痕迹。只不过……”幸庵边说边稍稍扶起尸体,“在此之前,花子被什么东西猛击过头部,后脑勺上有处明显的伤口。血只流了一点点,但已经被打昏。” “那照您的意思,凶手是先将阿花击昏,而后才将她勒死?”耕助不放心地再次确认道。 “对,歹人恐怕就是如此残杀了花子。”幸庵措辞古旧。 “或许凶手将她击昏后仍不放心,为防万一,又实施了绞杀。我猜,勒死花子的可能是布手巾——就是平时常见的那种。” “那阿花死了大概多长时间了?” “这个嘛,必须经过更详细的尸检才清楚。从尸体的表面特征来看,约莫有五六个小时了,精确时间不会相差很多。对了,现在几点?” 耕助看了眼手表,正好十二点半。 “那么,就是今天的……呃,不,应该说是昨天晚上的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死的。” 幸庵推测的死亡时间和自己推测的大致吻合。这么个留着老气山羊胡子的医生竟也能推断得如此准确!耕助禁不住对他刮目相看。 耕助虽不是医生,但对医学知识并非一无所知。 受久保银造资助在美国念大学时,耕助曾在医院里做过类似夜间见习护工的工作。当时学费虽全部由久保银造负担,但耕助觉得受之有愧,于是萌生出凭借一己之力赚取部分费用的念头。而且那时他已开始考虑将侦探这份与众不同的职业作为以后的谋生手段,所以不可否认,他选择做护工的另一个原因是想多积累些医学经验,好有助于日后的工作。 此外耕助还经历过多年的战争生涯,目睹过无数人的死,有被炸死的,也有病死的。每次看到尸体,他都不忘仔细查看,这使他练就了对人死后僵硬状态的敏锐判断力。关于花子的死亡时间,他凭借经验认为幸庵的推测相当准确。 简言之,花子是在十月五日下午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被杀的。死亡时间已经可以确定,问题是花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千光寺的?耕助再次努力回忆起傍晚的事。 最后一次看到花子的身影,是在刚开始播放劳动新闻的时候。那么,花子应该是在六点十五分之后,才偷偷溜出家门来到千光寺。 耕助离开千光寺时正好是六点二十五分。因为了然让他带灯笼出门,他还特意看了看手表,故而印象深刻。此后,他便朝山下走去。沿羊肠小道约走了一半时,他遇见了前往千光寺的竹藏。那时应该是六点二十八分左右。 然后,他跟竹藏告别,独自前往分鬼头家。他在那里耽误了些工夫,离开后马上往回赶。即将上羊肠小道时,他恰巧遇到了从山上下来的了然、了泽和竹藏三人。接着,一行四人前往本鬼头家。那时,早苗正在收听有关复员的消息。众人到达本鬼头家时,复员消息刚刚播放完毕。 在这段时间里,收音机的节目单如下: 六点十五分——劳动新闻 六点三十分——气象预报、节目预报 六点三十五分——复员消息 六点四十五分——comecome时间② 金田一耕助很高兴,他发现不用计算,大家的行动时间就已经一目了然。 根据这份时间表进一步推测,可以大致总结出如下情况: 从金田一耕助离开寺院的六点二十五分至大家一起抵达本鬼头家的六点四十五分,千光寺到本鬼头家这段路上始终有人走动。但此处有个问题:他不知道了然与了泽离开寺院的确切时间。说不定他们是在他拐上通往分鬼头家的那条岔路后出来的。若是这样,那只有在这一段时间里,从羊肠小道到千光寺的路上没有人。 即便如此也无妨。倘若耕助拐上通往分鬼头家的那条路的同时,花子开始沿羊肠小道往上走(并无事实依据),按照女子的步速,到达千光寺至少要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了然他们肯定已离开寺院,否则从分鬼头家返回的耕助就不可能在即将上羊肠小道时碰到他们。那么,如果了然是在这十分钟之内离开寺院,应该会在途中遇到花子。但既然没遇到,就说明花子踏上羊肠小道并不是在那期间。 花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前往千光寺的呢? 若花子从家里离开时是六点十五分,到耕助离开寺院的六点二十五分只有十分钟。即便花子仅用十分钟便到达寺院(女子如奔跑也不无可能),那时还在寺院的人必定会注意到她。 金田一耕助所住的书斋位于寺院最里面,从那儿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从了然的起居室——方丈却既可以看到整个山门,也可以将整条羊肠小道尽收眼底。那时若方丈里的拉门开着,只要花子进山门,了然或了泽定有一人看到。 耕助由此推测,六点十五分离开家的花子会不会没有直接来千光寺呢?莫非她先去了别的地方,等到千光寺没人才过来? 但这样一来,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一,花子在来千光寺之前去了哪儿? 二,更关键的是花子为什么要来千光寺? 第二个问题立刻就找到了答案。 为查看花子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痕,进行尸检的幸庵从正面解开了她的和服。这时,从她的贴身衣物里啪嗒一声掉出件东西。是一封信。由于被花子揣在怀中,纵然雨下得那么大,也没怎么湿。 “是信啊。”从幸庵身后探过头来的村长禁不住用颤抖的声音轻呼一声。 “我看看。”了然说着一把抢了过来,“哎呀,这信封真妖艳。”他就着灯光看了看,随即说:“金田一先生,我眼睛不好使,麻烦你给念念吧。” 耕助接过信,只见是女学生等常用的那种印有花纹图案的小信封,正面写着“月代小姐收”,背面写着“知名不具”。 “什么?月代小姐?那这封信是写给她姐姐月代的了?” “真奇怪,花子为什么会揣着月代的信?” “是啊。还是先看看内容吧。‘知名不具’,那表明写信人与收信人知道彼此是谁。真卑鄙!十有八九是分鬼头家那女人搞的鬼,这种事也就她做得出来!” 耕助打开信,只见里面这样写道: 月代小姐: 今晚七点,我在千光寺内等你。待寺中无人之后,我俩再互诉衷肠。 知名不具 读着信,耕助感到既滑稽又不快,浑身上下似乎都奇痒难忍。这封信简直是模仿了江户时代的人情本。③ “是鹈饲写的吧?” “应该是。不过,那种话肯定是志保一句一句教他的。除了那女人,再没人想得出那么恶心的句子了。” “有哪位认得鹈饲的笔迹吗?” 众人都摇头否认。 “即便没有人认得,也肯定是他写的。花子绝对就是因为这封信,才来到千光寺!” “可是,师父,这是写给月代的信。” “这不成问题。肯定是花子阴差阳错地拿到了写给月代的信,却没有交给姐姐,而是自己偷偷跑到了这里。对了,幸庵,你说过傍晚曾看见那个小白脸往寺院的方向走?那时大概是几点?” “这个……师父,几点我没仔细看。只记得当时我正朝本鬼头家走,在拐弯的地方跟那家伙碰了个正着。再后来,我瞥见他拐过去上了羊肠小道。” 幸庵到达本鬼头家的时间比金田一耕助他们稍晚,应该是在六点五十左右。如此看来,鹈饲章三肯定是在耕助离开分鬼头家后不久便紧跟着出了门。 “师父,难道是那家伙把阿花骗出来,然后……然后……在这里把她杀了?”说话的是看潮人竹藏。 “鹈饲……把花子……”幸庵自言自语道,然后分别看了了然和荒木一眼。要说是鹈饲把花子骗出来的,没人表示怀疑,但说他杀了花子——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当即作答。 耕助还不是很了解鹈饲,但凭那一面之缘,他实在无法想象模特儿似的鹈饲会干出杀人这般残忍行径。当然,人不可貌相…… “师父,鹈饲吸烟吗?” “吸烟?”了然吃惊得皱起眉头,接着说,“我倒是没见他吸过烟。金田一先生,你怎么忽然问起烟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些烟头会不会是鹈饲留下的……如果是鹈饲,应该有可能从月代、雪枝或花子那里得到那样的卷烟。” “不可能,那家伙不抽烟。”竹藏在一旁插嘴道,“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给他烟,他说自己不抽。可是师父,”说着,竹藏凑到了然跟前,焦躁地紧握拳头捶了下榻榻米,“不管是谁杀了阿花,为什么要把她吊在那种地方?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倒吊……师父,您说杀害阿花的凶手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是啊,耕助也正思考这个问题。难道凶手那么做仅仅是想吓唬人?还是也想像小说家那样,为换个花样制造出惨不忍睹的场面,一时兴起故意为之? 不,不,不! 耕助并不这么认为。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凶手将花子的尸体倒吊在那里,有某种强烈的暗示。凶手一定是疯了,因为这种事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但狱门岛上所有人都有些不正常,对凶手而言,那种超常规的杀人手法或许也隐藏了他深刻的理由和企图。 竹藏的一席话瞬间唤起了大家的噩梦。每个人都陷入沉默,像掉入了冰窖般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忽然传来了泽急促的喊声:“师父!师父!” “师父、师父,我知道小偷偷走什么了!师父,小偷偷走的是——”了泽连声大喊着冲进正殿,得意扬扬地举着空空如也的饭桶给众人看,“师父,这里面原来差不多还剩了半桶饭,现在却完全空了……” 小偷竟然偷走了剩下的半桶饭! ①一种应用重心理论的玩具。将一根短立棒(人偶)的两臂拉成半圆形,在两端加上坠子,便可保持平衡不倒。 ②教授英语会话的节目。 ③日本近世后期在江户流行的一种小说,主要描写恋爱故事。 第三章 发句屏风 惨剧发生后的第二天清晨,狱门岛上雾气浓重。 天亮前大雨就停歇了,未降的雨水化作湿漉漉的浓雾,把整座狱门岛都包裹起来。医王山千光寺沉浸在深灰色的晨霭底部,如同追逐着尚未做完的梦的眼睛一般,隐隐泛白。 拂晓时分,睡得迷迷糊糊的金田一耕助忽听正殿传来阵阵诵经声。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门窗紧闭的书斋内仍一片昏暗,但凛冽幽微的晨光已穿过木板套窗的缝隙洒了进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飘荡摇曳。他趴着瞅了瞅枕边的手表,已经八点多了。看来,今天早晨连了然都起晚了。 他趴在原地,伸手拿起枕边的烟点上火,然后一手托腮,边抽烟边漫不经心地听了然诵经。今天早晨的木鱼声听起来格外冰冷,仿佛直透心底。 他呆呆地回想昨晚的命案,很想从老梅树那幕可怕的场景中寻找出指向真相的蛛丝马迹。可是,或许由于睡眠不足,他无法集中精力深入思考,脑子里浮想联翩,各种念头像跟他捉迷藏似的一个劲地转来转去。 于是,他打算暂时不去考虑这件事了。他想干脆利落地起床,但慵懒的身体贪恋被窝里那份舒适的暖意,实在下不了起床的决心。 而且,那笃笃的木鱼声也容易勾出睡意,和现在懒洋洋的心情配合得恰到好处,简直是在引他继续懒散下去。他难以抗拒这种诱惑,决定再躺一会儿。他又点燃一支烟,无精打采地托着腮,惺忪的睡眼心不在焉地打量起枕边两扇可折叠屏风。 两三天前的晚上,了然说到了半夜岛上会很冷,专程送来了这两扇枕屏风。它们像衬托在人偶身后的屏风一般小巧可爱,整面底纸上都贴着木版印刷的字画。文字似乎是从古代俳谐①集中摘出来的句子,又有些像连句②,但因字体非常奇怪并且歪歪扭扭,除了“哉”、“呀”这些字之外,耕助一个都认不出来。底纸上一共贴了三张彩纸,右边两张,左边一张。上面画的不知是和尚还是什么风流雅士,全部采用一气呵成的笔法。右边两张画的人物头戴宗匠头巾③,身穿黑色短身和服。从额头上画了三道类似皱纹的线条判断,这应该是位年事已高的老者。虽然姿势不同,两张纸上画的颇似同一人。再来看左边彩纸上画的人物。哎呀,这人一看便知很没教养。他虽身穿和右边人物同一款式的短身和服,却大敞着前襟,连肚脐都看得到,盘着的腿上也露着浓密的黑毛,再加上圆圆的光头无遮无拦,简直跟秃头海怪没两样。在这些肖像上面分别写着类似俳句的文字,但由于同样以狂草写成,比底纸上的俳谐还难辨认。金田一耕助明知根本不必硬要读懂这种天书似的文字。可只要一闲下来,内心深处就会涌起一股焦躁和不安。为平复心绪,他气运丹田,决定专心致志地努力看懂这些字句。 他从右上方的句子看起。这句的前面五个字和最后五个字似乎都是用平假名写成的,可光看出这一点,并不能读懂句子的意思。他上下交替注视着十个假名。俳人特有的潦草字体酷似梅雨过后蚯蚓留在泥地上的痕迹,首尾都无法辨认,让他看得一头雾水。最后,他终于放弃这两句,转而把目光移向作者的名字。奇怪的是,落款那儿好像写着两个名字。他非常纳闷,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其中一个名字下面写了一个“抄”字。他恍然大悟。原来彩纸上面的字句并非原作者本人所写,而是别人抄上去的。他重新仔细一看,其他两张彩纸的落款处也看到了这个名字,后面同样写着“抄”字。可见,这三张彩纸上的字句是同一个人写上去的。接着,他从三张彩纸中尽量选出容易辨认的字,终于看出其中一个名字是“极门”。 “原来如此。” 金田一耕助心满意足地感叹道。“极门”这个雅号,毫无疑问是模仿“狱门岛”这个称谓。那么,在这些彩纸上写字的无疑是狱门岛上的居民。但只搞清楚这些,并没有任何意义。于是,耕助又试着解读原作者的名字。这名字由三个平假名组成,仔细一看,右边彩纸落款处也有相同的字。这么说,画上头戴宗匠头巾、身穿短身和服的两个人物果然是同一人。可这个名字是……左思右想琢磨了老半天,耕助好不容易才看出那三个字是“芭蕉翁”。 “怎么是芭蕉啊?” 金田一耕助这种口吻着实不逊,怎么对得起地下的芭蕉翁呢。不过他这样说,未必是瞧不起被部分俳人尊为神的松尾芭蕉老翁。或许,他只是对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认出的名字竟然众所周知有些扫兴。 如果是芭蕉的俳句,辨认起来就容易些了。金田一耕助又重新看了一下那十个假名,看它们当中是否有お、き、な。擦亮眼睛苦心思索了一番,他终于明白这首俳句怎么读了。写出来就是: 头盔压顶蟋蟀鸣。 金田一耕助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旗开得胜之后,第二首也出乎意料地顺利解读成功。 一家游女萩和月。 这两首俳句均出自松尾芭蕉的《奥州小路》,金田一耕助在上初中时就已经学过了。 弄清楚右边两张画上的文字后,就剩下左边一张的了。从肖像画上也可以看出,此人应该不是芭蕉。芭蕉举止不会如此粗俗。而作者的名字似乎既非おきな,也非芭蕉,更非はせを④。不过,既然右边写的是松尾芭蕉的俳句,左边的俳句照理说应该也出自能跟芭蕉相媲美的往昔大家之手。总不至于把无名之辈的不入流作品写在那儿,来侮辱俳句鼻祖芭蕉翁吧!于是,金田一耕助搜肠刮肚地努力回忆古代大师的名字,最后终于解读出是“其角”两字。⑤ “原来是其角啊。这字写得还真不是一般地难认!” 金田一耕助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说到其角这个人物,耕助只是听过他的一桩轶事而已。传说其角曾于寒冬腊月在桥上跟大高源吾进行过一场类似禅问答⑥的辩论,后来却出了大丑。至于其角的俳句,耕助就不太了解了。所以,他对解读接下来的文字并没有什么信心。 “呃……那时候的发句是什么来着?对了,是‘残年残生寒如水’吗……也不是这句。” 金田一耕助在记忆深处翻箱倒柜地一通乱找,终于想起两三首可能出自其角之手的俳句。 “松影明月更添愁,沁凉兮星流旷野……好像也不是这两句。伊势之芒——那句是怎么说的?伊势之芒……嗯……不,肯定不是。这句到底怎么念啊?” 金田一耕助费了好一番力气,却只认出の、を、に三个假名来,又冥思苦想了老半天,终于认出这句的最后两个字“可那”。那么,现在这首俳句就是: ○の ○を○に ○○可那 ○的部分按说应该是汉字,但不管怎么绞尽脑汁都看不出来。从“○の”后面换了行来看,前面的部分应该是五个假名,但现在只有一个○,那说明填在这里的汉字发音为四个假名——会不会是“橘の”呢?不对不对,这个词没有意义。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 正百思不得其解,典座房里忽然传来呼喊声。这一喊不要紧,惊得金田一耕助研究屏风的那股执著劲霎时烟消云散。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您还没有起床吗?” 金田一耕助听出是派出所巡警清水的声音,立刻匆匆忙忙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满脸胡子的清水,心底不由得涌起一股亲切感。与此同时,他也有种被忽然唤回现实的感觉。什么狗屁其角,一边去吧! “请、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听起来,了然他们还在做早课,但好像快结束了,僧磬声声缓慢悠扬,寒冷的空气似乎也随之震荡起来。耕助迅速换好衣服,把寝具放进壁橱。打开窗户一看,他才知道下了大雾,惊讶得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看到金田一耕助光着脚、冻得哆哆嗦嗦地跑进厨房,清水从胡子中咧出一嘴白牙笑了。但紧接着,他又慌忙收起笑容,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阴沉的表情。 “不好意思,起得太迟了。” “啊,不要紧。您一定累坏了。谁让昨天晚上出了那种事。”清水看上去也睡眠不足,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都陷下去了。 “是啊,很不巧又下着大雨……您刚回来吗?” “嗯,刚到。这边也出了大乱子,我那边的事也够戗呢。这简直跟拍电影似的。” “怎么了?” “我们去追海盗船了。双方还展开了枪战,难道这边听不见吗?” “没有。就发生在附近?” “是啊,就在真锅岛那儿。那场面可不得了。对方也就七八个人,但全都很拼命,所谓穷鼠啮狸嘛。他们每个人都有手枪,对着我们砰砰砰地乱射。我们当然也不是好惹的,怎么可能乖乖等他们收拾。双方你来我往,激烈程度堪比屋岛的坛浦海战⑦哪。”清水夸张地描述道。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笑起来。 “那可真不容易。你们抓到海盗了吗?” “唉,全都逃走了。很遗憾,他们射过来的子弹刚好击中了我们的发动机,引起了故障,船最后抛锚了。都是因为这个,才让那些家伙卷着波浪逃掉。别看他们的船也就十五吨位级左右,速度可快着呢。” “那太可惜了。只有您一个人对付海盗吗?” “怎么可能!总局那边来了很多船。听说闯进水岛的仓库偷走纺织品和杂货的家伙就在他们当中,所以才撒了网引他们上钩。对了,我还遇到一个认识您的人哪!” “认识我的人?”金田一耕助吃惊地反问道。 这话听起来好像海盗团伙里有耕助的亲戚似的。清水再次换上沉重的表情,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耕助的脸,清了清喉咙深处的痰,忽然变了话题。 “金田一先生,我挺喜欢您的。谁都有私心,所以我偷偷地提醒您——您要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是赶紧逃走比较妥当。” “您、您、您说什么?” 就算是耕助,也让清水这番突如其来的善意提醒吓了一大跳。 “我做什么亏心事了,谁、谁说的?” “认识您的人啊。那人问我,狱门岛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我回答说,现在倒是没有,只是来了一个叫金田一耕助的流浪汉……啊,哎呀……这么说太失礼了。” “没关系,就叫我流浪汉吧。也就是说,您告诉对方岛上来了个叫金田一耕助的可疑人物,对吧?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啊,那个人大吃一惊,说:‘什么?金田一耕助来了?’然后他又问我,那个金田一耕助是不是长得这个样子?我一听丝毫不差,于是回答说,就是那样的。那人更加吃惊了,说:‘这可不得了,那个人没事是不会随随便便跑到狱门岛那种孤岛上去的,他肯定有什么目的。清水,你千万要留点神,务必把那个人看好了。我最近一定会找时间过去一趟……’” 金田一耕助越发诧异。他死死地盯着清水说:“清水先生,那、那个人究竟是谁?” 一脸严肃的清水清了清嗓子,直直瞪着金田一耕助,说:“就是那个姓矶川的警部⑧啊。在冈山县大家都叫他老狐狸,又老又厉害。” 金田一耕助闻言,立刻激动得咯吱咯吱拼命挠起头来。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由于用力过猛,头皮屑像雪花似的纷纷扬扬散落开来,连清水也禁不住倒退了两三步。 “金田一先生,您认识矶川警部吗?” “认、认识,我当然认识了。这、这么说,他还健在?” “当然健在了。虽然警察当中也有很多被派上了战场,但他看起来平安无事。” “那、那、那么您刚才说,他可能会来这座岛?” “金田一先生,”清水越发疑惑起来,皱着眉头不解地问,“哎呀,您怎么了?在哭?” “啊,没有……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赶紧伸手擦了擦眼睛。 如果诸位读过《本阵杀人事件》,肯定能领会金田一耕助失态流泪的原因并给予同情。在冈山县某农村发生的那桩离奇密室杀人案,是金田一耕助刚出道时接的案子,那时跟他合作的就是矶川警部。但如果仅仅因为这点事情,耕助或许就不会哭了。问题是从那桩案件到现在,中间夹了那样一场巨大的战争。许许多多的男人都被派往海外。即便是留下来的人,也几乎在战火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生死不明。金田一耕助生活在这座陌生的孤岛上,心里免不了生出丝丝缕缕的感伤。所以,忽然听到老朋友的消息,他不顾体统,激动得流泪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金田一先生,您不用逃走吗?” 清水用探询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担心地问。 “啊,我看还是不用逃了。反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嘛。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高兴地笑起来。清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哼了一声。 “说实在的,金田一先生,今天早上听看潮人竹藏说了昨晚的事,我就想立刻把您绑起来。谁让昨晚矶川警部对我说了那么一番话呢。您以前肯定是吃警察这碗饭的吧?我从警部的口气里也听出来了,您绝对不是一般人……” 金田一耕助好不容易才停下不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说得有道理。但是,看您到现在还没有把我绑起来,您是不是又改变了主意?” “是啊。我思前想后考虑了很多,但还是有一件事想不通。我的推测跟您的身份对不上号。若是相反的话,我早就毫不留情地把您捆起来了。” “啊?什么相反?”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巡警,不清楚这位老好人在想什么。 清水为难地眨了眨四周布满皱纹的眼睛。 “您是本鬼头家千万太的战友,而且是受千万太之托到这里来的,对吧?” “对、对啊。” “所以我才为难。相反,如果您是分家阿一的战友,受阿一之托到这里来,就和我的推测完全吻合了,那我会当即把您捆起来。” 金田一耕助这下更吃惊了。他紧盯着清水,仿佛要把他看穿。 “金田一先生,您还不明白吗?本鬼头家的千万太的确死了,政府都送来了正式通知,这不会有假。既然千万太死了,鬼头家的所有财产是不是全归阿一一个人呢?且慢,当然不行,因为还有月代、雪枝和花子三姐妹。只有把她们一个个解决掉……” 听到这儿,金田一耕助背上忽然蹿过一阵寒意。他久久地瞪着清水胡子拉碴的脸,以示抗议。然后,他努力克制住情绪,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您说的是这么回事吧。如果我是阿一的战友,受他之托来这儿,那我就大有嫌疑,可能是他派来的刺客,是不是?” “没错,没错。我考虑的正是这个。不过您……” “不,请稍等一下。我觉得您这种设想存在几个令人难以信服的地方。第一点,身在缅甸的阿一绝对不可能知道位于新几内亚岛的千万太是死是活;第二点,派刺客来,不就是找了个帮凶吗?这太危险了。您不觉得与其这样,还不如本人回来,亲自悄悄下手更安全?” “我才不那么想。我倒是觉得派刺客来最安全。您想,要是阿一回来之后,鬼头家的姑娘们一个个被杀,最先遭怀疑的就是他了。但是现在,阿一还在缅甸,任谁都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去。而且……即便您是阿一派来的刺客,您也和鬼头家毫无关系,所以,大家也不会怀疑您……” “可是、可是,我刚才不是说了,身在缅甸的阿一绝对不可能知道千万太的死讯。” “所以这是阿一押的宝。千万太上战场的事,阿一也是知道的。他肯定想,这场战争打了这么久,千万太恐怕早就死在什么地方了。于是,他把所有的事都托付给了先一步回来的战友。如果千万太还活着,那就算了;要是已经死了,阿一说不定还嘱咐战友在他回来之前,把活着的三姐妹统统干掉……不对,搞不好他还嘱咐说,如果千万太已经活着回来,就要第一个把他干掉!” 没料到老好人清水嘴里竟然也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金田一耕助的震惊程度自然非同一般。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茫然地凝视远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把视线移回清水身上。 “可是,清水先生,您的假设不成立。因为我不是阿一的战友,而是千万太的战友,这一点您也承认吧?” 清水放心地舒了口气,晃了晃肩膀。 “我承认。实话告诉您吧,我刚才去本鬼头家问过早苗,也查看了您带回来的那封介绍信,上面的笔迹确实是千万太的。而且,早苗和胜野也都这么认为。这就是我没有把您绑起来的原因。” “那太感谢了。不过,清水先生,您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难道阿一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脑袋里怎么会产生那么可怕的怀疑,连我也搞不清楚。大概跟待在狱门岛这种鬼地方有关吧。哎,金田一先生,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座岛上的居民全都不能用常识来揣测,古怪的地方多的是。在他们贝壳一样坚硬的外壳里,隐藏着很多令本土人匪夷所思的奇特想法。再加上经历了这场战争,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神经错乱。说不定,我也已经不正常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我的脑袋里肯定不会产生这种可怕的想法。” 清水说着,神情悲怆地摸着脑袋,左右摆动了几下。 清水的想法显而易见是错误的,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金田一耕助至今根本没见过这个叫阿一的人。当然,他也不能把清水的假设当成无凭无据的妄想,付之一笑,因为这一想法里或许一开始就包含了可怕事实的真相!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耳畔又回响起千万太那如怒涛如远雷般令人心惊胆战的临终遗言:代替我去狱门岛吧……我的三个妹妹会被杀掉的……堂弟……我堂弟他…… “哎呀,清水,辛苦你了。”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忙回过头来,只见做完早课的了然和了泽从正殿走了过来。两个人也都睡眠不足的样子,面部微微浮肿。 “了泽,赶紧去准备早饭。金田一先生,你饿了吧?” 说完,了然又把脸转向清水。 “清水,没想到出了这种事,又得劳烦你费心了。尸体安放在正殿那边,现在就过去看看?啊,对了,我们还是先吃饭吧,请稍等一会儿。金田一先生……” 了然又看着金田一耕助说: “金田一先生,你不是说天一亮就去查看鞋印吗,莫非已经查看完了?啊,还是睡过头了刚起来?哈哈哈,这也在所难免。昨晚谁都不可能睡好。碰上那种事,又加上刮大风下大雨的,真是‘后山彻夜风雨声’啊。真应了借宿在寺院里的曾良作的这首俳句。他的俳句虽然不怎么样,却把昨晚那种感觉都表达出来了。” 了然就喜欢引用古时的俳句。他用睡眠不足、干巴巴的声音哈哈笑了笑。 只要肯等待,爱情就会来 如前所说,这座岛上的居民信仰之心非常虔诚。金田一耕助记得刚住进寺里的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来参拜的善男信女的脚步声、祈祷声,以及丁零当啷敲击铃铛的声音就把他吵醒了。他原本还以为那天是什么缘日⑨,后来才知道,岛上天天如是。听说,岛上的居民如果在出海捕鱼或干别的营生之前不到寺里来参拜,一整天都会心神不宁。与其扯上信仰,倒不如说这是他们每天早上的习惯,跟洗脸刷牙全无二致。 不得不承认,今天早上清水安排得非常稳妥,山门没进来一个人。浓雾弥漫的寺院里见不着半个人影。都怪太清净,金田一耕助才意外地睡过了头。但令他高兴的是,现场没有被踩得乱七八糟。 “金田一先生,还是先吃饭吧。昨天晚上忙到那么晚,肯定饿坏了吧?清水,你也先喝杯热茶。工作待会儿再说。” “啊,谢谢。” 寺里的早饭非常简单,是麦饭加味噌汤,还有两三块腌萝卜。清水嫌脱鞋麻烦,干脆坐在厨房边,喝着典座了泽送来的茶。忽然,他一下子想起来似的问: “对了,师父,刚才我听竹藏说,昨晚那个贼把饭桶里的饭全吃光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吃得干干净净。” “了泽,那里面的饭之前还剩多少?” “这个嘛,应该足够三个人吃的了。昨天我忘了要去本鬼头家吃饭,一不留神就做了跟平常一样多的饭。” “哦。那贼可真不是一般地能吃。师父,杀了人之后,肚子会那么饿吗?” 清水一本正经地问。金田一耕助听了忍不住笑起来,照这样喝茶的话肯定会呛着,他赶紧放下茶杯。 “我吃饱了。那我们现在就去查看一下那个大肚子小偷留下的脚印吧?” 说着,他迅速从矮脚饭桌前站起身。 如前所述,后门外面紧靠一处高耸的山崖,所以地面总是湿乎乎的。但由于房檐很深,尽管下了一夜暴雨,地上的脚印也没有被雨水冲掉,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啊,这是军鞋的鞋印吧?早知道我们进来的时候再小心点就好了。看样子,那个贼是从这儿进来又从这儿出去的。” 这些脚印昨天晚上被了然、了泽和金田一耕助踩了一遍,今天早晨又被清水踩了一遍,看起来已经十分模糊。但显而易见,四处遍布的脚印分为往里走和往外走两种。 “清水先生,这座岛上有人穿军鞋吗?” “有啊,多的是。最近复员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前些天还刚给岛上配给过一批军鞋。啊,请过、过来一下,金田一先生。” 正在弯腰观察脚印的清水忽然忙不迭地高声喊金田一耕助。 “您看这儿,瞧这鞋印,上面好像有蝙蝠模样的伤痕。是地面的关系才踩成这样,还是鞋底原本就有损伤?” “啊,是的。这只是右脚吧。稍等一下。” 金田一耕助也弯下腰来,在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中寻找右脚的鞋印。 “清水先生,看来那真是鞋底本身的损伤。您看,这儿和这儿都是……” 顺着金田一耕助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那些右脚的脚印虽然有深浅的差别,但无一例外都在脚趾的位置有蝙蝠状的伤痕。 “嗯,这么说凶手右脚上穿的鞋鞋底有这种损伤。不,应该说穿这种鞋的家伙就是凶手!嗯、嗯,这真是最好的证据。” 清水似乎对自己的发现颇为得意。这时,金田一耕助猛地直起身子——或许因为完全没给人反应的时间,清水吓了一大跳,盯着他问: “金田一先生,您怎么了?” 金田一耕助像根本没听见似的瞪着眼,一动不动地牢牢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清水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怀疑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您到底怎么了?莫非,您认识穿这种军鞋的人?” “我?” 金田一耕助茫然不解地回过头来。看到清水眼中写满疑惑,他马上摇了摇头。 “没、没有的事。怎、怎么可能!” “可是您刚才看到这种鞋印,干吗那么惊讶?” “不,清水先生,不是那样。我刚才吓了一跳是因为……这件事以后我再跟您解释。我们还是先到外面去看看吧。” 清水脸上的疑云更加浓重了。在他看来,金田一耕助想躲避他的视线,鬼头鬼脑地穿过院子朝外面走去。这时的金田一耕助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这番举动在老好人清水心里留下的深重阴影,会对后来案情的发展产生多么重大的意义。如果他早知道,肯定会毫不迟疑地把刚才发现的事实一股脑告诉清水。 原来,刚才金田一耕助在找清水所说的右脚鞋印的过程中,忽然发现往里走的脚印比往外走的多很多。不仅如此,往里走的脚印当中,甚至有一些显然是在往外走的脚印之上踩出来的。 这究竟说明了什么?脚印的主人从外面进来,然后又走了出去。到这里没什么,但问题是从这些脚印看,他再一次返回了寺里。他后来去了什么地方?既然没有出去两次的脚印,那这家伙就应该是进了厨房—— 想到这儿,金田一耕助脑中忽然浮现出昨天晚上大家围站在老梅树旁时了然的奇怪举动。当时了然面朝禅堂站着,不知道被什么吓了一跳,忽然咣当一声把手中沉甸甸的如意掉到了地上。把如意捡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是一个劲颤抖。莫非,那时候他发现有人在禅堂里——那他岂不是知道里面藏的就是凶手! 顺着往下想,金田一耕助觉得了然后来的举动也都很可疑。捡起如意后,他随即催促耕助和了泽到厨房的后门查看。从厨房拐出去就看不到禅堂了。这不是故意给躲在禅堂里的人制造了逃跑的机会吗?而且……耕助的心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后来耕助查看完脚印从厨房外面进来时,只有了然一人待在正殿里。那时候他会不会已经抢先进过禅堂,把凶手逃走时经过的入口那扇门从里面重新上好了门闩?然后,他为了表示没有异状,故意若无其事地带着金田一耕助和了泽到禅堂里查看了一番…… 没错。了然知道凶手是谁。他认识凶手!无论从他看见花子的尸体时说的那句疯子如何的话,还是从这件事,都可以断定他认识凶手。不,他不光是认识,还故意将凶手放走了。 金田一耕助一边前前后后地思考这些事,一边转来转去地认真检查千光寺的前庭,但这里并没有留下他期待的脚印。本来,千光寺就是劈开遍布花岗岩的医王山建起来的,只要一连几天不下雨,寺里的地面就会跟磨刀石一样坚硬。但因为昨晚下了场那样的暴雨,院子里被冲得到处都是泥沙。耕助特别仔细地留意了禅堂附近,可也没有发现脚印。由于正殿和禅堂里面都没有泥鞋印,耕助猜测凶手进去之前应该把鞋脱了。那么,凶手从禅堂跑出去的时候,肯定也没有穿鞋。如果赤脚走路,即便昨夜没有下那么大的雨,也未必会留下脚印。最终,只在一处发现了五六个干巴巴的泥鞋印,就是昨晚发现烟头的正殿前面的香资箱旁。而且在那些鞋印里,右边的那只全都有蝙蝠状的印痕。 “哎,清水先生,凶手应该在这里休息了一会儿。这里与山门正好位于一条直线上,虽然看不见石阶,却能看见石阶下面的路。他坐在这段台阶上,便可以一眼望到从山下上来的人。凶手大概就是在这里一边监视山下,一边抽烟。” “抽烟?您怎么连凶手抽过烟都知道?” “因为这里落下了烟头啊。哦,对了,这件事您还不知道吧?” “什么?那烟头呢?” “我已经收起来了。是了然师父发现的。” “金田一先生!” 说完这句,清水当即挺了挺胸脯,露出威严的神色。他似乎为该用何种方式来表达现在这份意外而遗憾的心情颇费了一番苦心,最终愁眉苦脸地开口道: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再怎么说,我暂时还是维护岛上治安的巡警。你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不但自作主张把尸体放了下来,竟然连烟头也擅自收起来,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发生了案件,尤其是杀人案,保护现场有多重要,这点常识你不可能不知道吧?难道你故意要妨碍我的调查工作?” “好了好了,清水先生。” “什么好了好了,快把烟头交出来!不,光交出来还不行,你得认认真真地把它们放回原处!” “这、这怎么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烟头落在哪儿、是什么样子,这些说不定都对破案具有重大意义。假如你无法照办,我只能以毁灭证据的罪名逮捕你了。” “怎、怎么了?清水先生,您干吗一下子说起这种狠话来?凭咱们的交情,您不必说得那么强硬啊。” “什么你跟我的交情?你跟我有什么交情?请你别胡说八道!你是来历不明的流浪汉,而我,可是这座岛上堂堂正正的巡警!” 清水气势汹汹,俨然要跟金田一耕助决一死战。耕助不知所措,无奈地说: “您、您说得倒是没错……啊,欢迎欢迎。您来得正是时候。刚说要去府上拜访您呢。呃,不是我,是清水先生那么说的。对吧,清水先生?” 恰巧这时,分鬼头家的志保从山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美少年鹈饲章三。他们的到来对金田一耕助来说简直是一场及时雨。清水为何突然间判若两人,耕助一时还没有什么头绪,不过托这两个人的福,他觉得至少可以暂时避开清水锐利的话锋,于是竭力献殷勤。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这番举动更加重了清水的怀疑。 “两位在争论什么呀?” 志保来之前一定格外精心地化过妆。她从晨雾中缓缓走来,面庞宛如葫芦一般白净美丽,轻盈的步伐就像一步步踏在虚空之中。她似乎已经掌握了如何使自己完美优雅的技巧,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妩媚的气息。 “没、没争论什么。” 像往常一样,金田一耕助又开始结结巴巴,他焦急地挠起头来。仿佛只要挠挠头,结巴的毛病就能改掉似的。 “哎呀,是吗?那就好……清水先生。”志保厌烦地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然后看着清水说:“我啊,听到一件怪事,所以专程跑来找您。” “什、什么怪事?” 清水一面对这个女人,气势比刚才跟金田一耕助对峙时锐减了不少。他慌里慌张地说完这句,赶忙使劲咽了下口水。 “怪事就是怪事啦。我想请大家好好地听我说说,所以把鹈饲也带来了。金田一先生,了然师父呢?” “我在这里。”了然从方丈里慢吞吞地来到正殿的外廊,“志保,进来吧。仪兵卫怎么样了?痛风好点没有?哎,了泽,去给大家拿坐垫来。那边那位,叫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鹈饲,你也进来坐吧。没什么可怕的。你这么漂亮的孩子,大家疼爱都来不及,谁也不会把你给吃了的。哈哈哈,志保,你说呢?” 即便是志保,也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了然盘腿坐在坐垫上,稳如泰山。志保只能无可奈何地死死盯着他。 了然不失时机地说:“刚才我在那边听着,你好像火气很大。还要请大家好好地听你说说?哈哈哈。那我们就好好听听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对和尚我说的?有的话请尽管开口。那边,花子也在听呢。”他用粗胖的手指指了指正殿里面。 鹈饲章三闻言顿时吓得皱起眉头,悄悄躲到了志保的身后。志保也略微露出怯懦的神色,但随即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由于她肤色白皙,脸变红时更加明显。一瞬间,连眼睑也变得绯红,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然而,她似乎立刻就为自己的失态后悔了。她知道,如果在这里过分激动,只能以失败告终,不会有翻身的机会。而她不愿意向任何人认输。 “呵呵呵,师父好讨厌呀。”接过了泽递来的坐垫坐下后,志保带着鼻音撒娇道,轻快地笑了,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师父,让您那么一说,好像我是故意来找茬似的。哎呀,像我这样粗鲁的女人,确实笨嘴拙舌。即便如此,我也不是那种遇到意外也一声不吭的人。所谓‘匹夫不可夺其志’嘛。” “匹夫?你吗?哎呀呀,你可不是什么匹夫。就算是,也是个很厉害的。” 志保的脸颊又泛起了红晕。了然瞧着她,说:“算了,不谈这些了。志保,你想说什么事?” “嗯,是这样的。听说昨晚阿花在这儿被人杀了,村子里就传出奇怪的谣言来。说什么是我指使鹈饲把阿花骗出来,然后我们两个人合伙把她给杀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呀!” “原来如此,他们说得真是太过分了。不过啊,志保,话说回来,无风不起浪。你不会是干了什么让人起疑的事吧?” “我?哎呀,竟然连师父您也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可没脸见人了。” “别这样,我又没说花子是你们杀的。但她出来确实是因为鹈饲的信。” “鹈饲的信?哎,鹈饲,是你把阿花叫出来的吗?” “我叫阿花?没有啊,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鹈饲皱着漂亮的眉毛。金田一耕助至今方初次听到这个美少年开口说话。他的声音纤细、柔美,带着颤音,还有一种无依无靠、茫然失措的余韵。 “师父,鹈饲说他没约过阿花啊。是不是搞错了?” “啊,是我说得不够清楚。鹈饲约的不是花子,而是她的姐姐月代。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花子竟然拿到了信。她没有把它交给姐姐,而是偷偷来了寺里。了泽,把那封信拿过来。哎,鹈饲,这个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志保和鹈饲对望了一眼。志保稍微向前探了探身。 “哎呀,这么说阿花带着那封信才……嗯,那封信我记得。鹈饲,这种事情瞒也瞒不住,干脆把话说清楚吧。那封信是我口述,鹈饲写的。可这也没什么呀。鹈饲和月代,俨然一对情投意合的小夫妻嘛。大家却总是吹毛求疵,想拆散他们。我啊,实在是看不下去,才想成全他们。哼,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非要促成这桩姻缘给大家瞧瞧。” 说这番话时,志保的语气相当温和。然而,她温和的语气深处,却能看到这个女人钢铁般的坚强意志和险恶用心。 “哦,那倒是没问题。你要干什么是你的自由。不过,鹈饲,这么说你昨晚也来过这儿?确实是到过寺里吧?当时有人看到你沿着羊肠小道朝这个方向走。” 鹈饲脸上略微露出犹豫的神色,但迫于志保催促的视线,他往了然跟前挪了挪。然后,他好像觉得很晃眼似的,边躲避众人的目光,边战战兢兢吞吞吐吐地说了下面一番话。 “嗯,我是来过。关于这件事情,我知道大家肯定对我有误会,所以今天就是特地来向各位解释的。我把信送出去之后,想着月代小姐必定会来,于是到这里等她。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月代小姐还是没有现身。最终,我只好放弃,回了家。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嗯,原来是这样。那在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花子?” “没有,一面都没见着。我做梦都没有想到阿花会来这儿。” “那你到底是几点钟左右到这里的?” “几点啊,具体的时间我不记得了。但我出门的时候,这位……”说着,鹈饲看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刚离开分鬼头家不久。我看到在羊肠小道下面,金田一先生跟从山上下来的了然师父等人碰了面,随后一起朝本鬼头家走去。等完全见不着你们的背影了,我才上了羊肠小道。虽然不确定在这里待了多久,但回到家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八点的钟声。所以估计我在这里等到了七点半左右。” “嗯,假如这期间你没有见过花子,那这孩子到底在哪儿?” 了然摸着下巴,环视众人。没人打算开口。志保这时又稍微往前挪了挪。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跟鹈饲无关。他根本没有杀阿花的理由,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也没有这个胆量!” 金田一耕助一直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着了然与志保交锋。这时,他才终于开口道: “请问鹈饲先生,你在等月代期间有没有抽烟?” “烟?没有,我不抽烟。” “那昨天晚上,你穿的是和服还是西服?” “和服。我没有什么像样的西服。” “但总归还是有西服吧?那鞋子呢?是军鞋吗?” “嗯,是军鞋。” “清水先生,谨慎起见,请您去看一下他的鞋子好吗?但我想可能不是那种……鹈饲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把写给月代的信送过去的?那封信为何会落到阿花手里?” “这……”鹈饲又稍稍有些迟疑,注意到志保催促的眼神,他只得红着脸说,“我们、我跟月代小姐之间传递书信的时候,都是放在爱染桂⑩的树洞里。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个小洞,我们约好放在那里。” “爱染桂?” 在场所有人都禁不住瞪大了眼睛。金田一耕助兴奋地咯吱咯吱直挠头。 “那可真浪漫啊。真有爱染桂这种树吗?” 鹈饲更害羞了。“我也不知道。听别人说,那是凌霄花,但月代小姐不听,非说那是爱染桂。那棵树长在羊肠小道下面山谷的竹林里。因为它七月份的时候会开出可爱的红花,月代小姐说对着那棵树起誓,幸福就会降临……” 川口松太郎的小说《爱染桂》拍成电影之后,曾感动得全日本无数女孩洒下伤感的泪水。主题曲《只要肯等待,爱情就会来的爱染桂》至今依然在全国各地被传唱。狱门岛上没有电影院,但听说电影在笠冈放映的时候,岛上的所有女孩都乘着特意准备的船去看了,其中最痴迷的当属本鬼头家的三姐妹。在电影上映期间,她们一直借住在笠冈的熟人家中,天天去看,每次都哭得梨花带雨。 “原来如此。” 清水似乎深为感动,小声嘟囔道。 “‘只要肯等待,爱情就会来’。只可惜昨晚爱染桂失灵了,所以月代不是只要等就可以等来的。谁让阿花把信给夺去了呢。鹈饲先生,阿花知道你们的秘密吧?” “她肯定知道。本鬼头家的三姐妹当中,阿花是最难缠的一个。”志保在一旁说。 “哦,这样就弄清阿花身上怎么有那封信了……啊,村长来了。” 村长荒木真喜平依然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嘴巴使劲撇成“へ”形。他从山门走了进来,竹藏跟在后面。 “清水,真伤脑筋……电话还是打不通。”村长望了望众人,算是打招呼。随后,他转向清水说道。 “电话?电话怎么了?”了然询问。 “今天早上我一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就打算立即报告总局。不巧出了点故障,电话就是打不通。于是我去请村长帮忙。电话打不通还真是不好办,也考虑过派人去跑一趟,或是请巡航船帮忙带口信……可无论哪种办法都太费时间。村长,电话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吗?” “要是海底电缆出了故障,恐怕暂时不行了……总局那边的人可能会来得比较迟,我们也不能把尸体一直放在这儿吧?我看最好还是先让本鬼头家领回去。门板我们也带过来了,师父,您觉得怎么样?” “是啊。昨晚的情形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缺证人。这件事就由清水来决定吧。我觉得本鬼头家把尸体领回去也行。” 清水一时不知所措,最终还是根据商量的结果,让本鬼头家先把尸体领回去。 就这样,狱门岛的第一个牺牲者不久便被放到门板上,抬下了千光寺所在的医王山。而第二个牺牲者失踪,就在这天晚上。 头盔压顶蟋蟀鸣 理发店的清公曾说过这么一番话: “我是这么想的。虽说这座岛上的居民基本上是海盗后裔与流放罪人的子孙,可我猜还有一部分人可能带着平氏的血脉。就拿志保来说,她怎么看都不像地地道道中国地区的人。这里之所以会忽然出现她那样的怪物,不容置疑,肯定和祖先的血脉有关,肯定是平家的高贵女官或小姐经过几百年再度投胎转世的。早苗也一样。尽管比起志保,她更像这里的人,可从她年纪轻轻就妄自尊大、争强好胜的性格来看,同样非比寻常。这么说也许不太合适,不过照我看,连早苗也是个怪物!” 不愧走遍了全国各地,清公到底见多识广,如此精通遗传学的法则,真是了不起。 当时金田一耕助只是当趣闻听了听,但到了今天,他不得不再次对清公肃然起敬。 因为当花子的尸体被抬到本鬼头家的时候,早苗的反应实在是太冷静干脆了。当然,她脸色苍白,眼神里也多少流露出一些不安,但绝对没有慌了手脚。她边教训一大把年纪还吓得哭哭啼啼的胜野,安慰放声大哭战栗不已的月代和雪枝,边针对各项事务对竹藏逐一下达指令。看到这番情景,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想起清公的话来。早苗的言行举止里透出家臣接回阵亡主公一族般的胆识。此刻,她是在用纤纤玉手支撑起落日孤城。 “那……” 终于把花子的尸体在佛堂安置妥当之后,大家围坐到一起。早苗以询问的眼神紧盯着了然,眼睛里充满无限怨愤。了然生硬地咳嗽了两声,开口道: “呃,没……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对各位真是抱歉。”说完,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脸。 接着,村长荒木也以沉重的语气说:“既然出了这种事情,千万太的葬礼只能往后延迟了。” 早苗迅速转过脸来,严厉地注视着村长。“不,这些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究竟是谁干出了这种事?是谁……谁对阿花做了这么残忍的事?”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在这种出奇不自然、意味深长的沉默中,金田一耕助忽然感觉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怀鬼胎。 医生幸庵的山羊胡子哆嗦着。“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这么麻烦了。”说完,他垂下瘦弱的肩膀。 “不,不可能不知道。”早苗转向幸庵那边。“这里又不是东京或大阪那样的大都市。岛上的居民数都数得过来。再说了,四面都是海,也不可能有外面的人进来。所以,不管是谁杀了阿花,毫无疑问是岛上的人。不……” 早苗说到这儿顿了顿,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肯定是这座岛上的人,或者现在在岛上的人干的。所以怎么可能不知道凶手是谁……对吧,师父?” “嗯,话是这么说……” “阿花怀里不是有那个人……鹈饲的信吗?” “是的,没错。花子之所以溜出家门,偷偷去了寺里,的确是因为那封信。但我觉得那个人不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来。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没有杀花子的动机。” “为、为什么没有?对,鹈饲可能没有杀人动机,但不能断定他背后的那些人也没有啊。仪兵卫和志保呢?他们……他们……” “早苗!” 了然冷不丁地高声呵斥。早苗吃了一惊,畏怯地看了看了然,紧接着将苍白的脸深深地埋下去。了然的语气温和了一些。 “话不能这么说。遇到这种事,也难怪你会激动。以你现在的心情,胡乱怀疑人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万万不能乱说!也不看对方是什么人,要是他们听到你刚才那番话,会善罢甘休吗?即便你不操心,如果那些家伙真干了什么亏心事,警察也会秉公处理的。清水,你说是不是?” “啊……是、是的。师父说得没错。只要掌握确凿的证据,不管凶手是船东,还是船东夫人,我们绝对不会轻饶。一定会把凶手捉拿归案。放心吧,不必那么焦虑。” 清水捻着他那邋里邋遢的胡子,摆出威严的架势。 然而早苗似乎并不信任这副德行的清水,低着头紧咬嘴唇,一滴泪珠落到她的膝盖上。 这时,金田一耕助向前探了探身。“是啊,关键是证据。不管怎样,我们必须竭尽全力搜集证据。对了,早苗小姐,我有件东西想请你看一下。” 耕助从怀里掏出此前发现的烟头。清水见状,立刻愤愤地哼了两声,表达不满。了然和幸庵交换了一下视线,村长荒木则仍旧严肃地撇着嘴,正襟危坐。 早苗皱起眉头,疑惑不解地问:“那烟头是……” “嗯……我想跟你打听的,就是这个。它们是你给里面那位……那位病人卷的吗?” 早苗重重点了点头。 “这些烟头是在千光寺的院子里发现的。具体来说,就在阿花的尸体旁边。” 早苗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凝视着金田一耕助,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可、可是,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噢,对了,那种字典不光我们家有,或许其他人家里也有啊。所以那肯定是别人家的烟!” “对,问题就在这儿,就在这儿!这也正是我现在想查明的。你最近一次给你伯父卷烟是什么时候?” “昨天……我想起来了,是昨天傍晚。” “你卷了多少支?” “二十支。” “哦。那我能到里面……呃,不。”金田一耕助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说到这儿,他又胡乱挠起那堆乱蓬蓬的头发来。“这、这、这么说有些失礼,怎、怎、怎么样,方便带我到里面去看一下吗?我不是在怀疑你,只、只是,这件事非常重要。” 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说完,他咕嘟一声使劲咽了下口水。了然、村长和幸庵全都大惊失色,呆若木鸡般盯着耕助。清水又哼了一声,表示不悦。 早苗也惊诧万分,她用探询的目光注视了耕助良久,最终开口道:“请。”她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说罢便径自站起身。 “早苗,不要紧吗?会不会触怒病人?”村长忧心忡忡地问。 “嗯,我想只要我们悄悄的,应该没问题。伯父睡得很沉。” “好,那我也去。”了然也从容地站起身。 “清水先生,您也一起来吧。” 金田一耕助又叫上了清水。如此一来,除了村长和幸庵以外,其他所有人都要前去。 耕助来过客厅多次,但从未再往里走过,今天还是头一回。如同在山上看到的,这座宅邸简直就像迷宫一样。长廊绵延不绝,迂回曲折,让人自然联想到嘉右卫门老爷生前的荣华。假若中途被人丢下不管,是否能顺利返回客厅,还真值得怀疑。走着走着,终于看到了长廊的尽头,前面连着一条回廊。 走到这里,早苗回过头来对众人说:“请诸位稍等。我先去看看伯父的情况……” 说完,她快步穿过回廊,走向对面。 金田一耕助靠在回廊的护板上,好奇地朝外面张望。浓雾化作了细雨,似下非下,弄得院子里湿漉漉的。在距这儿较远的对面有个稍高出一截的地方,建有薄木板屋顶的房子,应该就是上次了然从山上指给他看的祈祷所。耕助从祈祷所依次看回回廊下方,忽然发现了什么,禁不住诧异地向外探身。但不早不晚,早苗偏偏在这时回来了。 “啊,请吧……不过,请一定要保持安静。伯父正在睡觉。” “嗯,明白。” 了然跟在早苗身后,朝回廊那头走去。清水正要跟上,金田一耕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肘,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清水吃惊得瞪大了眼睛,赶忙瞅向回廊下方。 “那……就拜托您了。” 耕助把清水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穿过回廊。回廊尽头的走廊与回廊呈直角,转过去就是与三松的禁闭室。 如果根据“禁闭室”这个词,金田一耕助便期待看到一幅阴森凄惨的画面,那他肯定大失所望。房间周围固然嵌满了粗粗的格子门,不可否认看起来就很可怕,但里面却比想象的清爽许多,通风采光也毫无问题,十叠左右的面积看起来绰绰有余,不仅有佛龛,佛龛旁边还安着多宝格。总之,倘若没有那些与走廊隔开的格子门,这就是普通的……不,岂止普通,简直是堪称豪华的起居室。而且,打开板门,另一边就是厕所和盥洗室。这样的禁闭室应该算最高级的吧。 与三松睡在禁闭室的正中央,枕边还放着一扇小屏风。他胡子稍微有些长,头发却剪得整整齐齐,外表看起来也没什么污垢。就那么安静地睡着,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疯子。他仰卧沉睡着,从侧脸和鼻梁来看,与在复员船中死去的千万太十分相像。 早苗取下挂在格子门外的一根类似钓竿的长竹竿。竹竿前端安着呈直角弯曲的金属钩子,便于钩东西。早苗把它从格子门的缝隙中伸进去,钩住了放在与三松枕边的盆的把手。盆里盛着烟灰缸和便携式烟盒。早苗灵巧地用竹竿把盆钩到跟前。看来,不必打开格子门就能操作的事情,她应该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完成的。早苗从格子门边拿起盆里的烟盒,默默地递给金田一耕助。烟盒里面有六根烟。 “请顺便把烟灰缸也……” 金田一耕助低声说,早苗马上又把烟灰缸递给他。耕助一边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往怀纸上倒,一边问:“清理这烟灰缸是……” “昨天傍晚,我把卷好的烟放进去的时候。” “那时候你放进去的是二十根吧?” 早苗点了点头。金田一耕助似乎很兴奋,又挠起头来。 “可是,你看。这里卷烟有六根、烟头五个,数目总共才十一。而且……” 话刚说到这儿,或许是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声传进了与三松的耳朵,他霍地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哎呀,伯父……您醒了?” “与三松老爷,您还好吗?” 了然想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耕助。 与三松呆呆地坐着,茫然望着了然跟早苗。根据千万太的年龄推算,这个人肯定超过五十岁了,但光看外表,也就四十上下。可能是运动不足的缘故,他浑身虚胖,睡衣下的肩膀等处都圆鼓鼓的,盘着的腿脚也像患了脚气病似的浮肿。不仅如此,从他那毫无生气的肤色和黯淡无光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个疯子。 金田一耕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一阵炸锅般的笑声,是月代和雪枝。她们嘻嘻哈哈地打闹着,笑得前仰后合…… “啊,糟了!”早苗大叫一声,“师父、师父,快带他去那边……” 究竟什么情况不妙,耕助很快便找到了答案。听到月代和雪枝声音的瞬间,与三松的脸勃然变色。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霎时迸发出野兽般的杀气。他毛发倒竖,松弛的脸颊也剧烈地抽搐起来。 “金田一先生,我们去那边吧。” 了然拽着金田一耕助的手,一直把他拉到回廊下面。咔嗒咔嗒摇晃格子门的声音和野兽般粗野的咆哮声依然清晰。早苗的声音掺杂其中,听上去几乎快哭出来了。 “出、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在回廊下徘徊的清水吃惊地问了然,然后意味深长地朝耕助点了点头。 “唉,疯子又犯病了。一旦那样,别人都束手无策。不可思议的是,只有早苗那孩子能让他老实下来。” 三个人一同回到客厅,只见荒木村长和幸庵一言不发地干坐着。 “师父,病人又发病了?”幸庵带着胆怯的眼神问。 村长仍旧绷着脸默不吭声。不知何处又传来月代和雪枝的笑声。了然苦着脸皱了皱眉头,不屑地嘟囔道:“这还真伤脑筋。疯子一听到那声音就怒不可遏,亏他们这辈子是父女……报应啊。” “对了,金田一先生,烟头的事怎么样了?”清水问。 “这个嘛……”说着,金田一耕助拿出两包烟头和六根卷烟,“果然是相同的。大家看,这根是用D开头的单词那页卷的,上面印有dum’dum、dummy、dump。而在寺里捡到的烟头上面也能看到dumping、dumpish、dumpling等单词。尽管不知道烟头是谁留在寺里的,但可以确定,它们绝对是昨天早苗卷的那二十根当中的一部分。而且……清水先生,那些脚印怎么样了?” 清水很为难似的皱起满是胡子的脸。 “这……太奇怪了。的确是那种脚印……嗯,是的,它们跟在寺院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脚印?”了然不解地皱起眉头。 “嗯,师父,您记得我和清水先生调查过留在寺里的脚印吧。刚才我又在回廊下面发现了类似的脚印,虽然只有一个。于是,我请清水先生去查看……”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儿,别说了然和幸庵了,连平时很少有表情变化的荒木也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那……那它跟寺里的脚印相同?” 清水生硬地点了点头。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了然向清水跟前挪了挪。 “可是,清水,这算怎么回事啊?难不成是那疯子……” 金田一耕助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了然,说:“究竟是谁,我也不清楚。但毫无疑问,昨天晚上一定有人从这里去过千光寺。” 了然、村长和幸庵又茫然地彼此对视一眼。 “金田一先生,我们到派出所去吧。我有很多事情想跟您商量下。”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与清水撇下三人来到外面,清水邀请耕助。此时,毛毛细雨已经停了,乌云依旧低悬,雨滴眼看还要落下来似的。 “哦,那我就打扰了。电话还没有接通吗?” 派出所离坡下的村子很远,位于岛上最热闹的地方。村公所和清公的理发店也都在那儿。两人走到派出所的时候,周围都亮起灯来了。 “哎呀,都已经这么晚了。” “天气糟糕,当然感觉黑得快。阿种,阿种,有客人来了。” 清水的妻子名叫阿种,身材矮小,待人亲切,跟清水一样是个好人。但她好像出去了,里面没有一点回应。 “咦,不在?究竟去哪儿了……” 清水咕哝着穿过狭窄的走道朝里面走去。片刻过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叫声:“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快过来!” “啊?出什么事了?” 狭窄的走道如隧道般昏暗。摸索着穿过去一看,里面是个约莫四坪的院子。院子对面是一间狭小却牢固的拘留所。 “清水先生、清水先生,您在哪儿?” “这边,这边……” 清水的声音从拘留所里传来。金田一耕助毫无防备地走了进去,不料有人猛地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忽然遭到袭击,耕助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两三步。就在这时,背后的门一下子关上了,响起一阵十分得意的笑声。 “清、清水先生,您、您这是做什么?” “哎呀,这样就没问题了。尽管于心不忍,但在总局的人抵达之前,就请你暂时待在这儿吧。” “清、清水先生,您疯了吗?为、为什么要把我……” “哈哈哈,你扪心自问一下吧。我觉得你行迹太可疑了。明明是个流浪汉,偏要跟个侦探似的到处晃来晃去……什么烟头啦,脚印啦,净搞些我弄不明白的事。反正时间也不会太久。明天电话一接通,总局那边就会派人来的。在此之前就请你忍耐一下吧!看在我们的交情上,里面已经给你放好了被褥。等会儿就给你送饭来。你放心,我是不会饿死你的。哈哈哈。” 清水如释重负一般畅快地放声大笑。无论耕助说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笑着径自走开了。 “笨蛋!笨蛋!清水你这个大笨蛋!你完全搞错了!我才不是那种人!我、我……我……”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清水已经认定耕助是个可疑人物,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早就走远了,根本说不上话。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刚开始,金田一耕助急得捶胸顿足,攥紧了拳头一个劲地砸门,把能想到的脏话统统骂了个遍。但到后来,他渐渐感觉自己的这番举动实在滑稽,清水的误解也太可笑了。结果,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在拘留所里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不久阿种来送晚饭的时候,耕助依然兴高采烈,反倒把阿种吓了一跳。吃过晚饭,耕助铺开清水特意为他准备的被褥,躺了下来。或许跟昨晚的睡眠不足有关,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因此,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一无所知。 金田一耕助猛然惊醒过来,是因为听到了一串刺耳的电话铃声。 “啊,电话接通了!” 他迅速抬起头,只见耀眼的阳光已经从窗户射了进来。天亮了,而且是个大晴天。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大哈欠。随即,他竖起耳朵,努力听清水讲电话。但清水说得很快,他没听清,只听见挂断电话的声音,接着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逐渐向拘留所靠近。不一会儿,清水的脸出现在了窥视孔前。 “啊哈哈,清水先生,您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竟然背地里暗算人,太卑鄙了!” 清水苦着一张脸,用审视的目光瞅了耕助老半天,才清了清喉咙开口道:“金田一先生,您昨天晚上没有离开过这里吧?” “我离开这里?哈哈,开什么玩笑。您不是牢牢地上了锁嘛。我又不会隐身术……” 说到这儿,金田一耕助一下闭了嘴,重新打量起清水。他面色憔悴不堪,邋里邋遢的胡子跟平时没两样,眼睛深陷,布满了血丝,一看就知道昨晚没有睡好。 “清、清、清水先生,难、难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一问,清水哭丧的脸都歪了。很快,传来咔嚓咔嚓的开锁声。 “金田一先生,我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我误会您了……” “清水先生,这、这种事情无所谓!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什、什么新情况?” “请跟我来。来了就知道了。” 出了派出所,两人朝分鬼头家的方向走去。金田一耕助根据来往路人的脸色,隐约察觉肯定又发生了什么始料未及的大事。爬上分鬼头家前面的山坡,就是一块面向大海的台地,人称天狗鼻。清水就是在那里用望远镜监视海盗的。这时,耕助远远地看见那块巨岩上面聚集了一大群人。 了然和尚、村长荒木、医生幸庵都在那儿。不知为何,幸庵的左臂竟然吊在脖子上。早苗、胜野、竹藏、了泽也全在场,志保站在离他们稍远一些的位置,鹈饲也来了。志保和鹈饲之间站着的人,金田一耕助还是头一次见,大概是仪兵卫吧。他头发斑白,晒得黝黑的脸上,两根粗粗的眉毛雪白雪白,给人一种冷酷无情的印象。 那些人为什么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他们在目不转睛地看什么? 金田一耕助终于走到了天狗鼻,当即呆住了。 在场的人围成半圆,中间是一口大吊钟——就是先前归还给千光寺的那口。在抬往寺里的途中,暂时放在了这儿。要去往千光寺,虽然从本鬼头家前面走比较近,但这边的山坡更缓一些。耕助看到吊钟下面露着一截相当恐怖的东西——和服的长袖子。 “是雪枝……雪枝衣服上的袖子。”清水一边擦汗,一边小声说。 “那……那……雪枝在这口吊钟下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在这份沉重恐怖的沉默当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吓坏了的表情。太阳散发着美丽耀眼的光芒,海面上风平浪静,阵阵微风轻轻吹拂人们的脸颊。但耕助仍感觉浑身出了一层黏汗,止不住地打寒战。 就在这时,了然给雪枝念经超度般低声念了一句。照旧是按他的老习惯,念的是一首俳句。 “头盔压顶蟋蟀鸣。” ①日本平民诗的一种形式,狭义为俳谐连歌的简称,以滑稽、机智为特色,同中国近体诗联句相仿。 ②日本明治以后,将俳谐连歌的发句(第一句)独立的部分称为俳句。为与此相区别,将两句以上相连形式的俳句称为连句。 ③顶部为平坦圆筒形的头巾。和歌、俳谐、茶道和插花等的师傅常戴。 ④おきな和はせを都指芭蕉。 ⑤榎本其角(1661-1707),日本江户前期俳人,松尾芭蕉门下的十高徒之一。 ⑥修行者提问,高僧回答。禅的修行方法之一。 ⑦源氏和平氏之间的最后一次战役。1185年3月24日,源义经率军在坛浦大败平军。安德天皇跳海身亡,大将平宗盛被活捉,平氏彻底灭亡。 ⑧日本的警官等级由低到高是:巡查、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警视总监。 ⑨与神佛有缘之日,如神佛的诞生、显灵、誓愿等日子,亦是进行祭祀及奉养的日子,去参拜可获大功德。 ⑩象征爱情和姻缘的树。 第四章 吊钟的力学 了然再怎么爱引用俳句,现在说出这种话,难免有轻率诽谤之嫌。 “头盔压顶蟋蟀鸣。” 这的确是很有意思的比喻。但不可否认,正是由于这离奇的比喻与案发现场的情形颇为相称,了然这番不谨慎的话更加重了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影。 他不至于想拿这么恐怖的事开玩笑吧,恐怕是忍不住才犯了平时的老毛病……尽管这么想,金田一耕助还是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快。 死亡的事实,无论在任何场合都理当是严肃的。竟然拿如此严肃的事开玩笑,这种言行怎么想都不是健康的爱好。萦绕在耕助心底的不快,可能就是源自对不健康的、病态事物的憎恨和愤怒。 在大家的注视下,了然终于也发现自己失言了。他用宽大的手掌摸了摸脸,而后装模作样地念念有词: “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释迦牟尼佛……” 看到了然这番举动,耕助的心情也恢复了平静,他回头看看清水。 “不管怎样,既然确定雪枝在这里面,就应该尽快想办法把吊钟搬开……” “呃,那个……” 清水垂头丧气,连说话也没有一点精神。 “刚才我已经吩咐小伙子们去准备了。竹藏,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吗?” “我想应该快来了……” 竹藏手搭凉棚,一直不断往坡下张望。 “竹藏,你们打算怎么把这口吊钟搬开?” “怎么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在吊钟的四周搭个架子,用滑轮把它吊起来。” 渔村里经常需要吊运重物,所以这些器械工具非常齐全。 “这样啊……” 金田一耕助似乎还有什么疑惑,他歪着头,围着吊钟踱步。吊钟就安放在悬崖边。清水跟在他身后。 “那么,金田一先生,歹人是……”清水仍使用古腔古调的说话方式,“如何把这么重的吊钟搬起来的?他不可能又是搭架子又是用滑轮吧?何况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耕助转完一圈,停了下来。 “请、请各位往后退一退。对、对,这样就好。请大家不要越过那里。” 他像小贩一样吆喝着让众人退后,随即又查看起周围的情形来。不久,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始一个劲地乱挠头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刚才不是问凶手如何把这么重的吊钟抬起来吗?我告诉您吧,他运用了力学原理。吊钟的力学……清水先生,您请看。这口吊钟边缘的地面上是不是有个坑?然后,那边是地藏菩萨还是什么神的石底座。它离坑有一尺,不,有一尺五寸左右,刚好在吊钟的旁边。那么……” 耕助指着底座的另一边,继续说道: “您再看那儿。那边的山崖上长着一棵很粗的松树。松树、石底座和吊钟下面挖的坑,三者刚好位于同一条直线上。而且,那棵松树在恰到好处的地方长了一根粗壮的树枝,还是向下生长的。于是,这三者刚好组成了一种能将吊钟一侧抬起的装置。” 清水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向耕助指的方向看过去,不断点头。 原来,金田一耕助说的是这么回事。 吊钟边缘的地面上被人挖了一个直径约五寸的坑。在离这个坑一尺五寸到二尺远的地方,残留着一个石底座。很久以前,这底座上面有尊地藏菩萨像。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佛像不见了,现在只留下了这个底座。它看上去相当古老,磨损得也非常厉害,不过依然能隐约看出莲花的形状。如果连结吊钟下面的坑和这个底座的直线继续延长,对面就是长在山崖上的粗松树。那棵松树粗壮的树枝一直伸展到离山崖两三尺远的地方。但正如我们在海边经常见到的,树枝也是向下生长的。 “然后……”清水朝耕助回过头来,催促他说下文。 “换句话说,”金田一耕助离开石底座,朝松树走去,“有五倍……五倍左右。坑到底座的距离与底座到松树的距离之比。如果前者是一,后者就是五。这里套用杠杆原理,假设Q是吊钟的重量,P是撑起吊钟所用的力,就能写成下面的方程式:P=Q/5。即Q与P之比,刚好是坑到底座的距离与底座到松树的距离比例的反比。师父,您知道吊钟有多重吗?” “这个……”了然皱着胖乎乎的脸,歪头思考,“对了,捐出去的时候应该称过。了泽,你还记得有多重吗?” “师父,那个时候我还没到寺里来……” 了泽在战争期间被征召到了水岛的军需工厂,一直工作到停战。 “师父,我记得好像是四十五贯①。嗯,四十五贯的话差不多……” 从旁边插嘴的是村长荒木。他只说了这句,便重新严肃地把嘴撇成“へ”形。吊着一条胳膊的幸庵站在荒木身边,拉着张脸。 “四十五贯?没想到这么轻。四十五贯的五分之一是九贯,那只要用九贯的力,就能把这口吊钟的一侧撑起来了。现在要是有根结实的棒子,可以就地试验给大家看……” “先生,这根棒子可以吗?”竹藏从脚边拾起一根又粗又长的栎木棒。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呆呆地看了竹藏片刻,才一把抢过那根木棒,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竹藏、竹藏,这棒子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他急不可耐地问。 “呃,刚才就扔在那边的草丛里……原本竖在码头,专门用来系缆绳。不知道是谁拿到了这种地方,我看到就捡了回来。” “竖在码头的棒子……这么说,想用的话,任何人都能用。而且,还扔在那边的草丛里……” 金田一耕助迅速转向清水那边。 “清水先生、清水先生,凶手根本没考虑什么吊钟的力学问题。不管我们能否弄清楚他是怎么把吊钟搬起来的,对于凶手来说,这根本无所谓。所以,他才毫不在乎地把这根棒子扔在了案发现场附近。” “金田一先生,那这根棒子……” “没错,没错。您瞧,这儿有处伤痕,对吧?这是在吊钟边缘磨出来的。而这边的这处,是在石底座那儿磨出来的。事实胜于雄辩,我们来实际证明一下吧。” 近十个人围成半圆站在山崖上。有了然、了泽、村长荒木、医生幸庵、竹藏,以及站在他身边的早苗和胜野。看早苗和胜野的眼神,似乎马上要晕厥过去似的。稍远处站着志保、仪兵卫和美少年鹈饲三人。阳光明媚,海面上吹来的微风温柔地抚摸着众人的脸颊。然而,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一片晦暗。连平日里丝毫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志保也露出胆怯的眼神,不安地频频整理装束。 金田一耕助还是忍不住兴奋起来。他把木棒插入吊钟下面的坑里,棒子前端微微颤抖了一下。插好之后,他把棒子斜靠在右边的石底座上。现在的棒子跟桔槔②似的,直挺挺地指向半空中。 金田一耕助环视众人一圈。“谁能帮我压下棒子这一头?竹藏,请你来试试看吧。” 竹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但还是走上前来。 “压这根棒子?” “对,尽量握住端部,只用一点力气就够了。你先吊上去试试。” 竹藏往两只手上吐了点口水搓了搓,然后抓住棒子的一端吊在上面。这时,以石底座为支点的杠杆这端逐渐沉下来。与此同时,吊钟也稍稍倾斜,插着棒子的一侧抬起了一两寸。 众人不由得发出海浪般的惊呼,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吵嚷起来。金田一耕助赶紧站到吊钟前叉开双腿阻拦。 “任何人都不要靠近……请任何人都不要靠近。竹藏,还差一点点了,再加把劲……对对。” 竹藏满脸通红,使劲往下压杠杆。他的血管涨得跟蚯蚓似的,大汗淋漓。别看他个子矮小,毕竟是在大风大浪中锻炼出来的体质。结实的肌肉渐渐隆起,木棒终于被他压到了肚脐那儿。 “对对,那样就行了。你身后有根伸出来的松枝,对吧?把棒子那端放到松枝下面,小心点,要保证手放开了它也不会弹起来。对对,很好。现在你可以试着把手放开了。” 竹藏照着金田一耕助说的方法,把棒子顶端插到向下生长的松枝下面,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慢慢地松开了手。松枝猛烈地摇晃了两三下,但没有折断的迹象,最终稳稳地压住了杠杆的外面一端。 多么奇妙的一个组合!吊钟现在大约倾斜了二十度,一侧的边缘距离地面有一尺七或一尺八寸。可以说,这是千次尝试中难得成功的一次,实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平衡状态。 在场的人再次异口同声地发出更加响亮的惊呼,开始议论纷纷,比刚才又嘈杂了许多。这也在所难免。毕竟抬起的吊钟下面露出了色彩鲜艳的友禅印花③和服。虽然从大家站的位置只能看到膝盖,但这已经足够了。雪枝正端坐在吊钟内。 “哈哈哈哈!” 志保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大家被吓了一跳,都疑惑地看向她。她的笑声尖刻而恶毒,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竟然上演了道成寺的传说④呀。不过,这好像反了吧?鹈饲,在吊钟里面的角色,应该是你来演吧?躲在吊钟里的,肯定是安珍啊。清姬根本没办法进去。可现在……”说到这儿,志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啊,对了!雪枝的母亲就是个戏子,还最擅长演《道成寺入钟》⑤……听说与三松就是看了这出戏才迷上她的,先是当情人,后来干脆把她娶进门做了填房。看来,这是父母作下的孽报应到了孩子身上啊……而且……” “志保,闭嘴!”仪兵卫厉声呵斥道。 但志保毫不退缩。“可是、可是,老公,见到这情形怎么可能忍着光看不说呀!这究竟在暗示什么呢?要是想杀雪枝,只杀她就好了。干吗要想出这种怪念头,非得弄成道成寺戏里的样子?嘉右卫门老爷再怎么好风雅,做得也太过分了吧,太过分了,吓死人哟!大家都疯了。没错,没错,大家全都疯了!” “志保,还不给我闭嘴!”仪兵卫又严厉地大喝一声。“诸位,抱歉,志保的癔病又发作了。这是她的老毛病。别看她嘴上逞强,实际心里怕得很。她从刚才就一个劲哆嗦,到底还是撑不住了。志保,咱们回家!” “不要,不要,人家还要看。人家要看看雪枝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死的!” 志保现在看起来的确像癔病发作。她眼睛里闪着异乎寻常的神采,措辞也像女孩在撒娇似的。那使劲跺着脚、拼命想挣开被仪兵卫抓着的手的模样,俨然是个耍赖的小孩。金田一耕助只见过平时擅长卖弄风情的志保,此刻这一幕令他感到诡异得难以形容。他觉得映入眼帘的是肮脏不堪、病态的东西。狱门岛上的人都疯了……他忍不住回想起清水对他说过的这句话。 “志保,你这成何体统!鹈饲,你抓住她那只手。清水,有事的话尽管来找我。我仪兵卫绝不躲藏!鹈饲,你给我抓紧了!她现在跟逼急了的疯狗没两样。真是添乱!” “不要,不要嘛!人家……鹈饲你个笨蛋,放开!老公,老公……” 志保像小孩似的跺着脚,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成样子,头发也凌乱不堪,完全是个疯子的模样。仪兵卫和鹈饲左右两边各抓着她一只手,连拉带拖地把她弄下了山。 “不要,不要嘛!鹈饲你个笨蛋,放开我……老公,老公……” 志保的声音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彼此对视。 “呵呵。”了然轻轻地笑了笑,“没想到看了一场好戏啊!连仪兵卫都应付不了。”他那口气,如同吐掉什么脏东西一般。 “啊……暂且先别管那个了。”清水生硬地干咳了两声,看着金田一耕助说:“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歹人就是用这种方法把吊钟抬起来,而后又从那道缝隙将雪枝塞了进去?” “嗯,啊?对对……” 陷入沉思的金田一耕助听到清水的问题,慌忙回过神来,回头答应。他本来正在思考刚才志保脱口而出的那番话。 雪枝的母亲是名演员,最擅长演《道成寺入钟》。而且,与三松正是因为这出戏才迷上了她,先让她做情人,后又娶为继室……这件事金田一耕助还是头一次听说。不,不仅是这个,其实耕助到现在为止从来没听说过有关月代、雪枝、花子三姐妹母亲的事。据说那个人很早之前就去世了,因此耕助从来没想过,她居然会跟这次的案件扯上关系。但是,根据志保刚才的说法,这个事实——月雪花三姐妹的母亲是演员,并且最擅长演《道成寺入钟》的事实里面,或许就隐藏着破解这起疯狂杀人案的关键线索!这件事还是等一下再慢慢思考吧。同一时间不可能思考两件事。 “您说得没、没错。只要这样用松枝把棒子压住,就算不借助他人的力量,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吊钟的一侧抬起来。因此,即便凶手是一个人……没有帮凶,依旧能做这种惊险的表演。” 许久,在场的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僵立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吊钟下面露出来的艳丽印花和服。此刻阳光灿烂,阵阵微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但大家都感到现场的光景像地狱图一般漆黑恐怖。 “雪枝……雪枝……是活着、活着……被硬塞进吊钟下面的吗?” 提问的是早苗。想想看,她其实比志保坚强得多。按理说,她承受的打击之深、之大,绝对是志保等人无法相比的。然而,她却没有像志保那样歇斯底里,更没有狂态百出。她只是脸上血色全无,生气似乎即将丧失殆尽,汗毛竖起,瑟瑟发抖。 “你可以放心。”金田一耕助回过头,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早苗,“雪枝似乎并没有遭受活埋的恐惧。她喉咙附近留下了勒过的痕迹……” “可是,可是,先生,”看潮人竹藏不解地问,“歹人为什么要把雪枝的尸体塞到吊钟里面?把人杀了就杀了,干吗还要折腾尸体?实在是太残忍了!干吗要做出这么卑鄙的事?” 金田一耕助半晌没说话。一团昏暗的疑云冷冰冰地笼罩在他心头。他摇了摇头,用缺乏抑扬顿挫的音调说:“这我也不知道。凶手为什么把花子吊在梅枝上,为什么把雪枝放到吊钟底下……我还没有搞清楚。如果凶手不是疯子,那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做法当中一定隐藏着什么深刻的含义。弄明白这些含义之时,就是破解案件谜团之日。但是,现在我还没弄明白,找不到任何头绪。我只是觉得……凶手绝对是个浑蛋或者疯子!” 金田一耕助说完,一边挠头,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时,一大群年轻人分别扛着圆木、滑轮、网等工具爬了上来。 “金田一先生,我可能做了对不起您的事,也可能是中了您设下的大圈套。但、但是,我昨天晚上的确把您关进了拘留所。拘留所的钥匙我一直保管得好好的,片刻也没离过身。所以,我确信您跟昨天晚上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完全相信您。我的脑子现在已经乱成一团糨糊了。都怪案件实在太离奇了,另一方面,也有您的责任。您究竟是何方神圣?什么吊钟的力学,您怎么会清楚那种事?还了如指掌般给我们重新演示了凶手的作案过程!您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金田一先生,难道您就是歹人,或者那歹人的同伙?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请您一定要在这里给我解释清楚。您要不是歹人,要不是跟这起案件有关系,怎么会……只有解释清楚,我才能相信您说的话,才能稍微安心一些。” 赶到的小伙子们搭起架子,用滑轮把吊钟吊了起来。雪枝的尸体被抬出,幸庵进行了尸检。根据检验结果,幸庵判断雪枝死于昨晚的六点到七点之间,死因为绞杀,凶器是布手巾或者类似物品。 随后,雪枝的尸体在竹藏等人的帮助下抬往本鬼头家,了然、了泽、荒木、幸庵等人也跟随在后。事情忙完之后,清水打发掉其他年轻人,现在天狗鼻上只剩下了他跟金田一耕助两个人。 清水坐到山崖边,不断咬着指甲冥思苦想。因为连续两晚没合眼,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再加上对金田一耕助的身份充满疑惑,更让他那张焦虑的脸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耕助把手轻轻搭上清水的肩膀。 “清水先生。”他平静地叫道。 清水呆呆地抬起视线。 “清水先生,请看着我的眼睛。” 清水顺从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接下来,请再看那口吊钟。” 清水望着那口被滑轮吊起来的吊钟。在总局的人到来之前,他们打算暂时就让它那么吊着。山崖上搭着高高的架子,上面悬挂着吊钟——在不知道发生了这起案件的人眼中,此番景象也非比寻常。清水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对着吊钟发誓。花子的死、昨晚雪枝的死,统统与我无关。请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看起来像是在说谎吗?” 跳入海中的男子 清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过了老半天,才呼地吐出一口气。 “金田一先生,我决定相信您了。看您的眼睛,不像是在说谎……不过,金田一先生,您究竟是谁?您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来这座岛……这座可恶的岛?我想不明白。您干吗要到这么一座阴森恐怖的孤岛上来……啊!” 忽然,清水猛地站起身,离开金田一耕助身边,快步走到山崖边突出的地方,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的海面。 从附近的真锅岛那边,眼看着出现了一艘汽艇。嘭嘭嘭嘭——嘭嘭嘭嘭——汽艇一面往空中吐着淡淡的水蒸气圈,一面沉稳地破开海面,朝这边驶来。但它并非平时的巡航船白龙号。 看清楚船体轮廓的瞬间,清水胡子拉碴的脸上愁容一扫而空。他朝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咧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金田一先生,您认识那艘船吗?那可是水上警察局的汽艇。而且,那个老狐狸矶川警部很可能就在上面。哎,就是说认识您的那位……金田一先生,您怕不怕?要不要逃掉?不,就算您想逃,我也不会放您走的。金田一先生,如果您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次终于要遭报应喽!哈哈哈!” 清水痛痛快快地放声大笑起来。 见警察局的汽艇在海湾口停泊,一艘驳船立即从码头迎了上去。岛上的居民也纷纷好奇地涌向码头。 清水和金田一耕助见状赶紧冲下山坡,奔向码头。等待驳船归来期间,清水逐渐丧失了冷静,因为金田一耕助完全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清水捻着邋里邋遢的胡子,用不安的眼神斜盯着金田一耕助问,“您和矶川警部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来了也不要紧?” “嗯,我觉得不要紧。对了,清水先生,矶川警部今天真会来?” “我猜他应该会来……今天我打电话的时候,听说他还在笠冈呢。啊,那不是矶川警部吗?” 数名警察陆陆续续从汽艇换乘到驳船上,第三个坐进去的似乎就是矶川警部。 “哎呀,果然是矶川警部。他好像也老了不少呢。”金田一耕助感慨万千地自言自语。 矶川警部与他合力侦破那起发生在冈山县农村的“本阵杀人事件”时,还是昭和十二年的秋天。一转眼,都已经过去了九年。本来,矶川绝对可以晋升为警视,可就因为应征上了战场,浪费了好几年的时间,才耽误了晋升,至今仍然是个警部。但停战后他调到了县警本部的刑事科,如今全县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这位老狐狸警部的,可谓颇得人心。他这么快便来了狱门岛,是因为他刚好来笠冈调查海盗出没的案子。 “清水先生,他们这是干什么?怎么人人都全副武装?难道平时岛上出了案子,他们来的时候都是那样的打扮?” “的确很奇怪。首要的一点就是人来得太多了……莫非为了抓您才……” “哈哈,要抓我的话,清水先生您一个人就绰绰有余啦。如果动手,我可没有任何自信。” “这个嘛……不好说。” 也难怪清水和金田一耕助皱着眉头,脸上写满疑问,谁让换乘到驳船上的警察们全都戴着头盔打着绑腿,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驳船终于离开汽艇,渐渐向码头驶来。矶川警部似乎看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身影,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嘴白牙,笑着一个劲地朝这边挥手。清水见状惊讶地扭头看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刚才警部是在朝您挥手吗?” 警部做出的意外亲密举动让清水震惊不已。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答道:“啊,呵呵,不要紧,不要紧。谁都会有误解别人的时候。只是,清水先生,昨天晚上的事……喏,就是把我关进拘留所的事,还是别告诉他为好。” 他轻轻拍了拍清水的肩膀,拨开前来围观的岛民,走下栈桥。恰巧就在那时,矶川警部第一个从靠岸的驳船上跳了上来。 “嗨!” “嗨!” “你好啊。” “您看上去也很不错嘛……” “嗯,还行吧,托你的福……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哪里。别看这样,我可是没少受罪。警部,您倒是见老了。” “是吧。九年前还没有白头发呢。” “说起来,您比九年前可是又发福了不少。威风十足呀!” “哈哈,威风倒是威风,但十年如一日,我还只是个小小的警部。再看我以前的那些同事,大部分都当上警视了。” “啊,好了,好了。没办法的事,谁让碰上了战争呢。咱们都不要发牢骚啦。” “哈哈,说得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一见面净知道发牢骚,真没面子。对了……清水。” 清水刚才一直双眼圆睁,来来回回地看着两个人的表情,被警部这么一叫,才如梦初醒般猛地一哆嗦,然后慌里慌张地咽了咽口水,像军人似的答道:“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已经有两个女孩连续被杀了。” 清水想说点什么,但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也没说出句像样的话。老实的他发现自己误会了金田一耕助,沮丧得连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见状立刻打圆场:“呃,那件事,我们到那边再慢慢谈吧。对了,警部,这些人怎么回事?怎么全都这副打扮?” 六个巡警的腰上全部配备着手枪,多少有些夸张。除了巡警,还有一位身穿西装的男士,估计是法医。 “啊,你说他们……其实,金田一先生,我们刚好也有案子要办,即使清水不打电话,我们也正准备来这座岛上。说不准,你们这里的案子也是那家伙干的。” “您说的那家伙是……”金田一耕助吃惊地回头看向警部。 “一个海盗。你应该也听清水说了吧?前天我们在附近海域追缉海盗,可全让他们给逃走了。昨天,我们在宇野逮到了其中一个。据那家伙供述,他的一个同伙跳进海里逃掉了,从跳海地点推测,那人最有可能游到这座岛或者旁边的真锅岛。金田一先生,你有没有听到这方面的传闻?” 金田一耕助忽然愣住了。他感觉胸口一阵狂跳。听到警部这话的刹那,他的脑海里仿佛划过一道闪电,立即想起了那个把千光寺厨房里的三人份米饭吃个精光的不可思议的小偷。 “金田一先生,你想到什么线索了吧?”看到金田一耕助的反应,矶川警部激动地问。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金田一先生,那个大肚子小偷……”清水看样子又恢复了活力。 “呃,等、等一下。请两位暂时保持沉默。我、我误解了,犯了个大错误。假如是那样的话……请、请、请让我想一想……” 金田一耕助紧咬牙关,瞪着双眼,拼命挠着头发,陷入了沉思。 啊……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前后就不矛盾了。那个家伙先悄悄潜入本鬼头家。然后,他照着早苗前一天的做法,把卷烟从禁闭室偷了出来。对于嗜烟如命的人来说,不抽烟就跟没吃饭一样饿得慌。接下来他便去了千光寺,一边监视山下的路,一边连着抽了五六根烟,过足烟瘾。再后来,他又到库里吃光了桶里的饭…… 但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的想法猛地撞上了暗礁。假如事情果真如此,那人究竟与案件有什么关联?难道是他到寺里的时候花子还在,所以把她杀了?不对不对,那样时间就对应不上了。金田一耕助觉得,了然回到寺里——不,不光是了然,了泽、竹藏和耕助一起回去的时候,大肚子小偷绝对还在寺里。根据了然当晚的举动,耕助作出这样的判断。然而另一方面,他推测花子被杀的时间远远早于他们回到寺里的时间。不管那个家伙多大胆,也不至于在犯下那般骇人罪行的现场待那么久……莫非小偷到寺里的时间还要早?还是当晚了然的举动并无深意,怀疑小偷当时还在寺里也只是自己的臆想?没错。如果小偷就是凶手,与他非亲非故的了然根本没有理由包庇……可是……了然肯定知道些什么。他还嘟囔了一句“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还有,了然当时的举动……可恶,真可恶,任何疑问都找不到答案!无论那家伙是不是凶手,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寺里去的……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他什么时候去的本鬼头家……知道了这一点,应该会对破案有所帮助。那么,那个家伙究竟是何时到本鬼头家去的呢…… 思考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冷不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晚给千万太守完灵后,因为花子一直没有露面,阿胜和早苗便起身离席,再次到家中各处寻找。不久,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毫无疑问,那是早苗的声音。紧接着,又响起疯子的怒吼声。当时耕助一心以为是疯子发病,早苗才惨叫,没放在心上。现在仔细想想,这事其实挺蹊跷。那个疯子平时很听早苗的话,不管闹得多凶,只要早苗说上一句半句,他立刻就能安静下来。早苗应该也深知这点,就算疯子胡闹,她也不至于发出那样的惨叫。而事实上她却叫了,并且在返回客厅后,脸上还是毫无血色,那双圆圆的眼睛像看到什么东西遭受了极度惊吓一般,瞪得格外大。那时早苗究竟是被什么吓成那样的?莫非,她在禁闭室附近发现了陌生男人的身影?会不会正好撞见那家伙透过禁闭室的格子门偷卷烟? 可是…… 假如情况真是那样,她为什么没有喊人?为什么轻易就放走了那家伙?她不仅把他放走了,回到客厅后对这件事也只字未提。这是为什么?她还故意让大家误认为发出惨叫的原因出在疯子身上,这又是为什么? 另外,就是鞋印的问题。带着蝙蝠形伤痕的鞋印只在回廊下面发现了一个。除了那儿,院子里也有其他潮湿和背阴处,理应也会留下鞋印,但最终只发现了那一个。这难道意味着有人后来把鞋印擦掉了?而唯一的那个,只是因为在回廊下面没被发现……那么,这是早苗干的吗?难道她认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警部,警部!”金田一耕助忽然朝矶川警部回过头来,“那个男人……跳到海里去的那个,您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吗?” “唉……很遗憾,对他一无所知。而且,在宇野抓到的那个家伙也说不太清楚他的底细。他最近才加入他们。据说叫山田太郎,不过谁知道是不是真名呢。抓到的家伙交代那人三十岁左右,是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从晒得黝黑的肤色看,很可能是近期从南洋复员归来的军人。打扮嘛,当然是军装加军鞋,身上还带着手枪和很多子弹。跳海之前,为防止弄湿手枪和子弹,他还专门把这些东西塞进一只皮口袋,绑在了头上。所以说,这是个相当难对付的人物。对了,金田一先生,你是不是怀疑他已经登上了这座岛?” “是的。而且,我觉得他一定与此次案件有重大关系。说起来,清水先生,要是他潜入此岛,您认为他最有可能藏到什么地方?” “我想,大概是折钵山吧。”清水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您瞧,折钵山就是千光寺对面的那座山。上面残存着以前海盗的城寨,还有战时建成的防空监视所、高射炮阵地等等,现在整座山简直像个迷宫,到处都是洞。那家伙要是找地方藏身,那儿最合适不过了。说起来,警部……” 说到这儿,清水装模作样地干咳了几声,才继续说下文:“刚才听了您的话,我倒回忆起一条线索。昨天晚上,这岛上有人见过那家伙。在听您提这事之前,我还不相信,不过现在看来,一定就是他。” “谁、谁见过那家伙?”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清水。 “幸庵医生啊。他说自己不仅见过那家伙,还跟对方打了一架呢。” “啊,怪不得……我明白了。幸庵医生因此才吊着胳膊呀。” “是啊。幸庵医生打不过他,被推到山谷里的时候跌断了左胳膊。我起初还以为是医生喝醉了酒摔到悬崖下面,怕说出来不体面才编了个瞎话。原来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偷偷溜到岛上来了……” 说到这儿,金田一耕助等人刚好走到派出所门前。大家这才发现,他们身后跟着一长串岛上百姓,简直跟送葬的队伍似的。 耕助转头看向矶川警部。“警部,您这就去看尸体吗?我想先听清水先生说说昨晚案发的经过。” “啊,这样啊……”矶川警部略歪着头思考片刻,“不了,在查看尸体之前,我也先听听案件的大致情况吧。对了,尸体现在在哪里?” “已经打发人抬回死者家了。喏,就是对面山崖上那座像城堡的人家,那就是本鬼头家的宅子。” “哎,对,就是你,过来过来!” 警部把一个巡警喊过来。 “你先带法医去验尸。医生,那拜托您了。” 巡警领着跟他们一同前来的法医爬上了通往本鬼头家的山坡。目送两人离去,其他人才陆陆续续走进派出所。不光京城人爱看热闹,小岛上的百姓也不例外。岛上的男女老少像苍蝇一样,很快聚到了派出所周围。 正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警察们打开随身携带的便当,而金田一耕助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清水的款待。清水的妻子阿种似乎凭借女人的敏锐直觉,很快领悟到丈夫弄了场误会,对耕助格外殷勤。耕助觉得很好笑。而从早晨到现在,他还没吃过一点东西呢。 被遗忘的复员消息 “原来到前天晚上出现第一个受害者,事情经过是这样啊。那么昨天晚上的情况呢?” 金田一耕助一激动起来就口吃,但在冷静的时候,还是很会把握说话技巧的。他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从来到狱门岛直到前天晚上的种种见闻,但特意省去了把他带到这座岛上的千万太的临终遗言。因为他隐约觉得还不到该说的时候,而且若和盘托出,他担心会给岛上的某个人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所以,尽管看到警部脸上写满疑问,他也根本不给警部询问的机会,紧接着说:“但是,警部,对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就完全没资格汇报了。实话告诉您,昨晚我真是失策,大概是前天晚上太累了,昨晚我一躺下就睡得不省人事,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岛上又出了杀人案。” “你竟然睡得不省人事?”警部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清水实在憋够了,忙不迭地插嘴道:“呃,不是的……这件事,都怪我误会了……在解释之前,我想先跟警部您打听一下,这位金田一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金田一先生是什么人?我前天晚上没有告诉你吗?” “是,您跟我说了。听上去像是某起重大案件的嫌疑人……” “重大案件的嫌疑人?!这位金田一先生?”警部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但随即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喂喂,清水,你到底在说什么?金田一这个人啊……” 他简单地说明了他跟金田一耕助此前的关系,接着问:“那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对他干什么了?” “这……我听警部的口气,还以为他是个特大通缉犯……再加上我一回到岛上,就得知出了那种案子……所以我思前想后,为防万一……昨天晚上硬是把他关进了拘留所……”清水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把他关进了拘留所?” “没什么,这可是次很有趣的经历。哈哈。”金田一耕助笑了,但随即换上严肃的表情说,“这都怪我们。警部您要是把我的情况说清楚就好了。我也是,清水先生刚开始怀疑时我还觉得好玩,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让他干着急。唉,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但话说回来,我也不好意思大言不惭地直接说我是名侦探。哈哈。” 金田一耕助再次笑起来。 本来矶川警部还苦着一张脸,听到金田一耕助快活的笑声,也跟着笑起来。“哈哈哈,这老实人真是让人吃不消。好了,清水,金田一先生是不会记仇的,你也不用太在意。下面轮到你来讲讲昨晚的命案了。” “是!”清水又像军人似的应道,接着慌里慌张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无伦次地说起昨天夜里的情况来。他东一句西一句,毫无头绪。要不是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多次追问,反复确认,根本不清楚他究竟想说什么。清水实在是太紧张了。昨晚的事自不必说,现场的听众可是县里鼎鼎有名的老狐狸警部,以及连警部都另眼相看的名侦探!(天哪,这个人居然是名侦探!就这么个头发乱糟糟一脸穷酸相的男人还……清水讲述案情的空当,又瞄了金田一耕助几眼。)难怪老实巴交的清水会晕头转向。 把清水欠缺条理的描述尽量言简意赅地整理出来,大致如下: 一、清水把金田一耕助关进拘留所之后,马上去了本鬼头家。那时本鬼头家除了胜野、早苗和月代、雪枝两姐妹,了然和了泽也在。对,雪枝那时的确活着,还在本鬼头家。清水不仅见到了她,还跟她说过话。清水前往本鬼头家的时候,正好是六点半。 二、七点半左右,幸庵、荒木和竹藏相继到达本鬼头家。过了很久,大家才发现雪枝不见了。胜野和早苗找遍家里的各个角落,还是没看到她。大家立刻不安起来,决定分头去找。那时候大约八点半。 三、人员安排如下:清水和荒木一组,竹藏和了泽一组。幸庵跟上次一样,又喝得烂醉,大家让他留下,他却不听,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了然年纪大,昨天晚上那种天气,他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加上如果大家都出去了,那么除了疯子,家里剩下的都是女人,因此请他留了下来,而且关键是那时月代吓得拉着他根本不让他走。 四、大家离开本鬼头家,一起爬到坡顶。那时还没有下雨,但天空一片漆黑。随后,四个人来到通往千光寺的羊肠小道下面。竹藏和了泽要去寺里查看,他们便在那里分了手。清水和荒木沿着路往前直走,来到天狗鼻附近。知道吊钟放在天狗鼻那儿,清水拿出手电筒查看吊钟四周,但确实没看到和服袖子。 “请稍等,那个时候您是走到吊钟旁边查看的吗?”金田一耕助打断清水的话问道。 “哦,我没有走上前查看,只是用手电筒从路这边朝那块岩石照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口吊钟,便从上往下照了一圈,那时候真没见着那截和服袖子。金田一先生,您刚才也在现场看到了,那截袖子是往路这边伸的,如果当时就有,应该能看见才对。可不仅是我,连荒木村长也清楚地记得他没看见。反正不管是谁把尸体塞到了吊钟下面,肯定是在我们走开之后干的,至少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啊,谢谢。请继续往下说。” 五、见天狗鼻那块巨岩上面毫无异状,清水和村长就下了山坡朝分鬼头家走去。这时,雨开始稀稀落落地下起来,风也越来越大,波涛轰鸣。在分鬼头家,他们见到了仪兵卫、志保和鹈饲。仪兵卫和志保跟往常一样,好像正在喝酒。三个人都说不知道雪枝的去向,那天一面也没见过她。鹈饲从千光寺回来之后,更是没再踏出大门一步。 “我们站在分鬼头家的玄关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时,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远处呼喊救命……昨晚刮的是西风,所以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我和村长都吓了一跳,赶紧从玄关冲出去。仪兵卫老爷、志保,还有那个叫鹈饲的人也匆匆忙忙趿拉上木屐,跟在我们身后跑了出来。然后,我们五个人跟石像似的屏气凝神,直挺挺地站在风中,这时又听到两三声呼救。我说,怎么好像是幸庵的声音啊。大家也都点头同意。幸庵醉得很厉害,我让他留在本鬼头家,但这人生性好奇,肯定又摇摇晃晃地跑出来了。那醉鬼哑着嗓子,我们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从音调上也听得出事情不一般。于是,我和村长急忙从分鬼头家跑出来。大概分鬼头家觉得雪枝的事他们不能袖手旁观,因此也跟上了我们。” “请、请稍等。那个时候跟在你们身后跑出来的有谁?仪兵卫老爷、志保还有鹈饲都来了吗?” “嗯,大家全跟着跑了出来。我们在长屋门前站定,又竖着耳朵使劲听,那声音似乎是从羊肠小道下面传来的,我们赶紧朝那边跑去。” “那么,你们那时候又经过吊钟附近了?” “当然。不从那儿走的话,到不了羊肠小道那边。” “经过那儿的时候,您有没有再去看看吊钟?” “没有,哪里有那个时间啊,我们急着往前赶呢。” “您刚才说下雨了对吧?那边黑咕隆咚的,不拿手电筒特意去照,根本看不见那口吊钟吧?” “没错。因为刚查看过吊钟,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就没在意,直接经过吊钟旁,朝传出呼救声的方向跑去。” “啊,请、请、请……再等一下。你们第一次去查看吊钟的时间,您还记得大约是几点吗?” “这个……我们从本鬼头家出来分头去找雪枝时差不多是八点半。查看吊钟嘛,我估摸着应该在八点四十左右。” “查看完吊钟,你们接着去了分鬼头家,对吧?在那儿大概耽误了多久?” “嗯……顶多十分钟。” “这样看来,从天狗鼻到分鬼头家的距离算两分钟,往返就是四分钟。那么,从你们查看吊钟到第二次经过那里,其间有十四分钟的空当。对了,当时还下着雨吧?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刚才您好像说是在你们从天狗鼻下来,去分鬼头家的途中……” “对,是的。啊,不,还要稍微早一点。在我们查看吊钟的时候,雨就稀稀落落地下了,所以我们才匆匆忙忙地下了山。” “那时雨下得有多大?” “不怎么大。噢,我想起来了,第二次经过吊钟旁边的时候,雨才突然间哗哗地大了起来。” “雨大概下到几点?我昨天晚上睡得太熟了,所以……” “一直到天亮还没停。对了,仪兵卫老爷、志保还有鹈饲三个人跑来说他们发现了那截袖子的时候,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哪。” “咦?原来发现袖子的是分鬼头家那三个人?啊,我们还是先按时间顺序把这件事说完吧。那时确实还下着雨,对吧?” “嗯,还在下。我一接到通知,立刻冒雨朝天狗鼻跑去。”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一直默不作声地听这两个人谈话,这时他也十分纳闷,忍不住插嘴问,“你好像很在意下雨的事,是不是有什么……” “是、是啊。警部,的确有个疑问。”金田一耕助跟往常一样挠着鸡窝似的头发,说,“刚才听清水先生说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是关于雪枝尸体的。我记得把吊钟吊起来的时候,雪枝的尸体几乎没被淋湿。不用说,露在吊钟外面的袖子当然湿透了,其他的地方却全是干的。由于前天也在下雨,天狗鼻那块巨岩上昨天一整天都是湿的才对。凶手利用杠杆原理将吊钟撑起来时,一定把雪枝的尸体放在了岩石上,所以接触到地面的和服背部湿漉漉的。可其他部分竟然全是干的,无论是和服其他部位还是头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矶川警部和清水都诧异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沉默了半晌,清水结结巴巴地说:“这……不过……尸体难道……裹了防雨斗篷之类的东西……” “但尸体的背部湿漉漉的,还沾着泥巴。不管手法多巧妙,要从那么小的缝隙将尸体塞到吊钟里面,肯定得花不少时间。那期间尸体为什么没被弄湿?清水先生,当时雨下得相当大吧?” 清水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脸色越发难看。 “我明白了。听您这么一说,确实挺蹊跷的。金田一先生,您对此有什么想法?” “嗯,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从清水先生和村长第一次离开吊钟,到前往分鬼头家、第二次经过吊钟的那段时间……刚才也估算过,大约有十四分钟。我觉得,这点时间凶手也并非不可能做完所有的事。清水先生,那个时候雨下得还不是特别大吧?” “嗯,只是零零星星地下着……刚才我也说过了,等我们第二次经过吊钟旁边时,雨才开始变大的。但是,金田一先生,假如照您说的,凶手岂不是一直在附近某个地方等着我们查看完吊钟离开?” “是的,而且还扛着尸体……”金田一耕助脸上阴云密布,不一会儿,他又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这里必须注意一点,幸庵医生根据尸检推测的雪枝遇害时间远远早于你们查看吊钟的时间,估计她死于六点到七点间……也就是凶手的作案时间。即便七点左右雪枝才被杀,凶手为什么非得等到八点四十?不仅如此,他为什么不嫌麻烦,甘愿冒风险也要把雪枝的尸体塞进吊钟?” “哼……”矶川警部也从鼻子深处喷出一口气,充满了无奈,“唉,听你一分析,这案子真是蹊跷得很。不管是第一起,还是第二起,简直都是疯子所为!” “是啊。警部,这两起案子根本不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啊,很不好意思,打断您了。清水先生,请继续往下讲。” “好的。哎呀,一下子没注意,忘记讲到哪儿了……噢,刚才说到我们经过吊钟旁的时候,雨哗哗地下了起来,对吧?嗯。那雨下得可大了。我们冒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没想到在羊肠小道下面撞见了从寺里下来的了泽和竹藏。他们俩也是听到幸庵医生的喊声吓了一跳,才赶紧跑来的。于是,加上他们两个,我们一共七个人,一起朝声音的方向跑。原来幸庵医生摔到了谷底,正大喊救命。我和竹藏下到谷底扶起他。只见医生耷拉着左胳膊,哇哇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骂。他这莫名其妙地一嚷嚷,我们都被吓破了胆。” “这样啊。幸庵医生见到可疑男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吧?不过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听一下幸庵医生从本鬼头家跑出来的理由。” “他说是想去爱染桂那儿。” “爱染桂?”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清水。 “是啊。前一天晚上,阿花不是因为在爱染桂的树洞里发现了那个鹈饲的信,才偷偷溜出家门的吗?幸庵医生记起这件事来,所以他猜想,今天晚上雪枝跑出去会不会也跟爱染桂有关?就这样,他不顾了然和早苗的劝阻,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本鬼头家。” “哦。那后来呢?” “金田一先生是知道的,爱染桂长在半山腰。幸庵医生下到那里,查看爱染桂,结果没发现任何异样,树洞里也没有鹈饲的信。但就在他查看来查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而且听上去是从本鬼头家方向爬上山坡,然后朝这边拐了过来。他当即吃了一惊。” “请等一下。他确定脚步声是从本鬼头家那边传过来的?” “嗯,幸庵医生是那么说的。噢,对了,不只是这些,他还说后来又想了想,感觉脚步声似乎是从本鬼头家屋后的栅栏门出来的。我说过,昨晚刮的是西风。本鬼头家位于山谷西边,再小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从本鬼头家后面的栅栏门出来的?”金田一耕助心中大惊,不由自主地从清水脸上移开视线。那一瞬间,他脑海里蓦地闪现出禁闭室里那个疯子的形象。 “对啊。所以幸庵医生才更觉得奇怪。那时候留在本鬼头家的除了了然师父、早苗、胜野和月代,就只有那个疯子了,无论哪一个都根本不可能独自出家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上去不像木屐,医生十分纳闷,便从山谷往上爬,悄悄找地方埋伏好。等那家伙走到跟前,他大喊一声。对方好像吓了一大跳,转身就逃。他见果然可疑,立刻拼命追了上去。” “后来他们就打起来了,对吧?” “对、对。幸庵医生求救也是在那时候。两个人扭打了一阵子,但毕竟医生也一把年纪了,力气没有对方大。更何况他还喝醉了酒,根本不是那家伙的对手,结果反倒被人家扭着胳膊推到了谷底。左胳膊就是那样摔断的。” 清水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盯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沉浸在思考中,矶川警部也一言不发。三人沉默半天,最终还是耕助平静地开口道:“幸庵医生看到那人的脸了吗?” “他说没看见。谁让昨天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呢。但打斗时,他感觉那人穿着西服,体格相当不错……他知道的就这些。” “那人后来逃向了什么方向?” “呃,这个幸庵医生也不知道,被推下山谷倒没什么,可摔断胳膊疼得他差点昏过去,当然也就没多余的精力看得那么仔细。” “对了,那个可疑人物莫非当时就背着尸体?”矶川警部插嘴问。 “没有,这个我也考虑过。但听医生说,那人确实没扛着那东西。只是……” “只是?” “幸庵医生扑上去死抱住那人的时候,隐约感觉他腋下夹着一个包袱。” “包袱?”金田一耕助疑惑地皱起眉头。 “嗯,幸庵医生是那么说的……知道这些情况后,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本鬼头家。到了一看,了然师父和早苗正一脸担心地在玄关前面等我们。两人都听见了刚才的吵嚷声。把幸庵医生托付给他们之后,我和竹藏又跑了出去。” “请等一下。那时候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呢?” “啊,他们也跟着到了本鬼头家,而且很难得地陪到了天亮呢。恐怕是因为浑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而且也担心雪枝,又或者另有什么内情。不管他们安的是什么心,反正和大家一起在本鬼头家待到了天亮。” “噢?”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随即兴奋得咯吱咯吱使劲挠起那乱蓬蓬的头发,“这、这、这么说,昨天晚上,相关人等全聚在了本鬼头家啊。除了本鬼头家的人,了然师父、了泽、荒木村长、幸庵医生、竹藏、清水先生,以及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大家都到齐了。那直到早上,大家都在本鬼头家?” “对,大家都待在那儿。不过,刚才也说了,我和竹藏把幸庵医生拜托给了然师父他们后,又跑出去寻找医生所说的可疑人物。但我们很快就放弃计划跑了回来。因为当时天又黑,雨又越下越大,实在没希望。” “后来,您就在本鬼头家一直待到早上?” “没错。” “那之后怎么样?有人离开过座位吗?啊,不对,座位大家应该离开过。有人离开过本鬼头家吗?” “绝对没有。大家都待在里面那个十叠大的客厅里,当然不时有人去上厕所,但没人离开过本鬼头家。女人们或是准备晚饭,或是沏茶,倒是进进出出许多次,但也没到外面去过。” “可是……你和竹藏到外面寻找可疑人物时没在本鬼头家……那段时间其他人也都待在那儿吗?” “我想应该都在。如果有人出去过,我不可能不知道。而且,我们很快就放弃寻找返回了,离开的时间非常短。” “那么,我顺便再跟您确认一件事。最初,你们分头到外面去找雪枝的时候,本鬼头家只剩下了然师父、早苗、胜野和月代四个人,对吧?他们之中有谁去过外面吗?” “您放心,没有。这个我也已经确认过了,他们回答得清清楚楚,绝对没人离开过本鬼头家。” “呀,谢谢。”金田一耕助微笑着看向矶川警部。 “照这样,所有的相关人员都有不在场证明啊。”矶川警部似乎感觉案子越来越棘手了,无奈地耸了耸肩。 没料想,金田一耕助忽然接过话头说:“不,并非如此。这里还有一个人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还有一个人?谁?” “关在禁闭室里的那个疯子。清水先生,恐怕只有他远离了你们的注意范围。您不可能自始至终都监视那个疯子吧?” “金田一先生,”清水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您的意思是,那个疯子——”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考虑所有的可能性。虽说他是个疯子,我们也不应该忽视。”金田一耕助打断了清水的话解释道。 紧接着,仿佛瞬间冰冻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三个人,沉默里隐含着某种莫可名状的恐怖。 清水的脑海中立刻描绘出从禁闭室逃脱的疯子在漆黑的山路上彷徨的身影,腋下夹着被勒死的雪枝。雪枝和服的袖子鲜艳夺目,而疯子如地狱狱卒般面色乌黑,这可怕的色彩对比令人禁不住牙齿打战。疯子的脸上写满了憎恨、凶恶与狡猾。他夹着雪枝的尸体在茫茫黑夜中拼命地奔跑。冷雨凄凄,狂风呼啸,狱门岛陷入一片黑暗…… “啊,屡次打断您的话,很不好意思。请您继续往下讲吧。”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声音,清水猛地清醒过来。他像是要极力摆脱刚才那幅阴暗的地狱画面,使劲抖了抖身体,用力眨了眨眼睛,说:“啊,失礼了。刚才忍不住想了很多……我们就那样坐在本鬼头家深处的客厅里,一直到天明都没合眼。渐渐地,天终于放亮,东方已经开始泛白,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就回去了。噢,对了,那时候还下着雾似的蒙蒙细雨。但不一会儿,离开本鬼头家的那三个人又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而且个个脸色大变,说看到吊钟下面露着一截女孩和服的袖子!我们吓了一大跳,赶紧朝天狗鼻跑去……这些就是我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经历的所有事情……” 清水说到这儿,如鲸鱼喷水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从昨天晚上起积压在心底的梦魇一下子吐出来。 “嗯。会不会是分鬼头家的三个人把尸体塞到吊钟下面,然后又返回……” “这恐怕不可能。从他们离开到返回,时间非常短。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撑起吊钟将尸体塞进去的工夫。而且那时候天已经大亮,再加上天狗鼻那儿无论是从海面上还是从海湾内都看得一清二楚。渔夫们早上都起得可早了。分鬼头家那三个人要是鬼迷心窍做那种事,指不定在哪个步骤就会被人瞧见。所以他们应该不敢。” 听清水这么说,矶川警部无奈地“嗯”了一声。不久,县警本部刑事科派来的第二艘汽艇也到达了狱门岛。这次上面乘坐的,是刑事科委托的木下博士和他的助手,以及负责司法鉴定的相关工作人员。因为尸体需要当场解剖。 “哎呀,辛苦各位了。前田医生从笠冈赶了过来,这会儿正在验尸呢。” “啊,是吗?太好了。那我们就请前田医生搭把手吧。据说被害人有两名?” “嗯,还是一对姐妹呢。案件相当恶劣啊。” 矶川警部乘驳船到海湾口接来众人,随即与木下博士攀谈起来。金田一耕助心不在焉地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的谈话。接着,一行人向本鬼头家走去。半路上,一直冥思苦想的耕助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扭头看向和他并肩而行的清水。 “对了,清水先生,您说过昨天您到本鬼头家的时候刚好是六点半,对不对?” “是的,没错。到那儿的时候,我随便瞥了眼手表,所以记得清清楚楚。” “您的手表准吗?” “我觉得差不多。我每天都跟收音机对时间,即便不准,顶多也就差个一两分钟。您为什么问这个,金田一先生?” “没什么。那您肯定是刚好六点到本鬼头家了。您到的时候,本鬼头家开着收音机吗?” “收音机?”清水双眼圆睁,瞪着金田一耕助,“收音机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家要是开着收音机,一进玄关就能听到。昨天晚上您听到了吗?” 清水略歪着头思考片刻。“没有,没听到。收音机好像没开。” “后来你们出去找雪枝的时候,是八点半左右,对吧?在此之前有没有人开过收音机?” 清水越听越迷糊了,他紧紧盯着金田一耕助。“没有人开过。您为什么打听这个,金田一先生?” “您确定吗?” “嗯,绝对没有。一开收音机,我不就立刻听到了嘛。可是,金田一先生,您问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开或者不开收音机……难道跟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 走在前面的矶川警部也停下来,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目光里同样写满疑惑。 金田一耕助呆呆地摇了摇头。“假如六点三十五分谁都没有开过收音机,就稍微有点说不通了。因为那是播放复员消息的时间,而且早苗迫不及待地盼望哥哥阿一复员,这档节目她一天都没落过。怎么唯独昨天会忘了?还是故意不听?没开收音机……这里面是不是隐含着什么信息?我就是在琢磨这件事。” 不知为何,金田一耕助用忧郁的眼神注视着矶川警部。似乎在看,实际上却没有什么真正映入他的眼帘——就是那样一种茫然若失的眼神。 搜山之夜 最后到达的检察官一行对尸体检视完毕离开的时候,苍茫的茶褐色黄昏正渐渐笼罩狱门岛。在这一带,案件的侦破虽然在形式上依靠检察官的指挥,但实际的调查还是警察们的工作。检察官一行走后,木下博士和前田医生解剖完尸体,也从岛上离开了。 从解剖结果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新发现,只不过再次确认了凶手杀害花子和雪枝的手段:花子是先被击中头部,昏倒之后再被勒死的;雪枝则是先被用布手巾之类的东西勒死,而后被塞到了吊钟底下。至于行凶的时间,基本上也与幸庵医生推测的一致。雪枝是在前一晚日落后不久被杀的。 检视完毕,本鬼头家因为要办两场葬礼,上上下下顿时忙得晕头转向。按说花子的葬礼应该在今天举行,但考虑到要是连续两天都办葬礼,也会给旁人徒增不少麻烦,于是最终决定等到明天一起安葬花子和雪枝。本鬼头家立即又置办了一口新寝棺,小伙子们也忙着在昨天挖的墓穴旁边再挖一个墓穴。这边流行土葬,墓地就位于千光寺后面的折钵山的半山腰上。 矶川警部尽管大致听完了一遍相关人员的证词,但若说结果,他只能暗暗在心底叫苦不迭,怎么会有如此让人不得要领的疑难案件!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到幸庵医生邂逅的那个可疑人物身上了。于是,他对医生进行了一番格外详细的询问。然而有关黑暗中沉默的神秘人,医生最终也没能对清水报告的情况补充什么新线索。值得一听的无非是两点,一是那人似乎是从本鬼头家屋后的栅栏门出来的;二是他腋下好像夹着个包袱。 此外,矶川警部还郑重其事地询问了本鬼头家的早苗和胜野,但她们都说没想到任何线索。金田一耕助猜测或许有人趁她们没留意的时候潜入本鬼头家,偷走了什么东西。然而早苗否认了这种可能,说没发现少什么特别的物件。至于胆小怯懦的胜野,光知道抽抽搭搭,哪里还有精神顾及家里丢没丢一两个包袱。金田一耕助一开始就没对她抱希望。 “金田一先生,照这样来看只能进行全岛大搜索了。搞不好,逃到岛上的那个海盗就是昨天晚上幸庵医生撞见的人,杀害两姐妹的或许也是那家伙。说不定是因为那两姐妹无意中发现了他在岛上的藏身之处,才被灭口的……” “警部,我也同意凶手有可能是那个家伙。但说到杀人动机,我不认为会那么简单。无论凶手是不是他,这里面肯定有更骇人、更深刻的动机。噢,对了警部,您今晚是住在这里,还是回去?” “如果可以,我想在这边住下来。需要处理的不单是这起案子,还有海盗的事。而且我也想再去查看现场……谁让大伙儿从全县各地辛苦赶过来,事情却还丝毫不见进展呢。” “说得是,住在这里比较方便。况且这所宅子这么大,住上十个八个应该没问题,刑警们肯定全都能住过来。我看从今晚开始,我也有必要住到这边来。我先去跟早苗商量一下。” “啊,要是能住下来最好不过了……” 早苗当然没有异议,更别提因两个妹妹的横死恐惧到极点的月代,以及胆小懦弱的胜野。她们一听说警察要住在家里,立即舒展愁眉,月代甚至高兴得像个小孩般满地打滚。 “哎呀,这么说大家都要住在我家了啊。真开心!我最喜欢热闹,顶讨厌死气沉沉的啦。” “月代,你可不要高兴过了头,一不小心又跑到外面去了哟。”看到月代笑嘻嘻的,金田一耕助谨慎地提醒她。 “我才不会出去呢。雪枝和阿花都是傻瓜,天黑了还在外面瞎逛。” “真的不出去吗?即便鹈饲先生送信来……” “讨厌啦,金田一先生。”月代用长长的和服袖子打着金田一耕助,撒娇说,“才不出去呢,才不出去呢。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不出去。我爱惜自己的生命。” 月代蠢归蠢,倒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这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是吗?那就好。只要别到外面乱走就没问题。最近这一段时间,不管任何人跟你说什么,都绝对不要出去哦。” “嗯,我不会出去啦。我还要去祈祷早日杀死凶手呢。” “祈祷早日杀死凶手?”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注视着月代,而月代一脸平静,瞪着失去往日光彩的眼睛说:“嗯,对啊。平时要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或者不顺心的事,我都会去祈祷。我的祈祷很灵验哦,对我干过坏事的家伙,全都会受到惩罚。” 金田一耕助用不解的眼神望向早苗。早苗微笑着补充道:“您瞧,院子那边有栋白圆木造的房子,那是祈祷所。月代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把自己关到那里祈祷。岛上的人都说月代的祈祷很灵呢。” “我没说谎吧?连早苗都这样说。我今晚就去使劲祈祷,一定会让坏人遭报应的。”月代得意洋洋地说。 金田一耕助记起来,这个祈祷所了然曾指给他看过。祈祷所位于院子深处地势略高的地方,跟与三松的禁闭室相对。耕助曾非常诧异,这种人家怎么会有祈祷所?他连做梦都没想到,月代竟然是岛上的祈祷名人! 金田一耕助想多问一些这方面的事,这时矶川警部看了眼手表说:“金田一先生,我想再去看看现场,再这么磨磨蹭蹭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我们还是马上出发吧。” 让他这么一打断,耕助只好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就因为此时没再追问,他后来懊悔万分…… 听了警部的话,耕助也看了看表。刚好六点四十。他疑惑地盯着早苗。但早苗似乎没注意,怔怔地在思考什么。她今晚也忘了收听复员消息…… 踏出本鬼头家大门,四周已渐渐昏暗下来。太阳一下山,岛上的空气陡然变得凉飕飕的。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耸了耸肩。 “我们是去千光寺看看,还是……” “不,到天狗鼻去吧。” 吊钟还挂在雪枝被杀的那块巨岩上面。两名刑警正仔细查看附近的草丛。秋意正浓,一丛丛楚楚可怜的胡枝子沿着岩石的缝隙,织出一条淡红色的丝锦。 “发现什么没有?” “还没有……” “其他人呢?” “他们去搜山了,还没回来。” 其他刑警在清水和岛上年轻人的引导下,到折钵山去搜索海盗了。 矶川警部抬头仰望着悬挂的吊钟问:“这么看来,吊钟就是扣在正下方。金田一先生,清水和村长第一次经过这儿的时候,凶手会不会藏在吊钟的另一边?” “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清水先生和村长从旁边的路上经过时,只是用手电筒照了照,并没有跑到跟前查看。但从吊钟现在悬挂的位置您也应该看得出来,吊钟当时可几乎是紧贴着悬崖边放的,中间连一尺的距离都没有。凶手一个人的话还说得过去,假如再扛着雪枝的尸体……就难说喽。” 两个人站到岩石边往下一瞅,岩石往外突出了一截。他们趴到地上,向下张望。只见下方大约五米半远的位置延伸出一条下坡路。除此以外,就是如刀砍斧削过的十几丈陡崖。就算从下方的那条路上沿着山崖爬上来也绝对不可能。在陡崖底部,不知道是潮水冲来的还是风刮来的,海草、垃圾等积了一大片,随着海浪来来回回地晃荡。 “应该办不到吧。除非他跟壁虎似的,否则根本不可能攀到这山崖上。” 两个人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岩石上站起身。就在这时,山坡那边忽然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他们俩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从坡上连滚带爬地下来一群扛着锄头和铁锹的年轻人。是到本鬼头家的墓地去挖墓穴的那批人。 “啊,警部先生,现身了!现身了!”一看到矶川警部的身影,小伙子们异口同声地大喊。 “现身了?什么现身了?”警部也紧张得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可疑人物,整张脸都是胡子……” “还穿着军装……” “眼神可吓人啦,跟刀子似的!” “找到了?人在哪儿?” “就在本鬼头家墓地的后面……” “那后面不是山吗?” “我们正在那儿挖墓穴,听到山崖上面传来沙沙的响声,就那么随便回头一看……” “只见草丛里有个奇怪的人在盯着我们,那眼神太恐怖了……” “他绝对不是岛上的人,我们都从没见过。一定是那个逃到岛上来的通缉犯。” 兴奋的小伙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地描述着。 “那你们怎么没想着逮住他?” 被一个刑警一训斥,他们立即闭上了嘴。 “警察老爷,我们不是听说那家伙身上带着枪嘛……” “谁让当时我们一问‘什么人’,他就要动手似的。” “所以你们统统逃到这儿来了?岛上的百姓干的不就是‘船板底下是地狱’的危险行当吗?难道就这胆量?”另一个刑警嘲笑道。 “您要那么讲,我们也无话可说……总之都是因为事情太突然……喂,是谁第一个逃跑的?” “反正不是我。是阿源那小子吧!阿源第一个跑的,才害得大伙儿也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跑了。” “胡说!是你!哇哇大叫着先逃跑的……” 小伙子们正喋喋不休地互相指责,山坡上又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紧接着,清水和那些去搜山的刑警快步走了下来。 “啊,你们在这儿!刚才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清水,那个可疑人物现身了!我们正在向警部先生报告呢。” “清水,你们那边怎么样?”矶川警部从旁边插嘴问。 “警部,您说得没错,的确有人潜到岛上来了。海盗的城寨里有点火的痕迹,而且,我们还发现了这块包袱皮……” 清水递过来的包袱皮已经被雨水淋湿,弄得脏兮兮的,但看上去并非风吹雨淋过很长时间。打开一看,浅黄色的底子上印着一张白色的鬼面,鬼面上则印着个白色的“本”字。 “这图案是……” “本鬼头家的家徽啊。分鬼头家的也是张鬼面,不过上面写的是‘分’字。” 矶川警部看向金田一耕助。 “如此看来,幸庵医生果然没说谎。这家伙昨天晚上肯定偷偷潜入本鬼头家,用这块包袱皮偷了不少东西出来。” “是吗,或许吧。” 金田一耕助的回答听上去不太起劲。警部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他问:“或许?事情不是明摆着嘛!眼下拿在咱手里的这块包袱皮就是证据……” “嗯,没错……但要真是那样,早苗为什么没发现?” “哎呀,你这就是多心了。那么大一所宅子,偷走一两块包袱皮,呃,不对,即便偷走一包或两包,没发现也不足为奇。何况现在还与平时不同,不是正忙着办葬礼吗?对了,金田一先生,你究竟在考虑什么?” “没有。”金田一耕助忽然摇摇头说,“我没在考虑什么……不管怎样,警部,既然已经确定岛上混入了一名可疑人员,是不是应该召集岛上的百姓,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搜山?” “是啊。” 矶川警部环顾四周,微亮的黄昏已完全让位于黑夜,彼此连面容都难以辨识了。濑户内海也漆黑一片,唯有倏然闪现的金星散发着愈来愈耀眼的光芒。 “到明天恐怕就太迟了。而且今晚刚好月光明亮。搜搜看吧!” “好。那我们说干就干!” 矶川警部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晚的狱门岛可真是值得一看。从初更到深夜,整座岛上都弥漫着一股庄严紧张的氛围。 矶川警部一行人先回到本鬼头家,匆匆扒拉了几口早苗和胜野尽心尽力做的晚饭。另一方面,那群年轻人回到村里,号召大家参与搜山行动。渔夫们全是些不怕死的血性汉子,一听这消息,立即争先恐后地朝本鬼头家赶来。 八点钟左右,矶川警部等人整装待发,本鬼头家附近也聚集了几十名渔夫。他们人人手持火把或灯笼,还带着合手的武器。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看大家的架势,简直像要发动农民起义。 趁着矶川警部把这些人分成几组、分别指派任务的工夫,金田一耕助叫住早苗,在宅子深处的客厅问了她一些问题。 “早苗,你当真不知道这块包袱皮被人偷走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了?” 早苗严厉地盯着耕助,似乎想看透他心中的所有想法。耕助感觉得出,她正用坚强的意志力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内心深处定有感情洪流在激荡奔腾。早苗死死盯着耕助,试图让他移开视线,但过了许久,她终于逐渐流露出踌躇之色,垂下眼帘。 “早苗,”耕助的声音有些颤抖,“今晚大家要一起搜山了啊。” “……” “去那么多人,不管是谁,绝对不可能顺利逃脱,肯定会被逮住。早苗,即便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早苗诧异地抬起脸,用可怕得甚至带有些许杀气的眼神瞪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明白?” “不明白,我听不懂。您说话跟打哑谜似的……我……我怎么会——” 刚说到这儿,看潮人竹藏慌张地跑了进来,早苗的话也戛然而止。原来是矶川警部让竹藏来叫金田一耕助。 “好,我这就过去。啊,等一下,竹藏。” “您有什么吩咐?” “月代到哪儿去了?怎么好像没见着她……” “哎呀,我不是在这里嘛。” 月代哈哈大笑着,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一见她的模样,金田一耕助瞬间呆住了。 月代打扮得跟个白拍舞⑥的舞女似的,上身穿白色熟丝质地水干⑦,下身着红色长裙裤,头戴高高的金色立乌帽子,手上还拿着金色铃铛。 金田一耕助瞪着眼睛问:“月代,你怎么穿成这样?” “哎呀,金田一先生,您忘了吗?我现在要去祈祷啊。你们待会儿不是要去搜山嘛,我啊,祈祷你们搜山的时候逮到坏人。一定能逮到的!我的祈祷可是很灵哦。” 说完,月代又爽朗地笑着,吧嗒吧嗒跑出客厅。金田一耕助惊讶得无话可说,只愣愣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月代。 这时,矶川警部那边又派人来催。 “好,我马上过去。早苗。” “嗯?” “月代就拜托你了,请你多留意她……” 脸色苍白的早苗听了顿时吊起眉梢,仿佛在说:“这种事还用得着你交代吗?” “竹藏,你也去搜山吗?” “嗯,是的。” “但我希望你留下来……” “可是,警部先生派我率领一支队伍……现在这时候,应该改不了了。” 这时,里面猛地传来疯子骇人的怒吼声。早苗一听,忽然记起来。 “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伯父听到今晚吵吵嚷嚷的,可能比较激动……”说着,她快步走出房间。 金田一耕助望着她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丝无法言说的不安。在竹藏的催促下,他往玄关走去。途中经过那间十叠大的客厅时,他朝里瞥了一眼。了然与了泽正在灵牌前念经。荒木、幸庵以及分鬼头家的仪兵卫、志保,还有美少年鹈饲,都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事情闹得这么大,就是分鬼头家也不能装聋作哑。 看到金田一耕助,荒木镇定自若地问:“啊,金田一先生,您也一同去搜山吗?” “嗯,我也去。” “那辛苦了。我也应该去的,只是今晚得守灵。等守灵结束,我马上就去找你们。” 僧磬的声音缓缓震荡着室内的空气。了然始终没回头。 来到玄关一看,大队人马已经出发了。只剩下分别由竹藏和矶川警部率领的队伍,两边各六七个人。 “金田一先生,那我们出发吧。” “别,请稍等。我希望这里能留下三四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藏在山里的人被我们这么一轰,说不定什么时候会逃到这里来。为防万一,我希望能留下三四个人,监视宅子周围。” 金田一耕助的话完全在理,矶川警部当然没有异议,分别从两支队伍中各选出两个人,负责本鬼头家的警卫工作。 “好了,那我们出发吧。” 手表显示正好是八点半。走到外面一看,繁星满天。农历初十的月亮悬挂在千光寺后面的山上。一群人越过本鬼头家前面的山坡,快走到山谷深处的那条路时,便看见星星点点的火把正顺着通往千光寺的羊肠小道往上移动。 “警部,那样点着火把,不相当于给对方发信号吗?” “你只看到了表面。点着火把的那支队伍后面,还有一队没点火把,悄悄行动的。那家伙要想避开点火把的队伍,就很容易撞进不点火把队伍的搜索网里。” “原来如此。”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带领的队伍与竹藏带领的队伍顺着谷底的路笔直向前,来到天狗鼻,从那里左转,爬上刚才挖墓穴的小伙子们和找到包袱皮的刑警跑下来的山坡。要想从岛的这边登上折钵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竹藏带领的队伍负责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所以每个人都手持火把,故意边往上爬边大声嚷嚷。金田一耕助等人则与他们保持一百来米远的距离,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 从天狗鼻再往上,平时很少有人走,不仅道路极为狭窄,山势也骤然变陡。尽管夜空中明月高悬,繁星闪烁,但一个不小心,还是很容易被伸到路上的树根绊跟头。 转过一个突出的山角,此前受到遮蔽的视野瞬间开阔起来。从折钵山的山腰到建在山顶的海盗城寨一览无余。 在这片斜坡上,到处可见先头部队那有如鬼火般摇摇晃晃的火把。人们像蚂蚁一样向上攀爬着,远近不时传来乱哄哄的叫喊声。临行前听到的悠扬僧磬声忽然在金田一耕助的脑子里回响起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心绪袭上他的心头。 屋外搜山,屋内守灵。早苗苍白的面容,月代白拍舞舞女似的打扮,禁闭室中疯子野兽般的怒吼,还有鬼头千万太临终前的遗言,刹那间全部浮现在金田一耕助的脑海中。在他眼里,那些火把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乎立刻就能让整座岛陷入一片火海。 ①日本旧度量衡的重量单位,1贯等于3.75千克。 ②在柱子上架横杆,杆一端吊水桶,另一端挂重石,借助重石汲水的装置。 ③一种染色花纹的样式及其技法,在丝绸等布料上用写实的手法染出色彩绚丽的山水、花鸟等图案。 ④传说女子清姬爱上俊美僧人安珍,安珍无奈躲入道成寺的吊钟内。清姬化为口喷烈焰的大蛇,咬住吊钟顶端龙头,烧死了安珍,后沉入海湾自尽。 ⑤歌舞伎剧目,描写四百年后清姬的魂灵变作舞伎出现在道成寺钟法会上,舞毕跃入钟内化作蛇身。 ⑥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一种歌舞,演员表演时穿白色古代礼服,戴黑漆帽,挎长刀。 ⑦日本的一种礼服,中古至江户时期常见。 第五章 小夜圣天 如前所述,狱门岛上所有的村落都聚集在西侧。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出于这座小孤岛历来的习惯——防范海盗来袭,另一方面也与岛上的地形有关。狱门岛除了西侧以外,根本没有可以住人的平地。 折钵山不算高,但除了西侧,其他三面都仿佛从海中跃然而起般巍然耸立。那里既没有适合抛锚的场所,海陆连接部也不存在能够登岸之处。如此一来,只要控制住狱门岛西侧的咽喉要道,一处不漏地仔细搜查,躲进山里的人便无异于瓮中之鳖。 半圆形的月亮挂在折钵山的山肩上,夜空中的繁星颤抖似的眨巴着眼睛,银河拖曳着长长的尾巴,晕染出乳白色的氤氲。在星月之光的辉映下,此刻的狱门岛呈现出一片银色的世界。星星点点的火把如同摇曳的鬼火,逐渐向山顶游移。折钵山顶有昔日海盗的城寨遗迹。小伙子们嘹亮的呐喊声不时响起,回荡在连绵山峰间,犹如滚滚远雷直入耳鼓。 在矶川警部的率领下,金田一耕助与众人一言不发地在山路上摸索前行,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清公也混进了队伍。 “哎呀,你也在啊!”金田一耕助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 清公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回应道:“嘿嘿,谁让这次狩猎的目标是近来难得的大家伙呢,剃头匠阿清我可不想错过这场好戏。不过,先生,这次的事情闹得还真大。” “嗯,确实挺严重。岛上的人都怎么议论?” “说什么闲话的都有,但没哪个值得一提。反正动动嘴皮子又不用上税,大家都尽着兴地漫天胡诌哩。话说回来,不光我吓了一跳,岛上的人也都吃惊不小呢!” “你指什么?” “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先生您的事。刚开始,大家都觉得您有嫌疑。在岛上百姓的眼里,您毕竟是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汉,遭怀疑也在所难免。那时候,人们都愤愤不已地断言‘金田一耕助那家伙准难脱干系’。” “哎呀呀,可我为什么要杀阿花和雪枝?” “自然是想夺取本鬼头家的财产呀。您千万别生气,我只是随便这么一说。现在没人再有这么荒唐的念头了,您就放心吧。说实在的,我真没料到您竟然是堂堂日本第一名侦探……岛上的百姓也大为震惊。所以我就教训他们说:你们这些浑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吧!别看先生模样不起眼,人家可是地地道道的江户人……” “啊,过奖过奖。误会消除了就好。但我打算夺取本鬼头家财产一事又从何说起?即便杀掉阿花和雪枝,本鬼头家的财产也不可能到我手里。” “他们可不这么认为,还瞎扯您算盘打得精着哩。等杀掉月雪花三姐妹,再勾搭上早苗,结为夫妇后就名正言顺地进驻本鬼头家……听听,这编得真是有鼻子有眼。那时候,我又教训他们了:别胡说八道!先生再怎么说也是江户人,才不会拐弯抹角地暗里捣鬼!就算想要钱,那也保准是噼里啪啦拿着枪直接去抢,怎么可能一辈子待在岛上吃软饭……先生,我可是老向着您哪。” 这么向着自己的人,竟然也把自己当成如此危险的人物。想到这儿,金田一耕助感到既好笑又后怕。 “老板,这简直是戏里演的故事嘛,跟古时候的御家骚动①没两样。说到底,原来安排我演恶家老②啊。” “您可没吃亏,占了美男子的角色,还有个姨太太朝思暮想。像加贺骚动里的大月内藏之助、黑田骚动里的仓桥十太夫,在戏里那都是标致的美男子啊。” “老板,”金田一耕助忽然换了口吻,呼吸稍显急促,“岛上的居民都喜欢把戏里的事跟现实联系在一起吗?” 关于这点,之前清水也提到过。眼下,耕助禁不住再次被岛上居民这种脱离现实、分不清戏里戏外的思维方式勾起好奇心来。 “不,也不总是这样。看戏的话,大家倒都挺喜欢的。像已经去世的嘉右卫门老爷,他就是个铁杆戏迷。不知道先生您听没听说过,赞岐的金刀比罗宫那儿有个很老的小戏园,据说是在天保还是嘉永年间,丝毫不差地照着大阪的大西芝居③建成的,一直留存到了今天。它不仅是日本最小的戏园,而且保留了许多历史悠久的传统表演方式。所以相当多上方④等地的戏子都去那儿表演。嘉右卫门老爷很中意那个戏园,只要有好戏上演,他就会命人驾着八支橹的快船送他去看。那是何等的排场啊,一口气包下整个场子,招待手下的所有渔民。连我这种人也受到不少关照,他总是‘清公清公’地喊我,让我陪他一起去。唉,现在想想,那时候简直跟做梦似的。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那样的鼎盛时期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向着本鬼头家。看来你很会讨嘉右卫门老爷的欢心啊。” “没有。我也喜欢杂俳。杂俳,您知道吗?杂俳虽然有很多种,但我最喜欢冠句。年轻的时候我非常热衷,结交了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还请太田久佐太郎先生出过题目。⑤因为要说冠句,毕竟属太田久先生最厉害。在中国地区,杂俳可流行呢。曾经有一段时期,光是专门介绍冠句的杂志就出了十几种。尽管平时都简称杂俳,可我作的并非川柳⑥风格的诙谐句子,而是相当幽静雅致的,所以写好了基本跟发句没什么区别。以前我顶好的作品也……哎呀,这种事不说也罢。总而言之,嘉右卫门老爷这个人啊,俨然是太阁殿下,但凡玩的什么都喜欢。他也作发句,但相比而言喜欢杂俳更多一些,自己还取了个雅号‘极门’……” 金田一耕助听到这儿恍然大悟。自己上次千辛万苦辨读的屏风彩纸上那些蚯蚓般歪歪扭扭的字,原来是已故嘉右卫门老爷的笔迹! “‘极门’这个叫法模仿了‘狱门岛’的称呼。他自认是狱门岛的主人嘛……他经常组织俳谐聚会,还说这种场合离了清公压不住阵脚。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也正儿八经地到过杂俳发源地,就充充行家了。总而言之,嘉右卫门老爷在很多方面都对我照顾不少。” “哦,嘉右卫门老爷竟是这样一个人。正是因为他那么喜欢看戏,与三松老爷才迎娶女演员做了填房吧?” 金田一耕助提出了这个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其实早晨上演那一出之后,他就开始对月雪花三姐妹的母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迫不及待地想找个人打听详情。然而只要是探听消息,直入主题地询问肯定收效甚微。尤其现在耕助的真实身份已尽人皆知,无论他提任何问题,都可能提高对方的戒心,未必能套出实话。所以,为了尽量顺其自然地引出这个话题,他耐着性子等到了现在的时机。理发店老板清公果然立刻上了钩。 “呃,事情并非那么简单。的确因为嘉右卫门老爷爱看戏,才出了这种事不假,但小夜……啊,小夜是那个女人的名字,艺名叫什么不清楚。传说,知道与三松老爷对那个小夜下了手,还发展成情人,嘉右卫门老爷大发雷霆,强烈反对。” “你认识小夜吗?” “嗯,我来这座岛上的时候她还活着,但不到半年就死了,不算很熟。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倒是听了不少。” “据说小夜很擅长演《道成寺入钟》,与三松老爷也是因为这出戏才迷上她,收她做了填房?” “没错,除了《道成寺入钟》,小夜还擅长演狐忠信、葛之叶⑦……反正拿手的都是些变换角色剧⑧。嘉右卫门老爷听说她是中国地区的人,带着个戏班四处流浪,便整个包下来,请他们到岛上来表演。他命人在本鬼头家的院子里搭起戏台,小夜他们就在那上面演了《道成寺入钟》。然而,这出戏也让与三松老爷迷上了小夜,不久两人便勾搭到了一块儿。嘉右卫门老爷发怒也无济于事。您想啊,那会儿与三松老爷的前任夫人,也就是千万太的母亲刚刚去世,房中冷清,正寂寞难耐呢。有个漂亮女戏子说上句好话,那他不得流着口水,馋猫见了鱼似的扑上去啊?明摆着的事嘛。嘉右卫门老爷一世英明,唯独这件事失算了。” “可是,嘉右卫门老爷为什么要反对?” “先生,这还用得着解释吗?那边是个来历不明的女戏子,这边可是岛上首屈一指的大船东啊。更何况岛上的百姓历来有个规矩,即便熟知对方的身份,也绝不与外地人结婚。” “那这个叫小夜的女人没少遭罪吧?毕竟得罪的是太阁大人。” “嗯。要是个成了嘉右卫门老爷的眼中钉,便知道畏首畏尾的本分女人倒也罢了,可她偏偏不是盏省油的灯。因为她没少给与三松老爷吹枕边风,事情愈演愈烈,本来能圆满解决的到头来也弄得不可收拾。与三松老爷是个痴情种,对女人向来言听计从。所以后来尽管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凡起个什么争执,父子俩之间可没断了骨肉相残。有一段时间,甚至风传与三松老爷把嘉右卫门老爷监禁了起来,逼迫他退位呢。那时候,堂堂嘉右卫门老爷都被那狐狸精的嚣张气焰压制住,整个人眼看着苍老了许多。” “哦?看来这女人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是啊。但假如她没做到那种地步,现在本鬼头家就是与三松老爷的地盘,小夜也当上船东夫人,作威作福了。” “做到那种地步?什么意思?” “祈祷啊。” “祈祷?”金田一耕助闻言,当即双目圆睁,胸中猛然一阵轰鸣。刚才月代的那身打扮闪电般蹿过他的脑海。 “没错。先生您也知道吧?在本鬼头家的院子深处有座古里古怪的建筑。听说那是与三松老爷专门给他老婆盖的。那个叫小夜的女人不知道打哪儿学来的,竟会加持祈祷⑨。我到岛上来的时候,她已经病恹恹的作不了法了,但听说她曾有一段时间气势相当了得,打扮得简直跟静御前或佛御前⑩似的,一边摇着铃铛,焚着香,一边念念有词地祷告:生驹之圣天、河内之圣天,恳请降临此处!在下乃某岁寅年生女子……”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笑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 “乱七八糟?” “圣天可是佛祖的亲戚啊,照你刚才说的,小夜岂不是女巫?” 回想临行前见到的月代的打扮,同样比起尼姑更像女巫。 “哪儿顾得上计较这种事啊。加持也好,祈祷也罢,总归尽量装装样子,大家才更容易信服。谁知道小夜在哪儿学来的,要我说,十有八九是她在当戏子四处流浪的时候学的。她还声称祈祷的时候自己就变成了圣天哩。但她倒挺灵的。呃,不对,是大家都说她很灵。肚子疼啦、长瘤子啦,尤其是很多年轻人,得了怪病都喜欢来找她,请她祈求神灵。小夜便念着‘生驹之圣天、河内之圣天,恳请降临此处!在下乃某岁寅年生女子’之类的话作法,然后给病人喝一种怪水。不可思议的是,听说病人都痊愈了!这样一来,与三松老爷自不必说,岛上信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到后来,连其他岛上也有人慕名而来,请她作法,盛极一时。这怎么行?对小夜来说,这可是埋下了引火上身的伏笔。” “咦?这是为什么?信徒日众、声名远播不好吗?” “看上去是那么回事。可小夜太张狂,也没提前跟千光寺的了然师父打招呼。” “啊,原来如此。” “了然师父可不觉得有意思。因为那些从前跑到寺里卜凶问吉的人,不知不觉间都成了小夜圣天的信徒。但师父宽宏大量,起初只是苦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小夜却趁着势头愈发嚣张,得寸进尺,最后竟然还自称什么混账教派的教祖,把佛教和神道的理论掺和到一块儿,七拼八凑地弄出个教义来,更加不把千光寺放在眼里。唉,张狂到那地步,终究连了然师父也忍无可忍了。他虽然豁达,可这种人一旦真动怒,后果绝对不堪设想。师父毅然下定决心铲除小夜圣天教,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 “真有趣,老板,你很会讲故事嘛!” “别给我戴高帽啦。总之,就是这么着,小夜与了然师父为敌,才招致身败名裂。别看信徒被拉拢过去不少,佛教毕竟历史悠久,寺院的势力也不是一朝一夕就会瓦解的。小夜好像没能看透这一点。再聪明也是女人见识,难怪她浑然不觉。此前嘉右卫门老爷和与三松老爷起争执,了然师父都采取中立的态度,但自打下定决心,便果断站到了嘉右卫门老爷这边。就是说,两人结为了盟友。这样一来,不管小夜多有能耐,也根本毫无胜算。到岛上来,要是敢顶撞寺院和船东,那就得完蛋。终于,小夜圣天教那边颓势日显,她本人也越来越焦躁不安,开始满嘴胡言乱语,说什么海啸马上来临,将吞没整座狱门岛,折钵山会一劈为二,老天会降火雨……岛上的百姓再怎么愚钝,听着这话也很不高兴,渐渐都不再光顾她那儿了。听说最后她又宣称如果不重塑心性,任何祈祷都不会有效,拿着炽热的火钳直接就往信徒脸上烫,闹得沸沸扬扬,于是大家都认为她脑子出问题了。这正好遂了嘉右卫门老爷的意,他在家里建起一间禁闭室,把小夜关了起来。至此,小夜圣天以完败告终!” “哦?那与三松老爷呢?” “与三松老爷啊,在嘉右卫门老爷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原本他就不是个会顶撞嘉右卫门老爷的人,都是因为碰上小夜那个军师,才做出那些事情来。军师一被关进禁闭室,与三松老爷无异于没了翅膀的鸟、被拔了牙的野兽,哪儿斗得过他爹!听说他当时还偷偷把小夜放了出来,暗地里搞了些恶作剧。尽管如此,没过多久小夜就发疯死了。大概是心灰意冷了,后来隔了不长时间,与三松老爷也精神失常,这回轮到他自己被关进了禁闭室。唉,本鬼头家都是因为跟这种不可靠的女人扯上关系,才厄运连连啊。” “你指的是那个叫小夜的女人生下三姐妹的事吧?” “是呀,是呀。那女人竟然生了孩子,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传闻像小夜那样四处流浪的女戏子,光靠卖艺是混不下去的,陪人睡觉肯定是家常便饭,所以她这么能生,着实让众人大吃一惊。可把孩子生下来,究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您瞧瞧那三个女孩的德行,自然就清楚了。但是,据说那小夜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人。尽管心狠手辣这点该受责难,但她鼻梁高高的,眼睛大大的,势力鼎盛的时候绝对称得上国色天香。只可惜我没见着她那时的模样。等我来岛上那会儿,她已经被关进禁闭室了。唯独那回,她偷偷从牢里溜出来瞎闹,让我瞧见了。但那时的她已经丝毫看不出昔日的风采了,简直跟个老妖婆似的。” “哎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真有意思。” 金田一耕助表示感谢。就在这时,周遭的山头猛然一震,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哇哇的呐喊声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海盗的城寨 “喂,金田一先生,好像发现目标了!” “嗯,我们去看看吧。希望不要有人员伤亡。” 不知不觉间,矶川警部一行已经爬到了折钵山约第八合处,眼见海盗的城寨呈现在头顶。大家在月光照耀的山中小道上气喘吁吁地往前赶,不时被脚下的树根或石子绊个趔趄。 “老爷,您留神。这一带起就是防空监视所和高射炮阵地了,地上全是壕沟。”矶川警部背后,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提醒道。 果然从这里开始,山坡突然缓下来,前面现出一块略微倾斜的台地,上面到处是嶙峋的岩石和高瘦的松树。战时,士兵们利用这个特点在地上挖出蜘蛛网般的壕沟。这些壕沟有的暴露在外,有的覆着掩盖物弄成了地道。 “可不是嘛,这玩意儿还真复杂!人如果藏到里头,要找出来那不得费老大劲!” “响枪的位置还要再往上一点。” “怎么回事?一下子鸦雀无声了。” “我们还是先上去看看再说吧。当心点,对方手里可有枪。” 大家轻手轻脚地继续往上爬,忽然从一大块岩石的后面蹿出几个人来。 “什么人?” “原来是清水。刚才开枪的是你吧?” “啊,警部呀。嗯,对方先开的枪,我才还击的。” “那人呢?” “这个,忽然消失了……好像钻进了那边的壕沟。对了,我们刚才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喂,把东西拿过来。” 听到清水的命令,站在后面的人分别拿出锅、装米的袋子、味噌罐、两三根萝卜、鱼干及一把菜刀,另外还有碗和一双筷子。矶川警部禁不住双目圆睁。 “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对面的壕沟里。” “呃,你误会了。我在想对方是从什么地方弄来这些东西的。” “警部,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从本鬼头家呀。” “可是本鬼头家再怎么大,丢了这么多东西应该不会没发觉吧?” “这……当然,他们肯定发现了,瞒着不说表明……啊,有人爬上来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只见有人正顺着金田一耕助等人走过的路朝这边走来,而且只有一个人。 “什么人?”清水摆好架势,大喝一声。 “啊,清水,是我。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情况。刚才似乎听到枪响了,坏人抓住了吗?” 来人是荒木。他一如既往地紧抿嘴唇,撇成“へ”形,脚步也依旧带着不为外物所动的悠然。 “啊,村长,守灵结束了?” “结束了。” “本鬼头家那边……月代没事吧?” “没事。我出来时,还听到她的祈祷声。幸庵和了泽都说等大家回去了再走。” “了然师父呢?” “师父说风湿病发作,刚刚回寺里了,分鬼头家的那几个人也回去了。不过没关系,玄关那儿有小伙子们在守着呢。” 金田一耕助忽然感觉心底涌起一阵不安,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这时,对面又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有人呼痛,还有人嚷着“在那边,在那边”。 “啊,找到了!” 所有人都撒腿朝那边跑去。在呐喊声中,大家包围了海盗的城寨,火把忽左忽右地移动着。 “哪儿?嫌犯逃往什么方向了?” “啊,老爷,对面。那人沿着山梁跑了。请小心,阿源这小子受伤了。”远处传来回应声。 “受伤了?被枪打中了吗?” “是的。但只是擦伤,没什么大碍。” “好,大伙儿都当心点!” 海盗的城寨分为两层。抬头一看,有个人正弓着腰沿着上层的山梁狂奔。那道山梁上也尽是嶙峋的岩石和高瘦的松树,嫌犯的身影时隐时现。 “太好了!往那边是死路一条。对面是深谷,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清水一马当先冲向上层山梁。海盗城寨真是位置绝佳,站在山梁上远望,东边的海面尽收眼底。将月光打碎的滚滚波浪犹如灰暗的旧银饰般,自内而外散发着幽光,星星点点的黑色岛屿杂乱无章地散落其上。渔火在夜雾中影影绰绰地闪烁着,恍若梦境。 “太好了!那家伙马上就无路可逃了。” “清水,危险!别轻易靠近!狗急了也会跳墙。对方可是跟困兽没两样。” 警部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某处响起子弹弹回的声音。 “啊!” 发出惊叫的是理发店的清公。大家吓了一跳,当即缩起脑袋,趴进灌木丛中,以岩石作掩护。只见二十几米开外岩石投下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持枪瞄向这边。一则在阴影之中,二则有灌木丛遮蔽,大家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更别提长相了。那人左侧就是深谷,从那儿插翅难飞。他进退两难。 “喂!把枪扔掉,乖乖投降吧!” 然而,话音未落,对方像作出回应似的砰地开了一枪,子弹从众人头顶飞过。 “浑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清水,给我打!但尽量给我抓活的!” 清水开了一枪。对方也迅速还击。这时,跑来支援的巡警又连续开了第二枪、第三枪。 正在这时,突如其来的尖锐惨叫划破夜空,那人一个倒栽葱跌进了左侧的山谷。 “完了!” 众人朝山谷里望去。那人时而碰到岩角,时而撞上灌木,像皮球一样滚过来弹过去,落向谷底。山谷那边响起欢呼声。 “我们还是下去看看吧。” 大家找到小路,抓着树根或岩角,倾斜着身子往谷底进发。幸亏山谷这一面正好沐浴着月光,不太危险。大家终于下到了谷底。虽说是山谷,这里却无流水,裸露的岩石外仍然是岩石,除此以外便是一大片茂盛的灌木丛。 “在哪儿?在哪儿?” “我估计应该在这边……” “啊,那边有人!”清公大嚷。 定睛一看,果然在前方二十米左右的灌木丛里站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凝视脚边。 “什么人?”警部喝道。 那人不回答,依旧冻僵般盯着脚边。 “什么人?”警部再次询问,“再不回答就开枪了!” 听到警部的声音,对方轻轻地摇了摇头。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一下子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 “啊,警部,别开枪!”金田一耕助飞快地冲向那个人影,裙裤下摆像降落伞一样撑开,“是早苗!” 对方仿佛头晕目眩,晃晃悠悠地抬了两三下脚,却全部踩空,耕助赶紧一把将她抱住。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早苗面色苍白地仰望着耕助,睁得大大的眼睛死盯着他,几乎要把他吸进去,但目光空虚呆滞。 “早苗!”金田一耕助凑到她耳边喊道,“早苗,你认识这个人吗?他的确是你哥哥吗?” 金田一耕助把视线移向躺在脚边的男人尸体。早苗整张脸扭曲成一团,眼看就要哭出来。 “不是!他不是我哥哥!”她发出无比沉痛的声音,双手紧紧地捂住脸。 这时,跟在金田一耕助身后赶来检查尸体的矶川警部拍拍膝盖上的尘土,站起身,带着不解的表情咕哝道: “真奇怪,哪里都没有枪伤。这人不是被枪打死的。” 耕助闻言,心头一震,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海盗的城寨。从这儿已经看不到那处岩角了。月亮此刻正高悬头顶。 恰在此时,本鬼头家的宅子里也发生了一起案件。 驹若勇花凋零 夜渐渐深了。宽敞的客厅内,阵阵寒意沁入皮肤。 守灵一结束,分鬼头家的人就回去了。荒木说他担心搜山的情况,离开了本鬼头家。了然称风湿病发作,也返回寺庙。到最后,只剩下留着山羊胡子的幸庵和了泽两人。守灵期间还好,这会儿了泽却感觉自己像被拔光了羽毛的鸡一般,浑身上下冷飕飕的,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些许不安。 “幸庵医生,幸庵医生,您别再喝了。这不利于伤势复原吧?” “好了,好了,不要紧。醉了就忘了,疼痛也会忘记,一醉解千愁嘛。别小里小气的,反正又不用掏你的腰包。哈哈。” “我不是舍不得酒,只是担心您喝那么多会对伤势不好……何况今天晚上又非比寻常。” “非比寻常……哈哈,这还用得着你说?我心里明白着呢。今天晚上是给雪枝和花子守灵,对不对?我说得没错吧?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喝他个一醉方休,替死者祈冥福啊……哈哈。” “不,不是这回事。我指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是哪个?” “您忘了吗?刚才警部和金田一先生离开之前嘱咐我们的话。‘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请务必多留意月代。’” “哈哈,我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呀。了泽啊,不必你费心。我铭记在心,记得清清楚楚呢。” “可是,您喝那么多……” “不碍事,不碍事。用不着你提醒啦。不管喝没喝酒,该完成的任务我保证完成……哈哈。了泽啊,我拜托你,求求你了,去跟胜野说一声,再来一壶……最后一壶,喝完我就再也不喝了。不管谁说什么,到此为止。所以就再来一壶嘛,不,半壶就够了……拜托,求求你了,了泽。” 真是个贪杯之人!本来不喝也就罢了,可一沾酒就没完没了。喝了一杯又一杯,不大会儿工夫,又来一壶,又来半壶,到最后终于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昏睡过去。幸庵向来是不喝到这程度绝不罢休。 “哎呀,幸庵医生,别开玩笑了。您还打算喝?” “是啊,是啊,我就是还要喝……喂,了泽,别摆那副臭脸,快帮我去厨房跑趟腿!上使驾到!咔!骨碌骨碌……哎呀呀,上使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不知您有何吩咐……胜野殿下,上使之言您且仔细听好。今宵之筵席,天皇陛下对村濑山羊髯之守幸庵殿下赞许有加,现欲赐其美酒一壶,请速速送来……哈哈,哎呀,了泽,你脸色干吗那么吓人呀?啊,我明白了。你肯定想和阿胜联手,把幸庵馋死吧?算了算了,求人不如求己。你小子既然这么吝啬,幸庵还是亲自出马,抱着酒坛子喝个够去……” 幸庵单手撑住榻榻米,“哎嗨”一声先把屁股抬了起来。他毕竟醉得太厉害,而且左手悬空,重心不稳。刚站起身,腿脚却不听使唤,又咚地跌倒在地。 “啊哟,好痛呀,好痛!” 了泽叹了口气。“幸庵医生,您这人真不厚道。没喝醉的时候,倒是个大好人……拿您没辙了。我这就去。不过只此一壶,最后一壶了。喝完您要是又耍赖,无论如何我也不干了……” 哭闹的孩子和醉鬼是最难对付的。了泽极不情愿地提起酒壶,来到厨房。厨房内,守灵结束后需要清洗的器具堆积如山,胜野一个人转来转去,正在寻找什么。 “伯母,您在找什么?” “啊,了泽,你看见咪咪了吗?” 咪咪是胜野的爱猫。跟其他未生过孩子的妇人一样,胜野平时都把猫当孩子宠爱。 “咪咪?没见着。是不是到哪儿玩去了?伯母,不好意思,能再给我一壶酒吗?幸庵医生越喝越起劲,真让人头疼。” “咦?幸庵医生那么喝怎么行啊,一定又要烂醉如泥了。留下他看家根本不顶用嘛。” “嗯,我也是那么说的。可他根本听不进劝,跟个磨人的孩子似的,实在拿他没办法。再喝完这一壶,一定不让他喝了。您就给他添上吧。” “摊上这么个酒鬼,真是倒了大霉……”阿胜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往酒壶里添酒。 了泽往昏暗的厨房里瞥了两眼。“伯母,早苗呢?” “早苗?咦?她没在客厅吗?” “没有。” “啊?我一心以为她在客厅呢。那是到里间睡了吧。明知道我这么忙,也不过来搭把手。” 阿胜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一边故意咔嚓咔嚓地弄出很大动静,清洗着锅碗瓢盆。 了泽顿觉胸口里涌上一阵不安。早苗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女孩,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擅自跑到里面睡觉。 “伯母,早苗什么时候不见的?” “什么时候……对了,师父回去时她到大门口去送……之后就没见着了。我一直以为她在客厅那边呢。了泽,你找早苗有什么事吗?” 早苗不见了,阿胜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比起早苗,她倒更担心自己的爱猫,喋喋不休地说:“到底去哪儿了呀?最近竟学会夜里乱跑了,真让人头疼。肯定是闻到了公猫的味儿。人也罢猫也罢,都是一个德行。啊,了泽,酒壶灌满了。” 了泽笨手笨脚地提着酒壶返回客厅。只见幸庵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鼾声如雷了。 “喂!幸庵医生,酒壶装满了。喂,幸庵医生,幸庵医生……哎呀,睡得还真香。早知道这样,就别叫着嚷着让我去要酒嘛……” 了泽把酒壶放到一边,端端正正地坐到坐垫上。在这宽敞的客厅内,丝丝寒意越发真切地渗入肌肤。他捏着法衣的袖子,把火盆拉到跟前一看,里面只剩寥寥几点火星,用火钳心不在焉地捅了捅,火光不觉间消失殆尽。 了泽感觉自己干了坏事,心虚地朝附近张望一番。 幸庵依旧呼呼大睡。丁零零的铃声夹杂在他时高时低的鼾声里,断断续续地从远处传来。院子深处的祈祷所里,月代还在祈祷。 了泽感觉那铃声里有种直彻心底的寂寥。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到了脖颈上,他忍不住拢了拢领子。 “幸庵医生,喂,幸庵医生,起来了!睡得这么沉怎么行?喂,幸庵医生,唉,真受不了。” 了泽越来越害怕,坐立不安起来。丁零零……丁零零……铃声听上去无精打采的,依然从院子深处传来。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几乎是被铃声逼出了客厅,来到正面的玄关处。 “哎呀,了泽,怎么了?你脸色看上去很差啊。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奉金田一耕助之命留下来的两三个岛上的年轻人待在长屋门的内侧,边在火盆上叉开腿取暖,边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地喝酒。了泽看到他们,简直像遇见了救星,赶紧快步走过去。 “没,没什么要紧的事……啊,对了,你们有没有看见早苗?” “早苗?没有啊。早苗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直没见着她。” “了泽,幸庵医生呢?” “幸庵医生喝醉了,睡着了。” “哈哈,我早猜着十有八九会那样。了泽,你刚才是不是勾引过早苗啊?” “啊,可不是,你这家伙说到点子上了。了泽,遭到了无情的拒绝,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呀?” “别开玩笑。” “哈哈哈,了泽,脸红了哦。这不挺好的嘛,勾引也罢苦口婆心地劝说也罢,你和早苗再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记得可清楚呢。在学校的时候,你就是个爱哭鬼,对吧?成绩倒是不错,可没什么骨气,碰到点事光知道哭。” “是啊是啊,我们觉得好玩,没少欺负你啊。早苗尽管是个女孩,还真够要强的。只要我们欺负你,她就立刻跑来,每次都是一通连珠炮似的臭骂。她那么袒护你,我有点嫉妒,还故意找茬跟她吵过一架,结果腮帮子上被她抓得全是血印子,哎呀,太狼狈了。” “是啊。说起来,早苗那时候不是还有个外号叫山猫嘛。别看她女大十八变,琢磨琢磨,早苗肯定那时候就对你有意思啦。” “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那时候你们俩的名字不是还经常被人写到‘爱情伞’⑪下嘛。了泽,你这么畏首畏尾的怎么行!禁止碰女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规矩了,如今哪里的和尚不是又喝酒又搂女人的?被拒绝了也没关系,那是女人惯用的小伎俩。要是看到这样就夹起尾巴逃跑,也太窝囊了。” “是呀是呀。那些嘴上喊着‘讨厌讨厌’的女人,你只管上去抱住就行了。越是那样的,干那事的时候才越有滋味呢。赞岐金刀比罗宫那儿我的几个女人也是……” “又开始瞎扯了。” “你小子不就是想听我们瞎扯才过来的吗?” 对于岛上的年轻人来说,除了酒和女人,再没有别的话题了。而且,正因为他们聊起这些时口气粗野,毫不隐讳,大胆又露骨,比小说里的描写还过分得多,听的人反而能不为所动,平心静气地听下去。 由着他们畅所欲言,了泽只默默地在一旁当听众,心情竟慢慢地平静下来。这并非因为憧憬他们那种充满爱欲的世界,而是他感觉自己似乎重新触摸到了忘却已久的人世间某种温暖的东西,整颗心也不可思议地变暖和了。 “怎么样,了泽,你也来一杯?” “不,我不能喝酒。” “用不着那么正儿八经的!虽说禁止荤酒入山门,但无论哪儿的寺里还不是照样有般若汤⑫。了然师父倒是另当别论。” “了然师父那儿可行不通,太严格了。他自己上了年纪大概还好,但了泽现在就得清心寡欲,太可怜了。喂,了泽,没关系,来喝一杯。还有啊,你偶尔也来村里走动走动嘛。比起整天在寺里念经,时不时来村里听我们说说玩女人的事可更长见识哟。哈哈。” 到底是了泽,不管众人再怎么劝,最终还是滴酒未沾。尽管没喝,他却醉得厉害,大家的话让他陶醉了,只觉心旷神怡。因此,他虽然为玩忽职守感到愧疚,却也不舍得从他们身边走开,恍恍惚惚地一直坐着没动。不知道正直的他此后又活了多少年,但关于那件事,恐怕他一辈子都没有停止过自责。只因为对交代的任务懈怠了短短几分钟,便铸成了那样的惨剧,这成了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所谓了泽的梦魇,说的是下面这件事。 就在了泽津津有味地听着那几个越说越起劲的年轻人聊着露骨的色情故事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异乎寻常的女人惨叫。他吓了一大跳,猛地站起身。 “什么声音?”听到惨叫的不仅是了泽。沉浸在色情故事中的年轻人也都放下茶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惨叫仍然没有停止,分不清是哭声还是抱怨,光听到“哇啊哇啊”一连串前后不连贯的声音。 “那……是阿胜的声音吧?” “对,是阿胜。肯定出什么事了!” 胜野这人有个毛病,大吃一惊或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双腿马上就会不听使唤,整个人瘫倒。而且不听使唤的不单单是双腿,还有舌头根。遇到点事,阿胜光知道哇哇大哭,老弄得旁人不明就里。不,或许她本人心里也明白,只怪舌头不听使唤,才无法把想表达的内容变成话说出来。 了泽脸色铁青地听着这惨叫声,片刻过后,忽然瑟瑟发起抖来。 “我们去看看吧。请大家也一起过来!” 小伙子们跟在了泽身后,从玄关向里面跑去。循着阿胜的声音,众人来到客厅。只见幸庵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迷迷怔怔地坐在坐垫上。胜野则瘫坐在他前面,一边哇哇大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什么。 “伯母,怎么了?幸庵医生,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啊。阿胜把我推醒后就一直在说,可我一句也听不懂。”幸庵一副不知所云的表情,呆若木鸡般定定地注视着阿胜,口水顺着邋里邋遢的山羊胡子流下来。 “伯母,您振作一点。您说出什么事了?咦?猫……猫怎么了?喂,伯母,请您说清楚点!我们都很担心啊。猫哪儿都找不到了,是不是?什么……关在禁闭室里的疯子不见了?!” 众人惊得面面相觑。了泽青黑色的面孔越发深沉了。 “喂,阿政、阿银,你们赶紧到里面的禁闭室去看看,禁闭室……知道在哪儿吧?” 两个年轻人迅速冲出客厅。 “伯母,您该不是为了这点事就哇哇地哭成这样吧?就算疯子跑了出来,也不至于呀。天气这么好,疯子可能也想不时出来四处转转吧。什么?不只是这样?难道还有其他的事?猫?怎么又说猫?猫到底怎么了……啊?月代在院子深处的祈祷所里?” 了泽等人更摸不着头脑了,他们面面相觑,咬紧牙关,陷入沉默。耳边依然回响着丁零零的铃声。 “伯母,您想说什么?月代不是还在祈祷所里摇铃吗?” 然而,听了这句话,胜野使劲摇了摇头。她好像拼命想表达什么,但越着急发音越模糊,大家越发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去查看禁闭室的两个年轻人面如土色地回来了。 “大事不好啦!禁闭室成了个空壳,疯子哪儿都没见着。” “我们去祈祷所看看吧。那边肯定出事了!” 了泽最先冲出客厅,三个年轻人也呼啦跟了上来。幸庵仍旧一脸大惑不解地在原地发愣,胜野则浑身瘫软,继续哇哇地哭个没完。 祈祷所位于院子深处地势略高的地方,看上去说不清是神社风格还是寺庙风格,环绕三面的走廊内侧杉木门半开。走廊正面连着很宽的楼梯。 了泽跑到楼梯下面喊道:“月代,月代!”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连串急促的铃声直入耳鼓。 “月代,请出来一下。大家都很担心你,快出来吧。” 等了片刻,依然没有听到月代的声音,铃声却不间断地响着。众人心头霎时笼罩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别顾虑那么多了,咱们直接闯进去看看吧!哎呀,不要紧的。要是挨骂,大不了就是道个歉。”一个年轻人冲上楼梯,哗啦一声推开杉木门。 祈祷所里面大约十叠大小。正面最里边是一个高三尺左右的宽敞祭台,上面挨挨挤挤供奉着数尊大小不一、形态丑陋的佛像。佛像之间还摆放着香炉、香插、花瓶、烛台,以及种类杂多的钲等器物,全都十分陈旧,色泽暗沉,带着一种邪气。推开门的瞬间,骤然吹入的风令点在佛前的明灯惊慌失措般轻轻摇动了几下。线香的烟气充斥着整个房间,直熏人眼。 “月代,月代,你在哪儿?” 四周一片昏暗,再加上线香烟气的影响,一时半会儿谁也看不清东西。 “喂,你们谁带了火柴?” “我带了。” “啊,太好了。对面的祭台上有蜡烛吧?拿过来。” 一个年轻人在缭绕烟雾中蹑手蹑脚地向祭台走去。刚走几步,他忽然大声惊叫起来。 “怎、怎、怎么了?” “月、月代竟然在这里……” “月代?别说废话,先把蜡烛点着!” 年轻人哆哆嗦嗦地划着火柴。手抖得太厉害,以至于一连划了好几根都灭了。 “真没用!哦,对了,那边不是点着明灯嘛,用那个引火。” 蜡烛终于燃着了,四周豁然亮堂起来。 “南无……” 了泽双手合十,上下牙齿咔嗒咔嗒地打着架。小伙子们也冻僵般呆立原地,唯独手中拿的蜡烛一直在瑟瑟颤抖。 这也难怪大家会有如此反应。毕竟赫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幕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诡异景象。月代仰面倒在他们脚边,像白拍舞舞女一样,身穿水干和红色裙裤,戴着金色立乌帽子,化着淡妆,头发梳成垂发⑬。那张脸庞美艳得甚至让人无法想象她属于凡间。 但与此同时,这绝色姿容也散发着一股招引梦魇的恐怖气息。因为月代纤细的脖子上紧紧地缠着一条布手巾。 “那台子上……”一个年轻人刚开口,转念间又害怕得闭上嘴巴。 但他想说的话当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一阵波澜—— 祭台上有一个约莫半叠大小的台座。台座高一尺左右。月代一向都是坐在那上面潜心祈祷。现在来看,她准是在祈祷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才从台座上跌落下来。被人勒住时,她肯定曾激烈地反抗过——证据就是她的右手仍使劲攥着布手巾的一头,指甲嵌得相当深,看上去简直像自己把自己勒死的…… “了泽,了泽!” 一个年轻人凝视着月代如此可怕的尸体,猛地牢牢抓住了泽的胳膊,就像焊接上一样,用力摇着。 “好了,好了。反正我们原先就觉得月代迟早会遭人毒手。大伙儿都说,下一个该轮到月代了……所以用不着大惊小怪的。即便月代被杀了,大伙儿也不会吓一跳。咦?那是什么?月代身上撒的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年轻人弯下腰,把月代尸体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胡枝子花!” “我知道。这花我认得。我也没无知到那份上。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在月代的尸体上撒胡枝子花?哎,了泽,这祈祷所里可哪儿都没插胡枝子花。这么说来,这花只能是凶手带进来的了。凶手这么做有什么含义……啊!” 忽然,众人如遭五雷轰顶,迅速向后退去,浑身战栗不已。 已然被遗忘的铃声再次丁零零、丁零零地响了起来。 大家着了魔一般不约而同循声望去,随即目瞪口呆。 祭台右侧悬挂着五六条颜色各异、类似幡旗的布条,一直拖到地板上。其中一条拦腰绑着月代的铃铛,末端则绑在胜野的爱猫咪咪身上…… 驹若勇花凋零。 猫起舞铃声鸣。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一直听到的铃声竟都是猫弄出来的。 不久,搜山的队伍回来了。 ①日本旧度量衡的重量单位,1贯等于3.75千克。 ②在柱子上架横杆,杆一端吊水桶,另一端挂重石,借助重石汲水的装置。 ③一种染色花纹的样式及其技法,在丝绸等布料上用写实的手法染出色彩绚丽的山水、花鸟等图案。 ④今日本以京都、大阪为中心的近畿地区。 ⑤杂俳即杂体俳偕。冠句为杂俳的一种,以出题人提出的上五字为题,接以中间七字和下五字。太田久佐太郎被称为“现代冠句之父”。 ⑥杂俳的一种,以洞察人世微妙为特征,多诙谐和讽刺。 ⑦分别为歌舞伎剧目《义经千本樱》和《葛之叶》中的人物,均为狐狸化身。 ⑧日本歌舞伎舞蹈的一个系统。一个演员在同一剧目中迅速换装,连续扮演多个角色。 ⑨密教等所作的祈祷方法。将印契系到手上,口念咒文,以祈祷病愈灾除。 ⑩两人均为平安时代末期白拍舞舞女。静御前是源义经之妾,佛御前凭借舞技赢得平清盛宠爱。 ⑪在伞形图案下写上男女二人的名字,表示两人有恋爱关系。 ⑫僧家的隐语,指酒。 ⑬日本妇女的一种发型。前发向旁蓬起,在脑后结髻,发梢垂得很长,多见于江户初期上流社会的妇女参加仪式时。 第六章 猫在夜中皆灰色 金田一耕助心乱如麻,简直马上要发疯。 在那艘闷热的复员船里,千万太强忍着濒死的痛苦,反反复复恳求他的话语再次回荡在他的耳边。 “去狱门岛吧……我的三个妹妹会被杀掉的……代替我去……” 这是千万太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的遗愿,而耕助最终却没有尽到责任。本鬼头家的三姐妹,他一个都没救成。 金田一耕助苦恼万分,整张脸看上去无精打采、憔悴不堪,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几二十岁。 “早苗。” 他有气无力地呼唤早苗。 “……” 早苗也面无血色,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连续三晚都发生惨案,深夜愈加令人难熬。矶川警部和警官们的身影时而进入那栋祈祷所,时而出现在祈祷所的周围。在这严峻紧张的氛围中,本鬼头家的高堂广厦仿佛也屏住呼吸,战栗不已。 幸运的是,疯子与三松很快被随后派出去四处寻找的人发现,顺利带回了禁闭室。 很少出门的与三松在通往千光寺的羊肠小道上,走到土地庙前时累得气喘吁吁,昏倒在地。这个疯子想知道什么?今晚非比寻常的冒险让他相当亢奋,一个劲莫名其妙地大吼大嚷。声音传到祈祷所,更引人联想他们父女到底欠下了多少孽债。金田一耕助刚才也待在祈祷所,但实在难以忍受几乎令人作呕的恶寒,到底还是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客厅。 此时早苗孤零零一人坐在客厅,神情黯然,眼底至今仍清晰地印刻着那个可怕男人死去的模样。那人大约三十岁,一脸胡子,面目狰狞,沾满汗水与污垢的军装皱皱巴巴,军鞋也已磨得发白,而且鞋底上有明显的蝙蝠形伤痕…… “早苗,”金田一耕助再一次唤道,“你原本以为那人就是你哥哥阿一吧?还以为他悄悄回到岛上,藏了起来,对不对?” 早苗反射性地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孩子般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了。为千万太守灵的时候,阿花不见了。于是你跟胜野到里间寻找。随后,禁闭室那边就传来你的尖叫声。但是紧接着又传来病人的怒吼,大家一心以为是病人发作干出了什么事。不,不仅如此,没过多久你回到客厅,还有意误导我们往那方面想。而实际上,你撒了谎。那时你发出尖叫并非因为病人,而是你看到一名可疑男子在禁闭室旁边徘徊。我说得没错吧?那可疑男子就是刚才的家伙。” 金田一耕助目光阴郁地凝视着院子,但其实没在看任何东西。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用病人来掩饰?因为你原本认定那人是阿一。法国有句谚语,叫‘猫在夜中皆灰色’①。自打你哥哥的战友捎信来说阿一不久就复员,你就把所有复员军人都看成了你哥哥。而且,禁闭室旁边比较昏暗,看到那人似乎别有深意地伫立在那儿,你的第一反应就是阿一回来了。可那人一发现你,马上仓皇逃走了。为什么要逃?不,比起这个,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回到岛上呢……这些问题都困扰着你。结果,你决定暂时利用病人来蒙混过关。不过……” 金田一耕助在这里歇了口气,继续说: “当天晚上就发生了千光寺那起案件。听说阿花尸体旁留有和禁闭室旁相同的鞋印时,你大惊失色……我全部看在了眼里,感觉到你非常震惊。与此同时,你更加坚信那人就是你哥哥。而阿一之所以避人耳目、偷偷摸摸地回到岛上,你理解成他想杀掉阿花她们……” 早苗忽然撕心裂肺地恸哭起来。滚落的泪水里饱含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不,我并没有像您说的那么确信。首先,当时我只瞥了那人一眼,根本无法断定他是不是我哥哥。猫在夜中皆灰色,对,说得没错。我的确曾以为他是我哥哥。那时我试着小声喊了句‘哥哥是你吗’,但那人马上背过脸去转身就逃,因此我也就没能弄清真相。这件事让我备受煎熬。他是哥哥吗,还是仅仅与哥哥长得很像……您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这些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假若知道你有那样的疑惑,我一定会设法查证的……然而根据你当时的举动,我只能认定那人就是阿一。你不但不再收听复员消息了,还暗地里拿食物给他……” “不,食物不是直接拿给他的。我没有勇气去确认他是不是哥哥。但如果是哥哥,大概还会悄悄溜进来……我这样猜想,于是把食物和餐具等用包袱皮包起来,放在了厨房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结果他真的又溜了进来,对不对?那时你没看到他的脸吗?” “嗯,我心里很害怕……只望见了他的背影。” “尽管这样,你还是放心不下,所以今晚也参加了搜山行动。呃,不仅如此,打开那间禁闭室的门、把病人放出去的人也是你吧?” 早苗目瞪口呆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但很快又灰心丧气地低下头。 “你真聪明。考虑到对方万一是你哥哥,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你才把疯子放了出去。要是你没耍那样的小花招,尽早确认他是不是你哥哥……” 金田一耕助的眼神里写满哀伤。 “只要你搞清楚对方的身份,至少就不会发生今天晚上的案子,月代就不会遭人毒手了……因为你的举动,我才一心以为那人是阿一,还以为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医生都知道,故意袒护他。总之,这把我引向了一条完全错误的思路……” “金田一先生,”早苗眼睛里噙着泪水,抬起头来,“那个人到底是谁?” “刚才矶川警部不是说了吗。那人是闯进水岛仓库的海盗同党,被警方汽艇追缉,跳了海,摸索着潜入这座岛。后来他溜进这里寻找食物的时候,被你碰到,并且被误当成了阿一。换句话说,你包庇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而我也追踪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金田一耕助自艾自怜般露出一抹僵硬的微笑。 “那杀死阿花和雪枝的是……” “当然也不是他了。说起来,那么凶狠残暴的家伙要是干坏事的时候被撞见,杀人灭口倒也不足为奇。但如果是那样,他干吗要把尸体吊到梅树上,或是放到吊钟底下?何况月代被杀时,那家伙还在海盗城寨里拼命逃窜呢!” “那凶手是谁……” “是的,我们必须转换思路,重新寻找答案。这人既然不是阿一,就没有理由杀害三姐妹,凶手应该另有其人。不过,早苗,那家伙或许也不能说完全与这起案件没有关系。他大概见过凶手的模样,知道凶手是谁,才会被凶手杀死……” 早苗的脸上立刻现出恐惧的表情。 “刚才发现那家伙尸体的时候,你听到矶川警部说的话了吧?他并不是被子弹击中摔下山崖的。他后脑勺上有处很严重的裂口,头盖骨都被敲破了。可是找遍了那一带,也没有发现与裂口相吻合的石块或岩角,而且……” 金田一耕助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他的伤势与阿花的情况极为相似。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被击昏阿花的同一件凶器打死的。” “太可怕了……” 早苗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光泽,每一根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惊骇万分地战栗不已。 “是啊,凶手相当可怕。一个晚上杀一个,连续三个晚上……确实够无情的……分秒不差、有条不紊地实施了自己的杀人计划。对了,早苗。” 金田一耕助向早苗投来探询的目光。 “这座岛上的人想法也太奇怪了,竟理所当然地认为本鬼头家的千万太死了,那三个女孩就会被杀……为了让阿一继承本鬼头家……就是早苗你,多多少少也有这种想法吧?正因为这样,你才会把不相干的人误当成自己的哥哥,还以为是他杀死了三姐妹,对不对?问题就出在这里。早苗,你这种想法有什么根据吗?所谓千万太一死,三姐妹就会被杀……莫非以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早苗双目圆睁,凝神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目光中隐约流露出些许诧异和动摇。 “其实啊,早苗,我来这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连千万太都有这种想法。” “啊!”早苗嘴里意外地迸出一声尖锐的惊叫,“本鬼头家的哥哥……说过这种话吗……那个哥哥……” “嗯,是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座孤岛吗?我是受千万太之托,来防范这种悲剧发生的。千万太说:‘我死了的话,三个妹妹就会被杀。你去狱门岛吧,救救我那三个妹妹。’问题就在这儿。早苗,千万太一死,谁会杀死他三个妹妹?不,更让我不解的是,他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早苗的脸愈加苍白,连嘴唇都变成了乌紫色,干巴巴的。 “早苗,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早苗声嘶力竭地喊出恐怖的声音,“那……那么可怕的事,我不知道!” 此后她便无法再开口似的陷入沉默。 这时,矶川警部走了进来。 警部拿来了一条布手巾。打开一看,鬼面之上印着个“本”字。早苗顿时瞠目结舌,看看警部,又看看布手巾。 “啊,凶手就是用这条布手巾把月代……” “没错。月代的右手死死攥着这条布手巾的一头。恐怕她是在专心祈祷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勒死的。这条布手巾已经被弄得很脏了,却不旧。你们看,这边的切口还很新。最近有什么人用过这样的布手巾吗?” “我不知道。” 警部话音刚落,早苗便立即回答。但她又接着补充道: “最近我记得没裁过新的布手巾,也没有拿布手巾送人的印象。但照理说,这种布手巾岛上的人差不多都有。棉花之类还能自由支配的时候,除了中元节和年末,每逢红白喜事我们家都会发的……” “你们家还有这种布手巾吗?” “嗯,大概还有两三卷。听说棉花之类要被管制,祖父就让我们多染一些存了起来。但后来布手巾越来越难买到,我们就暂停发放了,自己家也用得很节约,尽量不裁新的。” “如此说来,这布手巾是用一整匹布染出来的?”金田一耕助从旁插嘴问。 “嗯,是的。用来分发的布手巾全都是这么染出来的。需要多少裁多少。” 金田一耕助从警部手中接过布手巾,仔细查看一番,便陷入沉思之中。 吊钟走路 悲剧告终,今后应该再也不会发生比这更恐怖的事了……狱门岛上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尽管死者的确可怜,但大家还是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然而,案件并没有就此结束。不,或许可以说接下来才进入案件真正的核心部分。凡事有始必有终。如今岛上的人都感觉得出,那恐怖的结局正一步步向他们迫近。 众人之所以有这种预感,完全归因于狱门岛与本土间的往来忽然密集起来。警方的船只络绎不绝地驶来,每回都有一批表情严峻的警察蜂拥登岸。 在警方频繁行动的同时,金田一耕助几乎悲痛欲绝。整整一夜没合眼的他神情恍惚地注视着警官们忙前忙后。其实他心急如焚,拼命想抓住点什么,而且总觉得这件东西就在眼前,伸手去抓时,却又瞬间逃入迷雾之中。必须采取点行动,理应有突破口才对……耕助焦灼万分,胸口犹如刀绞般痛苦不堪。 了然正在里间为死者超度。在他低沉洪亮的诵经声里,还夹杂着了泽有些发颤的高亢声音。村长荒木、医生幸庵以及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应该也在…… 金田一耕助忽地趿拉上木屐,来到院子里,丢了魂似的晃晃悠悠地从后门走了出去。额头滚烫,脑袋阵阵作痛。吹吹海风,或许能稍微缓解一些。 下了本鬼头家前面那条和缓的坡道,就是岛上的中心区。说是中心区,实际上仅排列着五六家小店而已。正要从前面穿过,耕助冷不防听到有人喊他。 “呀,先生,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原来是理发店的清公。耕助瞥了一眼,只见理发店里聚着五六个岛上的人。 “先生,进来坐坐嘛。听说又发生不得了的案子啦?” 耕助正迟疑不决,清公又发话了:“有什么好顾虑的。我们刚才还在谈论这事呢。阿仙可是讲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 耕助当即停下脚步。 “老板,那种事,快别提了……”阿仙慌忙阻止。 “不要紧。反正肯定不是真的。吊钟走路,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可既然发生了,不管怎么着还是该说给先生听听。您说是不是,先生?”另外一个男人从旁插嘴道。 “吊钟走路?” 金田一耕助隐隐感觉,某个突如其来的物体正笔直地朝自己的胸口飞来。 “嗯,是啊。阿仙刚才说了件怪事,大家才议论起来。哎呀,进来坐坐吧。” 清公似乎很为与耕助私交甚笃感到自豪,看那架势是非要把他拉进店里不可。耕助本人也顿时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 “是吗,那就打扰了。”他跨入店内。 “喂喂,大家都依次挪一挪,腾个地方。” 尽管聚在理发店里,但没一个人是为正事而来,净是些想拿昨晚的骚动当谈资打发时间的家伙。所以,待在理发店土间②里的只有清公自己,其他人全都在铺着有点脏的榻榻米的客厅边上,或盘腿而坐,或径自横卧。金田一耕助一走进去,他们匆忙调整姿势,让出位置。 “昨晚辛苦大家了。”耕助向众人打招呼。 “客气了。先生您才辛苦呢。听说那之后又是一阵折腾,肯定累坏了吧。毕竟接二连三地出事啊。” “嗯……对了,我们还是说说刚才的事吧。什么吊钟走不走路,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事的话……哎,阿仙,你亲自来讲吧。” 阿仙被同伴戳了戳屁股,当即羞得面红耳赤。 “这事啊,还真是蹊跷。”他挠着头说道,“虽然刚才被大伙儿取笑了一通,可我还是觉得只可能是吊钟自己走路了……事情发生在前天晚上。前天,也就是雪枝被杀的那天,我出海了。回来的时候,具体几点不记得,但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一边往回划,一边漫不经心地朝岛上瞥了两眼,发现天狗鼻稍往下点的坡道上放着个奇怪的东西。呀,那是什么?我又仔细瞅了瞅,竟然是吊钟……嗯,当时天已经全黑了,确实无法看真切,但从形状上很好判断。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因为我知道上次那些年轻人抬吊钟的事。再说了,从我划船的那边也看不到天狗鼻那块突角。” “咦?这么说你看到吊钟摆放的位置不是在那块岩石上面?” 金田一耕助忽然往阿仙跟前挪了挪。 “没错,没错。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后来划了一会儿,我又随意地朝上面望了望。这回可是能看见天狗鼻那块突角了,却发现那口吊钟正好端端地放在那儿呢。” 耕助目不转睛地盯着阿仙的脸。从那副表情上就看得出,他是多么专注地在听阿仙讲话。于是阿仙也得意起来。 “当时我吓了一大跳。那口吊钟倒是不算重,可个头在那儿啊,不是一两个人就能轻轻松松扛着到处走的。从我前面看见的位置搬到天狗鼻上,绝对会有大动静。那时候刚好风平浪静,要是那么吵,在船上不可能听不到,但我真的还就一点都没听到!所以,我只能认为是吊钟自己长了脚,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 “那之前看到的位置已经没有吊钟了,对吗?” “这个……从我后来抬头望的地方已经看不到先前的坡道了。现在想想,也就是花一点工夫而已。早知道干脆划回去确认下就好了。只是当时心里怪害怕,就没顾这个,直接回来了。” “你能保证在坡道上看到的是吊钟?” “是啊,准没看错。虽然天已经很黑了,但看形状就知道。那儿的的确确放着一口吊钟。” “这座岛上有两口吊钟吗?” “怎么可能!打仗的时候连唯一的一口都没了呢……” “那口吊钟很旧了吧?” “嗯,确实年头相当久了。听说曾经裂开过,本鬼头家的嘉右卫门老爷那时候还能呼风唤雨,专门送到什么地方让人重新铸过一回。” “没错。这件事我也记得。大概是十五六年前,送到广岛还是吴市去重新铸造了。先生,这座岛上绝对不可能有两口吊钟。阿仙肯定是做梦呢。毕竟发生了那么可怕的案子……” “荒唐!我说的事可是发生在雪枝被杀之前。” 金田一耕助的胸口激烈地鼓噪起来。一定有什么!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解开案件谜团的关键! “对了,刚才也提到了,嘉右卫门这个人听上去还真是无人能及。” “嗯,毕竟是堂堂太阁大人。唉,那种风光,从今往后就是想见识也没指望了。” “不过据说他临死的时候很可怜的,一直担心被分鬼头家夺了天下。就因为这点,他至死都没能瞑目。” “他好像是死于中风吧……” “没错,是脑溢血。停战的时候嘉右卫门老爷也病倒过一回,结果落下个半身不遂。记得他左手不听使唤了,有一段时间就那么四处闲逛。第二次病倒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左右就不行了。对了,马上就到嘉右卫门老爷的一周年忌日了。” 左手不听使唤了?金田一耕助隐约感觉又撞上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 “是呀。患上半身不遂,他心里更烦躁了吧。所以第二次病倒之后,原本那么精神的老爷子整个人一下衰老了许多,听说那模样看着就怪可怜的。嘉右卫门老爷真是得势的时候像太阁大人,死的时候也像太阁大人哪。” 金田一耕助一语不发,再次陷入沉思。正琢磨着,老板清公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生,昨晚的事有什么进展吗?月代被杀的事……传言她是在‘一家’被勒死的,真的吗?” “一家?” “哎呀,就是那个祈祷所啊。那里叫‘一家’。” 一家……一家……金田一耕助再次冷不丁地撞上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惊愕地凝视着清公。 “这名字好像还是嘉右卫门老爷给取的。听说有一回跟月代她们的母亲小夜发生口角的时候,嘉右卫门老爷讥讽小夜是‘一家’③里的老妖婆。打那以后,大家就管那个祈祷所叫‘一家’了。” 一家……一家……一家游女萩和月④…… 忽然,金田一耕助以骇人之势腾地站了起来,气势太猛,以至所有在场者悚然一惊,都望向他。 “先、先生,怎么了?” “啊,没什么。大家刚刚告诉我的事很有价值。多谢了。老板,我改日再来。” 他抛下目瞪口呆的众人,踉踉跄跄地冲出清公的理发店。看那步态,简直像个醉汉。 “哎呀,先生怎么回事啊?竟然会吃惊成那样。” “一定是想到什么线索啦!他绝对从我们的话里找到了新发现。” “哎?这家伙还真是有点可怕。” 大家猜得没错。金田一耕助确实有所收获。此前压在心头的乌云缝隙间倏地透出一道白光,被他成功抓住。 一家游女萩和月。 这首俳句中的“一家”是“同一所房子”的意思。但如果光从字面上看,并非不可以理解成“单独的房子”,而且现在确实也有不少人这样认为。 月代尸体上撒的胡枝子花原来就是这种含义。另外,白拍舞舞女也算游女! 天哪,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太恐怖了!多么疯狂的一场闹剧……天哪,大地震颤,怒涛翻腾,天空闪耀…… 金田一耕助迈着酩酊大醉般的步子,摇摇晃晃走到本鬼头家的玄关前,刚好跟从里面走出来的矶川警部撞了个正着。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惊讶地大叫一声,“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煞白。” 里面依然传来了然与了泽的诵经声。金田一耕助却出人意料地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片刻之后,他用变调的声音低声说: “警部,请来一下,请跟我过来!我想请您看样东西!” 矶川警部诧异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但并不打算多问。他默默地胡乱穿上鞋,跟在耕助身后冲出本鬼头家大门。 离开本鬼头家后,金田一耕助一路狂奔,登上通往千光寺的坡道。千光寺里当然没有半个人影。耕助径直跑进书斋。 “警部,请您读一读这屏风左边彩纸上的字……” 警部一时惊讶得哑口无言。他禁不住担心,金田一耕助不会是疯了吧?金田一耕助所指的,正是之前了然说岛上冷,特意给他送来的枕屏风。 “警部,我一直没能读懂这彩纸上的字。只要读懂它们,或许早就发现案件的真相了。请您念一遍!试着念一遍!” 金田一耕助看上去几乎悔恨得捶胸顿足。矶川警部大惑不解地看向他指的彩纸。 “啊,这是其角写的吧?” “是的。但这是其角的哪一句?” 矶川警部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字写得还真够潦草的。不懂俳句的人根本认不出来。这是其角很有名的一首俳句,酒井抱一⑤还模仿过。这首是‘黄莺倒吊初鸣啭’。抱一仿作的是‘黄莺倒吊啼初音’,据说是抱一在吉原还是哪儿,看到花魁从楼梯上呼唤新造或小丫头时写下的。⑥” 黄莺倒吊初鸣啭。 “没错,警、警、警部!” 金田一耕助浑身颤抖起来。不知为何,他隐隐感觉一股寒意沿着脊梁骨直蹿上来。 “阿花被倒吊在梅枝上,对应的就是这一首。而雪枝被放到吊钟底下,对应的是这边的‘头盔压顶蟋蟀鸣’……昨晚月代的案子,则对应另外那张彩纸上的‘一家游女萩和月’……” 闻听此言,警部惊讶得两眼暴突。 “是、是,警部,我很清楚您想说什么。但他们都是疯子。狱门岛上的居民全都疯了,疯了!他们都疯了……” 说着说着,金田一耕助忽然闭了嘴,用几乎快瞪出来的眼珠子死命盯着枕屏风的正面,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疯……疯……疯了!” 耕助肆无忌惮没完没了地笑着,后来甚至抱着肚子笑倒在地。尽管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依然没住声。 “疯……疯了……对,准是疯了!啊,我怎么这么愚蠢!” 花子被杀后不久,了然曾站在老梅树旁低声自语: “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金田一耕助直到如今才恍然大悟。 忠臣藏十二段返 “听说你想了解嘉右卫门老爷的事。” 仪兵卫浅饮一口散发着醉人香气的玉露茶,放下产自备前的无釉茶碗,神态悠然地看向金田一耕助。 仪兵卫鼻翼两侧至嘴角延伸着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下唇比上唇突出,整张脸给人冷酷无情的印象。站在本鬼头家那边的人也把他当成蚰蜒似的厌恶。然而与他面对面一交谈,金田一耕助禁不住感慨:这毕竟也是一派之主。 分鬼头家深处的客厅拉门洞开,远远可以望见一谷之隔的本鬼头家壮观的瓦房顶。清爽惬意的晨风绕着相对而坐的仪兵卫和金田一耕助,安静地流动着。 金田一耕助昨晚彻夜未眠。他整宿辗转反侧,以发句屏风上发现的惊人暗示为基础,再次在脑海中把案件从最初的一页起重新解读了一遍。结果,之前几处漏读的“潜台词”终于变成鲜明的活字,呈现在他眼前。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感到极度的震惊和恐惧。 黎明时分,金田一耕助双颊深陷,两眼因病态的热情闪闪发光。 “金田一先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发烧?” 金田一耕助走进起居室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先到的矶川警部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赶忙问道。 耕助并没有作出回应。他把难以下咽的早饭勉强冲进胃里,努力躲避着警部疑惑的目光,冲出本鬼头家,来到了分鬼头家。 “请务必允许我向仪兵卫老爷请教一些事情……” 迎出来的志保也察觉金田一耕助脸色有异,于是慌忙收起平时不正经的微笑,老老实实地进去传话。就这样,金田一耕助才与仪兵卫面对面坐到了一起。 “嘉右卫门老爷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岛上的人都管他叫太阁大人,他也的确受之无愧。” 仪兵卫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话方式也毫不夸张,令人感觉得出他性格沉稳可靠。或许,这也是岛上的百姓将他比作家康公的原因之一。 “你来狱门岛之前,应该听过不少有关这座岛的传说吧?我猜,你来了以后,可能意外地发现这儿与其他地方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倒退二三十年,我们还年轻的时候,情况就大不同了。那时才真是符合狱门岛这个名字,岛上的百姓被说成是海盗和流放罪人的后裔也没有办法,毕竟这岛上的确民风彪悍。变成现在这样子,全都是嘉右卫门老爷的功劳。他不是个多有学问的人,也不是社会教育家,所以并没有为了整顿民风而专门下苦功。但是,他让整座岛富裕起来,让岛上百姓的日子阔绰了。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人一旦贫穷,就会忘记廉耻之心,不管多伤风败俗的事都做得出来。多亏了嘉右卫门老爷,岛上的生活越来越好,百姓自然而然地知书达理起来。以前那些狱门岛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岛反倒没有我们这边富裕了,于是大家自然有了动力,决心让民风也不逊于其他岛。就这样,嘉右卫门老爷逐渐改变了岛上的风气。然而,他本人绝对不是为了岛上的百姓而努力工作,也从没有考虑过要让整座岛富裕起来。可以说,他完全是出于个人的私欲,为了能成为有钱人,才不辞劳苦地拼命工作。在这样的岛上,如果船东富裕起来,他手下渔民的生活势必也好。而且,一户船东富裕了,其他船东不甘落后,也会效仿他。如此一来,整座岛便会理所当然地共同富裕起来。嘉右卫门老爷这个人有眼光,而且只要想干,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会坚持到底。趁着此前战争带来的景气,他不断拓展事业,最终成为了这一带首屈一指的大船东。而我则是靠捡他的残羹冷炙,支撑到了今天。怎么样,这下你对嘉右卫门老爷了解得稍微多些了吧?” 仪兵卫黯淡的眼眸看向金田一耕助,那眼神不卑不亢,坦荡磊落。 “原来如此。听您一说,我大致明白众人把嘉右卫门老爷称为太阁大人的缘由了。但即便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听说晚年也相当不幸……特别是临终前那懊恼万分的模样,都让人不忍看下去……” 仪兵卫依然平静地凝视着金田一耕助,用浑厚的嗓音说: “关于这点,岛上的百姓没少对我说三道四,你也听说了吧?我不会说这些完全是空穴来风。在嘉右卫门老爷晚年,我们之间的确产生了隔阂。并且,这隔阂还日益加深。但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在工作上,我自认逊他一筹,为了跟上他,我能做到竭尽全力。但那个人的趣味、嗜好之类,我着实无法追随。这惹得嘉右卫门老爷很不高兴。” “嘉右卫门老爷这个人玩乐的时候好像出手相当阔绰?” “对。不管怎么说,他一向都很慷慨,赚得多,花得也爽快。年景好的时候,花钱简直如流水。组织个什么活动,岛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不全去捧场,他就会不乐意。可我实在不想去参加那种娱乐。明明觉得没意思,却要跟他们同坐一席随声附和,我干不来。再怎么落魄,毕竟我也是个船东,是分鬼头家的主人。后来不知不觉,我缺席这类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多,嘉右卫门老爷对此大为光火,而旁人也把我想得居心叵测。可就算被人说长道短,我也没办法。谁让我们的性格一点都合不来。” “听说嘉右卫门老爷晚年迷上了杂俳?” “对。好像叫冠句。从嘉右卫门老爷只有胜野这个女人就满足了也能看出来,他对女色没有太多的欲求,但一直很爱附庸风雅。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和千光寺的了然师父他们作发句。自从理发店的清公来了之后,他又开始热衷冠句。有一次我没能拒绝他的邀请,硬着头皮去参加了他们的俳谐聚会。唉,到底还是志趣不同,心里很不痛快,没有任何趣味可言。芭蕉翁曾留下训诫:‘所谓风雅,乃是不忘晶莹露珠之寂寥。’而嘉右卫门老爷与清公等人哪里管什么寂寥,只知道喧嚷不休。我去了一次便再也不敢领教了。后来,嘉右卫门老爷又迷上了模拟游戏。” “什么叫模拟游戏?” 金田一耕助露出惊恐的眼神。说不上为什么,他感觉似乎终于遇到了自己在黑暗中寻找已久的东西。 “就是模拟各种各样的情景。我只参加过一次,具体也不是很清楚。我去的那次是用搭配菜肴来模拟,题目是忠臣藏十二段返⑦。从开场戏到众义士攻入,每个人会被提前分配两到三幕。拿到题目的人需要根据原剧本的内容做出相应的菜来。我被分到的是‘义士攻入’,这可让我为难了,不知如何是好。理发店老板清公走过来告诉我:‘义士攻入嘛,只要做道‘笹之雪’⑧,再撒些碎冰块就好了。’后来我才知道,所有人都是在清公的指挥下做出来的。这叫什么事!说穿了,这游戏就是嘉右卫门老爷和清公两个人在玩。实在是太无聊,我后来连这种聚会也不去了。” 模拟……模拟……原来嘉右卫门老爷有这样的癖好。 “哦。看起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雅兴,不过是效仿江户末期那些精通游乐之人的爱好。对了,千光寺的了然师父、村长还有幸庵医生他们也都参加这种聚会吗?” “当然了。那三个人是常客。千光寺的了然师父尽管比嘉右卫门老爷小,但感觉上却像位兄长,嘉右卫门老爷也对他另眼相待。而了然师父也跟哄个磨人的孩子似的,无论嘉右卫门老爷想干什么,他总是赞成,陪着嘉右卫门老爷折腾。与了然师父相比,村长和幸庵的态度就差远了。说他们太把自己当回事,才跟着附和也不为过。我却很讨厌那样。” 仪兵卫的声音里第一次表现出了情绪的波动。他口气不是很重,但说出这些话时似乎很不屑。 “嘉右卫门老爷十分信任那三个人吧?连后事都托付给他们。” “嗯,大概是。既然和我之间有隔阂,这座岛上跟嘉右卫门老爷谈得来的就剩他们三个了。但是我跟你说,金田一先生,嘉右卫门老爷临终之前那么痛苦,不能全怪罪到我头上来。要是他家里还安宁,我这种人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谁知道与三松出了那些事呢。想想看,与三松对小夜那个女人动心就是本鬼头家走下坡路的开端。” “对了,我正想向您打听一下那个小夜的事……” “小夜啊?她是个疯子。你大概不知道吧?中国地区有一群叫‘当当敲’的人,虽然跟四国的犬神、九州的蛇神稍微有些不同,但他们同样无法与普通人交往。要说由来的话,在很久以前,传说阴阳师安倍晴明从京城来到中国地区的时候,他的侍从全都死了。于是晴明施展法术,赋予路边的草以生命,让它们变成了人,跟随他完成任务。返回京城的时候,晴明本想把他们重新变回草,但他们恳求道:‘托您的福,我们好不容易才变成了人,就让我们一直当人吧。’晴明心生怜悯,便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可追根溯源,他们毕竟是草,没有谋生的技能。晴明当即教授众人祈祷之术,要他们世世代代以此为生。这些人后来就被称作草人,别名又叫‘当当敲’,世代以祈祷为业。他们由草幻化而成,不会与人交往,因此遭到普通人的厌恶。谣传小夜就是这种草人。是真是假我不清楚,反正现在当村长的荒木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这消息,并且告诉了嘉右卫门老爷,老爷便更加讨厌小夜了。” “可是,村长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仪兵卫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爱之深恨之切啊……呵呵。别看荒木真喜平如今当着村长,整天装得一本正经的,没当村长之前可不得了呢。为了小夜,他跟与三松可没少起争执。” 金田一耕助感觉在黑暗之中又有了意外的发现,禁不住诧异得两眼放光。 “他?” “是啊,人不可貌相。但恨小夜的不仅仅是村长,幸庵当时的患者也全被小夜抢了过去。于是他们背地里说小夜是庸医什么的,最后弄得她那儿门庭冷落,非常难堪。可是说来说去,基本上还是小夜不好。我虽然没怎么跟她打过交道,但也挺讨厌她的。跟那样一个女人扯到一块儿,我到现在都觉得是与三松的不幸。” 金田一耕助半晌无语,凝神沉思着什么,又忽然记起来似的问: “对了,听说小夜在岛上演过《道成寺入钟》,您知道那时候用的吊钟后来去哪儿了吗?” “吊钟?”仪兵卫不解地蹙起眉头,“说是吊钟,不过是演戏用的道具罢了。往竹架子上糊上纸做出来的玩意儿……” “对,就是它。那口道具吊钟后来去哪儿了?” “嗯,这么说应该还在本鬼头家的仓库里……后来怎么样了呢……它里面有个机关,能啪的一下从中间裂开……” 设有机关、能啪的一下从中间裂开的吊钟……啊,一定是它!金田一耕助感觉心被猛地一揪。 “呀,谢谢。您跟我说的这些对破案很有参考价值。” 金田一耕助诚恳地道谢,仪兵卫温和地说: “哪里。你们这职业也挺不容易的,很费脑子吧?” “也没有。”金田一耕助无力地笑笑,“都是因为那些警察来了,我的身份才完全暴露。” “都是因为那些警察来了……”仪兵卫忽然皱着眉说,“是吗?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您、您、您说什么?” 金田一耕助震惊不已,他感觉头顶仿佛猛地被人砸进一根楔子。 “您、您、您说知道我的身份?谁、谁告诉您的……” “村长啊。呃,我也不是直接从他那儿听说的,是他的助手告诉我的。因为金田一这个姓很少见。村长立即回想起了很早以前的那桩……叫什么来着,对,本阵杀人事件。据说是村长找出村公所的那份旧报纸合订本查找的时候,让助手看见了。当时,村长叮嘱过他不要对任何人讲,但助手还是悄悄对我一个人说了。真奇怪,你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察觉!” 村长原来早就知道了耕助的身份。既然他知道,那么了然跟幸庵……至少了然肯定知道。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这真是个晴天霹雳。 ①另译“丑妍暗中难分辨”。 ②日本传统民宅内连接内外的空间,以三合土等材料铺地,不铺设地板。古时多作为作坊或厨房使用,近现代以来渐与玄关等同。 ③原文为“一つ家”,有“单独一所房子”、“同一所房子”两个意思。祈祷所远离其他建筑,取第一种意思,故得此称呼。后文俳句中的“一家”取第二种意思。 ④游女,日本幕府时代开始对妓女的统称。萩,在日语中指胡枝子。 ⑤酒井抱一(1761-1829),日本江户后期画家、俳人。 ⑥吉原,日本江户时代官方批准妓馆区。花魁,江户吉原妓馆区的高级妓女。新造,江户时代的妓女等级之一。 ⑦日本以赤穗义士事件为题材的净琉璃和歌舞伎等剧本中的一幕。 ⑧一种豆腐做的菜肴,将葛粉芡汁浇到烫过的绢豆腐上。“笹之雪”也是武士对刀的别称。 第七章 看漏的片断 “了泽、了泽,我想问你点事。” “好的,金田一先生。什么事?” “阿花被杀的那天晚上,就是给千万太守灵的那天晚上,对吧?” “嗯,是的。” “那天晚上,我受了然师父之托,先行一步离开了寺院,去分鬼头家送信。后来,我从分鬼头家出来前往本鬼头家,走到那条羊肠小道前时,你、了然师父还有竹藏三人正好从山上下来。你还记得吗?那时候的事……” “嗯,我记得很清楚。这怎么了?” “当时你从寺里出来后,一直和了然师父、竹藏在一起吗?换句话说,从离开寺院到遇到我的这段时间,你一直跟他们两个在一起吗?” 了泽莫名其妙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问,但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不是’。” “不是?这么说,你不是和了然师父还有竹藏一起走到那儿的?” 金田一耕助有些焦躁。了泽越发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 “我和师父从寺里出来的时候的确在一起。但是出了山门后,师父说忘了拿东西,叫我回去拿。忘记的是包经书的方绸巾。他还说就在方丈的桌子上。我立即赶了回去,但桌子上根本没有方绸巾。我想师父大概是记错了,就把方丈的角角落落都找了一遍,还是没见到方绸巾的影子。我最后找得不耐烦了,便出了寺院,来到羊肠小道下面。师父正跟竹藏在那儿等我,见到我,他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方绸巾原来就在我怀里。’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就碰到您了。” 金田一耕助带着苦恼的眼神说: “那么竹藏一直跟了然师父在一起?我在羊肠小道的半路上遇到过他,他到寺里了吗?” “没有,我们走出山门的时候碰到了竹藏。我随后就返回了寺里,但我想竹藏是跟师父在一起的。” “啊,谢谢你。对了,了然师父呢?” “他说要去下分鬼头家。” “分鬼头家?什么事?” “师父说鹤见总持寺那边的许可文件批下来了。明天举行传法仪式,把寺院让给我。现在不管怎么说,分鬼头家都是岛上最大的船东,这件事得去通知一下。” 了泽一副眼看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把寺院让给你?那了然师父呢?” “他说要到作州深山的寺里隐居。这事师父很早以前就提过,但也用不着这么急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了泽看上去不知所措。 金田一耕助安慰了他一番,走出寺来,脚上却没有丝毫力气。 羊肠小道走了一半,路边就是供奉土地神的小庙。金田一耕助走到小庙前,透过狐格子往里瞧了瞧,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双目圆睁,迅速环视四周后,试着推了推狐格子。格子门好像没上锁,轻而易举就推开了。耕助踏进昏暗的庙里。 这庙里最近确实有人进来过。地板的灰尘上踩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脚印,还落着一片美丽的花瓣。是假花的花瓣——花簪上掉落的。金田一耕助将它捡起来夹进记事本,浑身哆嗦了一下,接着便悄悄地离开了。 金田一耕助走下山坡,来到本鬼头家。那儿依然是老样子,表情严峻的警察们不断地进进出出。三姐妹的尸体昨天晚上临时下葬了,但正式葬礼的日期尚未确定。 “千万太的葬礼还没有举行,就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情……而且已故嘉右卫门老爷的一周年忌日也近在眼前,怎么都赶到一起了……” 想起昨晚胜野的悲叹,金田一耕助不禁黯然神伤。 转到厨房,发现竹藏碰巧也在那儿,金田一耕助小声把他叫到隐蔽处。 “竹藏、竹藏,我想问你点事。” “好的,客人,什么事?” “是阿花被杀当晚的事。那天傍晚,你往千光寺去的时候,在羊肠小道上遇到了我,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一清二楚。” “听说你爬上山坡后,在山门前遇到了了然师父和了泽。接着,了然师父说忘了拿东西,让了泽回寺里取。之后走到羊肠小道下面这段时间,也就是在遇到从分鬼头家返回的我之前,你一直跟了然师父在一起吗?” “是的,在一起。”竹藏不解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真的?你一刻也没有离开了然师父身边?竹藏,这件事非常重要,请你仔细想想再告诉我准确答案。” 竹藏边用胆怯的目光注视着金田一耕助,边回想了一下。 “啊,说起来……对,没错。下山途中,了然师父木屐上的带子断了……我说‘让我给您把带子重新穿上吧’,他说‘不用,你先往前走着’。于是我先走到了羊肠小道的下面。随后了然师父从后面赶了上来,我们正说着话,了泽也来了。我们三个人刚迈出步子,您就从分鬼头家那边走了过来。” “那么,了然师父的木屐带子断掉的地方,是在土地庙的上边还是下边?” “不,刚好就在土地庙前面。了然师父坐在檐廊上绑的木屐带子。” 金田一耕助心情越发沉重了。他毫无光泽的眼眸茫然地望向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那时候,啊,就是我们第一次在坡道上遇见时,你问过我去哪儿,对吧?我说了然师父让我去分鬼头家通知守灵的事。你听后露出奇怪的表情,那是为什么?” “哦,那时候啊……我记得。守灵的事,分鬼头家那边照理说已经知道了。其实前一天,我就去打过招呼了。了然师父又让您去通知,我感觉很纳闷,不过转念一想,您大概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就没多说什么。” “好的,我明白了。非常感谢。对了,矶川警部在的话,请他到这儿来。” 竹藏很快把矶川警部叫了过来。 “金田一先生,有什么事吗?” “嗯。我想请您跟我来一下。竹藏,有这么长的竹子之类的东西吗?顶端要带着钩子。” 竹藏立刻找来了一根正合适的带钩竹竿。 “客人,您看这根行吗?” “啊,很好。竹藏,请你也一起过来吧。” 出了本鬼头家,走下山坡,三个人来到海湾口。一路上,岛上的居民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金田一耕助毫不在意。 走上码头,金田一耕助朝竹藏回过头来。 “竹藏,我需要一艘船。” “好的。我马上划过来,请稍等。” 竹藏划来一艘船,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跳了上去。 “金田一先生,你究竟想干什么?” “马上您就明白了。我要揭开魔术的谜底给您看看。竹藏,瞧,就是那块岩石下……请把船划到放着吊钟的天狗鼻下面。” 海面上风平浪静。秋意渐浓的濑户内海如同熔化了的蓝宝石一般,闪烁着美丽的光芒。坐在船上的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都沉默无语。然而在这种沉默底下,是一股极度紧张的暗流。矶川警部也察觉到,案件的真相终于开始在金田一耕助的脑子里凝固成形了。 没过多久,船就来到了岩石下面的深水区。此前也说过,这里似乎是片潮水洼,被风吹来的海藻在潮水中来来回回地晃动着。金田一耕助仰头望着岩石上面悬挂的吊钟,说: “啊,竹藏,那边就行。把船停到那儿,你试着用竹竿伸进水里捞捞看。” “客人,要捞什么啊?” “应该有根坠着重物的绳索掉到这附近了。因为绳索的一头绑着件很轻的东西,我想它可能没沉下去。你先搅搅看。” 竹藏倒拿着带钩的竹竿,哗啦呼啦地搅动起海水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从船边探身注视着竹竿。金田一耕助感觉得出,警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 “啊!”竹藏忽然低声叫道。 “找到了?太好了!” 金田一耕助又把身子往外探了探。 “竹藏,这根竹竿我来拿着,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到水里去,把绳索割断?辛苦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很大的水手刀。 “嗯,好的。这事好办,您别客气。” 竹藏麻利地脱掉一层层衣服,最后只剩一条兜裆布,赤裸着魁梧的身躯。他把水手刀衔在嘴里,顺着竹竿静静地游向海底。 他的身影不多时便隐没在海藻下面。不一会儿,水底泛起淡淡的波纹,竹藏紧接着浮出海面。 “客人,这个给您……” 竹藏把绳索的一头递到金田一耕助手里,动作敏捷地回到船上。手里攥着绳索的金田一耕助现出紧张的神色。 “警部,我这就给您揭开魔术的谜底。看看会冒出什么!” 随着金田一耕助往上拉绳索,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摇摇摆摆地出现在了海面上。起初,矶川警部和竹藏都没看出是什么,等到不久后看清楚东西的全貌,他们都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 “啊,吊、吊钟!” 矶川警部呼吸急促。 “没错,是吊钟……只不过,是纸的。这口吊钟可以从中间啪的一下裂开,是月雪花三姐妹的母亲演《道成寺入钟》那出戏时使用的道具。母亲演戏用的吊钟反被凶手用作杀害她三个女儿的道具,这恐怕也是一种宿命。”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里夹杂着沉重的叹息。识破魔术的秘密后,他完全没体会到获胜后的得意喜悦之情…… 恰在那时,从分鬼头家出来的了然走上了天狗鼻。他若无其事地站到岩石突出的位置,向下俯视。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金田一耕助也下意识地抬头朝上望去。岩石上了然的视线与岩石下金田一耕助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南无……” 了然低声念道,在岩石上双手合十。 传法仪式之后 翌日,狱门岛一整天都下着蒙蒙细雨。千光寺也被笼罩在雾气之中。了然与了泽两人在正殿里举行了庄重的传法仪式。 通常来说,曹洞宗的传法仪式要花一周的时间。 挂着红布幔的正殿里,除了师徒二人外,闲人一律不准进入。徒弟在这里首次接受师父的口头秘传,抄写大事、嗣书及血脉①。徒弟在抄写时,每写一字须起身叩拜三次,因此非常费时间。而且在仪式结束以前,接受传法者除了如厕以外绝不允许离席,若有必要,做饭烧水等工作也一并由师父代劳,师父反过来像用人般服侍徒弟。 这样做既是为了让继承法统者驱除心中的杂念,同时也意味着传法以后,师父和徒弟便皆为释迦牟尼佛的弟子,可以说资格相等了。 然而,不知了然出于何种考虑,没有进行这么麻烦的程序。他只用一天就完成了传法仪式。于是,了泽在这里成为了释迦牟尼佛的堂堂第八十二代弟子。 尽管只花了一天的工夫,了然结束传法仪式走出正殿的时候,脸上还是明显现出了疲惫之色。去了趟厕所后,他一边洗手一边朝寺内望去。昏暗的雨雾中,那里一个人,这里两个人,到处站着神情严肃、全副武装的警察。 了然看到这情景,呼地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但他不是因这点场面就会乱了阵脚的人。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书斋。 “久等了。” 他简短地打声招呼后,坐了下来。 书斋里有两位客人,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他们似乎已经等了相当长的时间,两人中间的烟具盘里,烟蒂早堆成了小山。 “啊,没有。结束了吗?” 矶川警部重新坐正,声音有些僵硬。 “嗯,结束了。托你的福。” “师父,了泽呢?” “啊,他到分鬼头家打招呼去了。不管怎么说,从今往后都得仰仗仪兵卫老爷作为靠山了。本来应该请仪兵卫老爷来这边的,但二位说有事要谈,就作罢了……金田一先生,到底是什么事?” “师父!” 金田一耕助只喊出了这么一句,没能再说下去。他声音颤抖,嘴角不停地哆嗦,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注视了然许久,然后忽然移开视线,说: “师父,我们今天是来逮捕您的。此前承蒙您不少关照,面对今天这样的结局,我感到很遗憾。”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哽咽。了然没有立即回答。矶川警部也缄口不语,看着他们两个。一股浓重的沉默如水一般在书斋内漾开。 “逮捕我?为什么?” 了然从容不迫。比起问题本身的内容,他似乎更像在试探金田一耕助。 “因为您杀了阿花……师父,杀死阿花的,是您吧?” “因为我杀了花子……金田一先生,就只有这个吗?” “不,还有。师父,在海盗城寨里杀死那个海盗的,也是您吧?” “在海盗城寨里杀死那个匪徒……嗯,还有呢……” “就这些了。阿花和那个身份不明的海盗……您杀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矶川警部惊讶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看来他还不知道详情。 “就这些?” 了然神情淡然。 “金田一先生,那雪枝和月代呢?她们的死不怪我吗?” “不。师父,她们两个不是您杀的。杀雪枝的是村长荒木真喜平,杀月代的是医生村濑幸庵。” “金田一先生!” 矶川警部用抽泣般的声音打断金田一耕助的话,之后便再也挤不出半个字来。他太过吃惊,以至于说不下去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问: “这……这都是真的吗?”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楚。 “是真的。警部,杀阿花的是了然师父,杀雪枝的是村长,而最后杀月代的是医生幸庵。如果不这样考虑,案件根本无法合理解释。真是非比寻常、骇人听闻的案子。了然师父、村长和医生,这三个人分别杀害了月雪花三姐妹。但是,警部,如果您听我这么说,就以为他们三个是共同犯罪,那就错了。因为每次作案,凶手都绝对没有借助他人的力量,而是独立完成的。所以,也不是不能看成三起相继发生的独立案件。” “可这太荒谬了!三姐妹如此轻易地依次被杀,却看成什么三起独立案件……” “是的。当然了,有一种意志在统率这三起案件。利用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分别实施杀人计划的人物尚在别处。实际上,那个人才是这一系列杀人案的真正凶手。与他比起来,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都只不过是杀人的工具罢了。” “谁?那个可怕的人是谁?” “去年去世的前任船东嘉右卫门老爷。” 犹如突遭雷击,矶川警部顿时全身僵硬,失去知觉的脸颊发麻般抽搐不已。了然则仍旧神态淡然,双眼半闭,脸上没有丝毫动摇。 “是的。一切都源自嘉右卫门老爷的满心怨恨。我真是个傻瓜。从我来到这座岛起,不,在我到达这座岛以前,就应该注意到这件事情。” 金田一耕助精力尽失,以一副虚脱的表情看着了然与矶川警部。 “师父,警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座岛吗?我是受千万太之托,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可见千万太应该事先已经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他说:‘如果我死了,三个妹妹就会被杀……你去狱门岛吧,堂弟……堂弟……’说到这里,他就咽了气。而在千万太的身体还没有那么糟糕时,他就屡次劝我来狱门岛,还给我写了介绍信。问题是那封介绍信的收信人。上面写着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医生三个人的名字。千万太为什么要选他们三位当收件人……或者说,他为什么没有选更亲近的人呢……诚然,因为与三松处于那样的状态,介绍信的收信人写他的名字可能不合适。但为什么不选嘉右卫门老爷?为什么介绍信不是写给嘉右卫门老爷的……要是早考虑到这个问题,这起案件之谜早就解开了。” 金田一耕助的眼睛表面泛着一层略微发白而浑浊的光芒。那是他不断地自责,承受着内心煎熬的投影。 “想想看,千万太也许认为嘉右卫门老爷年事已高,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他选择的三位收信人不也一样吗?无论是了然师父、村长,还是幸庵医生,依他们的岁数,绝对都不能算年轻了。不,大概千万太正是考虑到这个,收信人才写了三个人的名字。即便他们当中有人去世,剩下的人也可以将事情解决……那么,假如真是那样,为什么要刻意避开嘉右卫门老爷?嘉右卫门老爷毕竟是千万太的祖父,何况又是狱门岛上的霸主。不管让谁来想,不都是应该先给嘉右卫门老爷写介绍信,尔后为防万一,再写给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吗?然而,千万太并没有做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他避开了嘉右卫门老爷。为什么?难道他害怕嘉右卫门老爷?还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嘉右卫门老爷将是杀害三个妹妹的元凶?”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取出一根烟。他划火柴的手在颤抖。借矶川警部的火点上后,他把烟夹在两指之间,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 “千万太在战争爆发后不久就被征召入伍,最初被派往中国,后来又辗转于南洋多个岛屿,最后流落到新几内亚岛。他应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家里通信了。不,即便通信,家里也不可能来信告诉他三个妹妹也许会被杀。尽管如此,千万太却知道自己死后,妹妹们会被杀。他怎么知道的?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离开家乡之前,一定有人告诉过他。” 两指夹着的烟掉下来一截长长的烟灰,落到了膝盖上,但金田一耕助完全没注意。他阴沉的目光落到榻榻米上。 “我眼前现在浮现出这样的情景来。三个男人坐在本鬼头家最深处的客厅里。一位是老人,也就是前任船东嘉右卫门老爷,另两位是老人的孙子千万太和阿一。千万太收到了入伍令,阿一也可能会同样收到通知。理应在嘉右卫门老爷去世后撑起本鬼头家的与三松老爷已经疯了,而且与本鬼头家交恶的分鬼头家眼看着有超越本鬼头家的运势。那个时候,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一个孙子得上战场,另一个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得上战场,嘉右卫门老爷不管左顾还是右看,除了绝望的悲痛以外,恐怕没有其他感受。结果,他对两个孙子说了什么呢?我猜,大概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如果本家的千万太活着回来,这种情况自不必说。但如果千万太死了,只有阿一活着回来,那本鬼头家就由阿一继承。不过那样的话,月雪花三姐妹就成了障碍,所以得把她们杀掉——”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戛然而止。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再说下文。矶川警部沉默不语,诧异地瞪着眼睛凝视耕助的侧脸。了然依然双眼半闭,泰然自若地坐在原地。 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喉咙。 “啊,真是太可怕了。这种想法简直脱离了常人的逻辑!但是,岛上的百姓似乎都是如此,所有人都以异于常人的方式来思考和行动。嘉右卫门老爷满怀对本鬼头家未来的担忧。月雪花三姐妹中的任何一个继承家业,本鬼头家都会垮台……嘉右卫门老爷或许非常担心这一点。再加上他以前对三姐妹的母亲又那么憎恨,这恐怕也影响了他的想法。因此他决定,如果千万太死了,就让阿一来继承家业。如果千万太和阿一都死了,就让早苗继承家业。反正不管怎么说,三姐妹非死不可。” “不,不是那样的。” 忽然,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打断了金田一耕助的话,是了然。他照旧双目半开半闭,用平静的口吻说: “呃,中途打断你的话,不好意思。那个地方你说得不对。嘉右卫门老爷向来没把女孩放在眼里。不管是月代、雪枝、花子还是早苗,在嘉右卫门老爷看来,她们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差别。所以,如果千万太和阿一都死了,那就没办法了。他就打算让月代招个上门女婿来继承本鬼头家。为了早苗杀死三姐妹,嘉右卫门老爷想都没想过。” 听了这番话,金田一耕助出人意料地大惊失色。那份惊讶里甚至掺杂着悲痛的情绪。 “师父,”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这么说,只有千万太死了,而阿一活着,才会发生这次的事情了?要是千万太和阿一都死了,三姐妹就能免于厄运了,对不对?” 了然默默地点点头。金田一耕助与矶川警部彼此对望,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充满了了然不知道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沉痛悲哀。 “命中注定啊,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啊。”了然一无所知,仍旧微闭着眼低声说道。“我去取吊钟,吊钟没有被熔化掉,完好地保存了下来。然后在回程的船里,我听竹藏说了阿一活着的消息。紧接着,金田一先生你又通知我千万死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啊。千万的死和阿一的生还,还有吊钟……我感觉嘉右卫门老爷的怨恨依然没有散去,他真真切切地在注视着我们。这三项条件只要缺一项,三姐妹就不会被杀了。可条件实在是太齐全了……千万的死,阿一的生还,还有那口吊钟……” 金田一耕助与矶川警部又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绝望沉重的叹息。 了然面不改色,继续说道: “金田一先生,我是出家人,是和尚。但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我并不是那么迷信。然而,当三项条件全部具备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毛骨悚然。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肉眼看不到的力量在控制着我们。而且,前任船东嘉右卫门老爷与我们之间也有很深的情分。就是这样。” 他的脸上浮起可怕的笑容。 “况且,那三姐妹杀了也不值得惋惜。哈哈哈。啊,哎呀,抱歉打断你的话了。金田一先生,你再接着往下讲吧。” 了然实非凡人。不,也许到他这年纪,从一切物欲中解脱出来、完成大业的安心感令他不再进行无谓的垂死挣扎,成就了他坦荡大气的品格。 “警部、师父,请你们听我说。”金田一耕助用沉痛的语气开了口,“我刚才很自以为是地说了那些话,也提到自己很早之前就察觉这几起案件背后还残留着嘉右卫门老爷的阴影。但那是骗人的。其实,我发现这一点是在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以后。而且,专门给我留下路标、让我发现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了然师父。师父早已知道了我的身份。为实现公平对决,师父把解开案件谜团的关键,即那扇发句屏风摆到了我的眼前。然而在一切都结束以前,我并没有识破。当然,这一方面怪我自己愚钝,但另一方面,也因为我上了您的当,师父!” 这时,了然的眉毛第一次微微抽动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重新盯着金田一耕助。耕助紧接着说: “不,师父绝对没有欺骗我的打算,是我完全误会了。而且直到最后关头,这个误会也在硬把我往死胡同里拖。但在谈这个误会之前,我还是按顺序,从最初阿花被杀说起。因为警部还不知道详情。” 金田一耕助把碗底剩下的、褪成红褐色的茶水送进嘴里。黑色茶渣停留在舌头上,略带苦味。了然似乎注意到了,起身去方丈拿来烧水用的铁壶和小茶壶。 “疯子”的错觉 “阿花被杀是在给千万太守灵的那天晚上,对吧?当晚,阿花在六点十五分前后离开了本鬼头家。之后一直到了然师父发现尸体倒吊在老梅树上,任何人都没有再见过她的身影。这件事让我非常苦恼。假如六点十五分前后走出家门的阿花直接去了千光寺,按说一定有人遇到她才对。但事实却是没有一个人见过她。阿花到底在哪儿?还有,她是什么时候到千光寺来的……在这里,我必须承认,因为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我的想法里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盲点。那就是:倒吊在老梅树树枝上的阿花当然是在千光寺内被杀的。另外一个盲点是:我以为凶手杀死阿花之后就把她倒吊了起来,这两个行动是相继发生的。换句话说,我认为凶手把阿花杀掉后立即将尸体吊到了案发现场的老梅树上。我被这两个盲点蒙住了眼睛,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看清阿花被杀的真相。其实,这两种想法根本无凭无据。阿花并非在千光寺被杀,尸体后来才被运到了寺里。所以,尽管阿花被杀的时刻与被吊到老梅树上的时刻间隔很久,却没有丝毫不合理之处。发现这一事实让我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但一发现这一点,覆盖在我眼睛上的灰尘似乎也即刻被一扫而空,我看清了阿花被杀的真相。”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了然帮他倒的茶润了润喉咙,接着说: “那天晚上,阿花六点十五分前后走出家门,紧接着就爬上羊肠小道,前往坡道半路上的土地庙,藏了进去。恐怕这是凶手,也就是了然师父指示她这么做的。当然,师父利用了鹈饲的名字。您恐怕是冒用鹈饲之名写了封信,然后直接交给了阿花,并且可能还跟阿花说自己是受鹈饲所托什么的……可怜的阿花不懂得怀疑人,何况送信人是师父,她更没有理由怀疑。于是她兴冲冲地出了家门,按照信上的指示藏到了土地庙里,兴奋不安地热切盼望着鹈饲的到来。因此,我六点二十左右走出千光寺,经过土地庙前的时候,阿花已经在庙里面了。而我下了坡道之后,竹藏随即上了坡道向千光寺走来。竹藏在山门前遇到了了然师父。那时候,了泽在师父的命令下,回寺里去取一件根本不可能找到的‘落下的东西’。接下来,了然师父与竹藏两人结伴走下羊肠小道。因为竹藏的出现不在预料之中,师父稍微有点伤脑筋。您就是想一个人走下坡道,才让我先去分鬼头家报信,又让了泽回去取东西的。但万万没料到竹藏出现了。没有办法,您只能故意弄断木屐带子,让竹藏先走一步,随后再追他。这样,独自一人的了然师父拍了拍土地庙的墙壁,叫阿花出来。阿花原本就毫无防备,立刻把头探了出来。师父就用铁如意……师父,您的如意当凶器真是正合适。用那如意咚地一击,阿花不声不响地倒了下来。慎重起见,您又用布手巾使劲勒了勒她的脖子,然后锁上狐格子门。算下来,整个过程花了还不到两分钟。然后,您若无其事地走下坡道,跟竹藏会合。就在这时,了泽也走了下来。你们三个人正要一起走的时候,刚好我也从分鬼头家那边折返回来,于是碰了头。警部,您听我这么说也知道了吧,杀人手法越简单,成功的几率越高啊。这手法多大胆,没有任何技巧可言。而且从我的角度来看,既然在羊肠小道下面相遇时,了然师父、了泽和竹藏三个人在一起,那他们肯定是从离开寺院后就一直在一起了。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了然师父居然在半路上干脆利索地做了一件那么可怕的事。” 了然沉默不语,依旧面不改色地听着。然而,沉默代表他承认了金田一耕助所说的每一句话。矶川警部禁不住用一种近乎充满敬意的眼神望向了然。 “就这样,阿花被杀掉了。但师父的任务并没有到此结束。不,应该说接下来的工作才是师父真正要做的——必须把阿花的尸体运回寺里,倒吊在老梅树上。如果省略这一步,杀阿花对师父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但是,这项工作跟杀阿花一样,不,您使用了更大胆更没有技巧的手法。守灵的时候,大家发现阿花失踪了,于是决定分头到她可能去的地方寻找。师父便非常自然地分配好人手,然后一个人提前回了寺里。这样安排顺理成章,以至于所有人都没能揣测到师父的真正意图。而且,师父绝对没干出火急火燎、在众人看不见的情况下回到寺里这等极不自然的事。我们,我、了泽还有竹藏在羊肠小道下面会合的时候,师父还走在羊肠小道上。这真是无法形容!师父当时正背着花子的尸体!” 金田一耕助微微哆嗦了一下。矶川警部惊讶得目瞪口呆。了然则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神情。 金田一耕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一回忆起当时的事,我就忍不住想对师父表示敬意。不必说,黑暗包裹了一切。不管是师父的身影,还是师父背的尸体,我们全都看不到。我们能看见的,唯有师父手里提着的灯笼发出的那点光亮。虽说如此,杀人凶手背着尸体,那样慢悠悠地走路……这绝对不是任何人都办得到的。因为比起最初看见师父的时候,我们……我们和师父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越隔越远,反倒是越来越近了。师父把握好时间走进山门,把阿花倒吊在了老梅树上。这才是他杀阿花的关键,缺了这一步,杀阿花的意义至少会丧失一半。要说原因,大概是贴在枕屏风上其角的那首俳句——‘黄莺倒吊初鸣啭’。对于了然师父来说,用阿花的尸体模拟出俳句中的情景,这与杀死阿花同等……不,比杀她还要重要。师父迫不及待地完成他的情景模拟,随后匆匆跑到山门来喊我们,并带着我们进入库里。但这时师父才发现,多出了一名完全不在计划内的闯入者。” 金田一耕助长叹一口气。 “这名闯入者不仅对师父来说是个意外的障碍,对我来说也是制造巨大困惑的‘种子’。师父察觉此人藏在禅堂中,却故意给了他逃走的机会。对于这一点,我曾经是这样理解的:了然师父认识那个人,因为认识才会把他放走。这么说,那人肯定就是凶手……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那人跟师父、跟这起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他可能亲眼目睹了了然师父把阿花倒吊起来的一幕。不,即便没当场看到,他大概也知道在师父回去之前,老梅树上并没有吊着尸体。师父为此担心不已,所以采取了临时想到的权宜之计。至少要避免那人当场被抓,于是给了他逃跑的机会。而在事后搜山的那天晚上,我们正要逮捕那人,您却先一步从岩石后面用铁如意打死了他。” 了然依旧泰然自若。金田一耕助的语气也温和平静。任谁也看不出他们一个在指责凶手可怕的杀人行为,而另一个在接受指责。不知为何,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超脱世俗的氛围。 “其实,在发生此事以前,师父还随口说过一句让我上当的话。啊,不,师父绝对不是有意要那么做,都怪我擅自曲解了。因为这个误会,我在黑暗中彷徨了很长一段时间。事情是这样的。当我们聚在倒吊的花子周围时,师父低声说了句‘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从师父当时的神态、声调来判断,那似乎是他由衷的感叹,让人丝毫感觉不出他是在装腔作势或者玩弄手段,只是把内心的想法不自觉地顺口说了出来……当时我就是这样的感觉。所以,我以为相信他的话也无妨。从这句话,我立即想到了疯子,也就是被关在禁闭室里的与三松。难道与三松跟这起案件有什么关联?这样的念头又成为了导致我在错误的道路上摸索很久的重要因素。结果,当我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警部,师父当时说的根本不是‘如果是疯子,任何人都无可奈何’,而是‘季节不对,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是我擅自理解成了疯子。师父说的并不是疯子的疯,而是季节的季②。所以,师父感叹的是‘季节不对,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感叹?因为师父想用阿花的血肉之躯表现的俳句是‘黄莺倒吊初鸣啭’,明显在形容春天,但现在却是秋天,因此,师父才会感叹‘季节不对,但既然要实现嘉右卫门的遗愿,也无可奈何’。师父感叹的,实际上是俳句的季语。③” 了然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和蔼的微笑。金田一耕助看了他一眼,说: “啊,师父当然会笑了。但是,这并不是师父第一次笑我。这件事情发生后不久,我们到正殿寻找那名闯入者的时候,我曾问师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师父好像一开始没能理解我的意思,但很快便发现我犯了个很可笑的误会,于是用两手捂住脸,抖动着肩膀大口呼吸。那时候,我还十分自恋地以为自己的问题戳中了要害,师父才大为惊恐。殊不知,您当时是在笑我哩。我荒唐的误解令师父忍不住想捧腹大笑。您是为了不让我察觉这一点,才用两手把脸给捂起来的。我……我在伟大的师父眼中,简直幼稚得跟个小孩似的。” “哪里哪里,没有的事,金田一先生。” 了然终于止住笑声,用安慰的眼神看着金田一耕助。那双眼睛的某处流露出慈父般的和蔼。 “你绝对不是个小孩。你很了不起,很优秀,竟然能看得这么深入。别惋惜了。毕竟不管是你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可能阻止这些案件的发生。那么,让我听听后文吧。既然理清楚了花子的事,现在该轮到雪枝和月代了。拜托了,请解开疑团。” “雪枝被杀的时候,最大的问题是……” 金田一耕助多少有些语塞。 “雪枝的尸体什么时候被塞到了吊钟里。根据清水的说法,他八点四十分左右经过那儿时,打着手电筒查看过吊钟,并没有发现和服袖子之类。之后他和村长走下坡道前往分鬼头家,大概十分钟后折返回来,经过吊钟旁的时候,雨哗地下大了。所以,尸体绝对不可能是在这之后被塞进吊钟里面的。为什么?因为坐在吊钟里面的雪枝除了露在吊钟外面的袖子,身上其他地方都不湿。不对,是除了背部稍微带着点湿气以外,其他地方都是干的。因此,尸体被塞进吊钟里面应该是在雨下大以前。凶手会不会是在清水和村长第一次经过吊钟旁,去分鬼头家的那段时间里塞进去的?他们往返的时间有十四分钟。在这十四分钟里,利用杠杆原理的确能轻松把雪枝的尸体塞到吊钟里面。我起初也这么认为。但仔细琢磨琢磨,总觉得这样很不自然。根据幸庵的推测,雪枝被杀于六点到七点间。即便雪枝是在七点被杀,凶手为什么要等一个半小时以上,再利用那么危险的时间把尸体塞进吊钟?而且清水说,他们第一次查看吊钟时,雨就开始零零星星地下起来了。这么说来,尸体表面多少会弄湿一些才对。然而,正如我刚才所说,尸体完全没被淋湿。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思前想后,我忽然想到,尸体会不会是在更早之前,也就是清水和村长第一次经过那儿之前就被塞到了吊钟里?这样的想法不管用来解释前面的哪个疑点都是最合情合理的,但如此一来,又出现了新问题——清水和村长打着手电筒查看吊钟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和服袖子。可实际上,那截袖子不但是朝着路这边伸出来的,还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颜色,就算手电筒的光亮很微弱,只要露在外面,根本不可能看漏。这让我也搞不明白了,只隐约感觉凶手在那儿耍了个花招,但想不出到底是什么花招……正当我为此伤透脑筋的时候,偶然在清公的理发店里听说雪枝被杀的当晚,还有一口吊钟在坡道上出现过。另外,分鬼头家的仪兵卫也说,月代她们的母亲以前表演《道成寺入钟》那出戏时,用到的纸吊钟可以从中间啪地一分为二,而且应该还放在本鬼头家的仓库里……这两件事迅速扎进了我的脑袋。知道了魔术的全部道具,也就相当于知道了魔术的谜底,再识破花招便没有了任何困难。凶手把雪枝的尸体塞到吊钟里,却只让袖子露在外面。袖子并不是凶手一时疏忽露出来的,而是他故意要让人看见。然后,凶手又从上面罩上那口纸吊钟,把真正的吊钟和露在外面的袖子全遮了起来……所以,那天晚上清水打着手电筒查看的其实是纸吊钟。” “金田一先生,那口吊钟你昨天从海底打捞上来了吧?” 似乎是为了让金田一耕助喘口气,了然忽然插嘴问道,随后给耕助的茶碗里倒上茶。 “是的。那口吊钟的龙头上系着根很粗的绳索,绳索一端绑着一块大石头,而且那处山崖突角下面的坡道上有石头砸落的痕迹。根据这些信息,我推测事情是这样的。凶手先把绳索的一头系到罩在真吊钟外面的纸吊钟的龙头上,再把垂到山崖下的绳索另一头绑上大石头,放到山崖下的坡道旁。这样准备妥当之后,凶手首先让清水看到纸吊钟。那口吊钟的下面并没有露出和服的袖子。之后,凶手把放在山崖下坡道旁的石头推下去。纸吊钟受到石头的拉拽,上面的机关发挥作用,啪地从中间裂开,一下子就从真吊钟上面脱落下来,随即掉进海里。这样,真吊钟下面就露出了雪枝的和服袖子……我昨天晚上委婉地问过清水。他回答说:‘我好像感觉用手电筒照到的吊钟比第二天早上见到的吊钟稍微大了一点。可能是在晚上和早晨两个不同时间看的,才有这种错觉吧……’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但是,凶手为什么非要做这么麻烦的事不可……这已经不言而喻,当然是为了在时间上制造不在场证明。清水八点四十分左右经过的时候,吊钟下面并没露出和服的袖子。凶手这么做,是为了让人误以为雪枝被塞进吊钟是在清水经过之后。那么,是谁首先利用这个花招,间接地强调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与此同时,又是谁最有机会把大石头推下去?思考到这里的时候,我几乎恐惧得快发疯了。兼具这两项条件的,除了村长,再没有别人。村长和清水一起查看了纸吊钟,又一起走下放着大石头的坡道。反正周围漆黑一片,村长肯定有机会在清水没察觉的情况下把大石头推下去……为了验证这个推测,我昨天晚上婉转地问过清水。清水说:‘我们走下山崖不久,村长说要去小便,我就一个人先往前走了。村长停住的位置确实在下面留着重物砸落痕迹的山崖附近。说起来,我还隐约听到了嘭的一声,似乎有东西掉进了海里。但那时海面上波涛汹涌,又是海浪声又是风声,我听得也不清楚……’”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恍惚地望向拉门外,凝视良久。警部咳嗽了一声,催促他讲下文,他才又慢慢地说: “太恐怖了!这样的发现简直令人发疯。杀阿花的是了然师父,杀雪枝的是村长。实在太疯狂了,我自己都害怕相信这样的事实。然而,不管我在情感上有多排斥,严峻的事实都不容动摇。既然了然师父杀了阿花,村长杀了雪枝,那杀月代的是不是幸庵医生呢……这样想的时候,我几乎快疯了。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月代绝对不是幸庵医生杀的。不、不,应该反过来说,除了幸庵医生以外,没有人有机会杀月代……” “可是,金田一先生,你这样说就有点讲不通了。” 矶川警部第一次开了口。 “你说得没错,幸庵医生或许有杀月代的机会。但是他身体上不允许,毕竟他的左臂骨折,动不了了,而月代是被人用布手巾勒死的。单手怎么可能勒死人……” “并非绝对不可能,警部。”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有气无力。 “二位也知道,那种布手巾是用一整匹布染出来的。而且,月代面向的祭台右侧悬挂着一些颜色各异、类似幡旗的布条。喏,就是绑着铃铛和猫的那个。就算在它们里面掺进条没裁开又染了色的布手巾,也不可能被留意到。幸庵医生右手攥住那条布手巾的一头,偷偷走到专心祈祷的月代背后,迅速缠到她的脖子上,然后用力拉拽……因为布手巾的另一头固定在门框上,所以幸庵医生单手足能把月代勒死。等到月代断了气,他又把布手巾裁成合适的长度。警部,您还记得吗?那条布手巾非常脏,唯独切口很新。就是凭借这种方法,幸庵医生成功地单手实施了用布手巾勒死他人这种原本不可能的犯罪。” 夕阳西斜。寂静无声的书斋内,只有矶川警部令人压抑的急促呼吸声不绝于耳。过了许久,他才边擦拭着额头上黏糊糊的汗水,边用沙哑的声音说出这么一番话: “啊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然师父、村长、幸庵医生,难道犯罪天才全聚到狱门岛上了?” “不,并非如此。”金田一耕助纠正道,“刚才我也说了。了然师父也好,村长也好,幸庵医生也好,他们都不过是杀人的工具罢了。策划这三起恐怖杀人案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去世的前任船东嘉右卫门老爷。警部,您也听说了吧?嘉右卫门老爷去世前,因为中风,左手不听使唤了。后来,他想出了杀月代的方法。幸庵医生为原样照搬,才故意弄断了自己的左胳膊。关于这一点,师父应该会告诉我们详情吧。” 金田一耕助的话戛然而止。 封建的、过于封建的 日落西山,周围渐渐暗下来。书斋外下起了蒙蒙细雨。警部站起身,打开电灯。冰冷雪白的灯光如水般流进书斋,照亮了外廊边被雨打湿的八角金盘。 了然仍旧双眼半闭,一副虚心倾听的模样坐在原地,又宽又厚的嘴唇却缓缓动了起来。 “太阁大人临终之时……嘉右卫门老爷最后心里有多难过多悲痛,你应该已经从岛上百姓的口中听说了吧?” 他的语气里透出脱离世俗羁绊、流水似的淡泊从容,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缕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也难怪嘉右卫门老爷会那么伤感。毕竟他至关重要的继承人——儿子与三松蠢事做尽之后成了那样子,两个宝贝孙子又都上了战场,生死未卜。剩下的净是女人,而且本鬼头家的三姐妹没一个成器,偏偏分鬼头家的志保又利用那个叫鹈饲的小伙子来招惹那姊妹仨。嘉右卫门老爷死也死得不安心啊。战争结束的时候,他病倒过一回,落下个半身不遂,终究算是勉强闯过了鬼门关。但十月初再病倒之后……这回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不行了。他本人好像也有所预料,可是满怀的怨恨不放过他。一想到本鬼头家的未来,他就如遭地狱业火焚烧般痛苦万分,以致迟迟无法瞑目。临咽气前两天,嘉右卫门老爷把我、村长和幸庵一起叫到他的枕边,说了些奇怪的话。时至今日,只要我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在我的耳朵深处回响。他大致是这样说的:‘大家听我说。我昨晚做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梦。我梦到自己把月代、雪枝和花子杀了,而且,杀人方式简直美得无法形容……’他说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了可怕的笑容。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但他不管不顾,一股脑地说出了金田一耕助先生刚才说的那三种杀人方式。嘉右卫门老爷在内心怨恨的支配下,反反复复地说着那些话。他说做梦,但肯定不是。自从第一次病倒,不、不,应该远远早于那以前,他就经年累月挖空心思地琢磨这件事了。以前他动不动就对我们这几个亲近的人说:‘要是千万太死了,阿一活着回来,我就亲手把那姊妹仨杀了。’听着像玩笑话,其实不是。说完杀人方式,嘉右卫门老爷又说:‘本来必须由我亲自动手的,可现在这身体不行了,况且我也不久于人世。按说应该趁着还硬朗的时候动手,但千万太和阿一都杳无音讯。我不想白白杀掉她们,所以一直等到了现在。临走之前,我心里只有这一件事放不下。师父、村长、幸庵,如果你们可怜我,就帮我完成这个愿望吧。假如千万太死了,阿一活着回来,你们就照我说的方法把那碍事的姊妹仨杀了。这是给我的最好供养……’他流着泪,对我们三个人拜了拜,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三张彩纸,说:‘这个留给你们当纪念。看到这个,你们就不会忘记我的遗言。’随后又重复了一遍杀死每个女孩的方法,说:‘那就拜托你们,求求你们了。如果违背我的遗言,我让你们七世遭殃。’分给我的是其角那首俳句,分给村长的是‘头盔压顶蟋蟀鸣’,分给幸庵的是‘一家游女萩和月’。这三张彩纸就贴在前几天送到金田一先生枕边的那对屏风上,你大概也看到了吧?要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从村长那里听说了你的身份。村长记得你的名字。他找出旧报纸核对了一下,确认无误。知道你是个名侦探之后,我意识到,你应该是从千万那里听到了点什么才来这里的。因此,我觉得不给你点线索直接动手未免太卑鄙了。假如你果真是位了不起的侦探,应该可以解开发句之谜。要是解不开,只能算你愚钝了,根本不配被称作名侦探。不管怎么说,我始终认为把决定胜负的那三张彩纸藏起来是龌龊之举。于是,我不顾村长和幸庵的反对,执意把屏风送到了你眼前。结果,我们完败。不过,败得好。败了也没关系,败得心服口服啊……哈哈。话离题了,接着说嘉右卫门老爷的遗言吧。你们要是见着他那副悲痛的模样,绝对也不会狠下心来拒绝的。当时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那么刚强的嘉右卫门老爷怎么会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为他的可怜流泪,没去考虑人的复仇心有多冷酷。我说:‘老爷子,你就放心吧。如果出现千万死了、阿一活着回来的情况,我们一定照着你说的去做。即便日后下地狱,我也会把花子的尸体倒吊在老梅树上的。请我佛药师如来明鉴,此话绝无半点虚假。’村长和幸庵尽管吓得连连后退,却也不得不跟着起誓。或许嘉右卫门老爷感到安心了,两天后便离世而去。”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默然无语,静静地听着。这悲哀而无常的故事仿佛讲述了一位战国武将的人生末路。 了然的脸色也逐渐黯淡下来。 “嘉右卫门老爷的葬礼之后不久,我、村长和幸庵三个人单独谈过。当时,幸庵忧心忡忡地问我:‘师父,你结下那样的约定,真的要履行吗?’我朗声大笑,说:‘怎么可能,嘉右卫门老爷那是疯了。就算想完成他的遗愿,也不可能办到。’他们问:‘为什么,怎么不可能办到?’我回答:‘吊钟啊,这座岛上哪儿有吊钟?嘉右卫门老爷神志不清,忘记已经把吊钟捐出去的事了。没有吊钟,根本完不成‘头盔压顶蟋蟀鸣’。若是那样,村长就不用履行约定了。既然村长可以不守约,也没道理怪我们食言。’听我这么说,村长和幸庵都卸下肩头重担般放下心来……可是……可是……” 了然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痛苦之色。 “嘉右卫门老爷去世后过了一年,就是前一段时间,吴市那边通知我去领吊钟。我吃了一惊,心扑通扑通直跳,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置之不理也说不过去,我便索性到吴市一探究竟。吊钟竟然没被熔掉,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办好申领手续,回来的船上……刚才也提到过,阿一的生还和千万的死讯就像给了我当头一棒。村长跟幸庵也是同样的感受,不、不,他们比我更感到恐惧。后来,我们只要聚到一起,便讨论该怎么办、出了什么事。但其实,我的心已经平静下来了。条件太齐全了。我们害怕这是嘉右卫门老爷的怨恨起了作用。而且,在一年的监护过程中,我曾仔细地观察过那三姊妹。她们简直像发情的母猫似的,和那个叫鹈饲的男人乱搞。日后势必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鹈饲,这显而易见。我想,杀她们是种慈悲,既对她们自身好,也对世间有益。于是,我对村长和幸庵说:‘你们要怎么做随便你们,我要履行约定,你们要是想报警就去报吧。不过,嘉右卫门老爷的怨恨和我的诅咒一定会让你们生不如死。’两个人听了这话并没有当真。等我把花子杀了,倒吊在老梅树上,他们才心惊胆战、张皇失措,终于知道了我的决心有多坚定。比起嘉右卫门老爷的怨恨,他们更害怕我这活人的诅咒。既然我毅然决然地履行了约定……他们也彻底断了念想。首先行动的是村长,接着是幸庵。我同情他们俩,也曾打算万一东窗事发,独自担下所有罪名……” 了然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 “嗯?” “村长和幸庵怎么样了?” 金田一耕助与矶川警部对视一眼。 “村长昨晚逃离岛上了。师父,是您提醒他的吧?” 了然露出略带苦涩的微笑。 “昨天看到你从海里把纸吊钟捞上来,我就知道大势已去,毕竟你连这都看出来了。弄虚作假、独自担下所有罪名是行不通了,于是我去提醒村长和幸庵。但幸庵又是烂醉如泥,我只能回来了。村长逃走了啊?那幸庵呢?” “幸庵医生……” “幸庵怎么了?” “他刚才疯了……” “疯了?” 了然双眼圆瞪,几乎涨破。片刻之后,他又现出消沉的神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吗……不,应该是那样吧。他胆子小得很,翻来覆去地老是去想……” “不,不光是这样。今天,清水那儿接到笠冈总局打来的电话……”金田一耕助的语尾颤抖着消失了。 了然莫名其妙地皱起眉头。“笠冈总局打来电话?金田一先生,这跟幸庵有什么关系吗?”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其实不想说出来,如果能不说,我真想就这么让它过去。笠冈那边打来电话说,在神户抓到了一个复员诈骗犯,听说是从缅甸复员的军人。他挨家挨户到没有复员的战友家中进行诈骗。那家伙说,只要是去通知战友还活着,家属就会特别高兴,不但请他吃饭,还会送礼物给他。但要是去通知战友已经死了,待遇就不这么好了。于是他心生一计,决定即便是已死的战友,他也谎称活着……” 了然脸上顿时现出慌乱不安的神色,呼吸也急促起来。“金、金田一先生,莫、莫非阿一他……” 金田一耕助不忍心去看了然。他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必定会将了然筑起的自我安慰的楼阁残忍地摧毁。 “是的,他死了。那个诈骗犯担心如果照实说,谢礼会很少,所以才……啊,师父!” 了然忽然站起身,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大吃一惊,也跟着站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了然纹丝不动,瞪大的双眼仿佛没有生命力的玻璃珠般失去了原有的光芒,呆滞而浑浊。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嘴唇一张一合。他看看金田一耕助,又看看警部,缓缓地摇了摇头……紧接着,他两边脸颊上蚯蚓似的血管猛地鼓涨起来,脸色也瞬间变成可怕的潮红。 “南无……嘉右卫门老爷。” “啊!师父!”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左一右跑了过去。了然像是想甩开他们的手,朽木般咕咚一声仰面倒地。 他就这么去世了。 ①曹洞宗传法仪式中弟子继承师父的“三物”。大事即开悟,嗣书即继承宗派谱系,血脉即继承戒法谱系。 ②在日语中,きちがい既指“疯子”,也可理解为“季节(き)不对(ちがい)”。き是“季节”(きせつ)一词的简称,故容易发生这种误会。 ③在连歌、俳句中表现吟咏季节的题目的用词。 终章 金田一耕助离开狱门岛 金田一耕助要离开狱门岛了。清水、竹藏和理发店的清公把他送到码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几天天气太好,今天又下起蒙蒙细雨来。 “清水,还是不知道村长的下落吗?” “不知道。岛上的人都在议论,村长说不定已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自杀了。” “这样啊……” 大家不再作声,默默地站在码头上。金田一耕助只觉无限寂寥,似有刺骨寒风袭过心头,胸中盈溢着难以形容的悲哀。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忽然,清公连珠炮似的问,“大伙儿干吗这么垂头丧气!先生可是赢了,你们能不能高兴点啊!先生您也是,瞧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先生,在岛上早苗的确是个美人,但您去东京看看,她那样的遍地都是,根本用不着在这儿愁眉苦脸。哎,竹藏,这话可不能告诉早苗。” 清公的话算是击中了要害。昨天,金田一耕助问早苗想不想去东京。对于这么唐突的提议,早苗吃了一惊,浑圆的眼睛睁得老大。等到领会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慢慢地垂下眼帘,然后轻声说了这么一番话: “不,我还是留在这里吧。哥哥和本鬼头家的哥哥都死了,我也很清楚今后的日子有多么艰难。这座岛在发生巨变,整个日本也在发生巨变,船东也不能再做昔日那种美梦了。然而,越是艰难,我越是必须留下去。最近岛上会回来很多复员的年轻人。我会从他们里面选一位好丈夫,坚持守护本鬼头家到最后一刻。如果不那么做,祖父的魂灵也无法安心离开这个家。生于岛上的人要死在岛上,这是多少年来定下的规矩。不过……谢谢您。我今后不会再见您了。” 早苗扭过脸,踉踉跄跄地离去…… “竹藏,本鬼头家就拜托你了。毕竟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医生他们都不在了……” “先生,即便粉身碎骨,我也会保卫本鬼头家……”竹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不久,熟悉的白龙号驶了过来。 “大家保重!” “先生,保重!” “金田一先生,安顿下来了请通知我们。逮到村长的话,我会告诉您的。” 驳船正要离开码头,栈桥那边慌里慌张地跑来一个人。是一身复员军人打扮的鹈饲章三。他连伞也没打,浑身湿淋淋的,非常狼狈。 “哈哈哈,鹈饲,你终于被赶出来了。分鬼头家的老板娘到底还是只认现钱啊!”清公刻薄地讽刺道。 鹈饲满脸通红,使劲缩着肩膀,匆匆跳上驳船。 是啊,这就对了。这里不是外乡人该长待的地方。 驳船静静划出去的时候,纷飞细雨中传来阵阵钟声。 了泽在撞钟为我送行。那口充满可怕回忆的吊钟啊…… 金田一耕助忽地站起身。 “南无……” 他对着烟雨迷蒙的狱门岛合掌念道。 目录 第一章 恶魔吹着笛子来 第二章 椿子爵的遗言 第三章 椿子爵的神秘旅行 第四章 沙子占卜 第五章 火焰太鼓 第六章 沉默的笛子 第七章 血与沙 第八章 风神雷神 第九章 黄金长笛 第十章 打字机 第十一章 皮肤上的徽章 第十二章 Y和Z 第十三章 金田一耕助西行 第十四章 须磨明石 第十五章 玉虫伯爵的别墅 第十六章 恶魔在此诞生 第十七章 妙海尼姑 第十八章 不伦问答 第十九章 淡路岛山 第二十章 刺客 第二十一章 风神出现 第二十二章 戒指 第二十三章 手指 第二十四章 a=x,b=x,∴a=b 第二十五章 重音问题 第二十六章 秌子为何惊讶 第二十七章 密室再现 第二十八章 火焰太鼓出现 第二十九章 恶魔的记录 第三十章 恶魔吹着笛子去 第一章 恶魔吹着笛子来 在我开始下笔写这个可怕的故事时,我不禁受到些许良心的谴责。 说实话,我并不想写这个故事,不愿将这起可怕的案件诉诸笔端并公之于世。这起案件太凄惨了,每个细节都充满了诅咒与憎恨,读者不会感到丝毫明快。 这个故事将会怎样结尾,身为作者的我目前也无法预知。在合上书的那一刻,各位读者胸中恐怕都会堆满污浊与黑暗,以及难以消散的悲惨感受。推理与犯罪的故事一向很难让人心情愉快,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起案件会让人极度不愉快。在这一点上,金田一耕助似乎与我看法相同。在向我提供案件的材料时,他曾一度十分犹豫。 老实说,我应该在几年前就动笔写这起案件,而不是将它放在近两年陆续写成的金田一耕助冒险故事之后。从年代上看,这起案件发生在“黑猫酒馆事件”与“夜行”之间。金田一耕助将这起案件一直隐藏至今,恐怕正是因为它会给读者带来太多不快。整个案件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当中的人际关系令人憎恶,怨恨之深骇人听闻。 但是经过出版社的再三催促,我终于下定决心,在征得金田一耕助同意的情况下,将案件的全貌呈现给诸位。尽管我不愿写,但既然选择诉诸笔端,我还是在写作过程中倾尽了全力。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的书桌上杂乱地堆放着金田一耕助提供的各种资料,其中最吸引我的是一张照片和一张唱片。 照片的大小和明信片差不多,是一位中年绅士的半身像。拍照时,这位绅士虚岁四十二岁(事先声明,下文中提及年龄时,全部是指虚岁。因为在案件发生时,使用周岁的制度尚未建立),也就是所谓男人的厄运年。不知是由于这种观念,还是由于接下来要叙述的可怕案件令我产生了联想,这个男人脸上布满难以驱散的阴云。 男人肤色略黑,额头宽阔,头发漂亮地从左侧分开,高鼻梁,吊眉,目光深沉,让人感觉他性格内向,感情深藏不露。他的嘴很小,嘴唇很薄,但并不给人残忍刻薄的印象,反而显得像女人一样柔弱。但从他的宽下巴可以看出,他那女人般的柔弱深处隐藏着坚定的意志,不知何时就会爆发。 男人穿着过时的西服,但领带的线条能让人隐约感觉到他的艺术气质。 如果概括这张照片给人的整体印象,可以说男人应该出身于显赫的贵族之家,是个正直的好人。但正是他在那起可怕的案件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他叫椿英辅,曾经是子爵。在拍下这张照片的半年后,他就失踪了。 另一个吸引我的东西,即那张唱片,是G唱片公司在二战后发行的十英寸唱片,内容是长笛独奏。唱片名为《恶魔吹着笛子来》,作曲者与演奏者都是椿英辅,是在他失踪前一个月才录制好的。 在动笔写这个故事前,这张唱片我不知听了多少次。每次听,我都会因其中阴森的气氛而战栗。这不仅是由于接下来将要讲述的可怕故事给我带来的影响,而是那旋律本身就很异样。音阶走调,曲调狂乱,这使得本就充满诅咒与憎恨的旋律更添一份癫狂与恐怖。 我在音乐方面完全是门外汉,但还是下意识觉得这首曲子很像多普勒的长笛独奏曲《匈牙利田园幻想曲》。但多普勒的曲子拥有阳光的一面,而这首曲子从头到尾都充满冷酷与悲情。尤其是渐强部分疯狂的旋律,宛如在黑暗的夜空中随处飘荡的怨灵发出的诅咒般的号叫,让我这个音痴也不寒而栗。 《恶魔吹着笛子来》这个题目应该是从木下杢太郎的名诗《玻璃批发商》中的“盲人吹着笛子来”一句转化而来。但这首曲子的感情与诗作完全不同。正如曲名所示,这首曲子是恶魔之笛的宣泄,是一段渗透着污浊黑血、充满诅咒与憎恨的旋律。 连我这样的门外汉听了这首曲子都会感到如此强烈的阴森之气,何况那些与案件有关的人。在椿英辅失踪后,突然间听到这首曲子,他们震惊的程度肯定非同一般。 现在看来,解开那起可怕案件之谜的钥匙就藏在这首音调如此狂乱的曲子中。 案件发生在昭和①二十二年。这一年,社会事件频发。诸位应该至少记得其中三件轰动天下的大事。其中的两件事相互关联,这一点在当时就已被世人察觉。但不可思议的是,另一件事虽被认为与这两件事无关,实际上却有着微妙的联系。 这件事正是轰动一时的天银堂案件。 天银堂案件,仅仅看到这几个字,很多人都会心中一紧。这件事至今令人记忆犹新。 这起前所未有的大案甚至在海外引起了轰动。事到如今,我本不准备详述,但是为了周全起见,还是先简单地介绍一二。 昭和二十二年一月十五日,上午十点,一个男人走进位于银座的著名珠宝店天银堂。 男人大约四十岁,肤色略黑,颇具贵族气质,看起来是个绅士。他戴着东京卫生管理员的袖标,单手夹着医事包。 在珠宝店最靠里的店长室,男人与店长进行了面谈。男人递上名片,上面印有东京都卫生局的字样和井口一郎这个名字。据男人说,附近爆发了传染病,所有店员都必须服用预防药物。 案发后,一部分人批评说,当时无论店长还是店员都盲目信从名片上官员的名号,完全没有自我意识。但实际上,这个自称井口一郎的人看起来十分正直,态度平静,自信满满,很难让人对他起疑。 听过男人的说明,店长立刻让全体店员到店长室集合。当时时间尚早,客人不多,店员们刚刚布置完陈列柜,还没有开始工作,听到店长召集后一个不落地来到店长室,就连清洁工也赶到了。包括店长在内,一共有十三人。 看到店内全体人员都已到齐,这个自称井口一郎的人慢慢从包中拿出两个瓶子,将瓶中的药分别倒入十三个茶杯中。随后,他亲自教给店员们服用方法。 善良的人们在指导下喝下两种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悲惨的命运将在数秒后降临。可怕的地狱绘卷正缓缓展开。 店员们喝下的是氰化钾。他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有人当场停止呼吸,也有人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打滚。 井口一郎见状,将刚刚拿出的所有东西塞进包中,飞奔出店长室,带上店内的宝石类饰物逃离银座。根据后来的严密调查,井口一郎意外地只掠走了少量宝石,当时约价值三十万。 在井口一郎逃跑十分钟后,有人发现了这起惨案。一个偶然进店的客人听到店长室内发出异样的呻吟声和求救声,吓了一跳,连忙向室内看去。这起前所未有的大骚动就此公之于众。 在十三个受害人当中,只有三人保住了性命,其余十人在医生和警察赶来前就已死亡。这就是天银堂案件。 这起案件的手法非常简单,很难把它划为智能犯罪。但凶手的残忍、冷血与毫无人性让人无法直视。就算战后的社会那么混乱,也没有任何事能像此案一样给世人以如此巨大的冲击。 从案件的性质来看,凶手应该很容易抓到。但事实并非如此。凶手迟迟没有落网,这让案件的社会影响一再扩大。 当然,警视厅并没有偷懒。从凶手的脚印到宝石的去向,再到井口一郎这张名片的出处,警方循全部线索一一彻查,追踪凶手。同时,警方根据三个幸存者以及目击凶手逃出珠宝店的人的证词,绘制出凶手的肖像,寻求公众帮助。在缉拿凶手的过程中使用肖像,恐怕就是从这一案件开始的。 这幅肖像经过五次修改,每次修改后都刊登在全国各地的报纸上,因此引发的各种悲喜剧至今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 肖像引来的投诉和密告源源不断地寄到警视厅。有的报告某地的某人和凶手很像,有的说某街区的某人和肖像一模一样,这让警视厅一片混乱。尽管明知有些密告是骗人的,警察们还是分头到各地调查,讯问那些与肖像相似的人。 有时,街头的巡警也会将与肖像相似的路人抓来调查。这样的骚动不只发生在东京,甚至蔓延到全日本。 而这样的骚动与我接下来要讲述的故事有着奇妙的联系。 天银堂案件发生在一月十五日。大约五十天后的三月五日,早报报道了一起耸人听闻的案件。这起案件才是我接下来要讲述的三重杀人案的前奏。 当时,太宰治的《斜阳》还没有完成,因此这一案件中并未使用“斜阳族”、“斜阳阶级”之类的词。②否则这一案件恐怕会成为第一个使用“斜阳阶级”一词的案件。 三月五日的早报大篇幅报道了椿子爵的失踪。这一事件正是贵族阶级崩溃的悲剧前兆,因此颇受世人关注。 椿子爵实际失踪时间是见报四天前的三月一日。那天上午十点左右,椿子爵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从此再也没回来。 离开家时,椿子爵穿着过时的灰色西服和灰色外套,戴着略旧的斯泰森毡帽。 家人并不认为椿子爵已经失踪,而且也不愿那么想。他们等到第二天,又等到第三天。在此期间,他们询问了所有亲戚朋友,但没有任何收获。到了第四天午后,他们终于向警视厅提出调查申请,悲剧由此开场。 椿子爵没有留下遗书。 从椿子爵当时的情形判断,自杀的可能性很大,因此警视厅除了向附近各地分配调查任务外,还在第二天的早报上刊登了椿子爵的照片,即我手上那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 由于没有遗书,就算把椿子爵的失踪当成自杀,也无法判断其动机。但众人大致能推测出他自杀的原因。 在动荡的社会环境中,椿子爵属于那种缺乏生活能力的人。他很善良,甚至有些像女人,是一个温和敦厚的绅士,但在生活上十分无能。在二战结束前,他一直在宫内省③工作。但战争结束后,宫内省被废止,相关机构陆续缩编,他也随之失去了工作。实际上在宫内省工作期间,他的职位也并不理想。 同时,家庭环境很可能也是椿子爵自杀的动机之一。 椿子爵的宅邸位于麻布六本木,并未毁于战火,但正因如此,他不得不背负许多不幸。二战结束后,椿子爵夫人的哥哥新宫子爵一家以及舅舅玉虫伯爵一家都因宅邸被烧而无家可归。三家人便一同挤在椿子爵的宅邸中。这一情况严重刺激了他本就敏感的神经。 椿子爵虽居住于麻布六本木的宅邸内,但实际上宅邸在夫人秌子的名下。 椿家是堂上华族,在各路公卿中地位很高,但在明治维新后没出什么人才。尽管获得了爵位,俸禄却逐年减少。椿英辅年轻时曾一度陷入贫困底层,甚至连子爵的脸面都很难保住。和秌子的婚姻挽救了椿英辅的生活。 秌子的娘家新宫家是大名华族,世代擅长理财,在华族间名声显赫。玉虫伯爵是新宫家的巨大后盾。他是秌子母亲的哥哥,二战前担任研究会的领袖,是贵族院的掌门人。虽没当过大臣,但他在政界的势力不可小觑。 椿英辅经常感慨,为什么玉虫伯爵将如此疼爱的外甥女嫁给自己这样的人。但伯爵也许已经后悔了,听说他曾经骂椿英辅是个只会吹笛子的废物。 对于伯爵这样的老顽固来说,像椿英辅这样在社会交往中既幼稚又优柔的人都很无能。相比之下,伯爵的外甥新宫利彦虽然一味沉迷于酒色与高尔夫,却能得到伯爵的褒扬,称赞他很有派头。由此可见玉虫伯爵这个人是多么顽固。 如此放肆的伯爵与只懂吃喝玩乐的哥哥来到家中,把一切都当成自己的东西,口头禅就是骂椿子爵无能。消息灵通的人纷纷议论,认为在这样的环境中,就算椿英辅再温厚老实,也会有无法忍受的一天。 这姑且不谈。就在椿子爵失踪生死不明的消息见报后引起骚动时,敏感的唱片公司看准机会,推出了《恶魔吹着笛子来》的唱片。如前所述,这张唱片隐藏了诸多线索,但当时谁都没有在意。而且由于这张唱片既不是歌谣,又选择了西方乐器中比较阴郁的长笛,因此没有得到热捧。 在之后的两个月中,没有任何关于椿英辅行踪的消息。但大多数人都认定他已自杀。二战结束后,他总将死挂在嘴边,还说如果要死,就要在谁都无法找到的地方静静死去。因此人们都说,他大概是死在了深山老林里。这种猜测很快被证实。 四月十四日,即椿英辅离开家后的第四十五天,有人在信州雾峰的山林里发现一具男尸。根据着装和随身物品,当地警方判定是搜索中的椿英辅,随即通告他在六本木的家人。 在六本木的宅邸中,人们为由谁去领回遗体而争执不休。夫人秌子因丈夫失踪受到惊吓,身体不适,而且她本来就不适合做这种事,因此决定由女儿美祢子代为前往。决定一出,美祢子的表哥一彦随即提出和美祢子同去。一彦是秌子的外甥,跟随椿英辅学习长笛。 但只有这两人去,令人很不放心。一彦二十一岁,美祢子十九岁,都太年轻,需要有个社会经验丰富的人陪同前往。人们都认为一彦的父亲新宫利彦最合适,但新宫利彦始终不答应。比起领回妹夫的遗体,他更想敲诈妹妹,用得来的钱到街头找妓女,或者强迫别人请他打高尔夫。 但在妹妹的眼泪和回来后可以得到大笔游乐资金的约定下,新宫利彦还是带着一彦和美祢子出发了。随从是一个叫三岛东太郎的年轻人。三岛东太郎的父亲是椿英辅的朋友,死于战争。二战结束后,椿英辅一直帮朋友照顾儿子。到了信州,三岛东太郎承担了办理手续和收拾东西的全部工作。 遗体在上诹访进行解剖后火化。现场状况及尸检结果显示,三月一日离开家后,椿英辅立刻来到了雾峰,服下氰化钾后身亡。但令人惊讶的是,尸体被发现时几乎没有腐烂。当然,与生前相比,椿英辅的样子还是有变化的,但女儿、妻子的哥哥和外甥三人都一眼就认出是椿英辅。这或许是当地气候寒冷的缘故。 就这样,椿英辅将自己从世上抹掉了。如果他是三月一日离世的,那么在他离世时,他还有子爵身份。也许他是想在自己还是贵族时,以贵族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 人们都认为,椿子爵失踪一案将就此画上句号,但实际并非如此。 半年后,恶魔高声吹响诅咒的笛音,人们开始从全新的角度看待椿英辅的失踪。 ①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②《斜阳》为日本文学无赖派代表作家太宰治的代表作,描写了二战后没落贵族的生活。之后“斜阳族”、“斜阳阶级”迅速流传,用以指代日趋没落的旧贵族、旧地主、旧资本家。 ③掌管皇室事务的机构。 第二章 椿子爵的遗言 读过《黑猫酒馆事件》的读者应该知道,昭和二十二年前后,金田一耕助的生活经历非常奇特。 昭和二十一年秋天,刚刚复员的金田一耕助无家可归,寄居在位于大森山边的松月旅馆院内的一栋小屋里。金田一耕助的旧友风间俊六战后在横滨从事建筑业,颇有势力,松月旅馆是他交给小妾经营的产业。金田一耕助径直投奔那里,就像生根发芽般再没离开。 幸运的是,这个小妾是个好女人,就像照顾亲弟弟一样照顾他(女人实际比他小)。金田一耕助这个人一旦开始办案,立刻变得英姿飒爽,但平时却像猫一样懒洋洋的。就算在别人家吃闲饭,也总给人添麻烦。但那女人从未表现出任何不满,还常给他零花钱。 受到如此好的待遇,金田一耕助本应彻底安下心来,但麻烦总是时不时找上门。 随着他的名字广为人知,委托他调查案件的客人渐渐增多。客人中有男有女。对男人来说,出入这种场所还要犹豫再三,更何况是妙龄女子,仅仅走进单身旅馆的大门,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就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进门,和金田一耕助在四叠半的小屋里会面时,仍会尴尬万分。 那是昭和二十二年九月二十八日。 金田一耕助正和一位面露尴尬的女客在四叠半的小屋中对坐。女人二十岁左右,很年轻,短发,丝质衬衫外罩着粉色开衫,搭配一条黑裙子,在当时的同龄人中显得很土气。 女人实在称不上美女。她额头很宽,眼睛很大,脸颊和下巴却又太窄,看起来不成比例。这让她显得有些滑稽,却也因此很有派头。来这里的客人通常会焦躁不安,但这个女人身上笼罩的阴影更让人捉摸不透。 金田一耕助暗自观察女人。但在别人看来,他只是在悠然地抽烟。女人有些无所适从,心情烦躁,不停扭动膝盖。打过招呼后,两人一直默不作声,金田一耕助在等待女人开口,对方也在等待他先说话。金田一耕助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 忽然,烟灰从金田一耕助指尖落下。女人睁大眼睛,边看着落在桌上的烟灰边说:“那个……”她正想继续说什么,金田一耕助忽然冲烟灰吹了口气。“啊!”她慌忙用手绢擦了擦眼睛。 “啊!这、这……真抱歉。烟灰进眼睛了吗?”金田一耕助急忙探过身子。 “没有……”女人揉了两三下眼睛,拿开手绢,用责备的目光看着金田一耕助,嘴角却露出笑容。发黑的牙齿若隐若现,显得很可爱。一瞬间,她身上笼罩的阴影烟消云散。 金田一耕助边挠头边说:“真、真不好意思。我不太懂礼节。眼睛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女人恢复了高高在上的表情,再次装模作样起来,但嘴角已经放松。 “你去找过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④吧?” “嗯。” “然后等等力警部让你来找我?” “是的。” “那你有什么事?” “嗯……这个……”女人略一犹豫,说道,“我叫椿美祢子。” “这你刚才已经说了……” “不,这么说您可能不会注意,我是今年春天失踪的椿英辅的女儿。” “今年春天失踪的……”金田一耕助喃喃自语,忽然睁大了眼睛,“你是椿子爵的……” “是的,虽然爵位已经没有了……”美祢子自嘲般冷冷地说道,一双大眼睛直视着他。 金田一耕助依然挠着头。“这可真是……还请节哀顺变……”他再次看向对方,“那你来找我是因为……” “啊,那个……”包裹美祢子的阴影不断扩大。她愈加焦躁,不安地用指尖将手绢揉成一团。“我的话可能没什么条理。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美祢子的大眼睛像是要将金田一耕助吸走一样,“我父亲真的死了吗?”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看向对方。猛烈的惊吓让他差点一跃而起。他双手扶住桌沿,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怎、怎、怎么回事?” 美祢子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默默地盯着金田一耕助。包裹她的阴影像暑天摇晃的热气一样越升越高。金田一耕助喝干茶杯里剩下的冷茶,终于镇定下来。 “我在报纸上看过那起案子的报道,虽然不了解详情,但信州某处的山中确实发现了你父亲的遗骸。” “嗯,是在雾峰。” “是在离家出走后第几天发现的?” “第四十五天。” “哦,因此你父亲的遗体应当早已腐烂,无法辨认。但报道却说,一看就知道是你父亲……” “不,父亲的遗体几乎没有腐烂。这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你亲眼看过吧?” “负责领回遗体的就是我,因为母亲不愿意去……” 美祢子说出“母亲”一词时声音有些异样,金田一耕助不禁再次看向她。她或许也注意到了这点,耳垂发红,微微低下头,但立刻又抬起。耳垂上的火焰已经消失,阴影依然包围着她。 “你确认那死者是你父亲?” “是的。”美祢子喃喃道,“到现在我也还确信。” 金田一耕助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美祢子,立刻想到了该如何应对。“你一个人吗?没有人和你一起去?” “舅舅及表哥和我一起去的。还有一个姓三岛的人也……” “他们都很熟悉你父亲吗?” “是的。” “他们也认定死者是你父亲?” “嗯。” 金田一耕助终于皱起眉头。“但事到如今,你们又怀疑你父亲没死。” “先生,”美祢子的语气忽然激烈起来,“我相信那就是父亲,到现在也相信。但遗体虽然没腐烂,容貌还是和生前不一样。我觉得那是父亲自杀前的苦闷心情与服药后的痛苦造成的,但看到遗体时,我记得确实有人嘟囔说,也许是认错人了。后来,每当有人固执地认为那具遗体不是父亲时,我也不禁动摇起来。连我这个女儿、这个看遗体看得最清楚的人都如此,其他人自然会感到不安。而且舅舅觉得遗体很可怕,连看都没看……”说到舅舅,美祢子的声音再次透出阴郁。 “舅舅是指……” “是我母亲的哥哥新宫利彦,以前是子爵。” “那表哥就是你舅舅的……” “是舅舅的独生子。” “你父亲的身体没有什么特征吗?” “如果有,我想就不会产生这么大的问题了。”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但到底是谁说那具遗体不是你父亲的……” “是母亲说的。”美祢子立刻冷冷地说道。那声音尖锐而冷酷,金田一耕助不禁望向她。 “你母亲为什么……” “母亲一直不相信父亲自杀。在父亲生死未明时,母亲就不这么想。她认为父亲只是藏到了某个地方。父亲的遗体刚被发现时,母亲也曾一度相信父亲已死,但不久就产生了怀疑,说我们骗她,死者不是父亲。在母亲看来,那只是父亲的替身,父亲肯定是躲起来了。” 金田一耕助瞪大眼睛盯着美祢子。不知为何,一种来历不明的阴暗想法从体内升腾而起,但他仍若无其事地应和道:“那是你母亲舍不得丈夫吧……” “不,不,并非如此。”美祢子的语气就像要撕裂什么,“母亲怕父亲,说如果父亲活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复仇……” 金田一耕助使劲眯起眼睛。 或许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美祢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但她既没有扭开脸,也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仿佛在对抗他的眼神。黑色的气流仍在她周身升腾。 夫妇间微妙的感情正是问题所在。只要对方不开口,金田一耕助就不便追问。美祢子也在犹豫是否要说下去。 金田一耕助适时转换了话题。 “对了,这么说,你父亲没留下遗书吧?你母亲正是因此——” “不,有遗书。”美祢子干脆地打断了他。 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但我记得报纸上确实说没有遗书……” “是死后很久才发现的。那时,人们已经不再议论父亲的事了,因此我们也没必要再把遗书公开,给人们提供新的话题,便作为秘密没有外泄。” 美祢子从手包中拿出一封信,递到金田一耕助面前。信封正面写着“致美祢子”,背面则用像女人写出的娟秀字体写着“椿英辅”。当然,信封已经撕开。 “这个东西是放在哪儿的?” “夹在我的书里。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在春天整理桌子时,把不要的书、已经看过的书之类的,全都放到书库里了。到了夏天,我准备把书拿出来通风晾晒,结果从书里掉出来这个东西。” “我能看看吗?” “请便。” 遗书内容如下: 美祢子: 请不要责怪爸爸。爸爸已经无法忍受更多的屈辱和羞耻了。就算椿家是名门望族,这件事只要一暴露,家族就会陷入泥沼。啊,恶魔就要吹着笛子来了。爸爸无论如何都不能活到那一天。 美祢子啊,请原谅爸爸。 遗书没有署名。 “肯定是你父亲的笔迹吧?” “没错。” “但这里的屈辱和羞耻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指失去爵位,那不只是你们家的事,而是你们整个阶级的问题,应该不会影响到家族的名誉……” “不,不是这个。”美祢子咬牙切齿道,“父亲确实也曾为此烦恼,但信里指的不是这一点。” “那是……” “父亲他……父亲他……”美祢子的额头上渗出令人作呕的油汗,她仿佛已被某种东西附体,一边喘气一边说道,“今年春天,作为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父亲接受了警察严格的调查。” 金田一耕助双手猛地抓住桌子的两端,感觉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铁锤。他喘着粗气,清了清嗓子,慌慌张张想要说什么。 但在他开口之前,猛烈的、诅咒般的话语已经从美祢子唇间迸出:“实际上,经多次修正后的天银堂案件嫌疑人的画像和我父亲一模一样。这真是不幸。但是……但是……警察盯上我父亲,并不是因为这一点。有人偷偷向警察报告,说我父亲就是嫌疑人。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我知道肯定是我家里的人。住在我家的有椿、新宫、玉虫三个家族,肯定就在他们当中。” 一瞬间,美祢子看起来就像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巫,包裹她的阴影似乎就要变成黑色的火焰燃烧起来。 ④日本警察职衔由高到低分为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和巡查。 第三章 椿子爵的神秘旅行 作为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椿子爵接受了严格的调查。再没有比这更让金田一耕助吃惊的事了。 身为贵族,却被认为是那起惨不忍睹的大案的嫌疑人,这真是…… 椿子爵一定曾在脑中描绘过没落阶级的残酷命运,感受过如同吞了铅块一样的沉重。 “这、这真是……”金田一耕助使劲咽了口唾沫,“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起案件我记得很清楚,但报纸上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嗯,顾及父亲的身份,警方最终还是为我们保密了。但父亲曾三番五次被叫到警视厅,还和天银堂案件的幸存者见过面。不仅如此,关于父亲在案发当日,也就是一月十五日的行踪,连我们都接受了严格的调查。” “是吗?是调查不在场证明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父亲第一次接受调查是在二月二十日。” “是失踪前十天。很快就确定不在场了吧?” “没能确定。一月十五日那天,父亲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当时我们谁都不知道。不,到现在我们还是不知道。” 金田一耕助再次直直地看向美祢子。美祢子的声音中带着愤怒。“警视厅的人来讯问相关情况时,我立刻查看自己的日记。一月十四日早上,父亲说要去箱根的芦之汤,随后便出门了。在那之前,父亲一直在创作长笛曲。他说为了获得更多灵感,准备到芦之汤住几天。到了十七日晚上,父亲回来了。我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直住在芦之汤,但根据警视厅的调查,他根本没去那里。”美祢子揉搓着手帕,边喝中国茶边说道,“而且父亲一开始坚决不肯透露那几天的行踪。这让警方对他的印象更加恶劣,一时间,他的处境非常危险。” “但最终还是洗清嫌疑了吧?” “是的。嫌疑越来越难以排除,父亲也很惊讶,最终说明了从十四日到十五日的行踪。不在场证明由此成立。整个过程耗费了一个星期。” “你父亲到底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父亲没有告诉家人一句。” 金田一耕助胸中忽然一阵悸动。 尽管被当成像天银堂案件这样的大案的凶手,却仍迟迟不肯说出不在场证明,这背后究竟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内情? “你父亲有什么非保密不可的事吗?” “我认为绝对没有。”美祢子的声音中充满愤怒,“与其说父亲懦弱,不如说他是个胆小的人。即使在我这个孩子眼里,他也过于小心谨慎,让我看着都着急。说到嗜好,他也就是喜欢长笛。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他有什么秘密。但是……”美祢子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一月中旬,也就是刚才说的神秘旅行的前后,他倒是有点奇怪……” “奇怪是指……” “他看起来很烦恼,而且常常显得很恐惧。” “恐惧?” “但自从二战结束后,他一直如此……因此我们只是认为自今年以来,他的恐惧程度忽然加剧了。但如今看来,那果然有点奇怪。” “也就是说,年初发生的某件事扰乱了你父亲的心。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线索吗?” “也没有什么……只是……” “什么?怎么了?” “玉虫大舅公从去年年末开始和我们一起住。” “玉虫大舅公是……” “是我外祖母的哥哥,叫玉虫公丸,直到今年春天为止都是伯爵。” “哦。”金田一耕助从桌上拿过便笺和钢笔,盯着美祢子,“你刚才说,告密的人就住在你家。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那是……”包裹美祢子的阴影再次变成浊黑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那是父亲说的。我至今还能清楚地回想起那时的事。那天是二月二十六日,父亲摆脱了可怕的嫌疑,回到家中。但即便如此,家里的人仍十分恐惧,谁也不敢靠近父亲,只有我一个人去安慰他。那时父亲在二楼的书房里,天色已暗,他却不开灯,精神恍惚地靠在椅子上。他那寂寞的身影至今仍浮现在我的眼前。我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只是靠在他的膝头,放声大哭。”美祢子的脸怪异地扭曲着,似乎就要哭出来。 但她没哭。相反,她睁大了眼睛。 “那时,父亲边抚摸我的头发边说:‘美祢子啊,这个家里住着恶魔。是那家伙向警察告的密。’” 笼罩着美祢子的阴影越来越浓,但金田一耕助不再感到惊奇。他已经渐渐知晓美祢子浑身阴影之后的秘密。 “我吃惊地看着父亲,询问那句话的意思。父亲没再多说,但若将他时断时续的话语总结起来,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告发父亲的信中详细记录了父亲在天银堂案件前后的言行,如果不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就不可能知道这些。” 金田一耕助感到膝头蹿起一阵恶寒,就像某种冰凉的东西正在爬升。“你父亲没说是谁吗?” 美祢子的神情黯淡下来,点了点头。 “你父亲只是模模糊糊持有这种怀疑吗?还是说他已经明确地知道告密者是谁?” “我觉得父亲已经确认。” “那你怎么想?对于上演这出残忍的恶作剧的人,你有线索吗?” 美祢子的嘴唇异样地扭曲着,眼中射出残忍而热烈的光芒。“我不太清楚。但若要怀疑,有很多人都很可疑,以我母亲为首……” “这……”金田一耕助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向美祢子,令人心悸的战栗再次袭上膝头。美祢子默默地看着他。 金田一耕助拿好钢笔。“让我们来说说当时住在同一座宅邸中的人吧。确实是三个家族在一起吧?” “是的。” “那就从你家开始。你的父亲是椿英辅。他贵庚?” “四十三岁。” “家里还有谁?” “我母亲秌子。‘秌’是火字旁,右边是禾木的禾。母亲就快四十岁了,但是……” “怎么了?” 美祢子生气地鼓起脸颊。“如果您见到我母亲,肯定会认为我在撒谎。母亲显得很年轻,而且非常漂亮。年轻时,母亲被称赞为华族第一美女,现在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上下。因此对母亲来说,生下我这样的丑女儿很意外。我觉得很对不起母亲。” 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向美祢子,想要说什么,但立刻改变了想法。美祢子是不会接受轻浮的奉承话的。 “然后就是你了。你多大?” “十九岁。” “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那你家一共有三个人。有管家或差役吗?” “以前有,但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了……不过另外还有三个人。” “都是什么人?” “一个是母亲结婚时带来的老女佣,叫信乃,六十二三岁,现在负责安排家计。” “听起来很能干啊。” “嗯,非常能干。现在她仍把母亲当成小孩,从不叫母亲‘夫人’,而是叫‘秌子小姐’或者‘大小姐’,母亲为此非常高兴。”美祢子的话中带着讽刺。 金田一耕助装作没听出来,继续问道:“那另外两个人呢?” “其中一个叫三岛东太郎,二十三四岁,似乎是父亲结婚前某个朋友的孩子,去年秋天退伍,因为没有去处才找到我父亲。他是个很重要的人……” “什么意思?” 美祢子的脸略泛红晕。“您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如何生活吧?都是靠变卖家产度日的。陷入这种生活后,我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经常会被心怀不轨的商人抓住弱点……但自从三岛来到家里,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他很擅长做这种事,而且还会帮家里购买粮食,最终搬到了我家。” “年纪轻轻却很让人钦佩啊。那另一个人呢?” “是女佣阿种,二十三四岁,比我漂亮。” 金田一耕助无视美祢子讽刺的语气。“那么,椿家共有以上六人。另两个家族呢?” “新宫一家住在别栋。他们家在五月的大空袭中被烧,从那以后,他们一直住在我家。利彦舅舅和我父亲同龄,今年四十三岁。家里还有华子舅妈和独生子一彦。我不知道舅妈的年龄,一彦表哥是二十一岁。” “只有三个人?有女佣吗?” “他们地位不够,不能雇女佣。”美祢子嘲讽道,但随即红着脸低下头,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不过她很快又抬起脸,用挑衅的目光看着金田一耕助。“看来我还是把一切都交代清楚比较好。在房子被烧毁前,舅舅的生活非常艰难,总找我母亲要钱。至今为止,他恐怕从未自食其力过。他很懒,但生活却奢侈放荡。在他看来,世上所有人都有养他的义务,他则有不劳而获的特权。” 金田一耕助微笑道:“贵族中肯定有这样的人。” “嗯,也许如此。舅舅就是其中的典型。但舅舅来找我母亲要钱,也不是毫无道理的。我的外祖父在我母亲十五岁时就去世了。外祖父非常疼爱母亲,将大部分遗产都留给了母亲,只给了舅舅一小部分。而且我的曾外祖父也留下了大笔遗产,这让我母亲成了大富豪。母亲很漂亮,人见人爱。看到母亲带着大笔财产嫁到了椿家,舅舅感到十分不公平。花光自己的钱后,他就开始觊觎母亲的财物,仿佛那是他理所应得的。后来又发生了家被烧毁一事,所以就算舅舅一家和玉虫大舅公强行住进我家,我父亲也不能说什么。父亲一直像入赘女婿一样,没有任何权力,十分孤独。” 美祢子的语气愈发激烈,声音中透着愤怒。但金田一耕助没有理会,继续问道:“玉虫前伯爵是一个人住吗?” “不,有一个年轻女佣和他一起住,叫菊江,二十三四岁。当然,不仅仅是女佣。” 金田一耕助立刻明白了美祢子的意思。“你的大舅公今年贵庚?” “大概七十岁。” “他别无去处了吗?” “不,玉虫家有很出色的继承人,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孩子。但大舅公这个人个性很强,很任性,和孩子们都合不来。相反,我母亲很尊敬他。”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落在便笺上,上面写有以下十一个人: 椿英辅 四十三岁 妻秌子 四十岁 女儿美祢子 十九岁 老女佣信乃 六十二三岁 三岛东太郎 二十三四岁 女佣阿种 二十三四岁 新宫利彦 四十三岁 妻华子 四十岁左右 儿子一彦 二十一岁 玉虫公丸 七十岁左右 妾菊江 二十三四岁 金田一耕助把便笺递到美祢子眼前。“你是说这些人都有告密的可能吗?” 美祢子浏览了一遍。“不,不能说全部。三岛、女佣阿种,还有菊江,他们都没有理由做那种事。华子舅妈和一彦表哥也不会……华子舅妈是个很好的人。但另外四个人,以我母亲为首,包括信乃、利彦舅舅和玉虫大舅公,都有告密的可能。” “这四个人都恨你父亲恨到了那种程度?” 美祢子的脸上再次升腾起浊黑的愤怒之火。“不,他们不恨我父亲,但那比憎恨更过分。他们一直都蔑视我父亲。”美祢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在新宫家的那些人看来,我父亲很无能,而且老实,无论别人对他做什么,无论别人如何恶语相向,都没有丝毫反抗。他们利用这一点,找我父亲麻烦,欺负他、难为他、愚弄他,并且以此为乐。利彦舅舅尤其如此。因为他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美祢子的语气斩钉截铁,犹如牙齿间渗出鲜血般辛辣。金田一耕助饶有兴趣地看着美祢子。“你母亲的态度也一样吗?” “不,母亲不太一样。”美祢子的声音忽然倦怠下来,“母亲很单纯,就像个孩子。对母亲最有影响力的是玉虫大舅公。大舅公的一言一行会立刻影响到母亲。在大舅公看来,我父亲和猫狗没什么区别,因此我母亲也已经习惯无视父亲……我母亲现在很后悔。不,与其说后悔,不如说害怕。她就像孩子一样害怕得直哆嗦,怕我父亲回来报仇。” “我明白了,因此她才会幻想你父亲还活着。” “嗯。但只限于幻想还好。可是……母亲说她最近见过父亲。” “什么?什么时候?在哪儿?”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再次看向美祢子。美祢子看起来仍像女巫一样。 “是在三天前,二十五号。母亲带着菊江和女佣阿种去东京剧场。她们的座位在正面池座的前排。幕间休息时,她们无意间回头一看,发现父亲就坐在二楼第一排。从那以后,母亲就开始神经错乱,菊江和阿种也很害怕……” “她们都认为那就是你父亲?” “是的。最先注意到的是菊江,是她告诉我母亲和阿种的。” “那她们没去确认一下那是不是你父亲吗?” “没有。当时她们都觉得毛骨悚然,谁都不敢去。这是菊江和阿种说的。那人注意到她们三个人的视线,忽然缩回了身子。等到菊江和阿种终于鼓起勇气上前确认时,那人已经消失了。”说到这里,美祢子停了下来,凝视着金田一耕助,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金田一耕助内心深处的不安弥漫开来,仿佛一摊薄墨正在渐渐扩散。 “然后呢?” “明晚会在我家进行占卜。” “占卜?” 话题忽然转向意想不到的方向,金田一耕助不禁睁大眼睛。美祢子却面不改色。“嗯,要占卜父亲是否还活着。啊,对了,您能在便笺上加一个人吗?” “什么人?” “目贺重亮,五十二三岁,是医学博士。在我母亲还没出嫁时,他就是我母亲的主治医生了。我母亲是那种明明没病、却总觉得自己有病的人,因此目贺医生经常来我家,简直就是我家的一员。明天主持占卜的正是目贺医生。” 金田一耕助再次睁大了眼睛。但美祢子似乎并未留意,继续说道:“最近,那种事很流行。经常有夫人太太们在我家围着目贺医生占卜。对了,之所以提起,是想请您出席明晚的占卜……” 话题忽然触及现实,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他看着美祢子,稍微探出身子问道:“你难道认为明天的占卜会出现什么情况吗?” “不,不是的。我从没觉得占卜有什么问题。但您如果出席,就能一次认全便笺上的人。我希望您能好好观察。您说呢?”美祢子的语气忽然急切起来,“我最近特别不安。我可以忍受母亲对于父亲仍然活着的幻想,反正母亲一直都是这种人。但如果母亲遇到的是酷似父亲的人,那就不一样了。生活中确有两个人相貌相似的现象,所以那也许是偶然。但仔细想想,一直幻想父亲仍然在世的母亲竟然遇到了酷似父亲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这难道不是某个人出于恶意而为吗?我越想越害怕,越来越不能接受母亲幻想父亲仍活着一事。母亲很敏感,很容易为暗示所动。难道她不是被某个人影响的吗?我是这么想的。那个人让母亲相信父亲还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真的很害怕。” 美祢子目光惊恐,仿佛被什么附体一般。“今天,我不知如何是好,便去找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商量。我父亲作为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时,曾得到等等力警部的亲切关照。但警部说这种事找您更合适……” 美祢子说有事相求,正是指这件事。 第四章 沙子占卜 前子爵椿英辅的宅邸位于麻布六本木,就在六本木十字路口朝向霞町方向的下坡右侧,占地达一千二百坪。这一带几乎都受到了战争的波及,只有椿家不可思议地没被烧毁。在战后复兴尚未到来的一九四七年,庭院内郁郁葱葱的柏树十分显眼。 在受到战争影响前,这一带住着许多家族历史悠久的伯爵、子爵之类的人,围墙连成一片,仿佛要扎下根来。椿英辅家也是其中之一。这处宅邸原来属于秌子的外祖父,后来传给了秌子。 宅子的主体是一座古老的明治样式的二层洋楼,附有一间日式平房,其走廊向外延伸,与另一间日式平房相连。那间房是秌子结婚时为了把母亲接来而新建的。 椿英辅与新宫秌子结婚时,双亲都还在世。但秌子不允许他们与椿英辅住在一起,反而让自己的母亲过来同住。因此秌子虽然嫁给了椿家,但椿英辅实际上成了新宫家的入赘女婿。 秌子的母亲在战前就去世了。如今,玉虫前伯爵和爱妾菊江一起生活在那间平房中。 除此之外,庭院一角还有一栋建筑,风格介于日式和西式之间。以前,那里既是管家夫妇住的地方,也是一家之主秌子处理事务的场所。但现在,新宫前子爵一家搬进了那里。 昭和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九日,美祢子拜访金田一耕助的翌日,晚上八点。在椿家宅邸宽敞而古老的会客室里,金田一耕助正面对一个奇怪的人。 这个人五十二三岁,穿着邋遢的日常礼服,领带歪系,扁平的脸庞就像关公蟹一样,胡子也乱蓬蓬的。尽管如此,他一点都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他精力旺盛。而且他比同龄人更加壮实,脸上油光发亮,给人一种下流感。 这就是今晚的主角目贺重亮博士。 “不,我在这方面并无多大造诣,只是略感兴趣而已。而且用沙子占卜是第一次……” 金田一耕助依旧穿着旧和服,拿着皱巴巴的礼帽。他忘了把帽子挂在玄关,便一直拿在手里。 “不,这也不是我发明的。沙子占卜是古时从中国传来的,我只不过进行了一些改良,没想到效果很好。” “你研究很久了吗?” “是的,已经研究十多年了。在战争刚开始时,我在北平待了一年。后来,我一直在研究那时学到的东西。” “那里也有沙子占卜吗?” “那里一般是扶箕。我觉得那就像日本的狐狗狸占卜,但更加新颖。对了,你真的是一彦的学长吧?” 看到目贺博士睁大眼睛,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金田一耕助慌忙说道:“嗯,是的、是的。”随后,他赶忙转换话题,“对了,占卜什么时候开始?” 目贺博士冷漠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笑意。“一停电就可以开始。” “停电?” “是的,秌子崇尚神秘主义,家中要变得漆黑才行。但在黑暗中是无法占卜的,所以需要用夜灯。今晚的紧急停电从八点半开始,持续三十分钟,就快到时间了。” 如果您对昭和二十二年电力紧张的情况还有印象,那么您一定还记得那时分区轮流停电的困难情况。占卜正是要利用停电的时间。 目贺博士正取出怀表看时间,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博士,准备大致都完成了,您能来检查一下吗?” “啊,是吗,好的。”目贺博士一脸愉快地站起来,随后又像注意到什么似的看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失陪了。” “啊,请便。” “三岛,夜灯准备好了吧?” “嗯,是让阿种准备的。” 听到“三岛”二字,金田一耕助不禁再次打量起年轻人来。年轻人很高,体格结实,肤色白皙,虽不算美男子,但笑起来很亲切。用目光向金田一耕助致意后,年轻人跟随目贺博士离开了房间。从背影看,目贺博士的罗圈腿十分明显。 金田一耕助拿出表看了看,正好八点二十分。 就要进入紧急停电状态了。美祢子究竟在做什么?刚才金田一耕助到达时,美祢子立刻飞奔至玄关,将他带到会客室,并向他介绍了目贺博士。随后,美祢子说要通报母亲,便离开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金田一耕助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双手拿着帽子扇风。这是个十分闷热的夜晚,就算静止不动,也会大汗淋漓。也许又要下雨了。 金田一耕助正心不在焉地想着,走廊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忽然进入屋内。看到金田一耕助,男人似乎吓了一跳,立刻停住脚步。 这也许就是新宫利彦,金田一耕助立刻作出判断。男人个子很高,肤色白皙,但无精打采。他虽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却不时露出胆小的神情,长长的人中和松弛的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愚蠢。 新宫利彦用疑惑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但一看到金田一耕助起身打招呼,便胆怯地后退几步,冷漠地离开了房间。 真是的,这家伙,还真认生。 金田一耕助正感意外,屋外传来新宫利彦的说话声。 “喂,美祢子,会客室里奇怪的家伙究竟是谁?”新宫利彦声音沙哑。金田一耕助没听清美祢子的回答,只听新宫利彦随后说道:“什么啊,一彦,你说的学长就是那个人?还是别带那种奇怪的家伙来家里为好。那种人肯定居心不良。” 哎呀哎呀,我还真是不受欢迎。看起来像个坏人吗……金田一耕助正独自发笑,美祢子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来到屋里。美祢子一脸愤怒。“失礼了。这是我的表哥一彦。”她语气生硬地介绍道。 一彦完全不像他父亲,这令金田一耕助有点意外。 “我父亲有没有什么失礼的举动?”一彦说道,表情像孩子一样诚挚。金田一耕助不禁感慨他幸好不像他父亲。他虽没有父亲高,但身材匀称,面容比父亲要帅气得多。然而,一团黑影正隐含在他那年轻人的霸气中,这也许正是椿子爵案件给这个家造成的悲剧后果。 “没有,没有。”金田一耕助笑道,“我正想和他打招呼,他似乎吓了一跳,出去了。他肯定认为来了个奇怪的家伙,哈哈哈……” 一彦脸颊泛红,露出痛苦的表情。美祢子神色严肃地耸耸肩。“舅舅一直如此,是个在外懦弱、在家逞威风的人。到了那个年纪,还是很认生。” 这时,从门口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声。美祢子惊讶地回过头。“啊,母亲来了。” 美祢子的语气有气无力,这让金田一耕助有些奇怪。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朝门口看去。 这是金田一耕助第一次见到美祢子的母亲、前子爵椿英辅的遗孀。直到很久以后,他都无法从脑中拂去那无法形容的奇怪印象。那个女人显得年轻漂亮,根本看不出有美祢子那么大的女儿。虽然有些发福,但就像市松人偶一样恰到好处,丰满的脸颊上露出酒窝,这让她更显年轻。她穿着光滑的绸质和服,腰间系着粗粗的金线,就像少女一样。 尽管如此,在看到这个女人的刹那,金田一耕助感觉心中有无数小虫在爬行,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健全的东西。 秌子确实很美,但那是种人造花一样的美,是像画中美人一样空洞的美。秌子满面笑容,令人目眩神迷,但金田一耕助却觉得她只是按照别人教她的方式在笑。她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目光却飘向更远的地方。 “美祢子。”秌子像小姑娘一样歪了歪头。 听到秌子声音的瞬间,金田一耕助再次感觉到了心中的小虫。那是比小姑娘更加娇滴滴的声音。 “这位就是你和一彦的客人吗?为什么不给我介绍?” “我先失陪了。”一彦似乎无法再待下去,经秌子身旁出了房间。美祢子用阴郁而愤怒的眼神目送一彦的背影,但随即走到母亲身边,拉起母亲的手来到金田一耕助面前。金田一耕助慌忙起身。 “母亲,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是一彦表哥的学长,因为对占卜很感兴趣,所以来我们家。金田一先生,这是我母亲。那个,我有点事,就先失陪了。”美祢子语速很快,说完后立刻扭过脸,大步走出房间。 “唉,这孩子真是的!”秌子故意皱起眉,“走路就像男孩子一样……现在的女孩子真是的,举止越来越没规矩,真没办法,无论怎么纠正都改不过来。”说完,秌子嫣然一笑,转向金田一耕助。“你不去那里吗?” 金田一耕助一时拿不定主意。他看了看表,马上就八点半了。一到八点半就会停电。如果在漆黑一片中和这个女人共处一室……想到这里,他不禁冷汗直流。 “不,我在这里更好。对了,夫人,占卜快开始了吧?” “占卜?啊,是的,你就是为此而来的。我说,先生,”秌子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你怎么想?我丈夫真的死了吗?不,不,那是谎言。我丈夫一定还活着。其实我最近还遇到了我丈夫。”秌子像孩子一样浑身颤抖,“先生,我真的很害怕。我丈夫一定是在找机会向我们复仇。” 秌子的恐惧绝非装模作样,也毫不夸张。她真的相信丈夫依旧在世,并为此恐惧不已。 但就算谈及这个话题,秌子全身依旧散发出难以名状的妖媚气息。那是不能以常识来判断的感觉,下流而令人厌恶。 不过,金田一耕助还是渐渐适应了这朵疯狂绽放的妖花散发出的浓香。在他看来,与其说那香气令人厌恶,不如说那香气背后的愚蠢让人同情。 “夫人,你为什么认为你丈夫会回来报仇?” “那都是……那都是因为我不好。我丈夫老实,我便利用了这点,无意中怠慢了他……先生,平常老实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做出很可怕的事吧?天银堂案件的凶手应该就是我丈夫吧?” “夫人!”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啊,夫人,您在这儿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走进房间。她穿着大红色晚礼服,戴着珍珠项链,身材瘦高,姿态优雅。 “菊江,有事吗?”谈话被打断,秌子似乎有些不满。 “占卜就要开始了,请到那里去。” “我马上就去。菊江,我正在和金田一先生讲我丈夫的事,说我丈夫也许正是天银堂案件的凶手。” “要是那件事,您之后讲多少都行。但现在就要到占卜的时间了……来,去那边吧。”菊江的手温柔地抚上秌子的后背。“金田一先生,您也请。” “好的。” 金田一耕助本想好好观察一下菊江,但就在这时,电灯灭了,一切陷入黑暗中。 “啊,这可麻烦了。要是带着手电筒就好了。” “菊江,菊江,我好怕!” “没关系,夫人。您跟着我就好。而且还有金田一先生在啊。” “金田一先生,请别走……请在我身边……我……我……” “夫人,我就在这里,你别担心。” 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金田一耕助不禁提心吊胆,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美祢子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利用这朵空洞而美丽的花的疯狂幻想,就能制造出一切恐怖的犯罪。在这黑暗中,计划也许正在顺利进行…… “哎呀!”秌子忽然发出尖叫,随即响起衣服摩擦的沙沙声。“有人……有人……在二楼走。在我丈夫的书房……” 菊江略一沉默,说道:“夫人,是您听错了。难道现在会有人去二楼吗?金田一先生,您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 “不,不,确实有人从我丈夫的书房里出来了。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就在这时,女佣阿种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金田一耕助也就此没再注意二楼是否有脚步声。 “对不起,忽然停电,我来晚了……家里的钟慢了。” 看到光亮,秌子多少冷静下来。 “阿种,辛苦你了。夫人,我们走吧。金田一先生也请。” 周围一片漆黑,金田一耕助看不清周围的情景,但占卜用的房间似乎在最里面。走到半途,美祢子高举手电筒追了上来。 “真吓了一跳,忽然就没电了。家里的钟慢了五分钟啊。” 很快,众人来到举行占卜的房间门前。 “金田一先生,请进。” “啊……”金田一耕助有些犹豫。他仍然拿着那顶带有汗臭味的釜帽。 “金田一先生,请进。”菊江再次说道。 金田一耕助没有办法,把帽子搭在走廊里的花瓶上,走进昏暗的占卜用的房间。 第五章 火焰太鼓 那天晚上,目贺博士在那个房间主持了奇特的沙子占卜。正是那个房间,成了随后发生的血腥的密室杀人案的现场。房间本身具有太多疑点,因此我将稍微花一点篇幅来描述房内的情形。 那是个大约有十六叠大的西式房间。房间细长,朝向走廊的入口有一扇对开门。门由栎木制成,厚重结实,内侧镶有门栓。门的上方是与门同等宽度的细长换气窗,窗上装有四扇玻璃,其中两扇能向左右两侧打开,但由于高度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即使打开,不要说整个人进出,就连伸出头都不可能。 进入房间,正面墙壁上有一扇几乎占据整个墙面的大窗户。大窗户是双层结构,外层是严密结实的百叶窗。 这个房间是失踪的椿子爵的工作室。只要有空,椿子爵就会在这里专注于作曲和演奏。因此这个房间与起居室和卧室相隔甚远,而且安装了隔音设施。即使在这里发生争斗,家里人也很可能注意不到。 但那天夜里,金田一耕助在菊江的引导下穿过对开门,进入房间时,里面的布置与平时已有很大不同。直到案件发生,再次来到房间时,金田一耕助才注意到房间竟如此宽敞。 这是有原因的。那晚金田一耕助进入房间时,从天花板垂下的厚重的黑帘围出一个空间,金田一耕助无法看到黑帘之后的样子。 布帘围成的空间大约八叠大小,自家充电的夜灯从天花板上垂下,自灯罩中透出微光。在发散开来的光线中,椿、新宫、玉虫三个家族的成员按各自习惯的姿势,默默地围坐在圆桌旁。 但是,在观察每个人之前,金田一耕助的目光被桌上奇怪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直径达一米半、又大又浅的陶盘,盘中均匀铺满了白净的细沙,上面有个难以描述的怪异物体:一个直径大约十厘米的浅圆盆上绑着五根细长的矢竹。竹子以盆为中心,被整齐地摆成放射状的星形图案,每根竹子的一端都有将近十厘米延伸到陶盘外。而且,在从竹子外端向内十五厘米的地方,各有一根高约三十厘米、更加纤细的矢竹作为支脚。五根支脚支在陶盘中的沙子周边,如果将这五个点连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五角星。 这就意味着,在离铺满沙子的陶盘表面三十厘米的地方,绑有五根放射状矢竹的小盆底部与沙子表面平行。从盆底中心垂下一根仅有三厘米长的金属锥。金属锥会沿着小盆下方以及放射形竹子下部的轨道微妙地移动,在沙子表面写出占卜文字。这就是经目贺博士改良、称为扶箕的东西。盆、竹子和竹质支脚都涂着中国风格的朱漆。 对这奇怪道具的说明暂且到此。接下来,让我再来详细说明列席参加沙子占卜的人。 坐在正面的是主持占卜的目贺博士。博士身后的窗帘上挂有中国纸水墨画,画上是一个中国仙人。后来一问,仙人名叫何仙,每当占卜的时候,就需要请出他。而坐在仙人前方的目贺博士则露出一副蛤蟆仙人的表情。 以这个蛤蟆仙人为中心,左侧是秌子,右侧是一个头发如棉花一样白的老人。金田一耕助看了老人一眼,觉得他应该正是曾在研究院和贵族院风光无限的玉虫前伯爵。 由于战后持续不断的打击,玉虫前伯爵已经失去了往年的风姿,但他望向金田一耕助的锐利目光中依旧透着非人的冷酷无情。他皮肤光滑,泛着浅浅的鸡蛋色,完全不像老人,但右侧太阳穴旁醒目的老人斑显示出他的年龄。从他修剪整齐的白胡子可以看出他注重仪表。他的和服质地光滑,领子上方围着黑色围巾。他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散发出一种大人物的气息。 玉虫前伯爵旁边是金田一耕助刚才见过的新宫利彦,新宫利彦身边则是一个穿黑礼服的贵妇人,四十岁上下,显得彬彬有礼,应该就是新宫利彦的妻子华子。 华子给人的印象正好与秌子相反。她们年龄相当,但与秌子相比,华子看起来要老十岁,而且也没有秌子那异样的美貌。不过华子并不丑,而且给人一种安静沉稳的感觉,是一个身材高大、头脑聪明的中年女人。尽管如此,只要看她一眼,就会感受到她那与生俱来、难以消除的倦怠之色。 金田一耕助悄悄地看着华子身边沉湎于酒色的新宫利彦,不禁对她心生同情。 华子的另一边是儿子一彦,一彦旁边则是三岛东太郎。以上五个人占据了目贺博士右侧的位置。 在目贺博士的左侧,首先是秌子,其次是一个老太太。真的很难想象世间会有这么丑的女人。这恐怕正是随秌子来到椿家的老女佣信乃。 就算再怎么丑,也应该不会丑到这个程度。不,这甚至可以说丑得颇具艺术感。时间的流逝似乎已经从她的感情中洗去了任何羞耻或装腔作势的成分,她就像已经忘了自己的丑陋,泰然自若地直面一切,反而让旁人产生一种敬畏。总之,这个女人透出一种非人的冷漠气息。 在信乃旁边依次是美祢子和菊江。加上秌子,这四个人坐在金田一耕助的右侧。女佣阿种并未列席。 由于钟慢了,紧急停电比预想的来得早,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花了不少时间才在这间屋内集合完毕。 金田一耕助和秌子、菊江,以及晚他们一步的美祢子一起进入屋子时,屋内的玉虫前伯爵、老女佣信乃和新宫利彦的妻子华子正无所事事。 目贺博士比金田一耕助等人来得稍晚。他毫无教养地一边系裤子上的扣子一边走了进来,罗圈腿一扭一扭。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以为还没到时间,就去了趟厕所,结果忽然停电,一下子就不知该怎么办了。真不好意思。” 目贺博士一边嘀咕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大家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既没人笑,也没人应和,都像斯芬克斯一样一言不发。 比目贺博士更晚的是一彦和三岛东太郎,两人几乎同时进屋。一彦默默走向母亲身边,三岛东太郎则抱怨着钟慢了一事,边说边将夜灯咚的一声放在地板上。屋中使用的夜灯一旦没电了,似乎就会换上这个。 “博士,我问了阿种,今天这个夜灯忘了充电了,所以……”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夜灯,“中途也许会没电,怎么办?” “没事,无所谓。要是没电了,就按没电那一刻的情况来占卜。对了,现在人都到齐了吧?” “不,我家的那位……”说话的是华子。 “新宫先生还没来吗?他总是很慢啊。不愧是位大老爷,这么稳重。哈哈哈!” 蛤蟆仙人发出蛤蟆叫一样的笑声。这时,新宫利彦绷着脸走了进来。蛤蟆仙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手掌从下到上抚过脸颊。 这样一来,所有人就都到齐了。 短暂的混乱后,大家按照前文提到的顺序就座。三岛东太郎随即起身关门,并从内侧拉好黑帘。 十一个人就此被关在黑帘围起的密闭空间中,奇妙的沙子占卜随即开始。关于这一景象,我将尽可能简单说明。 首先,蛤蟆仙人一样的目贺博士站了起来。拜过何仙的画像后,他开始低声唱念,就像唱祝词一样。也不知道那是梵语还是汉语,总之就是像经文一样的奇怪内容。但从中可以时不时听到“何仙”一词,恐怕是在召唤何仙显灵。 目贺博士的声音并不好听,但很容易让听者适应,能很自然地吸引听者。这恐怕是为了让在座的人精神集中而唱的。 众人把双手放在圆桌前,半闭着眼睛,恍恍惚惚地凝视前方。金田一耕助也跟着效仿。 在封闭、狭小又安静的空间里,蛤蟆仙人抑扬顿挫的低沉声音就像羽虱的喃喃低语,似乎永无休止。众人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便精神恍惚,如在梦中。 不行!金田一耕助在心中喊道。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就会被催眠! 为了调整情绪,金田一耕助悄悄地左右张望,随即注意到了奇怪的事情。 三岛东太郎坐在他左边,两手放在圆桌旁,似乎进入了忘我的境地。仔细一看,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右手戴着手套。 金田一耕助一惊。他看了又看,终于明白了三岛东太郎右手戴手套的原因。进入忘我境地的三岛东太郎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但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颤抖与其他手指有所不同。 金田一耕助立刻推断出那两根手指是不存在的,但不知是从手指的根部还是中间起残缺。为了遮掩缺陷,他的右手总是戴着手套,这应该是他的特权。 明白了其中的缘由,金田一耕助觉得总盯着那些手指有失礼貌,便移开目光看向右侧。一瞬间,心头一阵心惊肉跳。 他的右侧是菊江。菊江的两手也放在桌旁,左手小指只有一半。 金田一耕助不禁想要仔细看看那小指,但菊江却用左肘轻轻戳向他的侧腹,随后向对面努了努下巴示意。金田一耕助一看,正对面的蛤蟆仙人正一脸怒气地瞪着他。 金田一耕助就像在教室中恶作剧却被老师发现的小学生一样,满脸通红,使劲挠头,但立刻又觉得不对劲,便慌忙把手放在圆桌旁,老老实实地半闭上眼睛。 菊江哧哧地笑着,拿出手帕,悄悄摊盖在左手上,随后也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 但是,通过这一举动,金田一耕助明白了:至少菊江不相信目贺博士的妖术,并没有丧失心智。 目贺博士越念越快。当他的语气变得像呐喊一样激昂时,秌子忽然站了起来。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悄悄看着她。 秌子完全陷入了催眠状态。她那少得可怜的自我意识已经被完全吸走,像京都人偶一样美丽的脸上,一双眼睛恍恍惚惚地望向远方。 金田一耕助回想起前一天美祢子说的话——母亲很敏感,很容易为暗示所动……看到现在秌子的样子,金田一耕助不得不认可美祢子的话,同时也更加恐惧地意识到,这是一件如此危险的事。 秌子一边意识恍惚地看向远方,一边颤抖着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无声地放在沙盆上,触到了呈放射状的五根竹子中的一根的外端。 蛤蟆仙人的语气越来越急促。随之起身的是美祢子,一彦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两人都模仿秌子,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搭上自己面前的竹子外端。 剩下两根竹子分别在三岛东太郎和菊江面前。这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将右手的三根手指搭在竹子上。 金田一耕助有些意外。秌子和三岛东太郎(金田一耕助还不太了解他的情况)的举动并不奇怪,但美祢子和一彦,特别是刚才还哧哧发笑的菊江也被蛤蟆仙人的咒语吸引,这实在不可想象。他们保持姿势,半闭着眼睛。 目贺博士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语气十分舒缓,简直就像给婴儿唱催眠曲。 金田一耕助悄悄环视其他人,发现他们的目光全都盯着悬在放射形竹子中心红色圆盘上的金属锥。金田一耕助不知道他们是否都相信这个占卜。但至少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神色紧张。 金田一耕助猛然想起西方中世纪的恶魔的安息日集会。这占卜就像那集会一样,在黑帘的包围中散发着异样的紧张气氛。 忽然,不知是谁开始抽泣,而且还倒吸着凉气。金田一耕助一看,金属锥轻飘飘地动了起来,在沙子表面画出一小道弧线。尽管随后出现了片刻的静止,但锥尖很快便再次轻轻摆动,继续在沙子表面画出半圆。 金田一耕助立刻意识到,这和日本的狐狗狸占卜原理相同。男女五人的手指搭在放射形竹子的一端,指尖微妙的颤动传递到圆盘中心,导致悬垂在那里的金属锥开始晃动。 无论是在圆盘内,还是在放射形竹子的下面,都有固定的轨道,所以在此范围内,金属锥可以自由摆动。然后,根据锥尖在沙子表面画出的图案,蛤蟆仙人目贺博士将会得出占卜的结论:椿子爵究竟是生是死。 金属锥的摆动逐渐灵活,沙子表面出现了两三个不规则的半圆和弧线。就在这时,上方的夜灯猛地一暗,随即便完全熄灭了。 屋内一瞬间陷入漆黑,众人立刻不安地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发出低吟,似乎要做出什么举动。金田一耕助一下子紧张起来,在这未知的黑暗中努力聆听周围的响动。他双手紧握,掌心汗涔涔的。 但骚动很快平息。蛤蟆仙人似乎在斥责众人的反应,继续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激昂。奇妙的沙子占卜在黑暗中继续进行,但不久,屋子里忽然亮了。这不是因为接通了夜灯,而是因为紧急停电的时间结束,电力供应自然恢复。 金田一耕助慌忙环视四周。谁都没有异常,都保持着夜灯熄灭前的姿势。他松了一口气,拿出手帕擦了擦掌心。 就在供电恢复的同时,目贺博士的唱念结束了。秌子显得茫然若失,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椅子上。老女佣信乃抱住秌子,像哄婴儿一样抚着她的背。其他四人也纷纷坐下,无一不露出疲惫的神色,额头上汗珠密布。 目贺博士又喃喃了几句,似乎在做最后的祈祷。最终,他从容地站在那里,盯着沙子表面。金田一耕助也起身看向盘子中央。 金属锥已经在沙子上方静止,沙子表面显现出奇怪的图案。 那是一个一端尖细的椭圆形,周围布满了熊熊火焰般的线条。这让金田一耕助联想到雅乐里使用的火焰太鼓。 “啊,这真像火焰太鼓。”金田一耕助喃喃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一直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沙子表面的目贺博士就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抬脸看着金田一耕助,目光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异。 随后,目贺博士再次看向沙子表面,凝视了一会儿,然后他匆匆看了一眼秌子,目光又与老女佣信乃相对,随即便转过身,看了看玉虫前伯爵和新宫利彦等人。 金田一耕助这才发现,玉虫前伯爵、新宫利彦和老女佣信乃等人都受到了极大惊吓,程度丝毫不亚于目贺博士。他们也紧盯着沙子表面那不可思议的图案。不,不,受到惊吓的不仅仅是他们。美祢子和一彦,甚至一彦的母亲华子,都露出惊讶的目光,凝视着沙子表面。 毫不惊讶的只有三岛东太郎和菊江。两人反倒因为看到其他人面露惊慌而不知所措,不停地眨眼。 忽然,玉虫前伯爵猛地起身,充满愤怒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谁?是谁搞的恶作剧?!” 但在得到回答前,门外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三岛东太郎站了起来,稍稍拉开帘子,把门打开一条缝,跟门外的某人说话。那人似乎是女佣阿种,正用歇斯底里的语气飞快地说着什么。 三岛东太郎一听,似乎吓了一跳,将头探到门外,看起来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很快,他将帘子彻底拉开,打开屋门。 就在那一瞬间,屋内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第六章 沉默的笛子 《恶魔吹着笛子来》——在破案前,金田一耕助不知听了多少遍这首曲子。但第一次是在三岛东太郎打开屋门的瞬间。 从远方传来的笛声微微颤抖,在这寂静无声的家中婉转流淌,带来一种莫名的战栗。但令众人害怕的,并不仅仅是这段旋律。 金田一耕助呆若木鸡,环视着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的众人。就连刚才看见火焰太鼓时一脸恍惚的秌子也……不,最为惊恐的就是秌子。 秌子埋在老女佣信乃怀中,像孩子一样颤抖。当笛子的旋律更加疯狂时,秌子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啊,我丈夫吹着笛子回来了!谁……谁……谁能让他停下来……” 在秌子像任性的孩子一样的叫喊声中,众人一下子回过神来。美祢子一脸严肃,粗暴地推开众人,跑出房间。一彦立刻追了上去。金田一耕助虽不明就里,但也跟着飞奔到屋外。 电力已经恢复,走廊里的电灯明晃晃的。美祢子跑在最前面,随后是一彦和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身后还有三岛东太郎和菊江。 来到走廊,笛声越来越清晰,似乎是从会客室那边传来的。 美祢子第一个赶到会客室门前。会客室大门敞开,保持着金田一耕助等人在占卜前离开时的状态,房间内灯火通明,但一个人也没有。而疯狂的笛声仍在持续。 “美祢子,在二楼!” 一彦喊着拔腿就跑,美祢子、金田一耕助、三岛东太郎和菊江紧随其后。后面似乎还有人跟着。 从会客室出来,沿走廊转过第一个弯,就是通向二楼的楼梯。众人来到楼梯下,全都安静地停下了脚步。向上看去,二楼一片漆黑,但笛声确实来自那里。 “谁……究竟是谁在那里……”美祢子声音颤抖。 但二楼无人应答,只能听到如泣如诉的笛声。 “谁在那里?”美祢子再次问道,同时拧开墙上的电灯开关。台阶上方顿时亮了,但依旧无人回答,笛声也丝毫没有变化。 “去看看吧,美祢子。” 一彦上了五六级台阶。美祢子稍一犹豫,跟了上去。金田一耕助和三岛东太郎也跟在后面,但菊江和稍后赶到的新宫利彦及华子留在了原地。 登上台阶,走廊左侧似乎有两三个房间,笛声是从第一个房间传出的。 众人察觉到这点,都在台阶旁停下脚步。 “金田一先生……”美祢子喘息般说道,紧紧抓住金田一耕助的胳膊,“是父亲的书房。是从父亲的书房里传出来的。”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萤光一样的微弱光线从门缝漏出。金田一耕助撇下众人,独自靠近门前,将门稍稍打开,窥向书房内部。 书房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暗,只有一个地方发出光亮。金田一耕助立刻判断出了光源来自哪里。 “先生,谁在那里……” 金田一耕助缓缓地摇摇头。“美祢子小姐,这个房间里有电唱机,对吧?” “电唱机……啊,这么说来,是播放唱片的声音啊。” 美祢子就像被人推了一下,来到金田一耕助身旁,啪的一声扭开房门内侧的电灯开关,书房变亮了。 书房收拾得很干净,足以看出椿子爵的性格。一台大型电唱机放在房间一角,令人毛骨悚然的笛声从电唱机中传出。 “是谁……是谁搞这种恶作剧!” 明白了笛声来自唱片,美祢子似乎放下心来,毫无顾忌地凑到电唱机旁边,打开盖子。就在这时,唱片停止了转动。 到此时为止,恶魔已经完整地吹奏了《恶魔吹着笛子来》的第一乐章。 众人茫然地面面相觑,但美祢子似乎很快想起了什么。“我去告诉母亲,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美祢子露出严肃而愤怒的表情,准备离开,但金田一耕助拉住了她。“不,美祢子小姐,请在这里待一会儿。我有很多事想问你。”说着,他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一彦和三岛东太郎。“你们能把这件事转告楼下的各位吗?不知是谁搞了恶作剧,所以不必担心。” 一彦犹豫片刻,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三岛东太郎也跟着离开了。 金田一耕助靠近电唱机,小心翼翼地取下唱片,举到灯下看了看标签。“啊,这是你父亲的作品?”他惊讶地问道。此前,他从未听过这首曲子,所以只凭曲调是听不出来的。 美祢子无声地点点头。 “而且长笛的演奏者也是你父亲。” 美祢子依旧一言不发地表示肯定。 金田一耕助轻轻地把唱片放回原位,回头看向美祢子。“美祢子小姐,不在那边坐下吗?站着不方便说话。” 美祢子看着金田一耕助,略显犹豫,但还是径直坐了下来。她白色的脸颊透出凄凉的神色,过度紧张产生的疲劳让黑眼圈格外明显。正因如此,她本就严肃的面容看起来愈发严肃,不觉现出一丝哀愁。 金田一耕助也在旁边的桌子一端坐下。 “美祢子小姐。” “……”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首先是刚才的事。在笛声传来的时候……大家为什么那么害怕?当然,在原以为没有他人的家中冷不防听到笛声,谁都会吓一跳的。但刚才大家吃惊的程度绝不止如此。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害怕?” “那首曲子……”美祢子犹豫地说道,“是父亲最后的作品。父亲自己作曲,自己吹奏,还录制了唱片。但不久后,父亲就卷入了天银堂案件,然后……然后……就失踪了。”她呜咽着,“所以,那首曲子就仿佛是父亲的临别礼物。而且,正如其名,您刚才听了之后也应该能明白,那首曲子的旋律中充满了诅咒与憎恨,所以母亲十分害怕。因此,在父亲失踪后,母亲把家中的五六张唱片全都销毁了。”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吊起眉梢。 “全都销毁了?那你家不是应该没有这唱片了吗?” “是的……” “但这张唱片是……” “我也不知道,所以很害怕。”美祢子哆哆嗦嗦地缩起肩膀,“究竟是谁拿来播放的……而且到底是为什么……” 金田一耕助滑下桌子,缓缓地在屋中踱步。“恶魔吹着笛子来……真是奇特的名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明白,父亲或许是想描述这战后的世道吧。战后这混乱不堪的世道……在父亲看来,就是恶魔吹着笛子来了。” “原来如此。” “但母亲认为还有别的含义。在母亲看来,恶魔指的就是父亲,父亲不知何时就会吹着笛子回来。在父亲失踪后,黄金长笛就怎么也找不到了,这或许也是导致母亲不安的原因之一。” “黄金长笛?” “嗯,是父亲最喜欢用的长笛。普通的长笛都是银质或木质的,但父亲特意订做了黄金长笛。因为黄金可以让笛声更加柔和……那张唱片也是用黄金长笛吹奏灌制的。” “那支长笛在你父亲失踪后就找不到了吗?” “是的,因此母亲认为是父亲拿走了,并且不知何时就会化作恶魔,吹着笛子回来。我当然不相信,但刚才忽然听到那首曲子时,我真的在瞬间产生了错觉,觉得父亲就如母亲说的,吹着笛子回来了。” 美祢子的双颊隐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恐怕是想起了刚才听到笛声时的恐惧。 “你父亲吹得很不错啊。” 美祢子的眉毛微微一挑。“椿家世代都是宫廷的雅乐家。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继承了艺术基因,但作为长笛演奏者,父亲是一流的。在作曲方面,父亲只是偶尔为之。父亲一生的愿望就是去法国跟随莫伊兹学习长笛。莫伊兹是全世界最好的长笛演奏家。若不是周围环境如此,父亲应该会凭长笛演奏出人头地,那该有多幸福。父亲绝不像玉虫大舅公和新宫舅舅说的那样无能。”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美祢子因愤怒与憎恨而颤抖不已。金田一耕助觉得她很可怜。但他故意无视这些,继续在屋中缓缓踱步。 “但是,美祢子小姐,这样一来,今晚大家听到这张唱片一事也许就有了某种重大的意义。恶魔吹着笛子来……究竟是谁、是为了什么目的要吹笛子呢……” 美祢子的身体微微一颤。“先生,请不要这么说……我很害怕,不知为何害怕得不得了。” 金田一耕助站在发抖的美祢子面前,温柔地看着她。“美祢子小姐,你不必这么害怕。你是这个家的支柱,必须打起精神来。对了,关于播放唱片的人,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美祢子直直地盯着地毯,但很快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但如果从是否有机会看,那么除了阿种,其他人都不可能。大家都在占卜现场。还是说有人从外面潜入了房间?” “阿种是会搞这类恶作剧的人吗?”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她。她一直同情我父亲,除了我,就只有她同情父亲了。父亲也很疼爱她。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金田一耕助温柔地看着美祢子的眼睛。“美祢子小姐,你想错了。播放唱片的也许是阿种,但拥有这个机会的可不止她一个人。刚才占卜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有机会。” 美祢子猛地看向金田一耕助。“为什么?!” “因为这是电唱机。播放唱片的人知道今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会停电。换句话说,那个人知道一到九点自然就会来电。因此当八点半停电后,那人便来到这里,放好唱片,把拾音器放到上面,按下开关。那时还未来电,即使打开开关也不会放出音乐。布置好以后,那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来到占卜的房间。在这种情况下,到了九点,电力公司开始供电,电流就会输入电唱机。开关既已按下,真空管自然变热,使得回转盘开始旋转,唱片因此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发出了声音。” 美祢子屏息听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就算您说得没错,但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中应该有很多含义。首先,他想让大家听到曲子,从而感受到威胁。但是,他必须设计好放置唱片的不在场证明。接下来……” “接下来?” “这是我的想象。他必须让大家的注意力从占卜转移到其他地方。” “为什么?” “这我也还不明白。关于这一点,我想问问你,就是关于刚才沙子占卜时出现的那个奇怪的图案。那究竟是什么?大家看到图案后为什么那么吃惊?” 美祢子忽然露出胆怯的神情。“我也不明白那是什么,而且为什么其他人那么吃惊,我也不太理解。但我以前看到过相同的图案。” 美祢子声音沙哑,就像在低声耳语,气息也变得不规律。 “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 “在雾峰发现父亲后,我去那里领回遗体,这件事昨天已说过了。父亲的西服口袋里放着一个小日记本。我当时想会不会从中发现遗书,便很认真地看了一遍,结果从中发现了那个图案,而且那上面……”美祢子咽了口唾沫,身体一颤。 “那上面?” “那上面写着‘恶魔的徽章’几个字,而且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恶魔的徽章……”金田一耕助也不禁咽了口唾沫。 “嗯,但那时我并没有怎么留意。父亲死得那么惨,而且面貌看起来也有些不对劲。我净考虑这些事,就把那图案忘了。然而,今晚,那图案忽然出现在沙子上……” “那个……你父亲在日记里画了这图案的事,其他人也知道吗?” “不太清楚。我给一起去领回遗体的一彦表哥看了……那本日记作为父亲的遗物带回了家里,大家也许都看到了。日记应该在我母亲手上……” 金田一耕助再次试着回想目贺博士、新宫利彦和老女佣信乃那时吃惊的表情。那样子确实不寻常。关于那个像火焰太鼓一样的奇妙图案,他们一定知道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恶魔的徽章究竟是什么意思…… “美祢子小姐,”金田一耕助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美祢子,“刚才停电的时候,你在哪里?” 美祢子最初似乎没明白这个问题的目的何在,呆呆地仰视着金田一耕助,随即满脸通红,愤怒地说道:“先生,您难道想说是我把唱片……” “好了,好了,美祢子小姐,请别激动。我只是问问。”金田一耕助说着环视屋内,“有人在刚停电时放了唱片,这未必是我的空想。你母亲曾说过,停电后不久,有人从这间屋里走出来。” “母亲……” “嗯,那时我和你母亲在会客室说话。菊江小姐到那里接我们,正当我们要一起去占卜的房间时,忽然停电了。我们就那样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就是在那个时候,你母亲说有人在这间屋里,有人在她丈夫的书房里走动。” “啊!” “你母亲非常害怕。但我们,我和菊江小姐,什么都没听到。而且阿种正好在那时拿着手电来找我们,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回想起来,你母亲说的应该是真的。有人在那时来到这里放好了唱片。” 美祢子微微颤抖。“母亲……母亲耳朵很尖,敏锐到让人害怕。那是她那种人的特点。”说着,美祢子温柔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先生,我刚才生气了,对不起。发生了这种事,必须要证明每个人的清白,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特殊。” “美祢子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时我在自己的屋里哭。我一直趴着哭,也没有注意到停电。先生,以自己的母亲为耻,这是不行的。我一直努力不让自己这么想。但一见到不知内情的人,我就总会变成这样。我真是个不孝的孩子。” 前文已述,美祢子并不漂亮。而且也许是由于她母亲处于那样的状态,她始终精神紧绷,这让她的表情更加严肃。看到她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肩膀,不禁让人感到她也有惹人怜爱的一面。 金田一耕助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就在这时,美祢子忽然抬起脸。“先生,我们下楼去问问大家吧。停电时都在哪里,做什么……” “这个……问问也行,但恐怕没什么用。当时一片黑暗,即使撒谎,也无法举证反驳。但还是先下楼吧。” 美祢子目光一闪,看了看金田一耕助,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了咬嘴唇。 两人来到楼下,发现菊江正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看书。一彦站在离菊江不远的地方,出神地看着挂在壁炉上方的油画。 看到金田一耕助和美祢子,菊江立刻合上书起身。“美祢子,刚才是唱片的声音吗?” “嗯……”美祢子含糊其辞,尽量不看菊江。她似乎总是尽可能无视这个女人。 但菊江似乎并不在乎。“已经知道是谁放的唱片了吗?” “还不知道。” “哦,但至少不是我。”菊江朝金田一耕助露出明亮的笑容,“先生,你能给我证明吧?虽然还不知道是谁放的唱片,但那肯定是在停电后不久放的。秌子夫人不是也很害怕,说二层有人嘛。一定是那个时候的事。那时我可是和先生还有夫人一起在这里。” 美祢子有些胆怯地看着菊江,随即又望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笑了笑。“哈哈,菊江小姐,你很聪明。关于放唱片的时间,你知道得很清楚啊。” “这种事我还是明白的。唱片响起时,除了阿种,所有人都在占卜的房间里。阿种不可能搞那种恶作剧,又不太可能是有人潜入房间……所以只可能是占卜时在场的某人。那他究竟是何时放好唱片的……这点谁都能想到。这是利用停电制造的恶作剧。” “但是,菊江小姐,为什么制造恶作剧的人一定就是占卜现场的某个人?” 菊江忽然滴溜溜地转动眼珠,恶作剧般地看着美祢子和一彦。“那是因为,先生,如果您在这个家里多待几天就会明白的。这个家里的人都很怪。大家互相怀疑、憎恨、诅咒乃至恐惧。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但大家都摆好了架势,随时准备给别人一击。如果不那么做,自己就会被干掉……哎呀,对不起,美祢子,说了这种话……” 美祢子的双颊因愤怒而通红。尽管如此,她依旧一言不发,也许是因为菊江所言属实。 金田一耕助颇感兴趣地看着菊江。 菊江是个身材苗条,甚至有些过瘦的女人。与其说她身体线条漂亮,不如说她是个骨感美人。她姿态优雅,这让她看起来格外性感。与美祢子一成不变的严肃、愤怒的表情相对照,菊江无论何时都面带笑容,似乎总把别人当傻瓜。 这是个颧骨稍显突出、口红浓艳的大眼睛女人。金田一耕助不禁想,这就是战后女人的典型吗? 美祢子因愤怒而颤抖,瞪着菊江,却又忽然转向一彦。“一彦表哥,其他人呢?” 一彦不及回答,菊江就插嘴道:“占卜已经中止了。你母亲变得歇斯底里,情况很糟。一彦的母亲和信乃已经把她扶回房间了。目贺先生给她打了针,终于有所好转,但目贺先生今天肯定会住在这里。他要守着你母亲。” 菊江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却包含着讽刺。美祢子闻言涨红了脸,看起来受到了很大的侮辱。 菊江依旧笑道:“因此,一彦先生的父亲很生气地回房间了。我家那位则忽然说要喝酒……他血压高,医生是不允许他喝酒的。但我觉得太麻烦,就没管他。总之,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美祢子小姐,大家为什么都那么战战兢兢呢?” 是啊,究竟是什么事让那些人大受冲击…… 美祢子目光中燃起怒火,瞪着菊江。但不久她耸了耸肩,准备走出房间。可是,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先生,对不起,我必须去看看母亲。实在不好意思,您今晚能先回去吗?” “啊,这倒没问题。”金田一耕助说得轻松,心中却不禁感到些许失望。他很想多待一会儿,再观察观察这个令他颇感兴趣的家族。 但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发生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事后看来,这件事意义重大。 看到金田一耕助在会客室里东张西望,菊江开玩笑般问道:“先生,您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帽、帽子……我、我、我的帽子放在哪儿了?” “啊,帽子……应该是放在占卜的房间门外了。我去给您拿来吧。” “不用,不用,我去拿。” 四人一起来到占卜的房间前,帽子果然在那里。 刚才,金田一耕助在黑暗中随意把帽子一放,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实际上,帽子被放到了非常奇怪的地方。 在占卜的房间门外左侧,有一个坚固的黑漆台子,上面放着一只青铜花瓶。由于花瓶的高度正好和金田一耕助的眼睛齐平,他便无意中把帽子扣到了花瓶口上。 “哎呀,哈哈哈,真是放到了奇怪的地方。”菊江边笑边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向帽子。花瓶忽然倒了下来。 “啊!危险!” 一彦和美祢子慌忙从两侧接住花瓶。这时,三岛东太郎从屋里跑出。“怎么了?” “没什么。先生的帽子挂住了花瓶口,拿不下来了。你帮个忙吧。” 三岛东太郎接过花瓶,想要拿下帽子,但怎么也拿不下来。瓶口的尺寸和帽子内径完全一样,而且花瓶表面还有浮雕,不知是龙还是什么东西的一部分钩住了帽子内侧。三岛东太郎一硬拉,发出了皮子被扯破的声音。 “哎呀哎呀,糟了,先生贵重的帽子……” “哈哈哈,菊江小姐,你这是在讽刺啊。” 就在金田一耕助大笑的时候,屋内忽然响起怒气冲冲的喊声:“谁!谁在那里胡闹!”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但意外的是,其他人都很平静。金田一耕助于是悄悄向屋内望去,大喊的是玉虫前伯爵。 玉虫前伯爵稳稳当当地坐在目贺博士刚刚坐过的椅子上,身旁放着威士忌酒瓶,醉眼通红。 圆桌上的沙盆里,朱漆扶箕仍保持原样。但金田一耕助注意到屋里还有一样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尊高三十六到四十厘米、底座直径约九厘米的佛像,就放在房间左侧黑帘前面的高脚桌上。 刚才有这东西吗……金田一耕助略感疑惑,但很快意识到,刚才夜灯的光并没照到那里。所以才没注意到…… 金田一耕助正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玉虫前伯爵又发火了:“谁?谁在那里盯着看?” 脚下忽然飞来一把沙子,金田一耕助吓得急忙跳开。“哎呀!” 菊江缩了缩脖子。“我一直没管他,正生气呢。那么再会了,先生,不好意思。”菊江提起晚礼服的裙摆,走进房间。 不一会儿,三岛东太郎终于顺利地拿下了帽子。 “先生,里面有点破了……” “啊,没关系,没关系。” “一彦表哥,请把先生送到玄关。我必须去看母亲……” 美祢子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了。她猛地转过身,晃动着双肩渐渐走远。金田一耕助目送她的背影时,大门敞开的屋内传来菊江撒娇的鼻音:“快停下吧。喝了那么多,你要干什么啊。医生要是说你,我可不管。什么?啊,是个讨厌的人。在嫉妒你呢。算什么啊,看起来就像个游手好闲的人……” 所谓游手好闲的人,似乎就是指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后背发痒。在一彦把他送到玄关后,他慌忙逃离了这个家。 那一夜,金田一耕助回到大森的住处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一回到住处,他立刻给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打电话。电话一直打不通,后来好不容易打通了,却被告知警部不在。 金田一耕助很失望。 从昨天开始,他给警部打了不知多少次电话。在着手调查椿子爵之前,他本想和警部见一面,大致询问一下天银堂案件与椿子爵的关系。 金田一耕助满心焦虑地回到房间,倒在床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以像疯狂开放的花朵一样的秌子夫人为中心,各种各样的面孔在金田一耕助脑中奇怪地转圈。随后出现的是那笛声和火焰太鼓般不可思议的图案。 金田一耕助辗转反侧。快到黎明时,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却被松月的女佣敲门叫醒了。 “先生,先生,有电话。” “电话……是谁……”金田一耕助猛地坐起来,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六点半。 “来电话的人姓椿……是一位女士。” 金田一耕助一下子跳下床铺,穿着睡衣就向正屋跑去,一路上心跳声咚咚作响。 冲进电话间,金田一耕助抓紧听筒。“喂,我是金田一。嗯,对,是金田一耕助。请问是哪位?是美祢子小姐吗?” 电话里传来蚊子般细细的声音:“我是美祢子,椿美祢子。金田一先生,请赶紧来。到底还是发生了。昨夜,到底还是……昨夜,到底还是……” “发生什么了?喂,喂,美祢子小姐,发生什么了?” “先生,请快来。有人被杀了,就在我家……先生,我好怕,好怕,好怕啊。快来……” 其他人的声音与各种杂音混杂着从电话中传来,美祢子的声音越来越模糊。金田一耕助摔下听筒,奔出电话间。 恶魔终于吹着笛子,在喧闹中拉开了椿家惨剧的第一幕。 第七章 血与沙 昭和二十二年九月三十日。 位于麻布六本木的前子爵椿英辅的宅邸内发生了第一起血腥的惨剧。那是一个夏末初秋的清晨,空气中飘荡着奇妙的忧郁。即使有人否定这一点,也不得不承认当时氛围的沉重与阴暗。 早晨八点半。 电车驶进六本木站。金田一耕助走下拥挤的电车,走向椿家的正门。也许因为是上班时间,周围人声嘈杂。 这一带几乎完全毁于战火,唯一幸免的椿家周边显得光秃秃的,凄凉地面对着荒芜的土地。看热闹的人像群聚的蚂蚁一样围在椿家四周,每个人都露出无法抑制的兴奋表情,同时又透出像早晨天气一样奇妙的沉重,这让周围漂浮着蠢蠢欲动的空气。 虽说椿家没有被烧,但也不是完全没受战争波及。宅邸内也有建筑起火,庭院中的不少树木也被燃烧弹烧毁。特别是围墙,由于周围火势猛烈,损坏程度相当严重。而且在战争结束后,椿家的经济状况不允许他们进行修理,只能用木板之类的东西简单补上,先对付一阵子。 看热闹的人和记者们不时透过围墙的缝隙向内窥视,却又总被负责警戒的警官满嘴脏话地骂开。 那天早上,警察们都非常兴奋。他们胡乱斥退围观的人,还不时与记者发生争吵,就像在镇压暴徒。一辆辆满员电车从旁边驶过,被挤得动弹不得的人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场景。 就这样,在报纸尚未报道时,椿家的杀人案就已经像燎原之火般传遍东京,掀起热议。 现在看来,椿家的杀人案之所以引起那么大的轰动,是因为它包含了太多要素。 首先,这是在当时社会热议的没落贵族阶层发生的杀人案。其次,这起案件让人想当然地与椿子爵的失踪联系在一起。另外,虽然当时一般人还不知道,但这起案件容易让人联想到更早以前发生的、前所未有的天银堂案件。这让警方格外紧张。 另外,如果换个角度思考,即使不把上述要素和椿家第一起杀人案联系在一起,案件本身也足以让警方兴奋,因为其中包含着难以言说的异样。 让我们回到那天早上。金田一耕助应美祢子的要求赶到椿家,但在顺利进入宅邸、了解案件详情之前,他不得不闯过重重难关。 金田一耕助穿着皱巴巴的和服上衣和裙裤,乱蓬蓬的头发上顶着软塌塌的帽子。谁都不会认为这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人会有什么特殊才能。即使有美祢子的吩咐,那些紧张的警官大概也会把他挡在门外,就像对付那些记者和围观的人一样。 “警部,这真是大骚动啊。大家都这么兴奋。” 通过等等力警部说明,金田一耕助终于经玄关进入宅内。他一边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呆笑。等等力警部不但没笑,反倒是愁眉苦脸。 “金田一先生,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这真是个令人厌恶的案子,简直无法形容。” 警部声音嘶哑得不同寻常,金田一耕助不禁严肃起来。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是老朋友。昭和十二年到十三年间,警部遇到了一件令他束手无策的案子,结果被忽然冒出来的金田一耕助完美地解决了。从那以后,警部很是敬佩不拘小节、顶着一头乱发的金田一耕助,不仅不在乎他从旁干预,而且还很欢迎。金田一耕助也十分尊敬这位天性直爽的警部。正因如此,两人长久以来一直都是搭档。但金田一耕助还从未看见过警部如此紧张。 “警部,到底怎么了?听说发生了杀人案,是谁被杀了?” 警部锐利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刚才美祢子小姐给我打了电话,可打到一半就串线了……” “那请到这边来。现在正在给现场拍照。” 无论是会客室里还是走廊中,到处可见警方的人。大家都很紧张,个个露出严肃的表情,其中也有金田一耕助认识的面孔,看到他后便轻轻一点头,立刻错身而过。但金田一耕助没看见家里的任何成员。 不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在警部的带领下来到一间屋子前。那正是昨夜举行奇妙的沙子占卜的房间。看到房门前站着两个警察,金田一耕助惊讶地问警部:“警部,案发现场就是这里……” 警部一脸不悦。“是的。金田一先生,听说你昨夜来过这里。”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跟着警部进入房间,负责拍照的警察正在工作,闪光灯不停闪烁。金田一耕助避开刺眼的闪光灯,快速环视屋内,首先映入他视线的,是战战兢兢地站在房间一角的目贺博士和三岛东太郎。两人看到金田一耕助跟在警部后面进了屋,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两个人为什么在这里?金田一耕助觉得不可思议,但接下来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屋中惨不忍睹的景象上。 像昨夜一样,屋内的三面仍围着黑帘,十把椅子杂乱地排列在圆桌周围,但右侧的两三把椅子翻倒在地,旁边躺着玉虫前伯爵。 “被杀的是玉虫前伯爵?” “是的,金田一先生,你之前觉得是谁?” 其实,金田一耕助也一直觉得很难推测。但在接到美祢子的电话时,第一个浮现在他脑中的是秌子。 负责拍照的警察正围着尸体拍照。金田一耕助一边注意不妨碍他们工作,一边靠近房间一角,观察尸体。 玉虫前伯爵的后脑有一道伤口,棉花一样白的头发被染成了鲜红色,鲜血浸透地毯。在离尸体大约一米的地方,一尊漆黑的佛像倒在地上,上面也沾着红黑色的血迹。 玉虫前伯爵难道是被佛像击中身亡吗?不,不,其中有疑问。 疑点就在于玉虫前伯爵脖子上缠着的围巾。那是一条黑色丝绸围巾,紧紧缠在前伯爵细细的脖子上,打成一个死结。他似乎是被围巾勒死的。 金田一耕助看着仰面躺倒的伯爵,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寒不禁蹿过脊背。玉虫临死前究竟看见了什么?无论是他圆睁的双眼,还是歪向一边、半张着的嘴,似乎都在诉说临终前看到的难以名状的恐怖一幕。究竟是谁,让这个昔日被称为研究会领袖、贵族院掌门人的老奸巨猾的政治家感到如此恐惧? 金田一耕助继续观察尸体的状态。在被杀前,玉虫前伯爵似乎曾拼命抵抗。他的腰带松开,衣服下摆卷起,裤子一直退到大腿,右腿露出针织衬裤。和服敞开,血从胸口滴到腹部。他脚上穿着白色夏季短布袜,两只拖鞋都飞出很远。 “警部,拍这么多照片够了吗?” “够了,够了。接下来再仔细拍拍桌子上面和整个房间。” “知道了。” 尸体的拍照工作已经完成,金田一耕助轻轻走到尸体旁边,发现周围撒满了沙子,上面溅满血迹。 金田一耕助看着尸体的面部。“警部,死者最先被打的是脸啊。” “是啊。和服、胸口,还有腹部的血,看起来都是鼻血。” 尸体鼻梁上正好有处青色伤痕。 “可是脸上并没有沾上血,真不可思议。” “好像已经擦掉了。你看,手帕掉在那边。” 金田一耕助顺着警部的手指看过去,一条染成鲜红的手帕被揉成一团,扔在倒着的椅子下。 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是谁擦的……”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凶手擦的,那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真是完全不明白。但确实有人曾试图擦血。你看,和服上的血也有擦过的痕迹。” 金田一耕助闻言一看,正是如此。他睁大眼睛,露出惊异的神色。“但是,警部,把血擦掉究竟是为了什么?制造了这种惨剧,却还……” “所以我才说不明白。说到不明白,这起案件净是让人不明白的地方。”等等力警部一脸苦相,厌烦地咂了咂嘴。 金田一耕助移开视线,再次看向圆桌。负责拍照的警察正在桌旁拍照。 圆桌上沙盆的样子与前一天晚上一样,但架在上面的放射形竹子却面目全非,五根可怜的竹子都已经被折断,无力地倾斜着,盆中的沙子被完全搅乱。而且无论是占卜的道具,还是沙盆中的沙子,都被飞溅的鲜血染得通红。 金田一耕助屏住呼吸,看着那新鲜的血迹,忽然睁大了眼睛。在那直径约一米半的沙盆中,红黑色的血在平铺的沙子上形成了一个印章般的图案,正是那不祥的火焰太鼓,恶魔的徽章。 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转头看向目贺博士。目贺博士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两人目光一相遇,目贺博士便生硬地干咳了两声,随即背过脸。三岛东太郎恍惚地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目光在恶魔的徽章与两人的脸上来回移动。 金田一耕助来到圆桌旁,凑近观察。 那徽章纵向直径约七八厘米,横向直径不到六厘米,无论大小还是形状,都和前一天晚上在沙子上出现的图案一模一样。但遗憾的是,由于沙子被搅乱,前一天晚上的图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法再进行对比。 金田一耕助转向警部。“警部,为了记住这个图案,请把它拍下来。把这个恶魔的徽章……” “恶魔的徽章?” “对,对。请看,那里有如意宝珠一样的图案的血迹。为了记住这个图案,请拍下来。” 不久,屋内的拍照工作全部结束,等等力警部随即打了个手势,两个等在走廊里的警察立刻走进屋内,关上屋门。这时,金田一耕助才注意到,其中一扇门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痕,就像被斧子砍过一样。 警察们关上屋门,搭上门扣,插好门闩,随后拉上黑帘。仔细一看,帘子上也溅满了血迹。在血迹尚未干透时,曾有人拉开过帘子,帘子上留下了许多摩擦的痕迹。但在鲜血飞溅的瞬间,帘子肯定是像这样拉好的。 “目贺先生,这样一来……”等等力警部回头看向目贺博士。 “那个换气窗……”目贺博士边说边转向三岛东太郎,“三岛,确实一直都关着吧?” “是的,是的。我是从外面打开的。” “这样啊,那就把那窗户也关上。” 听到警部的指示,一个警察拿来椅子,放到门内侧。他踩上椅子,关上了位于门上方的细长换气窗。这么一来,警察已经关上了所有可以关上的地方。等等力警部重新环视屋内,随即严肃地盯着目贺博士和三岛东太郎。 “目贺先生,”警部的声音有些异样,“你们是说,在今天凌晨三点发现这起案件时,房间就是现在的样子吗?” “是的,是的。”目贺博士一脸不安,皱起蛤蟆仙人一样的脸,“三岛,就是这样的吧?” “那个……但是,门上当然是没有裂痕的。那是我用斧子砍的……然后从那里伸手进来拨开门栓。”三岛东太郎也一脸不安,心神不定地环视屋内。他的右手依旧戴着廉价的劳动手套。 警部炽热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移动。“在你们进来的时候,屋里除了死者没有别人,而且帘子对面的窗户也全部从内侧上了锁。” 金田一耕助一直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警部和其他警察的一举一动,此时却忽然胡乱挠起乱蓬蓬的头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那、那么警部,这、这、这是密室杀人?” “密室杀人?”等等力警部转向金田一耕助,似乎正在咬牙切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事实似乎正是如此。后脑的两三处伤口最终形成了一处大伤口,然后又被围巾勒住脖子……究竟是死于后脑的伤,还是死于绞杀,这必须要看解剖的结果,但总之不是自杀。但是,当这些人,除了这两人,还有美祢子、女佣阿种以及死者的妾菊江,当他们从换气窗看到屋内的惨状,随后破门而入时,屋里只有死者一人,而且窗户全部从内侧上了锁。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等等力警部的声音渐渐抬高,脸颊通红。 金田一耕助似乎很兴奋,继续胡乱地挠着像麻雀窝一样的头发。 第八章 风神雷神 负责拍照的警察已经撤离,尸体也因要解剖而被救护车运走,这时的案发现场就像被风暴席卷过一般惨淡。为了检查指纹,鉴定人员在各处都撒了白色粉末。所有家具都沾上了粉末,与屋内刺眼的血迹形成奇特的对比。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一同掀起帘子,向帘子围成的空间里窥探。那里有两扇面向庭院的窗户,都是为了隔音而制作的双层窗,窗外装有防盗的铁丝网,网眼很小。金田一耕助分别摇了摇两个铁丝网。“即使窗户没关,也不可能从这里进出房间。” 金田一耕助再次关上房门,插好门闩,拉上黑窗帘,重新审视房间。随后,他向目贺博士和三岛东太郎问道:“你们赶来时,这间屋子的门窗便是现在这样。而且在你们破门而入时,除了死者,屋子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对吧?” 目贺博士和三岛东太郎目光阴沉,点了点头。三岛东太郎一脸怀疑地向上翻着眼睛,目光在金田一耕助和警部的脸上转来转去。 “也就是说,凶手施行了如此凶残的犯罪后,就像一缕烟一样消失了……不,这种事按常理是不可能的,凶手究竟使用了什么诡计,才从这间封闭的屋子里逃出?或者说,从屋里出去后,凶手到底是用什么诡计将屋子封闭起来的?警部,门上方的换气窗怎么样?试试看吧?” 警部一发出指示,一个警察立刻踩上椅子,尝试从换气窗钻出房间,但立刻就发现这不可能。换气窗横向虽然很长,但纵向很扁,只能勉强伸出胳膊。无论是多么瘦小的男人,都绝对不可能从那里钻过去。 “哎呀,看起来很难。那么,行凶后,凶手是不可能从那里离开的。但实际上……”金田一耕助笑道,“如果想要离开,还有大门,不必费劲从那小窗户逃出。对了,如果换气窗不存在可能,那么凶手最终就是从大门逃出的。这样一来,凶手是如何从门外搭上门扣、插好门闩、拉上帘子的呢?” “不,等一下……”目贺博士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打断了你的话,但帘子难道不是一直拉着吗?根据血迹来看,应该如此……”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点点头,“凶手是轻轻卷起帘子后钻出来的。如此一来,凶手要做的事就剩下两件:搭上门扣,插好门闩。这未必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他仰望换气窗,“暂且不管其他地方是否有缝隙,但在门上方正好有个窗户,虽然很窄……” “什、什么意思?”等等力警部疑惑地望向金田一耕助。 “打个比方。凶手在离开屋子前,用绳子将门扣和门闩绑在一起,然后把绳子的一端通过换气窗扔到门外。随后,他走出屋子,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的台子上,像钓鱼一样熟练地操纵绳子,搭上门扣,插好门闩,随后更熟练地把绳子从门扣和门闩上取下。就是说,从一开始,绳子就是用能够轻易拿下的方式系上的。就这样,凶手抽回绳子关上窗户。如此一来,就成功实施密室杀人——” 金田一耕助得意洋洋地讲解密室杀人的经过。忽然,一声怒吼打断了他。 “怎、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发现喊声来自目贺博士。博士就像一只怒气冲冲的蛤蟆,目露凶光。 “凶手怎么会做这种麻烦事!无论凶手是不是从屋内锁的门窗,杀人就是杀人。用绳子搭上门扣?用绳子插上门闩?别再说这种骗小孩的话!按你的话,一切似乎很简单,那你就做给我们看!这该是件多么费工夫、多么麻烦的工作……金田一先生,你听好了。凶手肯定想尽快离开这里,因为随时可能有人到这里来,凶手能顺利离开就不错了……骗人也要有个度!” 目贺博士似乎忍无可忍,扭着一双显眼的罗圈腿在屋里转来转去,唾沫横飞地严辞争辩。金田一耕助不禁发出冷笑。 目贺博士依旧露出凶恶的神色。“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你是在笑我说的话,还是在笑我的罗圈腿?” 金田一耕助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不,先生,真是失礼了。我也很赞成你的说法。” “什么?” “我是说我很赞成你的说法。只是警部觉得案子太不可思议,所以我便稍微炫耀了一下自己的学问,表示也有刚才那种可能性。但是,即使有可能,也正如你刚才说的,可行性很低。” “什么可能性可行性,别用诡辩骗人!” “就是说,即使有可能做到,也不代表这起案件就使用了这种手法。”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目贺博士不满地咕哝道,但金田一耕助装作没听到。“首先,在这起案件中,不需要事先封闭现场。在无法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的情况下,事先将现场封闭起来,可以将他杀伪造成自杀。但是这起案件明显就是他杀,凶手毫无必要花那么多精力,冒险将现场封闭起来。” “但是,金田一先生,”警部不满地插话道,“争论归争论,这起案件的现场确实被封闭了。只要这些家伙,啊,不好意思,只要这些人没说谎……” “什么叫说谎……”蛤蟆仙人心头的怒火似乎已经爆发,口中吐出蛤蟆妖气一样的气泡,“我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必须说谎?就像我刚才说的,无论这间屋子封闭与否,都是杀人案的现场。我有必要说谎吗?” 目贺博士斗志昂扬,争辩声在密闭的屋中回响。金田一耕助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先生,警部只是用了那种说法,也就是为了强调语气,并不是在怀疑你的话。对了,三岛。” “什么?” 一直一脸不知所措、无所适从的三岛东太郎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似乎吓了一跳。 “我还不知道谁是案件的第一发现人。” “是菊江。” “为什么是菊江……不,我还是之后再问她本人吧。那么,菊江发现后立刻通知了你们?” “对,对,菊江透过换气窗看向屋内,吓了一跳,随即就把我们叫起来了。您知道的,这个家里能称得上男人的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新宫一家住在别栋……我听后也吓了一跳,立刻跳了起来,跑到这间屋子前。因为门打不开,我便和菊江一样登上台子,从换气窗向屋里看。” “那时屋里亮着灯吧?” “是的,所以菊江才能看见屋里的情形。” “原来如此。对了,你当时就立刻认定这是杀人案吗?” “完全不是。您稍后也透过换气窗看看就会明白,换气窗很扁,头根本伸不进来,只能看见屋里的一部分。我那时看到的只有地板上玉虫老爷的腿,没看到头部。随后,我发现旁边沾满了血一样的液体……” “你那时没注意到这个奇妙的徽章吗?” “这个……”三岛东太郎略一思考,“没注意。透过换气窗只能看见沙盆的一部分……而且那时我很惊慌……” “那时菊江说了什么?” “菊江说玉虫老爷肯定是酒喝多了,突发脑溢血。我也这么想。随后,我叫醒了阿种,让阿种叫来目贺先生。” “目贺先生当时在哪里休息?” 金田一耕助的提问并没有特别的用意,但听到问话的刹那,三岛东太郎的表情却变得不同寻常。他满脸通红,神情扭捏,显得十分尴尬。 金田一耕助觉得很诧异。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让这个年轻人如此反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恶毒的笑声,声音越来越大。是目贺博士。 “三岛,三岛。”博士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目光,“别顾虑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清楚地说出来,目贺博士和夫人在同一个房间里休息呢?呵呵呵。”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猛地看向博士。博士露出恶狠狠的冷笑。金田一耕助看着那猥亵的目光和油亮的皮肤,不由得感到忽冷忽热,仿佛被蛤蟆的妖气笼罩。 “啊,这个,”金田一耕助干咳了一声,“明白了,明白了。先生是夫人的主治医生,自然要在屋里照顾夫人。毕竟不知夫人何时会再发病。” “就是这么回事。呵呵呵。”目贺博士装模作样道,声音像蛤蟆一样。 金田一耕助不禁想,如果美祢子此刻在场,会露出什么表情呢?面对厚颜无耻的蛤蟆仙人,他怒火中烧。 “这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先生是在那时被叫来的。那夫人呢?” “那个人……不,夫人……”虽然立刻改变了称呼,可就连蛤蟆仙人也害羞起来,摸了摸脸颊,“我把她交给信乃了。幸好阿种很机灵,没有详细交代是什么事,所以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听到骚动后,美祢子也起来了。这样一来,大家都赶到了这间屋子前……” “你也透过换气窗看了屋里的样子?” “当然看了……” “你那时没注意到这个徽章吗?” “没有。从换气窗那里看不到啊。” “我明白了。然后……” “菊江和三岛都说可能是脑溢血,但我觉得那样子有点奇怪。虽然只能看到尸体的腿,但沙子上的血迹无论是量还是飞溅的状态,都很难让人相信那是鼻血。因此,我就让阿种去叫新宫……” “让阿种?” 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回过头。三岛东太郎依旧扭扭捏捏。 “现在想想,应该由我去。那样一来,那件事也就更清楚了……” “那件事?” “阿种在去叫新宫先生的途中看到了椿子爵。真是的,肯定是因为太惊慌,产生幻觉了。”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和等等力警部面面相觑。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浑浊的墨鱼的墨汁一样在体内扩散开来。这绝不寻常。 “椿……椿子爵?”金田一耕助低喃道。 目贺博士依旧满不在乎。“那是梦,是幻觉,是海市蜃楼。是阿种想子爵了。说不定她在暗恋子爵呢。” “但是阿种说她确实看见了。”三岛东太郎生气地瞪着蛤蟆仙人的侧脸,“而且不止阿种,夫人和信乃也……博士当时藏起来了,是我问的阿种。” “秌子和信乃也说看到椿子爵,或是酷似椿子爵的人了吗?” 金田一耕助心里一阵不安。等等力警部神情严肃,目光在目贺博士和三岛东太郎之间游移。 三岛东太郎目光黯淡地点了点头。“夫人因此又发病了……昨天夜里,到处一片混乱。” 目贺博士一言不发。 金田一耕助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哦,这样啊。具体情况我还是一会儿再问问阿种和信乃吧。在那之后,新宫先生就来这里了?” “是的。我觉得屋里的情形很奇怪,便想立刻联系警察,但新宫先生说什么也不同意,认为还不能判断玉虫伯爵已死,如果还有呼吸,那就该赶紧急救……新宫先生很少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而且对这个家来说,还是尽量不找警察为好,所以我也同意破门而入。于是三岛便跑去储藏室取斧子。” “然后就把门砍坏了啊。对了,伸手打开门闩和门扣的是……” “最开始是我。但裂缝太窄了,我怎么也打不开门闩。站在旁边的美祢子很着急,便代替我伸手进去,却还是不行。于是三岛又砍了一斧,裂缝变宽了一些,终于打开了。对吧,三岛?” 三岛东太郎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你就冲进屋内,那时椅子是什么样子?” “金田一先生,我也知道不能碰案发现场的东西,但那时大家都处于亢奋状态……总之,拉开窗帘后,我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但立刻就被椅子绊倒了。在那种情况下,都有谁碰了什么东西,恐怕连碰到东西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究竟都有谁进屋了?” “大家都进来了。” “大家是指……” “我、三岛、菊江、美祢子、新宫家的三个人,还有女佣阿种……也就是除了夫人和信乃之外所有的人。当然,我们立刻将女人们都赶了出去……” “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徽章的?” “这个……对了,新宫先生和三岛吵了起来,我很好奇,就走到他们旁边,这才注意到……” 金田一耕助再次转向三岛东太郎。“你和新宫先生吵架是指……” “那是……是这么回事。”三岛东太郎似乎慌了神,“新宫先生说……我觉得他想把那徽章……是徽章吧?他想把那个东西抹掉,便去阻止他。” “新宫先生要把徽章……那时你已经注意到那个徽章了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新宫先生的举止太奇怪了……他不停拨弄沙盆里的沙子,而且故意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他那么做,警察一旦来调查,不就糟了吗?我边想边准备制止他,结果他忽然抓起一把沙子,准备要投出去。我赶紧大步上前压住他的手。就在那时,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徽章。” “我明白了,所以新宫先生辩解了半天。然后呢?” “正当那时传来了夫人的惊叫……夫人看见了酷似椿子爵的人,当场发病。于是目贺先生和新宫先生就赶往夫人那里了。” “大家都去了吗?” “不,我和菊江、一彦以及阿种留在了这里。没一会儿,美祢子来了,让我们赶紧给警察打电话……所以说,菊江是三点叫醒我的,但联系警察时已经四点多了。” 金田一耕助想继续问下去,但一时又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便从地上捡起他一直留意的佛像。那是一尊木雕佛像,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但还是能立刻分辨出是雷神像。 “这尊佛像一直都放在这里吗?昨天晚上占卜时,我并没注意到,但回来拿帽子时,我从门口往屋里看,曾看到它在那边的台子上。” “嗯,一直都在这里。”三岛东太郎答道。 “但这是雷神吧?应该和风神成对摆放。这里难道只有一个吗?” “这个……我只知道这一个,目贺博士,你知道吗?” “啊……我也只知道这一个。应该是成对的吗?” “通常都说风神雷神啊。” 金田一耕助握住雷神像的颈部,仔细端详。前文已述,雕像高三十六厘米到四十厘米,底座直径约九厘米,无论是大小还是重量,都可以作为凶器。 他放下雕像,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说道:“警部,这边的调查先到这里,接下来到会客室去问问其他人吧,女人们都在那里。” 走出房间,金田一耕助把走廊里的台子搬到门前,站到台子上。那是昨晚放花瓶的台子,他的帽子正是扣在了那个花瓶上。透过换气窗,确实只能看见房间的一部分,但只要换个角度,沙盆上的恶魔的徽章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第九章 黄金长笛 “我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先生竟然是这么了不起的侦探,昨晚真是失礼了。实在抱歉。”这是菊江在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面前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她是第一个被叫到会客室的人。大概是要为玉虫前伯爵服丧,菊江一身黑衣,化着淡妆,但无论脸色还是态度都丝毫不显悲伤,依旧是把别人当傻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金田一耕助故意面露难色。“菊江夫人,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请老实回答警部的问题。” 金田一耕助的话听起来就像在教育调皮的孩子,菊江微微缩了缩脖子,吐了一下舌头。尽管如此,她只是老实报上了姓名和年龄,当警部最后问及她与死者的关系时,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咕哝了一句“真失礼”,随后装模作样地答道:“那个,我是他的妾。” 警部的脸一下子红了。“啊,明白了,明白了,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系的?” 菊江依旧惊讶地瞪着眼睛,却毫不脸红。“是从我十六岁时开始的,到现在大约九年了。我当时是新桥的妓院里还没独立的艺伎,他可是只找我一个人。” 会客室里的警察们不禁窃笑,但菊江并未理会他们。笑声立刻停了下来。也许是认为菊江太难应付,警部没有继续追问,很快将话题引向了前夜的案件。对此,菊江的回答如下: “金田一先生离开后,我不厌其烦地劝那个老头,啊,不对,是那位老爷,劝他赶紧回去睡觉。但那个老头,不,是那位老爷不知为何显得很不高兴,完全听不进去。不仅听不进去,最后还嫌我啰唆,让我想睡就去睡。所以我就此……不,老爷的命令不能不听啊。我便独自回屋睡觉了。” “那是几点的事?”金田一耕助插话道。 “是十一点多,但我也没太注意……” “那时三岛和阿种呢?” “让他们先睡了,毕竟老爷不愿意被人看到生气的样子。” “那么,在你离开后,就剩他自己在屋里了?” “嗯,对。啊,不,正是如此。”菊江又吐了吐舌头。 “那时他什么样子?” “就像刚才说的嘛,看起来很生气,不停念叨着什么……” “他昨天晚上一直如此?” “不,最开始倒没什么……变成那样是在沙子占卜之后。肯定是那个奇怪的图案造成的。对了,火焰太鼓,是先生您这么说的吧?之后又传来笛子声……但是,无论如何,火焰太鼓带来的震惊更大。他一直在苦思冥想,战战兢兢……” “战战兢兢?” “嗯,对。老头,不,老爷很少那样。” “那……十一点多回去后,你都干什么了?” “我立刻在床上躺下了。最初我以为老爷会回来,但怎么等也不来,便睡着了,连灯都没关……” “你是三点醒来的吗?” “是的,醒来时吓了一跳,灯一直开着,老爷也没回来,而且一看钟,已经快三点了。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至于这么夸张,所以我就去那个房间看了看。到那里一看,灯亮着,门从里面上了锁。我不停地叫老爷,却没有回应,于是我就站到那个台子上,透过换气窗往里看,结果看到了那幅情景……” “那时你想到了什么?” “当然是脑溢血。因为在睡觉前我已经跟他说过好多次要注意了。” “对了,你应该也看到了沙盆,难道就没注意那个徽章吗?” “没有。从换气窗那里不是看不见吗?” “可以看见啊,而且很清楚。” “哎呀,是吗,那就是我没注意到。” “你不知道那个徽章的含义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家老头对那个,哎呀,对不起,说习惯了……我家老爷为什么那么吃惊,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应该有人知道那个徽章的含义。”菊江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眉头紧锁。 金田一耕助略一思考,说道:“随后你叫来三岛,对吧?后来的事我们已经大体上从三岛和目贺先生那里了解了。但还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特别在意的地方。” 菊江想了想,立刻答道:“啊,对了……你已经听说阿种和秌子夫人看到已故子爵的事了吧?” 金田一耕助有些紧张。“是的,你对那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我并不迷信。如果没有之前东京剧场的那件事,我肯定会认为阿种和秌子夫人太傻。但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在东京剧场见到的那个人和子爵一模一样,当时我像被泼了冷水一样哆嗦不停。如果不是那样,我一定会冲过去确认那人的身份。” “你认为那人昨晚来这里了?” “难道不是吗?不可能到处都有那么像的人啊。有一个就足够了。” “那你怎么想?那人是子爵,还是一个很像子爵的人?” 菊江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身体忽然轻微地颤抖起来。“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这么说。先生,放过我吧,我害怕极了。虽然我不是个胆小的人……” “哎呀,真是抱歉。那请你去告诉阿种,让她过来。” 阿种过了很长时间才过来。在那期间,警部和其他警察围绕菊江的态度争论了许久,得出了一个结论:很难看透菊江的内心。 “总之,那女人对丈夫的死一点都不悲伤。不,不但不悲伤,还显得很轻松,而且也毫不掩饰这种心情。”不知是谁下了结论。 不久,阿种来了。在菊江之后看到阿种,就好像一直闪着耀眼光芒的天空忽然被一层薄云遮盖。她凄凉地耸了耸肩,就像一只被紧紧攥在手中的小鸟,惊恐万分地颤抖着。因此,对阿种的讯问并不像对菊江那样顺利。关于姓名、年龄以及在椿家服务的时间等问题,阿种回答得还比较流畅(她在椿家大约住了七年),但一问到关键问题,即目击椿子爵或者说与椿子爵相像的人,她立刻语气僵硬,前言不搭后语。 所以,我只在这里写下其中的要点: 目贺先生命令阿种去叫新宫利彦,阿种便慌忙冲出后门,急得连手电筒都忘了拿。但还好,昨夜云虽多,也还能看到云层后的月亮,庭院里没那么黑。而且就算庭院再宽敞,毕竟两处也属于同一座宅邸。阿种一路小跑穿过庭院。 宅邸内的松柏高大茂盛。受战争波及,其中不少树都已烧得焦黑,但还是剩下很多枝叶茂盛的,从下面走过时光线很暗。阿种小跑着穿梭在大树之间,忽然吓得停住了。她听到了某种声音,很低,很轻,而且立刻就消失了,但她明白那是什么声音。那是长笛的声音。 她以为听错了,但毕竟是在那样的环境中,她还是不禁双腿打战。 这时,声音又来了,并不是旋律,只是很短促的一声,但绝对没错,肯定就是她长年聆听的笛声。 阿种感到被泼了一身冷水,震惊不已,但还是鼓足勇气问道:“谁……谁在那儿?”她声音颤抖。 忽然,在距离七八米远的草丛中,一个人晃晃悠悠站了起来。阿种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她想叫,但舌头僵硬,发不出声音。尽管如此,她仍全神贯注盯着那人。不,是因为身体已经麻痹,所以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光线很暗,阿种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对方是个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男人,穿着西服。男人面朝阿种,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嘴边,一阵轻快短促的声音随即响起。肯定没错,明显就是长笛。而且就在那时,云层散开,月光猛地照亮了男人…… “那、那、那么,阿、阿、阿种看到那、那、那个男人了吗?清、清楚地看到……”金田一耕助焦躁不已,结巴得厉害。等等力警部叼着铅笔末端,似乎要把铅笔咬碎。此时,会客室中的紧张氛围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也难以下笔描述。众人都瞪大眼睛,将炽热的目光射向阿种。如果视线能将人烧死,阿种也许已经被周围的视线烧得焦黑。 “不,不。”阿种双颊紧绷,呼吸急促,“月光正好从那人的背后照过来,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是……但是……”她又一次大口喘气,尾音颤抖。 “但是?什么意思?” “月光照过来时,那人嘴边的长笛在瞬间发出亮光。那是……那是……黄金长笛。是主人平常最喜欢用的黄金长笛……而且……而且……是和主人一起消失不见的黄金长笛……”阿种猛地用双手捂住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双肩颤动,珍珠般的泪滴从指缝间滑落。 一瞬间,会客室陷入了冰冻般的沉默,阴冷的鬼气缓缓接近。众人不禁都想回过头,看看背后是否有什么东西。 “阿种,”片刻后,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认为那人真的是椿子爵吗?还是说,那人只是装成椿子爵来吓唬你呢?” “不,不,我也不知道。”阿种使劲摇头,“但那长笛确实是主人的。而且……而且……虽然看不清,但那神情落寞的侧脸确实很像主人。再说,后来夫人和信乃也……” “关于这点,我们会直接问她们。那后来呢?” 阿种以袖掩面,抽抽搭搭地说:“我真笨。如果是主人,我一定会立刻飞奔到他身旁。因为主人那么温柔,无论何时都那么疼爱我。可是……可是我……”她气得身体直晃,“那时我很害怕,结果逃向了新宫先生的房间。” “你在新宫先生那里说了这件事吧?说看到了酷似椿子爵的人。” “嗯,我当然说了,但谁都不相信我……而且玉虫老爷出事在先,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里了……但是,在带着大家回主宅的途中,因为经过看到那人的地方,我便提了一句,于是一彦先生去看了看,结果那人已经不在了……” 听阿种的语气,她似乎确信那人就是椿子爵。事情陷入了更奇怪的深渊。众人紧张的目光来回交错。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金田一耕助抑制住内心沸腾般的亢奋,尽可能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是关于玉虫老爷被杀的那个房间。你从换气窗向屋内看过吗?” “没有,我很害怕,所以那种事就……” “那么你知道都有谁看过吗?目前,我们知道目贺博士、三岛和菊江都看过。” “哦,美祢子小姐和一彦先生应该看过。” “新宫先生呢?他没看吗?” “他……他很胆小,所以……他比我还胆小。” 关于新宫前子爵,阿种的描述与美祢子相同。提到新宫时,美祢子僵硬的双颊因厌恶而剧烈地颤抖。 “真是万分感谢。那么就此……” “哦。”阿种暗淡无光的双眼看向金田一耕助,无精打采地站了起来,“该叫谁来呢?” “不,我们想先商量商量,如果需要,稍后再叫别人。” “哦。”阿种恭恭敬敬地施礼,随后向门外走去,但走到会客室门口,她忽然像钉死的钉子一样一动不动。慌慌张张跑进会客室的警察手里的东西吸引了阿种。她就像被拖拽一样,摇摇晃晃回到屋中。 “警部,警部,在庭院深处的防空壕里发现了这个,不知和案件有没有关系……” 那是一个长约三十厘米、宽七八厘米的皮质旧盒子。警部拿过来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金田一先生,这是什么盒子啊?”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正要伸手拿盒子,阿种呼吸急促地打断了他。“请、请让我看看……”阿种用颤抖的手摆弄着盒子,随即哆哆嗦嗦地说道,“这是……这是……长笛的盒子。如果让美祢子小姐或一彦先生看看,应该会更清楚。这是……确实是主人的黄金长笛的盒子!” “长、长笛的盒子?可是长笛不是应该更长吗……” “长笛可以分解成三部分,这样的盒子就可以装下……” “你肯定就是椿子爵的长笛盒子,对吧?” 等等力警部一把抢过盒子,再次打开盒盖,在盒内摸来摸去。忽然,他睁大了眼睛,血管暴胀,面颊不停痉挛。有那么一会儿,他就像化石一样表情僵硬地盯着盒内,随后又猛地盖上盒盖,像做深呼吸一样,使劲吸了一大口气,随后看向阿种。 “阿种,谢谢你。那、那么请你离开吧。” “要叫美祢子小姐和一彦先生来吗?” “不,不用,不用。之后会叫他们来,现在请你离开吧。” 看着阿种消失在走廊中,金田一耕助立刻靠近警部,按住他的手。“警、警部,有、有什么吗?盒子里……” 警部又做了个深呼吸,重重地点了点头,打开盒子。“盒子里的布下面……有这东西。”他拈出一只镶有钻石的黄金耳环。金田一耕助不禁睁大了眼睛。他最初不明白这耳环意味着什么,但在听到警部对拿来盒子的警察下命令时,他仿佛感觉到烧红的铁扦直击脑门,全身因巨大的震惊而颤抖不已。 “泽村,你带着耳环去银座的天银堂。这也许就是一月十五日天银堂案件中被盗的物品,你去问问,但不要告诉他们来源。” 第十章 打字机 泽村猛地抓起耳环飞奔出会客室。金田一耕助呆呆地目送他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时,金田一耕助就像被打了一拳,再次望向警部。“警、警部!你认为那耳环是天银堂案件的被盗物品之一?”金田一耕助激动得膝盖发抖,舌头也不听使唤。被他紧紧盯着的警部眼中也燃烧起烈焰。 “啊,不。”警部生硬地干咳了两声,“最终结果还要等泽村的报告。但在天银堂案件被盗物品的清单上,有镶嵌着钻石的耳环。而且凶手只拿走了一对耳环中的一只,可以看出他很慌张。” “剩下的那只现在还在天银堂?” “嗯,正被严密保管。刚才那只耳环是否属于被盗物品,拿过去就一目了然了。” 金田一耕助后背蹿过一种毛骨悚然的战栗。“警部。” “什么?” “我从前天开始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你知道吧?” “哎呀,真抱歉。我也想联系你,但一直很忙。” “没关系。是你让美祢子去找我的吧?” “是的。我觉得她的话没什么要点。如果早知道会出这种事,问得更仔细一点就好了。” “我倒是问了她很多。据她说,椿子爵曾被认为是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 警部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且听说告发此事的人就住在这座宅邸中。这是真的吗?” “不,这还不能确定。但如果不是子爵身边的人,肯定写不出那些内容。” “到底写了什么?” 警部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我记不清确切的内容了,但信上确实说子爵酷似那张画像中的人。在天银堂案件发生前后,子爵去了某地旅行,而且向家人谎称自己去了芦之汤,实际上却没去。在这次目的地不明的旅行归来后不久,子爵和三岛东太郎找宝石销售商进行了密谈……信上大概写了这些事。” 金田一耕助边踱步边思考。不一会儿,他猛地停下脚步。“对了,警部,调查过那个告密者吗?” “没有,还没想过。对我们来说,告密者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查明天银堂案件的真凶就好。并且,子爵的态度从一开始就非常可疑,我们不知不觉就把精力都集中在这一点上了。可到了关键时刻,子爵却提出有不在场证明。我们赶忙调查,发现不在场证明真实有效。因此子爵的嫌疑也就烟消云散了。这样一来,告密者的身份不再是个问题,我们也就不知不觉忽略了……” 金田一耕助依旧来回踱步。“子爵究竟去哪儿了?” “似乎去了关西。总之,在关键的十五日,天银堂案件发生当日,子爵从前一天夜里就投宿在须磨的旅馆里。这一点肯定没错。不,我一直认为没错,但真可恶,如果那只耳环是天银堂案件的赃物……”警部猛地一咂舌,拿出手帕,焦躁地擦了擦短粗的脖子。 警部的激动并非毫无道理。如果那只耳环是天银堂案件的赃物,那么一切将从根本上扭转。警视厅也许会推翻椿子爵巧妙设计的不在场证明。于是椿子爵的自杀自然会成为大问题,那或许是椿子爵的一大诡计。椿子爵那样巧妙地将自己抹掉,但实际上,他现在还生活在某个地方。 金田一耕助感觉一股寒冷直刺背脊。如果真有此事,那么正常人的一切常识和判断就都失败了,只有那如同疯狂绽放的妖花一般的秌子夫人,只有她那怪异的幻想和直觉才是正确的。 “但是,椿子爵……”停顿了几秒,金田一耕助看向警部,“在提出不在场证明前,他为什么那么犹豫?无论有什么事,应该都没有被指认为天银堂案件的凶手更要紧。” “是啊,我们也觉得奇怪。但根据子爵的说法,似乎是家里发生了很复杂的事。去关西,尤其是去须磨一事,他希望我们一定要为他保密。就是以必须保密为条件,他才说明了关西之行的情况。” “但就算家里的情况再怎么复杂……” “是啊,我现在也这么想。可恶!难道那是他的诡计吗?”警部依旧焦躁不安,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依旧走来走去。“对了,警部,那封告密信还保存在警视厅吗?” “当然。” “那么,如果告密者是这家的人,难道不能通过那封告密信查出来吗?通过笔迹之类的。” “不,那很难。那封信不是手写的,而是打印的。” “打印的……”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眼睛,“难道是英文?” “不是,是罗马字母。” “警部,能让我看看吗?” “什么时候都行,只要你来警视厅。”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立刻停止对话,看向房门。冲过来的是美祢子。她似乎从阿种那里听说了刚才的事,目光像白色的蜡烛一样毫无生气,颤抖得几乎失去了常态。“金田一先生!”美祢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声音嘶哑,“找到父亲的长笛盒子了?”她看向桌子上面,“啊,是那个。”她不容分说冲进房间,猛地抓过盒子,哆哆嗦嗦地摸了又摸,“啊!”似乎用尽全身力气的呻吟从她口中发出。她扑通一声瘫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捂住脸。 “美祢子小姐,”金田一耕助温柔地把手放在美祢子肩上,“这是你父亲的盒子吗?” 美祢子依旧双手掩面,无力地点了点头,但很快便拿开手,因痛苦而扭曲的目光看向盒子。“金田一先生,警部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母亲的直觉真的正确吗?父亲昨夜真的来这里了?”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都无法立刻回答。美祢子继续用像要把什么撕裂的声音说道:“我不相信任何人。无论阿种看到我父亲多少次,也无论我母亲和信乃看到多少次,我也无法相信。因为,因为,如果父亲回来了,肯定会先找我。但是,这个盒子……这个盒子……金田一先生,父亲昨夜真的来这里了吗?”美祢子再次两手掩面。 “美祢子小姐,”金田一耕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个盒子是在庭院的防空壕里找到的。也许它一直都在那里呢。” 美祢子用力摇了摇头。“不,没那回事。我两三天前也去过防空壕,每次我不想被别人打扰,想独自思考事情时,总会到防空壕去,在那里一发呆就是一两个小时。” 在这座三个家族共同居住的宅邸中,对于这个被母亲疏远、被亲戚无视、并不漂亮的女孩来说,冰冷的防空壕堪比梦殿⑤一样的神圣场所。金田一耕助听着这孤独的女孩发自内心的倾诉,不禁心生感慨。 “美祢子小姐,美祢子小姐,”金田一耕助拍着美祢子的肩,“别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美祢子一边点头一边擦去眼泪,抬起如纸一般苍白的脸。“对不起。我也这么想,但父亲实在太可怜了……死后仍被那些坏人利用。但我不会再哭了。想问什么就请问吧。”她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 “那么就从昨夜的事开始吧。我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大致情况,但还是请你再说一遍。” 美祢子点了点头,开始讲述。 在金田一耕助离开后不久,秌子终于安静下来,美祢子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她很亢奋,久久不能入睡。那时,她做梦也没想到,玉虫前伯爵仍旧独自在那间工作室中。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但是到了三点左右,她被阿种叫目贺先生起床的声音吵醒了,便一起去了工作室……美祢子将重要的地方按顺序叙述了一遍,但并没有与众不同之处。 “那时你透过换气窗看屋里了吗?” “看了。” “你那时怎么想?” “在目贺先生下结论前,我就觉得那是杀人案。虽然菊江和三岛都说是脑溢血……” “你为什么那么想?” “我有预感。您也应该知道。而且沙盆里都是血……” “是啊,还有沙面那个奇妙的徽章图案的血迹。从换气窗向里看时,你注意到了吗?” “不,没注意到。” 金田一耕助挠了挠头。“那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是舅舅和三岛在沙盆旁边发生争执的时候。那时我们虽然一直追到了走廊,但回来后再一看,发现了那个徽章。” “根据三岛的说法,新宫先生想把沙子撒在上面,盖住那个徽章。”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美祢子肯定地说。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四目相对。不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再次开口道:“被用来当凶器的雷神像一直都在那个房间吧?” “是的,一直都在。” “但那可是雷神啊,必须和风神一起出现才对。目贺先生和三岛都说不知道原因。难道没有风神像吗?” 美祢子抬眼看向金田一耕助,似乎对他的问题感到不解,但还是肯定地答道:“他们确实不知道。”随后,她略一思考,“那是去年夏天的事,那时三岛还没来我家。一天晚上,那个房间里进了小偷,把座钟还有别的东西,连同风神像和雷神像,全都偷走了。两三天后,我们只在庭院一角发现了被扔下的雷神像。因此现在只有雷神像。” 金田一耕助皱了皱眉。“但是,为什么只扔下雷神像?” “大概是因为那东西既是个累赘,也不值钱。” “可这还真奇怪。既然觉得雷神像不值钱,那么肯定也会觉得风神像不值钱。就算是小偷,也该明白风神像和雷神像是一对啊。” “先生,我也不明白小偷怎么想。”美祢子断言道,似乎有些生气。 金田一耕助有些过意不去地挠挠头。“啊,真是失礼了。这个问题先到这里,接着问别的吧。美祢子小姐,你父亲很信任三岛吗?” 美祢子稍一犹豫,随后答道:“您说的信任是什么意思?” “比如想要卖宝石时,你父亲不找其他人,只偷偷和三岛商量……” 美祢子点点头。“如果是这个意思,那确实如此。但父亲手里没有任何宝石。虽然母亲的宝石那么多。” 金田一耕助猛地转向等等力警部。根据告密信,椿子爵一直就出售宝石一事与三岛东太郎密谈,而且是在天银堂案件刚发生后…… “美祢子小姐,你父亲在征得你母亲同意的情况下出售宝石,可能有这样的事吗?” “不,绝对没有。”美祢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急切,“母亲会同意别人卖掉宝石,这简直就像骆驼从针眼中穿过那样毫无可能。母亲即使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也不会卖掉宝石。母亲那一类人大都是宝石狂。”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再次交换视线。如果那封告密信所言属实,那么椿子爵究竟打算卖谁的宝石呢?金田一耕助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无精打采地挠挠头。“呃,那么,这个问题就先到这里,还有个问题想问。家里有打字机吗?” 美祢子吓了一跳,再次看向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凝视,似乎在寻求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但还是立刻答道:“有。”语气很干脆。 这回轮到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他看着等等力警部,随后呼吸急促地问道:“有打字机?这家里……到底是谁在用?” “我在用。先生,您怎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我不能用打字机吗?是父亲在战后劝我用的。我求了母亲很久,最终有人送了我一台旧货。我去专门的学校学习了五个月,今天春天结业时,一家公司的涉外部门录用了我。但发生了那起案子后,母亲很讨厌外界,就不让我上班了。我直到现在也还想去工作。如果没发生那样的事……” 美祢子的眼睛再次湿润起来。但金田一耕助没有工夫去照顾她感伤的情绪。“那打字机在哪儿?我很想看看……” 美祢子制止想要起身的金田一耕助。“不,我去拿过来。打字机很轻。”她擦了擦眼泪,走出房间。 “警部,你还记得告密信上用打字机打出的字吗?” “这个……我不敢肯定……但既然这个家里有打字机,那大概就是用那台打字机打的。” 不久,美祢子提来一个放在书包里的小机器。 “哦,真可爱。这机器叫什么?” “火箭打字机,是瑞士的赫尔墨斯公司生产的,还没有正式出口到日本。需要我打打看吗?” “那就拜托了。” 美祢子把打字机放到桌上,打开盖子,稍作调整,放好纸,把准备好的英语读本放在旁边。很快,屋内传来下冰雹一样的噼噼啪啪声,纸上不知不觉间打满了字。美祢子的手法看起来相当熟练。 “这样可以吗?” 金田一耕助接过纸,迅速扫了一眼,递给警部。警部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随即朝金田一耕助微微点了点头。金田一耕助深深吸了口气。 “美祢子小姐,除了你,还有人会用打字机吗?” “哦,一彦表哥和菊江小姐会用。特别是菊江小姐很擅长打字,即使不看打字机也能打,她的手指早已经熟悉位置了……” “菊江小姐很擅长?打得那么熟练吗?” “嗯,她还教过我。她聪明又热心……我并不喜欢她,但在这方面,我一直很佩服。” 就在这时,阿种来到会客室,说午饭已经准备好,问是否要端到会客室来。不经意间,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⑤奈良县法隆寺东院的正殿,因圣德太子在梦中领悟佛法的故事而得名。 第十一章 皮肤上的徽章 昭和二十二年,东京的粮食供应严重不足,人们的饮食都很简单。填饱肚子后,金田一耕助说道:“警部,赶紧继续讯问吧。还有秌子夫人和信乃,以及新宫一家……虽然秌子夫人似乎来不了。” 警部看了看手表。“泽村该回来了……金田一先生,在讯问之前,要不要去看看防空壕?” “啊,那也行。” 其实,金田一耕助也因为持续袭来的紧张感而疲惫不已。两个人来到庭院,由一名警察带领向防空壕走去。 防空壕在远离房屋的庭院一角,被茂密的树丛覆盖,属于掩盖式的混凝土建筑,内部面积约四叠半,配备了简单的桌椅,与其说是壕,不如说是地下室,看起来很不错。要说缺点,就是光线较暗,也没有照明设备。 警部站在微暗的防空壕中环视四周。“昨夜椿子爵或者是酷似椿子爵的人就藏在这里?”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似乎陷入了沉思,但很快便喃喃道:“我明白了,这里正合适,桌椅都有……” 等等力警部闻言问道:“什么意思?是指那个叫美祢子的姑娘的冥想吗?” “不,警部,我正在想那台打字机的事。告密信上的字和那台打字机打出的字很像。” “的确。虽然还必须进行比较研究……” “请一定好好研究。对了,假设告密信就是用那台打字机打的,如果不是美祢子小姐,那又是谁、是怎么使用打字机的?我就是在想这一点。美祢子的房间是和式的,无论是谁都能轻易进去。但是,直接在那里操作打字机太危险了,只能偷偷拿出来,用完后再偷偷放回去。那样一来,美祢子小姐也不会注意到。问题就是地点。你也知道,打字机操作时会发出像机关枪射击一样的声音,不可能在屋内悄悄进行,必须要拿到外面的某处打,但时间又不能太长……因此,我觉得这个防空壕是很理想的地方,椅子和桌子都有。” “但这里很暗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清打了什么字。” “警部,你忘了刚才美祢子小姐的话。她不是说了吗,菊江可以不看打字机,因为手指早已熟悉位置了……” 警部似乎吓了一跳,瞪大眼睛。“金田一先生,那、那你认为那个叫菊江的女人……” “不,不能这么说。我想说的是,打字机只要操作足够熟练,即使不看也可以打。也就是说,在一片漆黑中也能打。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吧?也没有别的收获了。” 防空壕的两端都有出入口。两人刚才从一端进去,现在从另一端出来。由于在微暗的壕中待了一会儿,一来到外面,铅色的天空猛地扑入眼帘。 “对了,警部。”金田一耕助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悄声说道,“我想让你命令部下去找一个东西。” “要找……什么?” “和那个雷神像成对的风神像。” 警部有些吃惊,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但是,金田一先生,风神像在去年夏天已经被偷了……” “不,警部,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扔了雷神像,只拿风神像呢?不、不,既然扔了雷神像,就一定也会扔了风神像。总之直到最近,不,直到昨夜,我还都觉得风神像就在这个家中。” 警部默默凝视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但金田一耕助没再说下去。警部晃了晃肩膀。“好,我让他们找找。” “拜托了。但请不要让这家人察觉……” 然而,风神像迟迟没有发现。等到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在返回会客室的途中,两人经过一间玻璃温室。温室有一半在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并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宽度将近三米,长度在七米到九米间,就像一间狭长的房屋。从外面透过玻璃向里看,一个与地面高度相同的大棚上面摆满了小盆,从温室顶部还垂下许多红色的小素陶盆。隔着小盆,可以看到一个身着工作服的人正在劳作。 那人看到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立刻打开旁边一扇狭窄的小门,探出上半身。“有什么事吗?” 是三岛东太郎,他拿着修剪树枝用的长柄剪刀,似乎正在打理植物。 “没什么,只是正好路过……看来是很珍贵的植物啊。”金田一耕助弯下腰,视线越过三岛东太郎的肩膀,看向门内。伴随着闷热的湿气,一股让人头痛的浓烈青草气味扑面而来。 “是兰花和高山植物。兰花主要是食虫兰,是很珍稀的品种。要看看吗?” “不用了。今天太忙,还是下次吧。养这花是哪位的兴趣?” “是已经去世的子爵,如今由一彦继承并负责照料,我有时也会帮忙。现在兰花上都是蜘蛛,有点恶心。”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三岛东太郎。“正好,我们有点事想问你。” “是吗,请稍等。”三岛东太郎用入口处的水瓶洗了手,立刻给右手戴上劳动手套,稍一用力,上到地面。“你们想问的是……” “今年春天,一月的时候,椿子爵去旅行了吧?旅行回来后不久,他就找你商量卖宝石的事。这事属实吗?” 三岛东太郎沉下脸。“如果是问这点,当时警视厅也问过我了,确有此事。但子爵最终没有卖,因为夫人不答应。”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交换视线。 “子爵打算卖夫人的宝石?” “应该是这样。最初找我商量时,子爵并没有这么说。直到决定不卖了,才说是要卖夫人的宝石。” 随后,三人向正房走去。 金田一耕助很快又开口了:“三岛,听说你父亲和椿子爵是学生时代的朋友。” “嗯,初中时的……” “那你也是在东京出生的?” “不,我是在中国地区⑥出生的。不是吴就是尾道,总之是在那一带。” “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出生吗?” “因为我爸是初中老师,总是到处辗转,就像在各地巡演的艺人一样。我是从住在冈山期间开始记事的。” “这样啊。我觉得你有近畿地区的口音。你在京阪神一带也住过吗?” “我可没这么觉得。我只在冈山县和广岛县住过。” “那你来这个家是因为……” “那很有意思。我复员后,发现妈妈已经死了。我爸死得早,也没有亲戚,便有点自暴自弃地来了东京。在黑市做了一段时间的买卖后,我开始接触家庭出售的旧货。那时我忽然想起了椿子爵。我从爸爸那里听说过子爵的名字,爸爸活着的时候,他们还时不时通信。他的日子似乎不好过,于是去年秋天,我去问他有没有旧货要卖,结果正中下怀。从那以后,我常常去找他,后来他就问我来不来他家……与其说是子爵的主意,不如说是夫人的。因此在子爵死后,我也还继续受到照顾,但说句实话,如果没有我在,这个家一天也撑不下去。” 这时,三人正好来到已经荒废的古老池子旁。金田一耕助似乎想绕远。 “从桥上走过去吧。可以吧?” 金田一耕助用奇怪的目光目送三岛东太郎走过有些危险的桥,自己也随后跟了上去。 过桥后,三人就此分开。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回到会客室,发现泽村正独自一人焦躁不安地等在屋中。从他亢奋的表情可以立刻推测出结果。金田一耕助胸口猛地一紧。 “警部!” 看到泽村干劲十足,准备谈正事,警部轻轻打手势制止,慎重地关上屋门。随后,他毫无顾忌地凑上前。“怎么样了?结果……” 泽村默默从口袋中掏出两个信封。信封上印着天银堂的字样,正面的钢笔字龙飞凤舞。泽村说道:“这是刚才在长笛盒子里发现的耳环,这是留在天银堂的耳环。请比较。” 对比从两个信封中滑出的耳环,有那么一瞬间,金田一耕助闭上了眼。这个家族背负的命运过于惨痛,让人感到像吞了铅块一样心头沉重。 “呼……”等等力警部重重叹了口气,“肯定没错了。暂且不论昨夜那男人是不是椿子爵,总之此人确实与天银堂案件有关。” “但是,警部,”金田一耕助似乎想挥去内心的感伤,使劲摇了摇头,睁眼看向警部,“同样的耳环会不会有好几对……” “不会。这对耳环虽说是某位华族夫人出售的旧货,但当初可是专门定做的,绝对独一无二。泽村。” 警部在泽村耳边低语了几句,泽村立刻将两只耳环分别收回信封,并将信封放入口袋,如风一般离开了房间,恐怕是向本厅报告去了。真不知道本厅的人会兴奋成什么样子。金田一耕助就像喝下了热饮,喉咙中发出咕嘟一声,再次闭上眼睛。 “对了……”警部焦躁地在屋中踱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把信乃叫来问问吧。那女人好像也说她昨夜看到了酷似椿子爵的人。” “好。” 警部立刻叫来部下,让对方把信乃带来。 等了好一会儿,信乃才跟在警察后面姗姗来迟。她在门口停住脚步,盯着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来回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进入屋内,往椅子上一坐,再次看着两人。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但请尽量快点。秌子小姐离不开人。”她语气严肃,话中带刺。 就像前文所说,世上没有比信乃更丑的女人,但同时,世上也没有比她更威严的女人。她的眼球像要跳出眼眶,鼻子扁塌塌的,下面一张大嘴,而且满脸皱纹,就像一块旧抹布。但她的卷发梳得很漂亮,在后脑梳成一个小发髻,一身古朴的结城茧绸衣衫干净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锐利地斜视着两人,有着宛如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 “不会花太长时间。我是想问问有关昨夜的事。”警部向前探身,“听说你昨夜看到了酷似椿子爵的人,关于那件事,请你……” 信乃依旧目光锐利。“这样啊,那我就说说吧。”她用郑重的语气絮絮叨叨地说道,“在大家都来到工作室后,秌子小姐让我带她去卫生间。不,就算她再孩子气,也不会总是那个样子。但昨夜的事太奇怪了,所以她很害怕……虽说那时还不知道会发生杀人案……总之,她没办法一个人去卫生间。因此我就陪她一起去了,并在外面等待,结果从里面传来了她的惨叫。虽然很唐突无礼,但我还是立刻冲了进去……秌子小姐正指着窗外,主人就站在那里……正因为这样,小姐才会发狂。我也向外看了一眼,立刻发现在离卫生间窗户四五米远的地方……” “椿子爵,或者是酷似椿子爵的人站在那里吗?” “是的,而且拿着黄金长笛。” “你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了?” “很清楚。月光正好照到他的正脸。” “你觉得是椿子爵吗?” 信乃用鹰隼般的目光看着警部。“我不能确定。我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但确实很像。” “之后呢?” “当然是冲出了卫生间。目贺先生和利彦先生……不,和新宫先生听到惨叫后赶了过来,我便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因此他们就去找那个人了?” “没有。目贺先生已经上了年纪,而新宫先生也不是有那种勇气的人。”信乃恨恨地断言道,声音中充满了像乌贼墨汁般浊黑的恶意。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交换了一下眼神。新宫利彦似乎受到这个家中所有人的非难。这难道仅仅因为他是个窝囊的放浪公子吗? “然后呢?”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之后我们立刻给警察打了电话,然后就等待你们到来。那么,就说到这里……秌子小姐会担心的。” 看到信乃要起身,金田一耕助慌忙阻止道:“稍等,还有件事想问你。” “哦,什么事?” “关于昨晚占卜时出现的奇怪徽章,像火焰太鼓一样……那图案有什么含义?” “我不知道。”信乃立即干脆地答道。 “但你那时似乎很惊讶。” “无论是谁都会惊讶吧?那么奇怪的图案,就像印章盖出来的一样。那么,我就此告辞。”信乃从椅子上站起来,悠然走出了房间。她态度威严,让周围的人都无可奈何。 但是,信乃的身影尚未从门口消失,低沉洪亮的沙哑人声和慌乱的脚步声已从走廊一端渐渐靠近。沙哑的声音来自新宫利彦。信乃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但随即迈开脚步,快速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随后冲进会客室的是新宫利彦。他看起来醉得很厉害,头发蓬乱,眼睛闪闪发亮,而且也没穿外套和正规衬衫,只穿了一件和裤子不怎么搭配的普通衬衣。 新宫利彦目光闪闪,盯着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很快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在两人的注视下开始脱衬衫。 “老公,老公,即使不那么做,只是说的话……”他的妻子华子冲进屋内,慌忙想要阻止他。他冷冷地推开妻子。 “啰唆!给我闭嘴!总之肯定是老太婆告的密!”他脱掉衬衫,摇摇晃晃走到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面前,“喂,你们两个,已经听信乃说了吧?你们给我好好看着,这就是恶魔的徽章。” 在呆若木鸡的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面前,新宫利彦快速转身背对他们,瘦骨嶙峋的左肩部浮现出一块淡红色的痣,就像火焰太鼓。 ⑥指日本本州岛西部的山阳道、山阴道地区,包含鸟取、岛根、冈山、广岛、山口5县。 第十二章 Y和Z 火焰太鼓。 昨夜曾两度颇具深意地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不祥的恶魔徽章,本来面目就是这样吗? 一瞬间,金田一耕助有种扑了个空的泄气感觉,但立刻调整状态,凝视着新宫利彦的左肩。他体内不觉涌出一股异样的战栗,似乎恶魔浊黑的毒血正从新宫利彦左肩升腾。 新宫利彦的身体如实反映了他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他体形瘦弱,汗毛乱蓬蓬的,肤色也很不好。浅桃色火焰太鼓就浮现在这样的身体上,令人觉得有些怪异。 一刹那,整个房间沉默下来,众人仿佛化石一般僵硬,满手是汗。 “啊,这个,”等等力警部生硬地干咳了两声,停顿了好久才开口道,“已经够了,请穿上衬衫。” 新宫利彦一脸不高兴,让华子帮忙穿上了衬衫,坐到警部示意的椅子上。 “真是奇特的痣。从出生就有吗?” 也许是因为短暂的亢奋已经退去,新宫利彦表情平静,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是很奇特。平时几乎看不见,只是一个皮肤下的浅白色图案,如果不细看是注意不到的。但只要一喝酒,或者一洗澡,也就是在皮肤充血的情况下,就会像刚才那样清晰地显现出来。” “所以……”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向新宫利彦,“你刚才喝酒了吧?” “嗯,对……发生了那种事,不喝酒不行啊。无论如何,那种事还是赶紧解决为好。” 金田一耕助想起美祢子昨夜的话:“舅舅是个在家逞威风、对外却很懦弱的人。到了那个年纪,看到陌生人还是很认生。” 如果不喝酒,新宫利彦恐怕无法这样和别人交谈。 “夫人,你知道你丈夫的痣吗?” 忽然听到金田一耕助问话,华子慌了神。“啊,那个——” “当然知道。我们是夫妻嘛。不过她也真不得了,一直想隐瞒这件事,真是自寻烦恼。”新宫利彦打断了吞吞吐吐的妻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刻薄。 “我明白了。那么除了夫人,还有人知道这颗痣吗?” “家里人几乎都知道,毕竟是生来就有的啊。但年轻人就说不好了……” “信乃也知道?” “当然。她提到什么了吗?”新宫利彦似乎忽然在意起来,视线在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脸上来回移动,“还是什么都没跟你们说?” “什么都没说。不仅如此,我们问她对于那个火焰太鼓有没有什么线索,她很肯定地说她不知道。” 新宫利彦似乎吓了一跳,和妻子相互对视,原本就暗淡无光的脸此刻被黑云笼罩。 “我说,警部,还有金田一先生,”新宫利彦不安地活动着手指关节,“我也很不高兴。大家为什么都想隐瞒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但也不是什么必须隐瞒的秘密。我倒也不是在故意卖弄,但确实并不在意此事。可大家为什么……金田一先生,”新宫利彦用充满怒气的尖锐目光看向金田一耕助,“你还记得昨晚占卜时发生的事吧?沙盆上出现与这颗痣相同的图案时,大家都那么惊讶……我也很吃惊,华子一定也一样。毕竟意外地看到了和我身上的痣同样的图案。但我总觉得其他人的惊讶和我们是不同的。他们也许是因为沙子上出现了奇怪的图案才惊讶的。但他们可都知道我的痣。明明如此,他们那时为什么没说出来?为什么没有毫无顾忌地、率直地说出来,‘哎呀,这和利彦肩头的痣一样’,为什么不能说呢?” 金田一耕助默默点了点头。他也在思考这一点。 新宫利彦的一双醉眼不安地在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身上来回转动。“说实话,我那时也很吃惊,等待着有人说出这件事。一旦有人说,我也会跟着开口。但谁都没说。大家都心神不定,噤口不言,仿佛这件事本身就是恐怖的禁忌或诅咒……为什么那些人这么害怕这颗痣,以至于绝口不提呢?我不明白。和我亲近的人明明都知道这颗痣。” 金田一耕助盯着新宫利彦的目光深处,似乎在寻找什么。“你自己隐瞒这件事的原因是……” “我并没有故意隐瞒,因为没有必须隐瞒的理由。”新宫利彦病态的黑色瞳孔闪烁着不安与焦躁,平日里沙哑的嗓音已经走样,变得尖锐高昂,“但我确实很惊讶。不,不仅是因为沙子上出现了那种图案,还因为那些人惊讶的样子。与其说惊讶,不如说被吓到了。后来在我犹豫时,那个唱片就响了……”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发生杀人案后,你想抹掉沙子上的徽章图案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当然。其实那时我已经惊慌失措了。在杀人现场出现了用血画的图案,而且和自己身上的痣图案相同……我当时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不,直到现在也还不知道。但是,一想到夜里发生了这种事,总觉得恐怖的灾难正逐渐靠近自己,便下意识想要抹掉图案……现在看来,我认为那是很愚蠢的行为。” 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地起身,两手叉腰,一边在屋中踱步一边说道:“说起来……失踪的椿子爵的遗骸……不,被认定为椿子爵的遗骸身上的日记里画着和你的痣相同的图案,旁边写着恶魔的徽章。你也知道吧?” 新宫利彦朝向金田一耕助的目光中闪烁着憎恶与愤怒,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想?” “无论怎么想,我都……我都……完全不明白。”新宫利彦激烈地干咳了几声,似乎要咳出喉咙里的痰,“对我来说,那家伙……英辅那家伙就是个疯子。而且在那家伙眼中,我就像个恶魔……”新宫利彦的喉咙深处发出自暴自弃的笑声,但听起来像是小孩在哭鼻子。 金田一耕助立刻看了一眼等等力警部,同时继续问道:“你有什么线索吗?椿子爵为何对你抱有那么深的敌意……” 新宫利彦发青的脸再次燃起怒色。“关于那件事,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只要问问这个家里的人,就会立刻明白我和英辅间的关系。我和那家伙完全没法相处。我很讨厌那个人……” “理由是……” “讨厌一个人难道还需要理由?从那家伙和秌子结婚起,我就开始讨厌他。我们从没像兄弟那样说过话。总之就是看不顺眼。”他尖厉的声音中包含着一种异样的歇斯底里,就像孩子边撒娇边表示悔恨,或是咯吱咯吱地咬牙。 “老公,老公……” 身后的华子担心不已。新宫利彦冷冷地不理会她。“想管我?这种事就算我想隐瞒,其他人也会说出来。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没有任何理由被那家伙说成恶魔。那家伙才是,英辅才是,简直就和强行夺走我的财产没什么两样。” “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本来该归我的财产大部分为秌子所得。那家伙和秌子结了婚,不就等于夺走了我的财产吗?” “老公、老公,那种丢脸的事……” “丢脸?怎么丢脸了?那不是事实吗……但是,英辅那家伙没什么主见,结果也不能自由支配那财产,呵呵呵!” 听到新宫利彦尖厉的笑声,金田一耕助边回答“啊,是吗”边再次看向他。新宫利彦对椿英辅的憎恶就来源于此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看不顺眼或性格不合了。无论与秌子结婚的人是不是椿英辅,肯定都会遭受来自新宫利彦的憎恨与欺辱。 “这样啊。但是椿子爵如果因此就把你称作恶魔,确实有些不合常理啊。” “当然,我也这么认为。因此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家伙一定是个疯子。” “难道真的发疯了?还是说那个火焰太鼓一样的图案与你的痣无关,另有深意……” 新宫利彦和华子用惊恐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也用审视的眼神凝视着他的脸。 金田一耕助缓缓地踱着步子说道:“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说明昨夜占卜时那位玉虫大人和其他人的惊讶。新宫先生的肩头有颗奇特的痣,而同样的图案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沙子上。仅仅如此,那些人为何那么吃惊?不、不,不仅吃惊。刚才新宫先生也说过,那些人确实很恐惧,是在害怕某人。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但拥有这颗痣的新宫先生自己也不明白,因此只能认为还有别的含义。同时,椿子爵的日记中的图案也并非是指新宫先生的痣,很可能还有别的意思,连新宫先生也不知道。” 会客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金田一耕助依旧双手叉腰,默默地踱来踱去。新宫利彦露出不安而胆怯的目光,向上翻着眼睛,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忽然,华子发出沉重的声音。她显得很不安,苍白的脸歪向一边,就像脖子要拧断一样。“关于那件事,我今早也和我丈夫谈过了。” “哦……” “那个图案难道不是某人为了嫁祸于我丈夫而故意用血画的吗?那是为了让人认为,是我丈夫先杀了舅舅,然后再留下自己的印记……” “嗯,我也想过。那样一来,沙子表面的火焰太鼓就没有别的意义,仅仅是指你丈夫的痣,那样案件就简单了。但那样之所以说不通,是因为昨夜占卜时大家的惊讶。那时还没发生杀人案,但大家却对徽章感到又惊又怕,所以我只能认为那徽章还有别的含义。还是说……”金田一耕助露出平和的笑容,“那些人是为某些连新宫先生自己和夫人都没有注意的事而害怕新宫先生?” “哦?什么意思?” “比如说,”金田一耕助恶作剧似的笑道,“新宫先生有梦游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杀人。那些人正是害怕这点……” “胡、胡说!”华子扭曲着苍白的脸,立刻强硬地否定道。 “呵呵呵,没错吧。如果是那样,那个火焰太鼓果然有新宫先生和太太都不知道的含义。” “是吗?那倒无所谓……如果那是为了嫁祸于我丈夫而做的,我可以立刻解释清楚。我丈夫昨晚一直和我一起待在别栋。”华子想说的恐怕就是这点。 “真是感谢。能让我们看到这颗痣,对我们来说真是帮大忙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如果一彦在,能让他来一下吗?请别担心,只想问他一些简单的问题。” 对一彦的问话实在简单。在昨夜案发后,一彦也是透过换气窗观察杀人现场的人之一。 “那时,你没注意到沙子上画着血的徽章吗?” 一彦闻言,只是简单地给出了“没有”的回答。 “是吗,谢谢你。只有这些吗……啊,稍等。” “嗯?” “听说你跟着椿子爵学过长笛。一定吹得很好吧?” “并不算好,吹得很一般……” “能吹子爵的遗作《恶魔吹着笛子来》吗?” “我觉得应该能吹。有乐谱吗?” “是吗,将来有时间真想听听。真是谢谢你了,那就到此……” 后来,金田一耕助曾想过,如果这时就下决心让一彦吹出那首有问题的曲子,或许能更快地找出凶手…… 这一点暂且不提。一彦离开后不久,金田一耕助便与等等力警部一起来到警视厅,很快看到了那封告密信。 警部曾说过,那封信是用打字机打的。而且就算是外行,也能看出那明显是用美祢子的打字机打的。 “果然如此啊。” “前不久拿到鉴定人员那里作了严格检查,应该就是那台机器打的。” “美祢子也说过,那台机器叫火箭,还没有正式进口到日本,所以肯定不是到处都能见到的产品。哎呀……”读着告密信,金田一耕助忽然皱起眉头,陷入疑惑。 “怎么了?” “啊,有点……警部,这篇罗马字母的文章,Y和Z全都打错了。这是怎么回事?” 所谓告密信,内容并不值一提。就像警部之前说的,在天银堂案件发生前后,子爵去了某地旅行。他告诉家人自己去了芦之汤,但实际上没去那里。这次行踪不明的旅行归来不久,子爵与三岛东太郎就出售宝石一事进行了密谈…… 告密信将上述事情按条罗列,但在具体用词上,例如“行踪”、“芦之汤”和“家人”,所有该用Y的地方全都错打成了Z,也就是Zukue、Ashino-zu和izenomono。与此相反,“前后”和“遗憾”打成了Yengo和Yannennagara。Y和Z在打印之后被人用紫色铅笔作了修改。 第十三章 金田一耕助西行 昭和二十二年十月二日。在玉虫前伯爵被杀后的第三天夜里,金田一耕助坐在开往神户的准急列车的二等车厢角落,周围拥挤不堪。 难得旅行,至少应该穿上西服,但金田一耕助坚持穿和服。从他皱皱巴巴的裙裤、到处开线的和服、松垮的衣褶和满是泥水的布袜来看,在二等车厢的角落占得一席之地前,他一定经历了艰苦的斗争。 在昭和二十二年秋天,旅行还是如苦行一样。首先,买票就不算容易。幸好由警视厅负责,金田一耕助才顺利拿到票。但是到了车里,警视厅就不管用了,到处都是吵闹的黑市商人。金田一耕助被挤得像一块破抹布,在满员的二等车厢的角落里缩着身子,几乎奄奄一息。 金田一耕助并非独自一人,一个姓出川的年轻警察与他同行。但在这个拥挤不堪的车厢,他已经找不到出川了。当时,同行的两个人不可能占到相邻的座位,即使能占到,恐怕两人也会分开坐。从旅行的目的来说,两人尽可能不引起他人注意。他们的旅行目的——这一点不用多说。从一月十四日到一月十七日,关于椿子爵的行踪,即天银堂案件发生时椿子爵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必须重新分析调查。 实际上,当人们发现在玉虫前伯爵被杀案的背后,一个酷似已经去世的椿子爵的人如影子般出没时,那种兴奋和紧张是绝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报纸连日报道此事,无论哪家报社都有一半以上的记者投入其中。如果记者们察觉这起案件与恐怖的天银堂案件有关,警视厅一定会被记者们的亢奋与狂热搅得苦不堪言。因此出川这次出差必须尽量不动声色。先不管椿子爵去信州一事(当然,信州方面应该也有警察前去调查),如果敏感的记者们得知警视厅要再次调查天银堂案件发生时椿子爵的行踪,真不知他们会从中嗅出什么来。 金田一耕助申请参加共同调查,是因为他自己还多少有些别的目的。 天银堂案件发生时,椿子爵的不在场证明曾一度得到确认,但那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巧妙的伪装,谁也不知道。如果是伪装,那么可以说椿子爵上演了一出前所未闻的精彩大戏。如果与此相反,警视厅以前的调查准确无误,椿子爵确实去了关西地区旅行,那么其中一定包含着不易察觉的秘密。只有查明内幕,才能解开后来发生在椿子爵家的悲剧之谜。金田一耕助的想法正是如此。 金田一耕助如此重视椿子爵的旅行,自然有很重大的原因。九月三十日,玉虫前伯爵被杀当日,金田一耕助来到警视厅,从告密信中发现了奇怪的打字错误。他立刻给美祢子打电话,委婉地询问情况。但美祢子似乎也不明白其中缘由。“哦,Y和Z打错了?那是什么意思啊。”她困惑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如果用你的打字机打字,会时常出现打错Y和Z的情况吗?” “是啊,在还没用惯机器时,会经常出现各种打错的情况,但只有Y和Z打错了……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其他字母都没错,只有Y和Z颠倒了……可能是机器本身的问题造成的,也可能是打字者有错打的习惯。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我也不知道。只有Y和Z打错了……真奇怪啊。到底怎么回事?我家的打字机有什么……” “不,可以了,可以了,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挂断电话。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对这件事的调查。如果只打错了一两处也没什么,但所有Y和Z都打错了,他不得不怀疑其中另有蹊跷。 但是,到了第二天,美祢子给金田一耕助打来电话。“先生,那个……关于昨天您问的Y和Z打错了的事,我倒是有点线索……” “有发生那种事的可能?” “嗯,我很在意那件事,便给教打字的老师打了电话,结果明白了也许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太方便,我现在想去找您……其实除此以外,我还有其他事想请先生务必听一听。我发现了很不得了的事……我觉得我之前弄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美祢子的话让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猛烈地颤抖起来,他心跳加快。“弄错了……啊,没关系,我等你来。” 一个小时后,金田一耕助和美祢子在大森山边松月旅馆中的小屋里相对而坐。 “那个……首先是打字机的事……”美祢子十分亢奋,苍白的肌肤显得凄凉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目光异常尖锐。她勉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张开僵硬的嘴。 “你找到了什么线索吧?” “这是培训班的老师告诉我的,我没有亲身体验……您也知道打字机的键盘不是按字母表顺序排列的吧?” “知道。昨天在你家也见到了。” 美祢子点点头。“打字机键盘上的字母是根据使用频率排列的。也就是说,最常用的字母排在手指容易打到的地方。在打字时,人们需要用十个手指,但哪个手指打哪个字,是有严格规定的。因此在熟练的情况下,即使闭上眼睛,也能顺利地打出内容,因为指法已经确定了……” “请稍等。你说闭上眼睛也能打,也就是说在黑暗中也能打?” “嗯,当然。” “那Y和Z打错是……” “那个……说到打字机的键盘排列,每台机器都一样。就算是学习莱明顿牌打字机的人,也能闭上眼睛用火箭打字机打字。但是有种给德国人用的打字机,键盘的排列不一样。” “什么意思?” “只有Y和Z的位置与其他打字机相反。” 金田一耕助猛地睁大了眼睛,忽然开始用五个手指咯吱咯吱地挠起麻雀窝一样的头发。他挠得太激烈,头屑像鹅毛一样四散落下。 “啊!”美祢子慌忙用手帕捂住嘴,向后退去,同时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您别这样。” “啊,哈哈,对、对、对不起。也、也、也就是说,给德、德、德国人用的打字机的Y和Z键正好和其他打字机相反?” 金田一耕助结巴得很厉害,连忙拿起矮桌上的茶一饮而尽。随后,他丹田运气,总算不再结巴,也停下了挠那一头乱发的动作。美祢子放下心来。 “嗯,就是如此。我不太懂德语。也许德语中Y和Z的使用频率与英语正相反吧。因此就算是同一品牌的机器,如果是出口到德国的,Y和Z的键盘位置就会相反。”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对了,那种打字机日本也有吗?” “有,听说与德国有贸易往来的商会都使用那种打字机。” “那么,那个打字的人是用给德国人用的打字机学习打字,并达到了即使闭眼也能打的熟练程度。在黑暗中,那人一不留神,用你家的打字机把Y和Z打反了。” “我家的打字机?先生,我家的打字机怎么……” “这我稍后会说的。” 金田一耕助猛然想起椿家庭院深处微暗的防空壕,随后又开始想象那个坐在防空壕里、并未注意到Y和Z按键位置与他之前所用打字机相反的打字者,内心不禁一阵沸腾。至少那家伙在防空壕里做了件很失败的事。 “哎呀,真是太感谢你了。这会成为很重要的参考。对了,你说还有其他事……” “嗯……”美祢子直盯着金田一耕助,目光忽然开始颤动,像要哭出来一样,“我弄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自从我明白自己弄错了以后,反而越来越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着,美祢子从手包中取出一封信,“先生,您之前已经看过这封信了。请再看一遍。” 信封中是美祢子第一次来时给金田一耕助看过的椿子爵的遗书。前文已提过遗书的内容,这里再重复一遍—— 美祢子: 请不要责怪爸爸。爸爸已经无法忍受更多的屈辱和羞耻了。就算椿家是名门望族,这件事只要一暴露,家族就会陷入泥沼。啊,恶魔就要吹着笛子来了。爸爸无论如何都不能活到那一天。 美祢子啊,请原谅爸爸。 “这封信怎么了?”金田一耕助一脸疑惑地看着美祢子,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这是伪造的……” “不,不,不是的。这确实是父亲的笔迹。但是,先生,这封遗书没有日期,我就是因此才弄错的。” “你是说……” “先生,我说过,我是在父亲失踪很久后才发现遗书的。夏天时我到书库整理藏书,这封遗书从一本书里掉了出来。” “嗯,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就是这本书……”美祢子从手包里拿出一本二战前T书店出版的译作,是歌德的《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下卷。 “哦,这本书怎么了?” “先生,”美祢子加强了语气,“今年春天,这本书曾一度放在我的桌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它放进了书库。但父亲也许并没打算把遗书夹在书库里的书中。如果夹在那里,书库的书那么多,不知何时才会被我发现。因此,父亲把遗书夹在这本《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里时,这本书肯定还在我桌上。而且我是在父亲的推荐下,从今年春天开始读这本书的。” “是这样啊。但是,这……” “正因如此,先生,问题就在于这本书是何时被放回书库的。我从没注意过这一点,但昨天发生了那样的案件后,我想重新调查父亲失踪时的情况,便翻了翻自己的日记。结果,”美祢子又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红色封面的女用日记本,“先生,请看这里。” 金田一耕助看着美祢子颤抖的手指指向的部分。在二月二十日一栏下面写着: 上午读完了《威廉·麦斯特》。 下午决定整理书桌,把读完的书收回书库。 日记是用紫色墨水写的,字体很漂亮。 “这样啊,这本书被收回书库是在二月二十日。因此,你父亲把遗书夹在书中是在此之前。” “正是如此。但是,先生,父亲因天银堂案件的嫌疑被带到警视厅也是在二月二十日。” 美祢子灼人的目光正面迎来,金田一耕助呆了片刻,但忽然受到惊吓般睁大了眼睛,不禁从矮桌旁探起身子。“什、什、什么?!也、也、也就是说,你父亲在受到怀疑前,就已经决定自杀了?” “先生!” “也、也、也就是说,你父亲不是因为天银堂案件才决定自杀的?” “是的。先生,如果考虑到这封遗书夹进书里的时间,那么就是如此。父亲不是因天银堂案件而自杀的。不如说,天银堂案件反而将父亲自杀的日子推迟了十天。”美祢子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但她并未擦拭。“根据日记,我在二十日上午读完了这本书。因此父亲把遗书夹在里面,肯定是在那天下午至我把书收回书库前的那一段时间里。父亲本打算在那之后立刻出门旅行并自杀,但警察却找上门来,把他带走了,因此自杀旅行推迟到了三月一日。父亲无论如何都不想背负着天银堂案件的嫌疑死去,所以一直在等嫌疑洗清。” 金田一耕助胸中仿佛涌起层层波涛,一艘小船正在波涛间饱受风暴蹂躏。这一发现对美祢子来说可谓一次强烈的冲击,同时也让金田一耕助震惊不已。 “那么你父亲决定自杀,不是因为天银堂案件,而是有其他理由?” “应该如此。就算没有天银堂案件,父亲也有不少自杀的理由,但我不明白的是这封遗书。父亲说他不能忍受更多的屈辱和羞耻。这件事一旦暴露,名门望族椿家的家族名誉就会陷入泥沼。先生,我一直以为,这里的屈辱、羞耻,以及一旦暴露就会让椿家的名誉陷入泥沼,都是指父亲被当成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一事。但是,如果这封遗书是父亲在受到怀疑而被带走前写的,就并非如此了。先生,我父亲是那么害怕那些屈辱、羞耻,害怕让椿家的名誉陷入泥沼……父亲因此绝望,被迫自杀。那究竟是什么秘密?” 金田一耕助坐在拥挤的二等车厢中,想起了美祢子如同女巫般黯淡扭曲的脸。在美祢子周身缭绕升腾的寒冷阴气,似乎也正渗入他的身体。 金田一耕助决定进行这次旅行,上述情况是原因之一。 一月十四日到十七日,椿子爵的神秘旅行。 如果那真的是椿子爵……在金田一耕助看来,那才是解谜钥匙所在。 火车在暗夜中奔驰,向西,再向西。 吵闹不停的黑市商人和批发商们逐渐安静地睡去了。混在这些可疑人物中,金田一耕助和出川正怀抱重大使命一路西行。但他就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在同一趟车上,还有一个与案件关系密切的人。 第十四章 须磨明石 沿东海道线行驶的列车晚点两个小时才到达神户。随后,金田一耕助和出川换乘支线来到兵库,又坐山阳电车抵达须磨。两人在位于须磨寺池塘附近的旅馆三春园安顿下来时,已经过了十月三日下午一点。住在三春园是来之前就决定的,就算不熟悉环境,两人也没有感到不安。但很不凑巧,一到神户就开始下雨,这让金田一耕助觉得这次调查前途多舛。 但是,三春园拯救了两人的情绪。三春园的建筑并不像战后流行的温泉建筑那样怪异,而是一家古色古香、宽敞舒适的老牌旅馆。 神户在战争中受灾也很严重,须磨地区大部分都被烧毁,但以须磨寺为中心的一小部分建筑得以幸免。这一带的景色在蒙蒙秋雨中显示出古老的风韵。在这片古韵中,三春园显得恬静、安详。 这也是一家颇讲究规矩的旅馆。为了能够入住最里面的房间,金田一耕助和出川着实费了一番口舌。 为了避免这次调查的相关消息泄露出去,两人连当地的警察都还没联系,因此为了让旅馆的人理解两人的使命,出川花了很大功夫。在明白了两人的目的后,古香古色的旅馆里一下子充满了紧张气息,这被金田一耕助看在眼里。 “出川,我觉得这次调查很麻烦,还是别太急功近利。总之先洗澡、吃晚饭再说,怎么样?”带他们到房间的女佣明显露出警惕的神色。看着她鬼鬼祟祟、像逃走般离开房间的背影,金田一耕助说道。 “嗯,也对,就随机应变吧。”嘴上这么说,年轻的刑警仍旧因重大使命而精神紧绷。 出川比金田一耕助还小两三岁,自然不算老练。他身材矮小,但体格健壮,属于任何时候都干劲十足的类型。若再次派出曾调查过椿子爵不在场证明的警察,反而会造成障碍,不如从头重新调查。基于这个想法,警方选择了年轻的出川。也正因此,他才会如此精神百倍。 在金田一耕助的提议下,出川一脸放松地泡了澡,吃了迟到的午餐。他委婉地试图套出女佣们的真话,但女佣们似乎被主人封了口,没有人回答。 “浑蛋!这么戒备!” 吃完饭,看着女佣们像逃跑一般撤掉餐具,出川露出苦笑。这时,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女人走上前来。女人约莫四十岁,胖得像小山一样。 “欢迎光临,很累了吧?照顾不周,还请多多包涵。”不愧是经商多年,老板娘的招呼十分周到,但总让人觉得她多少有所戒备。 “啊,不……”出川慌忙坐正。 老板娘盯着出川。“怎么了?刚才问了掌柜的,还是要调查椿先生的事……”说着,她明显露出一脸厌烦。最近,无论什么案件,旅馆都很愿意自家的名声因案件而提升,似乎只有这家旅馆不一样。金田一耕助觉得这里的人有些难以应付,出川也觉察到了。“再三打扰,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也没什么麻烦的。但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我们之前也这么想,但现在毕竟发生了那样的案件。老板娘,你也知道吧?四五天前在东京发生的案件……” “嗯,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似乎造成了大骚动。” “是啊。因此必须要重新调查。” “但要是那件事,刚才我也说了,我觉得那时你们已经很详细地调查过了。我们也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看到老板娘依旧一脸戒备,金田一耕助在一旁插话道:“打扰一下,老板娘。” “哦?” “这次我们来这里出差,并不是要调查贵店。” “你是说……” “之前警察来调查的,是椿子爵是否在一月十五日前后来过这里,只有这一点。正如你所说,警方调查得很详细,而且调查工作本来也已经结束了。但现在又发生了那样的案件,因此调查必须重新进行,而且不是调查那时住在这里的是不是椿子爵,而是椿子爵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必须要调查这些方面。就像我刚才说的,之前并未调查过这些。不,应该说当时还没有这个必要。” “这样啊。那我就明白了。”老板娘似乎终于理解了,“那样的话,就和我家旅馆没有直接关系了。” “对,对。所以我们也不需要麻烦你们,去其他旅馆也可以。主要是想弄明白椿子爵当时以须磨寺为中心都做了什么,只要查清这一点就好。但你们的旅馆与椿子爵有关,到你们这里应该更方便。” 金田一耕助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但奇妙的是,他颇具吸引力,说话也很有说服力。他一边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明。看着他这副样子,老板娘也慢慢被吸引住了。 “那倒也是。要是那样,就没什么麻烦的。我还以为你们对我当时说的话有什么疑问……” “没、没那回事。” “而且,那么稳重儒雅的人,竟然被当成天银堂案件那样可怕案件的嫌疑人,实在太可怜了。我们都觉得很气愤。”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不禁相互对视。 “这么说来,你知道那时的调查和天银堂案件有关?” “我当然知道啊。警察倒是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了照片,而且警察要调查的日期正好……如果让人们都知道,就会给那位椿先生带来更多麻烦,所以我让旅馆的人都严守秘密。但后来还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都觉得肯定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老板娘话中的关西方言越来越多,显示她越来越放松。金田一耕助巧妙地乘机说道:“那么,你认为椿子爵自杀是因为那起案件吗?” “我觉得没错。因为自杀就发生在那起案件后不久,报纸上还有很多报道。”老板娘说道,忽然露出一丝疑惑,“他当初住在我们这里时,确实有些让我们很奇怪的地方……结果他还是被死神带走了……” “奇怪是指……” “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他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很消沉,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要自杀,十分警惕。这里是有名的自杀地点嘛。而且做我们这种生意的人,常常会遇到那样的客人。” “老板娘,你能按时间顺序说说子爵来这里时的情形吗?子爵是拿着别人的介绍信来的吗?” “不,不是那样的。最近流行的风气很不好,如果不是男女两人一起,很多旅馆都不让入住。如果男人独自前来……肯定不受欢迎。那位椿先生被很多旅馆拒之门外,非常头痛,结果就到我家来了。我家没有那种规矩,但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客人,我们都尽量拒绝,因此他最初也被拒绝了。可是他看起来很苦恼,而且又是那么温文尔雅,我们觉得他可怜,便让他住下了。” “那是一月十……” “十四日晚上。这一点肯定没错。账本上记得很明确,而且在一个月后警察就来调查了,大家的印象都很深。一月十四日晚上,天银堂案件发生前夜十点左右,我亲自把那位椿先生带到了这间屋子。” 听到老板娘的最后一句话,金田一耕助和出川不禁吓了一跳,立刻环视屋内。与旅馆的人最初的态度相比,两人一直觉得给他们安排的房间还不错。直到此刻,金田一耕助才察觉到,这也许是老板娘别有用心。 这是由一个八叠间和一个六叠间连成的房间,拉门外秋雨绵绵,庭院整理得十分干净,确实是古香古色,又颇为娴静安详。尽管如此,一想到那个问题人物曾在那个问题日子里坐在这里,无论是金田一耕助还是出川,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出川紧张地绷紧面颊。“子爵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十四日、十五日和十六日,在这里住了三个晚上。十七日一大早就走了。” “那期间他一直在这里?” “不,应该不是。十五日和十六日都出门了。但是难道你认为他十五日早上九点从这里出门,十点就出现在了银座的天银堂?” 看到老板娘仍有些生气,金田一耕助解释道:“不,老板娘,警察先生只是在照常规提问。对了,我顺便问一句,那时住在这里的真是椿子爵吗?” “是的……不好意思,请按一下那个铃。” 出川按下铃,一个刚才负责端晚餐的女佣走进屋中。 “阿澄,你让掌柜的拿着账本到这儿来。你也一起过来。” 阿澄闻言退下了,不一会儿就和掌柜一起回到了房间。掌柜三十五六岁,肤色白皙,条纹和服外系着围裙,很符合这种古风旅馆的氛围。刚才在玄关处和出川争吵的正是这个人。 老板娘打开掌柜拿来的账本,推到两人面前。“这是那位先生写的字,我想即使鉴定一下也没关系,肯定是椿先生的字。喂,掌柜的,没错吧?” 掌柜默默地点了点头。 账本由和纸制成,与旅馆的风格非常相称,人名也是用毛笔写的。本上写有椿英辅麻布六本木的住址与他的名字,笔迹与金田一耕助印象中椿子爵遗书的笔迹完全一致。年、月、日三个字是提前印好的,但字间写的无疑是一月十四日。 “我们总不可能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事先在日期上作假吧?在那之后,掌柜和阿澄还以证人的身份去了一趟东京呢。大概是要核对相貌吧,椿先生来见了他们一面,确实就是那个从一月十四日到一月十六日住在我家旅馆的人。喂,是这么回事吧?” 阿澄无言地点点头。掌柜不安地凑上前。“老板娘,关于那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掌柜的,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这次出差到这里,是为了调查其他事,但还是要按常规再次确认从一月十四日到一月十六日住在这里的人是不是椿子爵。出川,看来这一点应该没错。” “是啊。”出川一脸阴郁,语气十分暧昧。他更希望椿子爵的不在场证明中包含着一个巨大的诡计。年轻的他内心燃烧着对功名的渴望,野心勃勃地想要看透诡计。但听了老板娘的话,他的野心似乎已经化为泡影。至少从这家旅馆的人身上,他是无法推翻之前的证言、获得任何新进展的。 但金田一耕助似乎并不失望。“掌柜的,刚才也跟老板娘说了,这次我们是为了别的目的而来。关于这一点,也请你们务必协助……” 金田一耕助说出刚才对老板娘说过的话,掌柜和阿澄对视了一眼,但似乎并未想到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不管怎么看,那位椿先生都是个非常安静的人,因此……我们之间也没怎么说过话……嗯,他十五日和十六日都外出了,但究竟去了哪儿,我们完全不知道……” 在一脸疑惑的掌柜身边,阿澄开口了:“椿先生十五日一早出门,午后就回来了。那之后他吃了午饭,又再次出门,傍晚时回来。因此,我觉得他那天不可能去很远的地方。” “应该不会吧。” 老板娘似乎边思考什么边点点头。“是啊。警察在调查天银堂案件时也问了我,我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但是在十六日那天,椿先生说‘今天也许会晚回来’,请我们帮他做了便当。” “对啊,所以就给他做了饭团。那天他是几点回来的……” “是傍晚五点左右。那时还是冬天,天色已经暗了。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很憔悴,脸色就像死人一样。在那之前,老板娘就很担心他会自杀,因此我觉得他肯定是自杀未遂后回来的。”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再次面面相觑。 如果椿子爵获知了什么关键消息,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随后,那个消息让他决心自杀。 “然后呢?无论在出门前还是回来后,子爵都没说自己的去向吧?” “嗯,一点都没说。在我给他端晚饭时,他看起来就很不快……连一句话都没说。当然,他那时已经神色严峻了。” “或许他是去明石了。” 听到掌柜的话,出川转头看向他。“哦?为什么?” “我忘了是那天还是前一天,他问了我一句,去明石是坐省线还是坐山阳电车。于是我说,要看是去明石的哪个地区……我这么一说,他就沉默下来,也没再问别的。” “我说,老板娘,阿澄,就像掌柜一样,就算是当时没太在意的话也行。如果想起了什么,能请你们告诉我吗?”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这时,老板娘猛地想起什么,探出小山一样的身体。“怎么了,你们难道对椿先生那时来这里的目的毫无线索吗?一点都没有‘难道是为了那件事’的感觉?” 金田一耕助盯着老板娘的眼睛说道:“不,关于那一点,我们并非毫无线索。在我看来,子爵恐怕是从哪里听说了之前从不知道的自家的内幕,为了确认真实与否,才到这里来的……” 老板娘闻言,不断扭动着硕大的身体,用袖口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突然间,她转向掌柜和阿澄。“你们给我退下吧,如果有事再叫你们……啊,再重新泡个茶来……”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再次惊讶地对视。 老板娘肯定知道什么。 第十五章 玉虫伯爵的别墅 “我之前看了报纸,实在惊讶得不得了。就是那位玉虫大人被杀的案子……” 阿澄端来重新泡好的茶。老板娘示意面前的两人喝茶,同时似乎还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身体不停扭动。终于,她还是开了口。 出川快速地瞟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老板娘,你也认识玉虫大人吗?”他探过身子。 老板娘缓缓地点了点头。“嗯。但那件事还是稍后再谈吧。”她端起茶杯,垂下眼帘,双手轻托茶杯,“我在看到报纸前,做梦也没想到椿先生是那位先生……那位玉虫大人的亲戚。椿先生来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子爵。直到警方来调查天银堂案件我才知道。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他是玉虫大人的外甥女婿。我很早以前就知道那个外甥女。” 金田一耕助再次和出川对视。看到出川想要开口,金田一耕助慌忙制止。老板娘已经有意讲述详情,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打断她的话。 “是叫秌子吧,我是看报纸时想起来的……是个美人。就像市松人偶一样,娇柔又丰满……她和我们这些平民不同,有些地方很不一样呢……她经常来我家旅馆,也会和我们搭话。看起来和我同龄。” 金田一耕助再次用眼神制止想要说话的出川。 老板娘悠悠地啜了口茶,放下茶杯,视线在金田一耕助和出川脸上移动。“但我想说的不是这点。我最近看了报纸,才知道椿先生是秌子小姐的丈夫。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对他多加照顾,我一直这么想。听了你刚才的话,我才忽然想起来……椿先生住在这里时,曾经提到过玉虫大人的名字,虽然只有一次。”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都很紧张。出川已经不再想打断老板娘的话了。老板娘一边看着两人,一边缓缓说道:“我记得那是在十五日早晨。我说过,椿先生看起来很消沉,我很担心他会自杀。而且负责送早饭的女佣也说他的脸色很奇怪,我便找了个借口去看了看。那时我们聊了大约十分钟,或许是二十分钟。具体是怎么提到玉虫大人的,我已经忘了……但大概是说到附近曾有很多气派的住宅和别墅,但全都在战争中烧毁了……就是从这话题引出来的。玉虫伯爵应该在这附近曾有一幢别墅……椿先生是这么说的。” “玉虫伯爵的别墅……”金田一耕助忘了自己一直在制止出川插话,不禁脱口而出,“伯爵的别墅真的在附近吗?” 老板娘收紧厚厚的双下巴,点了点头。“嗯,是的。现在已经烧得痕迹全无了。不,在被烧毁前……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转让给别人了。” “很久以前是指什么时候?” “这个啊,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前面有个叫月见山的地方。在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伯爵在那里有幢别墅。” “你认识玉虫伯爵和秌子夫人就是在那时候?” “对,对。那时,只要有客人到别墅来,通常都会到我家旅馆吃饭……附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吃饭了。如果去神户,倒是有不少好吃的餐馆……” “那是在你的少女时代吧?那么,你是这里的……” “我是这里的女儿。之前家里也招了入赘女婿,但身体太弱,前几年过世了。”老板娘露出了奇妙的笑容,但随即又严肃起来,“但是,从我结婚以来,我就再没见过玉虫大人,肯定是在那时转让别墅的。” “问个失礼的问题,老板娘,你今年多少岁?” “正好是个整数。” “是四十岁吧?和椿子爵的夫人同岁。” “对,我记得应该如此。” “那么入赘女婿进门是在……” “我十九岁那年,正要从女校毕业时,父母强行收进门的。” “那么,二十年,或二十一年前,玉虫伯爵转让了别墅。” “应该是吧。最后一次看到秌子小姐,确实是在十六七岁的时候。” “秌子夫人也常来别墅?” “这个嘛……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每到夏天,玉虫家亲戚的小孩总会轮流来别墅。最近看到报纸,我才想起来,有位姓新宫的先生,也和秌子小姐一起,跟着玉虫大人来过我家旅馆。那时,大家还都年轻……” 老板娘的目光忽然年轻起来,似乎在追忆往事,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但出川没有工夫去同情老板娘的感伤。“对了,老板娘,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椿子爵要寻找玉虫伯爵的别墅……” “啊,那件事……”老板娘似乎想起了什么,“现在看来,那时是我说错话了。听到椿先生提到玉虫大人,我便顺口说我也认识他。椿先生因此警惕起来,迅速转移了话题……之前的谈话也就没再继续。如果不是最近看了报纸,再加上你们又来调查,我恐怕已经忘干净了。”说到这里,老板娘停了下来,默默地凝视着自己的膝盖。 出川探身道:“椿子爵之所以来这里,和玉虫伯爵过去的别墅有某种关联?” “谁知道呢。总之,玉虫大人的名字只在那时提到过一次。”老板娘静静地摩挲着膝盖。她似乎知道更多事,但还在犹豫着是否说出来,脸上的踌躇十分明显。 金田一耕助用目光示意出川,随后悄悄地探出身子。“老板娘,这个人是为了查明之前来的警察未曾调查过的事而特意来的。如你所见,他还很年轻,必须要多多立功表现才行,必须要依靠像老板娘这样充满正义感的人。因此,如果你想到任何关于玉虫伯爵的事,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吗?” 老板娘依旧摩挲着膝盖。“就算这么说,我也……” “老板娘,椿子爵的夫人,秌子夫人来这里时,发生过什么事吗?” 老板娘闻言,猛地抬起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这样啊,这么一来,也就明白她丈夫,也就是子爵为什么偷偷来这里调查了。是来调查妻子曾经的不检点……但是,据我所知,并没有那种事。丑事是有,但肯定和秌子小姐无关。因此,到底要不要说出来,我一直在犹豫……”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又一次对视。老板娘果然知道什么,而且是关于玉虫家或者是玉虫的亲戚家的丑事。 “老板娘,不管什么事都行。只要是和那些人有关就行。能告诉我们吗?” 老板娘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艰难地开了口:“那我就说了,但只限于这里,请不要外传。也正因如此,我才不让掌柜和阿澄在场……”老板娘倒上茶,喝了一口,似乎为了平静下来。随后,她的目光交替看着两人。“正如你们看到的,我家旅馆里有个庭院,虽然很不起眼。常有花匠出入我家。那时,玉虫大人的别墅还在时,经常出入我家的花匠里,有个叫植辰的男人,大概四十二三岁,不,四十五六岁。我家当时雇了四五个花匠,其中植辰也经常去玉虫大人的别墅。” “这样啊。然后呢?” “植辰有个女儿,叫阿驹,大概比我大两岁,是个皮肤白皙的美人。对了,玉虫大人的别墅平时很冷清,也不需要什么人手。但一到夏天,来避暑的亲戚一拨又一拨。那个叫阿驹的姑娘,就像我刚才说的,长得漂亮,而且作为花匠的女儿,言行举止也很得体,因此每年夏天都到别墅帮忙,做做年轻女仆的工作。但后来,她怀孕了。” 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是在那别墅怀的?” “对啊。” “男方是谁?” “我也不知道,这可是实话。我是很久后才知道这件事的。要按顺序说的话,因为阿驹怀孕了,所以有人……应该是玉虫大人吧,付了补偿金,让阿驹回到植辰那里了。植辰肯定赚了一大笔,因为后来他手头变得很宽裕嘛。阿驹既然已经怀孕,也不能让她继续单身,植辰就让她嫁给自己手下一个叫源助的人。” “哦,我明白了。然后呢?” “我是从后来发生的事中知道这些的。阿驹生了个非常可爱的女儿,叫小夜。我说过,阿驹是个美人,行为举止非常得体,看起来也十分温柔。而作为植辰的接班人,那个叫源的人比她大了七岁,相貌也平平。按说源应该对阿驹非常好,但实际上,源经常欺负阿驹,不是踢就是打,严重的时候还扯着阿驹的头发到处拖拽。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就问当时还健在的父亲。父亲说那是没办法的事,因为阿驹是带着小夜这样一个累赘结婚的。源当时也知道,但果然还是很不痛快,我那时才知道,阿驹是在玉虫大人的别墅里怀孕的,不,应该说是有人让她在那里怀上孩子的。” “令尊也不知道小夜的生父是谁?” “谁知道呢。父亲也许知道。但他跟我说上面这些话时,始终一脸不想多说的表情,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告诉我吧。可无论小夜的父亲是谁,应该都不会是玉虫大人家的仆人。否则玉虫大人就不用负那么大责任。肯定是他家的某个亲戚。” “老板娘,你说你也见过秌子夫人的哥哥新宫先生,还记得吗?” 老板娘皱了皱眉。“那个人啊,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秌子小姐确实和她哥哥一起来过,可是就算看了最近的新闻,想了好久,我还是想不起来。按说在那个年纪,比起女人,我应该会更注意男人……何况是贵族家的少爷,应该会多看几眼。也许是他很难令人注意到吧。” 老板娘的说法确实有道理。新宫利彦这个人的内心让人难以看透,也确实很难得到关注。美祢子不是也说过吗,舅舅是个在家逞威风、在外却很懦弱的人。 “怎么样,老板娘?让阿驹怀孕的人就是新宫,这样的想法……” 老板娘略一思考。“也许是这样。但事到如今,椿先生总不会因此偷偷来这里调查吧?就算是新宫,也无损于他的名誉,毕竟世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那这样想呢,老板娘?”出川探身道,“让阿驹怀孕的是玉虫大人。” 老板娘的一句话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玉虫大人那时只有五十岁左右,也确实是个好女色的人,因此也不能完全肯定没有那种事。但我觉得如果阿驹怀的是他的孩子,那他一定会让孩子好好生下来,然后交给别人收养,尽可能处理得当。那种像扔掉小猫一样的处理方法一旦被周围人公之于众,对他这种有身份的人来说不是很麻烦吗?” “那阿驹和女儿小夜后来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只了解小夜四五岁以前的情况。源后来成了个一无是处的恶棍,辞掉了花匠的工作,不知是去了神户还是大阪,总之去做搬运工一类的工作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小夜要是活着,现在大概多大了?” “这个……”老板娘掰着如婴儿般浑圆的指头数了数,“二十二到二十四岁吧。要是还活着,一定是个大美人。” “对了,植辰后来怎么样了?”出川问道。 “关于植辰我也有话要说。他后来一直敲诈玉虫大人。他手头宽裕,把工作全都让给了一个学徒,自己则纳了个年轻的小妾,整天游手好闲。他之前就常常小赌一把,后来赌博完全成了他的职业。听说那小妾还给他生了个孩子。到头来,他难以在这边生存下去,最后搬到了板宿,那是比月见山更远的地方。我父亲在世时,他还经常来,后来就完全断绝联系了……” 但是,老板娘又说,关于植辰的消息,只要去问接手植辰工作的植松就能知道。金田一耕助呆呆地看着出川在记事本上写下老板娘告知的植松的住处,猛地站起身,向屋外的回廊走去。 雨已经小多了,天色也明亮起来。刚才完全没注意到的淡路岛就像渗出的墨汁一样,从大海另一端浮现出来。 金田一耕助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要把老板娘刚才的话和椿子爵的遗书联系起来,但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遗书的含义。 如老板娘所说,无论小夜的父亲是新宫利彦还是玉虫伯爵,在世人看来都不稀奇。椿子爵遗书中所说的忍无可忍的屈辱和羞耻,其背后一定另有秘密。 玉虫伯爵还在月见山拥有别墅时,一定发生了更令人震惊的事。椿子爵察觉到了那件事,并由此下定自杀的决心。那究竟是什么事? 金田一耕助望着庭院中朦胧的雨丝,不知为何浑身发抖。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此时,在眼前淡路岛的一隅,正要发生一件那么恐怖的事。 第十六章 恶魔在此诞生 询问了接手植辰工作的植松的住址,出川便出门了。金田一耕助让女佣帮忙准备好床铺,躺下休息。金田一耕助曾在战争中到过新几内亚一带,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孱弱,但还是不可能像精神饱满的出川一样。坐了一夜火车的他颇感疲惫。 伴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声,金田一耕助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个小时。大约到了四点,他睁眼一看,出川还没回来。于是他钻出被子,打开回廊一侧的拉门,发现雨已经完全停了,庭院比他入睡前显得更加明亮。 金田一耕助刚叠好被子,老板娘就端着茶和点心走了进来。“被子放在那里就好,女佣这就来收拾。”说着,她放下茶盘,倒上茶,“休息得好吗?” “睡得很好。这里这么安静,真好……托你的福,我也恢复精神了。对了,刑警先生还没回来吗?” “嗯,还没有。” “植松家离这儿远吗?” “不,没那么远。他也许顺道去其他地方了吧。” 金田一耕助想起出川曾说过,也许会根据情况去拜访一下本地的警察。 “也可能是植松不在家。最近很少见他出入,似乎在做黑市工作。” 金田一耕助嘎吱嘎吱地嚼着仙贝,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玉虫伯爵曾经的别墅离这儿远吗?” “不远,走十或十五分钟就到。怎么了?”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去那别墅看看。” “那别墅已经在战争中毁得乱七八糟了,只剩下石灯笼之类的东西。” “啊,那也没关系。幸好雨停了,想走两步过去看看。该怎么走?” “要是想去,我让阿澄给你带路……那姑娘正好要去那边。” 老板娘按下呼叫铃,已作好外出准备的阿澄来到拉门外,跪坐下来,双手触地。 “阿澄,你要是去你姐姐那里,就顺便给这位客人带路吧。” “带到哪里?” “快到村雨堂的地方有个别墅,是大阪的葛城家的,知道吧?这位客人想看看那幢别墅。” 阿澄不可思议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要说葛城家的别墅,已经连遗迹都没有了。” “没关系,只要看看别墅的位置就好。” “哦,那请到玄关来,我正好要出门。” 金田一耕助来到玄关,不一会儿,阿澄从旁边一路小跑过来。“让您久等了。我来带路,请往这边走。” 雨已经停了,附近的地面都铺着花岗岩,就算有水坑,也并不泥泞,湿润的泥土反而让脚下异常舒服。西边的天空渐渐泛红,似乎预兆着翌日的好天气。 “明天看起来会是个晴天啊。” “要是不晴就麻烦了。阴沉沉的……” 一边这样聊天,两人走出一小段距离,来到坡道中间。从那里到海边是一块一眼就能看遍的狭长地带,战争过后的惨状显而易见,到处都是废墟和烧焦的土堆,其间杂草丛生,飘荡着寂寞的空气。山阳本线和地方电车沿线简易房屋成排,但在金田一耕助脚下的道路两旁,依旧保持着战争刚结束时的模样。 “还真严重,全都毁了啊。” “嗯,是啊。” 随后,阿澄谈了一会儿当时人们见面必然会说的话题:战争,空袭的恐怖,人们在火海中冒着枪林弹雨逃跑。 “商业街啊繁华区啊,就算都是简易房屋,也基本恢复了往日的兴盛。可这片地区半毁的房子太多,怎么也恢复不了。因为既不可能建简易房屋,大家在财产税方面也有很多问题。” 阿澄举了两三个例子,说明了这一带的房主们在战后的去向。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客人,您为什么要来看葛城家的别墅遗迹呢?”她转向金田一耕助。 “也没什么。只是来看看,没什么要紧事。” “是和这次的调查有关吗?” “说有也算有,说没有也没有。”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回答含含糊糊,阿澄偷偷望向他的侧脸。“客人,这么说来,我也想起了一些事,关于刚才您问到的椿先生……” “哦?什么事?”金田一耕助开始注意起阿澄满含深意的表情,“阿澄,只要是关于椿先生的事,什么都行。无论多小、多无聊都可以。刚才我也说了,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想到的事。” “嗯,但我那时真的没想起来。刚才老板娘让我带您去葛城家的别墅,我这才想起来。” “什么事?” “今年一月,椿先生来这里时,我看到过他站在别墅的遗迹上。” 金田一耕助猛地眨了眨眼。“椿子爵?什么时候?十五日?还是十六日?” “这我就记不清了,但应该是十五日吧。因为刚才也说了,十六日那天,椿先生是带着便当出门的,应该不会在这一带徘徊。” “我明白了。那椿子爵在那里做什么?” “这我也不明白。我姐姐就住在葛城家别墅对面不远处,很幸运地躲过了战争的影响。那天我和老板娘请了假,来找我姐姐玩。啊,对了,那天是十五日。正月十五日那天,我去姐姐家玩。在回来的路上,我经过葛城家别墅旁,发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那时太阳快下山了,天色有些暗。我正要快步通过,那个人忽然转向我。啊,不是椿先生吗?我也吓了一跳……我正想着要不要低头示意,那人猛地扭开脸,离开了烧焦的遗迹,缓缓沿着道路走远了。” “你后来没问过椿先生这件事吗?” “没有。椿先生似乎并不知道遇到的是我,什么也没说。而且我也觉得说了不好……再加上那时天色已暗,我也不能完全肯定那就是椿先生。也许还可能是我认错了人……” 金田一耕助沉默不语,一边踱步一边思考。 阿澄看到的肯定是椿子爵。为了调查曾经发生在玉虫伯爵别墅中的某件事,椿子爵特意来到关西,探访这处已几成灰烬的遗迹,这是非常自然的。他一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才会在踏上这片遗迹时如此感慨。那究竟是怨恨、悲伤,还是愤怒?如果他因此决定自杀,那当时他感情上的波动一定相当激烈。 “然后啊,客人。” 默默踱步的金田一耕助听到阿澄的话,猛地从幻想中清醒。“什么,阿澄?” “十六日那天,椿先生到底去了哪里,我觉得我大概知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不对。”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转向阿澄。阿澄鼻梁很低,脸形扁平,除了皮肤还算白,就算恭维也很难说是个美女。但她那双细小的眼睛始终透着一股灵气,尤其是从事旅馆的工作,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观察客人。 “阿澄,”金田一耕助稍稍加重语气,“无论是猜测还是别的什么都行。你应该听过‘急不暇择’这个词吧?我们正是那些溺水后想要抓住稻草求生的人,心里完全没数。而且你虽然说那只是你的推测,但像你这么伶俐的姑娘,观察到的事物肯定不可忽视。” “哎呀,我可算不上伶俐。”阿澄立即否定道,但还是显得很高兴。 “听到你说话,我立刻就看出你很聪明。而且你是从事旅馆经营的人,一定通晓很多人情世故,那些我们不会注意到的地方……请告诉我,你觉得椿先生一月十六日去哪儿了?” 听到金田一耕助热烈的语气,阿澄不禁有些慌张。“您这么说,我实在很为难。但难得您问我,我决定说说看。如果我想错了,还请见谅。”她咽了口唾沫,“刚才掌柜问我,该怎么说明椿先生去了明石,我因此想起了一件事。十六日傍晚,椿先生回来后立刻就进了浴室。我帮他收拾西装和外套,闻到了潮水的气味。” “潮水的气味……” “嗯,是的。您看,这里离海很近,有潮水的气味并不奇怪。但那时椿先生的外套和西服上的气味不止如此,就像直接在潮水里浸泡过,特别腥,而且还有两三片鱼鳞粘在裤子和衣服下摆上。” “鱼鳞?”金田一耕助微微瞪了瞪眼,“那你怎么看?” “椿先生一定是从明石乘渔夫的船回来的……我觉得他不可能自己去钓鱼,因此应该是去了淡路岛。” “去淡路岛?”金田一耕助不禁回过头。 突起的丘陵遮挡了视线,无法完全看清。夕阳西下的大海对面,淡路岛上的山峦被笼罩在朦胧的烟雾中。金田一耕助猛地感到胸中发热。 “但是,阿澄,难道没有其他通往淡路岛的正规船只吗?渡轮之类的?” “有,很漂亮的渡轮每天要在明石和岩屋之间往返五六次。但是,客人,椿先生是想尽量隐瞒那时的行程吧?” “的确如此。东京的警察去调查他时,他虽交代自己来过三春园,却没有详细说。不,不仅没说,他还是以不能讯问详情为条件,才说出自己在三春园住过的。” “要是那样,客人,”阿澄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比起渡轮,乘坐渔夫的船更安全。不知您是否了解,淡路岛现在被称为黑市岛,有很多大阪和神户的采购商到那里去。总之,在岩屋买的鸡蛋哪怕只拿到明石,就能卖出三倍的价钱。那些采购商都是坐渔夫的小舢板去。渔夫就算钓了鱼,也不会拿到陆地上卖,而是就在海面上交易,直接卖给从神户和大阪来的采购商。因此渔夫们多少知道一些阴暗的内幕,即使警察来调查,也不会说实话。所以,如果椿先生要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去淡路岛,乘坐渔夫的小船比乘坐渡轮安全得多。” 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向阿澄。她的叙述条理井然,尽管年龄还小,但不愧是从事旅馆行业的人,知道很多事情。金田一耕助感慨不已。“看,阿澄,我说得没错吧,你不是很伶俐吗?” “您又这么说……”阿澄那张如同文乐人偶般的脸略泛红晕,“客人,先不论椿先生是否去了淡路岛,我觉得他肯定乘坐了渔夫的船。”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那是因为啊,客人,我父亲很喜欢钓鱼。战争期间经济状况还不错的时候,他经常去明石,从那里乘坐渔夫的船去海上钓鱼。那里能钓到日本数一数二美味的鱼。那时,父亲每次钓鱼回来,身上的气味都和椿先生的西服和外套上的气味完全一样。后来,父亲在轰炸中离世了……”阿澄的声音低沉下来,但随即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环顾四周,“哎呀,我太专注讲自己的事了,一不留神就要走过了。客人,这里就是葛城家别墅的遗迹。” 金田一耕助闻言,也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环顾四周。脚下是一片被完全烧毁的废墟,足有三千坪。在他们所在的坡道旁边,应该曾有一道砖墙或者别的建筑,但已经全部烧毁。裸露的地面上,无论是建筑还是庭院中的树木,无一不被烧得精光,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正像三春园的老板娘所说,剩下的只有庭院中的石头和石灯笼,而且也已经烧得发白,在秋天的夕阳中凄凉而悲怆。 “全都烧光了啊。”金田一耕助感叹道,“对了,阿澄,椿先生那时站在哪里?” “那里,您看,那边的池塘边有个石灯笼吧?就站在那旁边。一注意到我,他就从对面的正门向外面走了。客人,到那边看看吧?” 坡道中间似乎曾有个便门,倾斜的石阶在脚下延伸。 “阿澄,可以了,你快走吧,别晚了。” “没关系。我姐姐家离这儿很近。” 烧坏的石阶颇为危险,但阿澄毫不在乎,踩着木屐快速走了下去。金田一耕助跟在后面。下了石阶,烧塌的瓦砾中到处都是杂草,假长尾蓼的长穗如水面的涟漪般微微起伏。阿澄和金田一耕助的和服下摆都变得湿淋淋的。两人来到刚才阿澄所指的石灯笼旁。 过去这里一定是有名的庭院。池塘和假山的位置以及石头的布置都保留着曾经的风貌,但如今也只不过是空旷的废墟。 “真可惜。我们是没进来过,可即使从墙外看,也能看到大殿一样的屋顶……” 那大殿一般的建筑现在已无迹可寻,只有埋在杂草中的地基述说着曾经的如梦荣华。 一只蜻蜓飞来,停在石灯笼顶部。阿澄像小女孩一样童心未泯,本能地想要抓住它,便来到石灯笼旁。但连指尖都还没碰到,蜻蜓就忽然飞走了。可是,阿澄依旧那样站着,聚精会神地盯着放灯芯的地方。猛地,她转向金田一耕助。“客人,客人!”她惊慌失措地喊道。 “怎么了,阿澄?” “这里写着奇怪的东西。恶魔在这里……后面是什么字啊?” “恶魔?”金田一耕助也吓了一跳,来到阿澄身后。 “看,这里……在灯笼的御影石上面……” 石灯笼上放置灯芯的地方烧得花白,表面有一行蓝色字迹,就像用刀刻出的一样,在雨水的浸润下更显浓重。字迹和椿英辅的十分相似: 恶魔在此诞生。 第十七章 妙海尼姑 出川回到旅馆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始终精力充沛的他也因前一夜旅行后连续工作而露出疲惫之色。 “哎呀,辛苦了。累了吧?”金田一耕助自然不可能先睡觉,他一直和老板娘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看到归来的出川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立刻安慰道。 “来到陌生的地方,果然要花费很多不必要的精力,真累啊。” “是啊。你们的工作也非同一般啊。”老板娘的语气也透着同情,“对了,你吃饭了吗?” “嗯,已经吃过了。” “那就泡个澡吧。洗完澡再喝点酒最好了。” “那就劳你安排了。” 出川洗澡期间,老板娘吩咐女佣准备好了睡前的小酒。这样的女人往往会因为别人的依赖而感到高兴。现在,她正满怀好意,想要让那年轻的警察称赞自己。 “洗得真舒服,清爽多了。”从澡堂出来的出川脸颊泛光,似乎已经恢复了白天时的精力。 “那再尝试一件清爽的事怎么样?难得老板娘这么诚心诚意。” “哎呀,这真是……这么多好吃的。” “啊,真是算不上什么。但这鲷鱼是拜托明石的渔夫特意拿给我的。” 听到“明石的渔夫”几个字,金田一耕助猛地看向老板娘,想要说什么,但随即重新整理思绪道:“对了,出川,你花了很长时间啊。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每次我一感到话题正中下怀,线索就中断了。不过第一天能有这样的成果也不错了。” “那个……我还是先回避吧。” 老板娘正要抬起硕大的臀部,金田一耕助慌忙制止道:“不用,老板娘,请待在这里。我们在很多方面还要借用你的智慧。对吧,出川?可以吧?” “可以啊,毕竟我们俩都不熟悉这里……我们想尽量不借助本地警察的力量,因此老板娘是最好的依靠……” 出川这么一说,老板娘非常高兴,硕大的臀部重新坐稳。“哎呀,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是不能外传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那个,打听到植辰大叔的消息了吗?” “嗯,打听到了。但是……”金田一耕助并不善喝酒,但出川似乎很喜欢。老板娘斟酒后,出川端起酒杯细细品尝。“植辰大叔已经过世了。” “啊,怎么会……那么结实健壮的大叔……” “据说是因为空袭。就在搬到板宿后的某一晚,植辰大叔喝醉了,在空袭最激烈的时候,他只包了一块兜裆布,近乎全裸地跑到屋外,边耍威风边大喊:‘再来!再来!全都给我落下来!’结果真的被炸弹直接击中,就那样死了。” “啊,真是,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那时我被疏散到农村避难,不在这里。但那确实很像植辰大叔的死法。” “哈哈,植松的父亲也这么说,还大笑呢。” “那么,出川,植辰的线索就到这里为止了?” “不,并非如此。植辰过世时,有个叫阿玉的小妾正和他同居……对,植松说了,老板娘也许认识这个阿玉。植辰大叔换过很多情人,最后同居的阿玉大概三十五六岁,曾做过女招待之类的工作,我想她是不是从植辰那里听说过什么。” “那么,关于阿驹和小夜的消息……” “关于这一点,我可有话要说。”出川夹起一片生鲷鱼片,“植辰死后,小妾阿玉到植松那里避难。植松家可是帮了她不少忙。听说植辰死了,植松也很震惊,说不能放着不管,便找回了植辰的遗骸。那时情况还很危险,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简单地把植辰下葬了。要说和植辰关系最近的亲人,也就是女儿阿驹和小妾生的儿子治雄……但治雄当时被军队征去,所以必须通知阿驹……可植松很久以前就和阿驹断了联系,根本不知她在哪里、做什么。阿玉却知道阿驹的去向,亲自把她叫了过来,这让植松也很吃惊。他们已经十年没见过面了,阿驹憔悴不已,毫无过去的风姿,显得很凄惨。” “哎呀,还真是可怜。曾经那么漂亮的阿驹啊,一定生活得很苦吧。那源和小夜……” “我要说的就是这点。源就像老板娘说的,在神户做搬运工一类的工作,结果得了很要命的病,发狂死了。而阿驹似乎也得了同样的病。按植松的说法,阿驹的脸色很不好。” “哎,不幸啊,真可怜……那小夜呢?那孩子也该出落成大姑娘了。” “小夜姑娘也死了。” “啊?小夜也……” “是的。但植松说那怎么想都很奇怪。他向阿驹问起小夜,阿驹只说小夜死了,却无论如何都不说是何时何地怎么死的。植松说似乎有什么隐情。”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片刻。“对了,植松大叔最后一次见到小夜姑娘是……” “应该是在那孩子十一二岁的时候。听说是个让人赞不绝口的可爱姑娘,人们甚至会不禁猜想她将来会有多么出众。”出川说道,端着酒杯,颇有深意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金田一耕助明白出川的意思。出川正在此次案件的相关人员中寻找符合小夜特征的人。如果小夜活着,应该有二十三四岁……而且是个出众的美人……金田一耕助脑中忽然掠过一个身影,但他慌忙将那身影抹掉了。在弄清楚小夜姑娘的生死或者说她的生活经历之前,绝对不应考虑这件事。 “对了,阿驹那时在做什么?丈夫过世,女儿也不在了……” “不知是在芦屋还是住吉一带,帮一个被强制疏散到乡下的有钱人看房子,植松是这么说的。但不走运的是,植松也不知道具体住址。他问过阿驹,但阿驹并没有明确回答。对于阿驹来说,因为生下了小夜这样没有父亲的孩子,所以不想再和知晓她过去的人来往。植松也察觉到这一点,就没再追问。植辰的葬礼一结束,他们便道别了。因此,在那之后,她是否仍继续为那个有钱人看家,还是说那里也遭到了空袭,她又去了别的地方,植松就完全不清楚了。” “唉,生命真脆弱啊。要是没有战争,大家也不会这么流落四方。” 确实如此。战争的发生不知对调查工作造成了多大的牵制。 “对了,那个叫阿玉的妾怎么样了?那女人当时知道阿驹的住处吧?” “是的。但阿玉也只是在植松家住了两三天,便说鸟取那边有亲戚,到那里去了。植松也不清楚她的近况。” “哦,那么这条线索也就此断了?” “也不能这么说。从植松那里问到上述情况后,我又到板宿一带植辰曾经的住处附近看了看。幸好,那一带已经基本恢复了战前的样子,附近的居民都已经回来建起了简易房屋。其中很多人都知道植辰和阿玉。我逐个向他们打听阿驹和小夜,还有被军队征去的治雄以及阿玉的事情。但是,暂且不说阿玉,几乎没人知道阿驹母女与治雄的事。” 金田一耕助皱起眉头。“治雄不和他父亲一起住?” “是的,植松也说了这一点。不管怎么说,那个植辰大叔一直不停地换女人,也不管治雄,治雄小学一毕业就去神户的某地当学徒,几乎不再回父亲那里。阿驹也是,肯定不愿意见到比自己还年轻的妾,也基本不去。正因如此,周围人完全不了解阿驹母女和治雄。但幸运的是,我找到了最近……其实也已经是一年前曾见过阿玉的人。” “啊,阿玉又从鸟取回来了?” “是的。那个人……见过阿玉的那个人,说他去年秋天曾在神户的新开地意外见到了阿玉。他们停下来聊了几句,听阿玉说,她在新开地附近一家情人旅馆当女佣,就是现在流行的带有温泉标志的那种旅馆。于是我立刻去了新开地。” “哎呀,你的工作真有成效。那你知道阿玉的住处了吗?” “这个嘛,那人也不知道旅馆的名字,说他也许问过阿玉,但后来就忘了。没办法,我就以那人碰到阿玉的地方为中心,把附近的情人旅馆一个不漏地调查了一遍。” “新开地有很多情人旅馆?” “金田一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新开地这个地方就像浅草的六区,而且旁边就是和吉原地区规模相当的烟花巷,叫福原。真是个很不得了的地方,那种旅馆到处都是。但也就调查了六七家,就找到了阿玉待过的旅馆。” “阿玉待过的……她已经不在了?” “嗯。她一直待到今年三月,然后就去了别处。” “那旅馆不知道阿玉现在的住处吗?” “不知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阿玉是在拿了那家旅馆的东西后逃走的,不可能会告知自己的去向。” “那还真是不走运。好不容易才找到那里……”老板娘长叹了一口气。 出川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老板娘,我们的工作就是如此。要是调查渐渐上了轨道,也就没这么辛苦了。今天的进展已经超乎预想了。” “还真是。我知道你们的工作很了不起。怎么样,吃点热的吗?” “啊,真是有劳了。” “对了,出川,你没在那里打听到什么吗?关于阿玉认识的人或是别的什么……” “我也问了,但阿玉在战争时投奔过的人都过世了。而且阿玉在那家旅馆工作期间,没有任何人去找过她。但是最近……前天,有人找上门去,问是不是有个叫阿玉的人在那里……” “前天?是什么人?” “是个尼姑。旅馆的人说阿玉已经不在那里,也不知道她现在的行踪。尼姑一听,便非常失望地离开了。但在离开前,尼姑又拜托旅馆的人,说如果知道了阿玉的去向,请告诉阿玉,淡路的妙海尼姑曾来找过她。” “淡路?”忽然,金田一耕助像被猛击了一下,从矮脚桌上探起身来,“那、那、那出川,那个尼姑究、究、究竟是什么人?” 看到金田一耕助气势汹汹,出川和老板娘都吓了一跳。出川放下酒杯。“金田一先生,那个尼姑怎么了?” “不,关于那、那、那个之后再说。知道那个尼姑是个多大年纪、什么样的人吗?” “我大概打听了一下,但我并不觉得那尼姑是多么重要的人……大概五十五六岁,穿得干干净净,但脸色不好……对了,右眼的外眼角有颗小黑痣。” “啊,那就和阿驹不一样了。阿驹右眼的外眼角也有颗小黑痣,但两人年龄相差太多了。阿驹现在应该四十二三岁……” “就是她!老板娘,是她!”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植松大叔的话,出川不是转述了吗?憔悴不已,已经毫无过去的风姿。阿驹一定因为生活的辛苦和病痛,老得很厉害了。而且,出川。” “嗯?” “一月十六日,椿子爵一定是为了拜访这个女人才去淡路的。” 出川惊讶得睁圆了眼睛。“金田一先生,为、为什么……” 金田一耕助重述了一遍阿澄曾观察到的情况,随后说道:“我那时也对阿澄敏锐的观察力深感佩服,但并未全盘同意。可现在听了出川的话,觉得果然与淡路有关。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淡路看看。” “阿澄真说了那样的话?” “老板娘,那姑娘可真伶俐。只看她说话的样子,就知道她很聪明。对了,出川。” “嗯?” “那个尼姑去找阿玉,是前天吧?” “是的。” “前天是十月一日。那起案件第一次见报就是那天早上。妙海尼姑读了报纸,想到了什么,才特意从淡路赶去找阿玉商量。” 出川用震惊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随后颤抖着说道:“对了,金田一先生,旅馆的人说那尼姑看起来神情慌乱。” 一瞬间,静得可怕的沉默充满了整个房间。三人互相交换着异样的目光。不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干咳了几声。“这样一来,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尼姑。但除了淡路,不知道更详细的地址吗?” “我也问了,那人只说她是来自淡路的妙海尼姑,没再告诉旅馆的人更多信息。阿玉一定只听这一点就能明白。”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转向老板娘。“老板娘,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除了借助你的力量,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可我能帮什么?如果能帮忙,我倒是一定会尽全力的。” “老板娘,你刚才说了,这鲷鱼是请明石的渔夫特意拿来的。你一定和那些人很熟吧?” “嗯,从我父亲那一代人开始,我们就经常来往。即使在战争中,我家的鱼也不曾缺过。” “我就是想借你这个面子。那些人当中,一定有人在一月十六日送椿子爵去了淡路。但阿澄也说了,当着警察的面,那些渔夫是不会说实话的。所以我想请老板娘你出面。当然,关于为何调查此事……说出来会很麻烦,另外也请你告诉他们,我们绝不会问及那些秘密交易。” “我明白了。这样说就容易多了。请都交给我吧,明天白天我一定给你们问清楚。”老板娘一边说,一边用婴儿般浑圆的胖手拍了拍胸脯。 由此,金田一耕助和出川的调查焦点第一次转向了淡路。 第十八章 不伦问答 那天晚上,金田一耕助和出川躺在床上一直聊到很晚。翌日早晨,当金田一耕助睁开眼时,已是九点半多了。防雨拉门依然紧闭,旁边的床如蝉蜕一般,出川已经不知去向。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吓了一跳。他坐起身,旁边的浅箱子里扔着出川的棉袍和单衣,挂在横木上的西服则不见踪影。出川已经出门了吧?金田一耕助慌忙去开防雨拉门,天气已经在夜间发生了变化,窗外暴雨如注。 “这个……”金田一耕助推开一扇防雨拉门,走到外侧回廊上,呆呆地望着白茫茫的大雨。雨水猛烈地叩响庭院中的石头,远处的树木也都笼罩在一片薄墨色中。当然,淡路岛是无法看见的。 这难道是什么不好的征兆?金田一耕助正歪着脖子思考,昨夜一直没有出现的阿澄向他走来。 “早上好。我来开防雨拉门就好。” “早上好。天气又变了啊。” “老板娘说,这天气正好。” “正好?” “天气这么糟,渔夫就能来我家旅馆了。” “啊,是这样。”所以说天气正好啊。金田一耕助再次望向大雨。 “而且广播里也说了,一过中午,雨就会变小,很快就会放晴了。” “那情况就越来越好了啊。那去明石的是……” “掌柜的去了。” “那真是辛苦他了,下这么大雨……出川也一起去了?” “没有,出川先生去别处了。客人,还是请先洗脸。” 金田一耕助洗了脸,正在吃迟到的早饭,老板娘前来打招呼。 “老板娘,不好意思,掌柜的还为我们去了明石。” “今天一早就去了。天气正好,渔夫们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出海的。” “要是能顺利找到线索就好了。” “就像阿澄说的,如果椿先生真的坐了渔夫的船,掌柜一定会把那个渔夫带来。他虽然年轻,但是个办事很周到的人。” “你如此照顾我们,真不好意思。” “看你说的,不过是举手之劳。” “出川呢?” “他去神户了,说是要再去打听一下阿玉的事情,或是有没有人知道尼姑的住所。” “啊,是吗。我还真是睡了个懒觉。” “你很累吧?而且昨夜还聊到那么晚。吃完饭后,你就好好休息,等着掌柜的和出川先生回来吧。” “谢谢你。我已经不要紧了。” 老板娘退下后,金田一耕助在桌前坐好,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久保银造,一封给矶川警部。 如果诸位读过《本阵杀人事件》和《狱门岛》等书,就应该了解这两个人的情况。久保银造在冈山县的乡下经营果园,是金田一耕助的资助人。矶川警部在冈山县县警本部工作,他和金田一耕助是从本阵杀人事件以来就保持来往的老熟人。 金田一耕助难得来到这里,很想前去拜访两人,但根据目前的调查进度,亲自前去恐怕不太可能,便决定暂且写信打个招呼。 拜托阿澄把信寄出后,金田一耕助点上一支烟,无所事事地望着庭院,尝试将昨天了解到的情况在脑中汇总。 在玉虫伯爵曾经引以为傲的别墅的遗迹上,留下了酷似椿子爵笔迹的文字。看到这一情景,金田一耕助已经明白了椿子爵旅行的目的。他一定是想调查玉虫家,或是妻子的娘家新宫家的相关内幕。 但是,恶魔在此诞生——那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出川认为那是小夜。但小夜并非出生在那里。阿驹也许是在那别墅怀上小夜的,可小夜出生是在阿驹和源助结婚后。就算小夜是在那里出生的,为什么子爵会称小夜为恶魔?子爵知道小夜的存在吗? 出川想在本次案件的相关人员中找出谁是小夜。如果说到与小夜年龄相当的人,那就是菊江和阿种了。但即使她们中的一个人是小夜,子爵又为什么称她恶魔? 出川猜测菊江也许就是小夜。而关于小夜父亲的身份,出川有两种看法,一是新宫利彦,二是玉虫伯爵。 “但是,那……”听到如此大胆的看法,金田一耕助也不禁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成了乱伦吗?和自己外甥的女儿,或是和自己的女儿交往……” 出川若无其事地答道:“第一种情况可不能说是完全的乱伦。那种人的想法往往和我们平民不同,那样对他们来说也许更合适。历史上不是常有吗?叔叔和侄女交往,舅母和外甥结婚,或者公公对自己的儿媳妇下手……” “就算如此,和自己的女儿交往也实在……外国倒是有实例,也有那种和父亲或哥哥私通的厉害女人。可玉虫伯爵难道也……” “在那种情况下,就不能把菊江看成妾了。你觉得呢?表面上用妾的身份来蒙蔽世人,实际是想把私生女带在身边照顾。” 但金田一耕助并不同意这种看法。像玉虫伯爵那样暴君似的人物,不太可能会有心将女儿留在身边。而且,如果爱女儿爱到想要留住她的地步,就应该不会如此伪装,给女儿带来妾的坏名声。 “那如果这么想呢,伯爵并不知道菊江就是自己的女儿……” “你是说只有菊江自己知道吗?” “嗯,没错,因为知道才接近伯爵。也就是说,菊江已经不再憎恨曾在她出生后抛弃她的伯爵了。” “但那就意味着,菊江是在知道内情的情况下对父亲以身相许?” “嗯,没错,所以椿子爵叫她恶魔。” 如果一切如出川所说,那么再也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了,称菊江为恶魔也不为过。但这件事真的像子爵在遗书中所写,会将椿家的名声拖入泥沼吗?当然,玉虫家也是椿家的亲戚,玉虫家的污名也许会给椿家抹黑。可是,就算椿子爵再胆小怕事,也不应该会因玉虫伯爵的污名而决心自杀。 如果阿种是小夜,情况也相同。就算阿种是新宫子爵或者玉虫伯爵的私生女,也应该与椿家的名誉没多大关系。阿种很同情椿子爵,椿子爵也十分疼爱阿种,即便两人的关系超越了主仆——尽管严谨的椿子爵看起来不会做这种事,即便椿子爵得知了阿种的身世,应该也不会因此自杀。 如果阿种是新宫子爵的孩子,那么椿子爵就等于在和妻子的侄女交往。如果阿种是玉虫伯爵的私生女,那么椿子爵就是在和妻子的表妹交往。无论哪种情况都可以称为乱伦,但知晓内幕应该不会让椿子爵震惊到那种程度,以至于认为椿家会就此名声扫地。更重要的是,阿种虽不难看,但也没有多么漂亮,她儿时人们应该并不会猜测她将来会变成怎样的美人。 “但是,金田一先生,”出川又说道,“根据老板娘的话,那个叫妙海的尼姑应该就是阿驹。而且我也逐渐觉得子爵就是想去见阿驹。如果是那样,阿驹都对子爵说了什么?阿驹并不是被长期雇用的,只在夏天去伯爵的别墅帮忙,应该不知道玉虫家和新宫家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除了小夜的事……所以,小夜应该就在某处活着,而且给子爵带来了巨大的威胁……” 金田一耕助闻言,随即道出了自己的观点:“也许如此,但植松不是说最后一次见到小夜是在她十一二岁时吗?那么到那时为止,小夜一直住在神户。就算她随后立刻去了东京,也一定还带着关西口音。可无论是菊江还是阿种,都丝毫不带口音。” “你要是在东京待十年以上,口音也会消失的。如果成年后再去也许很难做到,但一个十一二岁就来到东京的孩子,应该会变得和东京人没什么区别。” “你说得也没错,但名词的发音是很难改的。像蜘蛛与云,桥、筷子和边缘,这种词语的发音在关东话和关西话里重音是完全相反的。可目前在那个家里,只有三岛东太郎的口音如此。” “啊,那人是冈山县人……可是若在东京长住下去,口音是会变的。尤其是菊江,她曾在烟花巷待过,也许是应店家的规矩改了口音。” 出川认定菊江就是小夜,但金田一耕助认为还有一点无法解释。 阿驹怀孕时,父亲植辰从玉虫伯爵那里得到了不少钱,手头一下子宽裕起来。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让阿驹怀孕的是玉虫伯爵还是新宫子爵,一个好姑娘因此有了瑕疵,玉虫伯爵于是承担责任,付了一大笔补偿金以撇清关系。可在那之后,植辰仍继续敲诈玉虫伯爵,过着富裕的生活,这一点就无法理解了。 关于阿驹的事,最初的赔偿金应该已经全部解决了。像玉虫伯爵那样的人应该不会犯下什么错误,导致自己一直被敲诈勒索。如果要付小夜的抚养费,玉虫伯爵恐怕会用某种办法将费用直接交到阿驹手中,还会监督那笔费用是否真的用于抚养小夜,绝不会让植辰利用诡计从中私吞。最重要的是,如果玉虫伯爵身怀抚养小夜的责任感,以至于支付抚养费,那么从最初伯爵就应该更亲切地对待阿驹。亲自为阿驹寻找合适的伴侣,安排好她的生活,这对伯爵来说并不困难。 “总之,关于植辰长期敲诈伯爵一事,我无法理解。伯爵应该不会被花匠之流敲诈,除非被对方抓住了致命的弱点。” “我明白了。”出川对此也没有异议,“如果只发生了小夜这一件事,就算因此被抓住把柄,也不太可能会被敲诈。毕竟这种事在上流社会很常见。” “是啊,是啊,尤其对象还是玉虫伯爵。但问题在于植辰是否真的敲诈了伯爵。我们还要再找老板娘聊聊,若以此为出发点,有可能会问出不一样的话。最好还是再确认一下这件事。” “好的,那我明天再去详细问问植松和板宿的人。” 如阿澄所说,临近中午时,雨势渐弱,天空明亮了不少,庭院中一直被笼罩在薄墨般烟雾里的树木也像面纱被揭开一样露出了身姿。小鸟飞落枝头,唧唧喳喳好不热闹。但与此同时,气温反而降了下来,只穿着旅馆提供的单衣和棉袍,金田一耕助感到阵阵寒意,便套上衬衣,穿好和服和裙裤。 十一点半左右,浑身湿透的出川回来了。 “哎呀,真是辛苦了。下雨时外出很困难吧,我倒是睡了个懒觉。” “掌柜的还没回来?” “嗯,肯定费了很大力气去找。对了,你这边怎么样?” “金田一先生,我这边有点奇怪的事……”出川把湿透的上衣和袜子在外侧回廊上晾好,随后在金田一耕助面前盘腿坐下。他看起来神色不安。 “什么意思?”金田一耕助不禁被出川的话吸引,眼神中透着惊惧。 “昨晚得出了那样的结论,于是今天我最先去了植松家,问过情况后又到板宿一带转了转。我是为了确认是否有敲诈一事才去的,现在看起来确有其事。虽然不能确定就是敲诈,但植辰确实有金钱来源,无论植松还是板宿的人都这么说。赌博输得精光、债主来讨债时,植辰总会气势嚣张地说:‘别唠叨!我在东京有摇钱树呢!’他会消失四五天,随后便带着不知从哪里拿来的钱,把赌债全都还清。板宿的人都羡慕他有福气,但谁也不知道那棵摇钱树究竟在哪儿,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只有植松早就隐隐约约感觉那人可能是玉虫伯爵。” “但植辰为什么能从玉虫伯爵那里……” “一定是因为小夜。除此以外,植辰应该没有任何理由能从玉虫伯爵那里拿钱。植松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金田一耕助略作思考。“植松认为小夜的父亲是谁,新宫子爵还是玉虫伯爵?” “不,植松也不知道。他只听说阿驹在玉虫伯爵的别墅帮忙期间被人任意摆布,和被强奸没什么差别,并由此怀上了小夜,但阿驹和植辰都不肯说出父亲是谁。就算被源助扯着头发来回拖拽,阿驹在小夜生父一事上也从不松口,真不知道是顽固还是太过谨慎,阿驹一直保守着秘密。” 金田一耕助一直在默默思考,此时却忽然开口道:“那你所谓奇怪的事……” 出川探了探身。“从植松的住处前往板宿一带途中,因为顺道,我就去看了看玉虫伯爵别墅的遗迹。我想看看你说过的石灯笼上的字,可字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圆了眼睛。 “嗯,不知是谁用石头或别的什么把字磨掉了。你昨夜提到写有字的地方,就是石灯笼放灯芯的部分,被磨得花白。” 金田一耕助一时间一语不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出川,但很快便说道:“昨天我和阿澄去过那处遗迹后,某个人也去了那里,磨掉了石灯笼上的字?” “只能这么认为,而且应该不是毫无关系的孩子搞的恶作剧。” “那就可能是这案件的某个相关人员……” 出川一脸沉重地点点头。“当事人自己应该不会来,大概是某人接到了当事人的命令来的。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 “在板宿一带调查结束后,我立刻去了神户的新开地。阿玉曾经待过的旅馆叫‘港·HOUSE’,我又去那里打听了阿玉和妙海尼姑的消息。虽然没问出什么新的东西,但在我去那里的一个小时前,有个男人前去打听阿玉的事。”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望着出川,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那人也不死心地问了很多问题,结果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便回去了。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我也许会当成耳边风。但既然已经发生了石灯笼的字被磨去一事,我实在很在意,便打听了那人的模样……” “然后呢?” “我越来越不安,就给旅馆的人看了这个……”出川稍稍起身,从正在晾晒的上衣口袋里取出椿子爵的照片,“我问他们是不是这个人……”他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声音沙哑,就像在窃窃私语,“今早来的人戴眼镜,唇边留着胡子,但长相确实和照片上的人很像……” 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与出川对视。一股乌贼墨汁般浊黑的思绪在他体内扩散,无法名状的战栗贯穿他的背脊。椿子爵果然活着? 不久,掌柜把要找的渔夫从明石带了回来。那时,天已经完全晴了。 第十九章 淡路岛山 雨已经完全停了,但阴云仍低垂天边,明石港铅色的海面上海浪汹涌。 明石港坐北朝南,形状就像半开口的荷包。港口深处,用损毁的船只筑成的两座长十米的栈桥漂浮在脏兮兮的海面上。通往岩屋的播淡汽船和环游淡路的丸正汽船各使用一座栈桥。 在栈桥底部,无数被雨浇透的舢板像摇篮一样在海浪中起伏。尽管景象如此破败,港口的入海处仍有一座漂亮的灯塔。灯塔对面便是水墨画般笼罩在烟雾中的淡路岛。 明石市区东部在战争中幸免,古老的住宅保存完好,但西部却完全被烧毁,到处都是临时建筑。“须磨明石”这一地名带给人们的优雅感在这里已经荡然无存。 两家汽船公司共有的候船室位于两座栈桥中间,也属于应急的临时建筑,散发出一股污水沟一样的臭气。在候船室内外,二十个男女乘客露出虚脱般的呆滞表情,等待渡船的到来。 金田一耕助没进候船室。他一边在栈桥上踱步,一边陷入沉思。出川站在候船室外,心不在焉地看着贴在那里的汽船公司海报和时刻表。 掌柜从明石带回的渔夫名叫芳村作造,年龄在五十岁上下,一头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 作造声称,尽管记不清具体日期,但在一月中旬时,确实有一个颇具绅士风度的男人从位于明石港西边渔夫聚集的新滨町乘渔船前往淡路的长滨。那个绅士脸色十分阴沉,最初几乎一言不发,但在问过渔夫如何到釜口村后,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釜口村?这个名字没错吗?”金田一耕助追问道。 作造使劲点点头。“没错。因为我侄女嫁到了那里,我经常去。”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看了彼此一眼。“那你是怎么告诉那人的?” “从长滨走到岩屋,然后再坐开往洲本的巴士,在小井下车,那里就是釜口村的入口。” “那人没说要去釜口村的什么地方吗?”出川问道。 “没有。” “作造先生,有件奇怪的事想问你。釜口村有尼姑庵一类的地方吗?” “嗯,当然有,但一半建筑已毁,过去很长时间都没人住。不过从去年还是前年开始,有尼姑在那里住下了,听说名叫妙海。”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再次对视。不会错了,椿子爵就是去找妙海尼姑的。 “作造先生,你还记得那人说的其他话吗?” “嗯,我告诉他怎么去釜口村后,他便问我从长滨到小井需要多长时间。我说从长滨走到岩屋需要二十分钟,在岩屋等巴士需要二十分钟,从岩屋到小井需要四十分钟,总共约一小时二十分钟,但也许按一个半小时算更好。他考虑了一会儿,便说:‘不好意思,我四点之前会回到长滨,能来接我吗?’因此——” “请稍等。你让那人搭你的船是在什么时候?” “刚过十点吧。” “那到达长滨是在……” “应该在十一点前。那天难得风平浪静,从我们村子到长滨用了三十分钟。” 如果十一点到达长滨,随后花一个半小时到达小井,然后再用三十分钟抵达尼姑庵,那么椿子爵一点就能见到妙海尼姑。就算还要花两小时返回长滨,两人也有一个小时的说话时间,已经足够谈及很多事了。 “作造先生,你四点左右去接那人了?” “去了。毕竟他还送了我谢礼。” “那人来了吗?” “嗯,我三点半到达长滨等待,结果他回来的时间比我预计的早。回到明石时,我把船停在了播淡汽船使用的栈桥下。那时大约四点半。” 从港口到山阳电车明石站大约十分钟,乘电车从明石到须磨寺大约三十分钟,然后从须磨寺站步行回到旅馆大约十分钟。如果一切属实,那么椿子爵就是在五点左右回到旅馆的,这和阿澄的话完全一致。 最后,出川拿出椿子爵的照片给作造看。作造断言道:“就是这个人没错。” 这样,椿子爵去淡路拜访妙海尼姑一事就没有疑问了,但他究竟问到了什么消息?根据作造的话,四点左右回到长滨时,椿子爵的脸色“就像遇到了幽灵一样”,非常糟。 天气终于好转,低垂的阴云逐渐散去,云层间处处露出蓝天的影子。一直阴郁的铅色海面也明亮起来。 不久,渡船拖着长长的白浪驶入港口,候船室中的人也纷纷来到栈桥上。 渡船名为千鸟丸,吨位约七十。进入港口后,船身转了个弯,稳稳停靠在栈桥边。从岩屋到明石的客人大约有三十人。等他们下船后,栈桥上的人蜂拥上船。金田一耕助和出川排在最后。 两人并未进入船舱,而是倚着甲板上的栏杆眺望大海。 随后,又有五六个人慌忙从栈桥上跑来。待他们全部登船后,千鸟丸出发了。 出川靠着甲板的栏杆望向栈桥,猛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金田一耕助的侧腹。“金田一先生,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候船室前站着三个人,都是我们的同行。” 金田一耕助看向陆地,三个穿着西服的男人正在问一个刚下千鸟丸的客人。客人是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皮箱。 “能看出来吗?” “看眼神就能明白。上船前,他们就一直盯着我,似乎认为我不是普通客人。他们确实是在追查案子,但究竟在查什么呢?” “不是在监视黑市交易吗?” “不,要是监视黑市交易,就会检查行李。刚才他们也拦住一个穿西服的男人问了什么,但并未搜查行李。” 金田一耕助仔细一看,发现被拦住的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给那三人看,但三人并未检查行李就把他放走了。男人惊慌失措地经过货运批发店门口,快步向市区走去。而那三人则进入了空无一人的候船室,似乎要继续等待下一班船的到来。 “还真有点奇怪。” “是啊。淡路岛一定发生了什么,因此才如此警戒。”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看着对方,一时间陷入沉默。两人就像商量好一样,同时颤抖起来。这并非是因为寒冷的海风钻入了身体。 “难道……” “我也这么想……” 出川随即闭上嘴,默默看着海面,但随即使劲摇了摇头,看了看手表,似乎为了重新集中精神。手表的指针刚刚过两点。 “金田一先生,今晚也许不得不住在淡路了。” “是吗?” “渡船两点半到达岩屋,下船后就有巴士,到小井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寻找尼姑庵需要三十分钟,到那里时大概已经三点四十分,甚至四点。但是,从洲本出发的巴士末班车是六点,到达小井时大约六点五十分,而从岩屋开往洲本的末班巴士通过小井的时间更早。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在六点五十分赶到巴士停车场。如果能赶上,就可以在七点半到达岩屋,继而乘上末班渡船。可一旦没赶上……” “我明白了。我们四点到达尼姑庵,为了赶上六点五十的巴士,我们必须在六点二十分左右离开尼姑庵。在那期间,我们只有两小时二十分钟。” “没错。而且是在妙海就在尼姑庵的情况下。如果赶上她外出化缘,时间就太紧张了。椿子爵用一个小时问明了情况,但我们又会如何呢?” “是啊。那样一来,一旦没赶上六点五十的巴士,我们就要住在釜口村。但那里有能让我们住的地方吗?”金田一耕助有些没底。 “我不知道釜口村的情况,但它前面有个叫假屋的小镇,距小井不到四公里,走路也只需一个小时。只要到那里,就会有客栈之类的地方。” “那今晚就像香客一样,住到那里吗?”金田一耕助低声笑道。就在这时,船体猛烈地晃了一下,两人打了个踉跄,慌忙靠住栏杆。开往别府的汽船正在横穿海峡,千鸟丸受到那艘汽船余波的影响,大幅度摇晃起来,但很快便恢复正常,在引擎单调的突突声中划破海面,向淡路驶去。 回过神来,千鸟丸已经驶过了海峡的一半,淡路岛的山峦越来越近。云层缝隙逐渐扩大,清爽的秋日晴空进入眼帘。望向海面,水流编织出像条纹玛瑙一样美丽的纹路。也许是雨过天晴的缘故,海面上出现了点点渔船,成群的海鸥在空中飞翔。 但是金田一耕助对眼前的景色视若无睹。刚才与出川的交谈带来的不安正在他脑中迅速扩散。那个将石灯笼上的字磨掉的人,以及去港·HOUSE打听阿玉消息的人,也许就在岛上。 磨掉石灯笼上的字也许是附近孩子的恶作剧,拜访阿玉的也可能只是她某个无关紧要的熟人。同时,警察在明石港查案的行为可能也与他们两人的行程毫无关系……金田一耕助强迫自己这么想,但心中的不安依旧难以消散。 金田一耕助摘下帽子,使劲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海风吹起一头乱发,吹起衣袖,吹起裙裤的边角。出川的胳膊支在栏杆上,手托脸颊,不停咬着指甲。淡路岛已经近在眼前。 不一会儿,船速变慢,千鸟丸驶入岩屋港的防波堤。背靠低矮山丘的岩屋是个飘带状的狭长小镇,同时也是渔港,数条渔船并排停在狭窄的沙滩上。 岩屋港只有一座栈桥,桥上站着五六个人。千鸟丸将在那里停留三十分钟,随后再次驶返明石。 登上栈桥,一辆巴士正停在通向洲本的路旁,上面坐了四五个人。旁边的候船室外站着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似乎是便衣警察。 大部分从渡船下来的乘客都上了巴士。金田一耕助和出川也赶忙上车,坐到后排座位上。这时他们才注意到,紧邻栈桥右边的建筑上挂着“兵库县国家警察岩屋警察局”的牌子。巴士一发出即将发车的信号,一个巡查部长、一个便衣警察以及一个看起来像医生的人慌忙飞奔而来跳上车。巴士载上这三人后,立刻就出发了。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再次看向彼此。 医生找了个空位子坐下,但巡查部长和便衣警察就站在驾驶席边,低声讨论什么。 巴士驶离岩屋镇,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道路左侧是沙滩,对面便是大海。视线转向右边,则会看到路旁排满了民宅,都是同时从事渔业与农业的住户。民宅后方就是山麓平缓的山丘,山丘上的农田层层叠叠,甘薯枝叶茂盛。 忽然,出川站了起来。“金田一先生,我很在意,稍微去问问。”他拨开站立的乘客,走到驾驶席边,摘下帽子和巡查部长搭话。金田一耕助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可以看到他从口袋中取出什么给对方看了看,似乎是证件一类的东西。巡查部长露出些许吃惊的神色。 随后,出川、巡查部长和便衣警察三人热烈地讨论起来。从金田一耕助的角度可以看到,出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禁感到像吞下铅块一样沉重。 果然如此吗?! 聊了一会儿,出川终于看向金田一耕助,抬了抬下巴,那表情就像作造所说,宛若看到了幽灵。 金田一耕助一靠近,便听到出川沙哑的声音透出颤抖。“先生,已经不行了。果然是那样。有人先下手了。” “先下手?你是说被杀了?”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同样沙哑。 “是的,被勒死了。” 金田一耕助瞬间闭上了眼睛。一种超越现实的恐惧从他体内盘旋升起,脑海中忽然响起《恶魔吹着笛子来》的旋律,渐响渐强,仿佛怨灵正在哭泣。 出川简单介绍了金田一耕助,巡查部长和便衣警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但巡查部长还是讲述了事情的详情。 岩屋警察局收到妙海尼姑被杀的报告是在雨势变小的十一点左右。当时,村里的一个姑娘拿着蔬菜去尼姑庵拜访。妙海尼姑正在教村里的姑娘针线活,姑娘们都特别在意她。 尼姑庵的遮雨门全都关上了。那姑娘试着推了推入口的门,门开了,姑娘走进尼姑庵,并未看见尼姑。但她发现尼姑的鞋子整齐地摆在土间⑦里,觉得有些奇怪,便打开壁柜,结果看到被子中露出了尼姑的脚。 “真是场大骚动。但昨天晚上六点,确实有一位客人乘巴士从洲本方向前来,在停车场旁边的烟铺打听过尼姑庵的情况。目前,那人是唯一的嫌疑人,大家都很紧张,但恐怕已经晚了。如果是从本州岛来的,应该早就逃跑了。”巡查部长的普通话很标准。 “有证据证明那人是从本州岛来的?” “嗯,那班巴士是五点从洲本出发的。神户开往洲本的船两点半离开神户,到达洲本正好五点。巴士与渡船相衔接,那人应该是乘船来的。” “那人长什么样?” “是个四十岁左右、穿西装的男人,其他细节现在还不清楚。目前正在寻找巴士的司机和售票员。” “对了,关于那个尼姑,听说她叫妙海,那本名呢?” 巡查部长拿出记事本看了看。“本名是堀井驹子,四十岁左右,其他情况还不太了解。” 金田一耕助绝望地闭上眼睛,使劲摇了两三下头。如果不这么做,就要变得恍惚失常了。 堀井是阿驹婚后的姓。 ⑦日本传统民宅内连接屋内外的空间,以三合土等材料铺地,不铺设地板。古时多作为作坊或厨房使用,近现代以来渐与玄关等同。 第二十章 刺客 巴士于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抵达小井。 透过巴士的窗户向外看,警察们骑着自行车来回奔走,空气中浮动着不安。 巴士在停车场停下。一个警察下了自行车,靠近巴士,和站在司机旁边的巡查部长小声说着什么。 小井是个常见的半农业半渔业的小村落,不到十户人家住在路两边。靠近海岸一侧的人家屋后是正在晾晒的渔网,而靠近山麓的人家则背靠平缓的山坡,小山近在眼前。 小山名叫朝雾山,发生案件的尼姑庵就被环抱在山坳中。这一片地区是岩屋警局管辖范围的最南端。 众人下了巴士。有人三三两两从附近的人家中走出,站在屋檐下向巴士张望。其中走出一个警察,和巡查部长耳语了几句,便带着众人走向旁边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屋檐上挂着香烟的招牌,但当时还不能自由销售香烟,只有少量杂货和厨房用具摆在微暗的土间里,巴士卷起的灰尘在上面形成了一层浮土。 众人向店内走去。一头红褐色卷发的老板娘似乎正在喂孩子吃奶,她一边合上胸前的衣服,一边惊恐地走上前来。 “就是这位老板娘。昨天那人从巴士下来后,就是向她打听了尼姑的事。” 老板娘显得惴惴不安,仿佛妙海尼姑被杀是她的责任。尽管如此,她还是按要求讲述了当时的经过。 昨天傍晚五点五十分左右,巴士刚刚通过这里,就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店来,询问妙海尼姑的住处。老板娘指路后,男人没有道谢便匆匆离开了,看起来非常着急。 “后来你就没再见过那人了?”巡查部长问道。 “不,大约一个小时后,那人又来到店里……” 是来问从洲本出发的末班巴士是否已经经过这里。 “我看了看钟,已经七点十分了。要是在平常,从洲本开过来的末班车早已通过,但昨天不知为什么晚点了。我正说着,巴士就来了,那人便上车离开了。” “那人究竟找没找到妙海尼姑,他没说吧?” “不,我问过他。他说尼姑庵没人,第二天会再去。” “从这里到尼姑庵,往返究竟要花多长时间?”出川插话道。 “一个小时足够了。就算途中稍微走错了……” 如果那人五点五十分抵达这里,七点十分返回,那么其间前往尼姑庵行凶的时间足够充分。 “对了,老板娘,关于那人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像上流社会的人吧?” 听到出川的提问,老板娘立刻干脆地答道:“他是关东来的人,声音很低,但口齿清晰。” “老板娘,那人莫非很像这个人?” 看到出川拿出照片,以巡查部长为首的本地警察们不禁吊起眉梢。 老板娘盯着照片看了又看。“昨晚那人戴着帽子和眼镜,还留着胡子,我也看不太清他的长相,但和这人很像。”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不禁面面相觑。戴眼镜,留胡子,而且和照片上的人很像……那难道不是今天早上出现在神户港·HOUSE的人吗? 金田一耕助感觉一股寒气爬上背脊。 本地的警察们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目光在照片和彼此脸上来回移动。出川转向他们。“关于这一点,我稍后再解释。现在赶紧去现场吧。” 离开街道,平缓的山坡立刻出现在眼前。坡道连绵起伏,田野间干活的人一看到金田一耕助一行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农活看向他们,还有人跟了上来。在都市里并不罕见的杀人案到了宁静的乡下,便成了当地的大事,小小的村落中弥漫着恐慌。 走了约二十五分钟,一行人终于来到尼姑庵旁。尼姑庵坐落于远离村落的山坳中,旁边的山坡上布满白色墓石。在尼姑庵背面利用谷地修筑的小蓄水池里,枯萎的莲叶萧瑟地映在水面。 说是尼姑庵,其实只是间宽三米多的木板平房,既没有围墙,也没有栅栏,凄凉地面对片片墓地。如此的条件和环境,难怪从住房困难的战争时期到战后都没人住。 很多人把尼姑庵团团围住。 站在最前面的地方巡警一边驱赶看热闹的人,一边打开很难开合的格子窗。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房内狭小的土间和土间以上的四叠半空间。所谓屋子,也就只有这四叠半大小。 尸体就放在那中间,头朝北,枕边坐着三个男人。一个是从岩屋乘巴士抵达小井后率先赶来的医生。与医生小声交谈的是本地的医生。在离两人稍远的位置,坐着一个姿势僵硬的白眉和尚。 “怎么回事,医生?”巡查部长一边脱鞋一边问道。 “详细情况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能得知,但死因是绞杀,这一点确定无疑。” “行凶时间是……” “那也要看解剖结果……但是,刚才也和这里的医生聊过了,应该不是今天,而是昨夜,或是天刚黑的时候。但还是不能断定……” 众人进入房间,狭小的空间立刻被塞得满满的。坐在角落的和尚似乎想要回避,打开拉门走到外廊上。 金田一耕助站在众人背后,战战兢兢地窥视死者的脸。 死者光秃秃的头显得很小,与身体有些不成比例,但安静的面容就像人偶一样精致玲珑,可以想象年轻时一定很漂亮。不过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只有四十岁的人。 也许是因为身材瘦小、容易显老,再加上命运多舛,生活的艰辛加速了这个女人的衰老,就算港·HOUSE的人认为她有五十五六岁也不奇怪。 枕边线香飘起的烟让金田一耕助鼻子发痒。线香的香气和山谷间秋天的气息化作感伤的波纹,在他胸中缓缓荡开。 如果这个女人没去玉虫伯爵的别墅帮忙,一定会有不一样的人生。那个夏日发生的事就像恶魔一样撕碎了她的生活。在玉虫伯爵的别墅里,她遭到强奸一样的蹂躏,由此怀孕,并生下女儿小夜。这件事不仅让她随后的人生陷入黑暗,还夺走了她的生命。 金田一耕助胸口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与愤怒。但夺走这女人生命的真的只是这件事吗?不,不,绝对不止如此。这女人一定与更大的秘密有关,并且因为那秘密而丧命。可是,那秘密究竟是…… 金田一耕助看着女人光秃秃的头,焦躁与愤怒不觉间再次涌上心头。 就算风险再大,凶手都要将这女人灭口,背后肯定隐藏着重大秘密。在那小小的脑袋里,这个女人究竟藏起了什么秘密呢? “我就回去了。尸体怎么办?”岩屋来的医生一边收拾包一边起身。 “应该正有人开车往这里赶。还是运到岩屋解剖吧。” “哦,那之后再说。” “关于现场照片……”出川问道。 “刚才已经拍了。” “我可以翻翻那里吗?” “请。” 当地警察们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出川的一举一动。出川注意到的是壁柜前那摞整齐的报纸。妙海尼姑看起来一丝不苟,处理旧报纸也是先对折两次,然后按日期顺序码放,日期最早的放在最下面。出川从最上面开始依次翻看,但很快便转向当地的巡警。“这个尼姑平时都看什么报?” 巡警拉开拉门,问了问围在走廊外的当地人,随后答道:“听说是K报。” “嗯,这里基本只有K报。对了,金田一先生。”出川回头看向金田一耕助,“只有十月一日那天有七种神户、大阪一带的报纸,二日和三日也有三种报纸。”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说到十月一日,那是椿家的杀人案初次见报的日子。那天,妙海尼姑为了拜访阿玉,特意去了神户的港·HOUSE。恐怕就在那时,她买了能买到的所有报纸。然后,在大前天,因为只看一份报纸不放心,她便买了附近能买到的报纸。由此可见妙海尼姑是多么在意一号以来的报纸,这恐怕就是因为椿家的案件。 金田一耕助再次感到被人抢先了一步,很不甘心,心头像压着铅块一样沉重。 “对了,刚才有位和尚在这里,是什么人?”金田一耕助环视房间问道。 “是邻村法乘寺的住持,叫慈道。他一直很照顾妙海尼姑,让妙海尼姑住到这里的也是他。”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看了看彼此。“哦,是吗,那你能叫他过来吗?” 一直因怕麻烦、坐在外廊的慈道听到招呼,立刻进入房间。医生们已经走了,尸体枕边勉强能坐下慈道、金田一耕助和出川三人。当地的警察们坐在土间,好奇地注视着三人。 “住持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金田一耕助低下乱蓬蓬的头,“其实,我们也是为拜访这位……这位已经成佛的人,特意从东京赶来的,结果来晚了一步,就变成这样了,真遗憾。关于这位尼姑,我们有话想问住持大人您……” “从东京特意赶来?”慈道挑起白眉。他看起来已年过六十,但只有眉毛变白,身体很富态,气色极佳。“那你们很熟悉妙海吧?” “不,并非如此。我们只是想,如果能见到她,或许就能解决我们眼下面临的难题……” “什么难题?” 金田一耕助略一犹豫。“是杀人案。我们认为妙海或许知道那起案件的秘密……” 土间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慈道也白眉高吊。“你怎么称呼?” “我是金田一耕助。这位是从警视厅出差到此的刑警出川。” 慈道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且先不管你的看法,在我看来,妙海正是因为知道椿子爵家杀人案的凶手是谁才被杀的。” 听到椿子爵家的杀人案,土间的骚动更大了。众人紧张地凝视着坐在枕边的三人。 金田一耕助也探出身子。“住持大人,您知道那件事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若非如此,那也太偶然了。凶手知道我们为了调查来到这里,于是先我们一步,或是亲自前来,或是派来刺客,封了妙海的口。” 土间弥漫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浓。瞬间的安静使得沉重的呼吸和干咳声听起来更加刺耳。 金田一耕助再次向前探身。“住持大人,您怎么知道这一案件与椿家的杀人案有关?妙海告诉您的吗?” 慈道点了点头。“前天,也就是二号的午前,妙海拿着很多报纸去找我,说她对某起案件有线索,还给我看了报纸,就是椿家的案件。前些日子,妙海决定去找神户的熟人谈谈案子,但没能见到那人,便到我那里去了。” “那……那妙海说什么了吗?关于凶手……” “到现在我还觉得很遗憾,妙海最终还是没说出任何关键点。” “啊!”金田一耕助唇间发出呻吟声。已经觉得要抓住希望了,一切却忽然消失殆尽。 “我也有罪。妙海的话太突然,我半信半疑,没再多问她几句。而且妙海很惊恐,一直语无伦次,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说出真相。后来她说冷静下来后会再来找我,便回去了……现在看来真是遗憾,要是那时问出来就好了。”慈道叹了口气,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我当时听妙海说了一件非常意外的事,是妙海与椿家的关系。这也许可供参考。” “哦,哦……”金田一耕助边与出川对视边凑过身子。 “我第一次听说时也吓了一跳。妙海的俗名叫阿驹,还有个叫小夜的女儿。” “嗯,这点我们知道。” “是吗,那你们知道小夜的父亲是谁吗?” “不,还不知道,我们正为此发愁。小夜是谁的……” “新宫,你们知道吧?报纸上也登出了名字。小夜是阿驹和那人生的孩子。” 金田一耕助猛地看向出川。强奸阿驹并让她怀孕的是新宫子爵? “因此妙海非常害怕。她说椿家的杀人案还没结束,接下来新宫一定会被杀。” 金田一耕助不禁和出川面面相觑。英语中的“不知所措”是“He has a bee in his head”,正如字面所言,此时金田一耕助的脑中正有蜜蜂嗡嗡飞个不停。 “但是,住持大人,如果新宫是小夜的父亲,为什么会被杀呢?” “我也不知道。那时妙海的话支离破碎,但现在看来,那大概是因为妙海仍在犹豫是否要说出关键之处。” “住持大人,您知道小夜姑娘吗?”这次是出川提问。 “知道,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在哪里?” “大概是昭和十八年或十九年,在住吉的猿内,你们大概不知道那里。说到这个,就必须讲到我和妙海认识的经过……” 慈道的讲述如下: 慈道原本是位于大阪和神户间住吉地区的大寺庙真言寺的住持,在昭和十七年时让位给了弟子,自己回到故乡淡路隐居。但在那之后,他也经常到住吉去。真言寺有一户大檀家姓沟口,沟口家非常崇拜隐居的慈道。他每次来访,必定会在沟口家住一两晚。那时,阿驹就在沟口家做女佣。 “那时她常说自己罪孽深重,只要我一去,她就总找我说话,想从佛祖之道中寻找生存之道。她非常热心,又很真诚,我也特别关照她。那时,阿驹的丈夫已死,只剩阿驹一人,女儿则在别人家帮佣。有一次,那女儿来找阿驹,正好赶上我住在沟口家。真是个漂亮的姑娘,那时大概二十岁。” “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您知道吗?”出川声音亢奋,身体颤抖,放在膝头的双拳也痉挛不止。 “死了。真可怜,是自杀。” “自杀?什、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啊……淡路和住吉离得很远,我也不知道详情。对了,那里有牌位。” 慈道打开枕边的小佛龛,取出一个黑漆牌位。“慈云妙性大姐⑧……啊,就是这个。俗名堀井小夜子,昭和十九年八月二十七日亡……” 出川一把抢过牌位,死死地盯着背面刻的文字。“那……小夜已经死了吗?”他的声音显得非常失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的“小夜等于菊江”一说由此彻底粉碎。 “但是,住持大人,小夜为什么自杀?” 慈道眼中闪动着锐利的光芒。“我完全不知道。连小夜死了这件事,我都是在她死后很久才得知的。但根据前天妙海来找我时说走嘴的话,小夜自杀和这次椿家的杀人案有某种关联。那时我还想,到底是什么事……” “住持大人,小夜真的死了吧?”出川依旧拿着牌位,一脸仍未放弃的表情。 慈道皱了皱白眉。“既然有牌位,肯定不假。如果需要,你可以去问问住吉的沟口家,那家人也许知道更详细的情况。阿驹之所以下决心出家,想必小夜自杀是最大的原因……” 出川随即记下了沟口家的地址。“对了,住持大人,还有一点想问您,妙海没说过今年春天椿子爵造访的事吗?” “说过。这我也是前天才听说的。妙海一直十分在意,说那时把一切都告诉椿子爵实在太草率了。” 金田一耕助脑中的蜜蜂在激烈飞舞,不止一只,而是几只乃至几十只蜜蜂在横冲直撞。 妙海究竟告诉了椿子爵什么,又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秘密而被杀?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又问了慈道很多问题,但再没问出特别之处。出川询问除了慈道以外,妙海是否曾向别人讲述相关事情,但慈道否定说:“连我都没有告知的事情,应该不会透露给别人。” 尽管如此,为防万一,出川还是到村中转了一圈,但并没有得到比慈道的话更有用的信息。 这样一来,当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回到岩屋时,已经过了八点。去往明石的渡轮当然没有了,就算不愿意,两人也只能住在岩屋。但两人在岩屋了解到了如下事实: 在小井打听妙海尼姑消息的人,果然是从神户乘船来到洲本的。那人能赶上从洲本开出的末班巴士,是因为巴士在出发后出现故障,晚了二十分钟。但他也因此没能赶上从岩屋出发的渡轮,在岩屋住了一晚。他在今天早上六点离开旅馆,乘渡轮前往明石。旅馆的登记册上写有他东京的住址和姓名,但显然是乱写的,金田一耕助也这么认为。 “但还是有个问题,出川。”金田一耕助声音忧郁,“那家伙昨天两点半乘坐渡轮,从神户来到洲本。我看了时刻表,十点也有一班船,按说乘那班船对他的计划更有利,那样就可以不用冒险在淡路住一晚了。但他还是没坐那班船,这点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什么意思?” “可见上午十点时,那家伙还没到神户。他是坐之后的火车到达神户的,这意味着他是和我们乘坐同一班次,从东京来的。” 出川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么,在那趟车上……” “我觉得很有可能。那家伙知道我们最终会找到妙海,便和我们乘同一趟车西行,趁我们在须磨寺手足无措的时候,直接到淡路杀了妙海。然后,他今天一大早就逃离淡路岛,到月见山抹掉石灯笼上的文字,再去神户的港·HOUSE。难道不是这样吗?” “去港·HOUSE是为了……” “应该是要对阿玉做同样的事。阿玉要是在,就把她叫出来……” 出川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金田一先生!”他呼吸急促,“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能在这里磨蹭了!万一阿玉……” “嗯,没错,所以我一直很焦躁。但是,阿玉已经不在港·HOUSE了,这对我们来说很幸运。那家伙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阿玉的住处。这次到底谁能先找到阿玉呢……这将成为这起案件的关键所在。” “好!那就明天坐最早的渡轮去明石吧。” 但事情并非这么顺利。两人和岩屋警方的商谈着实费了些工夫,乘上渡轮时,已经过了十点。 出川从明石直接前往神户,而金田一耕助则在须磨寺与出川分开,回了趟三春园。就在他正要跨进三春园的门槛时,老板娘从里面飞奔出来。“金田一先生,有客人,一直在等您……” “客人?是哪位?” “县警本部来的警察。” “什么?” 金田一耕助慌忙进入房间,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立刻坐直道:“你是金田一先生吗?出川去哪儿了?” “出川去神户了。你是……” 男人递过写有县警本部职衔的名片。是位警部补。 “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了东京警视厅的电话,说希望你们立刻和他们联络……” “从东京……那、那到底有什么事?” 警部补环视四周,放低声音道:“东京椿子爵的宅邸又发生了杀人案。” 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地睁大了眼睛,喉咙就像火烧一样。“那被杀的是……” “听说是新宫利彦。因此要把这边的调查工作交给出川,当然,我们也会帮忙……总之他们传话,让你尽快回去。” 金田一耕助脑中蜜蜂仍在狂舞。 新宫利彦被杀。妙海已经预言了这件事,为什么她会知道? 脑中的蜜蜂变成了数十只,继而成百上千地增长,仿佛雷声齐鸣,金田一耕助就像劣质酒喝多了一样难受不已。 ⑧原文为“大姉”,附于女子法名后的称号。 第二十一章 风神出现 十月四日是玉虫前伯爵被杀后的第六天。那天刚刚入夜,位于麻布六本木的椿家宅邸空荡荡的。众人确实都有事要外出,或者说,是各自都认为有事要外出。根据后来的调查,如果没有人说谎,那就是被别人巧妙地骗了出去。 那天晚饭时,坐在矮桌旁的新宫利彦环视宽敞的起居室,像往常一样,用浑浊的声音慢慢说道:“哎呀,今晚真安静啊。大家都怎么了?” 自从玉虫伯爵死于非命后,秌子动不动就害怕,因此除了三岛东太郎和阿种这样的仆人,住在椿家宅邸内的人都会聚集到起居室吃饭。但在那晚,秌子的乳母信乃、主治医生目贺博士和玉虫伯爵的妾菊江没有露面。 “他们都出门了。”美祢子似乎很生气,冷冷地答道。她一听到舅舅慢悠悠的沙哑嗓音就会变得焦躁不安、脾气暴躁起来。 “出门了?一起吗?” “那可不是。舅舅,您不知道吗?” “什么?” “菊江小姐去了东京剧场。昨天您不是在这里问过她为什么高兴吗,她说幸好不是明天的票。” “是啊,我真忘了。可为什么不能是明天?”新宫利彦就像废人一样,眼神空洞地望向美祢子。他依旧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看着他松弛的嘴角,美祢子越来越烦躁。 “您还真是忘了。明天不是玉虫大舅公的头七吗?菊江小姐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下头七不管去看戏的。” “啊,是这样。” 听着新宫利彦迟缓的回答,美祢子更加心烦意乱了。“您总是这样,只考虑自己快乐,其他什么事都不懂。” “美祢子!”这时,如女王般闪耀夺目地坐在上座的秌子用一如既往的娇媚声音责怪道,“可不能对舅舅那么无礼。华子嫂嫂。” “嗯?” “还请原谅。这姑娘究竟像谁,怎么就那么不文雅呢。” “没关系。”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华子十分平静,已经不再理会,“大家都像美祢子说的……” “舅妈,对不起。”美祢子似乎也感到内疚,“我怎么会这样?只要一跟舅舅说话,就会变得特别焦躁。” “肯定是因为性格不合。” 华子的脸上蒙上一层悲伤,但新宫利彦毫不在意。“秌子,信乃呢?” “信乃去成城了,哥哥。”秌子说出“哥哥”二字的语气就像女学生一样娇媚。每次听到,美祢子都会感到毛骨悚然,一阵恶寒爬上背脊。仅凭这一点,美祢子就很不喜欢舅舅。 “成城是指及川家吗?” 及川是秌子母亲的祖父,正是他把这座宅邸让给秌子的。 “嗯,没错,哥哥。及川家的舅舅刚才发来电报,希望信乃去一趟,信乃就赶紧出门了。” “及川家……到底什么事?” “谁知道呢。但信乃一直深受及川家的舅母信任,肯定是被拜托做什么。” “如果能转告他们给我带点零花钱就好了,哈哈哈。”新宫利彦嗓音沙哑,发出贪婪的笑声,“那蛤蟆仙人呢?” “哥哥真是的,说什么蛤蟆仙人……”秌子似乎也怒上心头,满脸通红地瞪着哥哥。 新宫利彦有些慌张。“啊,对不起,对不起,目贺博士去干什么了?已经从家里搬走了吗?” 似乎是对蛤蟆仙人一语感到生气,秌子并未回答。美祢子在旁边接道:“目贺博士今晚有聚会,已经去横滨了。他说最晚十点回来。” “聚会?他之前不是说聚会在后天吗?” “刚才接到电话,聚会临时改到了今天。于是目贺博士就慌忙出去了。”美祢子的语气就像在背诵。 新宫利彦忽然皱起一对粗眉。“嗯,这个也出去,那个也出去。一彦,你今晚也要和美祢子一起出去吧?” “嗯。”一彦回答得很简洁。 “去哪里?” 一彦低着头,一言不发。 “是去看电影吧?你们这么悠闲,真好啊。” 新宫利彦话中带刺,美祢子似乎再也无法忍耐,尖声说道:“不是的,舅舅,可不是什么悠闲的事。一彦表哥要为工作的事去拜托别人。” “工作的事?” “嗯,是的。一彦表哥一直在找工作,幸好教我打字的老师说他有好工作可以介绍,所以今晚我要把一彦表哥介绍给老师。”美祢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新宫利彦似乎有些震惊,一脸呆滞地来回看着美祢子和一彦,随后猛地转向华子。“华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嗯,知道。这是件好事,我很赞成。”华子显得从容不迫,但尾音依然有些发抖。 “哈哈哈,是吗。一彦,你要工作吗?到底能挣多少?你给我尽量要高价!” “老公,这么卑鄙的事……” “怎么了?你给我闭嘴!一彦,你要是去那边,顺便也帮我问问,有没有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挣工资的工作。” “你!你!” “怎么了?什么你、你的。你有说话的权利吗?你父亲不是那个样子吗?自己的女婿那么困难,却不肯出钱帮忙。我根本不想和你这样的女人结婚!那时有那么多人来说媒,如果和其他女人结婚,根本不会有现在这种局面!” 华子猛地挺起胸,直视丈夫的脸。她脸色苍白,血气尽退,但一挺起胸膛,便显出身材高大的女人特有的威风凛凛。她目光复杂,既不是轻蔑,也不是怜悯。 一彦依旧低着头,肩头不停颤抖。他额头上冒出黏糊糊的油汗,手在矮桌下方不停握紧又张开。 “舅舅!”美祢子在一旁尖声叫道,声音中充满憎恶,“舅舅才是,把舅妈的财产全部据为己有,还要说这种话,合适吗?!” “什么!” 面对妻子凌厉的目光,新宫利彦正张口结舌。听到美祢子的话,他立刻将憎恨的目光转向美祢子。“使用妻子的财产难道不是丈夫理所当然的权利吗?就此说来,美祢子你才是强盗!” “你说什么?” “就是强盗。本该给我的财产全都被你妈妈得到了。如果你妈妈死了,财产就是你的。一旦如此,就和你抢走我的财产没什么两样。” “老公!老公!”再也无法忍耐的华子插话道,“你怎么能说这么失礼的话!……美祢子,请原谅,你舅舅最近一直很焦躁。老公,今晚我一定会设法处理,你别这么着急……” 美祢子的眼角因愤怒而紧绷,但她已经不想再和如此卑鄙的舅舅争论了。她满怀愤恨与蔑视地瞥了一眼新宫利彦的额头,从矮桌旁站起身。“一彦表哥,该走了。已经七点了。” “啊。”一彦无力地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母亲,我走了。”说着,他手扶矮桌低了低头,但并未和父亲打招呼,追在美祢子身后出了起居室。 新宫利彦似乎忘了刚刚和美祢子争论时自己的丑态,若无其事地说道:“华子,你说真的?今晚一定能处理是指……” “嗯,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行吗?” “我觉得应该能行。” “要是‘应该能行’,可就麻烦了。你一定得给我想办法。” “我知道。” “那你赶紧去,晚了就麻烦了。” “好的,但是……” “怎么了?”新宫利彦的声音再次尖厉起来。 “秌子会很恐慌的……信乃和目贺博士都出去了,三岛也还没回来。” “保护秌子这种事,我来就行了。三岛去哪儿了?” “正在为明天的头七到处奔走。毕竟现在很多东西都很难买到。” “哦,那很快就会回来吧?阿种也在,不用担心。你赶紧去!” 只要一要外出,唠唠叨叨的丈夫就会变得着急起来。华子边叹气边站了起来。她本想忍住,但叹息还是不经意流出。 七点刚过,华子离开了家门。于是,留在椿家宅邸中的只剩下新宫利彦、秌子兄妹和女佣阿种。 当然,警方并未放松警戒,一直在暗中监视椿家,但那只是形式上的监视,毫无紧张可言。 八点半左右,三岛东太郎背着大背包回来了。在便门外监视的警察疑惑地目送他进入宅内。 看到三岛东太郎从后门进入,正在收拾厨房的阿种招呼道:“哎呀,你回来了。累了吧?” “嗯,真是累死了。车上真挤。” “真的,现在这种年代,要是有什么事还真麻烦。但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嗯,算是吧,虽然说不上奢华。啊,肚子饿扁了。” “哎呀,还没吃饭?我马上准备,你等一下。” 用人和学徒们吃饭的地方位于那间宽敞的起居室的隔壁。三岛东太郎放下背包,扑通一声盘腿坐下。“怎么回事?安静得让人发毛。大家都睡了?” “大家都出门了,我心里真没底。” “为什么?” “整整一个小时,这么宽敞的房子里只有我、夫人和新宫先生三个人。我害怕得不得了……” “哈哈哈,阿种你真胆小。家里虽然只有三个人,外面可是有警察在监视,没关系的。” “警察还在?” “嗯,我背着大包回来的时候,警察一直用奇怪的目光盯着我呢,真让人不舒服。对了,大家都去哪儿了?” 阿种端来晚饭。“来,请用。”随后,她说出了每个人的去向,还没忘描述一番刚才发生在起居室的争执。 “哦?”三岛东太郎一边快速吃着茶泡饭一边睁圆了眼睛,“新宫先生现在遇到麻烦了?” “是啊。家里被烧得分文不剩,而且什么都不做,游手好闲倒比之前变本加厉。在家里被烧之前,不动产什么的,就已经全都赔光了……夫人拥有的财产相当可观,可也被新宫先生花光了。但新宫先生却还责怪夫人娘家不给钱,一个劲地发牢骚,真叫人不恨不行。简直是懒汉的典型,那个人……” 正在这时,呼叫的铃声尖锐地响起,似乎为了阻止阿种继续说下去。阿种看了看挂在墙上的信号灯。“哎呀,是玄关,好像有人回来了。” 回来的是信乃。阿种打开玄关门,信乃满脸惊恐地问:“阿种,我外出期间家里没发生什么怪事吧?” 信乃声音颤抖。阿种觉得很奇怪。“没有,没什么……” “秌子小姐没事吧?没什么意外吧?” “嗯,夫人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吗?”信乃慌忙抬脚进屋,但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说道,“十分抱歉,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如果不去确认夫人的情况,我实在不放心。” “我知道了。”玄关外传来声音。 “哎呀,是哪位在外面?” “门外有位警察先生,我让他跟来了。阿种,你也一起来。我不知为什么特别害怕……” “信乃婆婆,有什么不对劲吗?” 平时总是不慌不忙的信乃奇怪地害怕起来,阿种见状,也不禁感到双膝打战。 “先别管了,快跟我一起来……” 信乃连外套也没脱,沿长长的走廊跑了起来,阿种紧随其后。两人来到秌子的房门前,屋内传来秌子一如既往的娇柔声音:“谁?阿种?” “啊,秌子小姐。”信乃忽然无力地叹了口气,打开拉门,看到秌子正坐在桌旁练书法。秌子虽是这种女人,但字写得很漂亮,无聊的时候总会练书法。 “是信乃啊,比预想的回来得早呢。及川舅母有什么事?” “秌子小姐,真是奇怪。及川夫人说她根本没拍过电报。” “啊?” 听到阿种的声音,信乃回过头。“阿种,你可以走了。对了,你去告诉警察先生,就说没有任何异常。” “好的。” “等一下,阿种。” 听到秌子招呼,本已站起的阿种再次跪下。 “菊江回来后你让她来我这里,我想问她演出的情况。真可惜,我明明有票的……” “我明白了。” 阿种正要关上拉门,视线中猛地映入了里屋的双人床铺,不禁脸红起来。秌子和目贺博士最近已经公然像夫妇一样生活在一起了。 走出玄关让警察离开后,阿种正要关门,菊江回来了。 “阿种,怎么了?刚才从这里离开的不是警察吗?” “嗯,但没发生什么……对了,菊江夫人,秌子夫人正在等您。她想知道演出的情况。” “今天的演出一点也不好玩。菊五郎看起来毫无精神。” 听到又有脚步声传来,阿种打开刚关好的门。这次是目贺博士回来了。博士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像蛤蟆仙人一样的脸越发青黑可怕。 “哎呀,医生,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很不高兴啊。” 博士锐利的目光瞥向菊江。“怎么可能高兴!完全被人耍了。” “什么?” “我到了横滨,才知道聚会还是在后天。我气得不得了,回来的路上顺便去友田那里发了一通火,结果友田那家伙说他根本没打过电话。” “啊?”阿种脑中猛地一阵轰鸣。把信乃叫走的是假电报,叫走目贺博士的电话也是假的。 博士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阿种,刚才家里没发生什么吗?” “没,没有……” “那就好。不过真可恶!一肚子火!” “算了算了,医生,赶紧进屋吧。只要看看夫人的脸,气就全消了。” 看着菊江抓住博士的胳膊走向屋内,阿种叹了口气。 阿种并不喜欢菊江。不仅不喜欢,还很讨厌她,但又不得不承认她很有魅力。只要有菊江在,家里就会一下子明亮起来。 回到女佣和学徒休息的地方,阿种说起了奇怪的电话一事。三岛东太郎也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阿种,刚才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嗯,所以很奇怪啊。我很害怕。三岛先生,你能帮我看看门是否锁好了吗?” “好。” 门锁没有任何异常。十点过后,美祢子和一彦也回来了,阿种在玄关处说起刚才的情况,两人也都非常吃惊。 “没发生什么怪事吗?” “没有。因此我才更觉得害怕……” 美祢子一脸严肃地思考了片刻,晃了晃肩膀说道:“就这样吧,明天再考虑这件事。今天已经晚了,一彦,你赶紧回屋吧。阿种,大家都回来了?那就把门锁好,你也休息吧。我也马上去睡,不和妈妈打招呼了。” 阿种再次检查了一遍门锁,正准备回屋休息,后门传来了敲门声。阿种吓了一跳。“哪位?”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是我,华子。” “哎呀,夫人,怎么了?”阿种慌忙系上已经解开的腰带,打开后门,脸色苍白,表情僵硬。 “阿种,我丈夫没来这里吗?” “没有,不在您那边吗?” “不在。他在这里待到几点?” “您走以后,新宫先生到秌子夫人屋中聊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回您那边了……” “哦,那他没说要出去?” “要不我去问问秌子夫人?” “不用了,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打扰了,晚安。” “晚安。”阿种关上后门,心猛地一沉。从华子的脸色看,筹钱一事肯定不太顺利,真不知还会被丈夫怎么挖苦。 阿种躺了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了好久。忽然,她猛地坐起身。 女人尖锐的惨叫声突然传来,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粗暴的骂声和咚咚的扭打声,其间还夹杂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夫人的房间! 阿种慌忙在睡衣外披上一件和服。这时,她听到有人跑过走廊,继而冲进秌子的房间。似乎是信乃。咚咚的扭打声消失了,但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哭泣还在持续。 阿种提心吊胆地来到秌子屋前,三岛东太郎也从对面赶来了。 “怎么了?” “谁知道怎么回事。” 两人仔细一听—— “这个娘们儿!这个娘们儿!”气喘吁吁的声音来自目贺。 “医生,哎呀,医生,别那么粗暴……无论如何都不会有那种事……” 信乃似乎在调解,而秌子正像婴儿般嘤嘤哭泣。 “不!不!肯定有!肯定没错!这个贱女人肯定和别人串通好了,把我和你都骗了出去。然后、然后,趁我们出去……” “医生,医生,这种事要是让佣人和学徒们听到该怎么办?您肯定是误会了,请原谅夫人吧。” 就在这时,阿种和三岛东太郎忽然被人从身后推开。两人惊恐地回过头去,美祢子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不知是何时来的。她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目光。 美祢子根本没看两人,猛地打开拉门。 房间里只有里屋点着灯,透过半开的拉门,可以看到目贺正揪着秌子的头发,狠狠地往床铺上按。博士穿着毛巾质地的睡衣,秌子穿着华丽的和服长衬衣。两人都衣冠不整,脸朝下哭泣的秌子那匀称的肩头几乎完全裸露在衬衣外面。信乃站在拉门的阴影里,完全看不见。 “怎么回事这是?”美祢子站在走廊上,声音冰冷。 目贺闻声,猛地看向门口。信乃也从拉门的阴影里探出头来,慌忙同目贺博士耳语了几句,随后快步走出来,拉上了里屋的拉门。 “没什么。美祢子,医生今晚心情不好,他被假电话骗了……好了,请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的……” 美祢子的目光中燃烧着怒火。她瞪了信乃一会儿,猛然转过身,什么都没说就小跑着离开了。 信乃正要关上拉门,随即注意到了阿种和三岛东太郎。“你们也在?真是的,什么也没发生,赶紧回去休息吧,去休息。” “对不起。” 和三岛东太郎分开后,阿种回到房间,时间已接近十二点。 一个小时后,椿家宅邸里的人们再次被那不祥的旋律打破了美梦。 《恶魔吹着笛子来》。那诅咒般的笛声。 美祢子那时还没睡着。 晚饭时与舅舅之间丑陋的争执,一彦谋职不顺,刚才看见的母亲那凄惨的丑态……无论哪件事都足以夺走美祢子的安眠。美祢子因愤怒而颤抖,因绝望而呻吟,因悲伤而哭泣。 十九岁的美祢子终于知道了女性身体的秘密。她最近终于注意到母亲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为了熄灭那欲望之火,就必须要有目贺那样油光锃亮的男人存在。 美祢子感到不可思议。那个既傲慢又挑剔,总以贵族身份自夸的玉虫伯爵为什么会心平气和地让自己的外甥女任目贺这样的野蛮人蹂躏?将全部的爱奉献给母亲的信乃,为什么不能保护母亲远离目贺这样的人?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了然。 一切都是因为母亲那倍于常人的欲望。母亲缺乏抑制欲望的理性,因此常常需要镇静剂。如果不给她合适的镇静剂,真不知道她会闹出什么样的丑闻。正因为害怕这一点,玉虫伯爵和信乃才能容忍。而且目贺对母亲来说是最有效的,对椿家也毫无害处,玉虫伯爵和信乃便也就此默认了。 真下流,真下流,真下流……美祢子咬着枕头呜咽起来,抽泣声一直传到深夜的阴暗中。但就在这时,她就像被人打了一下,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 长笛的声音! 肯定没错。那诅咒般的《恶魔吹着笛子来》的微弱旋律正从远处传来,不由得让人发狂。 美祢子不再哭了。今天把信乃和目贺骗出门的不可思议的假电报和假电话忽然掠过她脑中。 果然发生了什么! 美祢子打开灯,慌忙在睡衣外披上长袍。刚冲到走廊上,她就碰到了阿种。 “小姐,小姐,那个,那笛声……” “我也听到了,可到底是从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听起来像是从院子里……” 就在此时,笛声忽然变成了恶魔的高声吼叫。阿种像树叶一样哆嗦不止,使劲捂住耳朵。 正如阿种所说,笛声确实来自庭院。美祢子正要打开木板套窗,阿种连忙紧紧拉住她的手。阿种的手冰凉。 “不行,不行!小姐,打开木板套窗的话……” “好了,阿种,你放开!” “要是恶魔跳进来……” 两人正在争执,不知哪里的木板套窗打开的声音传进了两人的耳中,随后传来信乃的呼喊:“阿种,阿种!” “阿种,你去我母亲那里。我到院子里看看。”美祢子哗啦一声拉开木板套窗,笛声猛地高亢起来。美祢子和阿种都像遭了迎面一击,不禁往后退了两三步。 室外漆黑一片,连星星都看不见。美祢子赶忙回屋拿来手电筒。 这时,菊江也来了。“美祢子,怎、怎么回事?那笛声……”连她也脸色苍白,声音微颤。她身穿华丽的长衬衣,披着和服外套,显得娇艳动人。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肯定发生了什么。去看看吧。” 在这种时候,美祢子也忘了对菊江的反感,反而觉得菊江散发出的娇艳气质十分可靠。 两人赤脚来到庭院,听到洋楼一侧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似乎有人跳入院中。 “谁?”美祢子怯怯地问道。 “是我。”三岛东太郎的声音响起,三人很快在院中碰面。三岛东太郎穿着毛线夹克和长裤,也光着脚。 来到秌子的房间前,三人看到信乃和阿种正架着秌子。秌子凝固般一动不动。 “目贺博士呢?” 菊江一问,信乃就伸手指了指,似乎在说“那边”。她恐怕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充满诅咒的《恶魔吹着笛子来》的旋律依旧在疯狂地持续。 三人穿过日式庭院,钻过栅栏门。在对面狭长的温室前,一束手电筒的光在移动。靠近一看,原来是华子和一彦。两人看起来都像是刚起床飞奔到这里,额头紧紧贴在温室玻璃上,正在向内窥视。 “夫人,怎么了?” 听到背后传来菊江的声音,华子猛然回过头,脸色比白蜡烛还要苍白。“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但笛声是从温室里……” 不用华子说,大家都已明白,那疯狂的笛声正从温室里传出。三人向温室里看了看,温室中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正在闪烁。 “谁?那是……”美祢子用压抑的声音问道。 “是目贺先生。”一彦简短地答道,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目贺拧开了开关,温室里一下子亮了起来,众人这才知道笛声是从哪里来的。 温室里有两盏电灯,其中一个灯泡已被摘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绝缘电线。垂下的电线一端与放在架子上的电唱机连在一起,电唱机的盖子开着,那张不祥的唱片正一边发出疯狂的旋律一边旋转。 众人目瞪口呆地盯着旋转的唱片,心想唱片是否正发出最后的悲鸣,旋律却忽然终止了。 恶魔吹完笛子了。 诅咒似乎已经解除,众人如释重负地看向目贺,发现他正蹲在地上看着什么。但那地方被整齐的食虫兰和高山植物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医生,医生,怎么了?” 听到玻璃外传来美祢子的喊叫,博士慢吞吞地站起来,蛤蟆仙人一样的脸转向美祢子。“新宫先生死了,大概是他杀,额头被这个打破了。” 蛤蟆仙人用毛巾质地的睡衣袖子捏起的,是去年夏天失窃以来不知去向的风神像。 即使隔着玻璃,被血浸湿的雕像也清晰可见。美祢子瞬间感觉寒气从赤裸的脚底传遍了全身。 这就是金田一耕助不在东京期间发生的案件。 第二十二章 戒指 “那么,新宫先生被杀是在四号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金田一耕助烦恼不已地注视着眼前桌上的风神像,语气无精打采。 六号上午十一点,椿家宅邸的会客室。 前一天早上,在须磨寺的旅馆听说发生凶案后,金田一耕助便将之后的调查拜托给出川,乘当晚的火车赶到神户,又连夜赶回东京,早上一到便直奔椿家宅邸。 之前的行程一直很不安定,前一晚在火车上也没能睡着,金田一耕助身心俱疲。他的眼睛灼热而又浑浊,几乎已经睁不开了,胡子拉碴的脸庞消瘦而憔悴,脑中似乎糊了一层薄膜。 “对,没错。”等等力警部焦躁不安地在桌子旁踱步,“从七点到八点间……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七点半左右。” “为什么能这么准确?” “是这样的。四号晚上,家里只有秌子夫人、女佣阿种和被害的新宫先生三人,其他人都出门了。刚才也提到了这一点,菊江去东京剧场看戏了,三岛东太郎去购置昨天头七的用品,这两个人都是早上就出门了。信乃和目贺博士是在晚饭前出去的,美祢子和一彦则是在晚饭后立刻出的门。最后一个出门的华子是在七点五分左右离开的。看华子走后,新宫先生和秌子夫人去了夫人的房间。两人聊了十五到二十分钟,新宫先生便离开房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时大约是七点二十分到二十五分。你也知道,新宫先生住的别栋位于整个宅邸的一角,要回那里必须经过温室。五号凌晨一点多发现新宫先生的尸体时,他的着装和从秌子夫人房间出来时一样,而且他的住处也没有他回去过的痕迹。因此,新宫先生应该是在七点半左右离开这里,在回别栋的途中被拉进温室,随后被杀。” “死因是绞杀?” “是的。凶手先用风神像把他打昏,随后用温室里的棕绳勒死了他。” 警部皱起脸,但金田一耕助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但是,那还真奇怪啊。” “什么?” “如果说是七点半,那时天刚刚黑。就算家里没人,夫人和阿种也应该还没睡,按说可以听到动静。” “谁知道呢。”警部依旧在屋中走来走去,“不止夫人和阿种,外面还有三个警察在监视。尽管如此,谁都没听到什么响动。我说,金田一先生。”他忽然停下脚步,俯视金田一耕助的脸,“玉虫伯爵那时不也一样吗?虽说屋里装了隔音设施,但发生那么激烈的打斗,伯爵不可能不出声,却没有人注意到。可见……” “什么?” “可见……”警部似乎很生气,锐利的目光直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无论是玉虫伯爵还是新宫子爵,只要凶手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吓得全身发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束手就擒,直到最终被杀。也许这种想法很蠢,但我是这么想的。” 金田一耕助原本慵懒浑浊的瞳孔中霎时燃起兴奋的火焰。“我明白了。警部你正在考虑这样的人会是谁。能在玉虫伯爵和新宫子爵面前拥有如此神秘力量的凶手……” “椿子爵!”警部立刻断言道,语气斩钉截铁。 “椿子爵?”金田一耕助重复了一遍,“但玉虫伯爵和新宫先生不是很蔑视椿子爵吗?” “他们以前的确如此。正因如此,假如椿子爵现在还活着,那两个人该会受到多么大的冲击!椿子爵冷不防地出现在面前……总之,我觉得除了椿子爵,没人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这样啊。”默默思考了片刻,金田一耕助应和道。随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究竟是谁用假电话和假电报把目贺先生和信乃骗出去的?” “电话还不知道。最初是阿种接的,似乎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目贺先生也说最近电话里杂音很大,当时听不清究竟是谁的声音。但肯定是个男人。” “目贺先生的聚会按计划是今天吧?知道这件事的有……” “听说家里人都知道。最近,包括新宫先生家,所有人都在这边吃晚饭。三号晚上,目贺博士在吃饭时说了这件事。” “电话是傍晚几点打来的?” “四点半左右。说是聚会改为六点在横滨举行,目贺博士很着急地出了门。过了半个小时,到了五点,信乃便收到了电报。” “也是阿种接收的吗?” “不,那时新宫先生正好出门回来,在门口碰到了配送员,收下后转交给了阿种。” “哦,那信乃也就赶紧出去了。”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咬着指甲,思考片刻后说道,“真奇怪。” “怎么了?” “听了你刚才的话,我觉得那家伙应该知道四号那天菊江去看戏,三岛去采购,都要很晚才回来。而且还知道美祢子和一彦也要在晚饭后为找工作的事外出。这样,妨碍他的只剩目贺博士和信乃,于是利用假电话和假电报把两人支了出去……是这样吧?” “对,就是这样。但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家伙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工夫,把所有人都从这里支出去呢?” 警部睁大了眼睛。“这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杀新宫先生……” “不是的,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如果要杀新宫先生,就算不费这么大工夫,应该也有很多机会。如果必须把新宫先生周围的人都清理出去,不是应该先支走华子夫人吗?可是根据刚才的话,华子夫人不得不外出是因为新宫先生的命令。” 警部的眼睛再一次瞪圆了。“金田一先生,你在想什么?新宫先生可是被害者,他被杀了啊。” “的确如此。我并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对了,华子夫人外出是为了筹钱?” “没错。” “新宫先生手头那么拮据?” “当然。新宫先生负债的性质很恶劣……而且还必须遮掩自己的欺诈行为。如果迟了,就会被起诉。一旦被告上法庭,他必然会败诉。因此他现在如果不凑钱私了,一定会被逼到身败名裂。” 听到新宫利彦有欺诈行为,金田一耕助并不特别惊讶。“这样啊。因此他让夫人去帮他凑钱。凑到了吗?” “没有,似乎没成功。”警部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忽然,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金田一先生!你难道认为华子夫人因为筹钱失败,所以……” “不、不、不!”金田一耕助慌忙打断警部的话,“我没那么想。警部,无论谁是凶手,这起案件的动机都没那么简单。我只是在追究尚不明白的地方。明明要杀新宫先生,却不叫出华子,反而叫出信乃。目贺博士是男人,可能会成为杀人的障碍,但信乃为什么也是障碍?那女人总是跟在秌子夫人身边,应该不会对杀新宫先生造成什么障碍。” 等等力警部猛地皱起眉头。“金田一先生,你在说那件事吧?四号晚上阿种和三岛偷听到的目贺博士的话……他说秌子夫人和别人商量好了,将他和信乃骗了出去,然后趁那时……他是这么骂的。” 金田一耕助静静地点了点头。“嗯,这点也很不可思议。目贺博士为什么会有这种幻想?而且他想说秌子夫人趁大家不在时干什么?警部,目贺博士对此是怎么解释的?” “目贺博士说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他还说,如果当时真说了,那也是因为心烦意乱而不由得迁怒于人,信口胡说的。” “心烦意乱是指……” “他被假电话骗出去了,所以气得不得了。” “但是,秌子夫人因此……”金田一耕助似乎想要追问到底,却忽然变换了话题,“不,这一点先暂且说到此。再回到电报上吧。发送电报的邮局查明了吧?” “嗯,是成城的砧邮局,受理那封电报的工作人员也已经查明,他也还记得发电报一事。但关于拍电报的是什么人,他并没有什么印象。可他说如果再次看到那人,也许能回想起来,于是昨天午后,我们把他带到这里,给他看了椿子爵的照片,还让他见了家里所有的人,但他说都不是。因此直到现在,我们还没得到任何关于电报的线索。”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地咬着指甲,垂下眼帘思考了片刻,随即抬起脸,“对了,听说五号凌晨一点左右,大家听到的笛声也是来自唱片的。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关于这一点,不如到现场看看怎么样?尸体昨天早上已经运走解剖了,但其他东西都还保持原样。” 金田一耕助默默点了点头,无精打采地站起身。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屋外,解剖完毕的新宫利彦的尸体运回来了。与纷纷从家中冲到屋外的人们不同,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来到庭院里,向温室走去。 温室里有一个警察,正在逐一查看排列在架子上的珍稀植物。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走下台阶,打开门,弯腰钻进温室。 警察向两人敬礼后站到一旁,但依旧好奇地打量着从天花板垂下的花盆。 “尸体就躺在那边,脖子上绕着棕绳。”警部指了指温室内的土间,随后又指向入口左边的架子,“看,那边是电唱机,开关在那里。”他最后指了指门旁的柱子。 入口左边的架子上放着一台旧电唱机,一根绝缘电线插在两盏电灯中的一盏上。 “凶手将电唱机接上电线,将对面的电灯开关切断,然后再打开电唱机,最后按下柱子上的开关。这样一来,唱片便开始转动,笛声就会从黑暗中流出。” “传出笛声时,凶手应该就在这里吧?” “也可能不在。总开关在椿家宅内。只要切断总开关,即使这里的开关处于开启状态,电唱机也不会运转。如果提前布置好,并在适当的时候打开总开关,电唱机就会响。因此也有可能是椿家宅内的某人足不出户,直接操纵这套装置。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像你所说,有人来这里打开了开关。” 金田一耕助猛地睁大了眼睛,慢慢挠了挠头。“哦,这样啊。那没人知道总开关是开是关吗?” “当然,那种细节很难注意到。总开关一般都会打开,我们调查时也是如此。” “对了,这台电唱机是……” “大家都说不知道,因为不是家里的东西。肯定是凶手从外面拿进来的,我觉得应该顺着这条线索调查。就目前的情况看,凶手非常自信。嗯?什么?” 听到背后的警察冷不防惊叫,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起转过身。警察一脸兴奋。“警、警部,有个奇怪的东西!那里有个像戒指的东西……” “什么?戒指?” 在从天花板垂下的无数花盆中,有一个直径约十四厘米,里面种着数株同一种类的植物,每株植物长长的藤蔓前端都吊着一个袋子。袋子直径约两厘米,深约四五厘米,袋口都有盖子,有开有闭。 根据挂在旁边的说明卡片,这是一种叫猪笼草的食虫植物。警察注意到的是其中一个袋子。 警部也看过去,浓眉高吊,随即把手指伸入袋中,捏出一枚镶有巨大钻石的金戒指。 金田一耕助见状似乎吓了一跳,在旁边仔细看着,说道:“啊,这、这是……” “金田一先生,你还记得这个吗?” “记得。占卜那天晚上,我记得这枚戒指就在秌子夫人的手上闪闪发光。警察先生,不好意思,能把美祢子叫来吗?” 美祢子很快就来了。看到戒指,她似乎大吃一惊,断言是母亲的戒指,并确定直到四号晚饭时,这枚戒指都还戴在母亲手上。 “那、那、那你母亲……”金田一耕助兴奋得胡乱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这枚戒指不见了,你母亲没慌吗?” “没有,一点都没……” “但据说你母亲是宝石狂,对任何宝石都很迷恋。如果戒指丢了……” “肯定会造成大恐慌的。但我完全没听说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美祢子一脸莫名其妙,金田一耕助却忽然兴奋地大喊:“警部!警部!请再叫他过来一下,那个受理电报的、砧邮局的工作人员……昨天在这个家里的人,他应该只有一个没见到。” 警部也大惊失色。“是谁?金田一先生,到底是谁?” “新宫利彦。” 第二十三章 手指 发假电报的人就是新宫利彦,这一点很快得到了确认。 砧邮局的工作人员不久便被叫来。看了新宫利彦的模样后,他立刻想起了发报人的样子,断定就是此人。而且根据给椿家送电报的人回忆,电报送来的时间是三点左右,那时出来收电报的正是新宫利彦。 由此推测,新宫利彦于那天早上前往成城发出电报,随后迅速回到家中,一直在门口附近等待,恐怕是担心信乃过早看到电报。 既然发假电报的是新宫利彦,那么自然会考虑到假电话是否也是他打的。这方面尚无确切证据,但从时间上看也并非不可能。 新宫利彦自己收好发给信乃的电报,便立刻外出,在四点半左右给目贺博士打了电话。看到博士慌忙出门后,他五点左右回到家中,假装刚收到电报,并转交给了信乃。 但是新宫利彦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把目贺博士和信乃从家中支出去呢? “那是因为,警部,”金田一耕助露出懒洋洋的目光,“新宫先生知道,在那天的那个时刻,除了目贺博士、信乃和华子夫人,其他人都会外出。会妨碍他的这三个人中,华子是他妻子,怎么都能找到借口把她指使出去。真正麻烦的是目贺博士和信乃,因此才会用那种方法把两个人支出去。” “但那又有什么必要……” “警部,我觉得这可以从你刚才的话里想象出来。” “什么?” “新宫先生被金钱问题逼迫得无路可退,无论如何都必须立刻凑齐一笔钱,但却无处筹款,除了依靠妹妹秌子……” 警部睁圆了眼睛。“那新宫先生是为了创造说服妹妹的机会,才把信乃和目贺博士支出去的?” “嗯,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说明猪笼草里为什么有钻戒。如果秌子夫人丢了那枚戒指,或者是被谁偷走了,肯定会造成大骚动。美祢子也说了。” “没错。” “尽管如此,直到戒指被发现,秌子夫人都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连美祢子都不知道。秌子夫人肯定是在知情的情况下让戒指离手的。她是把戒指给了某人。那人到底是谁?考虑到这里,我立刻想到了为筹钱绞尽脑汁的新宫先生。新宫先生成功说服了妹妹,但秌子也没有现金,不得已才把戒指摘下来给了对方。不,也许是新宫先生说戒指也可以。随后,顺利拿到戒指的新宫先生离开了,在回别栋的途中被凶手引入温室杀害。我也不知道凶手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新宫先生拿着戒指,还是后来才注意到,但总之他把它藏到了猪笼草的袋子里。如果不这么考虑,就无法解释戒指为何在那里了。” 警部把手背在身后,一直在椿家的会客室里踱步。秋季的白天很短,会客室里已经亮起灯。新宫利彦的尸体已经送回,椿家今晚将举行守夜仪式,进出的人流不断。 “但是,金田一先生,”警部忽然停下脚步,再次看向金田一耕助,“也许就像你说的,不,肯定如此。但是为何要费那么多工夫把目贺博士和信乃支走?就算劝说的对象是妹妹,一旦被人看见或听见要钱的一幕,心里肯定不痛快。但只要把秌子夫人叫到别的房间,或者让目贺博士和信乃暂时离开不就行了吗?根本不用那么费劲。” “警部,”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那是因为你不太了解新宫先生,也不太了解信乃和目贺博士对新宫先生的看法。新宫先生这个人,只要有机会,就想从秌子夫人那里要钱。而秌子夫人又是那种人,一旦被哥哥央求,就不可能说不。给新宫先生钱就等于竹篮打水,无论给多少,都会被用在毫无意义的地方并迅速花光,秌子夫人有再多财产都不够。因此,姑且不论目贺博士,信乃每时每刻都很警惕,绝不让新宫先生接近秌子。” 等等力警部点了点头,但仍感觉这样的解释不够,心头仍有疑虑。 金田一耕助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默默思忖了一会儿,随即转向警部。“警部,总之无论是谁以什么样的理由发了电报,问题还是会回到谁杀了新宫先生这一点上。相关人员的在场证明怎么样?四号晚上外出的人都去了哪儿?” “既有清楚的,也有不太明确的……”警部叹了口气,“总之先说说大家自称去的地方。菊江去了东京剧场,三岛东太郎去采购,目贺博士去了横滨,信乃去了成城,华子为筹钱回了娘家,美祢子和一彦去了教打字的老师家。但是在推定的案发时间,即七点半左右,问及是否尚未回家,谁都没有给出不容置疑的答案。也许有人曾偷偷回来过一次,后来又偷偷出去了。” “但是那晚有警察在外面监视吧?如果有人出入……” “可这宅子这么宽敞,你也知道,围墙已经在战争中受损,各处都只进行了应急修理,随后就弃置不管了,应该有很多可以潜入的空当。” “那就调查一下,看看最近是否有人员出入的痕迹。” “那可太难了。玉虫伯爵案件发生时,报社的记者们不是从那种地方蜂拥而入吗?那一片到处都是脚印。如果只有那些还好,可就在昨天,当我们反应过来时,报社记者已经从一早起就把那里踩得乱七八糟了。这真是我们的大失误。” 警部满面愁容,金田一耕助安慰道:“算了算了,这样也省得再调查了。那么,从时间上看,大家在七点三十分都有可能在家吧?” “是的。菊江可能没把演出看完,三岛东太郎可能早就买完东西回来了。目贺博士将近六点时到达横滨的会场,结果发现被骗,勃然大怒,立刻就离开了。信乃去成城的及川家是在六点刚过的时候,一知道被骗了,就立刻担心起家里的情况,很快便回来了。与以上情况相对,华子是八点多去的位于中野的娘家,美祢子和一彦到达位于目黑的打字老师家也是八点多,因此这三个人都可能是在杀了新宫先生后才出门的。一切都是因为交通不便。电车总是不来,或者挤不上去,只要以此为理由,我们就无法深究那二三十分钟的误差。” 警部夸张地叹了口气。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片刻,随后投来疲惫的眼神。“警部,刚才你说杀了玉虫伯爵和新宫先生的肯定是椿子爵。的确,椿子爵或者酷似椿子爵的人一直徘徊在这一系列案件背后,但是,先不说玉虫伯爵的案子,四号晚上新宫先生的案件是否与之有关……有人见到酷似椿子爵的人吗?” 警部一脸阴郁地摇了摇头,举动中含着怒气。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在我看来,警部,那人四号晚上并不在东京。因为他四号早晨还在神户。” 警部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以探询的目光俯视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默默点了点头。“没错。四号早上九点半左右,那人出现在神户某处。就算之后他立刻坐上火车,按照最近的火车运行情况,真不知晚上七点半能不能到达这里。不,我倒是觉得他为了寻找某个女人,还继续在神户到处奔走。” “请继续说,金田一先生。”警部声音急迫,“这是那边调查的结果吧?我们已经收到报告,说那边也发生了杀人案,也和椿子爵或者是酷似椿子爵的人有关。”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随后简要通报了从神户到淡路的调查结果。每听一句,等等力警部的惊讶就更深一层。说明结束后,金田一耕助说道:“我觉得出川会带来更详细的报告,我能说的就是以上内容。简单来说,新宫先生过去曾在玉虫伯爵的别墅内侵犯了阿驹,并使她怀孕。那件事的影响一直延续到如今的案子中,但并不仅仅如此。除此之外,应该还有更大的秘密,只是目前尚未查明。只要弄清楚……” 金田一耕助眼中一度闪烁起热烈的目光,但又忽然恢复了原状。“但是,警部,在出川发来更详细的报告之前,暂且先忘了那件事吧。现在继续调查戒指的详情如何?如果问问秌子夫人……” 警部点点头,叫来部下,命令他把秌子夫人请来。部下离开后,金田一耕助陷入椅中,呆呆地凝视桌子上面,那里放着在温室里发现的风神像。 风神像和玉虫伯爵遇害时出现在现场的雷神像是一对,大小差不多,但这样放在桌子上,不知怎么总不太稳,大概是因为底座下部被切掉过一小部分。金田一耕助对这点充满兴趣。 是谁将底座下部切掉了薄薄一片?而且还把薄片再次粘回底座下方,那里可以看到些许胶的痕迹。被切掉的是一个直径约九厘米、厚一点五厘米的圆盘。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切下这样的一片,切下后又再次粘回去?而且在温室里发现风神像时,为什么只有那一部分被取下来了?金田一耕助对此事异常感兴趣。 这时,信乃代替秌子来到会客室。“秌子小姐身体不舒服,我替她来了。”表明原因后,信乃用鹰隼般的目光在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身上来回扫视。 等等力警部皱起眉头。“那可就难办了。信乃,如果不能听当事人亲口讲述……” “不,秌子小姐不能来这里。她不适合面对这种场面。”信乃十分顽固。实际上,如果想把秌子叫来这里,秌子恐怕会上演一出震动宅邸内外的大恐慌。 想到这里,警部露出死心的表情苦笑道:“你来也行。你知道夫人的戒指在温室被发现了吗?” “嗯,已经从美祢子那里听说了。” “关于这件事,夫人怎么说?是丢了,还是给了别人?” 信乃毫不犹豫地答道:“秌子小姐说她把戒指给了新宫先生。事实也是如此。” “什么时候给的?” 听到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话,信乃瞪了他一眼。“听说是在四号晚上,大家全都出门后……秌子小姐从起居室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新宫先生便跟了过来,死乞白赖地求秌子小姐……因为是兄妹,秌子小姐很同情新宫先生的境况,因此就把戒指给他了。” “四号晚上你从成城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夫人手上的戒指没了吗?” 信乃稍一犹豫。“哦,那时还没有,直到第二天早上,就是昨天早上才注意到。我随即追问秌子小姐,这才知道戒指已经给新宫先生了。” “那就是在发现新宫先生的尸体之后了。你那时为什么没说戒指的事呢?说戒指应该在新宫先生身上……” “那是……那是……”信乃露出为难的表情,但立刻辩解道,“那是因为我当时吓坏了。而且我们都已经养成了尽量保持沉默的习惯。毕竟从今年春天开始发生了太多事……” 信乃的话大部分听起来都很真实,但她保持沉默的原因应该不止如此。事情涉及那么值钱的戒指,她为什么打算一言不发蒙混过去呢? “对了,”这次插话的是警部,“用假电报把你骗出去的人应该就是新宫先生,对此你怎么看?” 信乃的眼睛眨都不眨。“我的想法很简单。听说秌子小姐被新宫先生勒索了戒指……不,给了新宫先生戒指,我们就认为那封电报是新宫先生发出的。” 等等力警部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因为那很像新宫先生干的。那人就是那么卑劣,只要有机会就扑到秌子小姐面前勒索钱财,因此我们……我和目贺先生的目光片刻都不能离开秌子小姐。如果秌子小姐按新宫先生的话做,那么无论有多少财产也不够。” 这些话和金田一耕助的想法基本一致,因此可以肯定信乃没有说谎。但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臼齿间塞了什么,或是隔靴搔痒,总感觉焦躁不安。 这个女人还没完全坦白,但是让她坦白肯定比让公鸡下蛋还要困难。 “真是非常感谢。你能转达目贺先生,让他来一趟吗?” 信乃又瞪了金田一耕助一眼。“我事先声明,目贺先生也认为假电报和假电话是新宫先生干的。我们讨论了一番,都认为事实肯定如此。”随后,她端起架势,威风凛凛地走出了会客室。 等了好一会儿,目贺姗姗来迟,恐怕是与信乃商量过了。他那蛤蟆仙人一样的脸上像往常一样浮现出无所谓的微笑。“有什么事?如果是关于假电报和假电话,我的回答大致和信乃相同。” 金田一耕助露出疲惫的目光。“不,我们想问你的不是那个问题。听说那天晚上你和夫人就寝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时你说的话……你和别人串通好了,把我和信乃都支了出去,然后趁机……你应该是这么说的。你究竟想说留在家中的夫人做了什么?” 被金田一耕助一直盯着,蛤蟆仙人毫不畏惧的脸上忽然露出不安的神色。金田一耕助见状,知道这个问题命中了核心。但是对方也有一套,立刻恢复了微笑,似乎把别人都当成傻瓜。“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已经说了好几次,我不记得是否说过那种话。如果说了,也应该是在这种情形下说出的——我其实不想说戒指的事,刚才一直都瞒着。我是就寝后发现戒指没了的,便赶紧追问,结果那女人的回答越来越奇怪。我在意识到新宫先生拿走了戒指的同时,也察觉那通假电话肯定是新宫先生打的,因此不知不觉就发起火来……无论如何,那假电话太让我生气了。” “但那样应该不会说出夫人和别人串通好了之类的话,不是吗?” 蛤蟆仙人的脸上再次掠过一丝不安,但立刻被一阵大笑驱散。“所以我才说自己也不记得说了什么。肯定是因为一肚子火,乱发了一通脾气。如果你们也被骗,挤上如今的电车一直坐到横滨,你们看看自己会如何生气!” “夫人的戒指被新宫先生拿走抵债让你那么生气?” 蛤蟆仙人似乎又吓了一跳,打量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色。 “这么说也许有些失礼,但医生你就那么在意夫人的财产越来越少吗?” 目贺似乎松了口气,露出阴郁的微笑。“你是想问我对于秌子的财产有多在意吧?无论是谁,都肯定会觉得有钱比贫穷好。但不管怎么说,我都属于不太在乎金钱的人。正因如此,我才被玉虫伯爵相中。” “什么意思?” “你们也许一直认为,我是用暴力征服那女人,让她和我一起生活的。但事实绝非如此。这是伯爵做的媒,我们正式举行过仪式,只不过十分隐秘,因此绝不是私通。椿先生的一周年忌日后,我们准备正式对外公布。” “那仪式是什么时候……” “椿先生的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一周,是伯爵劝我举行的。那女人一直那个样子,必须要有个正式的配偶。像我这种没什么欲望并且身强力壮的人正好。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不禁抓住桌子的一端。 母亲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为了熄灭那欲望之火,就必须要有目贺博士那样油光锃亮的男人……美祢子前天的想法是对的。而现在,金田一耕助也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 目贺如数交代后离开了,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很快陷入战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一股来历不明的妖气正弥漫至屋里的每个角落,同时也黏糊糊地粘在身上。也许这正是蛤蟆仙人的毒气。 尽管如此,根据他的坦白,揭开秘密的进程又前进了几大步。暂且不论这是不是解开这一系列恐怖案件之谜的钥匙,至少它已经成为照亮椿子爵和秌子夫人夫妇生活秘密的火把。 玉虫伯爵不停咒骂椿子爵的性无能,但同时又表示,即使椿子爵不是性无能者,也没有能力完全满足秌子夫人。这使得夫妇二人的关系逐渐冷淡,进而导致极其偏袒、宠爱外甥女的玉虫伯爵心生不满。他认为,作为秌子夫人的配偶,椿子爵太过普通。 可怜的椿子爵!可怜的秌子夫人! “啊,都在啊。”忽然,娇滴滴的招呼声传来,金田一耕助和警部就像被弹了一下,回过头去。菊江正面露夸张的笑容,站在会客室门口。 “太安静了,还以为谁都不在呢。我想接下来该轮到我了,所以一直在等。” “是吗,那真是感谢……请进吧。” “可以吗?” “当然,当然,请,请。”金田一耕助兴冲冲地示意菊江坐下。 最近,菊江在这个家中的存在成了件很微妙的事。玉虫伯爵已经离世,对这个家来说,她已经成了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尽管如此,家中的人们并未对她特别冷淡,这也许是因为贵族的大方,但更主要的是,大家都认为这个女人的存在很有必要。 实际上,如果没有这个女人那种不在乎外界反应的态度,以及风情万种的风姿,家中的众人也许已经被案件的重压摧垮,早就窒息了。 在目前的情况下,金田一耕助强烈感受到了这一点。 “怎么了,先生?脸色可真沉重啊。调查又触礁了吗?”菊江故意无视露出一脸不快的警部,转而戏弄起金田一耕助来。 “哈哈哈,从一开始就触礁了啊。一次又一次。”金田一耕助似乎恢复了不少活力,俏皮话脱口而出,“对了,正好说到这里,我正想问问你呢。” “哦,什么事?如果是四号晚上的不在场证明,我已经说了很多遍,都要反胃了。” “不,不是那件事,是关于秌子夫人的戒指。” 警部不可思议地看着金田一耕助。根据信乃和目贺的陈述,戒指的事应该已经大致弄清了。 “啊,那戒指果然是新宫先生从夫人那里勒索的……不,那个,是夫人给新宫先生的吧?” “果然?”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向菊江,“什么意思?你注意到戒指没了?” “嗯,没错。”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四号晚上……我从东京剧场回来后去了夫人的房间。就在那时,我发现夫人手上的戒指没了。” “这样啊。果然是女人。” “哎呀,这话怎么讲?” “因为目贺博士和信乃直到很久后才发现……” “啊!”菊江忽然睁大了眼睛,“他们那么说吗?真奇怪啊。”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注意到了啊。不,应该说是他们暗示我的。那时我在谈论演出,目贺先生和信乃不断露出奇怪的目光。我最初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到两人轮流看向夫人的手指,我才注意到。真为难啊,这种事应该不能说出来吧?” 警部猛然露出好奇的神色。他第一次意识到金田一耕助是多么巧妙地套出了对方的真话。 “没关系,这事无关紧要。对了,你注意到夫人手上没有戒指后,便立刻想到是被新宫先生勒索了,是吗?” “嗯,因为目贺先生和信乃都一脸不高兴,再加上发生了假电报和假电话的事。我觉得确实很像新宫先生干的……” “哎呀哎呀,那新宫先生还真是被家里人完全看透了啊。” “是啊。先生,你知道玉虫大人为什么来这个家吗?大人的家确实被烧了,但也不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尽管如此,他还是来到这里。这都是为了监督新宫先生。” 金田一耕助不禁睁大双眼。“那……那么新宫先生这个人可以说是臭名远扬啊。” “是啊。家里一被烧,新宫先生就立刻寄住到这里了。大人非常担心,总说如果让那家伙待在秌子身边,肯定会乱用秌子的财产。不久,大人自己的家也被烧毁,于是便趁机搬到这里。那时,新宫一家还住在我目前安身的那间日式平房里,但大人占用了那里,新宫一家便搬到别栋去了。” 金田一耕助心里不知不觉掀起狂澜。玉虫伯爵为何如此警惕自己的外甥? 有原因!其中一定有原因! “对了,我还想问一件事。” “问多少都行。” “也没太多。是关于目贺先生的。他由玉虫伯爵做媒,和秌子夫人结婚……据说秘密举行了婚礼。你知道吗?” “知道啊。但美祢子似乎不知道。” “你是听玉虫大人说的吧?” “嗯。”菊江也脸红起来,“因为无论怎么说都太快了,一周前才刚刚发现椿子爵的遗体啊。目贺先生开始频繁在这里留宿,而且还是在夫人的房间里……毕竟是在发生了那样的骚动之后。真是不体面。于是我就跟大人提到了这件事,结果大人说没关系,他们已经秘密举行了婚礼。我听了目瞪口呆。当时我想了很久,觉得生活在这种世界的人的想法真是我这种平民理解不了的……” 菊江的语气暗含讽刺与轻蔑。 这时,金田一耕助感觉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他第一次发觉这个女人风情的外表下意外地隐藏着传统的一面。 “对了,还有一个……问这种事也许很失礼,你的左手小指是怎么回事?” 菊江惊讶地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但很快便出声笑道:“真是的,先生,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原来是这个……”她故意竖起缺了半截的左手小指,发出一阵冷笑,“这是我自己切断的。为了一个好人……我是说真的。我难道连一个好人都不能遇到吗?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傻,但那时我确实沉溺其中,根本没觉得疼。可是后来被姐姐她们骂了一顿,玉虫伯爵那老头,不,玉虫伯爵大人也总是缠着我问‘是为谁切断的,是为谁切断的’,简直妒火中烧。呵呵呵,真是场大骚动。” “到底是为了谁?” “我都说了啊,是为了一个好人。被部队征去、即将前往战场时,那人来跟我告别。我哭了一整晚,最后切下手指送给了他。很传统吧?但先生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难道你认为因为我被抢走了,那人就杀了玉虫大人泄愤吗?那可弄错对象了。那人很可怜,到前线不久就战死了。简直就像为了死才去的,随风飘逝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看到菊江脸上意外地泛起红潮,变得激动起来,金田一耕助投以安慰的目光,“我想问的不是这点。这个家中有两个人的手指都短了一截……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指三岛先生。”菊江目光闪动,似乎想要读出金田一耕助表情背后的含义,“他和我可不一样。我算是恶作剧,而他是为国家失去手指的。” “三岛哪几根手指没有了?” “半根中指,还有三分之二的无名指。但为什么会问这种事?” 金田一耕助闻言,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可一直在想,无论是你还是三岛,就算缺了一两根手指,是否也能在黑暗中使用打字机。” 第二十四章 a=x,b=x,∴a=b 从新宫利彦被杀,到椿家发生第三起杀人案并以此为契机揭开所有秘密、迅速破案之前,又经过了数日的“休整”。 虽说是“休整”,却并不意味着一切全部停止。表面虽然平静,但在极其细微的动向中,破案的可能性正在慢慢萌芽。 接下来就要试着捕捉“休整”期间发生的两三件事。这些事当时看起来微不足道,但事后想起来,正是解决案件的重要节点。 那天,离开椿子爵家后,金田一耕助陷入沉思。警部问起他正在想什么。 “对了,警部,天银堂案件后来怎么样?” “那件事自然也在调查。虽然没让我负责,但我如今又被这边的案子纠缠住了。现在想赶紧把两边都解决,但无论哪边都很难。”警部眉头笼上阴云。 金田一耕助似乎仍对什么有所顾虑,但很快便下定决心说道:“天银堂案件发生时,很多人都被列入嫌疑人名单了吧?因为和那张画像很像……椿子爵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其中也有些人被指证就是凶手,但都没有决定性证据,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还在监视他们吗?” “要是那样就好了,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不管怎么说,预算不够,人手也不足……虽然这样说像是为逃避责任找的借口……”警部一脸阴沉。 “警部,这么办怎么样,重新调查一下那些嫌疑人……不用追溯到一月,只需要调查椿家案发以后的行踪就好……” 警部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你什么意思?” 金田一耕助露出一脸坏笑。“警部,你可别嘲笑我,我现在正被一种妄想占据着头脑,是极其基本的代数定理。你应该知道吧,如果a=x,b=x,那么a=b。” “那又怎么了?” “椿子爵酷似作为x的画像,但是,与那画像相似的还有不少人。这样一来,与凶手画像x酷似的椿子爵应该也很像同样与画像相似的人物b。” “金田一先生!”警部忽然大喘气道,“那、那么你是说在这起案件背后时隐时现的酷似椿子爵的人,就在那些嫌疑人当中吗?” “不,这还不能断定。最重要的是,那究竟是真正的椿子爵,还是别人伪装的,直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如果是伪装的,那么又是谁在操纵这个替身,这么一想,问题就会变得有趣起来。因为替身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可是在椿子爵一案中有张凶手画像,这十分理想。警部,有人为了掩饰罪行,开始在日本寻找酷似椿子爵的人,那张画像也许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呵呵呵。” 警部不禁双拳紧握,一股无名怒火从他体内升起。 金田一耕助继续说道:“对了,与代数计算不同,椿子爵并不等于x,只是很像x而已。这样一来,无论人物b是x,还是仅仅与x相似,椿子爵都不等于b,而只是与b相似。至少,两人间有共同点或相似之处。b这样的人去假扮椿子爵,应该会比其他相似的人更像椿子爵。而且只是露一下脸而已。” “那么,此案的凶手在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中物色出最像椿子爵的人,让他作为椿子爵的替身?” “没错。每当发现与那张画像相似的人,报纸上总会刊登那些人的住所和姓名。因此根据警视厅和报纸的信息,也许就可以物色椿子爵的替身,凶手便借此脱身。” “但是,金田一先生,那只耳环该怎么解释?那是天银堂案件的凶手……” “所以说,警部,”金田一耕助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我觉得侦破此案的同时,就可以一并侦破天银堂案件。作为a的椿子爵不等于x,只是和x相似。但b不仅相似,而且就等于x,就是x本身。如果不是这样,凶手……此案的凶手就算找到再好的替身,也很难让对方协助杀人。但那人不仅协助杀人,还亲自去淡路岛了结他人性命。b,也就是x,他犯下天银堂一案的确凿证据被这起案件的凶手所掌握,因此不得不答应帮忙。” 等等力警部无法控制战栗感几次从背脊划过。 天银堂案件的凶手与椿家案件的凶手……不用说,两人都是“世纪凶手”。这样惨无人道的两人若牵扯在一起…… 等等力警部感觉一团浊黑的雾气猛地在眼前扩散。“好!那就再次调查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吧。” 金田一耕助与警部就此分开。第二天,警视厅就送来了出川的报告。 根据报告,阿驹,即妙海尼姑,她的女儿小夜果然已经过世。关于这件事,出川已经向阿驹曾短期寄住、位于住吉的沟口家确认过,应该没错。 当时,小夜被神户的大型造船厂雇用,却在昭和十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服用氰化钾自杀了。原因无人知晓,但根据死后的解剖,小夜那时已经怀孕四个月。 小夜没有其他亲戚,因此遗体被母亲阿驹寄住的沟口家领了回去,举行了简单的葬礼。此事确凿无疑。 但是,小夜究竟为何自杀,腹中孩子的父亲又是谁,连沟口家也不知道,直到现在还真相未明。 总之,出川表示,只要调查一有结果,他就会立刻报告。另外,关于植辰之妾阿玉的消息,现在虽然也还不清楚,但一有情况也会及时通报……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让小夜怀孕的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自杀? 这也许无法一语概括,但怀孕中的女人比任何人都强,这是历来的规律。保护胎儿的母性本能使得再柔弱的女人也会变强。为了保护胎儿,女人能够跨越任何困境,这应该是上天对女人的赐予。 虽然不知道小夜的性格,但能够斩断自己的性命,把胎儿从一片黑暗埋葬至另一片黑暗,一定是迫于无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那天午后,等等力警部给金田一耕助打来电话,听起来十分兴奋。他声称,在调查过的数名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中,有一个人在这两三天内杳无音讯。那人叫饭尾丰三郎,曾被认为嫌疑最大。 “总之,目前正在全力搜索那人的下落。”说着,警部又强调道,“其实,我的一些部下至今都确信饭尾就是凶手。那家伙当时嫌疑重大,之所以能顺利从我们手中脱身,没有决定性证据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原因是我们在调查他的过程中收到了有关椿子爵的密告。在调查转向椿子爵后,我们发现椿子爵那边更可疑,便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饭尾也就此成功脱身。”随后,警部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说起来,饭尾很像椿子爵。当时我们调查的都是与画像相似的人,大家自然都有某处和椿子爵相像,因此并未特别在意。现在想想,那家伙是最像椿子爵的。只要好好装扮一番……” “我祈祷调查能够成功。另外,还有句也许不必要的叮嘱,请别忘了与出川联络,关注京阪神那边的进展。” 第二天,金田一耕助到椿家拜访了美祢子。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觉得美祢子这姑娘很可怜,想要安慰安慰她。 幸运的是,新宫利彦的葬礼已经告一段落,椿家正处于短暂的休息状态。美祢子依旧脸色阴沉,但不知是因为接了什么话茬,美祢子透露了一件事。这在金田一耕助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事后想起来,这是父亲失踪前的事,因此我总觉得像是遗言,非常在意。父亲说了很奇怪的话,是关于我和一彦表哥的……” “你和一彦?” “是的。”美祢子涨红了脸,“父亲似乎误解了我和一彦表哥。他拐弯抹角地说我绝对不能和一彦表哥结婚。” “因为你们是表兄妹……” “没错。而且……”美祢子稍作停顿,但很快便坚决地说道,“有更深层的原因。因为我母亲的双亲,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就是表兄妹。我外祖母的双亲,我的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也是表兄妹。代代都是近亲结婚,结果就生出了我母亲……不,生出了那样的人。父亲应该很在意这点。但他明知我和一彦表哥的感情,为何还要担心?我对一彦表哥没有兄妹以外的感情,一彦表哥也是如此。父亲应该知道得很清楚,为什么还担心那种事?而且还说得那么隐晦……” “怎么隐晦了?” “父亲并没有说出一彦表哥的名字,只是说我不能和目前家中的任何人结婚。而且他看起来十分担心……但是现在这栋房子中,说起在年龄上可能成为我丈夫的年轻人,可不止一彦表哥一人。” 第二十五章 重音问题 金田一耕助正躺在床上看书。如果不摆出一副无礼男人的样子躺下读,书的内容就无法进入脑中。他读的是歌德的《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不用说,是从美祢子那里借来的。 前天拜访美祢子时,听到椿子爵失踪前不久对美祢子暗示般的忠告,金田一耕助心中一动。美祢子也说,因为是父亲失踪前的话,所以在她看来就是遗言。椿子爵应该正是借此暗示了谜底。 懦弱的椿子爵不敢直率地说出真相,便采取了拐弯抹角的方式。 例如那张《恶魔吹着笛子来》的唱片,充满暗示的题目与别具意味的旋律也许正包含着某种提示。这样一来,难道不能认为椿子爵失踪前的言行都暗含深意吗? 就连夹有遗书的《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也应该蕴藏着椿子爵无法言说的暗示。美祢子读这本书就是源于父亲的推荐。椿子爵把这本书推荐给美祢子,真的只是要让美祢子欣赏文学作品吗,还是有别的理由? 因此,从美祢子手里借来《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的上、中、下三卷后,金田一耕助从前天晚上开始读,但这着实是件无聊的工作。 现在的金田一耕助对于读完这部巨著十分缺乏耐性。而且他的读法并不是文学鉴赏,而是要看其中是否有内容与子爵留下的暗示有关,完全没有领略小说的趣味性。这已经变成了单纯的脑力劳动,从昨晚开始,他的大脑被活字挤得满满当当,如罐头般,那些活字不停刺着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靠惯性继续读。在悠闲地躺着看书的同时,他一直因心中的疙瘩烦恼。 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让神经疲劳的无谓努力吗?在此期间,难道就不会再发生重大事件吗?自从在淡路被占先以来,金田一耕助一直感受到威胁。面对无论怎么读都读不完的《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他感受到了自己无法控制的愤怒与焦躁。 事实上,金田一耕助一直在伸长脖子等待。今天已经是十月十日,掐指一算,今天应该会有消息。想到这里,他愈发不安。 下午三点,他等待已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金田一先生,您的信。” 听到女佣的声音,金田一耕助跳了起来。他抢过两封信,眼中瞬间闪出光芒。一封来自出川,另一封则来自就职于冈山县县警本部的矶川警部。 前文已经略有提及,金田一耕助住在须磨市的三春园时,曾给冈山的矶川警部写了封信。他最近伸长脖子等待的就是这封信的回复。 金田一耕助连忙撕开信封,一口气读完了整封信。读着读着,因看书而疲劳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呼吸也有些急促。读了两三遍后,他又摊开出川的信,眼睛开始逐渐感受到异常的灼热。他拿信的左手因兴奋而哆嗦不止,用力抓头发的右手指尖则越动越快。 出川终于找到了植辰的小妾阿玉,并从她口中问出了重要事实。 金田一耕助来回阅读两封信,随后把他们并排放在膝头,露出一副想要咬碎什么的表情,陷入沉思。但不一会儿,远处响起电话铃声,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金田一先生,您的电话。” “是谁?” “是等等力警部,不知为什么显得非常紧张……” 难道又出事了?金田一耕助慌忙来到电话间,结果等等力警部只说让他去位于芝的增上寺,就挂断了电话。但从严肃的语气中可以听出,肯定又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钟,正值三点半。 今夜也许会有风暴,天空被如流动的墨水般的黑暗笼罩,狂风卷起沙尘。金田一耕助一路顶风赶往增上寺,到达时已经将近五点。在惨淡的暮色中,风越来越急。 进入增上寺,警察们都匆忙地走来走去,不少记者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神情也异常紧张。 金田一耕助快步向前,看见等等力警部从对面的人群中独自走出,正向他招手。那是一片开阔的区域,在增上寺内显得特别荒凉。一年前,那里曾发生过凶残的变态杀人案。金田一耕助一靠近,警部便一脸严肃地用下巴示意被人群包围的草丛。金田一耕助朝那里看了看,发现高高的杂草中倒着一个只穿短裤的男人。他拨开人群,向前走了一步,立刻感到一阵恶心,几乎就要呕吐出来,不禁扭过脸去。 那实在是一具无法形容的恐怖的尸体。无论是脸还是四肢,到处都已撕裂,内脏流出,惨不忍睹,让人毛骨悚然。最可怕的是那张脸。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尸体遭到毁容,已几乎无法识别,成了惨不忍睹的肉块。 “这是谁?”金田一耕助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警部露出为难的表情。“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也许正是我们正在拼命寻找的那个人。”声音沉痛至极。 “正在拼命寻找的人……”金田一耕助似乎吓了一跳,忽然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是饭尾丰三郎?” “没错。像这样毁容这么严重,衣服也被剥掉,目前还不能判断身份。但很可能就是那个人。而且如果真的如我们想象,这就是饭尾……”警部充血的眼中浮现出骇人的怒火。 金田一耕助也在考虑同样的事,不由得毛骨悚然。 “但是,如果不清楚长相,就算是那个人,也很难证明啊。” “不,这倒不会。饭尾这个人有前科。若真是他,只要比对指纹就行。幸运的是尸体的手指保存完好。” “那么……” 此时,医生已验完尸,起身向警部走来。“如果不解剖,恐怕还是无法确认,但大概已经死了两天。死因是绞杀,是被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的。” “对了,关于尸体的面部,是野狗咬的吗?”警部问道。 “不。野狗也许咬过,但有迹象表明,在那之前,应该已经被故意毁容了。如果让别人看出死者的身份,对凶手来说不是很糟吗?” 金田一耕助仍旧胆战心惊地扭着脸,目光避开那惨不忍睹的尸体。“警部,到底是谁发现的?” “是野狗。野狗把原本埋在这片草丛中的尸体拽出来啃食,结果被经过的人发现了。” 随后,警部转向医生。“医生,如果已经死了两天,那行凶的日子就应该是前天,即八号吗?” “嗯,大概是前天晚上。总之,如果解剖看看,我觉得会知道得更准确一些。” 看到接替医生的鉴定人员采集了死者的指纹,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离开了案发现场。风越来越猛烈,迎面吹来的沙尘让两人几乎抬不起头。被吹散的纸屑在一片昏暗中上下翻飞,大颗雨滴啪嗒啪嗒落下。 “警部,我有话想说。” “哦。” “这个。” 看到金田一耕助从怀中取出什么,警部开口道:“先上车吧。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成。” 两人逃进车内,瓢泼大雨随即落下。车里没有别人。 “这天气真要命。” “今晚看起来会有暴风雨啊。” 两人观望了一会儿窗外的狂风暴雨,警部很快便转向金田一耕助。“对了,你要说的是……” “是这个。请读一下。” 看到金田一耕助拿出的信封上寄信人的名字,等等力警部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但立刻抽出信纸,开始若无其事地浏览。然而读了没两三行,他便惊恐地颤抖起来,猛地转向金田一耕助,疑惑地凝视着他的脸,但又立刻低头盯着信纸,开始读后面的部分。 关于让等等力警部如此吃惊的矶川警部的信,在此仅介绍重点: ……关于你问到的三岛东太郎的事,我把调查结果简单报告如下: 一、昭和十七年,冈山县立第X中学的教导主任叫三岛省吾,他和妻子胜子有一个儿子叫东太郎。此为已确认的事实。 二、三岛省吾和椿子爵是密友,根据三岛省吾过去同事的说法,此事也属实。 三、三岛省吾在昭和十八年死于脑溢血,妻子胜子也于昭和十九年的冈山市大空袭中死亡。 四、在此之前,独生子东太郎在当兵期间患病,已在广岛的陆军医院病逝。 三人都死于战争时期,调查也很难说毫无漏洞,但大体上应该与事实相符。因此如果现在仍有名为三岛东太郎的人存在,那应该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或是假扮他的人,还请你仔细查明…… “什么啊,那、那么三岛东太郎是个冒牌货?”警部面红耳赤,露出哼哈二将一样的表情,血管惊人地膨胀起来。 “似乎如此。应该不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吧。因为他自己说他是与椿子爵交情深厚的冈山县初中老师的儿子。” 警部盯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目光似乎要在他脸上穿出洞来。“金田一先生,”他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那家伙是冒牌货?这封信看起来像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哎呀,那是……”金田一耕助慢慢挠了挠头,“是从重音上。” “重音?” “没错。我们曾在温室前碰到那人,那时他说兰花上都是蜘蛛。随后在回屋的路上,他还说过从这边的桥过去更快。问题就在‘蜘蛛’和‘桥’这两个词的重音上。那人的发音与东京的发音完全相反。警部你也知道吧,蜘蛛和云,桥、筷子和边缘,木炭和角落,⑨这些词的重音在东京和近畿地区完全相反……” “我知道。但那人是在中国地区出生的,所以……” “可是,警部,”金田一耕助悠闲地抓了抓头发,“蜘蛛和云,桥、筷子和边缘,木炭和角落……这些词的重音与东京不同的只有近畿地区。这是和我同姓的一位语言学家说的。从兵库县向西,一进入冈山县,这些词的重音用法就又和东京相同了。” 警部蓦地瞪圆了双眼。“真的吗……” “没错。”金田一耕助依旧挠着乱蓬蓬的头发,“我有出生于冈山县的朋友,所以知道这一点,他们的发音都和东京人一样。因此,现在自称三岛东太郎的人如果真的生在那里长在那里,那他在说蜘蛛和桥等词时,重音用法应该和东京人一样。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我那时问他是否在阪神地区住过,结果他说从来没有。如此一来,我从那时起就看穿了那人是在说谎。俗话说口音代表故乡,那人似乎不知道兵库县与冈山县方言中的重音不同。” 警部咬牙切齿地瞪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就在这时,一个全身湿透的刑警来到车旁,似乎是来寻求指示。 车外风雨大作,增上寺已经完全处于瓢泼大雨中。 刚才像蚂蚁一样成群的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留在暴雨中的只有警察和记者,偶尔有相机的闪光灯闪过,像闪电一样划破惨淡的黑暗风暴。此时,急救车来到现场,正准备把尸体运走。 警部坐在车内面向那个刑警,发出相关指示后,随即转向金田一耕助。“那么……”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那人不是三岛东太郎,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冒名进入椿家?” “警部,你还没读出川的报告吗?” “出川的报告……没,还没有……他又来报告什么了吗?” 金田一耕助从怀中取出刚才收到的报告。“是用复写纸写的,所以我想会不会也寄给了警视厅一份……如果你还没读,那应该是你出门后才寄到的。总之请看看吧。” 警部一把夺过信封,慌忙拿出信纸,急不可耐地阅读起来。 出川的报告很长,此处只能尽量概括要点。植辰的妾阿玉离开神户的温泉旅馆后,来到大阪天王寺区最低级的色情旅馆做皮条客,同时因为年龄并不大,便也出卖自己的肉体。 出川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这与本故事没有直接关系,暂且忍痛割爱不予叙述。在找到阿玉时,她已身患恶性病,直不起身,困在旅馆中无所事事。 出川煞费苦心从阿玉那里打听来的事实大致如下: 让小夜怀孕的人应该是植辰的儿子治雄。 治雄自幼离家,受雇于神户的商家,几乎从不去看望与阿玉同居的父亲,却经常出入小夜的母亲阿驹的住处。 阿驹和治雄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年龄差距很大,简直就像母子。而阿驹的女儿小夜则和治雄同岁。 从植辰一方的血缘关系看,治雄和小夜是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但阿驹和治雄非一母所生,而且由于年龄的关系,治雄和小夜很难产生舅舅和外甥女之间的感情,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恋爱关系。 小夜是在昭和十九年八月自杀的,治雄被征召入伍则是那年六月。因此小夜在自杀时怀有四个月身孕一事从时间上并无不合理之处。 小夜为何自杀?阿玉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阿驹知道小夜怀孕、而且对象是治雄后太过惊讶,对小夜大加斥责。阿驹是个很传统的洁癖者,对于舅舅和外甥女发生关系一事,她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想得那么简单,因此责备了小夜,结果导致小夜自杀……阿驹就是这样的女人。这是阿玉的看法。 另外,关于小夜的对象就是治雄这一猜测,阿玉还有一个理由。 去年夏天,刚刚复员的治雄出乎意料地拜访了还在神户的温泉旅馆当女佣的阿玉。 治雄一上来就问小夜的情况。一听说她自杀了,治雄吃惊万分,立刻表现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得知小夜自杀时已经怀有四个月身孕后,治雄的目光几乎变得疯狂。他一脸恐惧地追问小夜自杀的原因,但阿玉答不出来,她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于是阿玉说,最好去问问阿驹,并将被疏散到淡路的阿驹的住处告诉了治雄。治雄将住址写在记事本上后,应该去了阿驹的住处。但在那之后,阿玉既没见过阿驹,也没见过治雄,因此对详情一无所知。 出川的报告大致如此,但在报告最后,又补上了几句让警部不禁惊叫出声的话: 在那之后,阿玉再也没见过治雄,因此完全不知道治雄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另外,前面也说过,治雄几乎没去看望过植辰,所以阿玉也不太了解治雄的性格和人品。她只知道一点,即治雄复员后,身体有一个非常醒目的特征。因为在战争中负伤,治雄失去了右手的两根手指。 最后一句话就像毒箭一样贯穿了警部的大脑。 “治雄!治雄……那、那么现在自称三岛东太郎的人其实就是植辰的儿子?” 金田一耕助目光黯淡地点点头。 暴风雨疯狂咆哮,车子不时发出不明所以的声响。救护车载着尸体,正摇摇晃晃地准备离开。这时,落汤鸡般的驾驶员跑了过来。“对不起,请问要去哪儿?” “麻布六本木。”警部毫不犹豫地答道,随后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是,金田一先生,那人为什么要冒名进入椿家?” “我也不知道。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人选择了椿子爵故友的儿子作为冒名顶替的对象。植辰的儿子应该不知道椿子爵的故友。那么,难道不是椿子爵让那人顶替自己故友的儿子吗?” “什么……”警部重重喘了口气,“但椿子爵为何……不,更重要的是,椿子爵究竟在这些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警部,我也还不明白,仅仅知道阿玉没有说出全部。肯定还有更深层的秘密……”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安静下来,陷入沉默。 第二十六章 秌子为何惊讶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乘坐的车驶出增上寺时,暴风雨的猛烈达到了极致,几乎要把人和住宅全都吹跑。后来得知,昭和二十二年秋天的台风是几十年一遇的大风暴,给途经的关东南部地区带来的灾害至今还是人们谈论的话题。暂且不论这点,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到达椿家时还不到六点,但椿家已经完全被浊黑的暴风雨包裹。天气原因导致的停电让椿家巨大的建筑物毫无光亮,在台风的席卷中沉寂无声,让人猛地胸中一紧,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来到玄关,等等力警部用力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两人便隔着玻璃看到烛光闪烁着接近。门很快开了,来人不是阿种,而是美祢子。也许是烛光映照的关系,美祢子的脸依旧像女巫一样阴沉而扭曲。 就在金田一耕助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蜡烛被风吹灭了。 “快进来。我要关门了。” 听到美祢子催促,金田一耕助和警部跳入漆黑的玄关。就在那一瞬间,两人都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差点就摔倒在地。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 “哎呀,对不起,一不小心……”美祢子边道歉边慌忙点亮蜡烛。 借着烛光看向四周,可以看到玄关的土间里高高地堆着各种旅行箱和手提皮箱。 “怎、怎么了?这是……”警部目露疑惑,金田一耕助也好奇地看向美祢子。 “啊,那个,有点……” 这时,会客室那边传来声音:“美祢子,怎么了,刚才的声音……”声音浑浊不清,是目贺,似乎已经有点醉了。 “什么事也没有。有客人来了。” “我知道有客人。是谁?” “是警部和金田一先生。”美祢子生气地答道。但目贺并未回应。 “请进。不过,还有什么事……” “哎呀,这个,有点……”警部一边使眼色,一边进入用夜灯照明的微暗的会客室。那里也有很多已经整理好的旅行箱和手提皮箱。赤裸上身的目贺正在其中,一边擦汗一边和一彦不停打包。 “怎么了?这是……要搬家吗?”金田一耕助惊讶地问道。 “不。”目贺用脏兮兮的手帕擦着猪头般的胖脑袋,“秌子那女人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了,要暂时逃到镰仓的别墅区。因此现在才乱成一团。” “大家都要搬去吗?” “不,不是都去,只有秌子、信乃老太太和女佣阿种去。我会在两边来回跑。我要是不常去,秌子那女人会寂寞的,哈哈哈。”因满头大汗而显得更加油光锃亮的蛤蟆仙人发出蛤蟆叫般奇怪的笑声。油光闪闪的胸口,一撮胸毛被汗浸透,显得格外猥琐。 “但如果只有那么几个人出行,真的需要这么多行李吗?”金田一耕助追问道,目光在室内堆积的行李上反复打量。 “母亲一直都喜欢铺张的场面。”美祢子像往常一样生气,但声音中带着歉意。一彦默默地收拾着行李。 “但这可不行。这、这种事是绝对禁止的。”等等力警部冷不防开口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目前谁都不能离开这个家。请死心吧。” “想死心也不可能。秌子已经离开了。” “什、什、什么?” “算了算了,警部,我也很清楚我们现在的立场。如果离开,会给你们造成麻烦。所以我也阻止过,为了让秌子听进去,连嘴皮子都磨破了。但是,警部,对秌子来说,法律是不管用的。警部你也明白吧,那女人是生活在法律之外的。” “什么时候离开的?”警部终于抑制住了怒火。 “就在刚才,但也有两个小时了。趁着天气还可以,暴风雨还没变强时走的。” “离开的有秌子夫人、信乃和……” “女佣阿种也去了。” “去镰仓是指……” 警部正在记事本上写下美祢子说出的地址,三岛东太郎提着手提皮箱进来了。“目贺博士,手提皮箱……啊,欢迎,完全不知道你们来了。” 看到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站在昏暗的光线中,三岛东太郎似乎吓了一跳,慌忙低头致意,系上敞开的衬衫的扣子。 “那就都准备齐了。对了,三岛,”目贺伸了个懒腰,一边用手背捶腰一边说道,“打包的工作稍后再说。这边不是还有很多吗。正好警部和金田一先生大驾光临,而且这么热可真受不了。” 确实很热。封闭的房间就像桑拿房,就算一动不动,毛孔也会渗出汗来。而且气压不断降低,众人都感觉呼吸困难。 “哦,那我就去拿杯子了。” 三岛东太郎一离开,目贺便说道:“我去洗手。一彦,你呢?” “哦。”一彦也随后走出房间。 “美祢子小姐,能借电话一用吗?” “请。” 美祢子和等等力警部离开后,屋中只剩下金田一耕助一人,他茫然打量着堆积如山的箱子。 秌子夫人今日如此唐突地离开,似乎包含着某种不祥的预兆。就算能理解逃离这个家的秌子夫人的心情,还是不明白她为何非得在这样的暴风雨中离开。尽管夫人那么孩子气,难道就不能等到暴风雨过后吗? 金田一耕助胸中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就像摇撼窗户的暴风雨一样。 “哎呀,金田一先生,你一个人?”忽然有人打招呼,金田一耕助猛地回过头。在夜灯的昏暗光线中,菊江正捧着银盆站在那里,只剩半根的左手小指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哎呀,真是没礼貌,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啊,不,对不起。我正在想事情……” “哎呀,真抱歉。忽然打招呼吓了你一跳吧。警部呢?” “去打电话了。” “那很快就会回来了吧?对不起,能把那张桌子往这边推推吗?” 在菊江放到桌上的银盆里,三明治如小山般堆积。 “还没吃饭吧?请允许我们也在这里一起吃,起居室比这里更糟糕呢。看我这样子,”菊江双手展开半截围裙下的连衣裙,一边让金田一耕助看一边说道,“秌子夫人那个人就像公主陛下,什么事都简单处理……令人无法忍受。” “秌子夫人突然决定去镰仓的吗?” “也不是很突然。从四五天前开始……你看,新宫先生已经过世了。一发生那件事,夫人就说想去镰仓,大家轮流表示反对,但那边说可以接受,因此也就去了。” “但也不必非在这种暴风雨的日子出发不可啊。” “是啊,有点奇怪呢。” “奇怪?” 菊江斜瞥了一眼金田一耕助。“呵呵呵,真讨厌,你这种人无论什么细节都不会放过。秌子夫人确实预定今天出发,但暴风雨这么猛烈——不,出发时还没这么糟糕,但广播里说情况会越来越恶劣,大家便都出面阻止,夫人也一时犹豫起来。因此大家都集中到这里,目贺先生喝威士忌,其他人则喝茶。后来,夫人忽然……” “忽然……怎么了?” “忽然大叫起来……哎呀,对不起,我偷懒了……” 进来的是华子和美祢子。两人都拿着装有盘子和杯子的盆。大盘子里堆满了蔬菜色拉和香肠。 “哎呀,这真是……很丰盛啊。” “不,真是没什么好吃的。现在这种年代……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你都来了这么久了。” 华子依旧安静且彬彬有礼,但与新宫利彦在世时相比,她的表情似乎开朗了许多。这一点没有逃过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能有这么多吃的,全都靠三岛。要是没有他,我们就毫无办法了。可是……”菊江压低了声音,“那个人为什么……目贺先生……” 听到这别有含义的说法,金田一耕助惊讶地再次看向菊江。 “啊,要是说蛤蟆仙人,就在这里。”就在这时,半裸的目贺博士一边努力装出戏谑的语气,一边迈着罗圈腿蹒跚走进屋内。 以前这种时候,菊江都会很快转换话题,但今天不知为何,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往后退了一步。正往桌上摆盘子的美祢子和华子也交换了一下目光,一语不发,动作却生硬起来。 一定发生了什么!金田一耕助胸中猛地一热,目光在油光满面的蛤蟆仙人和脸色苍白的女人们之间来回移动。 目贺目光闪闪地环视众人。“哈哈哈,怎么了?大家在东张西望什么?开始吃饭吧。警部呢?” “警部在打电话。” “啊,是吗。那三岛呢?怎么还不快把杯子拿来?”目贺一边发牢骚,一边拿起威士忌和酒杯,自顾自地倒上酒喝了起来。 华子在杯中倒入红茶。“金田一先生,请随意。” “吃相不雅,需要用手抓哦。” “啊,好的。” 这时,三岛东太郎和一彦进来了。 “杯子来了。金田一先生,你也喝一杯如何?” “不,我还是喝红茶……可以吗?那就来一杯……” “三岛,你呢?不需要吗?哈哈哈,你在客人面前还真老实啊。刚才明明喝了那么多。对了,警部真慢啊。” 话音刚落,警部一脸不高兴地回来了。 “警部,怎么了?” “哦,刚才横须贺线通不了车了。” “嗯?”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警部。 “不知是山崩还是什么,暂时没希望恢复通车了。” “那秌子夫人……”华子担心地皱起眉头。 “夫人应该没事。夫人出门是……” “刚过四点。” “那就没关系。停止运营是在六点多的时候。似乎是户塚一带的山崖崩塌了。” “警部,如果电车通了,你打算干什么?” “当然是打算让人去把夫人接回来。这种时候随便离开这里,真的让我们很为难。”警部显得很不愉快。 “算了算了,警部,这也是没办法。秌子既不是逃走也不是藏起来。喝一杯怎么样?” 接过目贺递来的玻璃杯,警部心不在焉地喝了起来。三岛东太郎就站在警部的视线前方,一个劲地猛嚼三明治。忽然,警部被威士忌呛到了,他慌忙拿开杯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不久,他止住咳嗽,面向三岛东太郎想要说什么,可立刻被金田一耕助插进话来:“对了,菊江,请继续告诉我,秌子夫人为什么忽然大叫起来?” “嗯?”警部似乎吓了一跳,转向金田一耕助。看到警部的反应,金田一耕助简短地复述了刚才的对话。 “我现在正想问秌子夫人为什么会忽然大叫起来。菊江,能请你说说当时的情形吗?” 菊江脸色苍白地环视众人,随后眉梢微挑。“嗯,我会说的。但我也不知道秌子夫人为什么那么惊讶,也不知她在害怕什么。” “秌子夫人那、那么害怕吗?” “非常害怕。在我看来如此,但不知华子夫人和美祢子作何感想。” “我也从没见过母亲那么害怕。”美祢子立刻断言道,随后用刺探的目光看着目贺。 “这样啊,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咯吱咯吱地挠着头发,“那请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形。究竟是什么事让秌子夫人那么害怕?” “秌子夫人曾一度放弃今天出发,因此大家都聚在这里喝茶。那是在三点半左右。秌子夫人那时就坐在那边的沙发……”菊江指着位于房间中央、略微靠近窗户的沙发,“和信乃一起坐在那沙发上。我们则随意坐在各处。可是秌子夫人忽然,也就是转眼间,发出巨大的叫喊声。我吓了一跳,往夫人那边一看,夫人仿佛被什么附体一般,直盯着目贺博士。” “哎呀,怎么会看着我……” “先生,请稍等。先听菊江说。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夫人究竟在看什么,但至少她的目光是朝向目贺先生的。夫人的样子太奇怪,一瞬间我们都屏住呼吸,盯着夫人。结果夫人忽然大叫起来,随即把头埋进信乃怀中……那时,她一边将手伸到背后指向目贺先生,一边说‘信乃、信乃、有恶魔……’。” “我也清楚地听到了。”美祢子再次断言。 “这样啊。那接下来……” “接下来就像疯子一样,说什么‘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信乃,快带我去镰仓……’。无论大家怎么阻止,她都听不进去,就像逃亡一样出发了。”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尽管窗外狂风大作,屋内依旧鸦雀无声,仿佛连骨头都已僵住。 “原来如此。夫人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发现了恶魔。” “我也这么认为。” “夫人发现的恶魔是指目贺先生吗?” “关于这点……我也不太清楚……” 目贺猛地哼了一声,似乎想要叫喊,但金田一耕助抢先一步打断了他的意图。“不,请等等。目贺先生,那时你坐在哪里?秌子夫人看到的也许是别的东西。不好意思,你能坐回那时的位子吗?” 目贺露出困惑的神色,但还是立刻走向沙发对面左侧的角落,随后一转身。“我那时就站在这里品尝威士忌。正好就是这个样子,赤裸着上身……” “秌子夫人就坐在这里?”金田一耕助在沙发上坐下,看向目贺。他立刻注意到,在距目贺背后不远的地方有一扇镶着镜子的红木屏风,镜中映出目贺肥厚的后背。当然,镜中并非只有目贺的后背。稍一变换视线的角度,屋子的右半部分便一览无余。金田一耕助不禁吓了一跳。 “多问一句,那时大家一个不差都集中在这里吗?” “嗯,大家都……一起去镰仓的阿种也……” “那么,不好意思,大家能按当时的位置坐好吗?警部,请你代替信乃。” 众人都一脸不解,但还是各自就座。华子和美祢子隔桌对坐在沙发前,菊江坐在桌子对面的右侧,一彦站在华子身后,三岛东太郎则站在沙发右侧背后,背对窗户。 “阿种就站在那里。”菊江边说边指向三岛东太郎身前不远的位置。 金田一耕助再次从秌子的位置看向镜子。但令他立刻感到失望的是,只要稍微变换视角,就能看到所有人。华子和美祢子是斜后方,一彦是侧面,菊江是斜前方,三岛东太郎几乎是正面……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缓缓摇头,起身走向窗边,稍稍打开窗,但又慌忙关上。窗户似乎有被风吹落的危险。 金田一耕助茫然呆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望向警部。“没办法,就这么干吧!警部,外面有一辆车吧?那么……”他快速清点屋内的人数。“请再找两辆车来。然后再叫两三个,不,四五个警察……” “怎、怎么了,金田一先生?” “现在大家一起去镰仓。这些人当中肯定有恶魔,秌子夫人已经发现了。必须趁热打铁,让秌子夫人说出谁是恶魔。” 警部像风一样飞奔出屋去打电话。 “但这家里……” 看到华子坐立不安,金田一耕助赶紧安慰道:“没关系,会有警察看守的。” 其他人都一言不发,似乎已经麻痹的脸毫无表情。 对于金田一耕助,不,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一夜的冒险恐怕终生难忘。那是恐怖与战栗的三个小时。在越来越猛烈的狂风暴雨中,三辆车不顾生死地向镰仓驶去。事后回想起来,三辆车没有发生事故,平安到达目的地,简直就是奇迹。 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美祢子乘坐的头车到达位于北镰仓的别墅时,已经十点多了。那一带也因停电一片漆黑。门铃无法按响,金田一耕助咚咚地敲了敲玄关的格子门窗,阿种很快挥动着手电筒开了门。一看到金田一耕助,她猛地瞪大双眼。随后,她又看到了警部和美祢子,不由得张大了嘴,两手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喊叫。 “阿、阿种,怎、怎么了?”金田一耕助慌忙抱住头晕眼花即将倒下的阿种,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夫人怎么了?” “恶魔……” “嗯?什么?” “吹了笛子。然后夫人……” “怎么了?” “已经过世了。吃了目贺先生调配的药……” 第二十七章 密室再现 一夜台风过后,迎来十月十一日的黎明。 位于麻布六本木的椿家宅邸从一早开始就如颁布了戒严令一般戒备森严。通过报纸得知又有惨剧发生,看热闹的人陆续赶了过来,好奇地围住了宅邸。试图从被台风摧毁的围墙的缝隙钻入宅邸的记者不断与警察上演小规模冲突。 晚上七点。 秌子夫人的遗体已在镰仓解剖完毕。相关人员一起回到东京,椿家宅邸周边的空气越发紧张,警官们的走动忽然频繁起来。 所有人都已经厌倦不堪。这种事不能一再发生,比这更过分的惨剧不能再有了。警方必须尽早了结案件,保住威信。因此在今晚,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但是…… 就在夫人的遗体被运入宅邸内部时,金田一耕助赶到了。今早,在横须贺线恢复运营后不久,他就先别人一步回到了东京。他十分疲劳,双眼充血,但瞳孔中散发出异样的光芒,似乎已经掌握了什么。 金田一耕助在会客室里碰到了警部。警部把他拉到房间一角,压低声音耳语道:“金田一先生,出川又发来报告了。” “我知道。我也收到了。” “小夜自杀的原因是……” “关于此事,我也正在考虑……” 两人默默地快速交换眼神。忽然,金田一耕助身体一震。 出川的报告如下: 在上次发出报告后,出川继续留在神户,为了查明小夜自杀的原因而多方奔走,最近终于获知以下事实。 小夜在自杀前一天曾去拜访好友M。当时对M发了一通牢骚,但事后想起来,那时小夜似乎是去告别的,还说了很奇怪的话—— “我陷入了畜生道。” 畜生道……这种传统的、充满草双纸⑩风格的话语中的含义,M实在无法理解。但是那时小夜的脸色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畜生道……金田一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是指与舅舅治雄发生关系一事吗?” “但小夜不是早已知情吗?而且畜生道一词一般都用于比这更过分的近亲相奸……” 两人再次默默对视。等等力警部的目光深处有什么在燃烧。 金田一耕助猛地移开视线,缓缓挠了挠头。“警部,秌子夫人的解剖结果……” “又是氰化钾,和很多案子一样。是掺在目贺博士调配的强心剂中的。总之氰化钾这种东西泛滥无度,实在难以对付。这也是战争造成的惨剧。”警部神色黯淡地眨了眨眼,“金田一先生,如果下决心问问三岛东太郎……” “总之趁今晚……但还是请稍等一会儿。警部,我拜托你准备的那间屋子准备好了吗?” “现在正在准备……应该快了。” 就在这时,一个警察进屋与警部耳语了几句。警部点点头,匆匆走出会客室。会客室里只剩下金田一耕助一人。他精疲力竭地陷入沙发。 环顾四周,打好包的箱子和昨夜一样高高堆起。这些东西已经没有必要再送到镰仓了,只是之前把目贺和三岛东太郎耍得汗流浃背而已。 金田一耕助呆呆地环视如山的行李,再次思考起昨夜的事。 回想起来,秌子夫人的人生真是草草收场。 因为害怕而在昨天四点逃离这个家的秌子夫人与信乃和阿种一起跑到了北镰仓的别墅。三人在六点前到达时,宽敞的别墅已被暴风雨和黑暗包围。但当时北镰仓一带还没停电,这在秌子夫人命断别墅一案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惊恐不已的秌子夫人在信乃和阿种的搀扶下进入西式卧室。信乃拧开墙上的开关,但电灯并没有亮,取而代之,漆黑一片的屋中传来那首充满诅咒的《恶魔吹着笛子来》的旋律。 这一幕起到了决定性的效果。屋外风雨咆哮,而且又正值秌子害怕之时,忽然听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屋中响起那段能让血液冻结的旋律,秌子的魂魄也许在那一瞬间便因震惊而死去了。 信乃和阿种一时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信乃凭经验立刻看破了凶手的计谋。她摸索着进入屋内,扭开枕边台灯的开关。灯随即亮了,旋律的来源也立刻明了。 信乃从床下拖出一台小型电唱机。在电唱机的转盘上,恶魔的唱片正在旋转。信乃按停电唱机,拿出唱片扔到地上。唱片摔得粉碎。就在此时,秌子在阿种怀中失去了意识。 如果信乃和阿种把救治秌子的工作交给医生,也许就能防止悲剧的发生。但因为暴风雨,医生不知能不能来,而且信乃也怕别人看见秌子当时的样子。信乃让秌子服下目贺早就为此调配好的药片,但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会夺走秌子的生命。药片里掺入了氰化钾,秌子在极度的憋闷与强烈的痉挛中停止了呼吸,就在因恐惧而发狂的信乃和阿种怀中…… 窗外的暴风雨越来越猛烈。 究竟是谁设置了电唱机,又是谁在目贺调配的药片里加入了氰化钾?金田一耕助已经不再考虑这些了。在秌子前往别墅之前,椿家的人曾轮流到那里帮忙准备,谁都有机会设置电唱机。而且只要是住在椿家的人,就有可能把目贺配制的药片替换成加入氰化钾的药片。凶手一直都在利用这种每个人都可能得到的时机。 比这更重要的是,秌子昨天在这间屋里看到了什么,又是在谁身上发现了恶魔。 金田一耕助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环视屋内,随后站起身来,在成堆的箱子间走来走去。最后,他停在镶有镜子的屏风前陷入思考。 昨天,秌子夫人害怕的是目贺吗?还是镜中映出的某个人的影像?秌子夫人在镜中发现的究竟是什么? 金田一耕助转过身,再次环视房间。不,不是再次,而是一次又一次环视。他边咬指甲边挠头,一只穿着拖鞋的脚不停摇晃。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某一点上。一瞬间,无论是抓挠乱发的手,还是哆嗦晃动的脚,都像冻住一样停了下来,睁大的瞳孔中燃起烈焰。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牢牢钉在百叶窗上。 “恶魔……”他大口喘气,一度停止动作的手指开始激烈地抓挠头发,简直就像要把头发拔下来一样。 此时,金田一耕助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秌子夫人想要说的话。 正想着,一个警察快步走了进来。“金田一先生,那边准备好了……” “是吗。”金田一耕助如梦方醒,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警部呢?” “正在那边等您。大家也都集中到那里了。” “是吗,那么……”金田一耕助整理好裙裤的下摆,跟在警察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自案发以来,金田一耕助眼中从未流露出过如此非同寻常的亢奋。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起恐怖的案件终于已近尾声。 金田一耕助被带到的正是拉开一系列杀人案帷幕的地方——那间有隔音装置的工作室。那天夜里在沙子占卜现场的人全都聚在那里。当然,在那之后去世的玉虫伯爵、新宫利彦和秌子夫人已经不在了。众人被大量便衣警察包围,不安地看着屋内,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疲惫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这样就行了吧?”屋内传来警部的声音。 金田一耕助分开人群,来到房门前,默默环视屋内。 黑色布帘围成一个八叠大小的空间,自家充电的夜灯从天花板上垂下。与那晚不同的是,今晚电灯把屋内照得格外明亮。在夜灯下方,十把椅子围在一张大圆桌旁。圆桌上摆着沙子占卜用的大盘子。盘中盛满了新沙,表面光滑平整。离圆桌不远的台子上摆着风神和雷神的雕像。 金田一耕助仔细环视屋内,随后转向站在旁边的美祢子。“美祢子小姐,那天晚上……玉虫伯爵过世的那天晚上,这里就是这样吧?或者还有什么不同?” 美祢子苍白的脸上神色惊惧,她小心翼翼地环视屋内的每处摆设,微微点了点头,但忽然又摇头道:“啊,那个不一样。” “哪个?” “看,那个台子上放着风神像吧?那天晚上那里只有雷神像。玉虫大舅公就是被雷神像打的……”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可是,美祢子小姐,那天晚上在屋里的可是风神像。但那时风神像没有被夜灯的光线照到,而且两尊雕像极为相似,所以谁都没注意到。应该不会有人特意去注意那种地方吧。” 美祢子疑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但风神像去年被小偷偷走了……” “哦?难道不是一直在这里吗?小偷一度把风神像和雷神像都偷走了,但后来扔在了庭院里的某个地方。后来雷神像被发现,但风神像被扔在了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凶手发现风神像后,便利用它实施了那晚的计划。” 美祢子依旧一脸怀疑,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沉默下来。接替美祢子开口的是菊江。“金田一先生,接下来究竟要干什么?是要再现那一晚的情景,从而让凶手陷入恐慌,交代罪行吗?”依旧是戏谑的语气,但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人,从金田一耕助今晚的态度中,她肯定嗅出了与往常不一样的气息。 金田一耕助笑道:“确实想要如此……” “但是,凶手能就此轻易折服吗?”说着,菊江故意动作夸张地与刚才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目贺拉开距离。目贺眼露凶光。 “哎呀。”金田一耕助依旧笑呵呵的,“凶手是否坦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我想再现那晚的火焰太鼓,也就是恶魔的徽章是如何出现在沙子上面的,还有那血腥的杀人是如何在密室中完成的。” “要再现当时的手法?”蛤蟆仙人眼神亮闪闪的,露出嘲讽的神色。华子和一彦就像吞了铅一样神情痛苦而沉重。站在稍远处的三岛东太郎和阿种则各自表情不同。信乃依旧露出鹰隼般的目光,郑重其事地站得笔直。 “对,对,正是如此。所有手法都像骗小孩的把戏,这起密室杀人案也一样,真相实在不值一提。但就算如此,这也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金田一耕助边说边迈入屋中。大家的目光都紧随着他。 金田一耕助站到圆桌和风神像之间,转身面对屋门,露出些许扫兴的神色。“说句实话,我很想在这里摆摆样子,请各位按那天晚上的位置坐好,关上电灯,重新进行一次沙子占卜。但今晚还有别的事非做不可,所以就简单一些,请大家看仔细。”说着,金田一耕助拿起旁边台子上的风神像,像盖章一样朝沙子表面按下。拿开的瞬间,众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沙子表面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与那晚相同的火焰太鼓的图案。 目贺忽然哧哧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这还真是骗小孩的把戏。这么说来,那晚的火焰太鼓也是像盖章一般印出来的。新宫夫人,难道不是吗?”他故意无视身旁的菊江和美祢子,对远处的华子说道。 “啊,是这样。” 谁都没有反对目贺和华子的说法。 “我明白了,金田一先生。”菊江咽了口唾沫,“那天晚上,火焰太鼓为什么会出现在沙盆上面。但仅仅如此,还是无法说明玉虫大人为何会被杀啊。” “没错,因此我正想说,我将和警部一起演示,请各位看好。” “什么?和我?”警部惊得直眨眼睛。 “没错。说是演示,其实很简单,只要按我说的做就好。”金田一耕助看向门口,“沙盆上出现火焰太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都还记得吧?《恶魔吹着笛子来》……大家都听到了那旋律吧?那是凶手想要逐渐给此案受害者造成压迫感的一种手段。但同时,凶手也需要通过火焰太鼓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因为凶手必须趁那时将风神像换成雷神像。那么,雷神像究竟放在哪里呢?”金田一耕助大模大样地走出房间,指了指门外摆放的大花瓶,“那晚我进入房间前,曾无意将帽子搭在了花瓶上,大家都还记得吧?但帽子内侧被花瓶上的浮雕钩住了,取下来时费了很大力气。然而讽刺的是,当时雷神像就藏在这个花瓶中。”他环视众人,“凶手利用那张唱片把我们支出房间后,便慌忙想从花瓶中取出雷神像。但不走运的是,我的破帽子被钩住了,他怎么也拿不出雷神像。如果强行取下帽子,恐怕会把帽子内侧钩坏。而且时间紧迫,风神像和雷神像的交换不得不延后进行。就在那时,唱片引起的骚动告一段落,我回来好不容易拿走了帽子,雷神像也终于可以随时被取出来。但随后……” “玉虫大人成为了障碍啊。”菊江柔声插嘴道。 “没错。因火焰太鼓感到巨大恐慌的玉虫大人始终守在这里,一直没有离开的迹象。凶手因此放弃了,一度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无论如何,他都想在天亮前替换风神像和雷神像。所以到了深夜,等大家都睡着了,他便悄悄来到这间屋子前。那时这里的灯应该已经关了,凶手于是认为玉虫大人肯定已经离开,便从花瓶里取出雷神像,拿在背后进入屋内……”说着,金田一耕助从花瓶中取出雷神像,拿在背后,踮着脚走入屋中。“孰料玉虫大人还在那里。大人也许已经醉倒了,或是关了电灯陷入沉思……总之,大人感到有人偷偷潜入屋内,觉得奇怪,便冷不防开了灯……”金田一耕助转向警部,“警部,你现在就是玉虫大人,我是凶手。看到电灯忽然亮了,凶手惊讶地看着玉虫大人,玉虫大人也看着凶手和他拿着的东西。大人很聪明,只看了一眼,就察觉了刚才火焰太鼓的手法,便质问凶手。就在这时,凶手扑到玉虫大人面前……” 金田一耕助提起裙裤的下摆,向前一跃,用右手握着的雷神像打向等等力警部。随后,他把警部仰面压倒在沙盆上,用左手掐住警部的喉咙,右手上的雷神像则数次向警部的头部打去。 这看起来真是一幕滑稽的表演。关于这场表演,警部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通知,他惊慌失措地连连眨眼,但还是配合着金田一耕助的动作。 金田一耕助的手依旧按在警部的喉咙上。“就是这样,沙盆上一片混乱,周围溅得都是血。特别是玉虫大人的鼻子出了血,所以血量看起来比实际受伤的出血量要多。被压在沙盆上的玉虫大人一边拼命挣扎,一边问道:‘你是谁?究竟要干什么?’警部,你现在可是玉虫大人。” “啊,嗯……”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催促,被仰面压在沙盆上的警部说道,“你是谁?究竟要干什么?” “凶手闻言,在大人耳边悄悄说了句话。”说着,金田一耕助靠近警部耳边,“我、我是……”金田一耕助低声耳语了一句。 这时,最值得一看的应该就是警部的脸色了。他猛地推开金田一耕助,像被什么击中了,站起身来。“什、什、什么?金、金、金田一先生,那、那、那是真的吗?”警部已经不是在演戏了。他简直就像往地狱的入口窥视了一眼,恐惧与震惊让他面部扭曲,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金田一耕助则从容不迫地掸掉袖子上的沙子。“我觉得应该是——真的。然后,警部,那晚的玉虫大人也像刚才的你一样震惊与恐惧,一定也质问了同样的话。” 众人陷入沉默。金田一耕助悄悄和警部说了什么?警部又为何那么惊讶?因不安而凝固的空气使得众人表情僵硬。这也许是因为大家无法猜测金田一耕助耳语的内容,但可能也有人已经猜出那句话了。 终于,菊江开口了,语气依旧带着戏谑,声音沙哑。“金田一先生,你究竟跟警部说了什么咒语?” “哎呀。”金田一耕助向警部使了个眼色,“还是暂时保密吧。从警部现在的表情你们应该明白那句话有多可怕了吧?尤其当事者还是玉虫大人。” “金田一先生……”美祢子怯生生地搭话道。她的眼睛越瞪越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凄凉的神情。“那句话,是那个吗?让椿家的名誉陷入泥沼……” “哦,也、也、也许是。”金田一耕助避开美祢子凝视的目光,生硬地清了清嗓子,“到此为止,那晚发生的惨剧的第一幕就结束了。玉虫大人伤得很重,尤其是鼻血四溅,屋中显得极其悲惨。但是大人那时应该还没死,还很有精神。” “但他为什么不叫人来?”蛤蟆仙人发出蛤蟆叫般的声音。 “难道是因为那句话?”菊江聪明地指出。 “嗯,没错。叫来别人,告知一切,这对大人来说很难开口。因此大人便一时妥协了。不,也许说那家伙和大人达成了协议更为合适。随后,那家伙把大人留在这里,自己离开了房间。当然,他那时已经把风神像和雷神像掉换好了。被留下来的大人关上房门,搭上门扣,插上门闩,随后又拉好帘子。不,也许房门在打斗中一直关着,帘子也是拉好的,否则声音应该就会传出去,何况帘子上还溅到了血。总之,仔细收拾好后,大人独自留了下来,恐怕是因为受到了过大的冲击,需要时间来整理心绪。而且这么浑身是血地……”金田一耕助用下巴向菊江那边示意,“回到那边,大人恐怕也有所顾忌。这样一来,大人便留在了封闭的房间中。此时,凶手心中忽生一计。”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再次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间,把放花瓶的台子搬到屋门正面。“那时,这扇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的,而且门扣搭好,门闩已插,可以说是双重密封。当然,帘子也已经拉上了。凶手站上台子,从换气窗向里窥视。”金田一耕助说着登上台子,一边窥视屋内一边说道,“随后,凶手恐怕说了这样的话:‘大人,我还有句话想说,请听一下……’警部,你现在可是玉虫大人。” “啊,哦,是吗。”警部略一环视四周,就近拿过一把椅子放到屋门内侧,站了上去,“金田一先生,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请顺便把玻璃窗打开。” 警部把换气窗上的两扇玻璃窗分别向左右打开。金田一耕助从台子上俯视众人。“这样,凶手就和玉虫大人隔着换气窗相见了。就像你们看到的,换气窗很扁,头伸不进去,但胳膊没问题。而且大家应该都还记得,那天晚上大人正好围着围巾。凶手把嘴贴近大人的耳朵,装作要悄悄说什么的样子,双手忽然抓住围巾的两头……”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也不禁咽了口唾沫。“胜负恐怕就是这么简单。玉虫大人虽然健壮,但毕竟上了年纪,而且刚刚受到惊吓,估计连声音都没出就气绝身亡了。凶手竭尽全力把大人向后推,大人不知是磕到了椅子还是什么的一角,后脑受了重伤。就这样,血腥的密室犯罪完成了。” 金田一耕助从台子上下来,众人一语不发。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 又是菊江打破了沉默。“但是,金田一先生,沙盆上火焰太鼓图案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是凶手离开房间时按下的吗?当着大人的面……” 金田一耕助闻言很高兴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你真是聪明。其他人都疏忽了的地方,你却记得很清楚。正是如此。刚才我说的是那晚惨剧的第二幕。在那之后还有一幕。” 金田一耕助进入房间,拿起风神像,把底座朝向众人。不用说,那里雕刻着火焰太鼓的图案。他伸手一摆弄,一片厚约一点五厘米的圆片忽然掉了下来。 金田一耕助一边把玩这直径约九厘米的圆片,一边说道:“当然,这是我自己制作的。我们发现风神像时,底座正好有这么大的一块被切掉了。因此在尸体被发现、大家都陷入恐慌时,凶手便把这么一块圆片藏进口袋,随后赶到了这里。趁着大家破门而入,注意力都集中在尸体上时,凶手在沙子表面按下了血的徽章。这就是惨剧的第三幕,密室杀人也就此完成。” 金田一耕助万分得意,但菊江似乎尚未认同。“但那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就那样把底座切掉,那么举行沙子占卜时,就算事前和事后都不掉换风神像和雷神像,不是也可以吗?我觉得用那种简单的章更方便,也更省事。” 金田一耕助闻言,愈发高兴地挠着头。“是、是、是的。菊江小姐,正如你所说。你真聪明。”随后,他终于镇静下来,“所以我觉得,那晚的惨剧属于突发事件,凶手一开始并没计划要杀人。凶手也许对大人抱有杀意,但至少并未打算在那晚下手。当时,他只是想用火焰太鼓吓唬大家,用唱片引起恐慌,再营造出椿子爵就在家里的氛围,令这座宅邸里的人陷入更深一层的恐惧,随后再慢慢给那些人施加压力。就是说,那晚只要完成这些准备工作就好。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凶手还是完成了预想之外的杀人。而且完成后一考虑,当时的样子实在过于异常。因为那是一起发生在密室内的血腥杀人案。注意到那份异常后,凶手为了强调神秘色彩,决定再盖上一枚血的徽章。因此,凶手在行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赶紧将底座的最底部切下。当你发现尸体,大家都陷入混乱时,凶手将那枚切下的印章藏在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赶了过来。我想过程正是如此。” “我明白了,金田一先生。”爱挑剔的菊江也终于表示认同,“关于密室杀人的解释就结束了吧?接下来就该指出谁是凶手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而且凶手目前就在这里。”菊江发出明快的笑声,环视四周。 众人脸上血色尽失,紧张的空气在屋中膨胀开来。 ⑩日本古典通俗小说的一种,盛行于江户时代中后期。 第二十八章 火焰太鼓出现 正如菊江所说。密室之谜已经解开,现在终于进入推断凶手的阶段。是谁完成了密室杀人,又是谁陆续将新宫利彦和椿秌子送上了血腥的祭台?另外,又是怎样的动机让凶手犯下如此血腥的罪行? “嗯,是、是、是的……”金田一耕助到底还是结巴起来,随后便陷入短暂的沉默。菊江明亮的微笑令他气恼。一瞬间,他想尽量推迟真相大白的一刻,想暂时从这项工作中逃离。接下来的解谜过程将会无比黑暗、阴郁,甚至令人作呕,以至于他产生了如此的想法。 但那是不被允许的。而且不断追求真相的探案者的良心,以及人人都有的虚荣心,都不断煽动他继续向前。 金田一耕助终于下定决心,沉重地开口道:“现在,我可以确信一点。但为了确保这一点是正确的,必须要再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等等力警部皱了皱眉。 “嗯,就是关于昨天让秌子夫人惊讶的到底是什么,秌子夫人究竟发现了什么。” “昨天不是已经试过了吗?”蛤蟆仙人目贺斜瞪着金田一耕助,嘲笑道。 “没错,但昨天做得还不全面。我想更加谨慎地做一遍。总之,只要明白秌子夫人究竟发现了什么,也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等等力警部用试探的眼神看着金田一耕助。“是说要再去一次会客室吗?” “对,如果可以……” 于是,众人一起从工作室转移到了会客室。默默移动的众人被警察围在中间,就像被牧羊犬盯着的羊群。无论谁都无法逃出,也没有人想要逃出。 来到会客室前,金田一耕助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地向美祢子招呼道:“美祢子小姐。” “什么?” “我觉得你和一彦,还有新宫先生的夫人,最好不要进这间屋子。” “为什么?”美祢子猛地睁大了眼睛,就像要把金田一耕助吞掉。 “这是因为……” “不,先生。”美祢子语气坚决,“我要进去。我想知道一切。舅妈和一彦表哥肯定也都这么想。”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拉住金田一耕助的胳膊,“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不想听的事吧?但是我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舅妈和一彦表哥应该也一样。” 金田一耕助闻言,还想要说什么,但立刻被美祢子打断了。“而且,先生,我难道没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吗?我可是委托人啊。这么说也许失礼,但雇用先生的是我。虽然还没有付给您钱。”美祢子说完,回头看了看一彦和华子。“舅妈,一彦表哥,我们进去吧。”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小争论,金田一耕助最后一个才进屋。在会客室里,围住羊群的牧羊犬们个个目光严肃,动作僵硬。 金田一耕助环视众人,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随后靠近警部,耳语了几句。警部眉梢吊起。“但是,如果……” “没关系。只要在门外、窗户下面之类的地方监视……” 等等力警部召集所有警察下达命令,警察们立刻走出房间。金田一耕助抓住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几句,又回过头来。“新宫夫人,有点事……” 把华子叫过来后,三人商量了几句,警察随即离开了。不一会,他用银盆端来了一瓶威士忌和数个玻璃杯。 金田一耕助接过来,就像要把警察完全隔绝在外似的,从内侧关好屋门。随后他端着银盆,回头望向众人。“这样就只剩我们了。这扇门很厚,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应该传不到外面。”他的声音就像有鱼刺在喉。 “金田一先生,你究竟要干什么?要招待我们吗?”目贺恶毒地说道。 “是啊,目贺先生,请你务必要多喝。我想让大家各自都处于昨天秌子夫人发现恶魔时的状态。” 金田一耕助把银盆放在中间的桌子上,往杯中倒入威士忌。“来,请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目贺似乎在闹情绪,猛地端过玻璃杯,“一彦,三岛,别客气,喝吧。这也许就是临终的最后一杯呢。” 一彦仅仅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但三岛东太郎一仰头,一杯酒立刻下肚。随后,他转向目贺。“先生,昨天我喝了几杯啊?”他笑呵呵地问道。 “谁知道啊,大概五六杯吧。看你酒量那么好,我还吓了一跳。” “是吗,那么……”三岛东太郎动作轻盈地倒上酒,连续喝了五六杯。很快,他双颊泛红,额头也冒出一层汗。“没错,就是醉成这样。昨天发生那件事时……” 众人的目光中充满惊愕,也许还混杂着恐惧,都凝视着三岛东太郎,就连目贺握着杯子的手也颤抖起来。 “哎呀。”金田一耕助的声音依旧像喉咙里卡了什么,“这样就准备好了。那么,各位,请坐到那时的位置上。目贺先生,你那时不是上身赤裸吗?” 目贺先生似乎吓了一跳,瞪了一眼金田一耕助,但还是把外套和衬衫脱下,走到镶有镜子的屏风前,转身面向屋内。 一彦略一犹豫,也脱下外套。三岛东太郎走到床边,面向屋内站好,也脱掉了全部上衣。 金田一耕助微微闭眼,发出抽泣般的叹息。 “金田一先生,然后呢?” 被警部和女人们疑惑的目光包围,金田一耕助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随即无力地走向昨天秌子坐过的沙发,仿佛把自己扔过去一般坐了下来。他微微闭眼,做了个深呼吸,随即睁开眼睛看向目贺博士背后的镜子,同时不断调整位置。他的唇间再次发出哭泣般的长叹。 “警部,请到这里来看看那面镜子。三岛背后的窗玻璃上映出的东西正清楚地出现在镜子里。秌子夫人看到了那个……” “不,已经没那个必要了,金田一先生。” 除了被叫到名字的金田一耕助,其他人都转向声音的主人。 不用说,那是三岛东太郎。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的脸上正露出难以形容的明朗神色,简直就像接下来要外出野餐一样朝气蓬勃。 “一个一个去那里看镜子,太麻烦了。还是我直接给大家看比较好。” 三岛东太郎大步走到房间中央,猛地转过身。一瞬间,众人都被恐怖的咒语包围了。 警部发出笛声般的呻吟,就连不为任何事物所动的目贺也瞠目结舌,额头不觉间渗出汗滴。 三岛东太郎汗淋淋的左肩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火焰太鼓的图案,和新宫利彦肩头的痣完全一样。 众人就像被什么附体一样,紧盯着那不祥的痣。华子和一彦面如白纸,菊江呆呆地瞪着眼睛,信乃的脸则邪恶地扭曲着。只有美祢子看起来似乎已经理解了一切。 不一会儿,三岛东太郎转过身来。他脸色苍白,神情僵硬,但仍强装笑颜。“各位都明白了吗?椿子爵在日记里画的正是我的痣。我正是以此为证据,向椿子爵证明我的身份的。” “那你是……”华子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尾音消失在颤抖的口中。 三岛东太郎依旧努力装出笑容。“没错。夫人,我是您丈夫的私生子。一彦,我是你的异母哥哥。” 一彦因羞辱而满脸通红,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 “然后,你杀了自己的父亲。” 警部语气严肃,但三岛东太郎若无其事地说道:“是啊,警部。请等一会儿再叫人来,否则就辜负金田一先生的厚意了。我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我不会再行凶了,请放心。” 金田一耕助也让警部先不要叫人,随后他走到门边,在那里站定。比起防止三岛东太郎逃走,更要防止外面的人进来。 “要是那样,要是那样,能早点告诉我就好了。我肯定会尽量帮你的……”华子一边呻吟一边抽泣。 这时,三岛东太郎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谢谢您,夫人,但您什么都不知道。那家伙……您丈夫他简直就不是人。他就是个畜生,是个怪物。没有什么比他更不知羞耻了。人面兽心指的就是他那种人。”三岛东太郎的脸上流露出极度憎恶的表情,但随即颓丧地垂下肩膀。“呵呵呵。”几丝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金田一先生,我可以喝点威士忌吗?”说着,他自顾自喝了起来。 美祢子从震惊中回过神后,一直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三岛东太郎的一举一动。此时,她忽然厉声责问道:“三岛先生,你怎么说我舅舅都没关系,我也赞成你的看法。但是你为什么要杀我母亲?杀了我那无罪的可怜的母亲……”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慌忙跑过来,从后面扶住美祢子的双肩。“三岛!”他声音尖锐,似乎在提醒三岛东太郎注意。三岛东太郎和他怒目相视了一会儿。等等力警部见状,不禁背过脸去。 “先生,请原谅我。”不一会儿,三岛东太郎声音微弱地喃喃道,“这姑娘什么都想知道。而且……而且我也想叫她一声妹妹。” “妹妹?”美祢子双眼圆睁。 “是啊,美祢子。我,是新宫利彦侵犯了自己的妹妹,也就是你母亲后生下的孩子。” 第二十九章 恶魔的记录 我,以三岛东太郎的身份从去年开始入住椿家,本名河村治雄。为了不在突发不测时给别人添麻烦,我在此写下告白并将秘密保存。 一切都已结束。 我已经杀了大舅公和父亲,也作好了杀母亲的准备。母亲还没死,但我的计划应该不会失败。因此我就当母亲已死,在这里写下告白并秘密保存。这应该不算太早。 我是怀着燃烧不绝的憎恨与复仇之心杀了大舅公和父亲的。杀了他们后,我毫不后悔,并且感到了做成该做之事后的痛快,就像任何人都可能体会到的那样,心情舒畅。 尽管如此,现在,在作好杀母亲的准备后,从我心中呼啸而过、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荒凉风暴究竟是什么?就像怨恨大舅公、憎恶父亲一样,我也是怀着对母亲的恨来到这里的,但是…… 难道我是一边祈祷杀母亲的计划失败,一边写下这份告白?难道我正在祈祷这份告白被人发现,从而中止我杀母亲的计划? 不,不,这样不行。 母亲还是必须死。让那样的母亲继续活着,对母亲、对美祢子都是不幸。 美祢子,勇敢的美祢子啊。 对了,我就把这告白写给美祢子看吧。得知这样恐怖的事实,像美祢子那样的少女肯定会遭受难以平复的打击。但是,美祢子,你必须忍受,而且你一定可以忍受。 在坦白我恐怖而血腥的罪行之前,我必须先从自己的成长经历说起。 我是作为神户市须磨寺的花匠植辰即河村辰五郎的长子被养大的,也是以辰五郎亲生儿子的身份登记的户籍。 但我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不是河村辰五郎的亲儿子,而是被领养的。我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听谁说的,但确实早就知道了。 在我开始记事时,我户籍上的母亲春已经过世,辰五郎也辞去了花匠的工作,和年轻的妾一起住在神户的板宿。 后来辰五郎频繁换妾,而当时的妾则是他最初的妾,我记得叫阿胜。告诉我身世的也许就是她。 但是,无论是阿胜,还是辰五郎后来数量众多的妾,都不知道我出生时的情况。直到昭和二十一年夏天从军队复员归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当然,辰五郎是知道的。我数次恳求他告诉我亲生父母的情况。每当那时,他总会露出奇怪的笑容。(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令人讨厌的坏笑背后的含义。)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有时,他还会说出别有含义的话:“一旦知道,你恐怕就活不下去了。你现在作为我的儿子入了户籍,可要心怀感激。” 如果我继续固执地追问,辰五郎便会面露怒色。那脸色太可怕,我不得不放弃从他那里打听。 我和辰五郎之间毫无亲子之情,但关系也不坏,也从未反目成仇。 从高等小学毕业后,我立刻离开辰五郎家,到神户的商家当学徒。这既是辰五郎的希望,也是我想做的。我不想待在不断换妾且沉溺于赌博的养父身边。而且随着我不断长大,辰五郎恐怕也觉得我越来越难以相处了。 我在神户一边做学徒,一边上夜校学习。十九岁那年,我进入了一家位于海岸大道的贸易公司工作。那是一家德国公司,我就是在那里学会了打字。 那时,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拜访阿驹母女的住处。当时阿驹和女儿小夜一起,住在离湊川新开地不远的简易出租房。我不太记得阿驹的丈夫源助的事,那人应该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阿驹一直在家里做手工活,小夜则在新开地的电影院当服务员。 在户籍上,阿驹和我是姐弟,但事实并非如此。阿驹和小夜也都知道,我和阿驹之间毫无血缘关系。但那时阿驹还不清楚我的身世,她是借由以下契机才知道的。 如前所述,拜访阿驹母女是我当时唯一的乐趣。从小不知家庭温暖的我在阿驹家里第一次体会到了家的感觉。阿驹和小夜都很同情我的境遇,只要我一去拜访,总是很温柔地招待我。 那是我二十岁那年夏天的事。我任职的公司举办庆祝活动,大家一起出去喝酒。当时还不会喝酒的我被同事们灌下不少烈性洋酒,醉得一塌糊涂。随后,我去了阿驹家。 当时酷暑难当,再加上酒精的作用,我出了一身汗。阿驹和小夜见状,把水盆端到外廊上让我洗澡。我洗得正舒服,小夜忽然大喊:“哎呀,治雄的背后有个奇怪的痣!” 我早就知道这颗痣。平时,痣潜伏在皮肤下,几乎看不见,可一旦洗澡或出大汗,就会在皮肤表面鲜明地浮现出来。 不一会儿,我洗完澡回到屋中。看到阿驹脸色很差,我不知为何觉得和我的痣有关。 阿驹确实知道。那个侵犯她、让她生下女儿小夜的男人身上也有和我一样的痣。她由此开始怀疑我的身世,并在某一天去了板宿的辰五郎家,态度强硬地逼问父亲,结果知道了真相。 当然,从那以后,阿驹开始回避我。特别是在注意到我和小夜感情渐深后,就更加惧怕我、冷淡我、疏远我。我误会了她,对她的举动愤怒不已。 按阿驹的说法,我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不能成为小夜的夫婿。但小夜的亲生父亲不是也身份不明吗?我曾这样当面辱骂阿驹。 啊,如果那时阿驹告诉我真相该多好,哪怕只有一些片段! 不久,小夜被川崎造船厂征为女工。同时,阿驹也被强制疏散到乡下,不得不独自离开。 那是发生在昭和十九年春天的事。从那以后,我可以更加自由地和小夜见面,终于发展成如同夫妇般的关系。 我发誓。我是那么爱小夜,而小夜也那么爱我。 小夜和我境遇相同,也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这为她那美丽的容姿增添了一抹阴影。无论在多么高兴的时刻,她总带着一丝阴郁。正是这点抓住了我的心,而她恐怕也因同样的理由被我吸引。 我们之所以跨越了最后的底线,是因为也许不久就会入伍的我想在小夜的身体上留下我的印迹,而小夜也同样有此愿望。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被征入伍。那时我们发誓,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们就结婚。 战争的事就不说了,和我的告白没有任何关系。 昭和二十一年五月,我平安复员。比起其他任何事情,我最想知道的自然是小夜是否安好。 我用各种手段寻找小夜的下落,最终找到了养父辰五郎最后的妾阿玉的住处,在那里得知了小夜的消息。啊,我那时是多么震惊和悲伤……随后便是难以名状的绝望与愤怒。 在我入伍后不久,小夜就自杀了。从她那时已经怀孕来看,那毫无疑问是我的孩子。既然怀了孩子,小夜为什么非要自杀呢? 阿玉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她说如果问问阿驹也许能知道,还告诉了我已经在淡路削发为尼的阿驹的住址。我自然立刻去淡路拜访。 看到忽然来访的我,阿驹极其惊恐。那态度激起了我更大的愤怒。看到我一脸骇人的凶恶表情,阿驹不得不把秘密和盘托出。 在淡路乡下那间微暗的尼姑庵中,在已成为尼姑的阿驹说出那令世人作呕的秘密时,我就不再是人了,就已经把灵魂卖给了恶魔。 我在这里简单写下阿驹的话。 大正十二年夏天,阿驹作为临时侍女来到位于月见山的玉虫伯爵的别墅。伯爵的外甥和外甥女,即新宫利彦和妹妹秌子也去了那里。 一天,阿驹偷看到了新宫利彦和妹妹之间那不该发生的一幕。而且就在那天夜里,新宫利彦侵犯了阿驹。他似乎想以此封住阿驹的嘴。 夏天尚未过去,新宫利彦和秌子就回东京了。但不久,阿驹发现自己怀孕了。在父亲的责问下,阿驹方才说出对方是新宫利彦。 得知真相的辰五郎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他立刻到东京找玉虫伯爵谈判,勒索了一大笔钱财。此后不久,阿驹带着身孕嫁给了父亲的弟子源助。 因此阿驹说,她之前并不清楚我被辰五郎领养的经过,更没考虑过我是谁的孩子。她开始在意这一点,就像前文所说,就是在那次我醉后沐浴时。她曾在月见山的别墅见过几次新宫利彦冲洗后背,知道那里有颗奇特的痣。发现我背上也有同样的痣,她震惊不已。 第二天,阿驹找到辰五郎追问,结果知道了我身世的秘密。 大正十三年六月,新宫秌子在月见山的别墅秘密生下一个男孩。出生后,孩子立刻由玉虫伯爵安排交到了辰五郎手里。关于孩子父亲的身份,伯爵和信乃都缄口不言。但辰五郎已经从女儿口中听说了新宫利彦和秌子见不得人的行为,他立刻察觉了孩子的来历。 但他并未告诉任何人,对妻子春也没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那时已经决心将这个秘密作为生财之道。如果秘密暴露,就等于失去了敛财的机会。他就这样坚守秘密,并非为了新宫利彦和秌子的名誉,而是为了自己的贪欲。 得知真相的阿驹该有多么震惊!兄妹乱伦生下的男孩现在竟然在和同父异母的妹妹交往! 但阿驹的各种苦心毫无效果。到了第二代,令人悲叹的错误再次发生。承担了结果的小夜从母亲那里听到悲惨的真相,立刻失去了生存的勇气。啊,可怜的小夜! 在淡路那间微暗的尼姑庵里,从阿驹口中听到上述事实的瞬间,我彻底疯了!我变成了恶魔,把灵魂卖给了恶魔。为了小夜,也为了我自己,我发誓要复仇。我总在想,为什么那时我没在极度愤怒中杀了阿驹?如果那时杀了她,后来就不用再费那么大工夫了。 暂且不说这些。我在尼姑庵里住了一晚,翌日早上便离开淡路直奔东京。随后,我一边在黑市干活,一边窥伺新宫利彦和玉虫伯爵的动静。就在那时,我认识了饭尾丰三郎。 简单介绍下此人。这家伙简直对道德没有任何概念,对他来说,善和恶从无区别。如果说他拥有特别强烈的恶的意志,那倒也没有。他相貌温和,性格中也有迷迷糊糊、不可靠的一面。他犯下天银堂案件这种鲁莽的罪行,却又因案件造成的轰动效果呆若木鸡。 饭尾的事暂且说到这里。我就这样在黑市干活。不料我调查的新宫利彦与妹妹秌子,以及玉虫伯爵的生活竟然发展成了最有利于我的状态。他们住进了同一座宅邸。 一确定这点,我立刻去拜访了椿子爵。我不知自己为何会选择椿子爵。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性格,因此也不知道事情的进展会如此顺利。我只是想避开正面快攻,从侧面一点点下手,所以和我的身世毫无牵连、且和我母亲关系最密切的椿子爵便成为最合适的人选。 我在会客室见到了椿子爵。那时最先让我惊讶的是,椿子爵和饭尾丰三郎太像了。 如果让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应该并不难区分。但只要分开看,从脸形到五官,再加上疲惫而茫然的神情,实在非常相似。不过,那时我连做梦都没想到要利用这一点。 由于我隐瞒了姓名,椿子爵最初显得莫名其妙。我坦白了我的身份,又给他看了背上的痣(那时我事先喝了酒),他立刻震惊不已。不知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但恐怕就是在那一瞬间,自杀的念头闪过他脑中。他露出极端绝望又充满憎恶的表情。 我一击就已将他彻底打垮。接下来,我缓缓讲述了自己的身世。讲到我和小夜如何发生了关系,小夜又因此遭遇不幸时,子爵脸色煞白,简直让人担心他会立刻昏过去。 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听到我讲述那些为世人所不齿的事,子爵竟一次都没有反驳。他曾数次做出捂耳朵的动作,但从未说过“你说谎”或是“那不可能”。恐怕他也认为,他那妻子和哥哥是做得出那种事的。 我说完后,子爵眼中浮现出绝望的目光。“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说我想留在这个家中。子爵眼中的绝望立刻变成了恐惧,问我目的何在。 “我也没什么打算。但我现在没有栖身之处,自然想要求住在双亲居住的地方。” 子爵眼中的恐惧似乎已经无法消退。“那……那我要是拒绝……” 啊,可怜的子爵啊。那时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身体因恐惧而扭曲。见他这个样子,我冷冷地嗤笑道:“我也还没考虑我该怎么办。也许会去报社吧。听报社说,有地方很乐意买下我的话题……” 这句话从根上完全截断了子爵的呼吸。 结果,我住进了椿家。作为交换,在椿子爵在世期间,我决不能把秘密告诉别人,也不能对那三个人下手。你看,我不是严格遵守了约定吗? 给我三岛东太郎这个名字的当然是子爵。我说话时带有近畿口音,子爵便让我自称是他冈山县故友的儿子。 有洁癖的子爵面对那样的妻子与哥哥,哪怕仅仅住在同一屋檐下,似乎都已感到无比嫌恶。况且那两人罪恶的孩子就在他眼前大笑。胆小怕事的懦弱子爵渐渐有了轻生的念头,这也在情理之中。 子爵决定创作那首《恶魔吹着笛子来》,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由此可见,子爵在那时已经决心赴死,因为在那首曲子中,子爵已经明确地展示了恶魔的身份。 今年一月十四日到一月十七日,子爵迎来了决定命运的旅行。我自然知晓他的目的地,因为他出发前曾再次向我询问已成为妙海尼姑的阿驹的住址。在烦闷与苦恼之后,他恐怕已经下定决心,先去验证我的话真实与否。 讽刺的是,在子爵外出期间发生了天银堂案件。 我最初做梦也没想到是饭尾丰三郎干的。但随着画像一次次被修正,我坚信凶手就是他。 果然,到了二月中旬,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饭尾被警方带走的消息。但就在那时,我忽然想到了一出残忍的恶作剧——向警方告密,说椿子爵就是天银堂案件的凶手。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那么做。那未必是为了救饭尾丰三郎。我那时已经和他断了联系,连现在的住址都没告知他。 尽管如此,我还是做出了这一举动。我只能认为这是我体内遗传自父亲新宫利彦的卑劣而残忍的血统在作祟。 来到这个家后,我从未在仔细观察新宫利彦一事上懈怠过。在他的诸多恶劣品格中,最明显的就是卑劣和残忍。 新宫利彦最喜欢欺负弱者。他特别怕狗,只要一遇到狗,隔着数十米就开始绕道而行。但如果那条狗被拴着,他就免不了要欺负一番。 我曾见过新宫利彦折磨一条拴起来的狗,那实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残忍。就算是再不喜欢狗的人,如果看到那一情景,也肯定想砍断锁链,让狗扑过去咬死他。 在我看来,当时的椿子爵就像被家族的命运牢牢拴住的狗。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可能扑上来咬我。他应该知道告密的人就是我,但却无法说出来。对他来说,我是握有王牌的人。 子爵就这样陷入了悲惨境地,最后终于因提出不在场证明而被释放。但就在同时,不,在那之前,饭尾丰三郎也被释放了。 在子爵失踪后不久,我偷偷去找了饭尾丰三郎。当时他独自住在新桥附近收废品者聚集的棚屋中,周围遍布火灾的痕迹。 尽管住在那样的地方,他依旧衣冠整齐,举止文雅,而且意外地手头阔绰,因此被棚屋的住户们称为老师,备受瞩目,但住户们对他的金钱来源普遍感到疑惑。而曾与他有来往的我非常清楚,这是他风度翩翩的外表和不为一切所动的态度所造成的假象。毕竟,他从来就是个对善恶毫无区分的人,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动。他可以若无其事地撒谎,也从不把骗人当回事。 尽管如此,我的到来令饭尾丰三郎多少露出了狼狈的神色。我祝贺他逃脱了那不祥的嫌疑,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但注视我的眼神中明显栖息着不安。我因此十分满足,很快就告辞了。 后来,根据他的坦白,我是唯一一个从最初就让他感到棘手的人。用他的话说,我的身体周围升腾着一股黑色的妖气,让他十分恐慌,但同时也被深深吸引。在我去找他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毫无胜算。 暂且不说这点。让饭尾坦白罪行并不太困难,因为我很了解他的特殊癖好。他无论得到什么重要的东西,最初都会埋到地里藏起来,就像得到饼干的小狗会先把饼干埋在垃圾桶附近或者枯草堆里。而且我早就知道,饭尾藏宝贝的地点似乎就在增上寺里。 饭尾究竟是怎么处理从天银堂抢来的贵金属的?尽管他对道德没有任何概念,但毕竟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应该不会把赃物简单处理掉。也许他仍把它们埋在增上寺内的某个地方。 我决定秘密监视增上寺。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我去找他后的第三天傍晚,他便来到增上寺。因我的造访而心生动摇的他似乎对最初掩埋的位置感到不安,计划把赃物转移到别处,结果被我逮了个正着。 在手握赃物的瞬间被逮住,就算是像他那样狡猾的人,也无法再蒙混过关。他迅速承认了罪行,简直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有当场勒索他,而是让他每月给我汇款,由此将他掌握在手中。 那时,对于如何处置饭尾,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但总之能够提前控制一个酷似椿子爵的人的命运,今后需要用时就很方便了。这样,我就将两个相似的人完全玩弄于股掌之间。 椿子爵确实是在那前后失踪的。我当时便觉得他是自杀了,但那时我最害怕的,是他在自杀前用某种形式把我的事记录下来。幸好家里没有留下遗书,但也有可能是带在身边。于是一发现椿子爵的尸体,我就毛遂自荐,跟新宫利彦、美祢子和一彦一起前去认领。 幸运的是,子爵身边也没有遗书之类的东西。只有一个小日记本上画着火焰太鼓的图案,写着“恶魔的徽章”几个字。这恐怕是他用尽全力的表达吧。对于腼腆、有洁癖、沉默寡言的椿子爵来说,别说亲口道出,就是用笔写出那样令人作呕的事实,都让他顾虑重重。 我在头脑中漠然地整理计划,恐怕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难道不能以某种方式利用椿子爵的自杀以及饭尾丰三郎与子爵的相似性吗?因此,从雾峰回来后,我对秌子夫人,我的母亲说那尸体既像椿子爵,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说得别有深意。 美祢子,你也知道,你母亲那个人很容易受到暗示的影响。就算不是如此,她对子爵的失踪也自有理解,极度恐惧的她毫不怀疑地陷入了我的暗示。在此基础上,我屡次找机会暗示椿子爵还活着,秌子夫人也就完全成了妄想的俘虏。 就这样,待局面逐渐成熟,我终于踏出了计划的第一步。不用说,那就是让饭尾装扮成椿子爵,出现在秌子夫人面前。之前也说过,饭尾和子爵并非一模一样。如果两个人并排站立,识别起来并不困难。但是,子爵失踪已经过了半年。如果让饭尾装扮成子爵,欺骗秌子夫人这样的人应该不难,毕竟两人很像。我在东京剧场进行了试验,结果你也知道。 在给予这家人最初的冲击后,我立刻让计划再进一步,于是发生了沙子占卜那一夜的事。但我要先交代清楚,那晚我并没有杀玉虫伯爵的打算。 我真的从一开始就对大舅公和父母充满杀意吗?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并没有下过那么大决心。当然,我始终都满怀复仇之心,也决心尽可能带给他们残酷的打击,但并没到要杀他们的地步。 关于杀意是在何时浮现的,我想还是这个家中的氛围所致。盘踞在新宫利彦、椿秌子和玉虫公丸三人间的异样氛围令人作呕,让人感觉肮脏又下流,就算不知道其中的秘密与深层内幕的人也不例外。 这样的氛围让椿子爵自杀,也让我燃起杀意。但我还是不为自己辩护了。 这点先说到这里。沙子占卜那晚,我最初只是计划用火焰太鼓的图案和《恶魔吹着笛子来》的旋律,打响我挑战那三个人的第一枪。 金田一耕助也许已经明白了我那时的手法,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在这里写下来。 在那之前不久,我在庭院的落叶堆中发现了风神像,并保存起来。我在底座上雕刻了火焰太鼓的图案,事先用它替换了沙子占卜房间里的雷神像,随后把雷神像藏在屋门外的花瓶中。 只要仔细看,就能立刻区分风神像和雷神像。但屋里光线昏暗,也没有人注意那里,所以我的计划似乎很成功。在夜灯熄灭的同时,我将风神像往沙子表面按了下去。来电后,大家都被唱片的旋律吓得不轻,全都冲了出去,我便打算趁机掉换风神像和雷神像。 但是,那可恶的金田一耕助的帽子被花瓶口钩住了,无论如何都拿不下来。如果硬拿,可能会扯破帽子。再加上那时已经有人回来了,我不得不暂时放弃。 那时,我还完全不了解金田一耕助这个人,但看到他为了取下帽子而跟花瓶较劲,我腋下还是冷汗直流。晃动花瓶会让里面的雷神像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如果金田一耕助事后想起,不可能不觉得奇怪。 我无论如何都想在那晚掉换风神像和雷神像,于是等到大家睡着后,我潜到那间工作室门前。工作室大门紧闭,电灯已关,一片漆黑。我觉得玉虫公丸肯定也已经回房,便从花瓶中拿出雷神像,打开房门。房门内侧依旧拉着布帘,我钻过帘子进入屋中。 “谁?”尖锐的声音传来,灯也开了。 那时我惊讶万分。玉虫公丸还在那里。一瞬间,我就像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他也一样。 我们一言不发,互相瞪了对方一会儿。看到我拿着雷神像,玉虫公丸立刻转头看了看风神像。他很聪明,肯定一眼就看出了火焰太鼓的手法。在他拿起风神像,想要查看底座时,我挥起雷神像向他打去。那时,我的精神状态就像在战场上被命令进行绝望的突击一般,被无法名状的愤怒与憎恨所驱使。 美祢子,你也很清楚那间屋里的惨状吧?但那时,玉虫公丸的伤并没有多么严重。只是最初的一击打中了面部,鼻血比伤口的血要多得多。 我把玉虫公丸按到沙盆上,正想多打几下,他喘息着问起我的身世。我靠近他的耳朵,喃喃说出了我究竟是谁。胜负由此决出。 和椿子爵一样,在知道我身世的瞬间,玉虫伯爵就像撒了盐的青菜一样蔫了。因此我也没有必要再继续教训他。比任何人都更在意家族名誉的伯爵应该不会去叫人,也不会把我送到警察局,像从树丛中挑出毒蛇那样处理我。 我们之间达成了妥协。我会保守自己身世的秘密,伯爵则会为我的将来提供保障。 如果那时他眼中没有掠过可疑的杀气,我也许会就此满足,或是离开这个家,溢满身体的杀意也会逐渐变淡。 可是,在这样的谈判成立后,我在即将走出房间时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是,玉虫公丸眼中流露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凶暴目光。 我一下子明白了。比起我,他的杀意更浓。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想做,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杀我简直轻而易举。谁都不知道我身世的秘密,因此即使我以他杀的状态被发现,也不会有人怀疑他。 我立刻改变了决定。不,可以说,此前一直含混不清的杀意在那时第一次清晰地成形了。 来到屋外,听到伯爵从内侧关好门、挂好门扣、插好门闩,又拉好帘子。他恐怕要思考该如何跟菊江和其他人交代受伤的经过。 我略加思索后,把放花瓶的台子推到房门前,站到台子上窥视屋内。 (笔者注:随后的部分与金田一耕助的实验相同,因此略过。) 因此那晚杀玉虫公丸一事完全不在我的计划之中。如果一开始就有杀人计划,我恐怕不会命令饭尾丰三郎在宅邸内徘徊。 在火焰太鼓的图案和唱片的声音把以秌子夫人为中心的家人卷入恐慌后,我又打算让他们看见酷似椿子爵的人,从而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这是我那时幼稚的想法。 如果我在那里杀人,饭尾就会怀疑我。仅凭这一点,就会对我造成不利。如果饭尾被抓,那我的计划便会暴露。就算只有这一个原因,我想你应该还是能相信,那晚我杀人只是意外之举。 这一点在新宫利彦一案时也一样。 杀了玉虫伯爵以后,我燃起了对那个男人的杀意,不断推敲计划。石头已经开始从坡道上滚落,不到达目的地就不会停下,我深知这一点。但我也没有预料到,一切就发生在那个晚上。 那一晚,我很早就回到了椿家,比大家认为的早了很多。我是利用早就崩塌的围墙缝隙进去的。那样就不会引起负责监视的刑警和巡警的注意。 从围墙走到后门,半路上可以远远看见秌子夫人的房间。我不经意间看到了新宫利彦在观察四周后悄悄拉上房间拉门的场面。不久,房间里的灯也关了。 还是不要写那之后的事了。正因如此,我才会毫无顾忌地称那男人是怪物。憎恶似乎就要涨裂我的胸膛。 我埋伏在一旁,等他从母亲那里勒索了戒指,便把他引入温室。这个不知羞耻的男人得知我看到了他的行径,也不由得面色苍白地颤抖起来。在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我就用藏在温室里的风神像把这个茫然若失的愚蠢男人打倒了。一击倒地后,他开始像孩子一样放声哭泣,我便骑在他身上,慢慢勒紧了他脖子上的棕绳。 同杀玉虫伯爵后一样,在杀了新宫利彦后,我更是毫不后悔,反而感觉到了一种为世人除害的成就感。不,我曾为了没有用更残忍的方法杀他们而后悔不已。 后来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但让我有些不甘心的是,如果我知道向新宫利彦复仇的机会来得这么早,就不必杀阿驹了。为了避免因阿驹说出我的身世而失去杀新宫利彦的机会,我命令饭尾丰三郎杀了阿驹。 饭尾是我处理的。增上寺里出现的尸体,警察是否意识到那就是饭尾呢?我已经作完了杀母亲的准备,石头终于滚到了终点。 最后剩下的就是我了。我将会怎样呢?是被抓住送上绞刑架,还是自己先行了断?怎样都好。我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但是,美祢子,你必须活下去。在知道了如此残酷的事实后,坚强地活下去是非常困难的。但你应该可以承受吧?一彦没有你那么坚强,但华子夫人一定会成为他的支柱。但是……这似乎不是恶魔该说的话。 美祢子,再见了。 一彦,再见了。 第三十章 恶魔吹着笛子去 三岛东太郎即河村治雄的遗书,是在一切都结束的数天后发现的。知道遗书内容的有美祢子、一彦和华子,以及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一共五人。 在充满回忆的会客室中,美祢子朗读了遗书,其他四人则侧耳倾听。 无论是美祢子和一彦,还是华子夫人,在听完这凄惨的告白前都一直忍耐。但念到新宫利彦被杀前的恶劣行为时,众人不禁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华子夫人发出了凄惨的哭声。 等等力警部叹了口气。“金田一先生,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金田一耕助也叹息道:“也不能算知道,但我一直抱有这样的怀疑。从那天晚上就寝后又起床的目贺博士和秌子夫人间的争斗中……”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哎呀,不好意思。总之继续念完吧。美祢子小姐,你还有继续读的勇气吗?” “嗯,继续读吧。”美祢子显示出坚强的意志。 就这样,在美祢子读完长长的遗书后,众人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华子夫人不时像想起什么似的,身体颤抖,抽泣不止。一彦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 美祢子悄悄靠近一彦,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一彦表哥,别想那么多。你的父亲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但你的母亲很了不起啊。而且比起父亲,男孩子更多地继承自母亲,这你也知道吧?与此相反,女孩子更多继承自父亲。值得庆幸的是,我是女孩,更多地继承了父亲的血脉。我父亲虽然懦弱,但正直、随和。一彦表哥,你也这么认为吧?” 一彦依旧双手抱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滴落在地板上。 “谢谢。都别哭了。舅妈也请振作起来,今后舅妈可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对不起,美祢子。” “尽快处理一下这个家吧,然后就搬到一个光照充足的明亮地方去,就算再狭小也不要紧。把渗入我们体内的阴影清除掉吧。” 随后,美祢子看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这样就应该都结束了,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 “您怎么会知道那件事?我母亲……和我舅舅……”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想要引开话题,却敌不过美祢子坚定的眼神。这个姑娘不知道一切是不会死心的。 “美祢子小姐,那是拜夹着你父亲遗书的《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所赐。” “什么?”美祢子一下子变了脸色。 “你也明白了吧?在那本书中,彼此不知身世的兄妹坠入爱河,生下孩子,三人各自陷入了不幸。那本书讲的就是他们的后代的故事。考虑到令尊的性格,我觉得令尊当时的言行全都别有一番含义。因此他把那本书推荐给你,应该也有特殊的深意。我边读边想,渐渐发现了那个骇人的秘密。而且综合其他各种情况,我猜想,三岛东太郎,也就是河村治雄,应该和一彦是兄弟,同时也和你是兄妹。这话就到此为止吧。” “嗯,好的。金田一先生,真是谢谢您。” 不可思议的是,尽管知道了如此黑暗的事实,美祢子周身那不祥的黑气却已消失。 而三岛东太郎,即河村治雄后来怎样了呢? 为了说明情况,笔者必须要继续叙述曾被故意从中途打断的第二十八章“火焰太鼓出现”那一幕。 三岛东太郎供出一切罪行后,再次看向一彦。“一彦,请帮我打开最下面的手提箱,里面应该有黄金长笛。” 一彦看了一眼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随后从三岛东太郎示意的手提箱里取出黄金长笛。三岛东太郎接过长笛,摘下手套。“金田一先生,”他转向金田一耕助,“你为什么不让一彦吹那首《恶魔吹着笛子来》?如果你看到他吹,椿子爵所说的恶魔的真实身份就一目了然了。我现在要试着吹一段,请仔细看我的动作。” 三岛东太郎把笛子的音孔靠向嘴边,开始吹奏那首恐怖的曲子。 这才是这起震撼世人的大惨案落幕时的最佳伴奏。 在封闭、微暗的会客室中,随着那充满诅咒与憎恨的疯狂曲调逐渐高亢,阴森的鬼气笼罩着众人。那比数次见过的血腥尸体更恐怖。 但那时,猛烈敲打金田一耕助内心的并非这一点。曲子吹奏过半,又接近尾声,但三岛东太郎只剩下半根的中指和无名指一次也没动过。 忽然,仿佛烧红的铁棍直刺头顶,金田一耕助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啊,《恶魔吹着笛子来》,难道是一首不用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也可以吹奏的曲子吗?椿子爵难道借此暗示了凶手的身份? 无比震惊的金田一耕助正要开口说话,依旧手持黄金长笛的三岛东太郎却像朽木一样倒在了地板上。他用饭尾丰三郎在天银堂使用的毒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就这样,突如其来闯入椿家的恶魔,在吹毕笛子的同时离开了这个世界。 目录 第一章 汝勿夜行 佝偻画家 古神家族 汝勿夜行 绿瓦宫殿 八千代与守卫 打不开的窗户 藏起妖刀 第二章 大惨案 大惨案 墙壁上的字 催情神药 秘密约会 喜多婆婆 手枪的下落 夜行之人 脑袋 换个舞台 第三章 金田一耕助登场 金田一耕助登场 第二幕 海胜院的尼姑 感官上的风景 龙王瀑布 佝偻的瘤子 第四章 另外一个女人 另外一个女人 阿藤的坦白 可怕的错误 血液凝结的预想 岩石之上 第五章 最后的悲剧 最后的悲剧 胜负 第一章 汝勿夜行 佝偻画家 “反正事情很麻烦,简直就是脑子有问题。她真是疯了,完完全全疯了……你说什么?不错,一直以来,她的脾气的确说变就变。只不过这次却不是仅仅用一句变化无常就说得过去的,其中肯定有隐情,就连我都觉得有些害怕了。我跟你说,别看我成天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我是个相当普通的人,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虽然有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像是地痞流氓,偶尔说些吓唬人的话,干些吓唬人的事情。其实,说到底,那些都不过是虚荣心罢了,真正的我是非常谨小慎微的。我不想被人轻易看穿,所以才会故意伪装成那样。鱼也好,昆虫也好,越是柔弱无力的动物,越是会把自己伪装成张牙舞爪的样子。你难道不觉得我跟它们差不多吗?确实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地痞流氓,而且还动不动就说狠话吓唬人,但是实际上,我的内心是极其小心谨慎的。你不也曾经说过嘛,说我就是个人来疯,就喜欢在别人面前显摆自己的恶习……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说来说去,就是一种爱好罢了,并不能代表我的本性。所以说,在那些旁观者看来,可能会觉得是放荡不羁的行为,对于我而言,心里面其实是有分寸的。也许有时候一不小心,有可能会面临触犯社会道德底线的危险,但是每一次我都能够及时回头,这种小菜一碟的事情,我还是能够办到的。但是,要说到那个家伙……对于那个女人来说,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在她的眼中,什么所谓的道德不道德,统统都是摆设。真是让人头疼,简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喂,听见没有,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怎么可能会不明白呢?我费了半天劲,说了这么多话,你竟然跟我说不明白?你平时不是老夸自己,说自己的感觉如何如何敏锐吗?” 听完仙石直记的话,我先是呵呵地笑了笑,接着便点着了一支手工卷制的香烟,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顺便观察了一下醉眼朦胧的他。我心里面很清楚,一般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态度越是显得镇定自若,对方就会变得越来越迫不及待。然而,不知道今天是因为什么缘故,仙石与往日表现得截然不同,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焦急的神态。怎么回事,看来这家伙今天的确有些无精打采啊。 “即便是感觉再敏锐的人……事先声明一下,我可不是感觉敏锐的人……反正就是说,感觉敏锐的人或许真的可以从一堆没有实际意义的废话当中,提炼出某些有用的东西。但是,对于从喝醉酒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胡话,你越是想认真把握,到头来越是会让自己吃苦受累,最后反倒把自己弄得比傻子还要傻。” “我喝醉了吗?看来我……哈哈哈,真的是喝醉了。从刚才一直喝到现在,的确喝了不少酒呢。” 直记把带过来的三得利倒进玻璃酒杯当中,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由于喝得晕晕乎乎,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以至于一杯酒竟有半杯都洒到了桌子上。这瓶酒本来是他作为礼物带过来给我的,现如今竟然被他自己喝得差不多了。总之,对于眼前的这个人而言,像今天这样一蹶不振的状态,还真是很少见。 “不过,话说回来,事情的大概你应该清楚吧。你肯定能明白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要说明白,也大概能猜出八九分。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指的就是八千代,对不对?” 直记用那双醉醺醺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从他的眼神当中,我感觉到了某种异常的可怕气氛,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冷战。那双长得酷似渔网网眼形状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在酒精的作用下,就好像是撒了一层云母粉末似的,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然而,就在云母的光泽之下,我却分明感受到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异样的恐惧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看来这家伙并没有真的喝醉……我立刻警觉起来。直记似乎觉察到了我的神态变化,赶紧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又朝酒杯里倒起了威士忌。 “你说得没错,就是那个女人。据说,这次她准备结婚了。” “八千代今年到底多大年龄了啊?” “二十三岁……不对,应该是二十四了。” “二十四岁的话,也不算早了。人家打算结婚,应该说是件喜事呀。到了这个年纪,结婚嫁人也很正常。” “是的。确实是像你说的那样。不过,也得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吧。” “你的意思是说,将要和她结婚的那个人不怎么好,是吗?” 直记一脸的凝重,轻轻点了点头。 “究竟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不对,这种事情就算跟我说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你还别说,这件事情,我还真的要跟你好好说道说道。实话告诉你,我今天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件事情,才特意到你这儿来的。你会听我说吧?就算你不想听,我也非得跟你说不可……” “……但是,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要知道,仙石,你听好了,对于八千代,我一点都不了解。虽然时不时地会从你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事情,但是时至今日,我跟她从来就没有见过面。尽管我以前看过她的照片,知道她是个美女。不过,除此之外,关于她,我的确是一无所知。既然如此,管她结不结婚,我为什么非听不可呢?” “为什么呢,因为我一直相信你啊。” “我说仙石,你是认真的吗?” “这还用说吗。你听好了啊,寅太。这是一件不得不说的事情,无论是跟谁说,终究有一天是要说的。然而,我对一般的人实在是信不过。当然了,你屋代寅太除外。我相信你,估计你自己心里面也清楚。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在没有我的许可的情况下,你是绝对不会向旁人透露哪怕一星半点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能够博得你的信任,可真是一件少有的幸事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向旁人说,是吗?” “绝对不可以。关于这一点,在跟你说之前,必须得事先跟你强调一下。” “你还是饶了我吧。求求你还是别信任我了。不信任我没有关系,只是希望你不要跟我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哈哈哈,那可不行。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嘴上说不让我说,其实心里面不知道怎么好奇呢。我还不了解你啊?另外,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件事情,实际上还有一个别的原因。具体是怎么回事,等到时候我再跟你慢慢解释。这下可以了吧,寅太。下面我就要开始说了。” 仙石直记这个人就性格而言,在有些方面可算得上是偏执狂,头脑容易发热,只要是他愿意投入精力去做的事情,就连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每当这样的时候,他总是会变得蛮横不讲情理,从来不考虑别人的心理感受,一个劲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而我本来就生性懦弱,面对他的蛮不讲理,最后屈服的总是我。事后有时候自己也会觉得后悔,觉得懊恼不已。然而,如果下次再遇到他,我还是会同样地被他的气焰所压倒。 这次同样如此。虽然我已经再明显不过地表现出了自己的不情愿,但是直记却依旧什么都不管不顾,径自强加过来。 “话说回来,说到那个人……” 话刚刚起了个头,他却突然换了一种口气。 “算了……不说他了……对了……你听说过那件事情吧?就是去年发生在鲜花夜总会的那件佝偻画家被人袭击的事。” 我吃了一惊,将目光转移到直记的脸上。一方面是因为话题转移到了别的方向,另一方面是因为直记所说的事情确实很离奇。虽然已经过去超过半年了,然而在我的脑海深处,始终觉得那件事很蹊跷。 关于那件事情,在此还是先跟大家交代一下。 二战之后,夜总会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大量涌现出来,而鲜花夜总会就是其中之一,地点在银座。我只不过是三流小说家,自然没有能力在那种地方潇洒地挥金如土,所以对鲜花夜总会其实并不是太熟悉。但是,根据我从直记那里听到的传闻,好像在夜总会行业里算是非常豪华的那种了。 “就算是在夜总会行当里,也得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呢。好多夜总会以前其实就是末流的咖啡厅,即便现在生意也依然冷清。鲜花夜总会跟它们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首先地段选得好,就在尾张町往里面一点。刚开始只不过是把一栋被烧过的大楼一层给修了修便开门营业了。不过,由于正好赶上战争刚结束不久,又经过这么一折腾,最后反倒成大气候了。要是放在现在的话,有建筑规划法之类的限制,任凭你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有那样的规模。建筑面积也大,内部装修也相当讲究。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战败国会出现的东西。或者准确一点说,正是因为成天想的都是这样的东西,才会在战争中一败涂地吧……哈哈哈,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可没那兴致去苦口婆心地说教,去激昂悲愤地陈词。总之,在东京来讲,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在那里表演的乐队,可真叫一个棒。能够参加演出的人,也都是相当有水准的。当然了,与此相应,价格确实比其他地方要高出许多。简直是把人都当傻子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仔细想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经常去那种地方的都是一些在黑市上摸爬滚打的人物,有买的,有卖的,还有做中介生意的……像你这样的正人君子可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话虽然说得好听,但似乎直记去那个地方的次数比谁都多。 回过头来,还是说说发生在去年十月份的事情。案发之后,我集中查阅了一下当时的报纸,确定案件应该发生在十月三日。就在当天,一个女人走进了鲜花夜总会。这个女人大约二十岁,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目击者众口一词地如此说道。由于她的穿衣打扮相当时髦,所以可以判断,能在那样的时代有如此装扮的人,肯定是新贵阶层中的佼佼者。据说她的出现着实羡慕死了当时夜总会里的女人们。 然而,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女人的昙花一现虽然引起了全场的热切关注,但是后来,当她东窗事发的时候,整个夜总会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地描述出当时她所穿的衣服。有人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皮外套,而有人却说她明明是穿着一件让人眼前一亮的粉红色外套。仅是外套就能出现如此差异甚远的回答,更不要说她身上衣服的款型样式了,答案简直是千奇百怪。不光是身上的衣服,关于容貌的描述也是如此。只在一点上,大家的意见出奇的一致。那就是,女人绝对称得上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然而,要说到究竟是怎么个倾城倾国法,大家却又各有各的说道。 有人说她下巴圆圆的,总体而言是位颇具现代感的美女。然而反对的人却说,她长着一张瓜子脸,属于古典美女。再说化妆。有人说她出现时浓妆艳抹,不过与此同时,又有别的证人站出来说,好像她当时只是略施粉黛而已。世人总会从自己的角度来观察事物,的确不怎么靠得住。调查来调查去,没有找出半条能够说明那个女人真实身份的有效证据。 另外还听说,在那个女人的身边,当时有三个追随者。事情发生之后,三个追随者受到了警方的严密调查。但是,从他们的口中得到的线索却跟之前一样,依旧含糊不清。实际上,所谓追随者,不过就是三个年纪轻轻的大学生罢了,而且当时三个人都喝得迷迷糊糊的,他们既没有兴趣,也没有工夫去过多地留意一个女人的穿着和装扮。 三个大学生是这么说的。 “本来我们几个在银座的一家叫郁金香的酒吧里面喝酒。喝着喝着,那个女人就进来了……刚开始的时候,那个女人只顾着自己一个人喝闷酒。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她先提出来的,还是我们先打招呼的,说要不然干脆聚在一起喝得了。于是我们便跟她一起喝起酒来。那个女人实在是太能喝了,就那么一杯接一杯,喝了好多杯威士忌。后来大家喝得差不多都有些醉了的时候,那个女人让我们带她去找个更好玩的地方。于是,我们就去了鲜花夜总会。结账的时候,钱都是那个女人付的。而且她不光把我们在一起喝酒时的账给付了,就连我们三个人之前的那一部分也都给付了。不管是怎么回事,反正那个女人肯定是个很有钱的主儿。” 负责调查的警察不厌其烦地反复向三个人确认一件事情:究竟是谁先提议说要去鲜花夜总会的,是你们提的,还是那个女人先提的?关于这个问题,三个人的回答简直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般,内容完全一致。他们的证词如下: “是我们提的。那个女人虽然是说过要找一个更有意思的地方去玩,但是最先提出去鲜花夜总会的确确实实是我们。在我们提议之前,她甚至似乎连鲜花夜总会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当时还反问我们,说那是什么地方。我们便告诉她说是一家夜总会。那女人说舞厅她知道一些,夜总会还从来没有去过,非得让我们带她去见识见识。所以,要说那女人一开始就把目标锁定了鲜花夜总会,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三男一女,一共四个人,来到鲜花夜总会的时间是在八点钟左右。女人在此之前已经喝得将醉,来了之后又接着喝了不少。可以想见,在案件发生的时候,她早已经喝得不省人事,就差没有倒在地上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佝偻画家蜂屋小市走了进来。按照当时和他一起进去的两位友人不约而同的说法,蜂屋小市虽然也已经喝得醉眼惺忪了,但是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始终保持着矜持。而且,虽然小市在身体上有着含胸驼背这一缺陷,但是除此之外,单从外貌上来讲,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足以令别人心里面不舒服的地方。虽然是个佝偻,但实际上小市可称得上是一位十足的美男子。他相当注重自己的仪表举止,总是穿着一身白衬衫,系着黑色的领结。西裤永远能够看见笔挺的中线,脚上的皮鞋从来都擦得锃明瓦亮。蜂屋小市不仅仅是个家财万贯的有钱人,同时也是很有品位的时尚人士。 不过,当那个女人看到小市和他的两位友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走进夜总会大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倏地变得异常起来。——这是那三个大学生在接受讯问时,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所供述的内容。总之,女人在看到小市的那一刹那,就好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似的,显得极其吃惊,整个人在瞬息之间便完全醒了酒,两只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哆嗦嗦地不停颤动着。突然间,她刷地站起身来,就好像是在水中潜泳一般,晃晃悠悠地朝着小市的方向奔了过去。还没等他人反应过来,那女人便喊道:“畜生,你这个畜生,今天我终于把你给等到了!”说着,女人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面掏出手枪,扣动了扳机。 面对眼前的阵势,小市就好像是被人抽取了骨头似的,手脚瘫软地倒在了夜总会的地板上。 古神家族 说到这里,还是要先跟读者朋友们交代一下,以下我所要讲述的,是一连串惨绝人寰的杀人事件。也许会有人嘲笑我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里还会发生这么荒诞无稽的事情啊。不过,请大家听我说,这些杀人事件还真的就像近代志怪小说里描述的那样,充满了噩梦般的诡异,带着灵异,展示着奸邪。不仅如此,它还贯穿着家族之间的诅咒,散发着来自古代的气息。 故事本身是如此的灵异与离奇,而一旦追溯其由来的话,将会发现,它们又是那么的深刻久远,那么的扑朔迷离。憎恶仇视、贪得无厌、迷信妄想、嫉妒悔恨……所有可怕的要素都紧紧地交织在一起。在最开始或许曾经有过勉强平衡的时候,然而总会有那么一天,平衡终将被打破,罪恶和欲念终将爆发。可以说,我要讲述的所谓世所罕见、惨绝人寰的杀人事件,就是那次爆发的直接结果。由此可知,如果真想追溯这些故事的最初发端,必定要回到那复杂而且幽远的古老岁月。不过,我们还是先从故事的导火线开始说起,那便是我们上面谈到过的,发生在鲜花夜总会里的佝偻画家遭袭事件。可以说,这件曾经轰动一时、动机不明的事件,只是古神家族杀人事件的开端罢了。 “你说的那件事情,我也曾经有所耳闻。我和蜂屋小市虽然关系没有那么亲近,但也不是一点交道都没有打过。说起来,那天晚上我还在银座见过他呢。结合案情来考虑的话,正好就是在他去鲜花夜总会之前。” “嗯,我希望你能听我说话,这件事可以算是原因之一。关于蜂屋小市这个人,性格人品什么的,我估计你应该也知道不少吧?” “不,我不大清楚那个人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往。不过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向蜂屋开枪的女人,据说后来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当场逃走了,是吗?” “是的。从那以后便杳无声息,看来是完完全全地逃出警察的视线了。” 直记整个人看起来一副很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忽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他的脸。 袭击蜂屋的那个女人竟然能够全身而退,当场便逃出了夜总会。说起来的话,只能怪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即便是跟蜂屋近在咫尺的他的朋友,也没能反应过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两个朋友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把开枪伤人的女人给拦下来。从此以后,女人便隐没了踪迹,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说清楚她的真实身份。 话题暂且回到那三个追随者身上,由于那天晚上他们也只是第一次跟那女人在郁金香碰见而已,而且都喝得醉醺醺的,所以没有人问过那个女人的名字。至于郁金香的工作人员,他们也说,由于那个女人是头一次光顾,所以不清楚该客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当晚鲜花夜总会在场的客人当中,也没有人认识那个女人。 要说在这次事件当中最让人觉得不可理解的,便是就连被袭击的当事人蜂屋小市也说自己不认识那个女人。幸好女人射低了,蜂屋只是被击中了大腿,并不是什么致命伤。不过,蜂屋觉得自己当时好像被狐狸精给迷住了似的,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在这里,关于蜂屋小市的情况,尽我自己的所闻所知,先给读者朋友们简单地讲一讲。蜂屋是战后很快崭露头角的新兴画家之一,一直标榜自己是新思潮派。根据他提倡的观点来看,对于作为对象的实体无论采用如何精巧的手法进行描绘,都只不过是自然的模仿者而已。小说如果缺少了思想,就不能称之为小说。没有思想的小说,不过是一堆文字垃圾罢了。绘画也跟小说一样,没有思想内涵的绘画,只不过是在浪费颜料和纸张。对于有很多人看完他的画之后,觉得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思想的说法,据说蜂屋的解释是,说看不懂他蜂屋的绘画内涵的人,恰恰表明了他们自己思想的空虚贫瘠。 也许大家都看出来了,蜂屋绝对是一个自视甚高的家伙,而且说句实话,按照他的理论,很不幸,我也被归到思想贫瘠的那一类人当中去了。他的画从绘画手法来看,可以说属于前期印象派,而且这一特点非常明显。但是,对于他的绘画究竟想表达什么含义,却没有人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在他的画中,经常能够看到女人怀抱着恐怖的骷髅、可爱的孩子被大蛇紧紧地缠住等形象。对于如此题材的绘画,蜂屋特别喜欢拟用“人生之苦”、“女人的神秘”等故弄玄虚的标题,而他自己觉得这正是他的绘画的独到之处。或许这些处理方法在某些方面确实表现出他的思想,但是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我总觉得对绘画作如此的处理,恰恰反映出他只不过是一个很不成熟的通俗画家的本质。然而,蜂屋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一看到自己弄不明白的事物,便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之情。从这个角度来说,正是由于对观赏者心理状态的把握,才造就了蜂屋所谓的成功。 前面已经交代过,蜂屋身体有缺陷,是一位佝偻患者。不过,除了这一点之外,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很正常。我曾经有一次看到他和街头小混混打斗的场面,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力气极大。不知怎么地,看到后,我没有感到太多的吃惊,反倒觉得有些许恐惧。蜂屋长得也和平常人有所不同,是那种脸上透露出淡淡哀愁的美男子。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艺术家应有的纤细外貌,反倒长着一副迫人的体格。上天有的时候会跟人开一些小玩笑,对于蜂屋来说,一副佝偻的身体,却配上了一张清秀的面庞。然而,正是因为上天的阴差阳错,才使得他成为了大名鼎鼎的浪荡公子。如果蜂屋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残疾人的话,他肯定不会那样拈花惹草。同样,如果只是长得面容清秀,而并没有佝偻在身的话,他也不可能成为玩弄女人的高手。矛盾有的时候反倒成了魅力所在。他虽然称得上美男子,但是身体却又有残缺,而且与此同时,又是一个极其有力量的人。正是出于这些原因,各色各样的女人们的芳心才会被他一网打尽。 有传言说,他是一个从来不在乎别人眼光、喜欢玩虐待的不折不扣的色情狂。对于这一传闻,我的的确确一点也不知道实情。说了这么多,总而言之,蜂屋就是这么一个人。以至于调查之初就连警察都不太敢相信他所说的话。他们觉得,这是不是某一个跟蜂屋发生过关系的女人,因为心中的怨恨而对其打击报复呢。警察按照这一思路追问了很长时间。然而,无论怎么引导,蜂屋都坚称自己不认识那个女人。他还说,在案件发生之前,他从来没有跟那个女人打过照面,甚至连看都没看见过。如此一来,警方只好得出如下结论:应该是女人认错了人,又或者是女人当时喝醉了酒,正在发酒疯,以至于一时间精神错乱,导致了袭击的发生。既然警方的结论出来了,事情也就此暂时作罢。 “听说好像蜂屋在医院里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月才出院。不过,这些事情和你刚才要说的话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被我这么一问,直记露出了一副可怕的表情,笑着说道:“是这么回事,八千代不是说想要结婚吗,那个结婚对象就是蜂屋小市。” 我吃惊地望着直记说道:“这么说的话……莫非袭击蜂屋的人就是……” “被你说中了,就是八千代。不过这件事情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的。关于鲜花夜总会事件,当时我也在报纸上看到过,但是没太在意。只是觉得,一个不入流的画家,被人袭击也好,被人杀了也罢,跟我的生活又能有多大的关系呢?然而事有凑巧,上一次八千代跟我聊天,说要和一个姓蜂屋的人结婚,我才第一次有所察觉,向她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果然不出所料,那天晚上的女人果真就是八千代。” 说完之后,直记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大声地开始狂笑起来。一时间我也弄不清楚他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发笑,被他吓了一大跳,只好呆呆地望着他,总觉得有种说不出口的厌恶之感,让人心里面堵得慌。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到底在笑什么啊……究竟八千代之前和蜂屋小市到底认不认识啊?” 听完我的话,直记又是一阵大笑。 “不认识。正是因为不认识,所以我才会觉得特别搞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事情呢?正是因为愚蠢至极,才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寅太,我刚才之所以笑,可并不是因为觉得奇怪。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感觉后背一阵阵的发凉。在那天晚上之前,八千代就连蜂屋的蜂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更不要说见过面了。估计她连想都不会想到,世界上竟然还会有如此奇怪的人存在。”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为什么……” “问得好。寅太,我今天想跟你说的,其实……是很古老的孽缘故事,是一个关于家族诅咒的故事。我说屋代,关于古神家族的事情,你多少知道一些吧?” “具体的情况我不大清楚,差不多都是偶尔从你嘴里听到的而已。我竟然连古时候的领主以及他们的子孙都不知道,实在是再可惜不过的事情了……” “不要装傻了。你应该知道古神家族有一种代代相传的遗传病——佝偻病吧。现如今,八千代的哥哥,一个叫守卫的家伙就是佝偻病患者。” 对于直记所说的话,我感到有些吃惊。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跟八千代的袭击事件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但是关于古神家族成员里经常会出现佝偻病患者的事情,实际上我小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了。 我的老家位于冈山县与鸟取县的接壤地带,世世代代都是住在山里面的庄稼人。在旧幕府时期,那一带的领主就是古神家族,俸禄大约在一万零五百石左右。这个数字也就刚刚够大名的最低标准,但是到了明治时期①,古神家族还是跻身于华族之列,一直到今天,家族还承袭着子爵的爵位。与其说是古神家族,倒不如说是古神家族的领地周围,从很早开始,就经常出现佝偻病患者。与其说是遗传,倒不如说是一种风土病。即便是到了今天,山里面的生活也非常不方便,更不要说在江户时代了,那时的交通状况肯定更加艰难,再加上远离海岸线,人们几乎没有吃过海产品,导致碘的摄入极度不足,最后便造成了骨骼方面的异常。 “佝偻的事情,我还真的知道一些呢。现在佝偻的现象越来越少,几乎很难再看见。不过,据说好像在原来的领主家族里面,至今还遗传有这种疾病。” “说得对。那可是世世代代遗传下来,而且是非常典型的那种。这跟蜂屋的病情很像。” “不过,这些跟八千代……” “你先别急。这不是刚开始要往下说嘛。听完可不许笑啊。不光是你,可能很多人都会说,现在不都已经是民主时代了吗,怎么还会有老掉牙的孽缘故事存在呢?话怎么说都行,我管不了。我只知道,在所谓民主日本的角落里,的的确确存在着很多让人心困苦不堪,有点像志怪小说一般的离奇故事。喂,你在没在听啊?” 八千代是前几年已经去世的古神织部的女儿,是守卫的妹妹,比守卫小九岁。只不过两人并非一母所生,八千代是二房所生。守卫的母亲很早便撒手人寰,八千代的母亲在生完八千代之后不久,便从侧室变成了正妻。她就是柳夫人,织部的遗孀,现在掌管着整个古神家族。 就在八千代快要降生的时候,作为父亲的织部子爵心里虽兴奋,但更多的却是担心。原因就在于那时作为同父异母哥哥的守卫已经有七八岁了,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守卫隐约地显示出了佝偻病的征兆。基于这方面的考虑,全家人对于八千代的未来很是在意。于是,便将一直以来为家族服务的女算命先生请到了家里来,让她给算一算八千代将来的命运如何。 算命的老太婆听完之后说道:“请不要担心。大小姐将来一定不会成为佝偻。肯定能够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地长大成人。只不过……” 本来只要说到长大成人就可以,算命老太婆却在后面加上了一句吊人胃口的“只不过”。 “只不过,大小姐将来的夫婿会是个佝偻。虽然说起来让人伤心不已,但是您要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上天的安排,想靠人力去改变是不可能的。” “这个死老婆子,要是现在还活着的话,我非把她掐死不可。” 直记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可怕的微笑。 “八千代不会成为佝偻,估计老太婆从一开始就已经心知肚明。只要看看八千代的脸就知道了,她绝对不是古神织部的孩子。” 我死死地盯着直记,说道:“那么……八千代的父亲……难道会是……” “正是我的老爹。哈哈哈,你不觉得有意思吗?古神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近亲结婚,世世代代都会生出傻子愣子。我老爹就在此时出手,甘当种马,帮助他们家进行了品种的改良。” 直记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好像是在说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从这些可怕的话语当中,我所能得出的印象只有“恐怖”两个字,它们在不停地敲打着我的心房。 在此之前,我就听说过直记的父亲仙石铁之进。据传说,此人可不是一般的有能力,而是非常的精明强干。按照喜欢暴露自身缺点的直记的说法,铁之进与柳夫人的关系从很早以前就超越了主仆的界限。等到织部去世之后,铁之进便俨然成了古神家族的掌门人。 “但是……”我忽然想到直记曾经跟我说过的一段话,“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了,你好像跟我说过,说你的父亲一直想让你跟八千代结婚,有这么一回事吧?” “是有这事。”直记这家伙仰天长叹了一声,回答道,“但是,要是事情真的成了的话……你听我跟你说,寅太。我们家的那个老爷子,在这样的事情上从来就不考虑一点后果。他整天只想着金钱和权力。为了能够实现自己的野心,他哪里还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呢?所以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虽然日本现在号称民主之国,但是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却依然会发生这样老掉牙的离奇故事……” 我没有办法完全相信直记跟我说的这些事情。或许八千代的确不是织部的孩子也未可知。但是,也有可能不是铁之进的女儿呢。 仙石家族的身份是古神家族的管家,而且每一代都会出现若干杰出的人物。在好几代之前,大约是江户时代末期,在古神家族的领地内发生了类似农民起义的暴动。当时有四个农民代表到江户上访,企图直接向将军状告古神家族。越级上访在当时是会被法律重判的,所以四名农民代表旋即被押解回了原籍。返回古神领地之后,四人立即被古神家族施以枭首之刑。在我的老家,人们至今还将四位农民尊称为四义士,并且为他们设立了神社。每年到了他们的忌日那天都会举办盛大的祭祀仪式以纪念他们的事迹。 被这件事情一折腾,人们都知道古神家族的管理出现了问题,以至于整个家族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很有可能会被将军解除领主的职位。就在这个危急关头,直记家的也不知道是几代之前的先祖管家,将罪过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最后切腹自杀。这么一来,古神家族才逃过了那次灭顶之灾。虽然故事说得有些像是在说评书,但却的确是史实。劫难过后,古神家族当时的掌门人流着眼泪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听着,仙石一家人不是古神家族的下人,而是恩人。你们要永远记着我说的话。” 从此以后,这段话就被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来。 无巧不成书,同样的事情在明治维新时期又发生了一次。也不知怎么了,古神家族的主人大都老实巴交,这一点通过织部就看得出来。老实巴交的人一般来说都很缺乏正确处理事务的能力,明治维新时期那一代的主人也同样如此。所以说,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时代的大变革。这个时候成功解除家族危机的就是直记的曾祖父。不仅如此,此人似乎对经济学也很了解,不但使古神家族平安地度过大变动,还为古神家族走进新时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正是因为有了他,俸禄不过一万零五百石的古神家族才成功地跻身于华族之列,成为有名的资本家族。时间一晃到了大正时代,在整个社会大萧条的背景之下,华族当中的很多人接二连三地破产,然而,古神家族却再一次顺利度过危机。立下这一次救主奇功的正是直记的父亲铁之进。所以说,进入新时代之后,仙石一家人在古神家族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重要。 “古神家族前一任掌门人,就是那个已经去世的织部,也是一个典型的缺乏生活能力的人。因为他心理方面的问题,实际上从他还活着的时候开始,整个家族就已经处在我老爹的掌控之下了。说起来有点话长。后院起火。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德川家宣虽是主人,但是却在间部诠房面前抬不起头,只好由着间部在其后宫任意妄为。②想来织部和德川家宣应该是同样的心情。我猜可能在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柳夫人和我老爹之间的关系了。而对于八千代是我老爹的女儿这件事情,还真说不清楚他究竟知不知道。也许虽然知道这一切,但是织部依旧还是那么高兴,说明他是真心实意疼爱八千代的。” 说了这么多,至于为什么八千代会对素不相识的蜂屋小市开枪袭击,依旧没有解释。不过,直记的讲述还在继续。 ①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68年至1911年。 ②德川家宣为德川幕府第六代将军,间部诠房为其近侍。 汝勿夜行 仙石直记还在继续讲述他们家可怕的孽缘故事。不过,在听他说故事之前,我还是先来说一下他跟我之间的关系吧。 直记的家族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身份一直是古神家族的管家。维新之后依旧住在同一所宅邸里面,每一代的工作都是负责制定家族制度,具体操办家族事务。到了直记的父亲——仙石铁之进这一代,在事实上已经居于整个古神家族统治者的地位了。 直记作为这样一位人物的儿子,在物质方面自然是要什么就有什么。从学生时代开始,他花钱大手大脚的名声就已经传扬在外。战后,很多有钱人因为遗产税之类的事纷纷倒台,唯独古神家族却依然连毫发也没有损伤一根。据说由于凭借当地山上的杉树和扁柏树,甚至经济状况较之战前还有所提升。所以说,要是谈到直记的花钱状况的话,那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不过,虽然一开始我也想用挥金如土这个词来形容他花钱的状态,然而仔细想想,毕竟家族的掌门人和家族的实力管家还是有区别的。直记虽然花钱很厉害,但从来都不是那种既大把花钱又要大肆张扬的类型,在花之前总是会精打细算一番。从心理上来说,不愿意被别人算计、绝不多花冤枉钱的想法已经融入到他们的性格当中去了。 我跟直记这个家伙是在学校里面认识的,我们共同就读于一所私立大学的文学系。我从一开始就立志要当一名小说家,但是直记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理想不理想的问题,他想的只是找一所能够接收他的学校,能有书念便万事大吉。在这样的前提下,大学毕业之后,他也没有想着要找一份像样的工作,每天只顾着晃晃悠悠地到处找女人玩。 前面也已经说过了,我的老家在古神家族统治之下的一个小村庄,世世代代都是贫苦的农民。但是,自从明治时代末期,我的父亲离开家乡投奔东京之后,和老家之间的联系便渐渐地少了。特别是等到我上大学之后,父亲和母亲相继去世,可以说我和老家的缘分从此便一刀两断了。说到我自己,至今还没有回过一次老家。 直记跟我的情况差不多,他说他也一次都没有去过古神家族的旧领地。也许是物以类聚的缘故吧,再加上他知道我们居然还是同乡之后,便时不时地表达他对我的好意,在物质方面也经常帮助我。就我个人来说,对于直记这样的人,并没有特别地觉得他好,或者是觉得他不好之类的想法。只不过因为我的父亲是一名低级的政府公务员,家里面甚至觉得我上大学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由此可见,我的生活其实是很困苦的。正因为如此,对于直记给与我的物质方面的援助,我是要感谢他的。 然而,就像我之前分析的那样,直记花钱是花钱,但是总让人觉得他在算计着什么。钱一旦花出去,一定要通过某种形式获得回报才行。每当想到这些,我便无法真正从心底对直记表示感谢,一次也没有过。不仅不会对他表示感谢,甚至我还会想到他是如何的蛮横不讲理,如何的自以为是,如何的说变脸就变脸。而且他还喜欢故意向别人展露他的这些恶习。按照他自己的话说,他这个人胆小怕事,狡猾势利。总之,要说起他的缺点来,让人作呕的事情说都说不完。 既然他有这么多恶习,为什么我还没有跟他恩断义绝、分道扬镳呢?原因就在于,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小说家,我需要有人赞助我写作。一般情况下,我总是会尽量地压制住内心对他的不满和厌恶,最大限度地展示恭顺。直记也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虽然明知道我心里不喜欢他,但却没有跟我断绝关系。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之前的关系,他在利用我为他做某些事的时候,有诸多的便利之处。特别是对于替他处理被他甩掉的女人这样的事情,有我出面是再便利不过的了。所以说,在我和他之间,完全不存在所谓的友情。我们相互之间也并没有真心尊重过对方。特别是直记,他始终轻视我。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虽然我们已经交往了很长时间,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邀请我到他家做客。我们两人今年都是三十五岁,都是属虎的,所以我的名字才会叫屋代寅太。 说到这里,我跟直记之间的关系想必大家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吧。下面我们接着听直记说他的故事。 “下面说说八千代为什么要袭击佝偻画家蜂屋小市。” 直记一个人把带过来的威士忌已经喝得底朝天了。在他那看不到一点血色的额头上,两根像蚯蚓一般的血管横亘在中间,越发让人觉得心里发毛。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继续说道:“在说出袭击的原因之前,还得先说说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八千代的哥哥守卫。守卫也是个佝偻,这我之前曾经提到过。他虽说是个佝偻,但是并不让人觉得奇丑无比。实际上,这个家伙长得还可算是个美男子呢。风流潇洒,而且爱打扮。光听我说估计很难想象,要是你看到的话,肯定还会觉得更不错呢。在这一点上,他跟蜂屋小市简直是像极了。他比我小两岁,今年三十三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总归他身体上还是有残缺的,所以心理上很自卑,以至于性格有些古怪。他性格孤僻,并且实际上是个很阴险的家伙。他要是不阴险,反倒才奇怪呢。刚才说过,我们家的老爹只不过是他们家的奴才罢了,但是现在完全喧宾夺主,俨然是古神家的当家人了。不仅仅是老爹,就连我这个管家的儿子也经常欺负少主人,整天一副神气得不得了的样子。守卫看到这些,心里面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呢?于是,他便把自己打扮成像是完全看破了红尘的样子,一天到晚只顾着埋头读书。其实我知道,这家伙的花花肠子可多了,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给我和我老爹来个致命一击。现在他正在悄悄地等待时机。另外就是,这家伙对八千代可是一往情深呢。” 我呆呆地望着直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随着直记所说故事的深入,情节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不是……刚才你不是说……说守卫和八千代是兄妹关系吗?” “从表面上看,的确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妹妹。不过我不是说了吗,这些都是表面上的说法而已。守卫是前妻所生的孩子,八千代是柳夫人的骨肉。再直接一点说的话,所有的人都知道,八千代根本就不是家族前掌门人织部的孩子,这已经是几近于公开的秘密。无论是从父亲方面算,还是从母亲方面算,两个人之间一点血缘关系都不存在。所以说,心生爱慕,成为夫妻,并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当然了,这些都是守卫这家伙心里所想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更是激起了守卫对八千代的热烈感情,那就是算命老太婆的预言:八千代小姐将来会嫁给一个佝偻。守卫这家伙始终坚信,老太婆所谓的佝偻夫婿肯定就是自己,而且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简直是太让人伤脑筋了。八千代之所以放出话来,说要和佝偻画家蜂屋小市结婚,我觉得原因之一就是想阻止执拗的守卫继续追求自己。肯定有这方面的意思。她是想告诉守卫,算命老太婆的确是预言了佝偻,但那个佝偻却不是你,而是蜂屋小市。八千代意在通过制造消息来警醒守卫,让他就此作罢。” 仔细想一想的话,八千代这个姑娘其实还蛮可怜的呢。 直记的父亲仙石铁之进,据说是想撮合直记和八千代两个人结婚的。但按照直记的说法,八千代又是铁之进的女儿。所幸的是直记迟迟没有同意,要不然的话,就得发展成兄妹乱伦。那简直太可怕了。 另一方面,同样是哥哥的守卫一直对八千代情有独钟。虽然说守卫有可能跟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但是从户籍来说,那可是白纸黑字的兄妹啊。所谓前门有虎,后门有狼,大概说的就是现在八千代面临的境地吧。无论嫁给两个人当中的哪一个,都有兄妹乱伦的危险。被逼到最后,真的可能破罐子破摔了。听直记的描述,八千代是一个极其放浪不羁的女人。如此看来,她之所以要放纵自己,究其缘由,逼婚的事情是脱不了干系的。 “原来如此。不过,仅凭这些,还是解释不了八千代为什么会袭击素未谋面的蜂屋小市啊。” “所以说,你可要听好了。下面我就要开始讲了。” 直记这家伙的口齿变得越来越含糊不清。不仅如此,因为刚才的那一大段话,憋得都已经快喘不过来气了。然而,他还是拼了命地接着往下说。他两只眼睛里泛着蓝光,透着股奇怪的热气。渐渐地,谈话的氛围变得越来越诡异。看起来,这次他应该是真的喝醉了。 “实际上……”直记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活脱脱像是一条狗,“事情发生在去年夏天。八千代收到了一封很奇怪的信。她平时习惯了一个人自由自在,所以对家里面的人从来都不愿搭理。不过,对于我她还是高看一眼的。由于那封信的内容太过离奇,最终她找到了我,请我帮她看看,而且让我给她出主意。信的内容是这样的:我已经回来了,最近我会去找你,与你完婚。就是这么几句话。信是从九州的博多发出来的,但是却没有写信人的名字。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是不是有人故意搞的恶作剧?”我立刻回答道。 “跟你的想法一样,一开始我们也觉得是恶作剧,还把那封信给撕了。现在想想,实在是太可惜了。那封信要是留着的话,说不定能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呢。就在差不多一个月之后,她又收到了一封信件。这次是从京都发出来的。信的内容稍微有些不同:你还记得那个预言者的预言吧?你必将成为我的妻子,这是你命中注定的。依然没有发信人的信息。” “嗯?”我不禁瞪大了双眼,“这封比上一封严重得多。后来怎么样了?” “这次也还是给撕了。” “这……不是太可惜了嘛。” “嗯,现在想想,的确是挺可惜的,但是当时我们俩实在是太生气了。八千代看到信之后,整个人都要发疯了,三下两下就把信纸撕了个粉碎。接下来……” “第三封信又来了?” “对,来了。不过,这次是从东京本地发出的,而且从内容上来讲,这次算是最可怕的。为了能够留下一点证据,我们没把信再撕了。你看,就是这封信。” 直记从口袋当中掏出来一个信封,四四方方的,是西式信封。正如直记所言,邮戳上果然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东京的字样。但是,除此之外,由于邮戳已经大部分模糊,基本上没有办法识别,而且没有看到发信人的姓名。 “我能看看信的内容吗?” “可以,你看吧。” 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张信纸和一张用薄纸包着的照片。信的内容如下: 我来东京了。近几天会去见你。同时奉上我的照片一张。至于我的面貌,等见面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晓。 接下来,换行写着一句让人琢磨不透的话—— 你夜里不许再到处游荡。 我急忙打开那张薄纸,从中取出了信上所说的照片。一看之下,我吓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片上的人是个佝偻,但是穿着打扮却很讲究,显得特别有精神。穿着黑色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苏格兰披风,两只手交叉着拄在面前纤细的拐杖上。由于披风的前襟是敞开着的,所以能够很清晰地看到里面的装束:白色的衬衫,系着一只相当精致的领结。在我印象当中,蜂屋小市经常是这样的一身装扮。但是,这究竟是不是他,我也没有办法确定。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照片上的人脖子以上的部分被胡乱剪掉了。 我吃惊地看着手中的照片。 直记在一旁开口说道:“怎么样,能确定上面的人是蜂屋吗?” “应该说确定不了。只不过蜂屋平时的确喜欢这样装扮。猛然一看,的确是像极了蜂屋小市,不过……” “话说回来,其实守卫那个家伙也经常把自己打扮成照片里的样子。我的意思是说,光从照片来看的话,其实和守卫的身形打扮也挺像的。” 直记的一番话说得我心中咯噔一下,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我长时间屏住呼吸,直勾勾地望着直记的脸。我能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由于看不清楚对面的真实情况而生出的恐惧正悄悄地爬上我的后背。在直记那泛着血丝的眼睛里面,我看到的是癫狂。 “这个有可能是守卫干的吗?” “我不知道。没有办法断定到底是不是他干的。不过,这种事情那家伙当然是干得出来的。阴险狡诈,啰里啰唆,总是在别人面前演戏,好像别人都不知道似的。而且从信的内容看,写信的人肯定对古神家族的情况十分了解。” 听他这么一说,我又拿起了信纸,再次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字是用钢笔写的。不过,一笔一画都写得非常工整,看起来有点像是打印出来的。 “笔迹之所以会如此处理,目的就在于掩人耳目。之前收到的两封信的笔迹跟这个一样吗?” “嗯,一模一样。” “不过,这一句话我不大明白,‘你夜里不许再到处游荡’是什么意思?”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正是因为有这句话,才说明写这封信的人十分了解古神家族的内情。八千代有夜里到处游荡的毛病,也就是所谓的梦游症。这种事情,除了古神家族的成员之外,旁人绝对不可能轻易知道的……” 我再次咽了口唾沫。要说是故意准备的话,有了这些道具之后可谓是万事俱备了,简直是俱备得过了头。我偷偷地瞟了一眼直记,想看看他是不是因为我又上了他的当而满脸坏笑。看过他的脸,我的这一疑惑烟消云散。他脸上那恐惧的表情,撒谎或开玩笑是绝对伪装不出来的。 “你有些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我所说的确是真有其事。要说到古神家族的宅邸,那简直就跟鬼屋差不多。只要是古神家的人,没有一个不是鬼魅。当然了,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我。” 直记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一笑起来更加让人觉得瘆得慌。 “至于八千代为什么会在鲜花夜总会袭击蜂屋小市,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也有所了解了吧。收到这封信之后的第三天晚上,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八千代撞见了蜂屋。直觉告诉她,写信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他肯定是来会见自己的。一气之下,她掏出了包里的手枪,疯狂地朝对方开了一枪。这也是我最近才听到的消息。” 如果事情真的像直记所描述的那样的话,八千代当天看似很突然的举动,其实是有原因的。对于她来说,佝偻简直就是一场可怕的梦魇。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更愿意自己亲手把全世界所有的佝偻全都赶尽杀绝吧。特别是在收到了那几封可怕的恐吓信之后没多久,竟然会碰到与恐吓信里的照片上的佝偻极其相似的蜂屋。作为一位年轻的女士,她几乎忘记了一切,头脑中只剩下佝偻二字。若是一般的软弱女子的话,或许可能当场便会晕厥过去。然而,八千代正好相反,她已经完全气急败坏了,最终采取了极端的暴力方式。要说到曲折离奇的话,的确,这个故事够格。从开始到最后结束,环环相扣,悬念迭出。这便是发生在黑白颠倒的世界里的离奇故事。 “原来如此。现在终于弄清楚八千代袭击蜂屋小市的原因了。不过,说她要跟蜂屋结婚又是怎么一回事?从那之后,八千代和蜂屋成为朋友了吗?” “你说得很对。事情发生之后,通过看新闻报道,八千代才第一次知道有蜂屋这么个人。此时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弄错了人。与此同时,她也了解到不少关于蜂屋的奇闻怪事。不知不觉间,便对蜂屋产生了兴趣。八千代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就连这样的人也不放过。据说后来她还特意到医院里面去看望过蜂屋。当然了,自然是打着蜂屋崇拜者的名号过去的。” 我听得很是吃惊,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那也太危险了吧。要是被蜂屋认出来是袭击自己的人的话……” “八千代在这种事情上还是相当有自信的。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据说她每次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总是会伪装出席。在她看来,现代的化妆技术是最便于伪装的。包括眉毛的画法、假睫毛的粘法、口红以及头发的颜色等等,都是可以变的。她可以把脸颊变胖,也可以变瘦,还可以像西方人那样让眼窝深陷下去,可谓想怎么变就怎么变。她对这方面可是绝对有研究的。真是个不正常的家伙。在心理学上,应该叫双重人格吧。” “原来如此。不过,像蜂屋这样的人,大概不是谁随随便便地想骗就能骗过去的吧。会不会他早已经看出了真相,但是却还装作自己被蒙在鼓里面的样子呢?” “嗯,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情。” “说吧,你打算让我为你做些什么?跟我谈了这么多,你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想让我替你办。” “嗯,是这么回事,寅太。”直记突然将身体往前挺了挺,“告诉你吧,蜂屋这个家伙,大概在一周之前就已经住到古神家里了。当然了,肯定是八千代邀请他过去的。只不过那个家伙着实厚颜无耻,人还在古神家里面做客,就敢旁若无人地将八千代当作自己的情人一般对待。就连我都早已经看不下去了,更不要说守卫,弄得整天坐卧不宁。不仅如此,这两个佝偻还天天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照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的话,争风吃醋的争斗何时才能够结束啊,情况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怎么感觉事情从一开始就有些奇怪呢,老觉得最近好像要出什么大事。别看八千代一副放浪不羁的样子,她好像最近开始也变得有些惴惴不安了。觉得要出事,但是还没有出事。所以也没法找警察,让警察解决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忽然想到了你。于是便把你的事情跟八千代说了一下。没想到,她听后非常兴奋,拜托我一定要把你请到家里去。女人可真是傻得冒泡,一听说你是写侦探小说的作家,立刻觉得你肯定就和小说里面的大侦探一样,都是头脑特别聪明的人。哈哈哈。” 直记说完后一阵大笑,声音很大,也很可怕。无论他怎么嘲弄我,我都不会为自己辩解一句。说起来真是可怜,谁让我屋代寅太是个不受读者欢迎、可怜又可悲的三流小说家呢。 绿瓦宫殿 古神家族现在的府邸位于东京市北多摩郡的小金井。当然了,本来他们家在市中心的繁华区有一所非常富丽堂皇的宅院,但是在战争中被烧了个精光。不过,就在战火烧到古神家族宅院之前,仙石铁之进就已经料到这一天终究是会到来的,因此他将包括家具在内所有的东西,都提前搬到了小金井这边,而市中心的房子几乎成了空宅。虽然屋子在战争中被烧掉了,但实际上家里面的损失并没有多少。 小金井这边的房子是在上一代掌门人,也就是织部当家的时候建造的。虽然说是别墅,但是真要计较起来的话,那也是不得了的规模,光是建筑面积往小了说也得有三千多坪。院子里头还有一个很大的池塘。由于宅院正好位于水源充足的地方,池塘与周围的井水以及善福寺里面的池塘都是同源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每时每刻都有清冽的泉水涌出,于是便形成了一泓天然的水塘。再加上围绕池塘的武藏野的天然树林,使得古神家族的别墅就如妖异的幻境一般。 之所以说其像妖异的幻境,原因就在于古神别墅的建筑风格与其他所有的别墅都有所不同。既包括了颇具古典特色的江户样式,也包含了西方风格的现代元素,可以说是东西方的完美结合。既有可以与身着长罩衫、头梳古典发髻的传统相适应的和式房间,又有举办任何前卫的舞会都不会显得格格不入、颇具现代创意的西式大会客厅。周围的人们将这座庭院称作绿瓦宫殿。起这样一个名字的原因在于,每一座建筑物的屋顶都是用绿色的瓦所铺盖的。绿色作为深色系所散发出来的气息,给与了整个建筑物祥和宁静的氛围以及沉甸甸的厚重之感。 虽然在我的笔下它被如此描绘,但实际上,直到现在,不要说进去参观了,就连在外面看我都没有看过一眼。上面所描述的情景基本属实,但全部来源于直记,他有时候会跟我提起别墅。第一次有幸踏进绿瓦宫殿的大门,是在跟直记谈完话,也就是上一章所记述的对话之后的第二天,日期是三月七号。实际上,正是在那天晚上发生了那起可怕的、残忍至极的罪恶事件。而我则像一只朝着油灯扑过去的飞蛾,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置身于事件中。 直记虽然说想马上就带我过去,但那天他实在是喝了太多的酒,醉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住在杂司谷废墟旁边的一座古寺院里。既然他没有办法回去,于是我便安顿他在我的房间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便领着我出发直奔小金井。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忘记自己在踏入绿瓦宫殿的那一刹那所看到的景象。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第一脚迈进大门,就碰到了让人胆战心惊的事情。 绿瓦宫殿位于武藏野平原的中央地带,四周围挡着一圈长长的土墙。土墙被刷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在周围满是绿色的环境当中十分显眼,着实使得观者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土墙上开有一扇十分宽敞的大门。大门是古典样式,一看便知是古代大名才会使用的构造。不过,这扇门好像根本没怎么用过。巨大的铁锁挂在上面,沉甸甸的,愈发让人觉得大门的沉重。 “咱们从那边进去。” 从大门前横穿而过,接着又转个弯,不久便见到一扇装着铁栏杆的小门。从这扇门进去之后,又是一道内墙,墙上依旧又是一道铁门。就是在越过这道铁门的那一刹那的事情。我们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怒号与惨叫。就好像是刻意等着我们的到来似的,这一瞬间的所见所闻预示着一出巨大的悲剧的序幕即将拉开。 “那是什么?” 在进门的一刹那,我们两个人瞬间定格在原地。 粗野的怒号声就好像是在告诉听者,院子里有一头凶猛无比的野兽。在怒号声中,间或又传来女人凄惨的哭声。不光如此,仔细一听,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莫可名状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声。 “啊,是蜂屋。那家伙在干什么……” 直记突然撒开腿跑了起来,我只好紧跟在他的后面。转过建筑物的拐角,来到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在古典的和式建筑格局当中加入了不少西洋风格。中间有一片三十坪大小的池塘。这个池塘跟前面提到过的天然水源的池塘稍有不同,其源头在更加靠里面的地方,这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们从建筑物的拐角处转过来的时候,看见三个人正围着池塘跌跌撞撞、慌里慌张地不停地奔跑。 跑在最前头的,毫无疑问是蜂屋小市。因为他今天的装扮还和往日里相同:黑色的西装,系着领结,看起来还是那么气宇轩昂的样子。只不过背后的那个肉瘤子好像比以前更圆了,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个肉球在围着水池滚动呢。虽然身体上有些残缺,但这家伙身手倒是很敏捷。时不时地,他还转过头去看看身后,同时拍着手大声地嘲笑着追他的人。 跟在蜂屋身后追他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老人的打扮极为戏剧化,像是在出演表现古代义士大义凛然精神的电视剧。他身材矮胖,满头白发,粗粗的八字胡直挺挺地翘在鼻子底下,穿的衣服看不懂是怎么个意思,腰间扎着一条粗粗的白色绸带。让人感到胆寒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日本刀,正高举过头顶,做出一副要往下劈砍的样子。我之所以会联想到拍电视剧,大概就是因为这把日本刀吧。不用说,从外面就能听到的、像野兽一般的号叫声,就来自眼前的这个人。然而,他的身体似乎并不像嘴巴那么好用,跑的时候一直踉踉跄跄,险些都喘不过气来了,而且还时不时地被什么东西给绊一下,跑着跑着自己跌倒在地。每当这时,跑在他前面的蜂屋小市总会回过头来,拍着巴掌大声嘲笑他。 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人,想必是这里的用人。年纪大概四十岁,穿着一身号衣,看起来像是家里的花匠。 “老爷,老爷,不行的,别跑了,没用的。就算对方再怎么不懂礼数,也不能把人家给杀了啊。吃亏的还是咱们啊。老爷,老爷。” “我非把他宰了不可。我要剁了他。这个没有教养的畜生……我……” “哈哈哈,有本事你就过来砍我啊。过来过来,往这儿砍。嘟嘟嘟,小宝贝,看这里,看这里。你个大胡子,老色鬼。哈哈哈,看你那熊样。” 三个人的叫声此起彼伏,闹得简直不可开交。我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有点傻了,感觉心惊胆战。然而,很意外的是,直记竟然没有一点慌乱的样子。 “我说仙石,这是怎么回事啊?” “正耍酒疯呢。” “耍酒疯?” “我老爹每次喝醉酒,都要来上这么一场。这不是正好被蜂屋给赶上了嘛。年纪一大把了还是没个正形,实在是丢人丢大了。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由着他不管。拿着那么一把大砍刀,千万不能让他闹出什么事来。要说也奇怪了,那把刀本来已经藏起来了,老爷子不可能拿到啊……” 我们赶紧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近前。 就在此时,蜂屋这家伙可能是兴奋得过了头了。他一边嘲笑对方是个酒鬼,一边倒着跑,还时不时地拍手挑逗对方。没想到,一个不小心,被树根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整个人哐当一下摔了个仰面朝天。 趁此机会,后面的酒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一只蝗虫飞离地面一般,快速赶到蜂屋面前。面对着跌倒在地的蜂屋,他举起手中的日本刀,只听见呼的一声,手起刀落。 “啊……”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闭上了双眼。我似乎感觉到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随着那弧线的终结,鲜红的血液四散飞溅,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一瞬间,我却听到了扑通一下,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紧接着蜂屋那令人生厌的笑声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边。 睁看眼睛一看,蜂屋正蹲在水池旁边,一边盯着水池,一边拍打着双手,笑得前仰后合。不过,还是能够看出来,他脸上早已经吓得毫无血色。 水池表面泛着一圈圈巨大的波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波纹中心冷不丁地冒出了一个脑袋。是铁之进老先生。那撇骄傲的胡子由于水的浸泡而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看到这样的场景,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大胡子!老色鬼!加茂河里的落汤鸡!这下子该醒酒了吧?” “蜂屋!”直记大吼一声,声音严厉到了极点。 被这么大声一吼,蜂屋才意识到原来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蜂屋惊讶地回过头,朝我们看了过来。当他看到我时,便很是怪异地皱了皱眉头。接下来,他目不转睛地在我们两人身上打量了好久。也许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呵呵地笑了起来,好像是在告诉别人自己什么都不怕似的,之后便朝对面走了过去。佝偻的背影圆滚滚的,还微跛。 蜂屋小市自从鲜花夜总会事件之后,除了佝偻之外,又多了微跛的毛病。 “源造,快把老爷拉上来。” “哎!” 被水池里面的水一泡,老先生已经从头到脚全都湿透了。不过,日本刀还是紧紧地握在手里面,虽然看得出来手上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当他看到儿子就站在旁边的时候,一瞬间露出了没有脸面见人的愧疚之色。 “屋代,咱们走。” 使我吃惊的是,直记并没有对遭难的父亲伸出援手。就好像是嘴里面有什么脏东西似的,直记呸的一声,朝水池里面大声地吐了一口唾沫,随后便目不斜视地径直离开了。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怎么了,我忽然有点可怜起眼前的这位老先生来。 “怎么样,这下明白了为什么我会说这一家子人简直就是一群妖魔鬼怪了吧。一个喝完酒就耍酒疯的老爷子,两个争风吃醋的佝偻,还有一个夜里不睡觉到处游荡的女人。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你想不到的怪物。你看,站在那边的那个人就是其中之一。” 直记站在原地,抬了抬下巴。顺着他所示的方向,放眼望去,我看到了一间只在画中才会出现的、像宫殿一般的和式客厅。在客厅的走廊下,一个女人正目不转睛地朝我们这边看。 “难道是柳夫人?” “正是她。” 既然柳夫人是八千代的亲生母亲,那么年纪怎么也得过了四十才对。但是,在我看来,她也就是三十岁刚出点头的样子,很显年轻。头发向后梳起,但是并未盘起来,典型的寡妇头。里面穿着长长的白色和服衬里,外面套着紫色的和式外套。从服饰看,这一身装束非常合体。从长相看,她面庞清丽,颇有古典美女的气质。 面对着眼前的柳夫人,我忽然有了一种穿越时光的感觉,仿佛自己一下子回到了一百多年前。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八千代与守卫 当时柳夫人的脑子里面不知道在考虑什么样的事情。我们回过头来朝她望去的时候,她很快便躲开了我们的目光,转身面向水池。水池旁边,仙石铁之进正在源造的帮助下磕磕绊绊地爬了上来。但是,柳夫人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自己可怜的情人身上。很明显,她还在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我们两人。在她那美丽的侧脸上,忽然泛起了一抹像谜一般的微笑,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含义。仔细琢磨一下她当时的神态,总的感觉应该是给人一种微笑中带着淫荡、色眯眯的印象。 “喂,咱们走吧。”在我还没有回过味来的时候,忽然间直记非常粗鲁地抓起了我的手腕,“这只老狐狸精……”就好像是要把令人恶心的东西吐出来一般,直记嘟嘟囔囔地说道。 虽然离开了柳夫人,但是我却还在暗自回味着刚才的一幕。转过和式客厅的拐角,不经意间听见了钢琴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回过神来一想,其实这钢琴声从我们第一脚迈进院子的时候,就已经隐约听到了。我还记得,特别是在蜂屋被树根绊得人仰马翻,而与此同时日本刀劈头盖脸砍下来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是达到爆发点一般,钢琴声急转直上,搅乱了每一个在场的人的心。这时,钢琴声已经不再高昂,转而变得平缓,像是在低声诉说,又好似在轻声叹息。 我们穿过门廊,朝客厅里面走去。一个女人正侧对着我们,专心地弹着钢琴。我不得不惊叹,这张侧脸和柳夫人简直生得一模一样。当然了,柳夫人是古典美人,穿着打扮有点像歌舞伎里面的达官贵人的小老婆,而眼前的八千代则极具现代美女的气质。头发向上盘起,梳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插了一朵红花。眉毛修长,从侧面还可以看到长长的眼睫毛,不过似乎长得有些不太自然。嘴唇上涂着红色的唇膏,礼服长裙就像是燃烧着的一团火,也是红色的。看起来她似乎很喜欢红色,就连脚上穿的拖鞋也是鲜红色的。 不过,即便如此,也丝毫没能掩盖住她和柳夫人的相似之处。在我看来,八千代原本的底子应该和柳夫人一样,都属于传统的日本式脸型。然而,通过高超的化妆技术,八千代已经将自己变成现代感十足的美人。应该就是这么回事。鲜花夜总会事件发生之后,有的证人说她是古典美女,而有的证人却说她绝对是现代气质美女。之所以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证词出现,我想不是没有原因的。由于欣赏角度不同,每个观者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这就是八千代的脸,这就是八千代神奇的化妆技术。 走进客厅之后,我们才发现,原来旁边竟然还有一个男人。男人背对着我们,似乎倚靠着钢琴,两只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八千代的脸。那男人好像还时不时地说上两句,每当此时,八千代都好像很陶醉的样子,报以微笑。就连那微笑时的一举一动,都好像是和柳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从男人的背影来看,没有任何犹豫,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此人一定是蜂屋小市。这个人跟小市有着一模一样的身姿,而且在服装上也几乎跟小市没有任何差别。对于蜂屋小市这个人,我既羡慕他,又害怕他。如今再一次看到他,我实在没有办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情绪。 直记紧皱着眉头,用一种好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一对如在画中的男女。直到现在,我还能够回忆起直记当时的眼神。那眼神留给我的印象,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看着旁边的直记,我感到一丝丝的阴冷从前胸传到后背,浑身不禁战栗了起来。我没法猜透当时他的心里正在想什么。那种火辣辣的眼光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莫非是心头忽然掠过疑惑? 不会是轻蔑与嘲笑吧?不对不对,搞不好他跟我一样,内心已经完全被羡慕嫉妒恨所充斥。 直记忽然间发现我正在看他,赶紧慌慌张张地用力眨了眨眼睛,很快将脸转向了别处。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中掏出香烟,含在嘴里,又拿出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着了火。打火机的声响惊醒了陶醉在二人世界当中的一男一女。 男人和女人就好像是各自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朝我们望了过来。直到此时,我才发现原来一直都认错了人。 男人不是蜂屋小市。虽然在身形和衣着打扮上和蜂屋极其相似,然而面容却相差很大。这个人也是个佝偻,和蜂屋一样,都是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但是,两个人的美貌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与蜂屋小市那种恬不知耻、一上来就压得人喘不过来气的感觉正好相反,眼前的这个人让人感到了他内心的脆弱与敏感,有一种一捏就碎和空虚、不安的神情。这只需看一看他的眼睛便可知晓。有点像是一条被虐待的小狗,小心翼翼的,甚是招人怜悯。不过,仔细观察一下便会发现,在他的战战兢兢的表情背后,似乎还藏着一种异常的情绪。就好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忽然间转过身来,反扑向追它的动物一样,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爆发出犹如闪电一般的杀气…… 不用过多描述,这位肯定是古神家族现今的掌门人守卫无疑了。 “哎呀,你这个人真讨厌。怎么进来也不说一声啊。什么时候进来的?” 八千代起身站在钢琴旁边,转过身来看着我们俩。似乎是想掩饰羞态,我看到在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心虚的微笑。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从正面看到了她的脸。这一看可不得了,几乎完全颠覆了我先前的所有想象。本来我觉得她的容貌无论如何也逃不脱柳夫人那传统式美女的类型。然而,这一印象却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反感觉她非常活泼,带着些许淘气。看上去她的内心世界似乎并不安稳,好像有一只美丽的小恶魔在那里欢呼雀跃。我当时想,也许白痴美指的就是这样一种美女吧。 “噢。”直记爱理不理地回了她一句,慢条斯理地将打着的火凑到了香烟上。 守卫从钢琴旁边走开,朝着沙发走过去。从他那战战兢兢、不停颤抖着的背影,可以想象出在这个人的内心怀有太多的愤怒与不满。从刚才我在他的眼神当中探寻到的杀气,以及现在看到的可怕的痉挛来着,这个人乍一看似乎是个没有任何生存能力的家伙,但是实际上绝对是个可怕的、不折不扣的内心激昂的人。 “千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直记连看都没看守卫一眼,而是一边注视着八千代的脸,一边用质询的口气向她问道。 “那个指的是什么?” 八千代皱了皱眉,轻轻地将脖子歪向一边。即便在这种情境之下,她的眼睛,她的嘴巴,甚至她的身体,仍然始终如一地微笑着。 “当然是我老爹那事。看看老爷子和蜂屋两个人丑态百出的样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嗯,这件事嘛。”八千代忽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眼神似乎是在专注于很遥远的地方,“那件事情最初的确是蜂屋做得不对。然而,他要是早知道咱们老爷子的毛病的话,恐怕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他每次喝多了酒之后,都会对母亲死缠烂打不放。蜂屋这个人只要一喝酒,整个人就会变得没完没了起来。没想到他竟敢明目张胆地在老爷子面前,不是拉母亲的手,就是把脸凑到母亲旁边……当然了,我觉得这些都不是他的本意。你说这不是招人烦嘛。他就是喜欢做一些让人心里面不舒服的事情,别人越是不舒服,他反倒越觉得舒服。这个毛病真是让人讨厌。你也知道,母亲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是个人她都不会拒绝。尤其是年轻的男人,只要稍稍一献殷勤,她便会高兴得不得了。以至于到后来,她也竟然敢公然在老爷子面前跟蜂屋眉来眼去了。老爷子一开始好像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过,随着蜂屋的胆子越来越大,行为越来越得寸进尺,老爷子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说说,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啊。真是越说越没劲呢……” “千代,刚才说的这些,你都看见过吗?” “是啊,刚才我也看到了呢。我看着看着,觉得实在是太过分了,便中途离开,到这里来了。直记,蜂屋的情况怎么样?” 那发问的口气,有点像是关心一只险些被人捏死的苍蝇是否仍然苟活在世上一般。 “嗯,反正后来没危险了。你帮帮忙,跟蜂屋好好说说,老爷子是个危险人物,如果没什么事情,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妙。” “好吧,我会跟他说的。但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的。他这个人是个人来疯,越是跟他说好话,他越是听不进去。还是不说他了,直记,你难道就不介绍一下吗,这位想必就是屋代先生了。” “你猜得没错,他就是应你的要求前来的屋代寅太,算是三流小说家吧。屋代,这位是八千代。对面的那位是她的哥哥,守卫。估计我不说,你也早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只要看到那副身形,应该……” 话未说完,直记便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算是对前一句话的收尾。我对他这种行为方式早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觉得在直记的笑声中,守卫的身体似乎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对于任何人而言,被别人指出自己身体上的缺陷,都是一件忌讳的事情。直记自然了解这一点,他是在有意挑衅别人的忍耐程度。不得不说,就在此时,我是打从心底同情守卫的。只不过这一点直记不会了解,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我还是想问一下,为什么这件事情会闹到如此田地。当然了,老爷子喝多了酒就会耍酒疯,这大家都知道。蜂屋这家伙干出这种事情来,也是他的一贯风格。我要说的不是这些。老爷子最近一直尽量地少喝酒。就算是要喝的话,也会非常注意控制酒量,应该不会喝多。大白天的喝酒更是少之又少。不知道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 “不会吧,直记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 “今天是父亲的十三周年忌日啊。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母亲今天才会穿着那样一身衣服。只是老爷子看起来好像并不喜欢她那样的打扮。” 听完之后,直记只是眉毛朝上扬了扬,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对于母亲来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心里面肯定充满了对父亲的思念之情,就算是对自己平日里的罪孽的一种救赎吧。但是,一旦这么做,却又会深深地刺痛老爷子的心。良心上还是有些过不去啊。就连老爷子这种人都……他可能觉得,母亲是在故意挖苦他,才会变得阴阳怪气的。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没有意思,最后干脆借酒浇愁。也许是觉得一个人喝酒没什么劲,于是他便把蜂屋叫过来,两人一起喝……结果就整出了刚才的那出闹剧。老爷子最近的醋意很是浓厚啊。” 八千代露出嘲弄的神情,鼻梁微微一动,淡淡地哼了一声。她弯腰坐在了位于房屋中央的桌子旁边,伸出一只手,从香烟盒里取出了一支香烟。 “火借我用一下。” 直记正打算从口袋里面给她拿打火机,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八千代却根本没打算要,而是伸手直接将直记口中的烟拽了下来,把自己的烟点着了之后,二话不说地将直记的烟头随手扔进了烟灰缸里。 “要是真的说起来的话,母亲也有错。明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令老爷子心里不高兴,但还是打扮成那个样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再加上跟蜂屋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也奇怪了,最近老爷子和母亲两个人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差了啊。” 直记的内心早已经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却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母亲虽说容貌显得年轻貌美,但是不管怎么说,终究年龄摆在那里。或许是想到了下辈子,想为下辈子积点德吧,最近老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心里肯定在后悔。觉得自己跟老爷子之间的事……正因为如此,老爷子也开始变得郁郁寡欢了。怎样,老爷子最近是不是常常莫名其妙地心情烦躁?” “这些事情都好办。与这些相比,千代,我最担心的其实是那把刀。我老爹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把那把刀给找出来的?” “那把刀是……” “千代,你难道忘了吗?我老爹只要一耍酒疯,便会拿着那把刀到处胡劈乱砍一通,简直让人害怕得不行。正因为如此,你跟我才觉得有必要把那把刀给藏起来,藏到一个我老爹不可能找得到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又被他……” “这么说的话,也就是意味着在这个家里有人企图通过别人的手把我干掉。” 我们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蜂屋小市,他正从过道向这边走来。这个家伙刚才一定是找了个地方好好地梳洗打扮了一番。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打理得顺顺溜溜的。他这么一收拾,虽说是个佝偻,但古铜色的肌肤显得活力十足,绝对称得上是一表人才的好青年。看到他进来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偷偷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守卫。此时的他就像有毛虫爬到了身上似的,惊慌恶心得两条眉毛不住地抖动着。但是,他并没有站起身来离去,而是坚持坐在沙发上,将脸扭向了一边。 “蜂屋,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这个家里面的客人吗?跟家里面的人关系也都不是太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人想要杀你?” “你说得对,就现在来说,的确是没有太深的关系可言。但也就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的事情吧,到时候咱们的关系想断都断不了。千代,你说对不对啊,你跟我……” 蜂屋竟然亲昵地称呼八千代为千代。我在听到这一称呼的一刹那,感觉像有条毛虫爬到了我的脖子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让人时不时地想吐。八千代只是轻蔑地从鼻子里发出哼哼一声冷笑,接下来便仍旧继续吹她的烟圈去了。蜂屋的眼睛里突然间多了些许紧张。 “不过蜂屋,还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家里面有人对你有所企图呢?” 蜂屋急急忙忙地将脸转向直记。 “因为那把刀。” “那把刀?” “是的,就是那把刀。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跟千代两个人因为害怕出事,才会把那把刀藏到一个老爷子找不到的地方。我说得没错吧?不过,老爷子发怒之后发愁手里面没个东西当武器,便在房间里面到处翻了一遍,结果到最后,哗啦一声,打开了壁橱……” “打开壁橱之后呢……” “打开壁橱之后一看,那把刀正不偏不倚地躺在里面。我说,对于这一点,你们俩有什么解释吗?” 蜂屋小人得志一般奸笑着。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束凶光。蜂屋的目光好像是要将人看穿似的,恶狠狠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打不开的窗户 “简直就是场闹剧。现在想起来,真觉得有些滑稽。但那个时候可不是开玩笑的呢。老爷子要是没有摔一跤的话,我估计自己可能立马就被劈成竹篾了。仙石,你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直记只是默默地听着,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阴霾。与此同时,我似乎也感觉到一阵战栗,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肩膀。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老爷子发作起来,竟然会如此的残暴。要是知道的话,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没完没了地跟他纠缠不清了。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知道保命要紧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应该都知道老爷子一发作起来就会砍人的事情吧。既然都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为什么你们都不拦着我?” “谁说没有拦你了。我们拦过你,但是你却拦不住自己啊。别人越是说你,你反倒越来劲,太得意忘形了……” “但是,老爷子一喝酒就耍酒疯的事情,没人告诉我啊。” “这件事情的确没跟你说过。不过,就算是我的话,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刀竟然会跑到那个地方。因为当时认为老爷子不可能找得到,所以觉得你不知道也无甚大碍,才故意没告诉你的。” “谢谢你的关心,千代,我真的是好幸福啊。不过,那把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就算没有老爷子撒酒疯的事,那也终究是危险物品,看看刀刃多锋利啊。会是谁把刀放到那里的呢……” “莫非是老爷子自己找到之后,偷偷地藏在那里……” “不会的,不可能。我老爹也对自己喝完酒便耍酒疯很是苦恼,正是他自己让我把那把刀藏起来的。所以说,即便是发现了那把刀藏在哪里,他也不可能特意把刀又放回到自己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 “的确是这么回事。而且……当时老爷子的表情可以证明这一点。也不知怎么地,他突然使劲地把手里的酒杯给摔到了地上。然后站起身来,嘴里不停地吐着白沫,像发疯的野兽一般,在房间里面来回乱窜。后来他走到壁橱前面,打开了拉门,发现刀就躺在那里。发现的那一瞬间,老爷子的眼神……就好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一般,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肩膀也开始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应该说,即便是老爷子自己也没有想到刀竟然会在壁橱里。” “不过,我说蜂屋,”我一看没有人说话,于是便将自己心里所想的说了出来,“不管是谁把刀拿到那里去的,他应该都不可能预测到今天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不觉得吗,正是因为你的胡搅蛮缠,仙石的父亲才会喝完酒后又耍起了酒疯。像这种事情,就算是孔明在世,也万万不可能事先料定这一切的。” 蜂屋听了我的话,不屑一顾地笑了笑。 “哎呀呀,屋代先生又开始进行他最得意的推理了。从理论上来讲,的确如此。但是你要知道,在现实当中,就在今天,的的确确发生了这种事情。而且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差一点就成为刀下冤魂的人,就是正在跟你说话的我。一想到刚才的事,还是心有余悸。扑通一声,摔了个人仰马翻,接下来便感到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明晃晃的大砍刀顺势就跟了下来……当时我的脖子便凉了半截。大道理谁都会说。究竟是谁把那把刀放到壁橱里面的,这件事情必须得好好调查清楚。” “仙石,你们把那把刀藏在什么地方?” 就在直记准备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走廊的门却开了,一个奇怪的男人从中露出脸。 来人年纪大约在四十岁至四十五岁之间。身材微胖,体格健壮。身上披着一件和服外套,穿着打扮很不赖。脑袋剃得光光的,显出几分男人的刚毅。即便如此,不知怎么地,有些地方看上去始终让人觉得不是那么灵敏。最大的特点就是眼神混浊,另外就是那张嘴巴好像永远关不上似的。脸虽然长得很匀称,而且有点像小孩子的,粉嘟嘟的又柔又软,但是却一直在傻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嘴角流着长长的口水,将在座的众人看了一个遍。 “直记。”慢慢腾腾地,像是小孩子跟大人撒娇似的,来人朝直记打招呼道。从声音可以听出,他嘴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口水。 直记眼睛正看着别处,并没有回答他。反倒是八千代听到之后,回答他道:“怎么了,叔叔,您有什么事情吗?” “哦,哦,千代,这、这个是什么东西呀?”来人把手里拿的东西用力地朝前方伸了伸问道。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我们每个人都吓得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那是一把已经抽出刀鞘的日本刀。日本刀如坚冰一般,冷飕飕地泛着寒光,照得我们畏缩成了一团。 “这个傻瓜!” 直记突然站起身,急忙从来人手中将刀夺了过来。 “这家伙竟然敢直接提着刀到处跑。刀鞘呢?刀鞘在什么地方?” “刀鞘在这里呢。” 来人用左手将藏在背后的刀鞘拿出来,慢腾腾递了过去。直记赶忙抢过刀鞘,啪的一声,将刀插进了刀鞘。 “这个东西暂时先放在我这儿。你现在去那边。” “真的可以吗?要是再出现刚才那样的事情的话,可就糟了。铁之进也是个相当的人物了,但只要喝点酒就会闹得全家鸡犬不宁。那位客人被树根绊倒在地时,我真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呢。” “没事的,没事的。刚才那件事情就请您忘掉吧。这东西我会好好收藏起来的,放在我这里肯定没问题。” “没问题就好。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来人依旧咧开大嘴不停地笑着,再次环视众人之后关上门,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这个人是谁,直记,刚才这个人……” 八千代替直记回答道:“是我的叔叔。” “是你的叔叔?” “是啊,我父亲的弟弟。” “什么呀,就是上一代家长织部同父异母的兄弟。是上上一代家长跟家里的用人生的孩子,后来被送到了别人家里当养子。我们家的老爷子也不知怎么地起了善念,把他接了回来。也没什么用,就是吃喝等死。年纪一大把了,连个媳妇儿都还没有。” “有点……” 话刚要说出口,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就此打住。有守卫和八千代在场,毕竟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可以说,我心里面还是有分寸的。但是,蜂屋却不可能为别人着想。 “什么叫有点嘛,明明就是非常,非常傻的二傻子。屋代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古神家这一大家子人,就像混浊的死水一般,血缘相当混乱。无论这家里的哪个人,都不是正常人。不光是身体上,就连精神上也是,都是缺斤短两的家伙。” 没想到守卫忽然间站了起来。他的表情着实让我看得目瞪口呆。很多时候人只是没到那种时候而已,一旦达到了临界点,即便是再柔弱无能、卑躬屈膝、胆小怕事的人,都会忍受不了某种屈辱,这一点从守卫的表现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此时他脸色苍白,眼睛瞪得极大,火辣辣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恨。他显然有话要说,但是舌头却一再打颤,结果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下巴哆哆嗦嗦地不停抖动着。 “你、你、你这个畜生!” “是畜生又怎么样?哈哈哈,看看你这副熊样,和刚才的那个傻瓜简直一模一样。用不了多长时间,再过五六年,你也会变成那副德行。” 蜂屋坐到了椅子上,仍在嗤笑着守卫。只见守卫的双肩上下抖动着,好像肩膀在替他呼吸似的,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却始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急得更加说不出话来了,一个劲地跺脚。突然,守卫伸手抓住了摆在钢琴上面的花瓶。 “危险!” 我推开椅子,一下子站了起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蜂屋脖子一缩,花瓶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掉在走廊上,摔得粉碎。 “这个王八蛋。” 蜂屋也急了,他怒目圆睁,踢开椅子跳了起来,接着便要冲向守卫。就在此时,八千代突然及时地走到了两个人中间。 “你们两个赶紧住手。到底想干什么,不觉得很幼稚吗?大家今天都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这样了。是不是因为天气越来越热啊?不许你们打架。哥哥,咱们还是去那边待一会儿吧。”说完便拉着守卫的手急匆匆地朝走廊走了过去。 蜂屋十分生气,把牙咬得咯咯响,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盯着走廊那边的两个人看了许久。当忽然意识到我在看他的时候,他显得很是不好意思,没好气地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真是飞来横祸呀。先是差点被劈成竹篾,这次脑袋又差点被砸得稀巴烂。这难道就是古神家族的待客之道吗?” “我去把这把刀收起来。”直记也站起身来,匆匆忙忙离开了屋子。 就只剩下我和蜂屋两个人了。蜂屋气鼓鼓地看着直记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看向我,像是要从我身上找出什么东西似的,一边打量,一边问我道:“我说,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那口气就好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直记邀请我过来玩两天,所以……” “你和这一家人很熟悉吗?” 我摇了摇头,说道:“不大熟,我认识的也就是直记一个人。这是我第一次来古神家。除了直记以外,和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面。” “你跟直记是……” “从学生时代开始,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 听了我的话,蜂屋露出满脸的坏笑,说道:“原来如此啊,怪不得呢。早就听说你这写了小说也没人看的三流作家,竟然还能够过着相当奢侈的生活,是因为找了一个有钱的靠山,没想到这个靠山就是直记。也就是说,你经常会替那家伙跑前跑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哈哈哈。” 对于这些侮辱性的言论,我已经听惯了,所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生气的。或者说,即便心里面有再多的不满与愤怒,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我早就练出来了。 蜂屋见我如此反应,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也觉得无趣。 “我可跟你说,直记这个家伙其实是一个虚伪的人。他曾经将一个奇怪的女人关在了小黑屋里,就像关入牢房似的,成天看着不让出来。但是据说两三天前他把那个女人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究竟是转移到哪里去了呢?” “关在小黑屋?”我吃惊地望着蜂屋的脸。 “没错。在屋子后面的树林里,有一座非常奇怪的建筑。很小的西式建筑。无论什么时候,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不仅如此,还从外面结结实实地钉上了好多木板。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座没有人住的空房子呢,没想到竟然从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哭泣声,着实吓了一大跳。虽然没看到脸,但据我判断,应该是个年轻女子。我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便问八千代……” “八千代都说了什么?” “她笑得也很奇怪,跟我说那是直记的恋人。因为精神上出了些问题,考虑到周围人的看法,就把她给藏在了那间空屋子里……” 我觉得自己忽然兴奋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疑惑。如果是直记的女人的话,我肯定会知道。直记像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相处时间都不太长,半年就算是长的。替他忙前忙后收拾残局的都是我。虽然我也不大情愿做这样的事,但要是说到他的女人,我应该每个都很清楚才对。要说迄今为止,直记有过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情人的话,我还真是没有听说过,更不要说直记还把这个女人藏在了家里。最最没有想到的是,这种事情竟然是从蜂屋嘴里听到的。说不定是在我参军那一年多的时间里认识的女人。 “你的表情怎么那么奇怪呀?哈哈哈。专业收拾残局者。听到自己经济靠山的秘密被曝光,是不是又在想着赶紧去解决问题啊?真是太失策了。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跟你说这些了。” “你是说,就在两三天之前,直记把那个女人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是的。他那天叫来了一辆小轿车,然后硬是把那个女人塞进了车里,不知道给送到什么地方去了。让我想想啊,事情就发生在前天。”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这个嘛……因为我当时离得比较远,说到模样的话,我也只是大概看了一眼而已,所以具体说不大上来。反正我对这种事情也没多大兴趣。” 听完蜂屋的话,我陷入了沉思。为什么直记会瞒着我这件事情,而且一直瞒到现在?就算是再见不得人的事情,起码他也会让我知道有这么一回事。通常这种情况下他总是会找我寻求意见和帮助的,直记这次是怎么了?……不过,对于蜂屋来说,那个女人看来已经不算是什么问题了。 “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家子人都很奇怪吗?越想越觉得自己到了一间鬼屋。直记也好,直记的老爹铁之进也好,包括柳夫人,还有守卫,就连八千代也不是省油的灯。噢,对了。还有刚才的那个二傻子……” “谁是二傻子?” “守卫的叔叔啊,名叫四方太。那个家伙……” “要是说鬼屋的话,岂不是把你自己也包含在内了吗?” “哈哈哈,你说得有道理,还真是这么回事呢。” “说真的,我倒是想问问你,你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是应八千代的邀请才过来的。” “你很早之前就认识八千代了吗?” 蜂屋冷不丁地将脸转向我,就像是要从我身上搜什么东西似的,不停地打量着我。 “其实也就是最近才认识的。据她自己讲,她是我的忠实崇拜者。可是据我了解,她甚至连哪幅画是我的作品都不知道。然而,她却说第一眼看到我就对我一见钟情,还一定要请我到家里面做客。我觉得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来了。” “你来之前,知道这个家里有个长得跟你几乎一模一样、叫守卫的人吗?” “开玩笑,这种事情我哪里知道啊。当然是来了之后才知道的,当时我也觉得很吃惊。我说屋代,你要是知道的话,就赶紧告诉我。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请我来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你不是说八千代对你一见钟情吗?” “不是。那只不过是表面上的理由罢了。背后肯定有某些更加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企图。你跟直记是多年的朋友,应该知道个中缘由。知道的话,你就告诉我吧。要不然我老是觉得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心里面七上八下的,一想起来,后脊梁就冒冷汗。” “你要是觉得害怕的话,干脆趁早离开这里,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听了我的话,蜂屋忽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我说道:“你是说,让我就这么丢下八千代不管,来时什么样,回去时还是什么样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我……我无论如何也要得到那个女人。他奶奶的。这个小贱人。”蜂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笑,“算了,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些事情的,真是太不应该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让别人看到我的软弱之处。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处理。屋代,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跟你说。” 蜂屋站了起来,慢慢悠悠地走出房间。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蜂屋小市。 藏起妖刀 那天夜里的晚餐吃得真叫尴尬。 古神家族的生活方式和国外比较相似,一天要吃四顿饭。在午饭和晚饭之间,有下午茶时间,主要上一些小点心和茶。所以真正的晚餐,其实要到晚上九点钟左右才开始。 那天晚上出现在西式餐厅里面的,除了直记,还有守卫,以及八千代,另外就是我,而且只有我们四个人。直记的父亲和柳夫人,以及四方太等人都是在日式餐厅里面吃的晚饭。蜂屋说觉得身体不大舒服,所以没有去餐厅吃饭。 说起来的话,作为人见人厌的不受欢迎者,蜂屋的缺席本应使得大家安心才对。然而正相反,众人由于没有见到蜂屋,心里面反倒感觉一阵阵恐慌。或者更准确地说,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甚至等到饭吃完了,香烟也抽上了,大家依旧是刚才那副凝重的表情,好像是要比赛不说话似的,一个个都沉默不语。 对于我来说,眼前的情景令人庆幸。之所以这么说,原因有二。首先是吃饭前喝了酒,酒劲儿还没有过去,仍然时不时地冲上头顶,以至于自己也没什么想要说的,人反倒是觉得轻松了许多。第二个原因在于,因为没有人聒噪吵闹,我可以尽情地欣赏八千代那美丽的面庞和身影。 那天晚上的八千代的确美艳无比。与白天的打扮完全不同,当晚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佩戴着一条珍珠项链。虽然全身上下只有不多的装饰,但是却越发衬出她的天生丽质。肌肤与珍珠的色泽浑然玉成,分不出来彼此的区别,还有点像爬行动物腹部的皮肤,隐隐约约地发出妖艳的光亮。 我时不时地偷看八千代,因她的美丽而沉醉,内心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愉悦。不料八千代忽然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直记和守卫也没有想到八千代会有如此的动作,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八千代好像正在为什么事情着急似的,两只手反反复复地摆弄着手绢,一会儿揉乱,一会儿扯平。 “我实在受不了了。大家要是再这么猜来猜去的话,真的能把人给逼疯了。好吧,好吧,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你们一方面在为蜂屋的缺席而暗自高兴,但是与此同时,你们也感到害怕。是的,就是这样,我说得一点也没错。你们都觉得他没安好心眼儿,总想着打别人的主意……他今天没来这里,肯定是在计划怎么报复。你们没有一个不是这么想的,看看你们那战战兢兢的表情就知道了。但是,要我说,像他那样的人,就算是打坏主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不过既然大家都如此心惊胆战的话,我还是过去看看情况吧。” 她说话的口气像极了撒娇的孩子,刚一说完便撩起了晚礼服的裙角,露出可爱的双脚,赤脚在地板上走动了起来。 “千代!”直记尖声喊道,他要阻止八千代。 然而八千代只是稍稍地扭了一下头,便径直朝着厨房走了过去。她进了厨房之后,却又很快地走了出来。手里面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摆着两三样食品,以及一只盛满了水的杯子。出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便离开了餐厅,顺着餐厅前宽阔的楼梯上楼去了。 “怎么回事,仙石?八千代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激动?” 此时的我早已惊讶得目瞪口呆,只想赶紧从直记那里找到答案。前一秒钟还在心底暗暗享受着的美丽形象,突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免让人觉得心头一凉,备感失落。 “没什么,最近她总是这样。说来其实也挺难为她的,整天被一群跟怪物差不多的家伙缠着,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的,烦都烦死了。估计换成谁都受不了,有点情绪上的波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直记大声地笑着,声音干涩,让人感到丝丝寒意,接着他便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修剪指甲的工具,开始认真地修剪起了指甲。守卫听了他的话,哐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眼睛放着寒光,久久地紧盯着直记。看到直记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守卫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居心叵测地笑了笑,然后重新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从口袋里面拿出烟袋,点上火,抽起烟来。 “说别人是怪物,难道你自己就不是怪物吗?” 守卫当时想说的,肯定就是这样的话。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从二楼传来了关门的声音。两个人就好像是被什么物体击中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两个人又同时将视线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直记一心一意地修理着手指甲。守卫手托着腮支在餐桌上,不停地吹着烟圈。两个人虽然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其实都在一心关注着二楼的情形。而此时的二楼,除了刚才的那一声关门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 当然了,这栋房子本来就很大,而且二楼与一楼之间离得也很远,所以说只要关上门,一般的说话声或是其他声音根本听不见。然而,话虽如此,弥漫在房屋里的寂静却着实搅乱了两人的内心,他们苦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直记修剪指甲的速度明显变得越来越快,而守卫嘴里叼着的香烟也渐渐地抖动起来。 我始终关注着眼前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在我看来,两个人的表现显得滑稽至极,实在让人有种想要嘲笑他们的冲动,真想大声跟他们说一声:看看你们两个那副熊样……不过实际情况是,我感觉到就连我自己也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焦躁得无可救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全身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到了耳朵上,不愿意放过来自二楼的任何响动。 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三个男人心里面都清楚,自己内心的愤怒火焰已经被点燃,而且正在无情地炙烤着周围的空气,使其渐渐凝重了起来。我忍受不了这种煎熬,我承受不住这种几欲令人窒息的感觉,我只想张开嘴大声呼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直记突然踢开椅子,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寅太,到我房间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守卫吓了一大跳,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过,直记并不在乎,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便大踏步地离开了餐厅。他很快便走到楼梯旁边,准备径直冲上去。 “屋代,你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 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是在唤自己驯养的小狗一般。片刻间,我有些犹豫。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守卫这家伙看出来了。他盯着我和直记的脸,来回打量个不停,随后一脸坏笑地说道:“屋代先生,还不赶紧过去。磨磨蹭蹭的,主人可要不高兴了。” 此时此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我已经不止一次说过,对于直记一贯盛气凌人的态度,我早已经习以为常。他动不动就把我当作小猫小狗一般呼来喝去,但是我却始终不以为然。然而,这次与以往有所不同。我一想到就连守卫这样的身体残缺者都能耍我的时候,就禁不住全身像着了火一般,身心俱焚。有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是有尊严的。如果对方不是一个可怜巴巴的佝偻的话,我肯定会走上前去,将他暴打一顿。 不知道守卫是不是因为觉察到了我的脸色,他的表情开始显得有些畏惧恐慌起来,全身像散了架似的,重又瘫坐到椅子上。我用眼角的余光瞄着他,走出了餐厅。直记站在楼梯旁边,他还在等着我,眼神显得难以捉摸。看到我过来之后,他二话没说,立刻转过身去,嗒嗒嗒地登上了楼梯。不用说,我自然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匆匆上楼。不过,说句心里话,那个时候的我其实已经醉意朦胧,就连爬个楼梯都有些吃不消了,直累得气喘吁吁。所以当我好不容易爬到了最后几级台阶,冷不丁撞上人的时候,一不小心便两脚踩空,差点从楼梯上人仰马翻摔下去。 “啊,不好意思。” 和我撞在一起的人同样差点摔倒在地,只是由于奋力靠住了墙壁,才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对方正是八千代。 我抬眼一看,八千代披头散发,显得特别凌乱,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不仅如此,身上穿的晚礼服从肩膀到胸部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一对丰满的乳房。我吓了一跳,赶紧将视线转移到了别处。 “千代,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搞成这样?”直记站在楼梯上方,声色俱厉地朝着八千代大声喊道。 “嗯,没什么事情。蜂屋那家伙喝醉了酒……”八千代说完这句话后,用力将肩膀处的晚礼服朝上拉了拉,便一溜烟地顺着楼梯从我的身边跑了过去。就在我们俩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不由瞥了她一眼。她肩膀上有一道鲜明的、像蚯蚓一般的抓痕触目惊心地映入我的眼帘。 直记与我四目相对,互相看了好长时间。终于,直记转到一边,连半个字都没有说便抬脚离开。我也始终保持着沉默,跟在他后面往前走。 上了楼梯之后,第三个房间便是蜂屋的居住之所。路过门口的时候,我朝房间看了一眼,房门紧锁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丝灯光,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直记的房间位于走廊的拐角处,需要经过蜂屋的房间。进屋之后,直记小心翼翼地把门紧紧锁住。 “找个地方坐下吧。” “好的。” 我们两个都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掏出香烟,点着了火。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始终一言不发,都只是盯着烟雾的走向。终于,我沉不住气了,首先开口说道:“仙石,你不是有话要说嘛,是什么事?” “嗯,实际上……” 上半句话已经说出口了,却迟迟没有下文。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直记打定主意,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站起身来将手伸进了床底下。 “我要说的就是它。”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东西从床底下拿了出来。原来是白天从四方太手里面收回的日本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了看直记的脸。他笑了笑,有点像是肌肉痉挛的样子,嘴里说道:“屋代,跟你说了这件事之后,你可能会笑话我。你要是真觉得好笑的话,就尽情地笑吧。不过,我还是要说。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面害怕得不得了,也担心得不得了。不,并非因为守卫和蜂屋,那两个家伙不过是一时走了点狗屎运的两条狗罢了,成天就知道围着八千代转悠,再有就是狗咬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我怕的不是那两个家伙,而是这个,是这把刀。虽然刀上没有任何落款,但是一直以来都有妖刀的称号。” 越是听他往下说,我越是觉得有点搞笑,差点没有笑出声来。但是,当我看到直记那苍白的脸色时,却意识到他绝非在开玩笑。不,不仅如此,像直记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竟然一本正经地谈论起只会在评书演义里出现的妖刀,这已经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让人不禁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气氛。 “老爷子之所以那么害怕这把刀,也是因为我刚才说的原因。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一喝酒就会耍酒疯。另外,由于最近他跟柳夫人之间的感情出现了一些问题,情绪极其不安,所以更加容易喝酒耍酒疯,想想都觉得害怕。他自己也担心哪天一不小心耍起酒疯来,弄不好会提着刀砍死人。换句话说,他现在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控制力了。于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都在极力地克制自己,尽量不喝酒。即便喝,也尽可能少喝。然而,即便如此,他心里面还是觉得安定不下来。后来他找到我,求我把这把刀藏到一个他不可能找得到的地方。我便按照他的说法,把刀给藏了起来。但是……但是,问题来了,为什么今天这把刀会出现在对面和式房间的壁橱里面呢?” 原来如此。听完他的话,我发觉其中果然有许多隐情。按照直记刚才的述说,仙石铁之进这个人喝完酒耍酒疯时,便犹如一只口渴至极的野兽寻找水源一般,疯狂地到处找寻这把妖刀。那个把刀放进壁橱里面的人,绝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那个人希望用妖刀来引诱铁之进上钩,然后借铁之进之手来制造古神家族的大惨案,而他自己却在一旁默默地隔岸观火便可——这便是直记想要跟我说的。 “嗯,那么当时你究竟把这把刀藏在什么地方呢?” “我把刀藏在佛堂神龛抽屉的最里面。” “知道藏刀地点的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不是,八千代也知道。我事先跟八千代商量了一下,之后才决定将刀藏到那里。” “难道会是……八千代她……再说了,像神龛抽屉那种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藏东西的好位置。会不会是有人偶然间打开抽屉……” “不会的。我跟你说,屋代。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是八千代有意识地把刀从抽屉里面拿出来的。只不过……你看啊,昨天我也说过,八千代患有夜游症。搞不好可能是她在发病的时候,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在睡梦当中将刀拿了出来……” “不过……即便如此,事情也还是颇蹊跷。你知道,梦其实是潜意识的一种表现,反映的是做梦的人内心的愿望。所以梦游时做出来的行为,也可以看成是平时受到压抑的内心愿望的表达。你不觉得吗?八千代她平时或许有……” “被你一提醒,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八千代平时最恨的就是我们家的老爷子。可以说,简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老爷子给大卸八块才觉得解恨。当然了,不仅是老爷子,还包括她的亲生母亲柳夫人。她恨柳夫人,就如同人们憎恶蛇蝎一般。所以说,她可能想利用这把刀,借我老爹的手,把柳夫人给杀了……” “停一下,你先停一下。别再往下说了,你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我感觉自己身上止不住地起鸡皮疙瘩,于是赶紧慌慌张张地打断直记的话。接下来,我尽可能地使自己恢复平静,就着他的话,补充说道:“事到如今,你刚才所作的那番想象已经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了。就算八千代真的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如果认定是梦游时的行为的话,她自己应该一点印象也没有。再怎么想追究,也不可能找到追究的方法。与其追究发生过的事情,不如赶紧想一想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才是当前第一要务。为的就是不让今天发生的事情再次发生。” “你说得对。实际上,我之所以请你过来就是因为这个。我现在的想法就是,立刻把刀再藏起来,藏到一个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的地方。为此,我必须借助你的力量才行……” “借助我的力量?” “没错。”直记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不好意思,想请你帮个忙,帮我到楼下餐厅看一眼,看看守卫和八千代还在不在。” 我不知直记的真实用意,唯一知道的是一旦自己稍有磨蹭,又会招来大声呵斥,所以赶紧照着他的吩咐走到楼下。守卫和八千代都已经各自回屋了,餐厅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重新回到直记的房间,将刚才看到的报告给他。听完之后,直记拿起日本刀,站起身来。 “太好了,就趁现在动手吧。” 我们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路过蜂屋房间的时候,无意中朝房门看了一眼,依旧看到从缝隙透出来的灯光,但屋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看来蜂屋这家伙一直开着灯,人早就睡着了。紧邻着楼下餐厅的是直记的书房。房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保险柜,镶嵌在墙壁之中。 直记咯噔噔地转动钥匙,将柜锁打开。接下来,在文字键盘上选择了三个文字,按照顺序依次转动。原来这个保险柜安了两重锁,外面是普通锁,里面是文字键盘锁。文字键盘的符号只要一对上,便会发出哐当一声响,保险柜的门随之打开。 直记把日本刀放进保险柜,随后立即将柜门关上,准备上锁。接着,他转过身来,向我说道:“屋代,这个转盘上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保险柜需要设定一个由三个假名组成的密码。什么内容都可以。你想出三个假名,然后转动键盘,帮我设定密码。” 直记一边说,一边教我密码的设定方法。转盘周围一共刻有四十八个假名,这些假名可以组成各式各样的字词。 “明白了吗?” “明白了。不过……” “有什么过不过的,反正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我现在就到那边去。” 直记站起身来,离开保险柜,向窗户那边走过去。我没有办法,只好照他说的那样,想了一个由三个假名组成的词语,从右边开始,按照顺序一步步设定。为了不让人看出痕迹,设定后我又胡乱地转了几下,将转盘上的假名全部打乱。 “弄好了吧?” 直记从旁边走了回来。 “嗯,设好了。” “太好了。谢谢你,屋代。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么一设定的话,这个保险柜靠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打开的。我虽然有钥匙,但是却不知道密码。你虽然知道密码,但是却没有钥匙。所以说,如果不是两个人同时出现的话,这个保险柜就没有办法打开。屋代,刚才你设的那个密码,千千万万不要告诉我,就连写在纸上都不可以。你必须把它牢牢地刻在自己的头脑之中。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不过,仙石,你为什么要这么费事地找我来帮忙?你完全不必找我,或者说你完全可以一个人完成刚才的设定。为什么没那么做?” “哎呀,你就不要再多问了,自然是怎么都行,但只有这样做我才能真正安心。以后无论因这把刀发生再怎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我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免掉自己身上的责任。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就算打破天,也不可能把这个保险柜打开。” 说完之后,直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就如同终于卸掉了久背在身的重负一般。但是,对于我来说,真是一头雾水,始终弄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诡异,料想他只怕早已经变得有些反常了。 第二章 大惨案 大惨案 那天晚上,直记确实变得有些反常。关于这一点,我是有证据的。藏好日本刀之后,我们一刻也没有耽误,立即回到了他位于二楼的房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坚持要求我那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在他的房间里面就寝。 “我也算是你的前辈了,让你干什么你就应该干什么。说出来估计你会笑话我,但是没办法,不知怎么搞的,今天晚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害怕得不得了。” 直记这家伙平时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那天却忽然变得如此神经兮兮的。面对他反常的言行,我简直都能笑疯。然而,也正是这些非同寻常的话,敲打着我的内心,让我也感受到了阵阵的恐怖气氛。 “要真像你说的那样的话……睡在什么地方其实不都一样嘛。况且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所以我说嘛,这么一弄的话……”直记一边说着,一边把大沙发拖到了房门后面,用其堵住了大门。“你一会儿在这上面睡不就行了?毛毯我这边有的是,而且今天晚上的天气还不错,挺暖和的……” 我呆呆地看着直记忙前忙后,一时间竟然有点瞠目结舌。这栋房子里的房门在建造的时候全部设计为朝里开,所以把沙发往房门后面一挡,门就完全被堵死了。要想从外面把门打开,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的。 “怎么回事,仙石,你是不是觉得会有谁要从外面偷偷地溜到房间里面来?” “没有……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待会儿咱们一边说话,一边睡觉。沙发这么摆,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我猜不出直记的真实意图,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好照着他安排的那样做了。换句话说,只能照着他说的做,只能顺从他的意思,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我仅仅脱掉外衣,便钻进直记借给我的毛毯里面,躺在了沙发上。直记换上睡衣,上床铺好被子。为了能够一边说话,一边睡觉,这样是最好的安排。然而他现在却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床上一个劲地抽烟。 “我说,咱们该睡觉了吧。” “嗯,现在几点了?” “很快就到十一点了。” 我手上的表显示,还有十分钟就到十一点。 “是吗,那你帮忙把开关关了吧。” 开关就在我头顶的墙上。轻轻地一拧,屋子里面一下子就变得黑洞洞的。在黑暗之中,我可以感觉到直记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停地在床上乱动。 虽然刚才我说该睡觉了,但是实际上我也没有办法立刻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一幕幕场景就会真切地浮现出来。围绕着池塘不停奔跑的蜂屋、蜂屋跌倒之后刷地朝他头上劈将下去的明晃晃的日本刀,还有妖艳的柳夫人绰约的身姿、蜂屋与守卫两人之间的互不相让。在我的眼帘背后,始终无法抹去的,是刚才在楼梯上碰到的八千代那慌乱无助的形象,她丰满白嫩、引人入胜的乳房,以及那道极其明显的、像蚯蚓一般的抓痕……全身的血液狂奔着,它们呼之欲出,我想压制住它们,但是我做不到。 那个时候,在蜂屋和八千代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用想就能知道,蜂屋那家伙一定是使用了暴力,主动上前调戏的。对于蜂屋的所作所为,八千代当时是什么反应呢?弄不好她已经被蜂屋那家伙给……难道说……难道就在那短短的时间里……禽兽不如的家伙……蜂屋这个畜生! “屋代,你睡得着吗?”直记在床上慢慢腾腾地问道。 “哦,差不多快要睡着了。” 直记大概是想着以这句话为契机,再跟我说些什么的。然而,我却不想再听他说话,故意发出声响翻了个身,转向了房门一边。于是,直记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我的的确确是想赶紧睡觉的,所以一直告诉自己,要尽可能地将那些无端的幻想全都赶走。好不容易,我终于成功了。就在我似睡非睡之时,我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床忽然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直记好像从床上起身了。与此同时,我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直记,你是不是还没睡?” “嗯,好像有人上二楼来了。” 我竖起了耳朵仔细一听,果然有轻轻的、像是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地走在楼梯上,朝二楼走过来。都这个时候了,在二楼就寝的人,除了我们两个之外,应该只有蜂屋。但是,从脚步声判断,可以肯定不是蜂屋。轻轻的,应该是女人的脚步声。不仅如此,那脚步声听起来似乎很是担心周围的情况。脚步声上二楼之后,在蜂屋房间的旁边戛然而止。弄不好是八千代……随着这种想法的出现,我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极其不悦的感觉,向上升腾堵在了胸口处。 “咱们过去看看吧。”直记声音嘶哑,小声跟我嘟囔道。 很显然,我是不会反对的。我们小心翼翼地挪开了沙发,打开房门,穿过走廊,来到了拐角处。看到蜂屋房间前的确站着一个女人。 “是谁?”直记向对方问道。 “哎呀,原来是少爷。”对方很是吃惊地回答道,手还搭在房间的门把手上,像是要锁门的样子。女人名叫阿藤,主要负责西式房间这边的事情,是一个还算优雅的女佣。 “闹了半天,原来是阿藤啊。”直记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开口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你在干什么?” “啊,那个,刚才这个房间里的客人打来电话,说让我送点水过来,所以我才……” 在这栋房子里面,每个房间都设有电话,有事情可以直接打给女佣。 “哦,那你就是过来给他送水的喽。蜂屋现在怎么样?” “那个,客人刚才好像一直在打盹,快要睡着了,我就把水连同水盆一起放在了枕头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就出来了。” “是吗。那你赶紧回去,早点睡吧。年纪轻轻的大姑娘家,没什么事不要随随便便在这种地方乱晃。” “明白了。那我先退下了……” 阿藤脚步匆匆地走下了楼。我和直记目送着她下楼,之后便回到了直记的房间里。我们两个已经睡意全无,打开电灯,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十分。 随后我们便关了电灯,希望能够重新入睡。但是,无论我怎样努力,眼皮却总是没有办法合在一起。看来直记的情况也和我一样,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拼命地强迫自己,想赶紧睡着。然而,心里面越是着急,脑子却变得越来越清醒。不仅如此,情急之下,还想要抽根烟缓解一下。终于,我完全放弃了,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屋代,你是不是也睡不着啊?” “嗯,想抽根烟缓解一下。现在几点了?” “稍等一下,我看看。” 直记点着了打火机,就着火光看了看枕头旁边的时钟。 “正好一点钟。” “要不咱们起来吧,稍微清醒一下头脑。咱们两个今天晚上不知怎么搞的,异常亢奋啊。要是一直这样的话,再怎么睡也睡不着啊。” “嗯,这样也好。” 直记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窗外月光如洗,景色很美。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今天晚上是满月。两个人各自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窗边,都没有开口说话,只顾着抽烟。 这扇窗户的对面就是整个房子的后院,所以能够看到环抱着涌水池的树林。不仅如此,在那片树林当中,靠近本栋房屋的地方,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座小型的西式建筑。我忽然想到了今天白天蜂屋跟我说的那番话,因此稍稍地朝窗户外面凑了凑。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看,让我情不自禁啊的一下叫出声来。 “怎、怎么回事?” “有人在那边不停地走动。” “你说什么?” 直记看起来也很吃惊,急忙将身体往外探了探。然而,与此同时,我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影却在一瞬间消失在了树丛中,踪迹全无了。 “哪里有人呀,没看见啊。” “你稍微等一下。说不定那人一会儿还会出来的。啊,快看,正往这边来呢。” 刚才隐没在树林之中的那个人影,忽然间又闪了出来,出现在月光下。脚步有些发飘,就好像是走在云彩上面似的,正一步步地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从窗户看过去,来人正好位于我们的斜前方,定睛一看,我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不是八千代吗?” “嗯,看来又犯病了。夜游的毛病。” 直记声音沙哑,就好像是脖子被掐住了似的。他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手掌心不停地冒汗,似乎害怕极了。不仅如此,那双手还在颤抖着,就好像是突然痉挛发作了一般。 八千代依然和刚才一样,飘飘然地像是走在云彩上一般,缓缓地走动着。应该是睡衣吧,总之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头发则披在肩上,下颌稍稍抬起,周身洒满了犹如白银一般的月光。 “八千代刚才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好像是刚从对面的那栋房屋里面出来的样子啊……” 我的话音刚落,直记便啪的一声将窗户死死地关上了。 “屋代,赶紧睡觉吧。” 虽然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发生的,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刚才直记一定很不高兴。 “说到底,不就是梦游症患者嘛。还不是漫无目的地瞎转,能去什么地方啊。我可跟你说,今天晚上看到的一切,千万不能对外人说啊。八千代这家伙实在是太可怜了。” 说完后,直记重新回到了床上,钻进被子,不再说一句话。之后没过多久,我也终于进入了梦乡。虽然梦并不令人愉悦,好像是一个人孤单地奔跑在一片寂寥的枯野之中……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一看,已经过了十点钟了。直记比我起得早,我起来时,窗户已经完全打开了,而他则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不停地抽着烟。 “哎呀,看来你早就醒了啊。” “嗯,昨天晚上你睡得挺好啊。本来起来之后我还想着要去外面转一转呢,但是又怕把你吵醒,所以就一直等到现在。我说,能起来了吧?” 我要是不起床的话,直记是没有办法走出房间的。 起身走到楼下,洗了个澡,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来到餐厅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不用说,除了我和直记之外,餐厅里空无一人。 “不知道八千代现在怎么样了?”我向前来伺候我们的阿藤问道。 “小姐说她不知怎么回事,感觉身体不大舒服,从一大早就没有出来过。” “守卫和蜂屋他们呢?” “他们好像有些奇怪呢。今天上午我一直都没看到他们二位。” 阿藤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没看到他们?是不是他们早上起来之后,又回房间接着睡大觉了。” “没有,没有那回事。大少爷和蜂屋先生都不在房间里。” 阿藤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然而就在此时,突然从庭院那边传来了一声非比寻常的惨叫声。我们都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到窗边。原来大声惨叫的人是四方太。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好像是被恶魔追赶着一般,时而奔跑,时而跌倒,跌倒之后又爬起来接着跑,满院子地东跑西窜。 “叔叔,发生什么事了?”直记向他喊道。 四方太听到之后回过头来朝我们看了看,好像要说什么似的,但是下巴不停地打颤,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咯咯地上牙撞着下牙,双手一个劲地往庭院里面指。 我们急忙从餐厅跑到了院子里。四方太手指的地方,正是树林那边的西式建筑。直记稍稍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打定主意,朝对面跑了过去。当然,我得跟着他一起过去。 就像昨天蜂屋跟我说的一样,在西式建筑的所有窗户上,无一例外地都从外面钉上了厚厚的木板。我们一口气走到了入口处,但是到了那里之后,我们竟然都不自觉地害怕起来,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挪动半步。 大门敞开着,从入口处到玄关有一串鲜红色的足迹。有点像是拖鞋的印迹,方向全部都是朝着门外。 “不管怎么样,咱们先进去看看吧。” 走进去一看,走廊上也有零零星星的红色足迹。沿着足迹走下去,来到走廊右侧一间小巧玲珑的卧室,里面摆着一张床。在床上的毛毯底下,露出两只穿着鞋子的男人的脚,床下是一大片殷红的血迹。血迹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屋子里面到处都留有鲜红的拖鞋印。 直记和我吓得就好像是被冻住了,呆呆地立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直记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几步,走到了床边。 他将手伸向血迹斑斑的毛毯一角,慢慢地将其掀了起来。在他将毛毯揭开的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立刻被一股无法描述的恐惧包围了,胸口突然变得异常沉重起来。即便现在想起来,也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呈大字形。的的确确是个佝偻的身体。但是,眼前的佝偻到底是蜂屋还是守卫,却谁都没有办法立刻作出判断。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导致尸体上唯独缺少了脑袋呢? 墙壁上的字 各位读者肯定在报纸或是其他书籍中读到过有关无头尸体的故事。然而,只有实际看到无头尸体,才能够体会到究竟什么才称得上恐怖,现实中的恐怖是无论通过何种形式的阅读都不可能想象出来的。我想告诉大家的就是,文字描绘的无头尸体与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的无头尸体相比,所带来的那种可怕,那种毛骨悚然,那种恶心畏惧,不要说百分之一了,就连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即便是我现在的文字也没有办法将那种恐怖气氛完全传达给读者。 我经常觉得,彼时彼刻的场景,似乎从来就不曾淡忘过。如果从这一点来看的话,也许可以认为,人类的神经虽然生来纤弱,却有着异常坚韧的特性。但是,更确切地说,即便如此,也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两个人在一起喝酒,一旦其中的一个先表现出醉意的话,那么另外一个人无论怎么喝都不会喝醉。那个时候的我就属于后者。由于已经被直记抢先一步,所以像吓得几乎晕过去之类夸张的事情,就算再怎么让我学,我也不可能学会。 “直记,赶快打起精神来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俩可就全完了。” 我用力拍打着直记的后背,打得我几乎都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只差一点就昏迷不醒的直记,在我的努力之下,终于渐渐清醒了过来。 “哎呀,哎呀,太感谢你了。情况不妙啊。反正事情闹得越来越凶了。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屋代,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仙石这个人平时喜欢故意展露自己的恶习,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流氓无赖,而且总是想找机会伤害别人,并且以此为人生乐事。然而实际上,他只不过是一个心胸狭小的胆小鬼罢了。 “什么叫该怎么办。还用想吗?赶紧报警啊!” “报警?报警?报警?你别跟我开玩笑了。我绝对不会让警察过来的。让警察过来可不行。一旦报告给警察,我们整个家族的耻辱就会曝光在众人面前。屋代,你不会是在拿我开涮吧?我看还是不要报告警察的好。” “你别说傻话了。再怎么说也是杀人事件啊,况且我觉得事情远远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么简单。凶手已经把尸体的脑袋带走了,就算你想把事情隐瞒下来,但是你觉得有可能做到吗?” “凶手把脑袋带走了……屋代,你觉得凶手为什么偏偏非把脑袋带走呢?” “我现在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之所以会把脑袋带走,最简单的推测莫过于,凶手希望以此来加大鉴别被害者身份的难度,所以他……” “但是屋代,话虽如此,也得看场合啊。在这种条件下做这样的事情,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即便没有了脑袋,这个尸体……不用看到脸,光看身体就知道了,大多数特征看起来和蜂屋比较像。”直记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大声地一边说,一边笑。 “我说仙石,这果真是蜂屋吗?”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很简单,看到眼前的尸体,完全可以作出上述判断,还有什么要讨论的。” “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跟蜂屋有着一模一样的体形。” 直记吃了一惊,一下子从地板上跳了起来。 “你看你说的都是什么啊。你的意思是说尸体其实是守卫了?你真是蠢到家了。我们家老爷子有什么理由杀死守卫呢?” 这次轮到我惊讶地从地板上跳了起来。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继续观察着直记。直记一副惊讶的表情,就好像是我的眼光被弹射回来一般,他也在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脸。终于我忍不住了,咽了一口憋在喉咙处的痰。 “仙石,你可不能乱说,幸亏你这是跟我说的……不过听你刚才的意思,好像这事是你父亲干的,是真的吗?” 直记的目光十分犀利,但却故意避开了我的视线,在屋子里面踱来踱去。 “的确,仅凭这些,并不能完全确定就是我老爹干的。我这是怎么了?估计是因为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所以精神变得有些异常。但是,如果不是我老爹干的话,那又会是谁呢……把人头砍下来,而且还带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干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你老爹干得出来吗?” 我的话似乎再次让直记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过了许久才惊恐不安地说道:“这么说吧,屋代。你想一想,像我们这么大岁数的人,其实已经被所谓的文化阉割了,以至于我们连挥舞大刀的勇气都没有了。比如像我,甚至连看都不能看明晃晃的刀刃,哪怕是看上一眼,我也会吓得全身麻痹,血液凝结。要是让我选择杀人方式的话,我肯定会选择刀剑之外的方法。然而,我老爹他们可就跟咱们大不相同。老爷子今年六十五岁,出生于明治二十年代前后。那是一个充满了杀戮之气的时代。当时我祖父还活着。他可绝对称得上是从明治维新的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对他来说,杀一个人简直比放个屁都容易。我老爹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下长大成人的。他们的思维跟咱们有着本质的差别。所以当我发现这里有一具尸首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我老爹,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看来直记这下子真的精神有些不正常了。他一边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一边唠叨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让人觉得他不能停止说话,似乎只要停下来便会害怕得不得了似的。我一直注意着他慌乱的脚步声和喋喋不休的话语,渐渐地我也开始变得有些精神异常起来。 “别乱晃了。仙石,求求你别在那来来回回地乱晃了。你那样很有可能会把既有的证据在无意中毁灭掉。在警察到来之前,咱们还是尽量地不要破坏现场。一定要保护好事发时的各种痕迹。” “警察?我说寅太,这么说的话,看来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报警了。” “你听着,仙石。如果这件事仅仅限于你跟我之间的话,也许在你的坚持下,我会听你的。但问题是,这里面还牵扯到四方太呢。” “四方太!”直记哼哼了两声,应声说道,“事到如今,他肯定会像个广播电台一样,满世界宣扬这件惨案。经他那么一宣传,很多人都会知道的。在这些人当中,必然有家里的用人。用人跟咱们可不是一条心啊。”直记再一次哼了哼说道,“照你那么说的话,不报警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 “是的,不仅要报警,而且还要尽可能地早报,越早越好。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我们先确定。” “确定?需要确定什么?” “最要紧的便是确定死者的身份。” “难道你还觉得这具尸体是守卫的吗?你仔细看一下,这套西装可是蜂屋才有的呢。” “衣服什么的,怎么都好说。这身衣服甚至有可能是死后才被穿在身上的呢。” “真不愧是写侦探小说的作家啊,一上来就能发现好多问题。那好吧,你说说我们要怎样才能够确定死者的身份呢?” “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许可以采用间接方法,就是在各个房间里面搜一搜,如果尸体是蜂屋的话,那么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发现守卫。相反,如果这是守卫的话,那么蜂屋则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过,还有一种直接的方法,就是把尸体脱光做检查。” “就算是脱光,也不一定能够检查出来什么吧。我可分辨不出来两个佝偻之间能有什么差别。难道你能吗?” “不,我也没有办法分辨。但是,如果是蜂屋的话,那么尸体身上应该会有一个想抹都抹不去、确定无疑的特征。难道你忘了吗?去年蜂屋在鲜花夜总会里被八千代袭击,那个时候的伤痕应该还残留在他的大腿上。” 直记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直盯着我看个不停。 “是啊是啊。到底是写侦探小说的人,的确有点功夫呢。虽然写出来的作品不怎么样,但是看问题的视角还是很正确的。好了好了,快别生气了。刚才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什么恶意。与其说是讥讽,不如说是钦佩更合适呢。的确如此,通过检查身上有没有伤痕,就可以确定到底是蜂屋还是守卫。这是第一步。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心里面刚才升腾起来的怒火,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 “嗯,第二步就是八千代。也就是说,要弄清楚她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八千代?也许昨天晚上她来的并不是这个地方呢。你指的是昨天晚上看到的事情吧?是啊,八千代昨天好像老毛病又犯了。不过,难道她真的来过这个地方……” “仙石,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场拖鞋的痕迹?你忘了吗,八千代昨天晚上的确是穿着拖鞋的……” “你是说……你是说……照你的分析,事情是八千代干的了?” “你傻啊,谁说事情是八千代干的了?她一个姑娘家,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完成这么一件恐怖至极的事情呢?另外,当时八千代手里面并没有拿任何东西。再者说了,这个地方连一件可用作凶器的东西都没有。” “凶器!”突然间,直记跳了起来,“想起来了。我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凶器!那把妖刀!那把妖刀还在保险柜里面锁着呢。谢天谢地!这么说,肯定不会是老爷子干的了。好吧,寅太,咱们还是先来检查一下尸体再说吧。” 我们小心翼翼地检查遗体,尽可能地不改变它的位置,原地不动地把裤子脱了下来。我听说蜂屋被袭击的时候,伤到了右边的大腿。伤痕的的确确在那个位置。 “这下就可以确定无疑了。被害者是蜂屋小市!” 接下来,我们照原样给尸体穿上了裤子。随后便开始在整间屋子里搜查,边边角角都找过了,但是始终没有找到类似凶器的东西。与此同时,一件稍稍让人觉得奇怪的东西映入了我的眼帘。 “快看,这个地方写着一些奇怪的文字。” 靠近床右侧的墙壁上就好像是被钉子划过一般,呈现出星星点点的划痕。从右边开始,歪歪斜斜地延伸到左边。仔细一看,有点像是横着写的文字。 或许是睡在床上的人实在闲得无聊,随手乱写的吧。所以才正好处在这个位置。 “什么东西?这个……好像是横写的文字啊。让我看看写的是什么。” 不看不要紧,看完之后,直记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什么,这是什么啊?怎么会这样?好吧,好吧。我看咱们还是先找到凶器再说吧……”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像丢了魂一般。 “别动,稍等一下。有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可能会蕴藏着重大的意义呢。人们往往容易忽视这一点。嗯……是的。蜂屋这个畜生,昨天晚上一定是在这张床上等着八千代过来的。但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后来闲得无聊,便在墙上刻了这么几个文字。” “什么,写的是什么?到底上面写的是什么啊?”直记吃惊地看着我,走到我跟前,仔细地端详起墙壁上的文字:Yachiyo。 “哎。”直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好像是鲸鱼喷水一般,“看来,蜂屋这家伙昨天晚上是打算要和八千代在这里幽会来着,你说对吧?” “也许是这么回事。估计八千代最后未能如约前来。但是她心里面始终惦记着赴约一事,所以到了深夜才会飘飘然地过来吧。” “如此一来,事情就容易解释了。” 直记似乎松了口气,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接下来,我们又在屋里再次搜索了一遍,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但是依旧如前次那样,不仅没有发现凶器,甚至连一丝一毫有价值的线索也没能发现。 “好吧,这里的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下一步该如何展开?” “下一步就该去查看八千代的拖鞋了。” “好的,立即出发。” 从黑洞洞的房子里面出来之后,突然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我觉得头晕眼花,胸口隐隐感觉不舒服,恶心得想吐。 我们穿过树林之后,看了一眼对面的情形。原来铁之进和柳夫人以及四方太三个人正站在客厅的屋檐底下,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铁之进一副刚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样子,光着身子,只穿了一件和式棉袄,就连肚脐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胡子在不停地颤抖着,由此便可知道,此人此时应该相当的兴奋。与铁之进相比,柳夫人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她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铁之进好像说了些什么,之后便看见刚才一直将手放在庭院前洗手池里面的源造脚步凌乱地向我们这边跑了过来。 “源造,我跟你说,谁都不许靠近那里半步。告诉我老爹,就说我们一会儿就过去。”直记撂下这句话之后,对父亲铁之进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急急忙忙地跑进了主楼。 “阿藤,阿藤呢。”直记大声叫道。 阿藤从女佣的房间里飞奔出来,脸色苍白得就好像是白纸一样。看到跑出来的阿藤,我感到一丝奇怪,因为她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泪水。对于她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来说,听说如此凶残的暴行之后,感到有些心惊胆战也在所难免。只不过我觉得,她之所以哭泣,应该是另有隐情。 “阿藤,千代她怎么样……” “啊,那个,小姐她还没有睡醒。” “守卫呢?” “没看见少爷,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大管家吩咐说让家人分头去找,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不过还是……” 直记满脸惊讶地回过头来,跟我说道:“屋代,你说守卫到底是怎么了。就他那副身子骨,平常几乎从来不会迈出家门半步的啊,今天怎么……” “的确是很奇怪啊。” “算了,管他呢。阿藤,你们再仔细找找看。屋代,我们走。” 八千代的卧室在楼下最里面的地方。我们反复敲门,但是却没有回应,于是便拧了一下把手,没想到的是,门竟轻轻地开了。 我心里面始终有些犹豫,不过看到直记毫无顾忌地走了进去,只好跟着他往屋子里面走。八千代昨天夜里肯定是中途醒过,后来才又重新入睡的。窗户半开着,浅桃色的窗帘在风中悠悠地飘动着。八千代的头发处于微风的轻抚之中。她此刻正在熟睡,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看到眼前八千代安详的睡姿,人们大多会想到天真无邪、冰清玉洁的处女,没人能够想到,其实在她那长长的睫毛之下,正藏着放浪不羁,藏着恶作剧,藏着各种各样的恶劣习气。 我们无意打搅她的睡梦,只是悄悄地走到她的床前,伸手拿起了脱在床边的拖鞋。看完之后,迅速将其物归原位,之后便走出了房间。 拖鞋底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 “好的,接下来该检查保险柜了。” “我说仙石,那个东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双重保险锁得严严实实的,所以我估计……” “嗯,还是小心为妙。过去检查一下吧。不过,你先稍微等我一下。” 直记噔噔噔地跑上了二楼,很快便拿着保险柜的钥匙走下楼来。 “据我推测,应该没有人碰过这把钥匙。昨天晚上我把钥匙放在桌子抽屉的最底下,而且还在上面洒了一层牙粉,形状犹如一个英文字母S。刚才我观察了一下,和昨天晚上相比,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们走进了位于餐厅旁边的书房。 “寅太,你设的密码是什么?” 被他这么突然一问,我迟疑了一会儿,接着便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道:“八、千、代。” 直记朝我看了一眼,目光尖锐而且凶狠,随后便露出一脸的坏笑。与此同时,他来回转动转盘,接着便用钥匙打开了保险柜上的锁。直记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动作迅速地将柜门打开。那把妖刀依然原样躺在保险柜里。 “快看,快看,到底还是在保险柜里面吧。哈哈哈,你说你呀,精神怎么变得那么紧张了呢。眼前的这个保险柜,可不是想开就能开的。” 即便如此,直记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拿出妖刀,将刀从刀鞘中抽出大约两三寸。就在这一瞬间,他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被他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去看。此时刀鞘已经从直记手中滑落,只剩下刀还紧紧地握在右手上。没想到的是,刀刃上面竟然有斑斑的血迹…… 催情神药 我既没有亲手杀过人,也没有亲眼看见过这把刀杀人。然而当我看到提溜在直记右手上的刀,以及刀身残留的斑斑血迹,我却不得不由此断定,正是这把妖刀杀了蜂屋,正是这把妖刀砍下了蜂屋的脑袋,这把妖刀肯定就是我们要找的凶器。 不过,有一件事我弄不明白。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保险柜之前一直锁得严严实实。钥匙由直记保管,密码除了我之外,绝对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无论是直记还是我,仅凭我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办法将柜门打开,更不要说是我们之外的其他人了。 忽然间,我觉察到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这种恐惧感比发现无头尸体时出现的恐惧感,甚至比毛骨悚然更为强烈。我知道,它正在我的脊背上一点一点地往上蠕动着。我想要大声叫嚷,不管叫的内容是什么。我想要奔逃,不管能逃到什么地方。然而,我还是抑制住了内心的冲动,并且分明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 我面临着的,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疯狂的游戏。 将一个佝偻杀害之后,又将其脑袋砍了下来。(究竟是因为什么一定要把脑袋砍下来带走呢?蜂屋的身上明明有着一个连瞎子都能发现的伤痕作为证据。)那把妖刀明明已经被锁在了使用双重保险、关得严严实实的保险柜里面,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拿出来当作凶器危害人间……我渐渐地觉得,在这件事情当中,一定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或者说超自然的因素在发挥作用。一想到这些,全身的寒毛都快竖了起来。 直记像被冰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他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盯着沾染着血迹的刀身。倏地一下子,他把手中的刀扔了出去,就好像只要刀离了手,自己便可以从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当中脱身遁逃似的。 “说来说去,到底还是我老爹干的。” 扔出去的妖刀刀尖猛地刺进了地板,直挺挺地立在屋子中间,摇晃两三下之后,终于渐渐静止了。在我看来,这把妖刀上绝对附着着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一想到这里,我的后背就又开始感到寒意。两次,三次,无声无息地向我袭来。 “可不许你再胡说八道了。”我一边紧张地舔着嘴唇,一边告诫直记道,“是你父亲也好,是其他人也罢,我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够打开这个保险柜呢?刚才你不是也说了嘛,说没有人碰过这把钥匙。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保险柜还有其他钥匙不成?” “没有,绝对没有其他钥匙。本来是一共有两把钥匙的,但其中一把被我亲手给折断了。所以要说到保险柜钥匙的话,从那之后就只有这一把了。” “你的话更加说明了保险柜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打开的。就算是往最坏处想,有人拿了这把唯一的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配了一把新的。但是即便如此,仅仅依靠一把钥匙就想打开保险柜,也还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因为还有密码。我敢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密码。所以说,不管动用多少人,这个保险柜应该都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打得开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妖刀被人使用过了,而且可以证明就是凶器无疑。这一点究竟该怎样解释呢?” “想不明白。你的问题,我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我觉得不管真相如何,总会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这跟变魔术可不一样,柜门关得好好的,都可以把东西拿出来放进去的。所以我说,这其中必然可以找到一个合理的说明。咱俩现在有点兴奋过头了,所以才没能及时发现事情的本来面目。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处于盲点。所以我觉得咱们不能急于求成,眼下思考问题的方式肯定不行。越是着急,路就会越窄,就越是容易走进死胡同里去,也就走进敌人设好的圈套里了。” “敌人……你指的敌人是谁?” “就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自己的状态。” “我说,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说那些绕来绕去的哲学术语了。与其那样,不如赶紧考虑考虑,眼前的事情该怎么办才好。” “说得对。第一步,咱们得把这把刀重新放回到保险柜当中去。它可是最重要的证据啊。第二步就是立刻报警。” 看看表,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报警我可不愿意。从我们发现事件到现在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了吧。像咱们这样拖拖拉拉的,警察到时候肯定会问为什么隔了这么长时间才报警之类不好回答的问题。我看还是先过去那边,跟大家好好商量一下为妙。” 重新把日本刀放进保险柜之后,直记将柜锁锁上,并且亲自转动转盘。或许他心里也认为,再怎么想方设法都无济于事了。 接下来,我们回到了作为客厅的和式房间里,只见铁之进正盘着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小酒盅,一杯接一杯地品尝着美酒。柳夫人坐在他的旁边,像个玩偶,表情漠然地织着毛衣。她浑身上下无一不散发着古典的气息,宛如江户时代名门大户家里的遗孀一般。而且在如此情况下,古典遗孀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织毛衣,让人不禁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铁之进看到我们进来,用一种分明是胆怯中带着畏惧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们,观察着我们的表情变化,最后用近乎沙哑的声音向我们询问道:“直记,被杀掉的究竟是哪一个,蜂屋还是守卫?” “是蜂屋,父亲。”直记冷冷地回答道。 “直记,你是怎么知道那就是蜂屋的。不是说尸体没有脑袋吗?”柳夫人从一旁插嘴说道。就好像她询问的不是无头尸体,而是询问家人今天晚上吃什么菜似的,语气沉着,声音也相当平静。那副表情绝对不是一般的女人能够装出来的……彼时彼地,我没有办法不这么认为。 “是这样的,蜂屋身上有一个明显的特征,是跟别人不同的。而从那具尸体看,的确与他的特征吻合。” “明显的特征是什么意思?” “这个过一会儿再跟您说。父亲,按照屋代的想法,他觉得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得向警察报告,您看……” “那是毋庸置疑的啊。这可是杀人事件。嗯,这位就是屋代先生吧?” “是的,您看我,忘了给您介绍了。他就是屋代寅太,是侦探小说作家,也是咱们这里的人。” 当直记说出侦探小说作家几个字的时候,铁之进和柳夫人都抬起了头,两人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我,那表情就好像是在看一只奇形怪状的动物似的。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算是行礼。 “那赶紧跟源造说一声,让他亲自跑一趟派出所。” 直记站在屋檐下,刚叫了一声名字,源造便急忙跑了过来。直记向他吩咐了要办的事情之后,又重新回到刚才的座位上,望着父亲的脸,试探道:“父亲,您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他似乎是在故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含混不清,不过最终话还是说出了口。 铁之进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的脸,说道:“什么叫睡得还好吗?老夫……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情。” “没有,没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情,只不过……” “直记,你还是好好规劝一下你父亲吧,再不说的话可真不行了。你父亲最近酒喝得的确有些过量了。昨天晚上,一直喝酒,差不多快到十二点了还在喝……如果仅仅是喝的话还好,麻烦的是喝完之后的事情。” 柳夫人根本没有抬头,一席话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就好像是在对毛衣说话似的。 “哎……昨天晚上他又喝了吗?柳夫人,你昨天一直跟我父亲在一起吗?” 柳夫人抬起头,眼神非常锐利地快速看了一眼直记和我,随后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毛衣上面。 “没有,我陪着他差不多到十二点。因为当时觉得要是一直这样喝的话,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所以一到十二点,我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了。你父亲喝得不省人事,衣服也没脱就呼呼大睡了。不过,直记,为什么……” 问到“为什么……”时,柳夫人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发现她的表情变化之后,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她的下流行为让我感到厌恶不已。 前面已经说过,柳夫人长得非常漂亮,就像玩偶一般标致。再具体一点说的话,有点像京都玩偶,从头到脚都非常小巧精致、纤细可爱。当然,她也同样具有京都玩偶的冷酷无情、矫揉造作的特点。一般说来,有着如此特征的女人,在情欲方面的需求总是很多,相当强烈,以至于让人很难招架。我的直觉告诉我,柳夫人绝对属于这种类型。 与柳夫人相比,铁之进的身材可以说不是一般的魁梧。虽然已经六十五岁了,但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身上的皮肤还是那么的滋润,而且肌肉相当有力度。手腕也好,腰身也好,不仅宽大得很,而且也够健壮。浅黑色的肌肤,和青蛙的皮肤感觉很像,柔柔的,湿滑湿滑的。一个老年人,年纪都一大把了,还拥有那么水润的肌肤,总让人不禁起鸡皮疙瘩。铁之进已经超越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境界,进入让人觉得污秽不堪的阶段了。联想到反差如此巨大的两个人夜生活的场景,我不由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感觉。 但是直记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因此他看起来很是安之若素。 “照你这么说,我父亲昨天晚上其实是一个人。” 铁之进再一次睁大了眼睛,盯着儿子的脸,视线久久不愿离开。那种炙热的酒醉气息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看着眼前铁之进的这副表情,我不得不说,他的这副尊容简直和直记喝醉酒时一模一样。 “直记,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昨天晚上,我是一个人,还是跟谁一起……” “父亲,杀死蜂屋的凶器正是那把妖刀。今天早上我去检查的时候,妖刀的刀身上沾满了殷红的血迹……” 听完直记的描述,铁之进的瞳孔明显放大了许多,而且身体开始不停地晃动起来。他紧咬着牙,两只肩膀不停起伏,大口地喘着粗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直记的面庞。过了很久,才终于猛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我并不知道那把妖刀现在放在什么地方。直记,我不是让你把那把刀藏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了吗?” “虽然如此,但是妖刀上沾满了血迹,也就是说那把妖刀真的……” 铁之进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再次将满满的一杯酒一口气饮尽。就在这个时候,呆头呆脑的四方太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报告柳夫人,真是奇了怪了。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发现半点守卫的影子……” 我们被他吓了一大跳,都惊讶地看着他。柳夫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依旧一本正经的样子,冷淡得不得了。 “怎么可能呢。那孩子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走出过家门了。” “不过这次好像是真的离家出走了。在检查他的房间时,我看到他的大衣、帽子、鞋子还有拐杖什么的都不见了,连旅行箱也不见了。” “旅行箱不见了?”直记相当惊愕,一下子站了起来。 “仙石,守卫他要是离家出走的话,有什么可能会去的地方吗?像是亲戚、朋友之类的……” “朋友?那种家伙应该没有什么朋友吧,而且也没听说过他有亲戚。要是说到离家出走可能去的地方的话,只可能是去喜多婆婆那里……” “你说的喜多婆婆是谁?” “是守卫的奶妈。” “那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冈山县的乡下。去年之前一直住在这里。老太太对守卫非常好,但是实在太啰唆了,让人有些受不了,所以就把她打发回老家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吧……” “先再四处找找看,要是还找不到的话,就给喜多婆婆发一封电报,问问她守卫在不在她那里。” 铁之进放下手中的酒杯。话题已经从自己身上转到了别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嗯,那就这么办吧。寅太,你过来。咱们去守卫的屋子里检查一下吧。” “要说守卫这个孩子,还真捉摸不透呢。”柳夫人一边继续织毛衣,一边头也不抬地小声嘟囔道。 守卫的房间和八千代的房间正好对门。阿藤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站在房门前。 “至今为止,我还从来没有进过守卫的房间呢。守卫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总是藏着很多稀奇古怪、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前除了奶妈喜多婆婆之外,别的人一概不许进他的房间。所以,打发喜多婆婆回老家的时候,他还发了一通火呢。可能是最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让阿藤进房间负责打扫卫生。但是,据说即便如此,阿藤打扫房间的时候,他也必定站在旁边监视着。” 话虽如此,在我看来,他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一间普普通通、有钱的单身汉居住的房间罢了,没有什么令人特别注意的东西。 “阿藤,旅行箱平时一般放在什么地方?” “一般放在衣柜旁边。您看,这上面还留有痕迹呢。除了旅行箱不见了之外,像梳子、牙刷、男士发蜡这些平常会用到的小物件,也都不见了踪影。” “嗯,照这么看来,肯定是外出旅游去了。怎么这么巧,赶上这个时间了呢。再说了,就他那副身子骨……” “他之所以要将自己藏匿起来,必定有要如此做的理由。” “屋代,你刚才的意思是说,守卫他……” 我没有回答直记的问题。不过,在我的脑海当中,昨天守卫以一种相当了不得的气势硬生生地将一只花瓶砸向蜂屋时的表情,始终历历在目。那张紫黑色的、被憎恶与嫉妒所蹂躏、有些变形的脸…… “难道说守卫他……原来如此,那家伙果然阴险毒辣。外表看起来跟个女人似的,娘娘腔一个,但是自始至终,那家伙就没安什么好心眼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没这个胆量啊。” “不知道,我也说不大清楚。不过仙石,你要知道,身体有缺陷的人,一旦情绪激动起来的话,他们发出的能量可不是一般人理解得了的。能量如果全都爆发出来的话,那可是要比一般人可怕得多呢。” 直记本已打算离开房间,此刻却回过头来,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招呼阿藤道:“阿藤,大衣柜上面的那个小柜子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 “是啊,会是什么呢?我只知道,少爷非常讨厌别人碰到那个东西。有一次,我无意间不小心碰了一下,结果遭到了少爷的一顿臭骂。” 我和直记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那个柜子由红木制成,并不是太大,左右双开门,上面结结实实地挂着一把大锁。 “阿藤,你先到对面房间里去。要是有事的话,到时候我再叫你。” “是。” 阿藤立即退了下去。 “我说仙石,你准备干什么?” “我想把那个小柜子打开看看。” “算了,算了吧。那可是别人的秘密,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偷看别人的隐私呢?” “没关系的。如果咱们认定他就是凶手的话,那么无论怎么调查都不为过。跟他相关的一切东西都得受到检查。” 柜子虽然上了一把锁,但是用小刀轻轻一撬之后,只稍微地拧了几圈,没过多久锁就打开了。柜子里面的格局有点像药店的药柜,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广口瓶。 “这都是什么啊,难道是药吗?仙石,守卫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啊?” “我也不大清楚。看样子好像不是常用的药品。我就纳闷了,这些到底是什么药呢?” 瓶子里面有黑的也有白的粉末。而且除了粉末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片剂和药丸。还有一种黑不溜秋、像经炭烤一样的东西。每个瓶子都贴有相应的标签,上面写着药品的名称。基本上是我在此之前听都没有听到过的名词,是一些化学专业术语。 不过,就在直记将瓶子一个一个的都打开检查之后,他突然大声地笑了起来,声音相当的放浪。以前直记大笑的时候,我会惊讶地看着他。不过,这次的情况却与往常不同,笑完之后,直记突然冷不丁地将手里面拿着的瓶子一下子塞到了我的怀里。 “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炭烤蝾螈。” “这个我比你清楚。寅太,守卫这个家伙原来是个性无能。准确地说,就算不是性无能,他的性能力肯定也不会强到哪里去。我想起来了,他以前就经常收到一些包裹,但是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寄过来的。每当那个时候,守卫这家伙都会变得非常小心谨慎,而且总是慌慌张张地将包裹藏起来。这里面的药品来自世界各地,全部都是春药,都是用来增强性能力的。” 秘密约会 发展到现在,整件事情全都乱了套了。 所有出场人物,就好像是印刷极其粗糙简陋的三色版上色彩全都溢出轮廓那样,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是发疯了似的。特别让人感到害怕的就是守卫这个家伙。 当我们在他房间里的小柜子中发现来自世界各地的形形色色春药的时候,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应该为他感到可耻,还是应该为他感到可悲。然而与此同时,从另一方面,实事求是地讲,我感到心头一颤,觉得自己正被一种恐惧所包围。从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各样的春药瓶子里,我感觉到的是守卫无可救药的焦躁不安和邪念。 “喂,咱们还是出去吧。看到这些东西真是不大好。” “不大好?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秘密也分很多种,而这个秘密是守卫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年轻的男人,最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突然觉得有些恶心想吐。” “恶心想吐?” 直记看着我的脸,似乎觉得我有些不可思议。事实上,他自己对于这个发现其实也非常吃惊。所以这一次他才没有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地将各种难听的坏话说出口。 “守卫他呀,他用这些药……”说着说着,语调变得越来越低沉了,“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应该会让无能者有些信心吧。嗯,还挺可怜的呢。”直记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说完便啪的一声,将小柜子紧紧地关上了。“我说,咱们出去吧。” 直记说完便站了起来,朝走廊方向走了过去,还没走出两步,我们便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八千代正站在房门外边,而且很明显,她早已经睡醒了。除了贴身的睡衣之外,她只披了一件浅桃色的披风。头发没有梳理,蓬松地垂落在肩膀上。那双拖鞋也穿在脚上,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我和直记不禁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千代,你怎么……”直记的声音有些异常,就好像是嗓子里面卡了一根鱼刺似的,跟八千代打招呼道,“是不是刚刚才睡醒啊。” “嗯……是的……刚刚才醒。今天真是有点过头了。” 虽说已经睡醒了,但是八千代却仍然有一种身处梦境般的感觉,眼神显得游移不定,像是没有着落似的,晃晃悠悠地小声嘟囔着。看到我们从她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八千代问道:“直记,你刚才在房间里都干什么了?”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这个嘛……也没什么,有点东西想要调查一下,所以就……” “有东西要调查?直记,我哥哥他出什么事了吗?” “千代,你刚才是不是问阿藤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啊,阿藤是怎么回事啊,眼睛怎么哭成了那个样子……直记,快告诉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八千代的神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而我和直记则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移到她所穿的拖鞋上。 “是的,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不过,整个事件刚才我们已经报告巡警了,他们正在赶过来的途中。” “报告巡警!”听到巡警两个字,八千代的眼睛里立时掠过一丝惊恐。 “直记!” “什么都别说了。总之在警察到来之前,咱们必须得碰一下头。千代,你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换衣服,完了赶紧下来,我们到餐厅里面等你。” 八千代回屋之后,在十分钟之内便换好了一身日常服装,随后便出现在餐厅里。不过定睛一看,她的脸色惨白,就像白纸一样。 “直记。”她在餐厅门口停住了脚步,一双眼睛里流露出畏惧的神情,不停地来回打量着我和直记的神情。“是不是我……昨天晚上……那个病……又发作了?” 我没有回答,直记也没有说话。然而,不作回答本身已经足以比任何形式的回答都更为肯定她刚才的问题。八千代的神色开始变得越来越畏惧了。 “我想说的是……那双拖鞋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些……黑色的东西沾在上面……那不会是血吧?” 八千代脚步轻盈,有点像是猫在走路,几乎听不到一丝声音。她朝我们这边慢慢地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离我们越近,她的声音就越喑哑,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 “千代,你也觉察到那些东西了吗?” “嗯,刚才我准备换鞋的时候发现的……直记,究竟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我……都做了些什么?” “千代,你昨天是不是和蜂屋约好晚上在离这儿有一段距离的西式建筑里见面?” “我跟蜂屋?”八千代那本来就暗淡无神的眼睛更加死气沉沉,“我跟蜂屋?在西式建筑?没有,怎么会有那种事情……” “我跟你说,千代,事情都到这步田地了,你不要再想着什么名声不名声,或者担心别人说闲话,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要是你确实跟他约好了的话,就大大方方地跟我说清楚。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跟蜂屋说好要在西式建筑的一个房间里面约会?” 八千代似乎想要搜寻什么东西似的,一边看着直记的眼睛一边说道:“还要我怎么说才行啊,我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的了。什么跟蜂屋约好了见面,绝对没有那种事。话说回来,蜂屋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他在偏房发生了什么事?” “蜂屋叫人给杀了。就在西式建筑的一个房间里面……” “不仅如此,凶手还把他的头砍下来带走了。” 当冲击力过于强大的时候,人们反倒不能作出任何反应了。八千代像个傻子一般,嘴巴张得大大的望着我们,隔了好久才恢复过来。随后又突然左右摇晃起来,两三步之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当中。 “你是说蜂屋他被人杀了?” 我们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且凶手还把他的脑袋给砍下来带走了?” 我们依旧点了点头。 八千代似乎根本就不相信我们的话,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想反驳我们。她来回打量着我和直记,突然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问道:“那么……那么我哥哥他为什么……” 神情相当恐惧。 “这一点确实很不可思议。守卫一早上就不见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到处都找了,但是大家都说没看见过他。” 听完直记的话之后,八千代的脸上忽然显露出不安的神情,手中的手绢已经被她揉得乱七八糟。 “我想问一下,你刚才不是说犯人把脑袋给带走了吗。也就是说,尸体上现在是没有脑袋的。要是这么说来,有没有可能那个被杀的人是我哥哥?” “嗯,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当时也都考虑过。所以我们才仔细检查了一下尸体。检查完之后,我们确定被杀的人是蜂屋。” “为什么?难道你们能够从蜂屋的身上找到什么特别的特征吗?” “当然找得到了,而且那还是你造成的呢。你忘了吗,去年在鲜花夜总会……那个时候被你袭击所造成的伤痕,至今还残留在他的大腿上呢。” “啊!”八千代大叫一声,又赶忙用手捂住了嘴。接下来,她两只眼睛完全失去了神采,呆呆地不知在看些什么,不说一句话。过了好久,她才终于小声嘟囔道:“要是这样的话,那估计是不会错了。被杀害的人的确就是蜂屋无疑了。” “是这样的。关于这一点,已经不存在任何疑问。但是,八千代,”我从一旁插嘴说道,“你为什么认为被杀害的人有可能是守卫呢?” 听了我的问题,八千代瞥向我,眼光停留在我身上。接下来,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愤怒,越来越生硬。就好像是要故意无视我的存在似的,她倏地一下子将脸转到了直记面前。 “直记,刚才我不是一口否认,说我并未跟蜂屋有过约定,要在远离此地的西式建筑里面约会吗。当然了,那肯定不是谎言。只不过……” “只不过……” 我将身体向前倾了倾。然而,八千代依然像是在故意无视我似的,面对着直记,开口说道:“不过,的确是有一个人跟我约好了,打算在西式建筑里面见面的。但是,那个人不是蜂屋,而是我哥哥。” 直记突然扬起了眉毛。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嫉妒,总之一股看不见抓不住的雷电倏地从他眉宇间闪过。 八千代很平静,依然用毫无升降起伏的声调继续说道:“当然了,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遵守跟他的约定。和自己的哥哥秘密约会,即便只是想一想,也让人感到可怕,我都有点毛骨悚然了。只不过,不知怎么搞的,他最近好像有点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蜂屋过来的缘故。整个人变得好奇怪,比以前要野蛮许多。在此之前,他看我的眼神一直都是战战兢兢的,一天到晚都是那样,但是最近好像是吃了什么药似的,兴奋得很。我倒是感觉有点气愤呢……有一点点……” “你和守卫见面那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约定的?”直记向八千代询问道,带着一种想要将口中的污秽之物一吐为快的语气。 “其实就是昨天的事。你们也知道,他昨天不是和蜂屋吵了一架嘛。就在他们吵完架之后,他跟我说,我要是不照他说的做的话,他就准备把蜂屋给杀了……” 我和直记吓得一激灵,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过八千代依旧平静如初,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坦然地述说着一切。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我觉得,就算是平时再怎么与众不同的人,也不可能说要杀人就会真的付诸行动吧。他简直就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不过,他啰啰唆唆地说了一大通,我实在是觉得有些烦了,所以就暂且答应了他。说真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履行约定……” “那么,你跟他约了几点钟见面?” “十二点钟。他跟我说的,要我偷偷摸摸地到西式建筑去,十二点钟准时见面。你们也知道,昨天晚上吃完晚饭之后,只剩下哥哥一个人留在餐厅里。我下楼走到餐厅的时候,他还一直念念不忘,再三叮嘱我要记得约定。还提醒我说,要是不准时赴约的话,他就会把蜂屋给杀了……仔细想一想的话,那个时候哥哥的眼神确实与平时的很不一样。不过当时我也没有特别留意到这些,只是一个劲地说好啊好啊。敷衍了事地回答他之后,我们便分开了。那之后,我就回屋睡觉去了。” “然而实际上,对于你来说,那是一件没有办法不放在心上的事情,所以到深夜你的病便发作了,人不知不觉就飘飘然地朝着西式建筑的方向走了过去。” 八千代像是被人从背后吓了一大跳似的,回过头来看着我。接下来,她用一种相当惊讶的眼神从正面久久地凝视着我。 “我……或许真的有可能去过……只不过我现在一点记忆都没有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头疼得厉害……的确,这种现象和以前犯病时候的情况相同。所以当我清醒过来之后,便开始有些担心,觉得弄不好或许自己昨天晚上又犯病了。真的是担心得不得了……不过直记,我真的很想知道自己昨天晚上究竟有没有去过西式建筑。” “嗯,关于你说的事情,我觉得应该是不会错的了。我们两个,屋代和我,昨天晚上曾经亲眼看见你在路上游荡。除此之外,在蜂屋被杀害的现场残留有一大摊的血迹,而在血迹当中,我们发现了拖鞋的印记。也就是说,曾经有人穿着拖鞋在上面来回走动过。” “真的是这样吗……”八千代屏住了呼吸,面庞上已经看不到一丝生气,像一张劣质的西洋纸一般泛着灰黄的颜色,给人一种一碰即碎的感觉。 “这么说的话……看来昨天晚上我是真的去过那个地方了。不但如此,我还在那一摊血上面来回走动过。实在是太可怕了,我自己甚至连一点印象都没有……直记,我想问一下,你能相信我吗?昨天犯病的事情,我真的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嗯,这个嘛……因为是犯病,也没有办法。等警察过来之后,你一定要把事情好好报告清楚。”直记脸色暗淡,嘱咐八千代道。不知怎么地,他的声音也有些低沉。 “不过话说回来,八千代,”这个时候,我再一次从旁插话说道,“关于你答应和守卫秘密约会的事情,不知道蜂屋他知不知道。” 对于我的问题,八千代立即回答道:“不会的,不可能知道。我怎么会那么傻,把那种傻了吧唧的事……我不记得跟别人说过约会的事,即便是哥哥,我觉得也应该不会将这种事情……” “千代,你昨天晚上不是到过蜂屋的屋子,还给他送过晚饭吗?当时那家伙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听了直记的问题,八千代惊恐万分,两弯眉毛都挑了起来。随后便像是要将口中的污秽之物赶紧吐出来似的,回答道:“那个家伙简直就是禽兽,不知廉耻的衣冠禽兽。他一直在准备着,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都会猛扑过来。我实在受不了他,便狠狠地将他推开了……他被人杀害了,可以说是死有余辜。不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都说他被人杀了,你们觉得,那会是真的吗?还有……还有就是,我哥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八千代的话渐渐地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与此同时,她的眼睛不可思议地失去了光泽,嘴唇也变成紫黑色。定睛一看,她双手紧握着两个椅把,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昏了过去。 喜多婆婆 巡警从离此最近的派出所急忙赶了过来,距离我们报案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然而,由于本地的交通实在不便,等到警视厅和检察厅的相关人员全部到达案发现场之后,没过多久,天就慢慢变黑了。相比巡警来说,他们来得实在太晚了。 除了各路警察之外,相当多的报社记者也蜂拥而至。一时间,古神家族的庭院里面人头攒动,变得嘈杂了许多。 不用问,我们每个人都被叫到办案警察面前,一一接受重重讯问。当然了,我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然而,这件事情与一般的案件有所不同,面对习惯了按照常理办案的各位警察,要想将事情说得清楚明白,让他们能够充分地理解,的确有些困难。 为了能够准确无误地将事情完整地讲述清楚,必须要从笼罩古神家族的那种非同寻常的气氛开始说起。或许把这层说透彻了,一切就都好理解了。然而,这种背景很难简简单单地在一朝一夕说清。 搜查科科长泽田警官,本起案件的调查工作看起来应该由此人负责,似乎觉得我们身上有很多疑点。 “如此说来,是不是我可以这么理解,相对于整个家族来看的话,只有你处于第三者的立场……这么说没有问题吧?” 泽田警官这个人不高,然而体格显得特别精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是胡茬异常浓密。一般说来,只要一联想到警官的身份,很容易就会想到虚张声势等词,让人感觉不寒而栗。不过,泽田警官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说话的口气和语调极其讲究。 “嗯,是的。您要是这么理解的话,的确如此。我跟仙石直记自打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了,不过跟其他人都是昨天第一次见面。另外我跟蜂屋以前也见过面。” “您和蜂屋的关系是不是很亲密?” “根本谈不上亲密不亲密。他是画家,而我是作家,差不多就是艺术家之间互相知道对方而已。时不时地我们可能会在一些聚会上见到对方。见了面也只不过是相互之间打声招呼罢了。” “原来如此。照这么说来,可以认定,即便是对于蜂屋,您也处于第三者的立场。既然是这样,怎么说呢,从一个第三者的角度看,你觉得案件的凶手……真的会是已经藏匿起来的守卫吗?” “这个问题嘛……” “我听说昨天白天守卫和蜂屋两个人曾经大吵过一架,当时八千代冲到了他们之间,强烈地阻止了他们的争吵,有这么回事吧?” “这件事情是谁跟您说的?” “是仙石直记说的。也不能算是吧,之前的话是从家里的用人嘴里听到的,所以后来我才跟直记确认了一下,问他究竟有没有这回事。综合各方面的信息,我个人觉得凶手就是守卫,动机在于嫉妒。怎么样,你觉得应该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嘛……”我仍含糊其词。 泽田警官一直注视着我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露出温和的微笑,眼神显得安详宁静。 “看来你不同意我刚才的说法。其实你不必有太多的顾虑。你心里面想的都已经显示在了表情上。我说屋代先生,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与其他人的绝对不一样。要是真的有什么想说的话,希望你不要藏着掖着,大胆地向我们说出来,好吗?” 听完他的话,我沉默不语。过了好久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下面一段话。 “其实我并非不同意您刚才说的观点。也许守卫真是凶手也说不准。不过,我想说的是,无论真正的凶手是谁,这件事情都不会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泽田警官与刚才一样,依旧是一副温和的表情,目光安详含笑。他看着我,像是催促我赶快说下去似的插话道。 “怎么说好呢……这其中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死者的尸体上唯独缺少了脑袋。如果说守卫真的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一怒之下将蜂屋杀死的话,那他为什么要把脑袋给砍下来,而且带走呢?” “是啊。” “把人脑袋砍下来,而且带走。可以说,整件事情做起来简直是太麻烦了。既然凶手不怕麻烦,将整件事情一路做下来,想来自有他的理由。或者说,不是自有理由,而是肯定有某种理由。这绝对不是一起仅仅因为一时激愤而突然发生的杀人事件。您难道不觉得吗?” “听您这么一分析的话,的确是那么回事。其他方面呢,还有什么理由吗?” “我要是说出来的话,可能你们会笑话我,觉得我作为一名作家,整天就知道天马行空地乱想。认为故意把整件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完全是我作为作家的本能,甚至还会鄙视我。不过对于我自己来说,我真的没有办法将整件事情简简单单地看成由于一时冲动而突然发生的案件。凶手作案的动机绝对不可能是昨天或者是今天偶然发生的一场争吵那么简单,绝对不是那样。首先,蜂屋来到这个家里做客……仅仅是这件事情,在我看来,也有好多值得推敲的地方,实在是太奇怪了。这个家里面本来已经有一个佝偻了,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同样身体状况的人来到家里呢?也就是说,已经有守卫在了,为什么蜂屋还会来呢?从这一点来看,事情难道不是很不可思议吗?” “照你这么说,在整件事情的背后,存在着一个相当精于策划方案的操纵者,而案件就是在此人的精心策划下发生的。”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在此之前,八千代曾经不止一次地收到过类似于恐吓信之类的东西……” “你说什么?类似于恐吓信的东西?” 泽田警官稍微将身体朝前面倾了倾。我不禁咂了一下舌头,心想这下子不好办了。直记跟这件事也有关联,他好像还没有跟警官提到过。不过转念一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早说也是说,迟说也是说,肯定都得交代。 于是,我就把前些日子从直记那里听到的,关于八千代现在正面临麻烦的婚事问题,以及去年八千代曾经收到过三封奇怪的匿名信的事情,统统告诉了泽田警官。在我说的时候,他看起来对此相当有兴趣,止不住地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说的这些事可真是奇怪呢。我明白了。正是因为有上面的事情,所以你才会作为客人被请到这个家里来。” “嗯,确实是这样。虽然作品并不怎么样,但我的职业就是侦探小说家。也许直记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吧。不光是他,其他人也都觉得,写侦探小说的作家,一定会像书中作为主人公的侦探一样,浑身都是本事。” 泽田警官一边抚摸着自己脸上那浓密的胡茬,一边温和地微笑着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对我们办案来说实在是太有价值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案件的性质肯定不会是激情杀人了。只不过,有一件事……”泽田警官皱起了眉头,“听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无论操纵者是什么人,一定是有所企图的,而他策划的所有的事情,应该都是针对古神家族,或者是仙石家族的。但是从当前的情况来看,被杀害的人却是蜂屋,而根据线索,蜂屋跟两个家族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关联。如此一来,案情可就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的确像您说的那样。我也觉得被害者是蜂屋这件事有些蹊跷。所以说,弄不好的话,这可能……” “弄不好的话,可能……” “算了吧,我要是说出来的话,估计您会觉得我是按照作家的思维方式在信口开河。我也说不上来原因,不过依我的感觉判断,整件事情……不可能因为蜂屋的被害便结束。这可能仅仅是开始,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更为恐怖的案件的前奏罢了……我有种强烈的感觉,一定是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完全沉浸到自己的话语当中去了。当我在泽田警官面前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整个后背其实早已经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警察对我的第一次讯问,在这样一种情景下结束了。 就在我被讯问期间,其他办案人员进入案发现场,他们将西式建筑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由于尸体需要解剖,所以被运了出来。我直到第二天才了解到这些事情,而且大部分是通过报纸报道才知道的。 根据报道,蜂屋被害的时间大约在半夜十二点钟。遇害时间是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以及尸斑的状态来判断的。与此同时,从死者胃里面的残留物也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那天晚上,十点钟前后,八千代去给蜂屋送过食物。而蜂屋好像只吃了大约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留在餐盘当中,依旧放在房间里。也就是说,同样的食物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消化,还残留在蜂屋的胃里面。 如果确定蜂屋被杀害的时间是十二点钟左右的话,那么除了凶手之外,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应该是女佣阿藤。 她遵照蜂屋的要求,端水上去的时候,正好是在十二点前后。关于当时的情况,阿藤说了下面的一番话。 “客人打电话过来,说让我给他送些水上去。我端水送到房间之后,发现他正在打盹,似睡非睡的样子。是的,那个时候他的确还好好地活着。因为我当时还听到了他睡觉时的鼻息。于是我便把水和盆都放到了他枕头旁边的柜子上。后来我就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出来之后恰好碰到直记和屋代……” 她送过去的水,的确是连盆一块儿放在小桌子上面,这一点与调查的结果是一致的。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蜂屋好像自始至终连一滴水都没有喝过。如果不考虑这个的话,蜂屋应该是在阿藤走出房间之后,赶忙走出屋子,来到西式建筑,后来便在那里被人给杀害的。 但是,如果事情的确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解释那把妖刀上的血迹。我和直记把妖刀藏进保险柜的时候,大约十点半。因此可以推断,那把妖刀上面沾染的鲜红色血迹,应该不可能是蜂屋的。如此一来,那些血究竟会是谁的呢?但根据鉴定科的检验结果,明明与蜂屋的血型完全相同,不知为什么会…… 先不管案情如何了,此时此地最虚弱无助的人其实应该是我。我本来并没有打算在古神家逗留太长时间。的确,像直记讥讽我的那样,我就是一个三流作家。然而在战后日本杂志泛滥的时代,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三流作家,也会有与三流作家相对应的写作邀请,也自有展示的舞台。如果我不得不在这个家里面长期逗留的话,我倒是想先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后,再行前来。我向泽田警官说出这种想法。 “也好。那你就先回家一趟,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后再过来……”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当天晚上回到杂司谷的破庙之后,我赶紧和各家杂志社取得联系。第二天中午过后,又重新回到了小金井,正好赶上解剖完的蜂屋的尸体被运了回来。 蜂屋这个人甚至连一个亲戚都没有,所以只有两三个朋友,另外就是直记和我,还有八千代等不多的几个人,当天将他送到了火葬场火化。夜里也为他举行了守夜的仪式,然而那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等到这些做完之后,却又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事情发生在蜂屋的葬礼之后的第二天。住在作州山里的守卫的奶妈喜多婆婆在接到直记的电报之后十分吃惊,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赶了过来。 喜多婆婆看起来差不多有六十五岁,应该快到六十六了。也许是长年在古神家里工作的缘故,一点也看不到乡下人的那种粗俗和浅陋,无论相貌还是衣着都很有气质,整个人显得干净干练。 在铁之进和柳夫人面前,她听完直记从头至尾的介绍之后,相当平静地反问道:“您的意思是说,守卫少爷将那个姓蜂屋的人给杀了,然后自己藏匿起来了,是吗?” 措辞相当的心平气和,不过在这种沉稳之下,却隐藏着某种说不清楚的、像冰水一般寒冷刺骨的反抗意识。 “嗯,算是吧。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的确是如此推测的。警察正在寻找守卫的下落。喜多,你说实话,守卫真的没有去你那里吗?” 喜多并没有正面回答直记的问题,她只是用冷冰冰的目光将在座的众人都恶狠狠地看了一番,隔了许久才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这件事情肯定搞错了。守卫少爷不是那种敢于要人性命的人。其实真相正好相反,被害的人恰恰是他,而杀死他的凶手就是你、你、你,还有你。”喜多一边说着,一边依次指向铁之进、柳夫人、直记和八千代。看着喜多的举动,在那一瞬间,我分明感觉到一股恐惧从自己的内心深处涌出。 喜多说完之后,在座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全都沉默不语了。过了很久之后,直记才用一种厌恶的口气对她说道:“不许你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难道你没听见吗,我刚才不都已经说清楚了嘛。在那具尸体的大腿上,有一处枪伤……正是凭借这一点,我们才最终确定死者就是那个叫蜂屋小市的画家……”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正是因为有你说的那个特征,我才敢说那具尸体一定是守卫。” 喜多婆婆相当镇定,镇定地连眉毛都不曾动过一下。她一字一句、极其铿锵有力地说道:“去年夏天,守卫少爷曾经拿着手枪当玩具玩,结果一不小心走了火,打到自己的大腿。我没记错,就是右边的大腿。要是让我看一眼那具尸体就好了,即便是没有脑袋,我也能一眼就辨识出来,那肯定就是守卫少爷……” 手枪的下落 喜多婆婆的一席话就好像在我们中间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那种冲击力甚至比炸弹还要强烈。由于冲击力实在过于强烈,我感到自己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僵硬了,疼得让人无法忍受。 喜多婆婆不怀好意地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恶狠狠地看了一遍,开口说道:“那个姓蜂屋的画家大腿上究竟有没有枪伤,我是不大清楚。我唯一清楚的就是,如果他腿上真的有伤的话,那事情就实在太奇怪了。同样是佝偻,在身体的同一部位有同样的伤痕……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是的,绝对如此。其中肯定有某种可怕的、用心险恶的企图,而这一企图的策划者们就是……”说到这里,喜多婆婆再一次伸出那根细长的、只剩下骨头的手指,依次指向了铁之进、柳夫人,接下来是直记和八千代,“而这一企图的策划者们你、你、你,还有你,就是你们。” 虽然遭到了来自喜多婆婆的大声痛骂,而且已经是第二次了,但是在场的几个人当中,却没有一个人打算为自己辩解,哪怕是半句也没有。 一方面可能是由于喜多曝光的内容实在是太让人感到意外了,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在场的众人都被她的气魄所压倒,所以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似乎全都失去了为自己抗辩的勇气。 铁之进有点被吓破了胆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不过那厚实的胸膛依然在敞着怀的衣襟底下急促地起伏。直记正在努力地调整自己,他试图令自己保持平静,但是却没能成功,嘴唇就好像是痉挛似的,不停地抖动着。八千代则早已经面如土色了。她魂不守舍、精神恍惚,眼中毫无光泽,一片混浊。柳夫人平素总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然而面对今天的这种架势,她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紧咬着双唇。 “我说喜多,”我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在守卫的大腿上有一处手枪走火留下来的伤痕,这是真的吗?” 说完我将膝盖稍稍往前挪了挪,而喜多则依旧冷冰冰地、尖锐且凶狠地看着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跟古神家族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跟直记是朋友。我们俩从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了。” 好像是在嘲笑我似的,喜多婆婆哼哼了两声,皱纹全都跑到了鼻头上。接下来,她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隔了许久之后,才终于用可怕的声调回答我说道:“既然你说自己是直记的朋友,那估计你也不是什么像样的人物了。而且想来你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他们干的坏事,你也参与了吧?你是不是他们的帮凶?” 对于她的诘难,我的确有些无地自容。然而,我却没有一丝愤怒之情。眼前的喜多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盲目地疼爱着守卫,应该说也是人之常情。对于这次守卫身上发生的离奇事件,喜多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快要发疯了。如果说可怜的话,她是最可怜的人。 “关于我的事,随你怎么说都行。现在最重要的是守卫。守卫身上果真有那么一处伤痕吗?” 被我这么再次追问之后,喜多显然有些愤怒了,她提高声调,大声说道:“我为什么要说谎?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对你们众人撒谎?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守卫少爷去年夏天拿着手枪当玩具玩,一不小心走火了,子弹便射了出来,打到了大腿上面。差不多就是这个地方,那个伤痕就在……” 喜多稍稍将膝盖往两边分了分,从和服外面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所指的地方的的确确与那具尸体上的伤痕位置完全一致。 “但是……但是……”直记好像终于缓过神来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前迈出一步,“为什么我们以前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你直到今天才说?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竟然没有发现过一丝一毫的迹象?” “那是因为我故意不想把事情告诉你们。守卫少爷拥有那把手枪并没有经过上面的审批,所以觉得一旦被你们知道的话,指不定你们会怎么责难他呢。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我和守卫商量了一下,决定这件事情对谁都不说。你们要是觉得我在说假话的话,可以去问问内藤医生,就是他帮守卫把大腿里面的子弹取了出来,又照顾了一段时间……” “这么一说,去年夏天守卫确实有一段时间脚好像有点跛。”柳夫人从旁插话道。她已恢复了以前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当时还问过他,说腿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他回答我说,没多大事情,只是脚脖子崴了一下。而且他还让我看了看脚脖子,上面确实缠着绷带。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个时候他……” “是的,那个时候他肯定觉得,要是自己的伤势被你们发现的话,真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所以最后他决定在脚踝上缠上绷带,想就此糊弄过去。” “我想问一下,守卫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在身边带一把手枪的呢?”直记向喜多询问道,声音显得有些恍惚。那声音好像在告诉人们,虽说他的嘴上在问问题,但是脑子里其实正在考虑别的事情。 喜多婆婆紧紧地盯着直记的脸,凝视着他回答道:“这个问题嘛,他表面说是因为害怕附近有强盗出没,但是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或许在他的心里,其实有比强盗更加令他感到害怕的人存在。是的,就是这么回事,的确有比强盗更加可怕的人存在。而且守卫心里面非常清楚,这些人就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如果知道了他心里所想的,我就不会从他手里面没收那把手枪了。” “那把手枪什么样子?是什么型号?” “是什么型号?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对于手枪型号之类的,你觉得我有可能懂吗?我能知道的就是,那把手枪可以用一只手完全握住,不是太大,看起来很是小巧玲珑。守卫他当时好像告诉我说,是一把专供女士用的手枪……” “后来呢,你没收那把手枪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没收之后,我把那把手枪藏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放在大衣柜的抽屉中。不过后来……” “不过后来……”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枪已经不见踪影了。我一想,弄不好是守卫少爷拿走的。我便问他到底是不是他拿的,结果他告诉我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他对全世界的人撒谎,他也不会不跟我说实话。所以我认为,偷走手枪的一定另有其人。而且我敢断定,那个偷枪的人,肯定就在你们四个人当中。或许是你,或许是你,或许是你,也有可能就是你……反正就是四个人当中的某一个。”喜多又伸出了那细长的、好像是梳齿一般的手指,指着四个人的鼻子大声斥责。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世界上最为恐怖的气氛,那种恐怖的程度简直超越了人的想象,我不禁全身打了个冷战。 去年秋天,八千代在鲜花夜总会袭击蜂屋小市的武器也是一把手枪,莫非两次事件是同一把手枪惹的祸?无论怎么混乱的时代,或者说无论怎么放荡不羁的女人,像八千代这样的年轻姑娘,也没有办法随随便便弄到一把手枪。从喜多婆婆大衣柜的抽屉里将手枪偷出来的那个人,莫非就是八千代? 然而,如果真的如我想象的话,那究竟会是怎么一回事呢?守卫和蜂屋两个人,如果把脑袋砍掉,身上的特征实在是太相像了,像到几乎没有办法识别的程度。同样是佝偻的体形,在几乎同样的位置,被同一把手枪袭击,留下同样的伤痕。整件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这难道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在偶然之外,有着某种可怕的、人为制造的企图?弄不好,可能就连八千代在鲜花夜总会里面袭击蜂屋小市这件事都是计划出来的,不过是本次事件的前奏罢了。真的会是这样吗? 我被某种描述不出来的、不可思议的神秘妖气一下子击中了。我感到阵阵鬼魅之气向我袭来,令人毛骨悚然。我不由得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退,好像是要寻找什么东西似的,我偷偷地看了看八千代。 直记肯定考虑的是同样的问题。他的眼神极其恐怖,直勾勾地从侧面凝视着八千代。 可是在八千代的脸上却几乎看不到任何感情波动。她似乎依然处在精神恍惚之中,瞪着一双空虚落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远方,但却看不出来她在望着什么。冰冷刺骨的、让人心理失常的妖魅之气正缠绕着她美丽的肩膀,吞噬着她的心性。 喜多婆婆眼神狡黠,她始终在试探着什么,关注着我们的脸色变化,过了好久终于不显山不露水地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说实话,你们这些人现在心里正在想什么,我的确不大清楚。不过,你们毕竟是你们,无论想什么,反正都不可能是什么好事。好事也罢,坏事也罢,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铁之进,先跟你说一声,我估计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我要用这双老眼看看,到底是谁杀了守卫,凶手不出现我决不罢休。从现在开始,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等。铁之进,你看这样行吗?” 我回过头来看了看铁之进,想听听他对于喜多的话究竟会作出怎样的回答。没想到的是,铁之进的回答竟然出奇的平静。 “这个嘛,当然可以了。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至于被杀的究竟是那个笨拙的画家还是咱家的守卫,你尽可以用你那双眼睛去判断。要是知道凶手是谁的话,千万得告诉我们。这样一来,我也就安心了。哈哈哈。”说到最后,铁之进大声笑了笑,然而那笑声却极其不自然,像是故意挤出来的似的。 夜行之人 喜多婆婆的出现,以及她那番爆炸性的证词,好像不仅仅让我们感到胆战心惊,也使得前来侦破案件的警察们极度紧张。 泽田警官知道这些证词之后,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整个人的神情为之大变。于是,我们一个一个又被叫到了他的面前,重新接受没完没了的讯问。不过,在这种情势之下,无论他们问多少遍,或者说无论他们怎么怀疑我们,最终也是无济于事。 对于在守卫的大腿上也有一处那样的伤痕的事情,我们就连做梦也不可能想到。要是事先知道这一点的话,那么在检查尸体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更加谨慎地去判断,而且也肯定会提醒警察注意这一细节。 但是我觉得,即便是守卫本人可能也不知道有人竟会和自己一样,在身体的同一部位有相同的伤痕吧。大腿上有伤痕——而且也是枪伤。我们仅凭这一点便断定死者是蜂屋。对于伤痕的具体特征,以及详细位置等,都没有能够充分地注意。我觉得,这完全不应该归咎于我们俩。 警察们直到现在还一个劲地抱怨,说不应该那么草率就把尸体火化了。不过有一点倒是值得庆幸的,即尸体照片全都保存了下来。作为能够显示尸体特征的唯一线索,那一处枪伤也被放大之后收到了照片里。 警察们又重新拿着照片分别向蜂屋被袭击之后,住院治疗时主要负责其医治事宜的医生,以及守卫受伤时担任其主治医师的内藤医生展示,向他们两人询问相关情况。根据报纸上面的报道来看,这方面的尝试好像并没有取得什么特别令人满意的结果。不管怎么样,毕竟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甚至不止半年,再加上医院或诊所不可能为每一位患者的患部都拍照留底,所以两位医生的记忆都不是太清楚,而且他们好像也都尽量避免作出明确的判断。从两位医生不约而同的模棱两可的态度判断,蜂屋和守卫的伤痕的位置应该极其相似,而且性质也应该极其相似。 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喜多婆婆的表现。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她便立即坚定地表示,照片上的人就是守卫。她坚持认为,无论是从佝偻的形体,还是那处大腿上的伤来看,毫无疑问是守卫,似乎没有一丁点退让的余地。 喜多的说法让警察们犯了难,究竟是信还是不信,真的不好判断。喜多由于对守卫的感情实在太深,所以非常恨仙石父子、柳夫人和八千代,因此只要是对他们不利,无论怎么虚妄无稽的证词她都说得出来。而且说句实话,守卫和蜂屋两人佝偻的体形特征的的确确非常相似。关于这一点,不仅是我们这么说,就连家里面的用人们也都可以证明。 除此之外,即便是对于最能证明尸体是守卫的确切证据——伤痕的特征(喜多因此一直坚持认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究竟喜多的记忆准不准确,她说的话是不是确实,实际上也有待证实。那一伤处,一般来说,没有人会愿意随随便便让医生之外的其他人看见。作为主人的守卫和作为仆人的喜多,两人之间的关系就算是再交心,也不可能常常让看,更不可能想看就能看到吧。更何况,守卫伤愈以后,即便是喜多婆婆,也几乎不可能再有机会观察那处伤口吧。 所以说,要想一下子就确定那具尸体是蜂屋,应该说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鲁莽地断定不是蜂屋便是守卫,也是很危险的。最后的结局就是,那具尸体既没有办法断定是蜂屋,也不敢就此断定是守卫。判断来判断去,有伤痕和没伤痕,其结果都是一样的。 警察那方面对于这一意外的进展究竟是持什么样的态度,我现在还弄不大清楚。不过,自从这件事情以后,对整个案件的调查处理越来越谨小慎微了,却是我们一致的感觉。泽田警官在对我们进行讯问的时候,总是想从我们回答的背后找出另外一层意味,对我们的怀疑程度也在一步步地加深。这一点我们可以分明地感觉出来。 “我讨厌这个样子。我现在很害怕。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面了。” 事情发生在喜多婆婆出现之后的第三天。好不容易从警察们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我和直记、八千代在西式餐厅里面喝茶。八千代冷不丁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同时哐啷一声将咖啡杯摔在了小碟子上。我和直记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都回过头来望着她。 八千代做出了一副想要和从心底升腾而起的恐惧感来个生死对决的样子,脑袋左右猛烈地摇晃着,两三下之后,终于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们开口说道:“嗯,警察始终在怀疑我。不,不仅仅是警察,就连你也怀疑我,还有你也是……” 那表情就跟喜多婆婆一模一样,她注视着我和直记,接着说道:“就连你们两个人也在怀疑我。我知道,你们想瞒着我,不想让我看出来,但是我还是看出来了。在你们眼里,我简直就好像是塞在牙缝里的食物残渣一样,怎么看都不顺眼。这两三天以来,你们难道不是在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吗?你们的表情让我觉得,你们好像有什么事情要问我似的,但是当我回看你们的时候,你们却又立刻将目光转移开了。啊,受不了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八千代的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我自己也清楚地知道,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我甚至不敢正视八千代的眼睛。自从喜多婆婆说出了那一番可怕的言论之后,一直存留在我心里的疑问随着时间的流逝日益加深。八千代和整个事件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密切的联系。如果说没有关系的话,那么在鲜花夜总会里面发生的那件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解释清楚的。那件事情虽然相对比较微小,但是绝对不能用所谓由于八千代一时酒醉而突然发生的狂暴事件来解释。从那件事情开始,就已经定下了本次事件最根本的基调。八千代应该不会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但是,她有可能是策划者的同谋,或者是成为了策划者的某种工具。这方面的嫌疑她是绝对排除不了的。 我特别希望直记能够替我好好地向她询问一下。然而,可以明显感觉到的是,不知道什么缘故,直记好像特别害怕面对这样的情况,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总是故意躲着八千代。不过,即便如此,在八千代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直记的眼睛会一直盯着她,而且充满了一种近似于杀气的、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高涨情绪…… “我说吧,你们……你们又在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要是你们真的那么怀疑我的话,为什么不大声说出来,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你们为什么不能坦率地将你们心中的疑惑表达出来?我讨厌别人整天不声不响地用一种怀疑的眼光注视着自己。我的天哪,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千代……”直记好像是劝慰八千代似的,压低了声音说道。不仅声音低沉,而且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这个时候大声说话可不行啊,千万不能太过激动。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作隔墙有耳吗?现如今,在这个家里面,到处都有竖起来的耳朵呢。哈哈哈。” 直记像是在自我解嘲一般,从嗓子的最深处发出轻笑,然后便急忙将身体朝前移动了一下。 “要是那么说的话,那我可就问了。千代,我想问的,就是关于鲜花夜总会的那件事。” 听了直记的问话,八千代的整个身体不禁惊悚得颤抖起来。 “那件事究竟是偶然发生的,还是从一开始起,就存在着某种类似于阴谋的成分?” 八千代两眼失神,精神完全处于恍惚的状态。她呆呆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过了许久之后,终于将视线转移到了直记身上。 “关于那件事情,我也不大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事情发展到今天,仔细想一想的话,应该说不像是偶然。整件事情看起来像是计划好了的,可以追寻到某种既定的线索。” “千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袭击蜂屋小市的人,不就是你本人吗?” “是的。袭击蜂屋的那个人就是我……” “既然是你,那你为什么还会说出这种含糊不清的话?” “我已经说了呀,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八千代的声音茫然不知所措。听起来让人觉得好像说话的人还在沉睡,还没有从睡梦之中醒过来。 “什么叫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我说千代,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直记在不知不觉当中逐渐提高了说话的声调。不过,好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声音变化,他降低声调说道,“你听我说,千代,关于那件事情,你依然有些东西到现在都还瞒着我。我说得对吧?要是真的这样的话,我们的谈话大概只能到这一步了。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会发生那件事情?” 八千代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状态,两眼无光地注视着直记。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的话,她现在似乎内心很平静。然而,实际上,此时此刻的她却是极其苦闷不堪的,这一点从她放在膝盖旁边的手的动作便可得知。那两只手一直在不停地搓揉着手绢,简直快要将那手绢扯成碎片。 隔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平板地述说起来。 “我那天从一个人的口中听到消息,说我肯定会在当天遇到一个佝偻。而且还说,那个佝偻就是前一段时间我收到的那封信里面的那张照片上的人,也就是那个脑袋被剪下来的人将会过来见我。听到这些话之后,我简直都气疯了,浑身不停地颤抖起来。于是我便情不自禁地随口说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听我这么说,那个人跟我说,你可千万不能把他杀了。杀了他之后,事情肯定会很麻烦,而是应该想个办法教训教训他,比方说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印记之类的。你给他右边大腿来上一枪……说完这些话之后,那个人便掏出了一把手枪递给我。” 我和直记不禁相互看了对方一眼。 “你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那个给你枪的人是……” 八千代沉默着,没有说任何话,无神的目光依旧在无助地游移着。 “八千代,那个给你枪的人,不可能是守卫吧……” 八千代依旧默不作声。过了好久,她才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默认了我们的说法。我和直记再一次看了看对方。我忽然感觉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感在一步步地向上攀爬,几乎呼之欲出了。 “千代,你以前知道守卫大腿上有那么一处伤痕吗?” 八千代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还用说吗?我肯定不可能知道。我说直记,你不也是在听了喜多婆婆的说明之后,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的?就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情,你觉得我有可能知道吗?我想你也清楚,虽然我们跟守卫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实际上我们之间几乎就是陌路。所以当守卫跟我说,要在蜂屋的大腿上来上一枪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想过他的话里还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含意。至于后来的事情,我觉得也只不过是恰巧印证了守卫的那些诅咒罢了……” 直记直勾勾地盯着八千代的脸,但始终压抑着自己,没有说出一句话。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将身体朝前面靠了靠,说道:“千代,根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就是说,守卫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了那三封奇怪的信件以及照片的事情了。是这个意思吗?” “嗯,他知道的。是我告诉他的。” 直到现在,我也忘不了直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嫉妒与怨恨纠结在一起,神情之恐怖世所罕见。那是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闪耀着炽热的光。 不难看出,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八千代的秘密,并且因此而感到丝丝的快慰和骄傲。然而,从八千代的角度来说,值得信赖并且愿意将自己的秘密以实相告的人,并非只有直记一个。 甚至连直记最看不上眼的守卫都能够从八千代的嘴里享受到那些秘密。要说起来,直记的眼神中会流露出近乎狂乱的嫉妒,也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八千代对于直记此时的心理变化似乎并没有任何察觉。她只是忽然间害怕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地说道:“事到如今,警察肯定会重新调查鲜花夜总会那件事情。他们肯定会察觉到,蜂屋小市遭袭事件,绝对不是某个醉酒女郎突然耍起酒疯来所能做出的事情。如此一来,他们一定会接着追踪那个女人,追踪的结果自然就是把我给找出来。天哪,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不能再在这个家里面待下去了。我要逃走。我逃走之后,看他们还怎么抓我。” 也许正是因为她是一个放浪不羁的女人的缘故,她才会对自己的身家性命受到威胁感到如此的恐惧,甚至比平常人表现得更加激烈。八千代趴在了桌子上,蜷缩着身体,大哭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只见直记忽然站起来,隔着桌子往前探了探身,在八千代的耳边小声地耳语了几句。 听完直记的话,八千代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刷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回过头朝门口看了几眼。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渐渐地仿佛变成了一张惨白的纸。 在门口,喜多婆婆犹如一尊石像一般,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然而,就在她那毫无表情的眉毛之下,我能够感受到的,是复仇者的憎恶,黑洞洞的,看不清其中究竟隐藏着多少仇恨。 那些在常人看来相当意外并且极其诡异的情况,我是在那天晚上才发现的。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无法入睡。八千代那些不可思议的告白,就如同耳鸣一般,在我的脑海当中不停地回响,它们敲击着我的脑细胞,哐当哐当,每一个都不放过。我在床上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掉过去,任凭怎样努力入睡就是睡不着,心里越是急躁,精神反倒却越清醒。到了最后,我甚至觉得屋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令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最后,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间,顺着楼梯走下楼。沿着这之前与直记一起走过的那条门廊,我来到了庭院当中。之所以会下来,是因为我觉得可能在院子里面散散步之后,那些萦绕在我耳边的蜂鸣声或许自然就会减轻。 月亮已经西沉,不过即便如此,院子里面还是很明亮。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水池旁边。就在这个地方,铁之进曾经挥舞着那把锋利的妖刀,追着蜂屋围着池子乱跑。 现在想想,整件事情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不管被杀害的那个人是蜂屋也好,抑或是守卫也罢,一个人被杀害,另一个人应该还在啊。现如今,那另一个剩下来的人怎么样了呢?无论他们两人当中谁是凶手,他们那副让人看上一眼就不会忘记的身材肯定是不可能改变的,所以要想一直藏匿起来实际上很难做到。究竟这个人——蜂屋也好,守卫也罢,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想到这些之后,我忽然一下子害怕起来,就势停在了原地不敢动弹。站了好久之后,我才又重新开始走动。 心脏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就连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那个时候,我的脑海当中忽然出现了一种相当奇妙的想法。弄不好这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根本就不是真的佝偻。也就是说,守卫和蜂屋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其实是经过精心伪装化身佝偻的。只不过,守卫从小就是佝偻的事情,肯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余地。直记和八千代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生活,他应该不可能伪装那么长时间,把他们俩都给骗过吧。 问题在于,蜂屋会怎么样呢? 关于蜂屋的情况,我一点也不了解。总的说来,像蜂屋这样的人,作为战后雨后春笋一般出现的人物,基本上没有人知道他们以前的经历究竟如何。人们只知道这家伙是一个新派画家,专门画一些风格奇特的画。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战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完全没有人知道。关于这一点,我其实询问过一些人。他们告诉我说,蜂屋因为知道自己身体的丑陋,所以绝对不会让人见到自己洗澡时的样子。还有一种说法是,即便是与他关系相当密切的女人,他也不曾让她们看到过自己的裸体云云。 我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煮似的急剧升温。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又突然变得冰冷刺骨,冻得说不出话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 我害怕得耳朵都竖了起来,回头望去,水池对面有一个人正在一点点地向我这边走过来。此人全身沐浴着朦朦胧胧的月光,脚步飘飘然,就好像走在云彩上一般,离我越来越近。从此人走路的样子来看,我立即联想到了前一段时间某个晚上的八千代。然而,来人却不是八千代。随着来人离我越来越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应该是个男人。法兰绒的睡衣上面系着一条细长的腰带,敞着怀,露出了可怕的胸膛……奇怪了,那不是直记的父亲铁之进吗? 铁之进迈着他那飘飘然的步子,继续朝我这边走了过来。他恍惚地看着正前方,丝毫没有用余光观察两边的迹象。此时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只相距三尺左右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全身上下往外冒汗,黏黏糊糊的,感觉既恶心又害怕。我忽然换了个方位,径直站到他面前,接着便伸出双手,在他眼前轻轻地挥舞起来。然而,面对我的举动,铁之进只是稍稍调整步伐,放缓了一些而已,随后便立即重新开始飘飘然地走动起来。那走路的姿态就好像是踩着云彩一般,软软地,轻轻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仙石铁之进,原来他也是梦游症患者! 脑袋 看到眼前的情景,我才想起来之前的一件事情。直记有一个心结一直解不开。他很想弄明白,究竟八千代是不是铁之进的孩子。这就是他烦恼不已的原因所在。 梦游症不是一般的病症,不是说这个人可能会有,那个人也可能会有。在一个家族里出现两个梦游症患者这种事情,如果情况属实的话,那么这两个人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遗传性的关联吧……身边的人会有如此的怀疑,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直记心里面清楚,自己的父亲的确患有梦游症。关于这一点,从前段时间蜂屋(或者是守卫)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他对父亲提出的问题上,便可以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当时直记一会儿问父亲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一会儿又问是不是一直和柳夫人待在一起。总之,看起来他对于父亲还是相当上心。 那个时候的我没有能够完全领会那些问题的含意,反而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他会提出来那种问题呢?依照现在的情况看,当时的直记其实很是担心,他担心父亲的梦游症可能再次发作,并且在发病的时候干出那些令人发指的暴行。 而从铁之进的角度来看,对于儿子的不安想法,他肯定早就知道了。只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即便是他自己,对自己干过什么都没有多大的信心,所以才会表现出战战兢兢的样子。 那件凶杀案难道真的是铁之进在梦游状态下犯下的吗?这个问题暂且放到一边不说,现如今就在我的眼前便站着一位梦游症患者。八千代和眼前的这个人有着同样的病症。而且作为八千代的亲生母亲,柳夫人这个人一直名声不大好,有许多关于她品行的风言风语,更不要说现如今她已经公然成了铁之进的女人。直记认为八千代是自己父亲的孩子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或许这一切真的是确有其事吧。 围绕着古神家族的不道德的种种,就好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对于这一切,我既感到可怕至极,又觉得有种无法描述的恶心感。今天晚上,铁之进又犯病了,这个梦游病患者究竟要去往哪里呢? 铁之进围绕着水池飘飘悠悠地转圈。一点都没错,那种走路的步伐,和我之前看到过的八千代走路的步伐简直是一模一样。脸庞微微向上仰起,两只手则稍稍向后面伸出,就好像是走在云彩上面一般……想来这些都是梦游症患者典型的特征吧。 铁之进绕着水池走了几圈之后,向院子里走去。透过稀稀拉拉的一片树林,能够看到对面的西式建筑。铁之进应该是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的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前一段时间的那件凶案差不多就是铁之进干的了。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从心底感觉到一阵冰冷刺骨的恐惧。不过,虽然如此,我的眼睛却一刻也不敢从他身上离开,始终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一夜,天上挂着朦朦胧胧的月亮。微风柔柔的,轻轻地吹拂着铁之进的衣服下摆。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阵阵猫头鹰的叫声,好像是在祈雨一般,听得人心里瘆得慌。 铁之进始终保持那种姿势,飘飘然地继续走着。好奇怪啊,这么一来的话,那他所干的那件事情,就不会是在西式建筑里发生了。他到底是要往什么地方去呢? 当然,在梦游症患者发病期间,他们的行为会不会像平常人一样,有着一定的目的,或者有着某种意识,我自然无法知道。然而,既然做梦是在潜意识的状态下发生的,那么作为某种愿望的表现,即便在梦游的过程当中,也必定存在一种不断引诱他们的动机才对。也就是说,要是铁之进路过西式建筑而不入,反而朝着更远更深处走过去的话,那么那个地方肯定有某个让他始终记挂在心的东西存在。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西式建筑背面原本好像是一片草坪,然而现如今杂草却在草坪间生根发芽,肆无忌惮地到处蔓延,就好像是在自己的领地一般。 到底是季节到了,杂草也终于恢复了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甚至让人感觉到了夏天的气息。 在这一片杂草对面,便是武藏野的原生树林,和井头公园里面相似的杉树高高地耸立在那里。在这一片原生树林的包围下,涌水池泛着黑灰色的暗光。铁之进穿过杂草之后,朝着原生树林走了过去。 有一句谚语,叫作酒醉人不醉。意思是说,人在酒喝多了的时候,反倒不会轻易受伤,或者说受伤很轻。其原因就在于,当人处于酩酊大醉状态的时候,其实仍然有一条本能的理性之绳悬在那里。 当酒醒之后,人们可能怎么也想不起来,并且还会觉得奇怪,自己究竟是怎么样才安全无事地回到家中的。其实很简单,在他们睡着的时候,他们的记忆也随之一起失去了。 在我想来,梦游应该与此是同样的原理吧。在其他人看起来,梦游症患者走起路来飘飘然,简直是太危险了。但是实际上,在他们的行为背后,应该有着某种所谓的梦游症的理性在发挥着作用吧,而这种理性也会随着人的清醒一同消失。换句话说,梦游症患者应该可以定义为一种同时具备双重人格的人。 先不管这些了。铁之进还是依然如前,飘飘然地接着往树林里走去。前面也说过了,杂草现在还没有完全长出来,低矮的灌木却一片一片长得很是茂盛。铁之进穿过一片片的灌木丛,轻飘飘软绵绵地,像浮在上面似的。树木之间,月影婆娑,映照着他白色的睡衣,睡衣上留下了一个个奇异的斑点,像是染上去的一样。 铁之进终于穿过了那片树林,朝着水池边走去。 我来到这个家族宅邸的时间并不是太长,而且正好又碰上了那样的事情,所以行动受到了诸多制约。可以说,走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还真是头一次。我向涌水池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景色极其美丽。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眼前的美景所陶醉了。当然了,要是从规模大小来说的话,涌水池和井头那边是不能比的。甚至比善福寺里那个水池的面积都要小得多。不过,要是从幽静程度考虑的话,那绝对是远远超过前面二者。围绕着涌水池的是一片杉树林。杉树之间树枝相互交叉,伸在了半空中。正是这个原因,涌水池的半个水面上出现了一片淡淡的阴影,而另一半则在朦朦胧胧的月色映照之下,幻化成了一张日本画的画布,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 走到这片区域之后,铁之进的脚步渐渐变得缓慢了许多。他好像在思索着什么问题似的,歪着脑袋,慢慢腾腾地走向了涌水池边。在他的光脚之下,沙地传来了一阵阵吱吱的声音。 那件能够紧紧抓住铁之进心神的东西,应该就在涌水池里。之所以敢这么说,证据就在于,他的眼睛连一刻都不曾离开过池面。铁之进始终注视着水面,似乎在深思着什么。他仍然在走动着。一会儿工夫,他就将整个水池转了半圈左右。走着走着,他一下子停在了原地。他要考虑事情,要花很长时间考虑某件事情。他正在思索着什么,我自然没有办法知晓。也刚好不凑巧,他所站的位置,正好位于杉树的树影之下,所以我几乎看不清楚他目前的身姿,更不要说他脸上的表情了。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 隐藏在他身后的我,心脏就好像是在敲着一口大钟似的,怦怦怦地跳个不停。感觉十分干渴,止不住地想要舔嘴唇。 弄不好的话,或许会一直这样,而结果就是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同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存在,也许要不了多久,便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开始紧张起来,就好像全身上下插满钢针一般,而我此时的神经也快要变成锋利的剃须刀,尖锐到了极点。 突然,好像是鲤鱼跳动了一下。只听见清脆的扑通一声,水纹应声而起。它时而明亮时而灰暗,缓缓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道纹理,晃晃悠悠地四散开去。 铁之进那处在睡眠状态之中的大脑袋好像是被刚才的那水声给惊了一下似的,他的身体再次开始活动起来。迈出第一步之后,他便缓步向前走去。走着走着,正好走到了水池的最上方。 涌水池的形状像是一只葫芦,中间细,两头粗,而就在葫芦颈那一端,还有一个相对较小的水塘。 小水塘大概只有五到十坪左右。将两块水塘隔开的,是一座小巧玲珑的砖桥。 此时的铁之进已经站到了砖桥上,他又恢复了刚才一动不动的状态。眼睛像是被人用钉子钉住了似的,直勾勾地望着小水池。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此时此刻只能听见流水哗哗地穿桥而过。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注意到一件事。小池子原来就是所谓的涌水池。从那里涌出来的泉水,穿过砖桥,一波又一波地流向一桥之隔的大水池。 铁之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直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涌水池。过了好久,他终于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转过身来折回到桥头。他一点也不担心衣服下摆被沾湿,而是哗啦哗啦地朝着水池的中央走了过去。 涌水池的水相当浅,就连成人的膝盖都没有漫过。在水池底部,铺着一层漂亮的人造沙。 铁之进还在朝着涌水池的最里面走去。那里有个大约一丈高的假山。在假山底部,五六块体积差不多、对人而言不大不小的石头重叠在一起。池水就是从这几块石头中间喷涌而出的。 铁之进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都搬到了旁边,好像还在试探着石头下面的情况。 我的心脏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悸动。我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这颗心脏马上就要穿破胸腔,喷发而出了。铁之进他究竟在做什么啊?他把石头都移到了旁边,似乎是想要从石头下面寻找某件东西。 忽然间,我听到铁之进轻笑几声。虽说是他无意发出的细微的声音,但是由于我实在是过于紧张,竟感觉到了一阵耳鸣般的声音。或许根本就没有任何声音,只是自己产生了幻觉,觉得周围有声音罢了。 不管怎么样,刚才的那个声音就当是从铁之进嘴里发出来的吧。就在我为自己的想法寻找根据的时候,铁之进却扑通一声将原本举在手里面的石头一下子扔进了水里。接着猛地挺起身来,哗啦哗啦地穿过水池,回过头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我赶忙又往暗处藏了藏。 和之前一样,铁之进走路的姿势依然是轻飘飘的。他并没有发现躲藏在暗处的我,只顾着自己如踩着云彩一般,径直从我面前走过。就在他从我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我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但在他的脸上却看不见任何的表情。 漫无目的的空虚眼神,微微张开的两片嘴唇——这就是梦游症患者最典型的,也是特有的、让人感到无尽空虚的表情。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同样的神情了。 铁之进很快便飘飘悠悠地穿过了树林,不一会儿便不见踪迹了。 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之后,我才从暗处走了出来。铁之进刚才到底干了些什么?好奇心驱使我不得不去一探究竟。强烈的冲动从身后将我向前推。我从砖桥的桥头走到了水池当中。从水池的底部时时喷涌出来的新水,就好像是要将我的双脚剁碎一般,让我觉得疼痛难忍。可是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成了好奇心的俘虏。对于疼痛其实也是事情过去之后,才在不知不觉中回忆起来的。 我继续向前,趟过水池,走到了假山底部,然后将刚才铁之进搬过的那些石头一个一个都试着也搬了一遍。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湿湿的,滑滑的,摸起来有点恶心。第一块、第二块,就在我搬开第三块石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快要变成石头了。全身的血管都被冻僵了,我简直正处在一座冰窖之中。全身的肌肉已经变得硬挺僵直,就好像是突然抽筋了似的。事情过了之后再去想一想,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可能就连呼吸都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 石头底下是一颗人脑袋,在水里仰面朝天。那两只瞪得大大的眼睛,似乎正在黑暗的夜色当中,死死地盯着我不放。 面对着这极其恐怖的景象,就在这一瞬间,我肯定早就失去了神志。然而,又不知是因为什么,偏偏觉得这样的场景自己好像以前不止一次见到过。我极力想说服自己,这些不过都是梦幻罢了,等到一觉醒来之后,所见到的这一切都不存在。我感到有人就在我旁边小声地向我念叨着我的心中所想。 正因为想着这些,以至于连有人从我身后渐渐靠近,我都没能发觉。直到突然之间,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不过,想来也的确情有可原吧。 我就像是被人击打了一下似的,惊恐地回头望去。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石头。我肯定是觉得,一旦自己放下手中的石头的话,必然会损伤那颗脑袋。 那个将手搭在我肩膀上的人,正是脑子不大好使的四方太。他像一头野兽一般,一边嘴里面喘着粗气,一边越过我的肩膀,盯着石头下面。在这个家伙可怕的一身蛮力重压之下,我的肩膀疼得都快要散架了。 “是仙石……仙石他藏到这个地方的吗?” 我虽然没有觉察到四方太也在,但是可以肯定,他一定也是循着铁之进的脚步跟到这里来的。 “这……这个我还真不大清楚。弄不好也许真的是他……” “不用说了。是仙石,肯定是仙石那家伙给藏到这里的。要是他不梦游的话,我还真不知道他竟然会把脑袋给藏到这个地方来。” 说完他战战兢兢地对着脑袋注视了一会儿,突然压低了声音,小声跟我说道:“看来应该是守卫的脑袋吧。” 直到现如今,我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时十分黑暗,而且那个脑袋已经有些腐烂了,但是为什么四方太一上来就断定那个脑袋就是守卫的呢? 换个舞台 发生在古神家族里的这件事情,前前后后完全是按照一份非常绵密的计划串联到一起的。我相信,这个犹如恶魔一般的策划者肯定有着小说家那样的才能。不断有新的发现,而且在时间上总是那么不早不晚。当他发觉到人们可能会不再关注此事的时候,就会想办法加入一些新鲜的东西,制造出种种新的发现。 前面说到过的喜多婆婆的出场如此,刚才发现那颗恐怖的脑袋也是如此。古神家族就好像是一个玩物,一波一波,来来回回,被排山倒海的台风一次又一次地侵袭。前一波台风刚刚过去,甚至在人们还没来得及缓口气的时候,第二波台风便又接踵而至了。非但如此,无论哪一次台风,每每都会将古神家族吹得房倒屋塌,将其破坏得惨不忍睹。 我打算将刚才那个可怕的发现暂时先只告诉直记。但是,四方太这种人可不会像我一样口风紧。要想让他也暂时保持沉默,而不把秘密说出去,估计是不大可能的。 兴奋至极的四方太哇哇地高声叫嚷着,不一会儿,就将这件事情通知到了全家上下。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大家都集中到了作为客厅的和式房间里。此时此刻,每个人都陷入到了焦躁不安的状态当中,只不过原因可能略有不同罢了。 直记听了我的描述之后,便立即与源造一起前往水池一探究竟。看过那颗脑袋之后,他将源造留在那里看守现场,自己则转身又回来了。脸色简直就跟死人差不多,面如土色。 铁之进好像还是一副没有完全睡醒的样子。即便在从四方太的口中了解情况之后,他仍然对当前的恐怖气氛一点也没有感觉。他双手抱着头,注视着前方不远的地方,但是却不知道在看什么。与此同时,他还会时不时地颤抖起来,有时甚至还很厉害。 平常总是很一本正经,以至于正经到让人厌恶的柳夫人今天也变得有些不可思议地慌乱。她看起来相当兴奋,声音也有些尖厉,所以使得本来就冷峻的表情显得更加严厉起来。两只眼睛不知为什么忽然瞪得大大的,狐狸精所特有的阴险狡诈全都暴露无遗,一下子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在这种形势之下,依然能够泰山压顶毫无愦色,冷然端坐在原位上的,只有喜多婆婆一人而已。她微闭着眼睛,冷冷地但是却很讽刺辛辣地观察着在座众人的脸色。我越来越感觉到,正是因为有冷静的喜多婆婆在这里,才更加明白地凸显出了众人的狼狈和心理状态的变化,才更加显示出了众人的惊愕不已。 “仙石,是你吗?是不是你将那个脑袋藏起来的?一定是的。一定是的。如果说不是你的话,你怎么可能知道脑袋就在那个地方?仙石,人也是你杀的吗?是不是你杀死了守卫?” 四方太突然站起身来,气势相当可怕,就像是公堂上负责鞭打犯人的两班衙役一样。看来这个脑袋转不过弯来的人平常也是有不少郁闷累积在心中的。也正由于他脑袋有些问题,所以他才没有办法压制自己的心绪,才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 “你这个浑蛋,你这个畜生,你这个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的家伙,简直连畜生都不如……禽兽不如啊……” 四方太不停地跺着脚,两只拳头紧紧地握住,想要冲上来,但是最终他还是没有那份勇气将双拳挥向铁之进。 “你看看,看看他,什么玩意儿嘛,那副表情……你以为瞪我一眼我就害怕了吗?遇到这种事情,还有人会感到害怕吗?对于你来说,守卫可是你的主人呀。杀死主人可是要判绞刑的呢。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不管他说什么,铁之进都不作回答。他只是时不时地歪着脑袋,那副表情就好像是要将隐藏在自己记忆当中的事情全部都查找上一遍似的。 “我说仙石……”我回过头来看着直记,“那个脑袋……你能肯定真的是守卫吗?” 仙石表情阴郁,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的话,被杀的那个人真的就是守卫了。这么一来,蜂屋那个家伙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们没有必要老追着蜂屋不放。我觉得那个姓蜂屋的人跟这件事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就在人们还没怎么在意的时候,从房间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说话声。说话的人正是喜多婆婆。 喜多两只眼睛半睁半闭。不过,那眼神依旧尖锐,犹如钢针一般。她死死地盯着铁之进和柳夫人,接下来便是直记。 “蜂屋那个家伙,跟废人没有什么区别。他只不过是一个被人带过来的道具,作用就是掩盖事实真相。而真相就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们干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杀守卫。铁之进、阿柳,还有直记,你们三个人想尽一切办法,杀了守卫。这些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喜多的话说得很平静,毫不激动。语调极其尖锐,但很镇静,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饱含力量,好像是在向世人宣告似的。虽然话不是很多,但是其中所表现出来的气魄和震慑力,足以渗透到人们的骨髓里。 “父亲,”直记故意无视喜多的存在,强行打断了她的话,但是他的声音却如鲠在喉般,“你为什么会去水池那边?为什么要去看水池?你是不是从很早之前就知道水池底下埋着那个可怕的东西?” 铁之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一直不停地眨着眼睛。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想问一下,我真的去过水池那边吗?” “我说仙石,你是不是想就此蒙混过关啊?我告诉你,想蒙混过关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你把水池里面的那些石头搬来搬去的过程,都被我看到了,而且看到的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座的这位先生姓什么来着,你姓……屋代,是屋代。屋代当时也看得一清二楚。想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劝你还是别想了。怎么说来着,对了,最最重要的证据就是你身上的睡衣。你自己看看,那个下摆……是不是早都湿透了……这完全可以证明你曾经进入过水池。”四方太一面拍打着大腿,一面大呼小叫着。 “父亲,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不过也难怪,当时你正好处于发病的过程当中,所以也可以理解。不过,要是据此就说因为你半夜犯病了,才飘飘悠悠地、不知不觉地走到石头旁边,而那个地方正好藏着那颗人脑袋,说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太不正常了。父亲,你跟我说说,是不是你以前就有种感觉,觉得在那个地方应该会藏着人头?” 铁之进依旧是那副不明就里的表情,接着又眨了眨眼睛说道:“照你这么说的话,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能真的想过那些。我这个人哪,生性不愿意被别人看到自己慌乱的样子。所以即便发生了那种事情,我也尽量保持冷静沉着,可能是人都会选择这么做吧。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其实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我都在思考着那件事情。无时无刻不在想那具无头的尸体。到底凶手将脑袋给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把它藏到哪里了呢?我就是想弄明白。天天想,天天想。我忽然想到,像人脑袋这种东西太招人耳目了,凶手应该不可能将其带到远处去。另外,咱们的这个院落面积也不算太小,要想找个地方藏点东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想藏到哪里都可以,到处都可以藏。而且我感觉凶手一定会把脑袋藏到咱们这个院子里面。这就是我想来想去得出的结论。” 铁之进说到这里,咽了口口水,缓和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究竟会将脑袋藏到哪儿呢?我忽然想到,自己完全可以站在凶手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我自己是那个凶手的话,我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藏那颗人头呢?当然了,可以藏匿的地点有很多。我觉得,自己一开始想到的那些地方,大体上都被那帮警察搜查过了,几乎没有出他们的搜查范围。虽然他们搜查过了,但是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所以不可能是那些地方。最后才想到了一个地方,就是那些石头下面。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底下,其实就好像涵洞一样,是空的。那些洞穴的体积不大不小,正好容得下一个人的脑袋。要是在那个地方的话,事情还是很有意思的,不禁让人觉得似乎那个地方就是为了藏匿人脑袋而存在的。不仅如此,那个地方警察也没有搜查过,他们是不可能想到搬起石头检查下面的。” 铁之进此时屏住了呼吸,短暂停顿之后,接着说道:“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很兴奋。但是转念一想,这些想法大概也就是自己瞎想罢了,很多人也都觉得我的想法很幼稚。要说到能不能自己亲自过去检查个究竟,我并非没想过。但我当时认为,除了自己,其他人应该不可能知道石头底下其实是空的,更不要说凶手了,想来他应该也不会知道。我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真是够傻的,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过去检查了。不过,虽然表面上放弃了过去一探究竟的想法,然而内心深处,我还是对这件事很在意的。总是不经意之间对自己说,水池里面的石头下面……水池里面的石头下面……像这样的话老是萦绕在我的耳边。我觉得自己今天之所以会犯病后去那个地方,很大的原因就在于上面说的这些。不过,说实话……那个地方真的有一颗人脑袋吗?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不会是在故意逗我玩吧。” “当然是真的。当然是真的了。那个东西你不但藏匿过,而且还曾经去看过。人脑袋就藏在那几块石头底下。”四方太尖声大喊起来。 “用不着再问了,该说的他自己不是都说了吗?铁之进,你刚才说的什么话,你自己应该清楚吧。你是不是说过,说知道那些石头底下有洞穴的,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个将脑袋藏到石头底下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你了。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来还有谁能够干出这种事来。”喜多婆婆不紧不慢地接着四方太吱吱的尖叫声,从一旁插话说道,语气就好像是在嘱咐众人一般。她的话说完之后,众人忽然一下子都沉默了,全场变得鸦雀无声。 正在这个时候,阿藤走了进来。 “那个……”她惶恐不安地将在场的众人扫视了一遍,“我一直都没看到小姐,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你说什么,千代她不见了?”直记就好像是被人重重地击打了一下似的,回过头来说道。 “是的。不仅如此,我还在她的枕头旁边发现了这件东西……” 阿藤说完便伸手递出来一个粉红色的信封。直记不由分说,一把将信封抢了过来。 信封里面是八千代留下的一封信,上面写着如下几行字: 我已经决定要逃走了。你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所说的话。不,不是的,不相信我的人并不仅仅是作为他人的你们,甚至就连我也快要不相信自己了。我准备好要逃走了。我要从此将自己隐匿起来。你们谁都不要来找我。因为就算你们再怎么找,也是白费心机。 八千代 我和直记不禁对视了一眼。 八千代逃走了,而且随着她的不见踪迹,整个事件的舞台也变得更大了。发生在古神家族的这起杀人案件,开始转向家族的旧领地,转向冈山县山岳地带的小村落。 第三章 金田一耕助登场 金田一耕助登场 姬新线是连接姬路城和伯备线上的新见城两城之间的地方铁路线。 所谓伯备线,是指贯通表日本的冈山县和里日本的米子城之间的铁路线③。新见火车站正好位于这条线路的中间。也就是说,姬新线穿过了冈山县的中部,以及稍微偏北一点的崇山峻岭间的山麓部分,从中间将整个县一分为二。 我在姬路车站换乘,通行于姬新线上。三月早已经过去了,四月也过去了,紧张匆忙的春天也离人们越来越远了。铁道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呈现出青黑色。今天是五月六日,太阳正炙烤着大地。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卷入到发生在古神家族的那件可怕的杀人事件时,才刚刚三月初。那个时候,花都还没有开。在位于东京西郊小金井的古神家族的阴冷瘆人的别墅里,我们发现了一具可怕至极的无头尸体。自打那时候起,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让人觉得是那么短暂,犹如一位匆匆过客。 直到现如今,每当闭上双眼,我都还能看到那具惨绝人寰、浑身是血的佝偻尸体,它好像就存在于我的眼睑后面。不仅是尸体,包括紧随其后陆陆续续发生的一连串蹊跷事件,以及各种各样的发现,就好像是变成了一幅幅鲜明的油画,非常清晰地印刻在了我的脑海深处。无论选取哪个片段都是一幅令人惊惧不安的恐怖画,直看得人血液都凝固了。到了最后一个阶段,脑袋发现了,八千代离家出走了……到了这个阶段之后,让人觉得古神家族的杀人事件差不多快要进入高潮了。 报纸上的报道,就好像是马蜂窝被捅似的,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负责侦查的各路人马也都集中到了此地。位于小金井的古神家族,就像是一片被卷入龙卷风当中的树叶,随风不断地飘荡着。公众疑惑的眼睛都在注视着此次事件,在这种情况之下,有关古神家族的各种秘闻被悉数挖掘出来,暴露于大众的视线之中。 然而,事情的结果呢?最终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如果不是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呢?尽管负责侦查的人尽一切努力,但是八千代依旧杳无音讯,至今仍不知身处何方。而与此同时,蜂屋小市也没有一点消息。 蜂屋小市?是的。既然那具尸体已经可以确定是守卫,那么蜂屋小市一定还活着,他一定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警察好像也打算重新开始搜寻蜂屋。不过,要是说到结果的话,不免又是一场徒劳无功的战役。 蜂屋小市……这个家伙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啊。长着一副怪异的身姿,一跃进入战后日本画坛,制造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后的情节便是此次的杀人事件。事到如今,对于他的身世,我们依然无从知晓。他身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雾,让人看不清他的庐山真面目。没有人知道他战前住在什么地方,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就好像是一株漂浮在水面上的无根水草一般,而战争就是水面。在水面之上,他给人的印象用一个词来形容,便是强烈,甚至是过于强烈了,他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人们的脑海当中。然而,在水面之下,他这株水草却没有一处固定的依存之所,隐约地在神秘的水底深处摇曳摆动着。 一时间,各种疑惑的眼神全部集中到这个奇怪的人物身上。蜂屋他真的是佝偻吗?搞不好的话,他可能是为了迎合战后的人们喜好千奇百怪事物的风尚,绞尽脑汁,故意将自己装扮成那样一副尊容。等到他杀了守卫之后,便立刻将那个醒目的特征从身上取了下来,现如今不知道正在什么地方若无其事地看着好戏呢。还有就是八千代,她虽然算不上是同犯,但是她肯定早就知道杀死守卫的凶手是蜂屋。在和蜂屋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基础上,她一定是偷偷地跑到蜂屋那里躲了起来……这些说法大致上可以代表当时的社会舆论。此种推测,对于了解八千代以及她那放浪不羁的性格的人来说,说实话,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接受的。 不过在我看来,仅凭这些还是不能够完全解释整个事件。我倒是觉得,在八千代和蜂屋之间,除了浮现在表面的那些事实之外,应该还有着某种更深层的关联。当然,这只不过是我个人的一种推测罢了。 但蜂屋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杀死守卫?难道仅仅是因为那天他们俩之间有过争吵,然后便耿耿于怀,最终怒不可遏痛下杀手的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如此纷繁变幻的事件竟然只是出于这么一个单纯的原因。 首先,关于那具尸体的真实身份,我们一会儿判定是蜂屋,一会儿又认为是守卫,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久。难道这真的只是偶然吗?两个人的身上都有异于常人的佝偻特征也就算了,偏偏还有让人更加迷惑的地方,大腿上的伤痕竟然也出奇的相似。难道连这么蹊跷的事情也是偶然吗? 不!不!不!我越想越感到在事件背后可能有着某些让人毛骨悚然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定有着绵密的计划。那计划是用恶魔的智慧勾连起来的…… 那些先不管,还是回到杀人事件本身来吧。事到如今,整个事件好像戛然而止。让人觉得眼见着电影的高潮就要到,却有人突然把放映机给关了。如此一来,与此事件相关的人们更加焦躁不安起来。除此之外便是舆论。一开始简直就和汹涌而来的波涛似的,吵得沸沸扬扬。但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渐渐地变得平缓了许多,以至于到了最后,人们竟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没能看到结局让很多人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直记的父亲铁之进提出,想要回乡下的老家住几天。后来我问过直记,他说其实也不是单单那时想去,铁之进每年都会回乡下老家待上一段时间。他必须回去的原因,据说是要管理那些留在乡下的大量的金银财宝,回去查一查看一看,时不时地监督监督。夏天回去,一方面可以对家产进行监督管理,另一方面也可以避暑,所以每次都是在五六月份。不过今年的时间有些提前,四月末他便提出来说要早点回去。 直记好像曾经阻止过他,让他考虑考虑周围人的舆论。但是对铁之进来说,正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他才更应该早点离开东京,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警察那边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反正后来取得了他们的同意,最终在四月二十二日那天,他从东京起程,前往乡下老家去了。一行人当中,除了铁之进,还有柳夫人和四方太,总共三人。后来没过多久,铁之进又传过话来,说让女佣阿藤也回去。阿藤是个女孩子,不可能让她单独一个人上路。于是,直记便带着她一起回去了一趟。 直记回来之后跟我说道:“那个地方比想象当中的还要好呀。光是听不到周围的风言风语就让人心情舒畅了很多。怎么样,寅太,你也跟着一起过去吧。我都计划好了,准备这个夏天就在那个地方过了。” 我看着直记的脸,像是在搜索着什么东西似的。 “这个嘛……事情不是还没结束吗,打算怎么解决呢?要是大家都走了的话,岂不是让人觉得你们是举家潜逃吗?况且,一旦你们不在家的话,八千代她如果回来了可怎么办啊?” “你也不想想,她怎么可能回来呢?别提那个家伙了。不过寅太,你觉得她现在还活在世上吗?她这个人绝对忍受不了不自由的生活,那样的日子过上两天她就会厌烦的。就算她再怎么对蜂屋死心塌地……当然了,也说不好……抛开繁华的红尘,一起住进荒无人烟的山里面。这么高雅脱俗的人间美谈,她可是绝对办不到的。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感到厌倦,到最后,不管面临怎样的危险,她都是要回来的。你也不看看她,根本就是那种没有原则和信念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她。话虽如此,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现在还是没有回来,这么说的话……” “这么说,她已经死了吗?难道说她已经和蜂屋两个人一起殉情了吗?” “很难说是殉情了还是被人给杀害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又看了一眼直记。 “你说什么,被人给杀害了?被谁杀了?” “当然,我说的都是最极端的情况,应该是被蜂屋那家伙杀的。八千代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她的口味与一般人不同……刚开始那段时间,当她看到蜂屋是佝偻的时候,她便对人家有了意思,觉得与众不同,心里面已经开始想着怎样去接近那家伙了。后来蜂屋成了杀人凶手,她更加觉得那家伙魅力无限,被迷得死去活来。在她心里,蜂屋那家伙简直就是盖世大英雄。这下明白了吧,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与其说她是不道德的人,还不如说她根本就不知道世间还有道德二字。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道德观念存在。再后来,她便追随着蜂屋的脚步,跟他一起逃走了。而最终的结局就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蜂屋残忍地把她给杀了。” “嗯。” 听完直记刚才的那一段说辞,我并没有对他的分析感到丝毫钦佩。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事到如今八千代依旧下落不明,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事实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也未可知。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里就好像是被人生生地塞进了一捧捧的沙子似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痛苦不堪。 “要说起来的话,八千代离家出走的时候,身上不知道带了多少钱。” “那谁知道啊。在钱这个问题上,我们家的老爷子从来就没算清楚过。如果是数目巨大,比如说成千上万的话,他可能还会压一压。但是,如果没那么大的数额,像零花钱之类的,老爷子可是极其慷慨呢。或许说慷慨都不准确,应该叫放手不管才对。正是由于他的慷慨大方,我才不至于在钱上受制约。不过要是说到八千代花钱的话,那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她随随便便出去买一趟东西,包里面也都要装个十万二十万的。她真的就是这样呢。对于蜂屋来说,她简直就是一个活钱包。兜里装满了钞票、等着去送死的年轻新娘……禽兽不如啊!”说到这里,直记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峻。不过,说完之后,很快便转变成像是厌烦的样子,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算了,算了。咱们还是不要说这些事了。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到底是跟我去还是不去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是跟你一块过去的好喽。” 我故意将语调放缓,想看看直记的反应如何。直记听后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但很快脸上便浮现出冷冷的笑容。 “你看你说的什么啊,要是不想去的话,直接说不就行了,干吗要勉强……我原本真的很想说,不想去的话,那就算了。不过,说句心里话,还真的是希望你能够跟我一起回去。我一个人太没意思了。跟我老爹和柳夫人在一起,其实就是在耗费时间。你要是不跟我一起过去,让我一会儿讽刺讽刺你,一会儿训斥训斥你的话,我老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难受得很。这个癖好自然不好。不过其中有一半原因可得由你来承担。你别不说话呀,到底是去还是不去,给句痛快话。哎哟喂,你说你一个三流小说家,写的作品差不多也就是鬼才会看看。靠你那点破玩意,能挣几个钱啊。” 这种事情我已经习以为常了,然而被他这样当着面噼里啪啦地一顿奚落,自然心中不大快活,只不过嘴上没有说出来而已。 “好吧,好吧,有这样的反应才的确是寅太先生。不过我说,你倒是说句话呀,我正在问你话呢。我的寅太先生呀。哈哈哈,你说你可真够讨厌的。” 直记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我还以为他会立即带着我一块儿回去,不过没想到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那就这么办吧。我准备明天晚上出发。票我早就买好了。你等我过去之后,隔上个两三天再去。去之前先给我拍个电报,到时候我会去车站接你的。我怎么了?我是明天晚上八点钟的车。你说什么,不用,不用了,你不用到车站去送我。我还没有确定是不是从东京车站上车呢。” 那个时候的直记为何表情如此古怪呢,而且我也并没有说要去送他上车啊?从谈话的前后来看,他之所以会那么慌张,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会说要去送他之类的话。要是据此推断,可能是因为一旦我去送他,会碰到一些他不愿意让我看到的东西吧。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唯一知道的就是,直记他对我隐瞒了什么。另外就是,自己绝对不可以和他成为交心的朋友。 这些先放到一边不说,我也离开了东京,比直记晚四天。现在这个时候,我正坐在姬新线的列车上,车身咔嗒咔嗒摇晃个不停。 也许世界上真的有所谓感应一说,从我离开东京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知道,这次旅行定然不同于以往,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过去的。任何事情,只要有开头,就必须要有结局。我不相信,那么一件恐怖的事情,最后会像一只被掐掉了尾巴的蜻蜓一样,有始无终。看起来,所谓的结局很有可能在此次旅行当中出现。 一想到这里,我就好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全身上下不禁颤抖起来。也正是因此,我一下子从那些虚幻的冥想中清醒了过来。我将视线从车窗外转移到了车厢里面,惊慌失措地扫视着周围。就在此时,我的视线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特别之处,换句话说,这个人普普通通,长着一张平常的脸。列车上凌乱的环境,已经令他的斜纹哔叽面料的和服被挤得乱七八糟。他下身穿着一条好像是古代衣服一般破旧的裙裤,脏兮兮的软帽底下,可以看到乱蓬蓬的头发。无论怎么看,都不能说此人风采不俗。个子也不高,与其说是平凡,还不如说连平凡都算不上,简直就是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见到某某山村的村委会主任了。 唯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个人的眼神。那双眼睛真的长得非常漂亮,水汪汪的,清澈透明。不仅仅是清澈透明,其中还透露出睿智的光芒。而且即便如此,也不会使人感觉到寒意。温和的,暖暖的,并且能够让人感受到他内心的镇定自若。 当我们视线交会的时候,那个人好像打算对我微笑。不过在他露出笑容之前,我便早已将目光转移到了别处。过了好久之后,当我再次看他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头枕着座椅,闭上眼睛静静地在那里休息了。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想起过他。 火车抵达目的地K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虽然平时这个时候人来人往的也不少,但不知怎么搞的,下车之后总觉得比想象中的还要热闹许多。我随着一大群乘客一起走出了检票口。直记果然已经按照约定在大门外准时等候了。平时一想到直记我就会感到厌恶,不过在这样的时候,我很高兴能够看到他的身影。想来应该是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一个人的旅行吧。 “喂。” “哎呀,你来了啊。” “欢迎,欢迎啊。” “你可真的欢迎欢迎我啊。这种地方,来一趟可真不容易。真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说这个地方的坏话。” “看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么一点事情就让你觉得大惊小怪啦?到时候还有更让你吃惊的事情呢。” “更加吃惊的事情?” “是啊。从这里出发,还得走上二十四里多的路呢。” “二十四里?你不是开玩笑吧,从这里走的话还得二十四里路?”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便朝四周看了看。不时有一些自行车经过,却没有看到公共汽车,更不要说是私人汽车之类的交通工具了。 “你也真会说笑话。咱们可不是乡下种田的人,二十四里路你能走,我还走不了呢。我这次来可是带着秘密武器了,你看我连牛车都准备好了,专门用来接你的。” 往直记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辆早就预备好的牛车,正在车站外面的遮阳棚下整装待发。 “我们一会儿就坐这个吗?” “哈哈哈,你可别看不起它。在这种地方,就连牛车也都是好不容易才预备下来的哦。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平安王朝时代贵族们乘坐过的高级牛车,然后再坐就舒服多了。” 没想到直记倒在这个时候说出了如此有风情的话。 但是,就在我们准备登上牛车的时候—— “不好意思,我能打听个道吗?” 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回过头来一看,竟然是刚才在车上的那个猥琐男。 “你说什么?”直记很是诧异地回答道。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你们两个人是不是打算到鬼首村的古神家去?” 从直记口里得到了肯定回答之后,眼前穿着斜纹哔叽面料和服的人微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正巧我也要到古神家去。要是不麻烦的话,能不能把我也带上,咱们同路而行可以吗?” “去古神家族……敢问你是……” 我和直记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是的,正是你的父亲大人请我过来的。刚才不好意思,失礼了。想必你就是仙石直记吧,而这位就是屋代寅太了。其实是这么回事……” 眼前这个奇怪的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简简单单地写着几个字:金田一耕助。 ③本州岛上面向太平洋的地区称为“表日本”,面向日本海的地区为“里日本”。 第二幕 没过多久,载着我们三个人的牛车便哐当哐当离开了火车站。 走了四里左右,道路开始变成上坡路,越来越难走了,两旁的山峰层峦叠嶂,重重地压了过来。绕过位于路左侧的一处山脚之后,我看到一条河流奔腾而过。没多久,所走的道路就和溪流会合在了一起,我们来到一座很高的山崖上。我们伸脑袋看了看,河谷高度大约有数丈,所到之处全都是巨岩大石。穿过河谷的是一条水量极为丰富的河流,它正悄无声息地静静流向远方。不知道是不是走到了山里面的缘故,忽然间觉得空气好像变得越来越冰冷了。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这里是旭川的上游。由于今年雨水稀少,即便是这样的水量,据说也都算是比较少的了。古神家族的那些木材都是在绑上筏子之后,顺着这条河一直漂流到K那里的呢。不过由于今年雨量较少,要想放筏的话看来有些困难了,好多人因此还感到不高兴呢。” “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存在像放筏那样充满古代气息的生产活动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这里的道路就是这个样子,像拖拉机之类的交通工具是没有办法开进来的,就算开进来也派不上用场。的的确确是原始生产,据说和江户时代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路这么难走。” 所到之处,路上总能看见或大或小的石头裸露在地面上。牛车就在这样的路上,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地颠簸着,向前驶去。我真担心,要是聊天的时候一不小心的话,很可能会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 “是呀。不过这种状况还算是很不错的了。要是来一场大暴雨的话,两边的山崖很可能立刻就塌方,所有的路全都会被堵住。要是真的碰到那样的天气的话,包括鬼首村在内的这附近的三个村庄,便会断绝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而且据说这种情况基本上一年当中总要发生一两次呢。” “哎哟,你这家伙又开始担心起来了呀。”我故意夸张地缩了缩脖子说道。不过,在说这些话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嘴里面就好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似的,总觉得不是滋味。而且我刚才就看出来了,我担心的事情,直记好像也已经想到了。不对,不对,比起我的担心来,直记应该更加心神不宁吧。然而,由于有金田一耕助这个不速之客,我们之间很多想说的话不能说出来,更加让人觉得心里面焦躁得慌。直记本来就是一个任意妄为的人,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开始有点不高兴了。在车站的时候,我就曾经偷偷地看过他一眼,那时候就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在发生奇怪的事情的时候,在对蹊跷的事情感到惊慌失措的时候,直记反倒会变得轻佻起来,话也会越来越多。爱面子的他,在越是吃惊、越是困惑、越是混乱的时候,越是不愿意将内心的真实感受全都倾诉出来。他会尽可能一点一点地、若无其事地将事情慢慢说出来。而倾诉之前,他总是会呈现出轻佻焦躁的状态,最明显的莫过于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刚才那几段连续不断的、关于溪流的不瘟不火的对话正是前兆。 但是,当他意识到像这样的话无论说多少都不能缓解自己心中的苦闷的时候,直记突然一下子变得不高兴了,之后他一直默不作声。 金田一耕助这个意外的闯入者肯定也已经洞悉了周围的气氛。他忽然从牛车的前面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我打算在这里就下车。” “什么?” “我想下去解个小便……没关系的,我就在这里下,你们先走吧。下来之后我还可以顺便走一走。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应该就可以了吧?” “是的,是的。顺路一直走下去,保准不会出错。” “那这样吧,我把行李还放在车上,麻烦你们带过去。我要是走累了的话,到时候再跑快一点,接着坐牛车。刚才一段路真是太感谢了。” 金田一耕助从牛车上跳了下来,身手十分麻利。紧接着便对着路旁的小草刷刷地开始解小便。 我们在牛车上回过头来看着他,同时车夫挥动了手中的鞭子。牛车还是遵循着和刚才相同的节奏,哐当哐当地在颠簸的石头路上前进。山道渐渐变得越来越狭窄,空气也开始变得清冷起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知了清脆的叫声。 “算是怎么回事啊,那家伙……”走了很长时间之后,直记气鼓鼓地踢了一脚金田一耕助留在车上的行李箱,一边踢还一边小声地嘟囔着。 “难道你也不认识他吗?” “我怎么可能认识啊,那样一个人。” “他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嘛,说是受到你父亲的邀请才过来的。难道你父亲请他过来的事,一点也没跟你说吗?” “反正我是不知道。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呢。我们家老爷子请这样的人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不知什么缘故,直记好像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频繁地咬着平时精心保养的手指甲。但我最担心的不是他的手指甲,而是此时此刻他内心的不安。我回头向后看了看,金田一耕助早已远离了我们的视线。我看了看赶车的牛倌,压低声音说道:“我说直记,这个人可靠吧?” 我下颌向上挑了挑,那意思是说,赶车的人靠得住吧? “没关系,这个人肯定没问题。喂,小银,小银。” 直记扯开嗓子,大声喊着牛倌的名字。不过,牛倌根本连头都不回,牵着缰绳,慢慢腾腾地只顾着向前赶路。 “你看到了吧。他的耳朵不大好使。因为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所以来的时候故意选他过来的……真是畜生,金田一这个畜生。” 看起来,对于平时为所欲为的直记来说,金田一耕助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的确触动了他心里面那根愤怒的神经。 “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不一般的事情了?”我一边从侧面注视着直记的脸,一边情不自禁地大声向他询问。 直记摆出一副很严峻的面孔,点了点头说道:“回来了,那个家伙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小声嘀咕着,就好像是被人掐着嗓子似的。 “什么、什么回来了?是谁回来了啊?” “什么叫谁回来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八千代回来了啊。” 听了他的话,我感到自己好像是被人从天灵盖砸下了一根钢钉似的,惊得目瞪口呆。我十分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仙石,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直记阴沉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究竟、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前一段时间,我不是跟你说要离开东京回到这里的嘛。我回到鬼首村的时候,大概是二日夜里八点钟。中途牛车突然发生了一些事故,最后剩下大概一半的路途,不得不徒步回去。回到家之后,我马上洗了个澡。吃完饭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进去一看,那个家伙竟然正在睡觉。”直记故意愤恨地说道,那口气就好像是在折断一根根树枝一般。 他的一番话听得我心里直发毛,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感油然而生,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 “那么说,家里面的人都还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嗯,好像还没有察觉到。准确一点说,在现阶段,只有我老爹和柳夫人,以及女佣阿藤知道这件事。对其他的人我们一直都还保密。” “那现在八千代的状态怎么样?” “一开始两三天根本不像个样子。这也讨厌,那也看不惯。就好像是刚刚交配完的母猫一样。就算是我在她身边她都会觉得生气。” “也就是说,现在的状态已经恢复正常了吧?” “嗯,差不多。如果说那样的状态是正常的话,那就算是吧。” “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要说不正常也确实不正常,要说正常也可以说是正常,要看怎么说了。换句话说,她的性格一直以来就是那样,而且最近变得越来越极端。她身上那种原始的野性这一次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了。如果一个人想要否定身边所有事情的话,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那样吧。总而言之,现在的情况很棘手。” “我就想弄明白,她前一段时间到底待在什么地方。” “谁知道呢。我也问过她,不过她并不回答我,只是哼哼地嘲笑我。反正不管怎么样,我打算先把她的事情尽可能地瞒着再说,我老爹也好,柳夫人也好,我都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要是被警察追到这样的穷山恶水之地的话,那简直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不过,八千代那个家伙,她完全看透了我的软弱本性,总是很任性,老是提出一些让我为难的要求。事情如果顺利的话,或许她可以换个名字,重新生活。她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然而事情其实正好相反。她利用自己的窘迫做武器,反过来向我要挟。虽然我觉得她的做法真是够傻的,但是也没有办法。以前老听人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正直的人受委屈。现在想想,这句话说得还真是有些道理呢。” 直记大声笑了出来,那声音就好像是有一根鱼刺卡在了咽喉里似的,让人听起来都觉得害怕。 “话虽如此,但如果一直这样的话,也不是个办法啊。总有一天,她回来的事情肯定会被大家知道。” “你说得一点没错。如果只是知道,问题其实也还好办……关键是,弄不好的话,可能要判个窝藏凶手的罪名呢。不过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没有发生,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最近心里老觉得好像还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会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 直记阴沉着脸,默默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忽然打了个激灵,全身上下颤抖起来,用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东张西望,然后压低了声调开口说道:“那个家伙也回来了……” “那个家伙……” “蜂屋小市。他肯定是追寻着八千代的足迹跑到这里来的。” 我犹如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再一次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不仅如此,不知不觉中,我的双手双脚也开始变得麻木起来。 “你说什么?蜂屋小市他也跟过来了?” “笨蛋!谁让你这么大声说话的!” “那你们是不是已经说过要赶他走。看样子好像他并没有被抓起来啊……” 我呼吸紧张,恨不能一下子将想问的问题都说出来。我感觉干渴难忍,舌头开始不自觉地舔起嘴唇来。 “你真是个笨蛋,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就算那个家伙胆子再大,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我们正面冲突。我们要是看到他出现的话,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定要将他五花大绑给送到派出所去。” “既然说他来了,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要说在什么地方,我还的确不大清楚。至于现在他正躲在哪里,那我更不可能回答上来。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家伙肯定来过。因为据村里人反映,有两三个人看到过他的身影。事情就发生在前天晚上。在离村庄不远处,有一架水车。据看管水车的值班人员说,那天晚上深夜时分,有一个人曾经向他问过路,说去鬼首村是不是走这条路。值班人员还说,那个问路的人是个佝偻,穿着一身西服,脖子上还系着领结。会有如此打扮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家伙了。另外,半个小时之后,又有一个半夜赌博的人也说看见了。据此人交代,他跟人打牌输了钱,在回家的路上,曾经遇到过一位和上面描述的外貌特征相一致的人物。对方还向他询问,说古神家族的宅邸在什么地方。综合两人的说法,时间在半夜一点钟左右。然而奇怪的是……” “怎么回事?” “奇怪的是,昨天早晨,阿藤跑进我的房间,战战兢兢地跟我说了一件事情。她说她昨天晚上过了三点钟的时候,曾经去过一趟卫生间。她从卫生间的窗户往外边看时,无意中发现从八千代的房间里面好像出来一个人。眼前的情景使得她大吃一惊,仔细一看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个穿着西装外套的佝偻。由于是夜里,所以没怎么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不过她还是近乎歇斯底里地跟我说,她看到的那个人肯定就是蜂屋小市。她还说,弄不好蜂屋小市还会做出一些不利于小姐的事情。听了她的话,我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性,赶紧跑到八千代的房间里去看了看。结果看到八千代正在闷头大睡。想来她昨天晚上一定很累,要不然睡姿不可能那么地不讲究。看到她的样子,我腾地一下子就火了。我赶忙把她叫醒责问她。然而她依旧还是那副德行,也不回答我,只是哼哼两下,冲我嘲笑了几声。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仍然不依不饶地又问了几个问题。这下子她终于开口了,没想到她竟然问我是不是因为嫉妒……我实在气不过,就打了她一巴掌。那可是我生平第一次打女人呢。结果八千代那家伙忽然大声号叫了起来,一个劲地说,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反正我的死期已经不远了,我现在就等着你们把我杀了……听到这些话之后,我实在再下不了手了。” 说完之后,直记精疲力竭地闭上了嘴巴。此时太阳应该仍挂在空中,不过峡谷里却感觉昏昏沉沉的,好像天早已经黑了一般。从溪流中传来了蛙鸣声,但在我听起来,却好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似的。 直记冷不丁地昂起了头,脸色十分苍白。 “我说寅太,你说这究竟算是怎么回事啊。首先是我老爹和柳夫人以及四方太最早来到这里。我和阿藤两个人前脚刚到,八千代那个家伙就跟着过来了。接下来,追寻着她的蜂屋也出现了,再后来你又过来了。除了守卫那家伙之外,所有的出场人物一下子全都聚集到了一起。搞不好的话,大概第二幕快要开场了。要是这第二幕真的上演的话,不知道又会出现什么离奇的怪事呢。” “是不是快要到鬼首村了呀?” 忽然从我们的身后传来了一句问话。我们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来望了望牛车后面的人。金田一耕助正手拿着帽子,用力地擦着脸上的汗水,满脸微笑地从车下抬头望着我们俩。 是的,出场人物这下子全都聚齐了。或许就在这鬼首村,第二幕将要正式开演了。不对,不应该说是或许,而是一定会开演。 然而,让人心生疑问的是,这个叫作金田一耕助的最新出场人物将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海胜院的尼姑 很多人都想弄清楚,为什么鬼首村会有一个如此奇怪的名字。实际上,在冈山县,像鬼首村这样名字里面带有“鬼”的地方,为数可谓不少。大家都说,这可能跟四道将军有关,应该都是来源于此人的事迹。在当时那个年代,只要是和将军作对的贼人,都会被看作鬼魅。之所以此地会以鬼为名,据传说是由于本地的贼人首领,或者是相当于山大王之类的人物,脑袋被砍去之后,被人给埋在了某个地方。 像这样古老的传说先不去管它了。对于我来说,这个村子的名称竟然会带有一个首字,着实让我感到了一丝丝的寒意。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这样一件事情而回到家乡,而这件事情竟然又和脑袋有着深不可测的关系。我的天哪,就连想一想都让人感到害怕。可怕的无头尸体,还有那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人脑袋。我不敢再想了,实在是太恐怖了。而且弄不好这所有的事情,一切的一切,或许和这个村庄的名字有着某种神秘密切的关联呢。 先不说这些了。到底是因为夏天来了的缘故,我们进入村庄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而此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鬼首村的北部区域是一片丘陵地带,在山丘的轮廓之上的空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闪电的光芒,一道接着一道,几乎没有停止过。不仅如此,从远处还会时不时地传来极大的雷鸣声,差不多都快要将牛车震翻了。 “哎呀,这可真不得了啊……看起来北面的雷阵雨下得可真够大的。咱们可得小心了,弄不好那雨一会儿就会到达这边。” 金田一耕助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不知道他心里面是否清楚自己给我们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不过他的表情好像是在告诉别人,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像个孩子一样,将两条腿搭在牛车的边缘,让腿随着车的颠簸而晃悠起来。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关注北部的天气情况。看着他那副模样,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既可以说是恬不知耻,也可以说是不认生,反正就是让人难以捉摸。 “如果真要下雨的话,我倒是愿意下大一点,最好能下他个天翻地覆才好。今年的天呀,还真是干得够呛呢,大家可都等着一场及时大雨。” 直记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是在故意指责什么人似的。 没过多会儿,我们乘坐的牛车很快就到达了古神家族宅邸的后门。 古神家族庞大的庭院就坐落在位于村庄北面的小山丘上。庭院背后是一片十分茂密的竹林,从外面看起来,就好像是和山丘融为一体似的。根据我后来听到的信息,建造的时候,很是巧妙地利用了山丘的天然地势。这一带很久以前就是古神家族的领地,明治时期曾经一度被烧毁,后来又重新修复。所以要论起规模来的话,现在比以前要小得多。但是即便如此,透过古色古香的庭院外墙,便可以看到高耸入云的杉树。据说仅是这棵杉树的树龄就已经超过了三百年,让人不得不感叹庭院的古老坚固。 后门处挂着一个巨大的灯笼,上面写着“古神家院门”几个大字,外面还罩着一层铁丝网,颇有点古代贵族之家的风格。走过灯笼之后,我们从小门进入了庭院。在到内玄关的路上,有一间屋子,里面挂着消防钩、软梯子,以及现在只可能在画中看到的水枪等物件,很是少见。 “我说那个谁,就是你。”直记唤着金田一耕助,口气相当傲慢,“你是我们家老爷子的客人,请你从这边进去。那儿挂着一个像是铜锣一样的东西,看到了吗?你到那里之后,只要轻轻地敲一下,就会有人出来接你。屋代,咱们俩从这边走。” 直记径直朝着较暗的那边走了过去。 “我说仙石,你看我来都来了,不去跟你的父亲打声招呼,恐怕不好吧。” “没关系。我老爹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打招呼不用急,明天也可以。” 转过建筑物的拐角之后,是一堵墙,墙头长满了芝麻。穿过墙上简单的小门,便进入了中庭。就在此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了轰的一声响,声音有些沉闷发钝。大概是金田一耕助正在敲打铜锣吧。不过说实话,那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有点阴森森的。 进入中庭之后,我看到房檐处的遮雨板关着,从楣窗的缝里透出一丝明亮的灯光。 “奇怪了,怎么回事?”看到这之后,直记稍稍放缓了步伐,“是不是有人来了?”他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 “客厅里面正亮着灯呢。” 直记加快了步伐,很快便绕着建筑物走了一圈。没想到回到原地之后,镶着玻璃的齐腰高的拉门咔的一声忽然开了。这里应该紧邻浴室,已经烧开的洗澡水的气味,对于长途旅行疲惫不堪的我来说,真是让人心旷神怡。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一盏昏暗的电灯从黑不溜秋的天花板上垂吊下来。 “你往这边来。我一般都是从这里进出的。” 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之后,没过多久就到了一间开着灯的客厅前面。估计直记对里面的客人有些不放心,他偷偷摸摸地将拉门打开,却忽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然后快速地将拉门又关上了。 “啊,那不是少爷吗……” “你们先、先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再过来……屋代,咱们先去我的房间一趟。” 直记站在我和拉门之间,有点手足无措,似乎不知该往哪边走,随后他便用肩膀抵了一下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直记打开拉门的时候,我虽然只是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但是老觉得屋里面的客人好像是个尼姑。那个人头发剃得光光的,身上穿着一件像是素衣一样的衣服。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一位上了年纪、体态有些发胖的老尼姑才对。 不过奇怪的倒不是老尼姑,而是直记的态度。我总觉得,他好像是故意不让我看到那个老尼姑似的。这家伙真是奇怪。他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一直对我很信任,但是实际上,在某些关键问题上,他有很多东西都是不愿意让我知道的。我忽然想起了小金井那座远离主屋的西式建筑。记得直记曾经跟我提过,他说在那个常年不开灯的西式建筑里面,关着一个女人。但至于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却没有跟我说。我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认为总有一天他会将其中的秘密告诉我。然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却连一点告诉我的意愿也没有。我也不是那种执拗的人,他不想说的话,我也干脆不问了。久而久之,这个问题就好像是一根卡在咽喉处的鱼刺一般,成了我们俩之间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刚才的那个客人挺奇怪的。” 从客厅那边出来之后,拐过走廊,大约走了三间房子,我跟着直记进了他的房间。快要进屋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了问直记,然后看了看他的脸。 “嗯。” “好像是个尼姑呢。” “刚才你看到了吗?” 直记的眼睛忽然闪闪发光。 “是啊,我刚才看到了。你不是已经把那扇拉门给打开了嘛……对了,是不是不可以看啊。” 直记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他好像也在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想从我的表情当中搜索出什么来。 “哈哈哈。”冷不丁地,直记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声。“看你说的什么啊,没这回事……不过,那个人还真是烦人哪。” “怎么烦人?” “嗯,那个人过来其实是为了筹措点钱罢了。像这种乡下地方还要捐钱,难道不是烦人吗?” 难道真的仅仅因为这一原因吗?仅仅是因为这个,直记当时至于那么惊慌失措吗?再有就是,如果仅仅是因为这点事情的话,他也没有必要非得不让我看见那个尼姑呀。算了吧,我依旧保持沉默。 正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阿藤进了屋子里。 “您回来了呀,怎么也没有提前说一声呢?”阿藤站在拉门外跟屋子里面的直记打招呼说道,“少爷,海胜院的师太说想见见您……” “嗯,我知道了。” 没等阿藤把话说完,直记就很不高兴地打断了她。他迅速地扫视了我一眼,应该是在观察我的脸色变化。随后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那好吧,就跟她见个面吧。完了赶紧把她赶走,省得在这里闹得慌,搅得谁都不安宁。” 那口气感觉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藤。” “在。” “你去给屋代拿一身衣服去。然后……洗澡水都烧好了吧?” “烧好了,正好可以洗澡。您是不是要洗澡?” “不,我就不洗了。今天晚上太累了。你先带屋代洗洗吧。” 不知怎么了,直记说完这些话之后,却好像十分不甘心去见那个人似的。不过可能是因为太担心客厅那边的事情,最后还是一狠心,咬咬牙走出了房间。 “阿藤,好久不见了。” “哎呀,哎呀,看看我,到现在还没有跟您打招呼呢……欢迎您再次过来。” “哪里哪里,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不过要说起来的话,你可真是不容易呢,来到这样一个杳无人烟的山里面,你难道不觉得寂寞吗?” 阿藤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把一件和式棉袍放在浴衣上,然后将领子理了理。 “请您先换衣服吧。” “哎呀,真是谢谢你了。” 阿藤转到了我的身后,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跟我说话。 “屋代先生。” “嗯。” “寂寞不寂寞,我倒不是太在乎。只是不知怎么搞的,老是感到害怕。” “害怕?噢,我想起来了,听说八千代她回来了。” “您已经知道了呀?” “嗯,是直记刚才告诉我的。另外我还听说,蜂屋最近也经常在这一带出现。” “是的,的确如此。正是因为这个,才让我感到更加可怕……屋代先生,您是不是也觉得,很快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呀?” 对于她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我不可能一口断定说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不过,要是直接回答她说会发生的话,弄不好会吓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姑娘。阿藤一直很能干,当女佣实在有点可惜。而且自从今年春天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她憔悴了不少,因此平添了一种凄艳的味道,让人觉得更加楚楚可怜了。 “八千代她在什么地方?不会也住在这里吧?” “她就住在对面的那间屋子里面。” “这个院子还真不小呢。” “是呀,正是因为院子太大了,所以更感觉瘆得慌。您说这么大一个院子,总共没几个人,要是真出个什么事情的话,可能根本就不知道。” “你是不是两头跑,既要负责客厅,也要负责那边?” “是的。那边其实也有一个人负责看守,不过您也知道,那是个乡下人,所以很多时候不怎么招夫人待见……因此我还是经常会被叫过去。不过,自从八千代小姐回来之后,她那边我也不得不去照应着……” “是呀,八千代的事情可不能轻易交给外人去办啊。我想问一下,八千代回来的事情,是不是还没有人注意到?” “是的,幸亏这个院子比较大……不过,小姐她,怎么说呢,您也知道,本来就是个放浪不羁的人。再加上因为最近的事情,整个人已经自暴自弃了,所以我真不知道她究竟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我真是捏了把汗呢。屋代先生,这种事情要是让警察知道的话,我是不是也会跟着受牵连呀?” 看得出来,阿藤心中被这件事情搅得十分不安,眼泪就在眼中打转,几乎快要哭出来。 “看你说的,你没事的。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话,你就把一切都归到主人身上不就行了吗?不知道八千代她知不知道我已经过来了。” “她应该知道吧。我记得今天少主人去迎接您的时候好像跟她说过,所以她应该知道吧。”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应该是刚上床……” “这么说,今天晚上我见不到她了。” 我略感失望。对于我来说,八千代这个女人我还不太了解。她这个人身上有着常人少有的、超乎寻常的奇怪性格……我所能了解到的,也仅仅是这些而已,而这也是她将我深深吸引的主要原因。我在想,等到哪一天,我开始真正深入了解她之后,也许她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罢了…… “刚才我看到好像客厅那边来了什么客人呢。” “是来客人了。” “来的人是谁呀?听说是仙石的父亲请过来的。” “是呀,把我也吓了一大跳。那件事,我还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呢……那位先生他还问我们,说不知道你们是否已经到家了。你们是不是一起回来的啊?” “嗯……不过,我还真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他跟我们说他叫金田一耕助……” “我也不大清楚。他和老爷两个人一直待在客厅里,想来此刻应该正在说着事情呢……”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面开始此起彼伏地波动起来。仙石的父亲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大老远地请这么一个人过来呀?难道此人的到来和之前发生的事情有着某种联系吗……不过,比起这些,我还有更想知道的。 “刚才的那个老尼姑,据说是来自海胜院的师太……” “是啊,是海胜院的师太,听说叫妙照。” “这位妙照师太,经常过来找直记吗?” “没有啊,今天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呢。说实话,我吓了一跳。来的时候,慌慌张张地说想要找直记……我估计少爷和这个尼姑应该是关系很亲密的朋友吧。要不然的话,也不可能我们刚来没多久,她就过来拜访……” “你说的那个海胜院,就在村子里面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想起来了,老听人们说足长的海胜院。” “什么意思?你说的足长是什么?” “是旁边村子的名字。这一带村庄的名字起得可真叫奇怪呀。一会儿是鬼首,一会儿是足长……据说离这里四十里路开外的地方,还有一个村庄叫作手长呢。” 说完阿藤笑了起来,不过还是能看出她内心的迷茫。 “足长村海胜院的这个尼姑,她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来找直记的呀?” “我也不大清楚。她来的时候曾经说,事情非得当面跟少爷说……” 正在这个时候,直记从客厅的方向走了过来,我们赶忙打住了刚才的那段对话。直记看着我和阿藤的脸,来回打量了一番,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 “你怎么搞的呀,怎么还没去洗澡?” 那副语调近乎咬牙切齿。 “没什么,有一段时间没见着面了,一聊天便聊过了头。对了,那位客人回去了吗?” “嗯。” “是吗,看来我还是先去洗个澡。你打算干什么?” “算了,我就不洗了。不知怎么搞的,今天晚上特别累。阿藤,等屋代洗完澡之后,你准备点酒,我要和屋代喝几杯……” “知道了。那屋代先生,我先带您过去洗澡吧。” 洗完澡,我和直记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喝起了酒。与此同时,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天上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后来想一想,这场大雨就好像是前奏曲,它的出现正预示着那可怕的第二幕惨剧的开始。哎呀,这种事情,就连想一想都觉得毛骨悚然。耀眼的闪电,轰隆隆的雷声,几乎能冲走一辆牛车的雷暴雨。就在这狂暴的电闪雷鸣当中,一出血淋淋的惨剧即将开始……从现在起,幕布正在一点点被拉开。 感官上的风景 那天晚上。 我的房间就在直记卧室旁边,大小差不多有十叠的样子。虽然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屋子外边雷雨下得犹如瓢泼,时不时地从挡雨板的缝隙中,还会透进来一丝亮光,就好像是被磨得十分锋利的剃刀一般,闪着夺人的寒光。带电粒子互相撞击产生出惊人的、犹如坚硬的石块摩擦一般的雷鸣声之后,总会有一阵轰隆轰隆的余韵伴随着滚滚而来,能够从山的这一边一直延续到远远的那一边。以至于让人觉得,每一次雷声过后,大地就像是被人摇晃了似的,震颤个不停。 由于挡雨板关得死死的,所以很是憋闷,而且还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湿度正在急剧地上升。这就好像是被人拿着一条湿漉漉的毛巾捂住了口鼻一样,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了。我躺在床上,来回翻着身子,就是没办法入睡。 然而,那天晚上让我久久不能安睡的原因,想来一定不仅仅是窗外的大雨和黏人的湿气,绝对还有其他原因。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它正在向我一步步逼近。对于可怕的、未知的将来,我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它就好像是一根尖锐的钢针一般,刺得我的神经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雨敲打在房檐上的激烈的声响,还有轰隆轰隆的雷鸣,二者共同演绎着协奏曲。在它们之外,我还听到了另一种声响……就好像是非要听出来点端倪不可似的,我的所有神经都集中到了耳朵上,同时还屏住了呼吸。 难道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的幻觉吗?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了?当然,我也不敢保证果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整个神经被内心的慌乱和期待如此地肆意驱使着的人,绝对不止我一个吧。我不相信其他的人现在真的能够怀着愉快的心情安睡。 算了,算了,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呀。睡在隔壁房间的直记也好,睡在更里面房间的八千代也好,他们绝对不可能安心入睡的。他们一定和我一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恐惧。甚至不止直记和八千代,就连直记的父亲铁之进以及柳夫人,再到四方太和阿藤,也都好像在等待着某件事情发生似的,屏住了呼吸,翻来覆去睡不着。 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大家到底在等待着什么呢?估计众人心里都清楚,围绕着古神家族,不发生点事情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不应该这么巧,竟然都不约而同地觉得,事情的发生就在今晚。肯定是因为今天晚上天气的缘故,看来真的只不过是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 我强打精神,努力赶走这些汹涌而来的慌乱不安。我需要尽量地使自己安静下来,尽快进入梦乡。然而,心里面越是着急,脑子却越清醒。一闭上眼睛,眼睑下便会浮现出各种奇怪的影像。看来今天真的睡不着了,忍耐不了失眠痛苦的我,干脆趴在床上,打算抽支烟解解闷。在黑灯瞎火之中,我伸出手,打算去够香烟和打火机。 就在这个时候,从不知道是哪儿的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哇的一声极其惨烈的呼叫。在黑暗当中,这一叫惊得我倏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想到,紧接着又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那女人的惨叫声响彻四周,接连不断。紧随着惨叫声,我又听到了咚咚咚慌乱的脚步声,以及男人不停叫骂的声音。我惊慌不已,赶忙起身来到了走廊。没想到正好撞见了从隔壁房间里飞奔而出的直记。 “怎、怎么回事,直记,刚才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客厅那边又耍起了酒疯。走,咱们过去看看。” 偏房和客厅之间,由一段面积不小的开间走廊相连接。在开间走廊里,有一盏像是古代大灯笼似的电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闪烁不停,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停电。走廊外边依旧是刚才的阵势,大雨稀里哗啦地下个没完没了。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连衣服都没有穿好的阿藤也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 “啊,是少爷呀。”阿藤看见我们之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跟我们打招呼道,“赶紧过来,赶紧过来吧。老爷他……老爷他……” “老爷他怎么了?” “老爷他又喝多了酒……柳夫人被他……” “什么,又喝酒闹事了?!算了,任由他去闹吧。反正柳夫人天天摆架子,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偶尔敲打她两下,给她点颜色看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不过,您不知道,老爷正挥舞着大刀,满屋子追着柳夫人跑呢。可不能让老爷伤着夫人呀,要是有个好歹那可不得了。您还是去看看吧,想个办法赶紧让老爷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他又拿刀砍人了?你说说这个老头子,年纪一大把了,手怎么还这么欠呀。寅太,不好意思,麻烦你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客厅在普通廊檐里面,之间又添加了一道室内走廊。不用说,这也是江户时代诸侯大名们建造房屋时经常使用的结构。在阿藤的带领下,走过长长的室内走廊之后,好不容易才终于到达了柳夫人的卧室门口。离得老远,就听到从屋子里面传来了铁之进的怒号声,简直就像是发疯的公牛。 “放开我!放开我!四方太你听见没有,再不放手,小心我连你也一起给砍了。” “算了吧,算了吧,我说仙石,你能不能冷静一下。你有事没事就闹这么一出……多危险啊,你到底知不知道。” “什么危险不危险的,我当然知道了。你,你放开我,我要把她给杀了,把她给砍了……我说,阿柳,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听到柳夫人答话的声音。我们赶紧冲到化妆间里一看,这正是卧室里闹得最欢的时刻。铁之进正站在厚厚的真丝被褥上,那副尊容像极了仁王菩萨。他左手抓着柳夫人的头发,右手则挥舞着那把日本刀,不知道是刀在抖动,还是手在战战兢兢。四方太紧紧地握住他的右手,拼命地拦着他。 看到这样的景象,我直吓得五脏六腑都快要停止运转了,实在是太可怕了。然而,与此同时,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差点要笑出声。三个人的神态,只让人感到滑稽。 这不过是众人合力上演的一出戏罢了。就在那一瞬间,我产生了这种强烈的想法。当然了,也许众人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要逢场作戏。铁之进的怒不可遏,柳夫人那一副让人不明就里的面无表情的恐惧,四方太那傻里傻气的慌乱神态,要说起来的话,也应该有真实的成分。话虽如此,真实也是有限度的。 铁之进身穿一件白色的睡衣,就像是在伊势神宫里进行祭祀一样。他敞着怀,从大腿到兜裆布一带完全暴露在外,眼中布满血丝,全身青筋暴起,散发着难闻的酒气,愤怒显而易见。然而,那只挥舞起来的右手即便没有四方太的阻拦,想来也不会真的落下去,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再来看看柳夫人,她后脑勺的头发此刻正被铁之进抓在手中,身上的衣服早已经凌乱,白嫩丰满的乳房和膝盖全都裸露在外。她正竭力地用两只手保护着自己的头发。同样的,这样的神态,怎么看都像是故意做出来的,目的就是演给要看到的人看。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就连那个智力有些问题的四方太,也好像是得到了加古川本藏的真传一样,表演得十分卖力。不知道什么缘故,在我看来这也就是乡下剧团演出的一幕场景罢了,甚至只能算是用泥巴捏出来的简陋造型而已。我越看越觉得恶心,真的有种想要冲上前去,啐他们一口的想法。 “父亲,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直记的叫喊真可谓一锤定音。听到直记的大声斥责,铁之进的身体不禁晃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子,看到来人是直记之后,满是肥肉的脸像个孩子一般,又好像是被人揪了一把似的,一下子歪到了一边,刚刚一直举着的手腕也失去了力气。 “看你干的什么好事,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都一大把年纪了,你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四方太叔叔,快点把那把刀给没收了。” 从铁之进手里将日本刀取下之后,四方太捡起掉在地上的刀鞘,啪的一声把刀插进鞘中。 “直记,这把刀怎么处理?要是还放在这边的话,恐怕还会出问题。” “先把刀放我这里吧。家里面有刀有刃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个物件了。要说危险,确实很危险。寅太。” “嗯?” “这把刀暂时先寄放到你那边吧,你保管一段时间。” “放我那里?放在你那边,你自己看着不就行了吗?” “不行。放我这里,我可没有自信。不管怎么说,我的身上流着父亲的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我怕自己哪天也会拿着这把刀跑出来上蹿下跳,这也说不准哟。啊哈哈哈。” 那笑声实在是可怕,我不禁朝他看了看,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直记好像在故意回避我的视线,此时已经转过身子面朝着柳夫人那边了。 “柳夫人,你是不是也做得有些过分了。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了。” “我……”柳夫人正在一本正经地整理身上凌乱的衣服,散乱的头发已经整理好了。觉察到膝盖从衣服下摆里露了出来,她慌忙扯了扯衣服,将膝盖盖上了。 铁之进一屁股坐在被褥上面,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像是在喘粗气。 “我怎么了?我可没有做出格的事情。你老爹喝完酒就耍酒疯,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吧。你自己怎么不想一想,以后怎么想办法把他好好地看住。我跟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吧。在对面那间屋子里,他把阿藤给支开了,自己喝得跟一摊烂泥似的,完了便跑到我这里来……我只不过说了一句话,说一身酒气真讨厌而已,没想到他就忽然发飙了……看起来这次他真的发疯了。结果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样子。” 柳夫人说了一通,样子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听完她的话,不知怎么地,我感到浑身酥酥的、痒痒的。从柳夫人的声音当中,我感觉到了母猫的气息,它正咕噜咕噜地从嗓子深处发出某种叫声,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色眯眯的召唤,让人觉得既可恶又可怕。再明显不过了,经过刚才的一番经历之后,柳夫人内心的欲望已经被调动了起来,全身的毛孔已经像旋涡一般张开,此刻她正在享受着应该已经到来的感官上的快感。 “呸!”就好像是想要把嘴里面的脏东西给吐出来似的,直记动了动舌头,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寅太,咱们走。四方太叔叔,你也别在这儿了。” 快要离开走廊的时候,四方太好像很担心的样子,不时地回过头看看后面。 “直记,不会出什么事吧?那两个人就那么放任不管,他们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四方太不安地问道。 “没事的,没事的。那两个人最近一直精神恍惚,要是没有那样的事情刺激一下的话,他们自己还觉得不够满足呢。没什么可担心的。吵架之后才享受到的欢乐,不是会更为浓烈吗?哈哈哈,看看我们几个,咱们才是不顾脸面的人哪。” 对于直记说的话,不知道四方太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他只是呆呆地停在走廊上不走了。 “哎呀,没什么可担心的。你赶紧回去休息吧。阿藤,你也回自己屋,早点睡吧。” “知道了。” 在阿藤关上走廊拉门的时候,我朝里面的卧室回望了一眼。柳夫人一副懒洋洋的架势,她正好在关那边的拉门。就在这一瞬间,我浑身上下腾地一下子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再次产生了那种酥酥的、痒痒的感觉。 我们和阿藤还有四方太告别之后,又回到了偏房里。经过这么一闹腾,八千代她还能睡得那么安稳吗?然而,事情都结束了,还是没看到她的身影。 “仙石,这把刀怎么办呢?” “啊,那个啊,反正今天晚上暂时先放到你的房间里面吧。” “放我那边,我可不好办呀。” “不好办?为什么呢?你有什么不好办的呀?哈哈哈,你是不是觉得,今天晚上还得再发生点大事?放心吧,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明天起来之后,我会想想怎么把这把刀给处理掉,今天晚上你先帮忙给看管着吧。哎呀,真的好困呀。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直记说完便迅速回他自己的房间里了。 没有办法,我只好将刀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回屋之后,我把刀放进壁橱,然后钻进被窝。雷电交加的大雨仍在继续。不对,不应该说仍在继续,应该说越下越大才对。我想着要赶快睡着,于是便闭上了眼。但是只要闭上眼,柳夫人刚才的身影便会浮现出来,不停地刺激着我的感官,使得我久久不能入睡。 虽说如此,可能是由于白天太累,我终于开始有些迷迷糊糊起来。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那一段时间里,我好像是做了个噩梦。我感觉自己的胸前好像被人压了一块千斤的巨石,心里面都清楚,也想大声叫嚷出来,但是舌头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我想让自己的双手双脚动起来,但是完全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已经被汗水给浸透了。我拼了命想摆脱“鬼上身”,然而就在此时出事了。走廊的拉门开了,有一个人一闪身溜了进来。不知道是梦幻还是现实,我感觉到有人进入了我的房间。在黑暗当中,那个人走到了我的床前,观察了一会儿我的睡眠情况。过了好久,来人起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那之后没多长时间,我终于挣脱了鬼上身的束缚,回到了现实世界当中。很长时间,我如仍在睡梦中一般迷迷糊糊地想,刚才是真的有人闯进来了吗,还是只不过是在梦境当中自己描绘出来的幻景而已呢……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好像是有人打开了挡雨板。我赶忙踢开被子坐了起来。 然后,我打开电灯,看了一眼壁橱。 我发现壁橱里的那把刀已经不见踪迹了。 龙王瀑布 “仙石,你赶紧起来。大事不好了。刚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推了推直记,让他赶紧起来。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 直记很是吃惊的样子,从被窝里面跳了起来。我便把刚才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跟他说了一遍。听完之后,直记瞪大了双眼说道:“你说什么,那把刀不见了?” 他咬着牙,大叫起来。“快,咱们过去看看。” 直记立即来到了我的房间里。 “那把刀,我就竖着放在壁橱的这个位置。后来我感觉好像有人进来了,但我也不敢确定……再后来,我就听到了挡雨板被打开的声音。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吧。” 果然,走廊下面的一块挡雨板已经打开了。从那里吹进来的狂风暴雨已经将地上弄湿了一大片。地点正好就是晚上尼姑等人时所处位置的前面。 外边电闪雷鸣。直记借着闪电的光芒观察着情形,然后说道:“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去那边查一查,马上就回。” 直记迅速地转过走廊拐角,没过多久便回来了,不过脸色极其苍白。 “果然没错。八千代她又犯病了。” “八千代她犯病了?她现在不在房间吗?” “嗯。被子里是空的,不过还留有余温,由此看来她离开房间应该没多长时间。” “照你这么说的话,难道是八千代把那把刀给拿走了吗?” “应该是的。老爷子那边闹腾的时候,她一定都看到了。于是,她便对那把刀产生了兴趣。随后那个病就发作了,飘飘然地跑到你的房间里,把刀拿了出去。不过,真不知道她要把刀藏到什么地方去……” “就这么放任她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那肯定不行。哪能任由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呀。反正现在咱们先去找找看吧。” 我们分别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之后便走了出来。我心里面清楚,在这种倾盆大雨当中,打伞也没有多大作用,于是便带了一套用防水布料做成的雨衣。直记也跟我一样,穿着同样的行头。 外面仍是狂风暴雨,直下得天昏地暗。时不时地,闪电就像是刻刀一般,在房屋上、在群山上、在风雨飘摇的树梢上,留下它那惊悚的雕刻。振聋发聩的雷鸣声轰隆隆地在我们的头顶炸响。 “我说,咱们应该往那边走。” “先把院子里面给搜一遍再说。” 我们翻过院墙,走出了偏房,来到客厅的内侧。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从屋子里面跟我们打招呼。 “哎,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我们被吓了一大跳,回过头来一看,金田一耕助正从茅房的窗户里面注视着我们。我和直记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都这个时候了,而且还下这么大的雷暴雨,你们两个人这是要去哪儿?” 金田一耕助奇怪也不是没有道理。让人为难的是,对于他的提问,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因为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八千代回来的事情,除了家人以外,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 就在我和直记对视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又开口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两个人应该是在追逐刚才的女人吧?要是那样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她从那个地方向左边走了。” “嗯,你是不是看到过她?” “是呀,看到了。我刚才才到这里,一边上厕所,一边向外边看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飘飘悠悠地从窗户外边走了过去。于是,我赶紧回去换好衣服,现在正打算跟上去找她。你们先等我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去找。” “我说,咱们走。”直记忽然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咱们不等那个家伙了吗?” 按照金田一耕助刚才告诉我们的方向,我们向左走去。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杉树林,在树林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栅栏门,正被大风吹得左右乱晃,啪嗒啪嗒地响个不停。看到眼前的情景之后,我们断定,八千代肯定就是从这个地方走出去的。 栅栏门外是一片竹林山丘,位处院落后方。竹林里有一条细长的林中小径。我们顺着小径跑了起来。 我们各自手里面拿着一把手电筒,但是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必要,周围到处都是闪电的光。 “千代,千代,你在哪里?”直记一边跑,一边把手拢到嘴边,大声呼唤。只不过在这雷声轰鸣当中,在这狂风呼啸声中,在这无休无止的大雨声中,那呼叫声刚刚从直记的口中喊出来,就消散在了黑暗当中。再者说了,即便他这么用力喊叫,声音能够传递到八千代的耳中,那又怎样呢?对方不是梦游症患者吗? 穿过竹林山丘,便走到了山路上。山上原本应该是覆盖着各种各样的栎树,但是现在都已被开发,变成了梯田,到处都是红薯的藤蔓。 “她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咱们还是再往山上走一走吧。” 我们顺着曲曲折折的山路爬了上去,但是却感到好像双脚在走动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刀鞘。我们再次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对方。 “看来她是顺着这条路上去的。” “嗯,不过既然刀鞘丢在了这里,那就说明,她应该是只拿着刀走上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牙齿在咯咯地响个不停。危险,太危险了。一个梦游症患者,提着一把已出鞘的刀,如果她要是摔倒的话,那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呀。 “喂,咱们得快点。” “嗯,快点走。” 我们顶着迎面而来的狂风暴雨,拼了命地加快了脚步。我们戴的防水帽已经湿透了,水流顺着帽檐如同瀑布一般流了下来。这场大雨简直就像是打翻了天宫的水盆一般。 “喂。”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直记打招呼道。 “你说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八千代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拿着刀跑到这座山上来的。虽说她是梦游症患者,但是我觉得她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反倒正是因为事先有了某种潜在的意识,所以才会在梦境当中做出一定的行为。八千代在睡觉之前,肯定考虑过要怎么处理那把刀。于是那些想法便成为了潜在的意识,接着便开始支配起处于睡眠当中的八千代,这一点我敢肯定。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她究竟打算怎么处理那把日本刀。” “嗯,你说得对。刚才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搞不好的话,她的目的地也许就是龙王瀑布。” “龙王瀑布……” “在这座山的深处,有一处非常大的瀑布。本地人都叫它龙王瀑布。我来到这个地方之后,也就仅仅去过一次。八千代在逃回家里之前,据说有一段时间在那个地方出现过。跟她聊天的时候,她也说到过瀑布……所以我觉得,八千代很可能是想把那把刀给扔进瀑布里面吧。”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可以到达那个瀑布吧?” “嗯,正好就是去瀑布的方向。现在我们看到的流经谷底的水,就是那个瀑布流淌下来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进入到了幽深的溪谷当中。从谷底可以听到轰轰轰的声音,那是流水在撞击岩石。我们两个人只顾着一直沿着这条溪谷向前跑。跑着跑着,直记忽然啊的大叫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怎么了?” “八千代她……” “八千代她怎么了……你是不是看到八千代了?” “嗯,刚才你也看到天空打闪了吧。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八千代在山顶上面……她……啊……”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道电光扫过附近的天空,就好像是忽然点着了一堆镁粉似的。在闪电的光芒之下,我也清楚地看到了。 八千代脚步轻飘,就好像是走在云彩上面似的,飘飘然地走在离我们五六丈远的山路上。不仅如此,她的一只手里面还提着那把日本刀…… “我说,咱们走快点。” “嗯。” 闪电消失之后,四周又重新陷入到黑暗当中,犹如被涂上了一层黑漆似的。在黑暗当中,轰鸣的雷声、狂风呼叫声、树木摇晃的噪音、倾盆大雨的声响,还有夹杂在其间的流水声,共同演奏出一首可怕的交响曲,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我们已经忘掉周围的一切,只顾着向前猛跑。跑着跑着,忽然听到从下面传来了“喂”、“喂”的呼叫声,底下有人在跟我们打招呼。 “真讨厌,又是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 “那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怎么老是在别人着急的时候出现,真是讨厌。” “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不过我知道,只要被那家伙撞到,肯定就没有好事。我们必须趁着他还没有过来,赶紧把八千代抓住,尽快给藏起来。” “龙王瀑布是不是还有很远的距离呀?” “一会儿就到了。要是在白天的话,站在这里都能看见了……” 当我们抬起头往上看的时候,又一道电光闪过天际,照亮了无边的黑夜。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啊!” 我们好像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原地似的,都停下脚步,久久不能移动半步。 “喂。” 在黑漆漆的夜色当中,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直记紧紧握着我手腕的手,冰冷冰冷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牙齿在咯咯地发着声响,身体就如同树叶一般,在狂风暴雨之中颤抖不已。 “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由于太过恐惧,我的舌头也开始打战。 “刚才那个是蜂屋吧?” “应该是……虽然没太看清楚他的脸,不过……” “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一把刀呢。” “嗯。难道说他已经把八千代给……” 事情实在太可怕了,我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话接下去。一想到这,我便感到自己的心上好像被人压了一块重达千斤的巨石,喘不过气来。 在刚才的那一道闪电光中,我们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可怕的人。我们简直不敢想象,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在瀑布上面的巨型岩石上,站着一个男人。那个人就好像是蝙蝠一样,舞动着披风的袖子,而他的右手则赫然提着一把长刀。雨水从他的头顶流到脚上,就如同旁边的瀑布一般。他头上的帽子帽檐很宽,所以看不大清楚他的脸。但是有一个特征我们是不会看错的,那就是他背后的肉瘤子。 那人是个佝偻。他就是蜂屋小市。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我们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两尊石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凄厉的女人的惨叫声,划过了漆黑的暗夜…… 是八千代。那是八千代向我们呼救的声音。 “到、到底出什么事了。对面的那块大石头上面,好像站着一个奇怪的男人……” 我们被吓了一大跳,转过身来向后望去,在手电光中,出现了一个人。原来是金田一耕助。 就在此时,黑暗中又传来了女人悲惨的叫声。 “咱们过去。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快点走。”金田一耕助里面穿着一件和服,外边套着一件类似于坎肩一样的衣服,一边跑一边向我们喊道。 直到这个时候,我和直记才终于回过神来,赶紧跟在金田一耕助后面冲了上去。 此后,闪电继续展示着它的威严,在片刻之间照亮大地。然而,在电光石火之间,蜂屋小市和八千代却都不见踪迹了。 轰隆隆的雷鸣声、肆虐各处的狂风、轰轰轰的瀑布声,还有几将摧毁大石头和树木的大暴雨……这景象令我想到了地狱,让人真的有种身处地狱的感觉。没要多久,我们就爬到了瀑布上面的岩石上。但是,那里却空无一人。我们没有看到蜂屋和八千代。 “千代,千代……”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们也没有必要顾忌金田一耕助了。直记大声叫嚷着。 “八千代,八千代……”接着直记的呼喊,我也叫了起来。 不过,任凭我们再怎么叫唤,始终没有任何回答。我们的声音消散在无情肆虐的狂风中。 “一起找吧。咱们最好分头去找。” 金田一耕助脸色苍白,显得很紧张。和那个笑眯眯的耕助完全不同,此刻他神情凝重。 “好吧,寅太,你帮忙去那边找一找。我往这边走。” “那我就往那边去找。”金田一耕助开口说道。 直记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似的。 “寅太,你可要小心点,对方手里面可是提着一把刀呢……黑灯瞎火的,要是被他砍上一刀,那可就全完了。” 在直记的声音中,我听到了自嘲。不过,虽然听到了他的提醒,我却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朝着刚才他指示给我的方向,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当恐惧的程度超过了某种限度的时候,便意味着虚无了。我已经接近虚脱状态了,拖着一副没有魂魄的身躯,我就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朝着瀑布上面的河流走去。 瀑布的上方有一条非常宽的河流,两侧都是高耸的山峰。由于今天的这场大雨,河水暴涨,打着巨大的旋涡。我们每人负责一个方向,分别行动。没多长时间,便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了。 此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倾盆大雨中,不知道自己的脚下一步该往什么地方迈。我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呀?我开始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像个傻瓜。在心里,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我没法隐藏这些片刻间掠过自己心田的想法。 对于能够见着活着的八千代,我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手中提着日本刀,伫立在瀑布旁边的蜂屋……还有那凄厉的惨叫……我开始胡思乱想,想象着满身是血、倒在路边的八千代的身影。然而,越是想象,我越是感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就好像是一出滑稽戏。 与此同时,我的胡思乱想终于应验了。 我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喊我和直记的名字。听声音应该是金田一耕助。从他的声调当中可以听出来,他一定是发现什么了。我赶紧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过去。在瀑布上面的大石头上,和直记撞了个满怀。 声音是从瀑布的谷底传过来的。我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对方,然后默默无言地走下了险峻的山崖。 轰隆轰隆的瀑布声压迫着我们的耳朵。虽然雷声已经越来越远了,但是闪电却仍然时不时地闪烁在天空,就好像是对大地有着不舍依恋一般,亲吻着周围的黑暗。 我们走到瀑布谷底的时候,看到金田一耕助像石头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浑身上下已经被淋透了,衣服在狂风的作用下不住地飘动,看得出来,他的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也许不是什么看上去不看上去的事情,而是现实情况,金田一耕助他确实在战战兢兢地发抖。 “怎、怎么回事?”直记声音沙哑地向他问道,就好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出来的似的。 金田一耕助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回头看着我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其说是没有表情,不如说是几近茫然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将手电筒朝前方照了照。 我们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急忙将各自手中的手电筒照向了同一个方向。 从我们现在所在的岩石看去,隔着三块岩石左右的距离,便是瀑布谷底的中央,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八千代就好像是摔死了一般,躺在那个地方。我们看到的是八千代那穿着白色睡衣的身体……但是,怎么回事,八千代身上竟然没有脑袋…… 佝偻的瘤子 八千代被砍下了脑袋,凶手将她的脑袋带走了。 她的脑袋直到最后也没能够找到。凶手应该是把脑袋给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在这么一座宽广的大山当中,要想找出一颗人头,那无异于在无边大海当中去寻找一根小小的银针。也就是说,那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凶手为什么会一而再地将被害者的脑袋给砍下,然后带走呢?为什么凶手不能满足于仅仅杀死受害人呢。杀死受害者,接着砍掉脑袋并带走,这些行为的背后,凶手肯定自有理由。难道说,凶手是一个专门收集人脑袋的变态收藏者吗? 将脑袋砍下来之后带走……应该说,这么做大约有两点动机可以考虑。 一种情况就是,有点像是古代的武士一样,将敌人的首级取下带回,放到父亲或是主君的墓前,用其作为祭奠。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动机应该可以排除,因为前面已经有过先例了。最先被杀害的守卫的脑袋,不是在院子里面的水池当中被发现的吗? 另一种情况就是,通过将被害人的脑袋给砍下来带走,故意使得被害人身份难辨。这在侦探小说当中经常会出现,应该说是一种掩人耳目的伎俩罢了。弄不好这次的事情很可能就属于上面说的第二种情况。 由此推理下去的话,也的确如此。第一次发生杀人事件的时候,我们一开始确确实实坚信被害者就是蜂屋小市,而且还据此怀疑,守卫就是凶手,并且他已经藏了起来。 直到后来,守卫的脑袋被从水池当中发现了之后,我们的判断才被最终推翻。也就是脑袋被发现了,如果没有发现那颗脑袋的话,可能我们到现在还觉得被杀害的人就是蜂屋,而杀人凶手不是别人,就是守卫。 然而…… 要是上面的说法成立的话,这次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这次的事情也和第一次杀人事件一样,凶手又在耍弄诡计吗?也就是说,被杀害的人其实并不是八千代,而是其他女人。如果说是其他女人的话,那么被害的女人到底是谁?这个成了八千代替身的女人,无论从年龄还是体形上看,都和八千代极其相似——莫非直到现在,我们和这个女人都没有见过面吗? 不,不,即便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可能对于凶手来讲,要想找到一个和八千代外形相似的女人做替身,也不是一件什么难事。不,不,不,也许在我们看来十分难办到的事情,对于凶手来讲,恰恰是其作案的绝佳条件。在本次事件当中,找一个和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瓜葛的人作为替身,反倒能够使自己的诡计不容易被别人看破。 一想到这里,我一下子不寒而栗起来。越想越不敢往下想,实在太可怕了,以至于全身上下都开始颤抖起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一直在发抖,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 啊,啊,我到底是在想什么呀。那具尸体身上不是明明正穿着八千代的白色睡衣吗?而且就是那件睡衣,在我们发现这具尸体没多长时间之前,的的确确就穿在八千代的身上。如果说有异常的话,难道八千代先是将自己身上的睡衣给脱下,然后再将其穿到尸体的身体上吗?没有特殊理由的话,只可能是这样。当然了,这是在八千代她没有被人给杀了的前提之下。 …… 我自始至终也不相信,八千代在另外一次意外中被人杀了。因为虽然说凶手十分凶狠敏捷,但是他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杀两个女人。 要是这么说的话,八千代可能就是凶手,或者说起码是帮凶。是的,应该就是这样,八千代就是共犯。 虽然八千代的性格在常人看来极其异常,但是要说她就是那个残暴的凶手,所有的暴行都是她一手制造出来的话,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主犯肯定另有其人,而八千代则从旁相助。如此考虑的话,这之前很多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还有各种各样的谜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可以得到相对合理的解释。 这回遇到的事情也是一样,其实我们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诡计,目的就在想让人们相信,八千代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第一次杀人事件发生的时候,八千代就是重大的嫌疑人,或者说是相关人,受到了警察的严格调查。为了避免再被警察盯上的危险,最好也是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成为一个死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变身为世外之人,从而得到重生,想来她现在正在背地里伸着舌头,偷偷地嘲笑着我们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主犯到底是谁呢?对于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那便是蜂屋小市。在昨天晚上的电光石火之间,我不是看到蜂屋小市的身影了吗。当然了,他的脸我的确没有看得十分清楚。不过,那如果不是蜂屋的话,谁又会有着那么一副让人恶心害怕的体形呢?是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蜂屋和八千代合谋干出来的…… 当然了,仅凭这些证据,还有很多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从逻辑上来讲,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至少推断出不是蜂屋一个人做出来的,就已经或多或少地开始接近谜团的中心了。 啊,啊,八千代是共犯……在这一出鲜血淋淋的滑稽剧里,她的那双白嫩的手也曾经参与其中…… 恐怖的气氛实在是太强烈了,我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是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的十分可怕。总得想个办法才是,得将这些可怕的想法从脑中抹去。我绞尽脑汁,想要从自己的推理当中找出某种不合情理的成分。实际上,这么想的结果就是,至少比起在此之前的那种漫无目的的暗中摸索,还是有些进步的。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您这是在想什么呢?” 有人突然从我的身后跟我打招呼。我吓了一大跳,急忙转过身来,向后面望去,是金田一耕助。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能是由于自己想得太投入,所以一下子没能回过神来。 “啊,没什么,我没想什么……” 我慌慌张张地拿出了手绢,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刚才的那种想法犹如噩梦一般,惊得我全身止不住地向外冒汗。 “看来您想得还挺投入的啊。我刚才就注意到你的神态了。” 听了他的话,我忽然心生不快。难道说这个家伙一直像间谍一样,始终监视着我吗? 金田一耕助好像觉察到了我的不快,开口说道:“你不必想得太多,我并没有监视你的想法。实际上,我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所以一直在等着。不过,你好像刚才一直处在深度思考当中,我也是在不经意之间注意到你的,希望你不要太过介意。” “啊啊,没什么,我倒没什么……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正在调查当中。” “直记那家伙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可能不会那么容易脱身。因为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中心人物……” 天已经亮了,附近的警察也已经赶到了现场。在他们的大规模行动之下,鬼首村就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顿时沸腾起来。乡下跟城里不一样,历史的进程是很简单的。像杀人这种事情,可能几年,甚至几十年也不会出现一次。另外,即便真的发生了杀人事件,动机和犯罪过程也都非常简单,绝对不可能出现不知道凶手是谁之类的复杂情况。 一个女人被杀,脑袋还没了,并且也没能查出来一点关于凶手的线索。像这种奇谈怪事,对于单纯的乡下人来说,可谓头一次见闻。也难怪他们被吓得脸色苍白、双腿瑟瑟发抖了。 “他算什么中心人物。直记不是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仅仅是窝藏八千代这一条罪状,他就推卸不了责任。” “要是照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也知道八千代回来的事呀。” “那可不一样,你不是昨天晚上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吗?所以说,无论怎么追究,你都说得过去。但是仙石他就不行了,他没办法洗脱嫌疑。” “如此说来,他这次可真得受点教训了。” “是啊。”金田一耕助亲切地笑了笑。 古神家族和仙石家族的所有人都被叫到了堂屋里面。每个人都要在此接受办案人员的严格讯问。当然了,虽然我不是他们家的人,但是由于与此事也有关系,所以按照程序,也接受了讯问。可能后来办案人员也觉得,我跟这两个家族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密切,而且我昨天晚上才来到此地,所以他们对我其实并不是那么在意,简简单单地核查了一下我的基本身份之后,他们便让我去偏房,等着可能还会有的二次讯问。 “你觉得怎么样,屋代先生?过一会儿我还想再去龙王瀑布那边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跟我一起过去好了。” “你是说我吗……去当然可以,不过现在警察命令我必须待在屋子里,一会儿可能还有讯问……” “没关系的,我已经跟他们都说好了。办案的那些人他们都知道。你知道吗,我特别想找一个像你这么优秀的助手呢。” 听完金田一耕助的话,我感觉有点吃惊,又重新打量了一下他。他一边亲切地微笑着,一边说道:“哈哈哈,你心里面可能会说,我对你还不大熟悉,谁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看来我还有必要介绍一下自己。我接受仙石……当然了,这个仙石是作为父亲的那个仙石,接受他的委托,专门过来负责调查这件案子。” 我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只顾着看着他的脸,想看出个究竟。 “你是说负责调查这件案子?那么说的话,你不就是……” “是的。我其实就是私家侦探。或者换句话说,就是技术很一般般的侦探而已。哈哈哈。”看起来金田一耕助还是很愿意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身份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鸡窝一样的头上不停地挠来挠去。 听了他的自我介绍,我有点震惊,以至于过了好久,我才想起来话是怎么说的。这么一个人竟然是私家侦探?这么一个猥琐不堪、留着鸡窝头、登不上台面的邋遢男人,竟会是私家侦探!人选择什么样的职业都可以,都不过是个人的选择罢了。所以说,如果这样一个人立下了宏志要当私家侦探,而最终的结果无论失败也好,成功也罢,都是这个人的自我定位而已。而我最怀疑的反倒不是这个人,而是仙石的老爹。家里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情,这位老爷子竟然不知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位人物,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内心对眼前的这个人无比轻视,但是与此同时,出于想看看他的本事的想法,好奇心也被他勾了出来。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那我真是太失礼了。像我这样的人您都看得上眼,还想让我当您的助手,对我来说简直是无上的光荣呢。您就下命令吧,有什么事情尽管让我去办。” 我这么一半讽刺、一半玩笑似的一表白,眼前的白痴侦探高兴得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我要说什么来着,啊,那个,真的很感谢你,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反正不管怎么说吧,您从最开始的时候起,和本次事件的关系就跟他们不一样。虽说关系重大,但是您却是一个局外人。再加上您还是一位作家,并且还是一位写侦探小说的作家,您的观察视角肯定和其他人的有所不同。所以我才觉得,要是能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给我当助手的话,那简直就太完美了。” 我心里在犯嘀咕,这家伙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呀?不过,我还是一边压抑住内心的好奇,一边嘴上还不忘表现出自己的兴奋。 “您过奖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是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对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昨天的那场大雨也没有打声招呼,就无声无息地停了。今天天气很好,绿绿的叶子在枝头迎风摇摆,让人看着心里就舒服。天空万里无云,满眼都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山上的树木则是一片一片青翠欲滴,二者相映成趣。鬼首村背后的群山,竟然有着如此美丽的景观。循着昨天晚上走过的道路向山上进发,我想到了在狂风暴雨当中看到的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各种各样的场景。然而,面对着眼前的美景,我越想越觉得,那应该不过就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吧。 在通往龙王瀑布的路上,我和金田一耕助都说了些什么话,如今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刚才出现在我脑海当中的那个可怕的想法,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再加上昨天的旅行疲惫,以及昨晚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可以说我现在十分兴奋。人都是这样,只要一兴奋,便会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我简直就像是在演讲似的,只顾着自己不停地说。可能就在说的过程当中,那些可怕的想法和疑惑也被抖了出来。 金田一耕助听完之后,觉得十分钦佩。他看了看我说道:“原来如此。你说的那些,的的确确是可怕的想法呢。只不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也许在你的论述当中,我们能找出破解此案的关键线索呢。哎呀,多亏有你这样一个敏锐的助手出手相助,要不然的话,我还真不知道办案竟然如此轻松快乐呢……” 金田一耕助的确显示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龙王瀑布附近,有很多巡警和便衣警察在四处搜寻线索。不仅如此,他们还得负责将前来看热闹的众多不明真相的围观者赶出场外。他们也真够不容易的。 我不免一阵担心,像金田一耕助这样只会说大话、长相猥琐的家伙,搞不好也会和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样,被巡警给赶出去吧。但是没想到,真的没有想到,警察对他竟然极尽殷勤和礼遇。看到之后,我吃惊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忍不住想要再看看眼前的猥琐男。 “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金田一耕助抓住了一位像是负责人的警官,向他询问道。 “嗯,实际上,刚才我们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麻烦您跟我们到这边看一下。” 警官说的地方位于龙王瀑布上方,靠近河流的那个方位。他带着我们在河流中的岩石间来回穿梭。我们则一刻也不敢怠慢,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昨天晚上,我们为了找八千代,也曾经在这片河流旁到处搜寻过。只不过白天和黑夜所看到的景象以及感受,可以说有着天壤之别。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观,所以感觉很稀罕。一边欣赏着周围的风景,一边默默地跟在警官后边往目的地赶去。 由于昨天的那场大暴雨,河流水位暴涨,看起来都让人觉得害怕。河水冲刷着岩石,向下游奔腾而去。河流两岸都是陡峭的断崖,放眼望去,断崖上面全是绿色。在绿色的树木当中,黄鹂鸟一直在不停地歌唱着。 就在我们爬到大约一半的时候,警官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看,就是这个。” 顺着警官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右岸的断崖底部,有一个跟成年人身高相当的洞穴。昨天晚上我们在这片区域寻找八千代的时候,应该也到过这里,只不过因为当时四周黑暗,自然没能够注意到。 “这个是……” “咱们先进去看一看吧。” 警官走在前面,先进了洞穴。金田一耕助紧跟上去,而我则最后走了进去。 进去一看,我们感到很意外,没想到里面面积竟然还不小。再往里走了一段之后,便来到了一处差不多有五平方米的空间。警官掏出了手电筒,一边照了照地面,一边指引着我们说道:“你们看看这个。” 随着他的手电筒的光在洞内观察着,看到他指示的那个东西之后,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湿漉漉的地面上,有着斑斑点点的黑色印记……不用说,肯定是半干的血迹。 金田一耕助也吓得瞠目结舌。 “原来如此,看来凶手就是在这个洞穴里面实施了犯罪。” “的确有很大的可能性。即便凶手是在外边的某个地方实施了犯罪,但是至少将脑袋砍下来的这个过程,肯定是在洞穴里面进行的。你们看这个地方。那把刀……” 警官移动了一下手电筒的光,随着灯光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把日本刀。不用说,刀上沾满了血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这个地方将脑袋砍了下来,然后把身体移到了瀑布那边,扔在了那里。” 听完我说的话,金田一耕助慢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对,应该不是这样。要是照你说的那样的话,凶手的身上一定会沾满血迹。凶手将尸体拖出去,然后给扔到了前面的河流里去了。所以说,尸体本来应该就在这周围。不过,由于昨天晚上的那场大雨导致水位上涨,结果尸体就被水流抬升,给带到了瀑布那边。你昨天晚上没有看到尸体,所以你不知道,尸体的身上有多处骨折,还有擦伤,几乎全身都有,相当可怕。”金田一耕助解释道。 “不过,我觉得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些其他的……” “有啊。不过,这件东西看上去可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警官将手电筒的光移向了下一个地方。金田一耕助和我看了之后,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东西啊?” “你拿起来看一看。很有意思呢。” 金田一耕助觉得非常奇怪,他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就在他捡起来的一瞬间,我不禁大叫出声。 原来那些东西包括黑色的披风,还有裤子,以及一顶宽檐帽。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更为奇怪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像是小型竹篓一样的东西,上面还附有两根带子。 “佝偻的瘤子。”我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 金田一耕助好像很吃惊的样子,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然后便点点头说道:“是的。肯定就是你说的那玩意儿。披风,裤子,还有这个小竹篓……我们昨天晚上在闪电亮起的那一瞬间看到的那个佝偻男人,其实并不是蜂屋小市。肯定是有人穿上了这些衣服,将自己打扮成了蜂屋小市。” 我感到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它正从我的脚底开始慢慢地向上蠕动。为了赶走它,我觉得有必要移动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脚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化妆粉盒。 “哎,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警官对我捡起来的粉盒也不熟悉,看来之前他没有注意到。他吃惊地看了看我手中的东西。 “是粉盒。埋在土里面的。” “有可能是被害人的吗?” “难道说……”我不禁轻声笑道,“八千代昨天晚上是穿着睡衣从家里出来的。她应该不可能带着粉盒。可能是有另外的女人……” 说到这里,我猛地停住不再往下说了。接着我和金田一耕助同时看了看对方。难道说,我的那些可怕的想法和疑惑真的灵验了吗?难道说,从现在开始,又会有一个新的女人出场吗?如果真的有的话,那又会是谁呢…… 第四章 另外一个女人 另外一个女人 佝偻的瘤子和粉盒……啊,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曾经背上那个奇怪的竹篓,故意把自己打扮成佝偻,看来这件事情的确是没什么可怀疑的了。问题在于,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从这件事情的最初就脱不了关系的一干人等,全都集中到了鬼首村。然而,话虽如此,在这些人当中,能够在昨天晚上的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假扮成佝偻的人,或者说有可能扮成佝偻的人,却怎么想也没头绪。 就在那道电光闪烁之时,也就是我们看到佝偻身影的那一瞬间,直记和我是在一起的。据此推断,他首先便可以并且是一定可以从可怕的嫌疑者当中排除出去。同时换一个角度来说,由于直记的存在,我自身不在场的证明也便可以得到确认。除此之外,难得的是,金田一耕助当时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他几乎与我们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岩石上面的那个佝偻,所以他肯定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这么一来的话,直记的老爷子铁之进,还有柳夫人、四方太以及阿藤等人,他们究竟有没有可能呢?弄不好的话,也许就是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在我们走出院子之前就已经出发了,化完装之后,便一直等待着八千代的出现,准备伺机下手。不对,这种想象似乎有些不合情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昨天晚上八千代旧疾复发的事情,应该不会有人预先知道,更不要说还能够预测到她会往龙王瀑布那边去。对于这些人来说,没有一个可以做到。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看到八千代走出家门之后,他们中的某一位跟着也出去了呢?不会的,这种假设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究其原因就在于,如果真的有人跟在八千代后面的话,直记和我绝对不可能发现不了。在那些可怕的闪电光中,我们曾经不止一次亲眼看见八千代的身影。如果说在八千代和我们之间真的存在某个身份不明的人物的话,其身形定然逃不出我们的眼睛,这一点我可以绝对肯定。 话又说回来,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像我这样来来回回地胡思乱想。昨天晚上下了那么大的一场雨,要是真的曾经在家与龙王瀑布之间往返过的话,那事后肯定都会知道的。然而,我们并没有得到相关的信息,所以从这一点上来分析的话,必然可以得出结论,昨天晚上离开屋子的,肯定是我们之外的人。 推理来推理去,昨天晚上的那个佝偻,究竟是谁? 难道说那个人真的会是蜂屋小市吗? 说来也是,关于蜂屋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佝偻,有一段时间,舆论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其中有一种说法就是,那可能是他为迎合战后与众不同的时尚风潮,故意伪装出来的外表罢了。 如果这种说法成立的话,那么残留在洞穴里面的竹篓,想必就是蜂屋用来伪装的工具了。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弄不明白。如果蜂屋的佝偻是伪装出来的话,那么他肯定不得不自始至终力图避免自己的装扮被别人识破。只有这样做,原本不是佝偻的蜂屋才能避开人们的目光,在世间生存下去。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那个竹篓实在是太过于轻巧简便了。我们不难想象,即便蜂屋的佝偻是伪装出来的,用于伪装的工具怎么可能会是那样一种过于简单的东西呢? 哎呀,搞不明白。昨天晚上的那个佝偻,到底是谁呀? “哈哈哈,对于你来说,很难想明白,是吗?” 这句轻声在耳边响起的话语,使我脑海中的各种幻想戛然而止。我实在太过吃惊了,以至于差点跳起来。等缓过神来之后,我看到和我一同前来的金田一耕助正在路上急速地行走着。 是这么回事。那个时候,我和金田一耕助两个人已经从洞穴中走了出来,然后再沿河流逆流而上,翻越一座山丘,准备朝着山那边的足长村进发。 足长村——当然了,我并不知道金田一耕助将会在那里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但是当他跟我说想要到足长村去一趟的时候,我脑海当中立刻想到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被称作海胜院的尼姑庵。关于这座尼姑庵,直记总好像有事情瞒着我似的。所以我以前就曾经想过,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时间到足长村走一趟,去见一见海胜院的妙照师太,亲口跟她确认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我们在洞穴当中发现了那些奇特的东西之后,金田一耕助便随即提议到足长村那边去看一看。对于他的提议,我几乎连考虑都没考虑,便立刻表示赞同。 “那个,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我战战兢兢地回问了他一句。 金田一耕助一边亲切地微笑,一边说道:“没什么。怎么了,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思考那个佝偻瘤子的事。你想知道到底是谁背上了那个篓子,昨天晚上化装成佝偻出现在瀑布旁,不过看起来你好像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我跟你说,你还别不服气哟。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通过你的眼神就能够猜出来。不仅如此,你在深入思考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间便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起来,这已经都快成为你的毛病了。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爽朗地开怀大笑,似乎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他这么一笑,反倒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真的吗?那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哈哈哈,不用担心,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算了,咱们还是聊聊昨天晚上的那个佝偻吧,那个人到底是谁,你是不是真的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眉目?” “的确想不明白。不过,如果说那个人真的是蜂屋小市的话,那可能事情又得另说了。” “蜂屋小市?”对此金田一耕助嗤之以鼻,他大笑道,“我说你不会是来真的吧,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难道你不觉得,像蜂屋小市那样的人,跟个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么说吧,这一点我也考虑过。只不过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对于昨天晚上的那个佝偻到底是谁的问题,就不好解释了。因为既要保证那个时候有时间出现在那块岩石之上,又要保证跟此事件相关,连一个满足条件的人都没有……” “连一个都没有吗?你真的觉得连一个都没有吗?” 金田一耕助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滴溜来回乱转,紧紧地盯着我的脸看个不停。不知道因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恶作剧的味道,也许这就是他的魅力吧。 被他这么一看,我几乎都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那照你说的话,那个人应该是谁呢?” 金田一耕助表情相当平静,他微笑着说道:“屋代先生,看来你已经陷入盲点了。其实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就是说,盲点已经达到了它的效果,那就是故意让本来并不复杂的事情变得复杂难测。你听明白了吗?好吧,现在就让我来帮助你将盲点戳破吧。昨天晚上,我们在闪电的光亮之下,看到在岩石上面有一个长得像是佝偻的人。其实在那个时候,应该有一个与本次事件相关的人,已经到达岩石上面了。” “所以说呀,我想听听会是谁。你所说的那个人指的是……” “八千代。” “你说什么?怎么会是八千代?” 他的话让我不禁觉得自己就好像被人从天灵盖钉下了一根钢钉似的,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冲击。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双肩不停地抽动着,一双眼睛像是着了火似的,死死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掌,张开五根手指,一边轻轻地梳理着脑袋上的头发,一边开口说道:“是的。就是八千代。为什么不可以是八千代呢?话说回来了,事实上最先表达出这种想法的人,正是你自己呀。那具没有脑袋的尸体,其实并不是八千代。虽然尸体身上穿着八千代的睡衣,但是应该是别的女人才对。八千代想方设法地找了一个人做自己的替身,然后假扮自己已死,从而躲避警察的追捕。最先对事情感到怀疑,并且作出上述假设的人,难道不正是你自己吗?而我对于你的一番假设论证,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呀。事情的真相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能让凶手做出那种惨绝人寰的暴行的更充分的理由了。如果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八千代一个人谋划的话,为了制造出一个虚构的凶手,她肯定会想办法让我们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而这种手段对她来说,大概顶多算是小菜一碟。事实上,那个时候,在闪电光中,我们看到的不过就是一个身影罢了,至于那个人的脸,我们并没有看清。除此之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偏偏八千代却不见了,你不觉得这也很奇怪吗?也就是说,在当时的情况之下,八千代利用了黑暗和闪电,巧妙地导演了一出好戏,而她自己则一人同时分饰两角。” “不过,不过……” 我感觉喉咙开始变得干渴,像被火燎过般剧痛。一种沉重的、说不出来的痛苦,正压向我的内心深处。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些可怕的杀人事件,以及后来更为恐怖的斩首行为,难道都是八千代她亲手干的吗?” 金田一耕助没有立即回答我。他很认真地凝视着我,看了好久之后,才终于向前迈出了步子,慢慢悠悠地来回走动起来。 “关于八千代这个人,说实话,我还不是太了解。不过,综合各方面的信息来看,那些事情我觉得应该不可能是她做的。再者说了……” 金田一耕助话说到这里打住了,然后便沉默不语。我一直等着他往下说,然而他始终不发一言,没了下文,我有些沉不住气了。 “再者说了……” 我催促他接着说下去。被我这么一催,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看了看我,露出洁白的牙齿,冲我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要讨论那么远的事情了。这个问题还得再好好地研究一下,如果没有深入探讨的话,恐怕查不出来个结果……哎呀,光顾着说话,好像已经到达足长村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越过山顶,踏上了足长村的土地。从表面看,足长村和鬼首村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这里好像没有能够与古神家族的宅院相匹敌的大房子。 进村子之后,金田一耕助找了几个在田里面干活的村民,跟他们每个人都聊了一会儿天,像是在打听什么,过了好久才笑嘻嘻地回来。 “现在弄清楚了。应该就是这个地方。” 说完之后,他甩开步子,一路向前走去。我们来到了一户位于山丘中腹部的人家。这家的屋顶是用细细的蒿草铺成的,而大门则是用木头搭建的,想来应该花了不少木材吧。眼前的景象,对于一般的农舍来说,还是非常漂亮的。整个建筑样式有点像是茶道专家特有的,让人不禁联想到隐居世外。 我没有多想,只是朝木门的门柱上看了一眼,上面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然而,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我的眼珠都快要蹦出来了。 由于长时间被风雨侵袭,木牌已经发黑了,但上面的三个字却赫然在目:海胜院。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金田一耕助是要到这座庵里查找线索。来回想一想,此人还真不是等闲之辈。他也是昨天晚上才刚来到此地,只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便能如此深入,实在让人吃惊。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我,亲切地微笑着说道:“有些事情,我想跟这里的师太了解了解。我觉得想问的东西你也会感兴趣,才特意邀请你跟我一同前来的。咱们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我们来得还算凑巧,庵主妙照师太今天正好在家。乡下人大都心地良善,很好接触,所以她很快便答应见我们一面。见面之后,我发现一点没错,就是昨天拜访过直记的那位尼姑。 “今天贸然造访,实在抱歉得很。实际上,有些事情,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下……不好意思,我们太失礼了,一紧张就忘了,还没向您自报家门。我叫金田一耕助,受到邻村的仙石铁之进老爷的邀请过来的。这位叫屋代寅太,他是仙石家的少爷直记的好朋友。他此次是受到直记邀请,来到古神家做客的。” 金田一耕助做完自我介绍之后,老尼姑很天真地瞪大了眼睛,那样子好像在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要说到古神家族,听说昨天晚上好像出了一件大事……” “是的,是的。正是关于这件事情,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个人。前一段时间,直记他不是把一个姑娘交到了您这里吗。关于那姑娘的下落,您现在还知不知道?” 听完之后,我吓了一大跳,惊讶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直记曾经把一个姑娘交到了这个地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金田一耕助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好奇让我的心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我太想知道答案了。我来回地看向两个人的脸。 老尼姑妙照师太好像也有些吃惊,她凝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直记少爷曾经叮嘱过我,叫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为什么你……” “哈哈哈,直记这个小子,看来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呢,所以才会跟你说替他保密之类的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欲盖弥彰,换成俗话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哈哈哈。那个人应该就是直记的恋人吧?” 不管金田一耕助怎么表现得与人亲近,想借此营造出轻松的谈话气氛,妙照师太却好像始终心里面有所忌惮。她露出了笑容,不过笑得有些勉强。 “这个呀,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只知道那个姑娘长得很漂亮。不过,说起来还真是可怜呢,那个姑娘的脑子好像有些不大好使……” 我和金田一耕助情不自禁地对看了一眼。精神不正常的女人……这么说来的话,应该就是绿瓦宫殿的西式建筑当中,那个终日见不到阳光的屋子里面关着的女人了。 金田一耕助缓过神来说道:“是的,是的。这件事情,他跟我说过好几回呢。想起来了,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君代,还是小雪?您看我,明明跟我说过的……” “不是,你说的那些都不对。直记少爷跟我说,姑娘叫小静。不过,至于她姓什么,我就不大清楚了……” “师太,还有一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您知道直记那小子为什么要把人暂时先放在您这里吗?您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直记了?” “这个嘛,是这么回事。早些年我去东京的时候,曾经到位于小金井的古神家族的宅邸去拜访过,并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真的是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我记得好像是上个月月底吧,直记少爷突然来到我这里,而且还给我庵里捐了不少香火钱。然后,他就提出来,说有这么一位姑娘,想暂时先让她住在我这里,麻烦我给照看一下。他还说,虽然姑娘精神不大正常,但是却非常文静,因此绝对不会给我添麻烦。他跟我说完之后,我心里面就想,要送来的人不是正常人,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的话,还真不好办呢。当时我心里其实是想拒绝来着,不过既然收了人家那么多香火钱,要是还拒绝的话,恐怕不大好。于是,他便回了一趟东京,然后将那个姑娘给带了过来。之后他再过来就到了五月四日,对的,应该就是五月四日。当时都已经是夜里了,他偷偷摸摸地背着人……” 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直记第二次回老家的时候,一看到我有想为他送行的意思,他立刻变得慌里慌张。如此看来,当时他应该是带着那个姑娘过来的。 “那个姑娘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叫小静的姑娘……” “这件事情说起来我也感到头疼呢。她只是在我这里住了一个晚上而已,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我有些事情外出。趁着我外出不在家,她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后来我也找人问过,有人跟我说,那天晚上曾经看到过好像有那么一位姑娘,跟着一个好像是佝偻的男人进山里去了。听到这一消息,我感到很吃惊,所以昨天我才到鬼首村把事情跟直记少爷说了一下。” 金田一耕助好久也没有说一句话,他在静静地思考。终于,他从怀里取出了什么,然后跟妙照说道:“师太,您看看这个东西,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张开手掌,掌中正是刚才我们在洞穴里面发现的那个粉盒。妙照师太只是打量了一下,便开口惊叫道:“啊,这个,这个是小静的粉盒……” 听到她的回答,我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穿透我的后脊梁,正一点一点地往上蠕动。 阿藤的坦白 从足长村回来之后,警察对直记的讯问也好不容易结束了,人也被放了回来。此时他正在偏房里面等着我的归来。然而,他的脸色看起来却好像十分不高兴。 “我说寅太,你到底去什么地方了?”他咬着后槽牙说道,口气就好像是要吃人似的。 看起来他应该被办案人员折磨得不轻,印堂发乌,脸色苍白,满面油光,两只眼睛失去了神采,透露出与往常不一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没有办法去正面观察他的那副表情。 可能此前自己一直太小看眼前的这个家伙了。这个人平时就是个无赖,嘴巴毫无遮拦,什么难听说什么。他总是故意想尽各种办法去伤害别人,然后站在一旁,以欣赏别人的痛苦为乐。虽说如此,我却总是觉得,其实这家伙内心怯懦,做起事情来有时候也畏首畏尾。然而,通过今天的事情,我觉得可能自己真的错了。也许这个人才是世界上最可怕、最擅长使用奸计的大恶人。 “喂喂喂,我说寅太,你倒是说句话呀。你今天去什么地方了?” 直记开始有些焦躁不安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催促我回答问题了。 “啊,嗯,那个,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他邀请我到犯罪现场去转了转。” “金田一耕助?我说寅太,那个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 “据说是个私人侦探。是他自己说的。” “私人侦探……” 直记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忽然张开了大嘴,哈哈地笑起来。那种笑法看起来的确很吓人。 “那种人竟然会是私人侦探……就他那样一个鸡窝头、猥琐男也敢冒充侦探……我说寅太,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呀?” “不是,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不仅如此,那个家伙看起来还真的有些本事呢,就连警察都让他三分,非常尊敬他。他看问题的角度相当尖锐。” “你能不能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像他那样的人能干出什么像样的事情呀?不过……嗯,是这样,嗯。” 直记从窗台上拿过来一瓶威士忌,然后摆上了两个杯子。 “我说寅太,咱们喝两杯吧。” “算了,我就不喝了。喝不下去。” “你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算了就算了吧,不想喝就不喝。” 直记给自己倒上酒,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 “照你那么说的话,那我大概就能明白我老爹为什么会请他过来了。虽然我不知道我老爹从什么地方听说他的名号的,不过既然会请他来,想来应该有相当了不得的本事吧。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说到这里,直记又一次发出了那种可怕的笑声。 “话说回来了,寅太,你们去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嗯,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叫奇怪的东西?” 于是,我就把在山洞里面发现佝偻的竹篓和粉盒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说话的时候,我的眼睛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佝偻的竹篓和粉盒?” 直记开口说道,声音就好像是从嗓子里面挤出来的似的。说完便用可怕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我,一直盯着,恨不得眼睛能飞出来,我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粉盒?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粉盒?” 我把粉盒的样子跟他作了说明。 “仙石,你是不是对我刚才说的那个粉盒有点印象?” 直记赶紧慌慌张张地将眼神移向了别处。他的喉结在一个劲地跳动着,额头上也开始往外冒汗。不过,就连汗水流到了脸上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他急忙端起了酒杯,想要往嘴边送。 “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东西我也不大清楚。再说了,你也是,这种问题你问我不是白问吗,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直记的话就像是任性的孩子在反驳别人一样。他咕噜一声将酒杯里面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随后问道:“关于这件事情,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是怎么说的?” “这个嘛,他也没说什么……像他那种人,总喜欢将自己的想法隐藏得很深,就算猜也猜不出来。所以我也是一头雾水,不大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金田一耕助跟我说过,他让我一定守口如瓶,关于发现佝偻的竹篓和粉盒的事情,跟别人说说也无妨。不过,再深入的东西,无论是谁,暂时都先不要说。 直记看着我的脸,露出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他好像正在和侵袭他的紧张和不安作斗争似的,紧握着威士忌酒杯的手渐渐开始颤抖起来,最后毫不怜惜地将酒全部洒到了桌子上。 看到他这样子,绝对想象不到这样一个男人真的能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来。然而,事实上,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这个人。哎呀,究竟这个谜团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最终解开呢? “我说,寅太。” 直记清清嗓子,看起来他有话要说。 然而,就在此时,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有个人像风一般迅速跑进了房间里。就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来人却又趴在榻榻米上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原来是阿藤。 “少爷,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原谅我,请您原谅我。”阿藤肩膀抽搐着,一边大声哭号,一边说道。 我和直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对方。 “你怎么了,阿藤?让我原谅你是什么意思?究竟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刚才的可怕情绪终于一点点地从直记的脸上慢慢退去。 “是的,我的确做了不好的事情。一直以来,我都在撒谎。” 说完之后,阿藤咬着袖子,再次哭了出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竟然会让她如此歇斯底里。 “什么撒谎?你撒什么谎了?我说阿藤,别哭了。你一哭,我们就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你好好地说清楚。你究竟撒什么谎了?” 直记的话算是说到底了吧,阿藤终于不再哭了。应对歇斯底里,其实只有这一种办法。要不然的话,你越是去哄,对方可能会越来劲。当别人激动的时候,当头一喝也许是最有效的方法。 “是这么回事,那个……我想说的是守卫少爷死时的事情。” “什么,守卫死的时候?” 我和直记再一次互相看了看对方。究竟阿藤知道什么内情呢? “阿藤,你先别哭,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时候,你究竟对大家说了什么谎。” “知道了,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的。那时还在小金井的宅子里面。你们还记得发生那起可怕的杀人事件的前一天晚上,在蜂屋先生的房门前,我跟你们碰过面的事情吗?” “嗯,对的,咱们确实碰到过。当时是夜里十二点钟左右。” “就是这件事。准确时间应该是十二点过了一会儿。当时少爷您曾经训斥我,问我在干什么。事实上,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说谎了。” “说谎了?” “是的,当时我不是说,蜂屋先生打来电话,让我给他端点水上去的吗?其实那都是骗你们的,实际的情况是……” 阿藤羞赧得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忸忸怩怩地一边搓揉着袖子,一边说道:“在那之前,我就跟他约好了,所以当时是偷偷摸摸过去的。他之前曾经让我一到十二点就到他房间里面去,所以我才……” 我和直记同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直记忽然将身体向前倾了倾,说道:“阿藤,照你这么说,你跟蜂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阿藤委屈地说道,“一开始我也觉得他太过分了。肯定是因为在小姐那里没有占到便宜,为了缓解心里面的郁闷,才想拉我过去,目的不过就是想玩弄我罢了。然而……” “然而怎么样……”直记就好像是故意要催促她说下去似的,鼻子里面哼哼着,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嘲笑,“一开始可能是对方提出过分的要求,然而一旦等你们尝到了滋味,你们便会主动地投入其中了,是吧?嘁,女人这种东西呀,简直就是动物,都是同一个德行。就跟到处觅食、寻找荤腥的猫一样。” 阿藤看起来的确是有些生气了,她翻着白眼,盯着直记看了许久,最后终于缓和了下来,说道:“事到如今,不管您说什么都行,我也不再辩驳了。不过,在我看来,蜂屋先生的确是个可爱的人。于是,那天晚上我便准备悄悄地溜到他的房间里去。然而,在我打开房门,准备进去的时候,正好被你们撞见了。” 直到说到这里,我才开始真正对阿藤的话产生了兴趣。 “阿藤,”我向前倾了倾身子,“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并不是刚刚从蜂屋的房间里面出来。” “是的,所以说,我才要向你们道歉,请求你们原谅我。那个时候,我其实是刚刚把房门打开。与此同时却听到了你们的脚步声,所以我赶紧将手上的动作变换成关上房门的样子,使自己看起来就好像是刚刚从屋子里面走出来。”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说蜂屋正在睡觉,没敢打搅他,所以把水放到了他的枕头旁边。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谎话。因为我刚刚打开房门,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去观察屋子里面的情况,就连当时蜂屋先生他究竟在不在房间里我都不大清楚,更不要说其他了。” “那不对呀,第二天早上,我们查看蜂屋房间的时候,明明看到枕头旁边摆着水壶和水杯呀。” “至于那些东西,是因为我后来一想,要是谎言被戳穿了,那可就不得了了。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好东西拿过去,偷偷地摆在那里。也就是说,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我本来是想偷偷溜进房间的,但是没有能够进去,所以说我的的确确不知道蜂屋先生究竟在不在房间里面。虽然不知道,但是面对你们的质问,我不得不撒了谎。再有就是,后来警察不也都过来作调查了吗,每次问到我的时候,我都会坚称蜂屋先生在十二点左右的确还活着,当时他正在房间里面,而且睡得很香。现在我告诉你们,我所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我回过头,看了看直记的脸。 “阿藤,”我又一次向前倾了倾身子,“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们说清楚的呢?” “是这样子的。因为……住在对面的那位先生,是他跟我说,让我把事情老老实实地跟你们也说清楚的……” “对面的那位先生指的是谁?” “就是那位叫金田一耕助的先生。他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来了之后竟然很快便看穿了我的谎言,迫使我最后不得不全都交代出来了。” 我和直记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某种毫无原由的恐惧感渐渐地压向内心最深处。 说到这里,阿藤忽然抬起了头,眼睛里面闪烁着光芒,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一般,在我和直记身上来回打量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们说清楚。在小金井的老房子的西式建筑里发现的那具无头尸体……的确是蜂屋先生。是的,完全不可能有错。虽然说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我敢肯定,那就是曾经疼爱过我的人。就算是没了脑袋,我也照样认得出来。蜂屋先生他每次抱我的时候,从来不穿任何衣服,总是光着身子……”说着说着,底下的话就越来越含糊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抬起了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敢说,蜂屋先生的身体,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哪怕是再小的特征,我闭着眼睛都能够认出来。所以我才说,绝对不会有错的。西式建筑里面的那具尸体,的确是蜂屋先生。” “不过……不过……”直记大口地喘着气,大叫起来。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涌上了他的心头,他额头上布满汗水。 “那个脑袋……脑袋……难道不是守卫的吗?” “是守卫少爷的。正因为如此,所以说被杀害的人其实不止一个。蜂屋先生和守卫少爷,他们两个人都被人杀害了。” 啊,她说的都是什么。照她这么说的话,那个脑袋和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的。竟然会是这样吗?简直太令人恐惧了。蜂屋只是被发现了身体,而守卫只是被发现了脑袋。蜂屋的身体,守卫的脑袋,用两个人的不同部位,我们竟然硬生生地拼凑出了一个人。如此说来的话,那到底蜂屋的脑袋、守卫的躯体会去哪里了呢? 听完她的话,我和直记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办法开口说一句话。从一开始就让人觉得残忍至极的事件,到如今,只能说其残忍的程度已经超出了任何语言所能表达的范围了。 我像是在黑暗的梦魇当中痛苦地游弋着。过了很久,我才终于缓过神来,向她问道:“阿藤,我问你,蜂屋的佝偻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还用说吗,肯定是真的了。我觉得那个瘤子很可爱,还时不时地摸一摸,用脸蹭一蹭呢。极端的时候,甚至会觉得,那个瘤子简直就像是古代武士才具备的特征一样。蜂屋先生他也觉得很高兴……他还跟我说,在那之前,他跟很多女人有过关系,但是让女人看到身上的瘤子,我还是第一个呢……” 阿藤的脸上没有一点害羞的神情,她很是干脆地向我们诉说着一切。 可怕的错误 由于阿藤的一番话,既定的结论被完全推翻了。 当然,如果真的像金田一耕助所说的那样,昨天晚上的惨剧发生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个佝偻的确是八千代假扮的话,那么对于昨晚的事情跟蜂屋小市究竟有没有关系就得存疑了。事实上,在阿藤跟我们交代之前,我心里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不对,甚至都不应该叫作存疑,我有种感觉,也许只有认为蜂屋与此事毫无瓜葛,才是正确的推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如果跟蜂屋有牵连的话,那么他应该尽可能地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佝偻身姿才对,我们也就不会那么清晰地看到。但是,昨天晚上,无论是八千代也好,还是别人也罢,用那样的竹篓假扮成佝偻,故意将佝偻的身影展现在我们面前,一心想让我们看见佝偻的特征。这一点再明确不过了,就是想将罪行转嫁到蜂屋小市身上。利用这些线索,进行反向推理,便可以得出结论,昨天的那件事情,跟蜂屋毫无关系。 是的,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用什么三段论之类的来进行推断了。只消根据阿藤的告白便可以知道,在小金井的古神家族宅邸的西式建筑里面发现的那具无头尸体,毫无疑问就是蜂屋小市本人。也就是说,从那天开始,蜂屋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人都已经不在世上了,又怎么可能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扯上关系呢? 然而……如此一来的话,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照这么推断的话,昨天晚上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难道都是八千代一个人策划、一个人实施的吗?不会的,不会的,要是这样的话,那简直太可怕了。像八千代那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会亲手从尸体上将脑袋砍下来吗?这种可怕的手段,真的有可能是她做出来的吗? 不,都已经到如此地步了,我应该抛开所有的感伤,从事理本身来考虑前因后果才对。暂且先将八千代看成是世界上最为恐怖的恶魔,最为冷血残忍的杀手,再来思考,她真的可以一个人单独行动,导演并演出那一场鲜血淋漓的杀人惨剧吗?我得冷静地思考……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可能。 八千代怎么知道在邻村的尼姑庵里藏着一个和自己年龄、身高、体态都非常相似的女人呢?按理,她不可能知道。即便是假定她在某个偶然的场合得到了这一信息,那她为什么能够在那样的时间,那么顺利地将那个女人带到倾盆大雨之中,带到龙王瀑布那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去呢? 我觉得,如果想完成这一切,一定得有人从旁协助。而且协助者必须具备以下若干特征—— 首先,这人必须知道,在邻村的海胜院里面,藏着一位和八千代年纪相仿的姑娘。并且,这人还得清楚地知道,八千代和那个叫小静的姑娘有着极其相似的体貌特征。也就是说,这个人无论是对八千代还是小静的身体都非常熟悉。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实施调包计。 其次,这人对于叫小静的女人来说,肯定具有非常大的影响力。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叫小静的那个女人,竟然会冒着那么大的狂风暴雨,只要那个人有命令下来,即便是那个时候,她也愿意前往龙王瀑布。 同时具备以上两个条件的人是……推理到这个阶段,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人正拿着一根粗大的铁钉狠狠地从自己的头顶钉了下来,我被自己的推断惊呆了。不知何时,战栗正顺着我的后背一点一点地向上蠕动。它在不停地往上爬,我不知道它要前往何处。 至于完全符合刚才列出来的两个条件的人,我比谁都清楚。那人就是……我不能说!我绝对不能说!这不正是事情最可怕的地方吗? 那一整晚,我都为这种恐惧所困扰,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就连一分钟都没有合过眼。窗外刮起了一阵风,现如今就连风声都能让人吓破胆。只要有声音我便会想象一个场景——自己房间的拉门敞开着,而那个人正两眼泛着绿光,手里面提着一把日本刀,晃晃悠悠地朝我走过来。以前老是听人说安达原的黑冢那里总是闹鬼,要让我说的话,自己肯定比那些夜晚借宿黑冢的旅人还要心慌。他们可体会不到我心里的悲痛。 不过,幸好那天一夜无事。我一直等啊等,等到东方鱼肚白的时候,才终于安下心来,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 “你怎么了?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睡懒觉的吗?看来昨天晚上你睡得不太好啊。你这个家伙可真没什么胆量。哈哈哈。” 起床去洗脸的时候,冷不丁地被直记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虽然他在笑话我,但是其实他看起来也是刚才才睡醒,现在正在刷牙。我观察了一下,他昨天晚上好像也没睡好,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目光黯淡。我不敢再看了,如今我已经不敢正视他了。 “是呀,你说最近可怕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搞得我脑袋都有些不正常了。我说直记,你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吗?” “昨晚睡得好还是不好,你看我这张脸不就知道了吗?看来没有出息的不止你一个人呢。我现在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直记一边说,一边用充满血丝的双眼凝视着我,越说声音越小。 “我说,寅太,我听说今天早上又来了一位新客人。” “新客人?” “嗯,据说是矶川警部,是县里面有名的警官,有着警界之狐的美誉。由于事情闹得实在太大,估计乡下的警察很难处理,才派了县里的警察过来,看来是想彻底查清此案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看来今天又得被盘问一整天了。今天这个问,明天那个问,简直问个没完了。” 直记嘴里满是牙膏,但是仍然还不忘说一些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话。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显得很是无精打采。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的缘故,我觉得他说到最后都已经开始颤抖了。 “那也是可以想象的。你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光靠本地的警察肯定是不够的。不过,既然从县里面来了这么一位本领高强的警官,那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他以后该怎么办呢?” “金田一耕助?啊,哈哈哈,你是说那个傻了吧唧的侦探吗?那还用说,他肯定卷铺盖走人呗。那是必然的呀。你看看人家,可是号称警界之狐。那个傻了吧唧的猥琐男怎么会是人家的对手呢?” 直记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对金田一耕助嗤之以鼻。只不过,事实却让人有点吃惊,跟直记的预想完全背道而驰。梳洗完毕之后,没用多长时间,我们便吃完了饭,只不过不知道该算是早饭还是午饭。之后阿藤来了,她说金田一耕助叫她过来跟我们说,让我们到堂屋去一趟。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终于来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办法拒绝,所以我和直记便一起走了过去。到了堂屋之后,看到的景象让我们非常吃惊。一眼便可以看出来是警部的那个男人,正在和金田一耕助非常亲密地交谈着。可以看出,警部对金田一耕助的态度除了亲切之外,更多的是敬畏。 我和直记眼睛瞪得极大,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 金田一耕助看到我们过来之后,依旧露出了以往那种亲切自然的微笑。 “哎呀,你们好。真不好意思,还得让你们特意过来一趟。既然大家全都到齐了,我觉得要是再这么等下去的话,也是浪费大家的时间,所以我就想看能不能催一催……那个,阿藤,你待会儿也不要走。” 原来直记的父亲铁之进也在这里。柳夫人也在。四方太也在。除此之外,守卫的奶妈喜多婆婆也在。再加上我和直记,还有阿藤,差不多跟此次事件相关的所有人员都已经悉数到齐了。 金田一耕助笑嘻嘻地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众人。 “一直以来就想将大家凑到一起,今天这个想法终于实现了。大家也知道,阿藤最近提供了一些新的证据。我觉得有必要以这些新的供述为基础,从头开始,将整个案情重新梳理一遍。在进入正式程序之前,我想还是先作个介绍。这位是矶川警部,从县警本部专程过来处理本案的,也是我的老朋友……警部先生,这一位是直记先生,是仙石老爷的公子。这一位叫屋代寅太,是直记的好朋友,是一位作家,以侦探小说为主要创作类型。” 我和直记慌慌张张地跟对面的人行礼,然后再一次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矶川警部也微微点头,跟我们打招呼。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十分快速地瞥了我和直记一眼,然后便将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了,不过看不出来他究竟在看什么,只是感觉他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如此一来,警部和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金田一耕助依旧还是带着那副亲切的笑容,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那么,接下来说一下这次会议的主持人的问题。当然了,主持的大事本来自然应该由警部先生亲自担当的。只不过警部先生很谦虚,一再推辞,说自己刚刚来到此地,还不大了解案件的内情,所以鄙人只好越俎代庖,权且代为主持本次会议。想必大家昨天晚上都听到阿藤的坦白了。” 我们脸色忧郁,轻轻地点头表示肯定。突然,从旁边传来了一阵吱吱的叫喊声,原来是喜多婆婆。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那个佝偻画家只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被人家利用来利用去……怎么样,现在灵验了吧?那个画家他早就被人杀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会杀守卫呢?杀守卫的人就是,你,还有……”喜多婆婆用手指了指铁之进,“还有你……”接下来手指了指柳夫人,“还有你,你们三个人。”最后她用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从正面指了指直记的脸。 喜多婆婆当面谴责并且告发三个人的情况,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她指责众人的时候,我都觉得在这个疯狂的老太婆的话语当中,才真的蕴藏着事情的真相,而今天我的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我感觉到了自己脊背上流淌着的汗水,它不禁让我感到了气氛的恐怖。 在她说完的一瞬间,在场的众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安静得像是几尊石像一般。过了好久之后,金田一耕助终于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你看啊,这样行不行,老婆婆,你先等一等,好吗?不要一上来就把事情搅到一块去。不管凶手是谁,我们首先还是要按照顺序,从头开始将事情梳理一遍。不过,刚才老婆婆说的这番话当中,确实包含着某种真实的情况。也就是说,蜂屋小市先于守卫被人杀害。据此推断的话,杀害守卫的人,不可能是蜂屋小市。如此一来,肯定存在另外一个人……” “你说蜂屋先于守卫被杀害,有什么证据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旁边的直记从一旁插话说道。在他的话语当中,分明可以听到一种可怕的、挑衅的口气。 金田一耕助仍然还是那副标志性的笑容。 “是的,的确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从目前来看,蜂屋和守卫被人杀害的时间,确实还没有得到切实的证据证明。不过大体上说来,蜂屋差不多是在那天晚上九点钟之前被人杀害的,而那时守卫他还活得好好的。” “九点之前被人杀害?” 直记和我满脸惊愕,互相看了看对方。接着,直记以责备的口吻说道:“你、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呢!那天晚上,阿藤十二点钟左右还去过蜂屋的房间……” 说到这里,直记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闭上了嘴,眼看着额头上的青筋渐渐暴起。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注视着直记的脸。 “啊,看来你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根据昨天晚上阿藤跟大家说的那些话,我们便可以知道,那具没有脑袋的尸体,其实就是蜂屋小市。这个线索非常重要。她虽然十二点钟左右曾经去过蜂屋的房间,但是实际上并没有进去,她在门口就折回了。据此推断,那个时候蜂屋到底在不在房间里头谁都不知道。我们之前都被阿藤的证词所蒙骗了,一直都坚信十二点钟左右蜂屋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睡觉,导致我们更加关注凶案发生之后的事情了。不过,我们现在知道了,按照当前的状况来分析的话,这种推理其实是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 “不过……不过……”汗水和油脂不断地从直记的额头上渗出来,然而他还是坚持问道,“你说的都不过是有可能罢了,而你却坚持认定那个时候蜂屋已经被人杀死了,难道不觉得结论下得有点早吗?那个时候……啊,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们吃完饭之后,八千代去蜂屋的房间给他送过饭菜。当时大约是十点钟。送去之后,蜂屋还吃了呢,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后来做尸检的时候,从他的胃里面检测出了当时的那些食物,而且从状态上来说,应该差不多消化了有两个小时左右……所以说,就连东京的警视厅方面都已经确认,蜂屋被人杀害的时间是在半夜十二点钟前后。除此之外……” 与直记的咄咄相逼正好相反,金田一耕助反倒是显得越来越镇定自若了,他一边笑呵呵地看着直记,一边开口反问道:“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沾在八千代拖鞋底的血迹。那天晚上,八千代的梦游症又发作了,过了半夜时分,她飘飘悠悠地朝西式建筑走了过去。血迹就是从西式建筑里的那一摊血上面带过来的,不信的话,看看鞋底就什么都明白了。再者说了,八千代犯病后飘飘悠悠地走着的时候,我和屋代从屋里面都看得一清二楚,当时的时间的确是一点钟……” “原来如此。不过,我想知道,你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你连我的意思都听不明白吗?”直记几乎快要号叫起来,他咆哮道,“如果蜂屋真的是在九点钟之前被人杀害的话,那么从九点到一点有三四个小时的时间,血迹差不多早就干了,而拖鞋上的那些血迹看起来很新鲜。要是干了的话,血迹既不可能在地板上形成血渍,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沾到八千代的拖鞋上。”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金田一耕助还是刚才那副模样,依旧平静地微笑着。 “如果单纯从事情的表象来看,或者说从事情呈现在大家眼前的那个样子来看的话,的确如你所言。但是你要知道,这件事情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所以说,从头到尾都必须返回到现场,重新思考一遍才行。那么接下来,我就试着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重新梳理一下,麻烦你再来看一看。首先就是关于尸体解剖之后,胃里面的那些食物的问题。你说食物已经消化了有两个小时左右。很明显,关于这一点的确没有错。但是我想问你,你凭什么断定那些胃里面的食物就是十点钟左右八千代送过去的那些饭菜呢?” “这个还不简单吗?因为胃里面的东西和当时八千代送过去的饭菜是一样的啊……” “但是,如果是同样的东西,只不过蜂屋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吃下去了的话,那又会怎么样呢……比如说,五点钟左右,蜂屋吃下了同样的食物,而他七点多钟被人杀害了的话……再比如说,六点钟左右吃的东西,八点钟被人杀害……不管是哪种情况,在进行尸检的时候,检测结果都会显示食物经过了两个小时左右的消化,你觉得是不是呢?” 直记就好像整个人都傻了似的,呆呆地望着金田一耕助的脸。面对这种脱离于常人想象之外的推理方式,就连平常最喜欢挑三拣四的直记好像也被反驳得哑口无言了。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八千代拖鞋底的那些血迹。如果我说,那些血迹也不是她在一点钟左右经过那一摊血时留下来的,而是在更早的时候沾上去的,你觉得怎么样呢?先假定犯罪的时间在七点钟前后,凶杀刚一结束,就有人穿着八千代的拖鞋,跑到那摊血当中走来走去……” “只不过,只不过……照你这么说的话,难道八千代在半夜一点钟前后梦游症发作,飘飘悠悠地前往西式建筑的行为,真的会是偶然吗?还是说,仅仅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巧合呢?”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可以肯定地说,在本次事件当中,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偶然,或者所谓的巧合。当然了,阿藤的事情算是例外。除此之外,所有的事情都是经过缜密的计划精心设计出来的。也就是说,虽然你们看到八千代在一点钟的时候梦游症发作,但是那不过是策划出来的假象而已。目的就在于蒙骗目击者,想让人相信,八千代拖鞋上的那些血迹是在那个时候沾上去的。飘飘悠悠地走来走去,完全是假的。为什么要设计这些环节?很明显,就是要最终掩盖真正的作案时间。” 金田一耕助的一番话,差点没把直记的眼珠给说出来。直记咕噜咕噜地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接下来用一种像是被实施绞刑时的声音说道:“根据你的推测的话……也就是说……八千代她……” “你说得没错,八千代是共犯。关于这个问题,屋代先生早就想到了,比我想到早得多。” 他的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一下子投到了在座的众人面前,太具杀伤力了。本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喜多婆婆身上,如此一来,大家先是屏住了呼吸,然后便齐刷刷地朝我看了过来,就好像是想从我身上发现些什么似的。 血液凝结的预想 直记用骇人的眼光望着我,说道:“屋代……屋代……你说你……怎么会有那种想法的呢……” 那副架势就好像是要跳到我身上,将我暴打一顿。我虽然平时表现得镇定自若,但是面对他的行为,我浑身上下都感到恐惧不安,稍稍地将自己的座位向后面挪了挪。 金田一耕助看来是要为我们两个劝和。 “哎呀,你不要再责备屋代先生了,这不是他的错。他只不过是用他那写侦探小说的缜密思维,洞察出了事情的一半真相而已。屋代先生开始对八千代感到怀疑,应该说是从前天晚上的那件事情开始的。也就是说,对于前天晚上在龙王瀑布发现的那具无头尸体的真实身份,屋代先生最先感到困惑不解。他觉得,那具尸体很有可能不是八千代,而是另外某个女人。八千代是想伪造出自己已经被人杀害的假象,然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某个地方……这是屋代先生推理的第一步。” 金田一耕助的几句话再次给在座的众人以强烈的冲击。向来见惯各种场面的直记此时好像也十分惊讶,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众人个个茫然失措,脸色苍白,只是一个劲地在我和金田一耕助之间来回打量。最先从茫然的状态之中缓解过来的是柳夫人。 柳夫人平时总是表现得一本正经,然而遇到今天的情景,她也不禁方寸大乱。 “您刚才说,那具无头尸体并不是八千代,是吗?然而,要是真像您说的那样,为什么那具尸体身上会穿着八千代的睡衣呢?” 口气很尖锐,像是在对金田一耕助进行诘问。面对如此的提问,金田一耕助也没有了往日的微笑。不过,回答的口气却依旧如前,还是那么地镇定和沉稳。 “对于你的问题,其实刚才我已经回答过了。因为八千代的目的就是让世人认为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但是,为什么八千代会……” “我觉得这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因为八千代是蜂屋被害事件和守卫被害事件的共犯。两宗罪案,无论是哪件,只要被警察给抓住,必定会对她进行严惩。为了躲避法律的制裁,除了让人们觉得自己已死之外,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要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么那具无头女尸,真的有可能是八千代下的手吗?” 到了这个时候,铁之进才第一次开口说话。不过,与柳夫人不同,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毫无气力。 金田一耕助脸色灰暗,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是不是她亲自下手干的还不大清楚。可以肯定的是,她肯定从旁协助过。” 战栗就像坚冰一样,开始在每个人的身上发生作用。一种可怕的恐惧气氛逐渐在屋子里面蔓延开来。 “只不过,只不过……”柳夫人两弯眉毛绷得紧紧的,几乎都要倒立起来了。看得出来,她想尽快从这种恐惧的战栗当中逃脱出去。她拼了命地高声呼叫,歇斯底里一般想要解脱。“要是这样的话,那么无头尸体究竟会是谁呢?她是什么地方的人,姓甚名谁?” “那个女孩子叫小静,不过姓什么我还真不知道。她是最近才被人给暂时寄放到邻村的海胜院尼姑庵里面的。” 当小静这个名字从金田一耕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直记就好像是被晴天霹雳击中了似的,整个人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然而,柳夫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说的小静到底是什么人?她的来历清楚吗?”她紧接着问道,那副口气似乎是越问越上瘾了。 对于这个问题,金田一耕助表现得很是沮丧的样子,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嘛,的确问得比较深入,我还不大清楚。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觉得还是问一问直记比较好。” “什么?!” 在场的每个人都好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纷纷回过头来朝直记看去。然而,此时的直记却默不作声,他将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低着头一言不发。汗水滴滴答答地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拳头好似痉挛一般,不停地抖动着。 看到直记并没有正面回答,金田一耕助又开口说道:“想必大家也都知道,在位于小金井的宅院的西式建筑里,曾经有一段时间,有一扇窗户始终没有开过。与此同时,对于直记将一名女子藏在了西式建筑里面的事情,我想大家也应该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不仅如此,我还听好多人说过,那个女子似乎精神有点问题。再后来,直记就把那个女子给暂时寄放到了海胜院。直到前天晚上,那个女子成了牺牲品,最后的结局便是被人当作八千代的替身。” “直记!” 突然间,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响彻在众人的头顶。 原来是铁之进。 再看他的表情,整张脸都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看起来十分可怕,有点像蚯蚓似的,弯弯曲曲的,还在动弹。 “你小子……你小子……竟然……” “我没有,父亲大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竟然还敢说你不知道!那个女子究竟是干什么的?跟你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铁之进的问题,直记完全没法回答。他中间曾经抬起头,用一双近乎迷茫的眼睛将众人看了一个遍。过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再次无力地低下了头。此后,无论是谁,无论问他什么,他都没有回答过一句话。看样子,他好像是在深入地思考着什么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从旁边又传来了吱吱的像是鸟叫一般的声音,依旧是刚才说话的喜多婆婆。 “你们看到没有,是不是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杀守卫的人就是直记和八千代两人。这对狗男女狼狈为奸,合伙杀害了我那可怜的守卫少爷。八千代为了逃脱惩罚,更是又接着杀了一个精神不大正常的无辜女子,然后将自己的睡衣穿到了女子身上。如果说,那个女子是直记特地从东京带过来的话,那么从一开始他们两个人就已经计划好了,要找个人做八千代的替身。我的天哪,我的老天爷呀,为什么世上会有如此可怕的两个人啊。简直就是恶鬼,是禽兽。我说警察先生,你们怎么还不把他们给抓起来呀?赶紧把他们抓起来,然后将他们判决死刑。你们快点帮我把杀害守卫的凶手抓起来啊。我可怜的守卫哟。” “直记!” 看来铁之进是想说什么话了。不过,就在此时,金田一耕助从旁插话,将他拦了下来。 “我说,老先生,您能稍微等一会儿再说吗?还有喜多婆婆,希望你也能稍微安静一会儿。不管做什么事情,总得讲究前后顺序。要是都像你们这样你争我夺的,那还不早就乱套了呀。不过,这一点之前是没说,应该早些把八千代的事情跟大家说一说的。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笑了笑,不过听得出来,声音有些空洞。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挠挠头。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哪怕是极其细微的动作或是语言,能够成为抑制兴奋的特效药。而那个时候,金田一耕助那略带一丝滑稽感的动作就有如此的功能。在座的众人稍稍从兴奋的情绪中缓和了下来,此时都瞪着眼睛,等着看金田一耕助又会说出些什么来。 “下面……” 过了一会儿后,金田一耕助重新恢复了他一惯的笑眯眯的神情,环视了一眼在场的众人。 “我刚才讲到什么地方了?对了对了,讲到蜂屋小市被人杀害的时间应该是在九点钟之前。关于这一点,我想说的就是,蜂屋胃里面那些食物的消化状态,以及沾在八千代拖鞋底的那些血迹,并不能成为案件的有效线索。明白了八千代就是凶案的共犯之后,便可以清楚地知道,上面说的那些,全部都是为了蒙蔽警察的眼睛,故意事先准备好的,而且那些手段并不难以做到。我正是因此才得出结论。那么,为什么我确定罪行的发生时间在九点钟之前呢?说到这一点,我还要感谢你呢直记,完全都是你的功劳呀。” 直记吓了一跳,赶忙抬起了头,像是要寻找答案似的,紧紧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 面对着直记的凝视,金田一耕助依旧微微地笑了笑,开口说道:“这样好了,咱们还是从头至尾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重新梳理一遍吧。那天晚上九点钟,你们几个人,直记和屋代,还有守卫和八千代在西式餐厅里面吃了晚饭,对吧?那个时候,蜂屋将自己关在屋内,并没有露面。但是说实话,其实不然。因为谁都没有亲眼看到蜂屋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面。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蜂屋待在房间里面。说得清楚一点,事实上那个时候,蜂屋已经在西式建筑里被人给杀了,所以说他根本就不可能待在房间里。大家吃完了晚饭之后,八千代到蜂屋的房间里给他送了吃的。这种行为实际上有双重意义。” 金田一耕助将目光转到了我这边。 “这些想必聪明的屋代早已经注意到了。所谓的双重意义就在于,第一,让人相信,蜂屋此时仍然活着,正好好地待在房间里。第二,让人觉得蜂屋在那个时刻吃下了饭菜。能够想到第二点,说明在那之前就已经预想到,尸体在进行解剖的时候,会检测胃里面的食物,才预先下手,安排好后面的事情。也就是说,凶手——也许应该叫凶手们更加准确吧,他们一心想着的,便是要让人们觉得蜂屋的死是在十二点钟之后的事情。当然了,死后还会面临一个尸体僵硬的问题,不过在死亡时间的推定上,就会留出很大的空间。所以说,只要将胃里的食物状态的信息设定好的话,死亡的时间也便可以瞒天过海了。事实也证明,这招数的确很管用。还有更加令人坚信的证据就是,故意让人看见八千代曾经在半夜一点多钟的时候飘飘悠悠地来回走动。正是梦游的缘故,才导致拖鞋底沾上了血迹。如此一来,砝码便加重了,并且最终导致众人对死亡时间作出了错误的判断。” 我认认真真地听完了金田一耕助的话,一边听,一边不停地咽口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我的心脏怦怦地直跳个不停。直记一声不吭地听着他推理。铁之进和柳夫人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嘴角的每一个动作。四方太傻傻地咧着大嘴,口水流出来也不知道。而喜多婆婆则用义愤填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直记的脸。矶川警部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努力地想寻找新的线索。 金田一耕助继续说道:“那么,凶手为什么非得要人们相信犯罪时间是在十二点钟之后呢?据我推测,可能是由于到了十二点钟之后,他便有了不在场的证据。也就是说,通过和某某某在一起,可以证明自己并没有去过西式建筑。而与此相反的是,真正的犯罪时刻,估计没有一个人知道凶手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的心猛地抖了一下,再次偷偷地望了直记一眼。那一整夜,将我死死地拉在身边的人,不就是直记吗? “哎呀,你们看我,一说起来怎么又说到前面去了。咱们还是接着之前说的那些。从八千代去蜂屋的房间给他送吃的开始说吧。那个时候,仍然留在餐厅里面的人,都在等待着八千代从楼上下来。不过,等了很久,八千代迟迟没有下楼。直记拉屋代去二楼他的房间。恰巧就在那个时候,八千代一副浑身凌乱的样子出现在两人的眼前,而且嘴里面还不停地喊着什么禽兽不如、蜂屋这个畜生之类的话。从而更加让人觉得,蜂屋此时不仅必定在房里,而且还对八千代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但却没人知道,这些也都不过是八千代一个人演出的独角戏罢了。事实情况是,八千代将送给蜂屋的饭菜吃了部分之后,便走出了房间,仅此而已。不过,最大的问题却在后面……”说着金田一耕助又咯吱咯吱地挠了挠头。 “我觉得这个环节是最有意思的。当晚直记和屋代两个人曾经看到过八千代,可以说是擦身而过,之后他们便径直回了直记的房间。接下来,直记从床底下取出藏在那里的妖刀,随后和屋代一起将其藏到了楼下的保险柜当中。不仅如此,他们还设下双重机关,以保证要想打开保险柜,必须要有直记和屋代两个人同时在场才可以。缺了任何一个人,保险柜都不可能打开。到了第二天,两个人发现凶杀案发生,于是吃惊地打开保险柜,发现刀身沾满了鲜血。在这里我还要补充一句,就是那把刀上的血迹确实和无头尸体的血是完全相同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个人才敢断定,凶器肯定是那把妖刀无疑,而这种推断也着实让东京警视厅的人迷惑不已。人们普遍相信,罪案发生的时刻就在十二点钟前后,然而在这一时间段内,凶器却原封未动地放置在保险柜当中。更加让人不解就是,如果没有直记和屋代两个人合作,要想打开保险柜是绝对不可能的。对于这一疑点,警视厅也颇感苦恼。他们觉得要不然就是有人想出了特别的办法,才将保险柜打开。要不然就是直记和屋代两个人在说谎……他们真的有过这样的分析。然而,要让我说的话,我倒是觉得,直记和屋代两个人的话并没有虚假成分。在推断出的犯罪时间里,凶器的的确确在保险柜当中放着,而且那个保险柜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打开。也就是说,必须要在这个前提之下,进行下一步推理。为了解决上面提到的矛盾,我们与其考虑怎么把凶器从保险柜当中取出来,不如想一想,如果把犯罪时间往前提早一点,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或者说白一点,那把妖刀在被放进保险柜之前,已经沾上了鲜血。在沾满了鲜血的前提之下,刀被收藏到了保险柜当中。假如我们按照这个思路推理的话,就不用考虑如何把不可能打开的保险柜打开的问题了,同时结论自然形成。如此一来,大家集中到餐厅的时候,也就是九点钟之前,实际上事情已然发生了。我再说一句题外话,从九点钟开始,到大家一致认为凶器被放回保险柜的时间,也就是十点钟前后,可以说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铁之进当时正在发疯似的追打着柳夫人,而四方太也和他们在一起。因此无论怎么说,案发的时间一定是在九点钟之前。而一旦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具有可能性的只剩下八千代和阿藤。这两个人的行为都可以证明,而且两人的证词也显示,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蜂屋小市依然活着,当时正好好地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面。所以我才会觉得,有可能两个人都在撒谎。因此昨天我找到了阿藤,重新向她逼问当时的情况,而且也从她那里得到了新的证词。至于是什么内容,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关于阿藤说谎的动机,大家大概也了解到一些。那么剩下来,无论怎么想,最为可疑的人只有八千代了。不光是在这件事上,关于八千代日常的为人处世,大家应该比我更加了解,好多东西是没有办法解释的。综合以上,我才得出了结论,八千代就是本案的共犯。” 在金田一耕助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柳夫人表现得坐立不安,身体不停地前后晃动着。等到耕助的话说完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歇斯底里般地大声叫嚷了起来。 “我不想听你说那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你要是认定八千代是共犯,那么你倒是先得说一说,究竟谁才是主谋。弄不好的话,难道会是……” “直记!”铁之进突然站了起来,“我……我今天非得……”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是一瞬间的工夫,铁之进紧握的拳头像冰雹一般狠狠地砸在了直记的脑袋上。 “啊,父亲,你这是在干什么?” 看起来直记也很愤怒,他转过身来,朝向了铁之进。不过,即便看清楚了铁之进的动作之后,他的脸上仍然还是挨了两三拳。就是这几下,把直记的眼角打开了花,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是不是疯了,父亲,你想干什么呀……”直记想都没想,便朝着铁之进的胸口回了几拳。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为直记辩解一番,要说当时的直记心里含着杀意,打死我我也不愿意相信。事实上,铁之进的死肯定不可能是因为直记的反击。我想关于这一点在场的人心里面都清楚。 然而,即便如此,由于受到了直记的强力回击,铁之进摇摇晃晃地踉跄了两三步之后,鼻子、眼睛、嘴里面便开始往外冒血,一直流个不停。接下来,铁之进就像个瞎子一样,伸开两只手,漫无目的、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走过去。突然间像一根朽木一般,哐当一声倒在了地板上。 就这样,铁之进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面对着眼前的景象,不用说,在座的众人全都慌了,心里面开始动摇了起来,真可谓乱了套了。因为突发的事件,金田一耕助非常精彩的演讲也不得不面临被中途打断的命运。 就在因为铁之进猝死而导致的全家混乱的空当,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开始继续写手中的稿子。在此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没有交代清楚。前面写的这些内容,全部都是自事情发生以来一直到今天我趁着空闲记录下来的。 我是写侦探小说的作家。更准确地说,按照直记的说法就是,顶多算是三流四流的作家而已。不争气就不争气吧,自己缺乏创作的想象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而,即便如此,当我直接面对这一极端离奇的案件时,就算我再怎么不争气,也得想尽一切办法将自己看到听到的东西记录下来。 正是因为这一原因,所以我才会非常细心地留意观察,然后将所见所闻都记录成册。但是,说实话,如今我这只正在奋笔疾书着的手,不知什么缘故,早已经开始抖个不停。 啊,凶手究竟是谁呢?金田一耕助心里认定的那个凶手,究竟会是谁呢?算了,算了,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不光他心里面清楚,我心里也大概知道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金田一耕助早已心知肚明,那他为什么不赶紧把凶手抓起来呢?就算是铁之进突然发生了变故,但是为什么还要让那个凶残的杀人恶魔逍遥法外呢? 哎呀,想想就觉得可怕。刚才那个家伙他眼睛死死地瞪着,那凶狠的目光,我到现在仍然没法忘记。看得出来,在他的目光当中的确藏有可怕的杀意。 哎呀,事情都发展到如此阶段了,我才忽然意识到,那家伙他之所以一直想办法把我拉在自己身边,也许弄不好是想将我当作他的替身吧,这种想法实在是太恶毒了。就好像他杀了那个叫小静的女子,然后将其当作八千代的替身一样…… 如此说来,那家伙一定和我年龄差不多,背影差不多,身材差不多,形体也差不多,总而言之就是我们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如果将他的衣服穿到我身上,然后将脑袋砍掉的话…… 哎呀,这太可怕了。简直让人不寒而栗。难道说不久的将来,我也会被人杀害,也会被人将脑袋砍下带走吗? 哦,我的天哪! 岩石之上 我失败了。完完全全地被人打败了。 现在的我意志极其消沉,几乎快沮丧到家了。就连像这样拿起笔写一点东西,都觉得懒得不想动。我一直坚持写作,然而事到如今,写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说能够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意义吗?在我最初计划的时候,我其实是打算在前一章“血液凝结的预想”处就放下手中的钢笔的。 只不过金田一耕助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道:“你写的那部小说,看起来很有意思呀。千万不要像是被掐掉了尾巴的蜻蜓那样,有始无终。请你一定写下去,让我们也看一看结局。只不过后面的内容不要写成小说,最好能写成一种对真实情况的记录。” 就是这么回事。直到前一章“血液凝结的预想”为止,长篇累牍地坚持写到现在的这些记录,正如金田一耕助所说,至多算是小说罢了。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以事件本身为原型,我自己拼凑起来的小说而已。就是这么回事。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写侦探小说的作家都是先在自己的脑海当中拼凑出情节之后,才拿起手中的笔,开始尽情写作的。作为三流小说家的我,却是以鲜血和憎恨来记录下所有的情节。 正如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我的这部小说看起来有点像是现实情况的真实记录,本来在前一章就应该结束的。也就是说,需要记录下来的就到那里为止,在那个阶段,就应该果断地停笔才对。但是,我的那部用鲜血和憎恨创作出来的小说,却没能在那个阶段结束。接着上一章的内容,我还要再写一章,我要把最为关键的那个部分记下来。 我现在正在金田一耕助的建议下打算将这部分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虽然说拿起手中的笔写下这些文字,本身就已经意味着我的失败,然而…… 铁之进的猝死导致侦查工作暂时中断。与此同时,要说到金田一耕助那场精彩的论述,也有点像是被人掐掉了尾巴的蜻蜓一样,有始无终,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性的东西。当时我还以为那可能是出于对死者的尊敬。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这些全部都是金田一耕助从一开始就设下的圈套。按照他早已想好的计划,本来他就没有打算在那个阶段将结论公之于众。事有凑巧,偏偏又遇上了铁之进猝死,他才将计就计,采取了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利用了本次突发事件。但是,当时我却没有想到这些。那天晚上,我花了很长时间,一直忙到深夜,才把“血液凝结的预想”写完。我始终坚持要将小说创作完毕,然而还是拖拖拉拉地拖到了那时。小说的最后部分终于即将大功告成……与其说是小说大功告成,不如说是案情也由此进入到了最后的阶段。事到如今,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那天晚上,我并没有想着要用鲜血和憎恨来书写最后部分的内容,或者说得更加明确一点的话,我没有想到,机会竟然会主动地找上门来。因此当时的想法就是,小说得赶紧写,写完之后就上床睡觉,而且事实上,我也的确曾经打算上床睡觉了。 没想到的是,就在我将要睡觉的时候,机会却悄然而至,它不停地向我招手,诱惑着我向前迈出了那一步。现在回头看的话,我当时就应该按照最初设定好的计划行事,再稍稍等上一等,也许就更好了。我时不时地提醒自己,慢慢来,欲速则不达,千万不可操之过急。然而,即便心里面清楚得很,但我还是没有抵挡住那个诱惑,一心想尽早实现自己的目的。在当时的我看来,那简直就是天赐良机,所以没有办法拒绝…… 在我写小说的过程中,直记已经回到位于我房间隔壁的屋子里了。按照直记平常的习惯,他肯定会在睡觉之前跑到我的房间里面来,然后再从那张恶毒的嘴里说出一番让人备感受辱的话,如果不说的话,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但是,那天晚上估计他真的是被吓着了,也没跟我打招呼便回了房间。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好像在铺床准备睡觉。 然而,虽然床铺好了,但是好像直记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能感觉到他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一副很犹豫的样子。不仅如此,我还能够听见他时不时地在屋子里面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 虽说如此,当墙上的钟走到了十二点的时候,他好像进入了梦乡,想必已经睡着了。听到他那边没动静之后,我也在那个时间前后上床了。不过,我与直记的情况不同,我没有那么多烦心事,所以没多长时间,我的意识便开始模糊起来。 突然,我从睡梦当中惊醒了,看了看时间,是半夜两点钟左右。是的,醒来的时候,我特意注意了一下时钟,所以记得特别清楚,时钟上的指针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两点钟的位置。 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从睡梦中醒来呢……那完全是因为直记。正是由于从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了异样的声响与窃窃私语的声音,我才会睁开眼睛的。窃窃私语的声音是直记发出来的。至于他正在说些什么,他究竟想说些什么,我不大清楚,但是我听得出来,他正在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在屋子里面来回转圈。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全身上下也紧张地不得了。我开始密切地关注起周围的各种声响。应该说,我当时注意的对象绝对不仅仅是直记那么简单。换句话说,那个时候,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知道直记他正在干什么。我想要了解的是,大院里面的其他人现在都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在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着。在我悄悄地关注着直记房间的同时,我注意到,大院里的其他人都没什么动静,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寂静得就好像是处于深海的最底层似的。我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起身爬了起来。动作虽然极其轻巧,但还是听到了地板震动的声音,这让我微微感到恐慌。 不过,我事后想了想,觉得对于目前的直记来说,他应该不可能觉察到如此细微的声响。不要说是这一丁点声响,就算是更大的声音,在他的嘟嘟囔囔之下,在他的漫无目的地走动之下,也都会被忽略吧。 仍然没有什么变化,还在嘟嘟囔囔个没完,依旧忙着在屋里面转来转去。我时刻倾听着隔壁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并且准备好了自己的动作,以应对不时之需。 是的,直记还在嘟囔着,还在屋子里面踱着步,让人感觉他好像正沿着一条没有终点的环形跑道不停地在做匀速运动。我的心里开始有些焦躁不安起来,竖起耳朵,想要听出他究竟想干什么,一刻也不敢放松。 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直记的圆周运动结束了。我听到从隔壁传来了打开房间拉门的声音。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了,不断地告诉自己,难道说今天晚上机会真的来了吗…… 我也迅速打开了拉门,偷偷地朝走廊望了一眼。走廊还和以前一样,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悬在半空当中。在忽明忽暗的走廊尽头,直记正迷迷糊糊地站在那里。 “我说仙石,你在干什么呀?” 我故意压低了声音,小声地向他打招呼。但是,直记却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双空洞迷离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让人觉得有些瘆人。虽然瞪得溜圆,但却看不到一丝生气,他纹丝不动站在原地,好像是在凝视,然而却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我偷偷地走到他的跟前,双手轻轻地在他眼前挥了挥。即便如此,直记那凝视着远方的眼神却看不出有任何变化。看到对方的反应,我感到极大的满足。 应该说,直记现在已经完全进入梦游状态了。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直记也遗传了父亲铁之进那种奇怪的疾病,睡梦之中突然起身到处游荡。直记这个家伙一向好面子,他特别害怕我知道这件事,始终极力地对我隐瞒。不过,事实上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患有梦游症。只不过在我的小说之中,我故意将这些信息都隐瞒不提而已…… 事到如今,想必读者诸君也已经回忆起来了吧。蜂屋小市被杀害的那天晚上,直记突然非常郑重其事、用心良苦地将那把妖刀给藏到了保险柜当中。不仅如此,他还想办法设计了一些机关,使得如果没有我帮忙的话,旁人绝对没有办法打开那个保险柜。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同样是那天晚上,他不仅让我到他房间里睡觉,而且坚持把沙发搬到门后,让我睡在沙发上。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只有一种解释,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半夜里起来游荡的习惯。直记也和铁之进一样,只要是看到非常激动的场面,或者是听到激烈的讨论之后,情绪就容易受到刺激,半夜里起来到处游荡。蜂屋被杀的那天白天,可以说令人激动的场面一个接着一个。 他最先看到的景象,是他的父亲铁之进手里面挥舞着妖刀,满世界地追着蜂屋小市,想要将其砍死。从看到这个景象开始,他就已经受到刺激了。接下来就是在客厅里,看到八千代和守卫的甜蜜景象,或者说类似爱情的甜蜜景象,他心里面更加开始动摇起来。直记对八千代很是痴情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他的痴情日渐加深,可以说他真的是打从心底对八千代痴情不改的。但是存在着一种可能,那便是两人也许是异母兄妹的关系。如果没有这种担心的话,恐怕直记早就把八千代据为己有了。就算是像直记这样做事情总爱强拧的人,对于兄妹乱伦也是有所顾忌。 正是由于这方面的顾虑,所以直记的焦躁在旁人眼里面看起来几乎已经到了滑稽的程度。直记和八千代或许真的是异母兄妹,但是也不能完全肯定,兴许两人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呢。要是真的没有关系,那么即便直记对八千代下手,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直记却缺乏这样的勇气。正是这种优柔寡断,才导致他的生活态度失去了沉着和冷静。 既然不能得到八千代,他便下定了决心,不让任何人碰八千代。只要是想接近八千代的男人,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彻底击碎。当他看到自己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守卫竟然和八千代如此亲密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时候,他全都记在了心里。可以说,从那个时候开始,直记的眼睛里面便燃起了嫉妒和憎恶的熊熊烈火,点燃了内心的杀气。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直记恨不能将守卫一刀两段。 直记的情绪正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被逐渐激发了出来。让这种情绪进一步加剧的,是那天晚上发生在八千代和蜂屋小市之间的事情。当时八千代故意很是亲密地到蜂屋的房间里给他送去了饭菜。这本来就已经足够刺激直记的神经的了,没想到更加令人气愤的是,八千代竟然长时间地待在蜂屋的房间里。这下子直记可受不了了。我估计由于嫉妒,他的身体已经快要爆炸了。于是,实在看不下去的他催促着我和他一起走上了二楼。其实在我看来,他上楼的目的不过就是想侦察一下蜂屋的房间罢了。然而,上去之后,却发现没有必要了。那是因为他在楼梯上撞到了八千代,而后者的样子已经暗示了蜂屋在房间里面所做的一切,好像在陈述着刚才的场景似的。或许那个时候,在直记的内心深处就冒出了一个想法——将蜂屋活活砍死。 那天晚上,令直记担心的就是上面那种想法。在那样一个夜晚,弄不好就有可能上演一出梦游杀人的好戏。直记特别担心自己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对直记来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妖刀就在自己的手边。 在直记的心中,始终有一种欲望,想要拿起刀将蜂屋和守卫砍成两半。然而,在现实当中他却没有那种勇气去真正实施。不过,既然有欲望,那么总会有一天以某种形式爆发出来。睡梦之中到处游荡的病症,正好为他提供了很好的机会…… 直记对自己越来越不信任了,就像是患有夜尿症的小孩子一样,明明睡觉之前上过厕所,但是晚上还是会尿床,于是渐渐地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相信自己了。 正是因为心虚,所以直记最先想到的就是尽可能地远离那把妖刀。但是,不管把刀藏到什么地方,如果自己知道地点的话,那么一旦梦游症发作,很有可能会飘飘悠悠地走到藏刀之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取出来。要是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话,不用说肯定不堪设想。正是在这种前提下,他才绞尽脑汁地想到了一个办法,使得仅仅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没有办法将妖刀轻易弄到手。 虽然已经做了自己想到的一切,但他还是觉得不大放心。并不是只有妖刀才能成为凶器。如果真的下定决心想要杀人的话,可以说凶器到处都是。因此他才想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那样应该比其他任何方法都要安全。那个负责看管房间的人,直记很自然地选择了我。那天晚上,他一定要让我睡在房门后面,其实并不是怕从外边进来人,而是担心自己半夜在睡梦中出门到处游荡。对于他心里的想法,其实我完全清楚。不过,说到这里,咱们还是回归原题吧。 直记睡梦之中开始到处游荡,我感觉到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我静静地向后退了一步,密切地关注着直记的下一步动作。 直记还是像刚才一样,嘴里仍然小声地嘟囔着什么。说了一会儿之后,他轻轻地歪了下脖子,飘飘悠悠地像是踩在云彩上一样,脚步轻盈地迈了出去。我稍稍等了一段时间之后,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我之所以会注意不发出声响,并不是担心一不小心会把直记从睡梦之中惊醒,像他那样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的人,我走路发出的脚步声可以说基本上不可能把他吵醒,这我心里面相当清楚。我担心的是自己一个不注意把房屋里面的其他人给吵醒,要是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直记走到了客厅前,他将那里的一扇防雨窗打开了。前天晚上八千代恰恰就是从那个地方出去的。今天晚上,直记也从同样的位置飘飘然地走了出去。我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上去,但是却特别担心,害怕刚才开窗户的声音弄不好会把某些人给吵醒。然而,幸运的是,我没有发现有人醒来的迹象,屋子里面依然如旧,鸦雀无声,看来大家都还在熟睡。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脏便开始更加激烈地跳动起来。 和前天晚上的八千代一样,直记也从位于杉树林最里面的那个地方走了出去,穿过竹林山丘之后,径直走上了山间小道。然后,继续迈着像踩着云彩一般的脚步飘飘然地在山路上向前移动。 我心里十分清楚,直记的潜在意识,或者说今天晚上他之所以会梦游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我们一直以来都认为是八千代的那具无头尸体,实际上并不是八千代,而是一个叫小静的女人。八千代有可能就是凶手,或者说至少是帮凶。这种令人恐惧的推测让他感到无比震惊,也让他很是烦恼。正是这个推论导致了他今天晚上梦游症的再次发作。稍微想一想便可知道,他的目的地只有可能是龙王瀑布,而绝对不可能是其他地方。 今天晚上与前天不同,是个非常美丽的月夜。虽然已经是五月份了,但是在山里面,一旦夜幕降临的话,气温也会迅速跟着下降。我身上穿着睡衣,在黑夜的冷风吹拂之下,稍微有点冷。不过,因为心中如燃烧着火焰一般,所以吹着冷风,我反倒觉得很是清爽。 没要多长时间,直记便到达了龙王瀑布的岩石那里。哎呀,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好机会,真是一处无与伦比的好舞台。对于计划烂熟于胸的我来说,再也找不到像这样绝好的地点了。我的心里面一阵狂喜,几乎都要跳起来,赶忙加紧步伐跟了过去。 直记还是那样,嘴里面嘟嘟囔囔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他稍稍低下头,盯着龙王瀑布那边。即便我已经到了他的跟前,他也没有丝毫察觉。我心想,最好赶紧下手,趁早完成自己的计划。我越想越觉得急不可待。杀一个梦游症患者,就如同杀一个正在熟睡当中的人一样简单。但是我也知道,自己一定要在直记意识清醒的时候,才能痛下狠心地去吓唬他、恐吓他、威胁他,然后将他玩弄一番,最后将他亲手杀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心里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我用带过来的麻绳(绳子是在来瀑布的途中从仓库里面拿出来的)三下五除二将直记绑了起来,然后将他拴到岩石上面的松树上。直记像婴儿一样,毫无反抗之力,任由我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所以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事。随后我把直记拖到了岩石上,两只手在他的脸颊上使劲地扇着耳光。 哎呀,这个时候我是多么开心呀! 自从我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等着这个时刻的到来。每次想到,全身的肌肉都会颤动,好像是因欣喜在跳跃,即便是想一想也高兴。只有这样,长久以来的屈辱才能够得到洗刷。我现在就好像是小说当中出现的那只欢喜的跳跳蛙。为了能够体会到这种残忍复仇的快感,我一直忍受着直记的羞辱,默默地忍受至今。现在想一想,自从拜访古神家族位于小金井的宅邸以来,我所做的一切,全都不过是为这个时刻在做准备罢了。 我用尽全力凶狠地抽打着直记的脸。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从睡梦当中醒了过来。醒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好像并没有很快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过,他还是渐渐地恢复了神志。意识到自身的处境之后,他很着急,心烦意乱地皱起了眉头,露出一副像是小孩哭鼻子似的表情。 “屋代,你这是在干什么?” 话虽说了出来,但是却让人觉得脖子犹如被人掐住了似的。 “我……我……是不是,那个病又犯了?”他朝四周看了看,“哎呀,是不是我一不小心差点掉进瀑布。不过,正好碰见了你,你把我救了上来,怕我再出事,才把我捆在了这里。” 听到他的话,我大笑几声。接下来,继续刚才的动作,抡起双手朝他的脸上打了过去。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屋代?” “我说直记,我看起来难道真的是那么好说话的样子吗?竟然连你这种人都能够像对待畜生一般对待我。难道你这样对我,我还得天天表现出亲近吗?你觉得可能吗?今天我就告诉你,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一边说,一边继续疯狂地抽打着直记。打完之后,我汇集了心中所有的怨恨,啪地向他的脸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你、你究竟在做什么呀?屋代,你是不是疯了?” “要说疯了,我觉得你比我疯得更厉害。”我哼哼了两下,嘲笑他道,“自打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我其实已经知道,可爱的小静被你用暴力占为己有,在你的淫威之下,几乎成了你的玩物。当得知她被你折磨得最终疯了的时候,那个叫屋代的人也开始发疯了。” 当从嘴里说出小静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地作响。与此同时,当直记听到小静这个名字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他一下子慌了,脸上血色顿失。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今天晚上的我与往日有根本的不同。 “屋代!” “算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你给我好好地听着。我呢,以前一直都觉得,不管你再怎么恶毒地说我,疯狂地骂我,就算是挖走我的心,我也能够一动不动地忍受着。至于你呢,也渐渐地觉得我本来就是这样,因此放下心来,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我。然而,我们两个人都错了。你跟我都没想过,无论什么都有限度。我之所以会意识到这个限度,完全是因为我了解到了小静和你之间的那些事情。不过,至于你,你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屋代,屋代……”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好好地听着。你难道忘了我上战场之前是怎样求你的吗?我跟你说,请你受累,帮我好好照顾小静,一定要等到我回来。而且我也跟你说过,请你高抬贵手,千万千万不要对这个女人下手……我的确是一个窝囊的男人,我无法像你那样,恬不知耻地跟女人说甜言蜜语。我曾经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女人的青睐了。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我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女人。也正是这一点,才让我感到了作为男人的尊严。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女人。如果我失去这个女人的话,恐怕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我是不是这么跟你说过,求你帮忙照顾小静的?那个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跟我说,你其实对女人也并不是那么在意,更不要说是对朋友的女人了……即便是这样,实际上我还是觉得担心。那个时候我就已经事先跟你把话说清楚了。我的确是胆小怕事、窝窝囊囊的男人。就算是你像对待野狗野猫一样任意驱使我,我平常也不会想着反抗的。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请你注意,像我这样的男人其实是最危险的。要是真的惹毛了这样的男人的话,你绝对不可能想到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我这么跟你说的时候,你只是笑了笑,但是我看得出来,其实你心里是非常害怕的,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我已经跟你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对小静下了手。你用暴力将她据为己有。你还把她当作玩物一样每天折磨。小静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终于被你折磨得疯了。她就这样被你当作玩物,天天折磨,折磨得发疯了。” 我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所以……所以,今天我就是来兑现当时对你说过的那些话的。” “屋代,屋代!” 直记被紧紧地绑在松树上,他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月光的照耀下,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地发着亮光。 “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难道不觉得都是你自作孽的结果吗?就连蜂屋和守卫被杀的事情也……” 我大声地笑着,笑得都有些痉挛了。 “我说直记,你不是总是嘲笑我,说我是三流的侦探小说家吗?你说得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我还真就是三流的小说家。然而,你要知道,人这种动物,最痛苦的就是被别人指出自己的真实状况。每一次你嘲笑我是三流小说家的时候,我心里都会非常的气愤,简直肺都要被你气炸了。当我拿起笔,开始写作小说的时候,不管怎么写,写出来的都只是三流小说而已。所以……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用笔了,我打算用鲜血和肉体来写一部小说。怎么样啊,直记?你觉得我这次写的侦探小说,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能够让你心里面感慨难忘吧?” 第五章 最后的悲剧 最后的悲剧 我真是愚蠢,那个时候完全陶醉在了胜利的快感当中。当时只是一心想着,直记已经成了自己的笼中之鸟。究竟是让他活,还是叫他死,完全不过是凭自己的意愿而已。所以才会像猫玩老鼠一样,为了尽可能延续这样的快感,我不停地说啊说,说得都无法自控了。我越说越得意,越得意越想说,前面的还没说完,就想着该如何开始后面的。我丝毫没有意识到,在我控诉完毕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陷阱等着自己…… “直记,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吗,当我得知小静成了你的玩物,最终疯了的时候,我也变得疯狂了。是的,的确就是这样。从那个瞬间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向你报仇。估计你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小静的事情呢?究竟是谁告诉我的呢?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是谁。听好了,是八千代告诉我的。我是从八千代那里知道一切的。八千代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成了我的女人了。” 就在我的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直记如遭晴天霹雳一般,身体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看来这人到现在还爱着八千代。他心爱的女人竟然会委身于一个他向来认为和猫狗差不多、简直算不得人的男人。这一现实,让直记的内心深陷黑暗之中。他狠狠地瞪着我。 我大声笑着,笑得都快要抽筋了。 “直记,你不是说过,只要是关于女人,你什么都知道吗。实际上,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你把我的事情都跟八千代说了。你毫无隐瞒地跟她说,说我叫屋代寅太,是个不得志的三流侦探小说家,是个天天围着你转的跟班。告诉你吧,直记,这就是失败的开始。八千代这种喜欢新鲜事物的女人,绝对不可能听过就忘的。她不禁想,那个人既然是个小说家,而且是侦探小说家,那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她越想越觉得好奇。于是,便主动地找上了我的门。她的到访,可以说是本次事件的发端。” 直记身上的汗水越流越多。顺着脸颊,像瀑布一般流下来的汗水,在月光的照耀下,真的好像是玉帘,晶莹地泛着光亮。 “我不止一次地说过,自己就是个窝囊废。特别是像说花言巧语逗女人开心这样的事,我从来就做不到。事实上,如果当时我随随便便地就接受了邀请的话,八千代可能早就转身离开了。然后,她可能再也不会找我。这便是那个女人的性格。但事实却是,我没有轻易上钩。我始终是一副木头人般的表情,听完之后便当作耳旁风。正是这一点挑起了她的兴趣,让她像匹烈马一般攻了上来。她痛下决心,一定要诱我上钩。开始还很轻微,到后来她的攻势越来越强,渐渐地深入了。在这过程当中,她无意间透露了关于小静的消息。当然了,八千代她并不知道,小静竟然会是我的女人。就在你跟她说完不久,八千代就把你的话全都告诉我了。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小静竟然过得如此悲惨。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了,你曾经告诉过我,说小静在空袭当中失踪了,现在依然下落不明。听完八千代的话之后,我才知道你一直都在骗我。我跟你说了无数遍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也变得疯狂了。如果真的惹怒了像我这样的人,后果会是多么严重,就连八千代她也有所了解。正是在那天,我用暴力将八千代占为己有。” 听到这里,直记的身体再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在他的脸上,愤怒取代了恐惧。从他的表情当中,我能够看到一种难以言传的厌恶神色。与此同时,我朝他的脸上又吐了口痰。 “哎呀,告诉你,直记。八千代那时候还是个处女。这一点当时我也感到很意外呢。当时我还想,她都已经是你的人了,无论怎么样,你肯定跟她睡过觉才对。你为什么没有对她下手呢?难道你是担心,怕有人说你们兄妹乱伦吗?其实没有必要的,不是还没有发现你跟她是异母兄妹的确切证据吗。哈哈哈,因为八千代的梦游症,你看到她晚上起来梦游,便更加相信自己跟八千代之间是兄妹关系了,是吗?从你老爹那里遗传到你身上的疾病,在八千代身上也同样有。据此推断的话,八千代也肯定是你老爹留下的种了……就连你这样的男人也会完全相信呢。不过我告诉你,关于这件事情,你根本没有任何担心的必要。八千代的梦游症根本就是假的,那是因为她不想落入你的魔爪,才精心演出的一场戏。为了能让你觉得自己与她之间是兄妹关系,其实我也给她出了不少主意呢。” 直记的身体还在摇晃,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像是蚯蚓一般,因为愤怒,每一根都快要爆裂了。 我还是哼哼了两声,嘲笑他道:“哈哈哈,说起来还真是可惜,谈起来还真是遗憾哪。要是事先知道这一切的话,你肯定会将她占为己有吧。哈哈哈,我虽然在肉体上将八千代占为己有,但是至于像爱情之类的,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我完全是因为仇恨才会将她揽入怀中。我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你早就对八千代心生爱慕了,所以为了替小静报复你,我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你最为迷恋的八千代作为下手的对象,我要将她也变成玩物。每次抱着八千代的时候,我其实是很冷静的。不对,或许不能说是冷静。仇恨和复仇的火焰始终在我心中燃烧着,准确地说,是它们促使我这么做的……” 此时,直记的脸上浮现出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奇怪的表情。它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应该是对八千代的怜悯。正是他的这一神情突然再一次激起了我的愤怒。 “哈哈哈,你是不是心里面觉得,八千代真是个可怜的女人。你想得没错,一点都没错,的确如此。虽然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那种地步了,但是我的心里面却丝毫没有爱的热情。当她得知这一点后,开始变得越来越着急。究其原因,也不是她真的爱上我,真的对我一见钟情了。关于这一点,请你绝对放心,像她这样的女人,自尊心是非常强的。当她得知自己被一个男人像玩物一般捉弄,但是却没有办法得到那个男人的心的时候,她一定会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屈辱。所以她才要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以占有我的心。她的这些努力,的确让人觉得可怜啊。我和八千代之间的关系,从头至尾都是那样,从来不曾改变过。我们并不是因为爱情而在一起。恰恰相反,是因为仇恨,我们才彼此需要。于是,从这些仇恨当中,渐渐地,一篇沾满了血迹的三流侦探小说的情节,开始慢慢地有了些眉目。” 因为说了半天,我的嗓子有些发干。于是,我用双手掬了一捧溪水,润了润嗓子,然后舔了舔舌头。 转过身来,我又站到了直记面前,继续演讲。 “最早提议本次事件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八千代。我想你应该也清楚,八千代对于古神家族和仙石家族的孽缘,可以说不是一般的厌恶。她恨她的母亲。她恨你的老爹。她恨你。她恨守卫。她恨那个傻了吧唧的四方太。她不仅恨你们,而且就连她自己,她也恨得痛彻心扉。正如她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一样,她想要把你们统统杀掉。她还曾经说过,等到把你们都杀了之后,她自己也会去死。她的这些想法正好给了我灵感,让我构思出了小说的主要框架。我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跟她说,你要是真想把他们都杀了,那就想办法动手就行了,只不过将他们解决之后,自己也去死的话,就显得有些糊涂了。我告诉她说,将众人全都杀光之后,你自己却表现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好好地活下去,不是比陪他们一起死去要好吗?八千代虽然嘴上说不想活了,但是实际上,我看得出来,她其实挺怕死的,所以我才故意挑拨她,而她也好像上了钩,反问我说,真的能够做到吗?我便跟她说,这得看具体怎么操作了,谋划得好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比如说你可以将人杀了之后,将其脑袋砍下来。接下来,将其装扮一番,让其成为自己的替身,而自己则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便可以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好地活下去了。实际上,作为侦探小说的情节,这不过是最简单的手法罢了。然而,八千代对侦探小说没有任何了解,就连这样最初级的手法她以前都没听说过。听了我的话,她立刻对我的提议来了兴趣。” 直记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无比恐惧的神情。这让我的演讲更加来了精神。我不顾一切地继续说道:“我就是这样诓骗八千代的。我跟她说,首先需要找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要和你的体态、身姿、年龄、长相等都相仿。将她杀了,然后砍掉脑袋,接下来再把你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如此一来的话,八千代就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的建议让八千代觉得非常高兴。她既不想轻易地死掉,又对于自己是古神家族的成员的身份真的已经厌恶到不行。所以当她听到可以变成另外的人,从而得到重生的时候,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看到她很是中意的样子,我继续向她提出了以下方案,供她参考。直记,你听着,是关于你的。先把直记杀掉,再将他的脑袋砍下来。然后,将尸体打扮成我的样子,成为我的替身。如此一来的话,我也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也可以变成另外的人,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和你真心相爱了。当时我就是这么和八千代保证的。不用说,这个想法自然又让八千代高兴坏了。或许她心里面也清楚,如果她不按照我所说的那样去做的话,她就不可能真正得到我的心。如果从这一点来看,那个女人还真称得上是痴情的女子呢。” “八千代……八千代她真的同意,要和你一起杀了我?” 这是直记第一次开口说话,就好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似的,声音近乎沙哑。我冷笑着回答他说:“嗯,当然同意了。高兴得欢天喜地,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虽然不知道你心里面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知道,八千代心里从来就没有你。所以说,把你杀掉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需要考虑的问题。” 直记开始低低地吼叫起来,而我则渐渐地感受到了胜利的快感,一种任何语言都描述不出来的快感。 “说真的,这个计划原本只是我们之间开玩笑说出来的,但是没想到,渐渐地她的心里面越来越渴望,并且开始付诸实施。然而,我却想到了一件事。我虽然说过,要找一个其他的女人,然后将她杀了,让她成为八千代的替身,但是说实话我不知道事情能不能办得那么顺利。正因如此,才必须要事先作好铺垫。三流侦探作家也是作家,也是写侦探小说的作家。侦探小说这种东西,纯粹就是铺垫的文学。关于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于是,我意识到,有必要在此之前预先演练一下杀人并且砍脑袋的事件。那便是蜂屋和守卫被杀事件。在事件中,先把脑袋砍下来,从而导致尸体的真实身份不明,让人猜不出究竟是蜂屋还是守卫。预先演练的目的,就在于为八千代的事情营造氛围。当我想到要事先来一点铺垫的时候,八千代曾经向我提议说,最好能够先将守卫杀了。八千代的确很讨厌你,但是八千代对守卫的厌恶比起对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关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只要看一看守卫的脸和身体……不用,不用,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自觉地便对其感到厌恶不已。于是,我便答应了八千代的请求,开始想方设法地策划起杀死守卫的计划来。但是,就在策划的过程当中,我又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蜂屋。蜂屋这个家伙跟你简直一样毒舌,我也不知道究竟受过他多少次讽刺挖苦。当然了,光凭这一点也不至于就将他杀死,不过转念一想,像他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于是,我便调查了一下蜂屋和守卫的体态身姿。查完之后,我大吃一惊。我实在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竟然会如此的相像。看起来,这可真是上天赐予的绝好机会。我相信,这是上天在命令我,是上天让我计划并实施此次行动。想到这些之后,我甚至有些喜出望外。” 月亮已经西斜。但是,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已经完全陶醉在了自己的滔滔不绝当中,继续说道:“正是像这样,我的计划一步步地成熟起来。原本是用来应付八千代的那些像是预告书一样的东西,全都开始运转起来。这成了案件的发端。由此可说,我的计划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再来看看那些恐吓信吧,它有两方面的意义。第一点就不用多说了,目的就在于要在蜂屋的大腿上制造出一个跟守卫相同的伤痕。八千代很早之前就知道守卫的伤,所以她才觉得有必要在蜂屋的身体上留下同样的印记。至于第二点,不在于别的,只是我故意要向你展示自己的本领。哈哈哈,我这个人呀,从来就不仅仅满足于简单地杀人。我的目的在于,要用鲜血和肉体书写一部全新的侦探小说,而能够让你读到这部小说,才是我如此辛苦的真正意义。既然是小说,那么就应该尽可能地诡异离奇,尽可能地寻求刺激。为了做到这一点,古神家族是再好不过的舞台。你觉得怎么样,直记,我导演的这出戏……” 直记默不作声,他一直低着头。恐怕他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勇气了吧。我凭着惯性,继续不停地说下去。 “如此一来,在蜂屋的大腿上便出现了一个和守卫相同的印记。剩下的事情就是怎么把蜂屋那个家伙给带到古神家族来。这件事情可是八千代一手导演的,而且完成得非常好。八千代只不过略施小计,蜂屋那家伙便屁颠屁颠地来到古神家了。不过,想一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同时,在你的邀请之下,我也第一次来到古神家做客。经过这么一安排,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不对,由于你老爹喝完酒耍酒疯,意外地又平添一份保险,使得事前准备更加完美无缺了。既然如此,要做的事情就是赶紧将计划付诸实施。”说到这里,我忽然话锋一转,“我说直记,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可不是一个傻了吧唧的人啊。至少在蜂屋被杀害时间的推断上,他的推理很准确。仅仅这一点便说明他不是一般的人。是的,正如他所说,蜂屋被杀害的时间的确是在九点钟之前,具体大概在八点钟。而那个杀他的人就是八千代。她先是把蜂屋带到西式建筑里,并且装出要委身于他的样子。趁着他不备,啪的一下,砸到他的头上。你想说什么?你千万不要以为杀人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其实很简单的。大胆地去做,并不麻烦。八千代做完之后,我从你的房间里面取出了那把妖刀,提着它去找八千代,然后将蜂屋的脑袋给砍了下来。我在战争中不知道砍过多少人的脑袋,所以斩首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这件事毫不麻烦。接下来,就是把脑袋藏了起来……是的,就是这样。蜂屋的脑袋应该现在还在宅邸里面。至于说究竟在什么地方……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还是先不要说了吧。那么多警察找来找去也找不出来,只能说明他们是无能之辈。脑袋藏好,我将那把妖刀重新放回你的房间里,然后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过多久便出现在了餐厅里。在这个过程当中,我设计了一些小的陷阱。首先就是将拖鞋底沾上蜂屋的鲜血,并让八千代半夜穿着它到处游荡。其次就是将蜂屋六点钟左右吃下的食物,伪装成十点钟才吃的样子。不过,这两点都被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同时看穿了,弄得我心里还怪害怕的。不过,完全不要紧,正是因为这些,反而使得你的嫌疑越来越加重了,矛头全都指向了你。哈哈哈……” “守卫呢……守卫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直记像是蚊子哼哼一样,小声地呻吟着问我道。 被他这么一问,我心里更加得意起来,信心也越来越膨胀了。 “啊,你是说守卫被杀的事情吗。为了杀死守卫,我可是真的想了许多好办法。你听着,其实是这么回事。八千代欺骗了守卫,让他离家出走。后来他便去了我租住的地方,诚心实意地在那里等着八千代的到来。我租住的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杂司谷的破庙里,从来都是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家注意到。但是我忽然意识到,像他那种身材,要是被人看见了也是麻烦事,因此我决定让他背上一个大背包,借此将他背后的瘤子给遮盖住,让人不至于对他那副恶心的身姿产生印象。现在这个世道,是个人都喜欢背个大背包,所以他那样的话,绝对没人会注意到。于是,守卫轻巧地骗过了周围人的眼光,到达了我的租住地。然后,他铺好了床,十分焦急地等待着八千代的到来,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接着,就在等待的过程当中,服毒而死。” “服毒而死?” 直记将眼睛瞪得圆圆的。 “是的,那正是我精心策划的。八千代那天晚上跟守卫约定,说是要在当天晚上将自己交给守卫。但是守卫那个家伙,前一段时间你不也都看到了吗,一直在服用各种各样的春药。他在那方面有所欠缺,一点自信都没有。虽然说心爱的女人已经愿意委身于自己,但是当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面烦透了。他肯定会在事前服用准备好的春药,但是他却不知道,春药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被人换成了毒药。我敢肯定,守卫肯定是一边做梦怀抱着八千代,一边静静地死去的。” 直记再次小声地呻吟着想要说话。不过,我没有管他,只顾着自己继续滔滔不绝。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自己的租住地,将守卫的脑袋给砍了下来,随后将尸体埋到了附近的防空洞遗址里面。后来我仅仅带着那个脑袋回到了小金井。” “但是……但是……我的老爹是怎么发现那个脑袋的呢?” “哈哈哈,那个呀,根本就不是你老爹发现的。你老爹只不过是在睡梦当中忽然梦游症发作,然后下意识地去了涌水池,那个地方他之前就一直很挂念。我跟在他的身后,尾随着走了很久,才发现原来如此,那个地方可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守卫的脑袋要是不在这个地方被发现的话,那我还真是不好办。于是,我便把本来藏在别处的脑袋拿回来,生生地给塞到了那个洞穴里面。后来便导演了一出他和四方太一起发现人脑袋的情节。” 就在这一瞬间,四周变得鸦雀无声,沉默弥漫在两个人之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乌鸦啼叫的声音。忽然间,直记开始抽泣起来,他开口说道:“我的天哪,这究竟是怎样的人呀。你……你可真是罪恶的天才,你可真是恶魔的化身。” 听了他的话,我很是愉悦,心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 “谢谢你啊,直记。这还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夸我呢。如此看来,这一次你对我的小说终于感到满意了。” “那后来,后来八千代她怎么样了?” “哈哈哈,你是说八千代吗?八千代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成了那具无头的尸体。前天晚上,在瀑布旁边发现的,不就是她吗?” 突然间,直记的眼珠都快要蹦出来。他两个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大声地向我喊道:“恶魔!你这个恶魔!你的意思是说,她到底是被你……” “不是跟你说了吗,一开始我就已经跟你表明了。八千代对于我来说,不过就是一个玩物而已。自始至终,我对她憎恨不已。在我跟她之间,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丝毫的爱情。你给我听好了,直记。自从你带着小静从东京出发之后,我就立即跟在你们的后面,紧紧地追了上去。然后,我假扮成蜂屋的样子,把小静带离尼姑庵,将她藏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随后我依然打扮成蜂屋的样子,偷偷地跑到八千代的屋里。我和八千代好久没有见面了,所以我的到来让她感到十分高兴。与此同时,我和她也商量了下一步该怎么办。按照我们当时商量的结果,八千代将要假扮成梦游症患者到龙王瀑布那边去。接下来,她还会利用我们事先放在那里的蜂屋的衣服,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而我呢,则跟在她的身后,将小静杀死并砍下脑袋,之后再将其打扮成八千代的替身。我们的计划就是这样。然而,这些都不过是表面上的安排罢了,事实上我还有更加精密的计划要实施。那天我一跑到这里之后,便和你们分开了,径直走向了八千代藏身的那个山洞。就在那里,我把她解决了。” “啊,太恐怖了。你竟然……你竟然……” “你尽管说吧,说什么都行,我只能告诉你,你说话的机会已经不多了。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侦探,已经被我奇妙的安排绕得找不到北了,他现在完全相信,那具无头的尸体就是小静。运用相同的手法,我把你杀了之后,砍下脑袋,那个家伙肯定会觉得,被杀的人是我。而你和八千代就会成为所有案件的凶手,因此他们会拼了命地到处寻找你跟她的下落。至于我,则可以和我那可爱的小静一起,藏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去。这才是我的小说真正的大结局。另外,为了暗示这一结局,与事实稍微有些出入,或者说我稍稍地省略了某些事实,写了一些伪装自己感情的内容,说自己留在了客居古神家时住过的那个房间里。杀死并且砍下你脑袋的工具,以及逃亡时必需的衣裳和行李,全都被藏到了大山当中。直记,说到这里,咱们还是尽快给这部小说添上最后的结尾吧。” 我将两只手伸向了被五花大绑的直记的脖子。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到有人从后面拍打我的肩膀。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长枪扎了一下似的,慌慌张张地赶紧回过头来。就在这一瞬间,我甚至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变得模糊了。在黑暗当中,我觉得无论天也好,地也好,全都混在一起,然后开始剧烈地旋转起来。耳朵里就好像是千百个炸雷同时炸开似的,轰鸣得要命。 在我的身后,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还有,那是怎么回事,那不是面无表情疯了的小静吗?他们竟然都站在那里。 看来我失败了! 我这才忽然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岩石正在坍塌。我摇摇晃晃,觉得头晕目眩,有点想吐的感觉,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胜负 我再也没有心思写下去了。败军之将,何谈当初! 另外,我不得不说的,就是我的计划。我的那个血淋淋的、犹如恶魔的杀人设计图一般的计划,大部分内容都已经在前面两章交代清楚了。 金田一耕助开口说话了。 “的确是这样。按照你目前写出来的东西,基本上,你的心情、你的计划,以及隐藏在这件事情背后的秘密,我觉得都已经了解了。但是我觉得,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有必要将你的计划原原本本、从头开始、简单明了地跟我们再说一遍。反正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真是个固执的家伙。外表看起来没精打采的,也没有什么大的本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被他盯上的话,即便是打死他,他也会紧紧咬住,绝不会轻易罢手。这个男人他…… 败下阵来的我,现在已经成了这个人手中的傀儡了。按照这个人的说法,我现在只有唯唯诺诺、听人说话的份儿了。因此我才会像这样,继续往下写,写下这些耻辱的、失败的记录。 我在这篇小说的开头部分就已经有所涉及,旧幕府时代,为了反抗古神家族的暴政而站出来的农民起义的带头者,一共有四名,全都被抓起来判了死刑。为了铭记这四人,人们将他们尊称为四义士,还为他们建立了神社,用来永久纪念他们。而这四人当中的一个,正是我的祖先。说到这里,故事是不是听起来让人觉得更有古意呢? 这些都是事实,无法否认的事实。 从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不断地、不断地听到这个故事,每天晚上都是这个故事伴我入睡。四个英雄的壮举,以及他们最后慷慨就义的情景,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当中。我的每一代家人都为自己能够有这样的祖先而感到无比的骄傲。所以,关于祖先,其实已经超越了事实的范畴,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外衣,几乎快要成为神话般的存在了。 祖先的勇敢的行动,已经不再是常人能够做出来的了。与此同时,他最后就义时那种悲惨的状况,凄惨的场景,在传颂的过程中被渐渐地夸大到了可怕的程度。而流传下来的故事之所以会如此,目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能够激发对敌人的憎恨,挑起对敌人的对立意识。祖先的敌人就是——想必我已经不用说了吧,就是古神家族和仙石家族每一代的当家人。 我出生的时候,无论是古神家族还是仙石家族,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些人了。即便是对于原领地内的居民来说,他们也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权威,只不过就是名列华族而已。然而,即便如此,关于四义士的一半传说、一半真实的英勇行为,以及对古神家族、仙石家族的仇恨和敌意,就像是代代相传的家训一样,极其鲜明地、极其恐怖地在我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那个时候我年龄尚小,处于对身边的事物极容易感慨的时期,对于这些可怕的有关刑场杀人的故事,每次听到,我都会害怕得全身抖动,哭出声来。每当这时,我那愚昧的祖母和父亲解决问题的办法都很简单,也很奏效。他们会在我的耳边不停地向我灌输对古神家族和仙石家族的诅咒和憎恶。 现在如果再回头看一看的话,祖母和父亲说的这些故事,真的不过就是一种围炉夜话般的娱乐罢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一家早已经离开乡下,搬到了东京居住。不仅我们家如此,古神和仙石两家也很早就不在乡下居住了。我甚至怀疑,祖母和父亲可能连他们在东京的什么地方居住都不知道。 但是,灌输到幼小的心灵里面的诅咒,就好像是毒素一般,深深地扎根在了我的身体里面。那是一种单靠理性根本没有办法解释的心理,它就好像是本能一样,成为我感情的一部分,统治着我。 然而,虽然如此,要是说仅仅因为这一原因,我便不顾一切地犯下那种可怕罪行的话,估计连我自己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要是真有人这么想的话,那可就太滑稽了。为了遥远得已经成为了传说的祖先,让我去复仇吗?反正我是没打算做这样异乎常人的事情。 然而,当我在大学里面第一次遇到仙石直记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异样的震惊,就好像头发被人从后面向前逆着拨弄了似的,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恨。我说的是事实。关于这一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在我幼小的体内种下的毒素,如今也跟着渐渐长大了。特别是当我的祖母和父亲去世之后,那种感觉本应该渐渐疏淡。到上大学的时候,我应该是能够从那种诅咒当中逃脱出来的。然而,当我听到仙石直记的来历的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那遥远的记忆又复苏了,我感到身上的血在不安地骚动,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不仅如此,我还必须接受直记的救助。 直记他为什么没有不管我呢?为什么明知道是个麻烦,他依然愿意做我的资助人呢?看来他也知道关于四义士的传说。具体是什么时候,我记得不大清楚了,他曾经跟我说过,他说:“要是按照那些说法的话,你和我之间本来应该是敌人才对呀。”说完十分可怕地笑了笑。 如果他真的知道的话,那他为什么没有不管我呢?难道说,他是想通过自己的行为为祖先赎罪吗?他不是那种心胸宽大的人。对于像他那样的流氓无赖来说,之所以和我这样一个跟自己家族的孽缘有关系的人相处,为的就是将我当成玩物,以便随时任他摆布,从而满足他那种与众人不同的嗜虐式的快感。 这么一想的话,看来直记和我之间,应该算是前世的孽缘。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原因,也并不充分,并不能够让我下定决心,去犯下那种可怕的罪行。 我下定决心,准备杀了直记,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是当我得知小静的事情的时候。 对于我来说,小静就是我心上的明珠。她是不可替代的,她就是我此生最为珍贵的宝贝。我如此珍重的小静,却被直记当成了玩物,从此精神异常。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的愤恨,我的怒火——啊,那个时候我也发狂了。我因此发誓,一定要让直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是,仅仅将直记杀了,我绝对不会甘心。如果不能够让他尝到那种比死还要强烈、还要厉害的恐怖气氛,我绝不会满足。我要让他的头发变白,我要让他的皮肤变色,我要让他鲜血淋漓,我要让他尸骨无存。 同时,如果因为杀死直记,而导致自己受惩罚的话,那我是绝对不愿意的。我要玩弄他,我要恐吓他,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作令人发狂至死的恐怖,用尽折磨之后,我才会把他杀了,并且同时还要保证自己能够逃脱罪罚。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想了很多办法。这样也觉得不行,那样也觉得不行。来来回回地想了许多套方案。 其实也不用等直记说我了,从作家的角度来看,我的确是三流的水平。三流作家,无人问津的作家。然而,即便自己在写作方面不行,要说到阅读的话,我其实是很喜欢的。不要说侦探小说了,所有关于犯罪的故事,只要是我能读到的,我都已经读过了。我就想,从自己以前读到过的内容当中,是不是可以找出来一些能够为自己所用的杀人方法呢。想来想去,最后想出来的方案,就是这次实施得很出色的计划。不对,应该是打算做得很出色的计划。也就是说,杀了直记之后将脑袋砍下来,然后想办法将尸体打扮成自己的模样。换句话说,既能够将直记杀死,同时又能够伪装自己已死,从而逃脱刑罚。用这种方法,还能够反过来将直记诬陷为凶手。 要说到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种让人吃惊的方法,那是因为从一开始起,我就想尽可能地将本次事件涂抹成鲜血淋漓、悲惨不已、阴暗冷酷的颜色。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让直记感到害怕,才能够让自己体内那些骚动不安的罪恶血液得以平静下来。由古神家族的传说,以及古神与仙石两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所形成的各种各样让人不寒而栗的孽缘故事,已经创造出了一个合乎我的需求的世界。而除此之外,由于我刚从战场上回来,所以对于杀人,对于将人的脑袋砍下来之类的事情,已经不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我的神经已经麻木了。 于是,我决定了。要将直记杀死,然后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但是,如果不做任何准备,冷不丁地实施计划的话,可能会得到与自己的预期正好相反的效果。要是真的这样的话,那么既达不到恐吓直记的目的,同时也会让警察很容易就识别出来我曾经调换过尸体,所以对于直接行动,我还是有很多疑问的。 因此,我必须用其他的杀人事件来为此做准备。作为用来试验的杀人事件的牺牲者,或者说是道具,被选入到我的名单里面的人,正是蜂屋小市和守卫。 通过在岩石上直记与我的对话……更准确一点说,应该是通过我面对直记时的独白,读者朋友们可能也已经知道了,在我被直记带到古神家族的宅邸,第一次进入绿瓦宫殿的大门之前,很早我就对他们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了。从八千代的嘴里,我已经或多或少地听说了守卫佝偻的特征。当我偶然间意识到,守卫的这些特征,和战后冉冉升起的画坛新星,佝偻画家蜂屋小市极其相似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太吃惊了,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对我的启示,让我高兴得不得了。 蜂屋小市和直记一样,对于我来说,都是让人十分讨厌的家伙。要不是因为这个毒舌画家,我也不可能多次在公众场合被羞辱,被当面责骂。但是,这并不构成杀蜂屋的直接原因。即便蜂屋他不是那样一个让人看到就觉得讨厌的人,让我选择替罪羊的话,我也肯定还会选择他。或者说白一点,他那和守卫十分相似的佝偻的特征,正是他不幸命运的祸源。 既然我已经决定将蜂屋用作道具,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守卫穿上和蜂屋一模一样的服装。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守卫这个人,只要是八千代说的话,无论什么,他都会言听计从。正是在八千代的帮助之下,守卫也开始和蜂屋一样,假模假样地穿上了那些衣服,打扮得像是个半吊子艺术家,几乎真的快成蜂屋了。等到第一阶段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我便给八千代写了那几封恐吓信,最远的是在九州,近一点的在京都,最后选择了东京,将三封信分别寄了出去。当然了,这些都是我和八千代商量之后,拜托可靠的人去做的。不用说,对于信上那些奇怪的内容,我敢保证那个人连做梦都想不到是什么。另外,顺便说一句,那封恐吓信里面使用的那张被剪去了脑袋的相片的主人,其实并不是蜂屋,而是守卫。那也是在征得守卫同意的基础上,八千代替他照的。当然了,守卫也是一样,在拍摄照片的时候,他也是连做梦也想不到,照片竟然只是准备工作的一部分,竟然会被用于那么一件恐怖的事情。 就这样,准备工作一步一步地稳步向前推进。接下来,可以说作为整个故事的第一幕,鲜花夜总会事件拉开了全剧的序幕。 我们设计的情节就是,让八千代和蜂屋在鲜花夜总会里偶然会面。没错,的确是这样,有一个人专门负责此事。当得知八千代去鲜花夜总会之后,这个人便向此时正在别的地方喝酒的蜂屋一行人推荐起鲜花夜总会来。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不过警察却没能考虑到,也没有能够抓到他。不对,应该说在警察漏抓此人之前,就连蜂屋和他的同伴们都已经把那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了。至于那个向蜂屋暗示,要他去鲜花夜总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就这样,那天晚上,不早不晚,恰好在那个时间,我们成功地在蜂屋的大腿上留下了一处和守卫一模一样的枪伤。 如此一来,事前准备都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将蜂屋带到绿瓦宫殿,然后将他成功地打造成守卫的替身。本来计划推进得很顺利,结局应该很完美才对。如果没有那把妖刀和保险柜的事情的话…… 关于这件事情,金田一耕助说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注意到你?是呀。对于你而言,最为重大的致命伤就在于,直记将那把妖刀放进了保险柜中,我说得没错吧。如此一来,再要想在犯罪的时间上有所隐瞒,已经完全于事无补了。也就是说,你始终想着,怎么才能够将原本是发生在八点钟左右的杀人事件,伪装成好像是在十二点钟前后发生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利用了八千代,并且上演了一出出的好戏。然而,即便如此,十二点钟前后,凶器正好好地待在保险柜当中,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接近。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你的计划可以说完全泡汤了。与此同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直记证明了自己是无罪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如果直记是凶手的话,那他肯定不会做出将凶器放回保险柜这样的事情,如此一来,不就前后矛盾了吗,你说对吧?” 的确正如他所言。直记将妖刀放到保险柜当中,可以说预示着我失败的开始。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会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地败给了直记。哎呀,越想越是觉得遗憾啊。 只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看起来好像就连警视厅也没有对那件事情加以重视。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最终才麻痹大意了。而且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出来一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人,他竟然能够将我的错误一一指出,从而得出正确的推理。 我真是服了这个金田一耕助了。 “接下来,咱们来看看你的第二处致命伤。那就是你留在小金井宅邸的西式建筑里面的用拉丁字母写成的名字。你为什么没有将那些文字擦掉呢?你为什么要在墙上留下那么小的印记呢?你好像说过,那些文字应该读成yachiyo,并且还说估计是蜂屋在等八千代的过程中留下来的。但是我却发现,那些痕迹似乎有些过于陈旧了。然后,我便拿着放大镜仔细地看了看。结果发现,那根本就不是yachiyo,而是yashiro。也就是说,有人将s改成了c,将r改成了y,我说得对吧?弄清楚那些文字的同时,我对你计划的大部分内容一下子了解得差不多了。” 当时的确是这样。确实如金田一耕助所说,当我看到墙壁上有那些文字的时候——那还是在刚刚杀完蜂屋之后没多久——我真的应该把那些文字全都抹掉。然而,yashiro与yachiyo,实在是太像了,真让人不可思议。于是,我便被吸引住了,接下来就玩了一个小把戏。要说起来,如果当时全部都擦掉的话,就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了。 金田一耕助继续说道:“当我明白了那些文字是神社(yashiro)之后,我便大胆地推测,肯定有一个和你关系不浅的人住在神社里。于是,我调查你的过去,一个名叫小静的女子逐渐浮出了水面。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都明了了。也就是说,在你的表面伪装之下,你其实跟整件事情,有着很深的关系……” 金田一耕助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啪嗒啪嗒地用手指弹了弹我之前写的“岩石之上”前面的内容。 “看样子,你本来是打算在这个地方就停笔的,是吧?接下来,你便打算将直记杀了,将他的脑袋砍下来,然后自己藏匿起来。而通过你的小说,你想向警察传递一种信息,将真实身份是直记的无头尸体看作是你。我说得没错吧?至于这次的事情,你所要达到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了直记,让他成为你的替身。” 我默默无语,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为了达到我唯一的目的,我杀了蜂屋,杀了守卫,最后还杀了八千代。接下来,如果说能够善始善终,成功杀了直记的话,那么我就可以带着疯了的小静,躲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没想到的是……虽然我所做的一切准备工作全都成功了,但是却在即将实现最终目的的时候,在杀直记的事情上,栽了大跟头。 另外,小静她…… 不对,关于小静,我应该不用怎么担心。金田一耕助已经跟我说了,他说剩下的事情他都会处理的。我还是信任这个人的。虽然我被这个人打败了,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始终对他抱有好感。 我现在很疲惫,再也不想继续往下写了,不如就在这里停笔吧。 不对,有些事情,我还是要在最后唠叨两句。那便是最近金田一耕助特意给我带来的,关于仙石直记在那件事情之后的近况。 据他说,因为那次事情的冲击诱发了本已隐藏在体内的疾病,眼下直记被诊断为早发性痴呆症,跟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区别。 每当我想象着直记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嘟嘟囔囔的时候,我便稍稍感到一丝满足。 到了今天再看一看的话,在我与直记之间充满血腥的争斗中,究竟是谁笑到了最后呢? 目录 发端 第一章 绝世美人 卧室里的蝮蛇 古馆律师 佐清归来 第二章 斧·琴·菊 飞血的遗嘱 犬神家谱 可疑的猿藏 供奉的手印 第三章 噩耗传来 菊花田 菊花胸针 印着指纹的怀表 第四章 遗弃的小船 可疑的X 琴师 珠世沉默 第五章 唐柜之中 石榴 佐智伸出魔爪 影子 第六章 琴弦 痛苦的小夜子 食指的血 第七章 可叹!可怜! 珠世的本姓 奇怪的谜语 染血的纽扣 第八章 命运的母子 三个手印 雪峰 我的告白 静马和佐清 第九章 可怕的偶然 悲哀的流浪者 静马的困境 大团圆 发端 信州商界巨头之一、犬神财阀的创立者、被称作日本生丝大王的犬神佐兵卫,于昭和二十×年二月,长眠于信州那须湖畔的家中,享年八十一岁。 犬神佐兵卫是一位白手起家的人物,他的奋斗史在过去几十年里出现在许多报纸和杂志上,广为世人所知。对此研究最详尽的,是其死后由犬神奉公会发行的《犬神佐兵卫传》。 据这本传记记载,幼年失怙的佐兵卫,十七岁那年流落到信州那须湖畔。他不知道自己故乡何处,甚至连生在何处、父母何人也一概不知。连“犬神”这个奇怪的姓氏,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的真正姓氏。 一般的人发达后总想矫饰自己的出身门第,佐兵卫却对这种虚荣毫不在意。他经常对左右的人说,每个人生来都是赤裸裸的,也曾经平淡地说过:“我长到十七岁的时候,还像个乞丐一样,在全国各地流浪。直到来到这里,承蒙野野宫先生的照顾,才算是转了运。” 这位野野宫先生,叫作野野宫大贰,是那须湖畔那须神社的神官。此人对佐兵卫来说是终生的恩人,恩重如山。卓尔不群的佐兵卫在谈及此人的时候,也要正襟危坐。 佐兵卫终生对大贰怀有感谢之情,对他的后代也竭力报恩,堪称美谈。可是,凡事都要有个限度。佐兵卫死后,犬神家族里发生的血腥杀人事件,正是发端于佐兵卫对野野宫家后代过分的报恩。这样想来,即使是出于善意,一旦处理方式错误,也会引起莫大的惨祸。这也算是一个教训吧。 此事暂且不表。 佐兵卫第一次见到野野宫大贰,是如下这番经过: 如同佐兵卫自己说的那样,当时他和乞丐差不多,在全国各地流浪,某一天像一条狗一样倒在了那须神社的前殿下面。当时已是深秋,在严寒的那须湖畔已经要靠暖炉来取暖了。 佐兵卫当时穷得只有一身破烂衣服和一根腰带,而且已三天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饥饿和寒冷让年轻的佐兵卫清楚地意识到了死亡。实际上,如果当时野野宫大贰再晚些才发现他,他肯定就倒毙路旁了。 野野宫大贰在前殿下面发现了这个小乞丐,很吃惊,把他抱回了家里,并且让妻子晴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这是大贰和佐兵卫最初的缘起。 据《犬神佐兵卫传》记载,此时大贰四十二岁,妻子晴世二十二岁,两人年龄相差悬殊。佐兵卫说,晴世不仅像女神一样温柔,也像女神一样漂亮。 经过野野宫夫妇悉心的照料,本来身体素质不错的佐兵卫很快就恢复了健康。此后大贰也没有丢下他不管。大贰听了佐兵卫可怜的身世,让他住在自己家里,住多久都没关系。佐兵卫也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家。就这样,他以食客兼仆人的身份,留在了那须神社神官身边。他没上过学,目不识丁。大贰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谆谆教导着他。 大贰如此喜欢佐兵卫,自然有看中其聪敏的一面,此外据说还另有一个原因,《犬神佐兵卫传》里没有提到过。佐兵卫是个罕见的美少年。晚年的佐兵卫脸上,还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美貌。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完全称得上是珠玉之姿。 大贰非常喜欢佐兵卫的容貌,传说两人之间有同性恋关系。最有力的证据是,佐兵卫安住下来一年多之后,像女神一样温柔的晴世有一阵子回了娘家,据说是因为大贰只宠爱佐兵卫,忽视了妻子。 但是,夫妻不合随着佐兵卫离开这个家而化解,不久,晴世又回到了野野宫家。两个人的感情好像也很深厚,数年之后,晴世生下了一个孩子,取名祝子。祝子长大成人,招女婿入赘,生下的孩子叫作珠世。珠世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这件事还是放到后面说吧。 离开野野宫家的佐兵卫,在大贰的介绍下,进了一家小小的缫丝工厂。这就是构筑后来日本商界一方霸主——犬神财阀的第一步。聪敏的佐兵卫用一年就掌握了一般人几年才能掌握的知识。他虽然离开了野野宫家,但绝没有与之断绝来往,还经常出入那里,接受大贰的教诲,学识修养也渐渐地加深了。晴世虽然曾经因为他而离家出走,后来好像也释然了,像对待弟弟一样照顾他。 佐兵卫进入缫丝工厂,是在明治二十年左右,正是日本缫丝工厂的摇篮时代。他在工作的同时,掌握了缫丝工厂的组织构造,学习了贩卖生丝的商业手段,不久就出来创业,开了自己的工厂。提供原始资金的,也是野野宫大贰。 佐兵卫的事业逐渐上了轨道。随着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日本国力充实的同时,生丝出口成了支柱性产业,犬神缫丝公司也随着局势成为了日本一流的大公司。 野野宫大贰在明治四十四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他实际上是犬神佐兵卫事业的最初投资者。佐兵卫曾经把他的投资加上丰厚的利息还给他,但说破了嘴,大贰也决不接受。他一生都在神官的职位上工作,过着清贫的生活。 大贰死后不久,遗孤祝子招夫入赘,继承了神官的职务,这都是佐兵卫在其中安排。祝子夫妇很长时间都没有孩子,结婚后十几年,才在大正十三年生了一个女儿,即珠世。 珠世诞生的时候,外祖母晴世已经去世。珠世快到二十岁的时候,父母也相继离世。她被接到犬神家,并且受到特殊的礼遇——被当作尊主的遗孤,尊为贵客。 不知什么缘故,犬神佐兵卫一生都没有立正室夫人。佐兵卫有松子、竹子、梅子三个女儿,三人的生母各不相同,但都不是他的正妻。三人都招了上门女婿,也都有了孩子。长女松子的丈夫在那须总店,次女竹子的丈夫在东京分店,三女梅子的丈夫在神户分店,都担任经理。佐兵卫到死都把犬神财阀的巨大实权攥在手里,对女婿们决不让出分毫。 昭和二十×年二月十八日,犬神佐兵卫临终,侍奉在床前的犬神家族有以下诸人: 首先是长女松子。她五十二三岁,在犬神家族中是最孤独的,因为她丈夫前一年去世了,唯一的儿子佐清被抓去当兵,还没有复员。本来战争结束后不久,就收到缅甸来信,知道他还活着,但是不知道何时复员。所以,佐兵卫三个外孙里面,只有佐清没有出现在临终告别式上。 然后是次女竹子和她丈夫寅之助,还有两人的孩子佐武和小夜子兄妹。佐武二十八岁,小夜子二十二岁。 还有三女梅子和其夫幸吉,以及唯一的儿子佐智。佐智二十七岁,比佐武小一岁。 以上八人,加上未复员的佐清,一共九人,是和佐兵卫有血缘关系的人,这是犬神家族的全部成员。 在佐兵卫的临终告别式上,除了上述诸人外,还有一个和佐兵卫渊源颇深的人守在床前。不用说,是野野宫家唯一的遗孤珠世,时年二十六岁。 众人守着气息逐渐微弱的佐兵卫,像石头一样一言不发。奇怪的是,从他们每个人的脸色中都完全看不到亲人临终的悲哀。不,不仅没有悲哀,除了珠世以外,其他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焦躁。他们似乎非常焦急,不仅如此,还在互相猜测,目光从生命逐渐消逝的佐兵卫身上移开时都充满猜疑,互相看着同族的亲戚。 他们之所以焦急,是因为不知道佐兵卫的遗嘱。巨大的犬神财阀由谁来继承、巨额遗产如何分配,佐兵卫对此从来没有表明过态度。 他们的焦躁和担心还有一个原因。不知为何,佐兵卫对他的女儿们没有一点亲情,对女婿们自然更是连小指尖儿般的信任都没有。 主治医生把着脉,佐兵卫的生命迹象逐渐衰弱。长女松子忍不住了,跪着挪到父亲前面:“父亲,遗言是什么?遗言?” 佐兵卫似乎听到了松子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 “父亲,要是有遗言的话就请讲吧。大家都在等父亲的遗言。” 佐兵卫似乎明白了松子的意思,微微一笑,举起颤动着的手指,指着末席的一个人。那人是犬神家的顾问律师古馆恭三。 古馆律师清了清嗓子:“老人的遗嘱确实在我这里。” 古馆律师的一句话,仿佛在寂静的临终告别式上投放了一颗炸弹。除了珠世,其他人都愕然望向他。 “有遗嘱吗?”喘着粗气说话的,是次女竹子的丈夫寅之助。他说完慌忙从衣兜里掏出手绢,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尽管这是寒冷的二月。 “那么遗嘱什么时候公布呢?社长去世后马上……”询问的是梅子的丈夫幸吉。他的脸上也浮现出强烈的焦躁。 “不,不是那样。按照老人的意思,遗嘱要在佐清复员回来后开封公布。” “佐清……”竹子的儿子佐武低声说道。他的脸色万分不安。 “可是,要是佐清不能复员回来……虽然我这话不吉利……”说话的是竹子。松子听到后,露出了凶恶的眼神。 “竹子说得有道理。虽然还活着,毕竟是在遥远的缅甸。回国之前,也许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梅子说道。她不管姐姐的表情如何,语气相当毒辣。 “那种情况的话……”古馆律师轻轻地干咳了一下,“就在老人的一周年忌日公布。这期间,犬神家一切事业和财产的管理,都由犬神奉公会代为行使职权。” 不快的沉默一瞬间笼罩在诸人身上。除了珠世以外,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焦躁和担忧,甚至流露出一种怨恨。松子凝视着佐兵卫的脸庞,眼神中混杂着希望、不安、渴望和怨懑。 佐兵卫的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睁开空茫的眼睛,从松子开始,扫视着众人的脸庞,最后眼神落在珠世身上,再也不动了。 把脉的医生庄重地宣布:“请节哀顺变。” 犬神佐兵卫结束了纷繁的八十一岁的人生。然而现在想来,这个瞬间,是后来犬神家血腥案件的开端。 第一章 绝世美人 犬神佐兵卫去世八个月后的十月十八日,一位客人来到那须湖畔的那须宾馆,要了一间房。 这位客人,年纪三十五六岁,一头鸟窝似的乱发,是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他穿着皱巴巴的斜纹哔叽上衣和同样皱巴巴的裙裤,开口说话时有些口吃。登记在旅馆花名册上的名字是金田一耕助。 如果各位读者朋友读过《本阵杀人事件》以来的一系列侦探故事,就不用介绍这个人了。但为了第一次看到他的读者朋友,还是略微费些笔墨吧。 金田一耕助是一位相当飘逸超然的侦探。乍一看,他身上哪里都没有亮点,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但其绵密的推理手法,已经在《本阵杀人事件》、《狱门岛》和《八墓村》等案件中得到证明了。此人有个毛病,只要一兴奋,口吃就变得严重,还不停地挠他那一头乱发,实在是个不高雅的毛病。 先介绍到这里。金田一耕助被带到面向湖水的二楼房间,马上就用室内的电话拨通外线,打到了某个地方:“啊,是的,要一个小时是吗……好的,知道了,我在这里等。那么……” 挂了电话,他回头对女佣说道:“一小时之后,有个人来找我,请马上把他带到这个房间来。我叫什么?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随后冲了个澡,回到房间,表情严肃地从旅行箱里拿出一本书和一封信。书是一个月前由犬神奉公会发行的《犬神佐兵卫传》,信是那须市古馆律师事务所的若林丰一郎所寄。 金田一耕助坐在外廊的椅子上,面向湖水,胡乱翻着已经看过几遍的《犬神佐兵卫传》,不久放在一边,从信封中取出若林丰一郎的信。信的内容相当奇怪,大致如下: 金田一耕助阁下亲启: 敬启者:深秋时节,谨祝阁下身体康健、事业顺利。 鄙人与阁下素昧平生,皆因有求于阁下,突然致信,叨扰阁下清闲,不胜惶恐。 随信奉上《犬神佐兵卫传》,所求不为别事,乃是关于犬神佐兵卫的遗族。鄙人甚为担心,近期犬神家族将要发生不同寻常的事件。所谓不同寻常的事件——就是属于阁下负责范围内的流血事件。犬神家族中的数人,恐将成为受害者——考虑至此,鄙人夜不能寐。不,不是将来将要发生,而是现在正在发生。如果任其发展,恐怕会酿成惨祸,为防患于未然,想请阁下前往那须,以仰调查,故冒昧致信。恐阁下读罢此信,或以鄙人癫狂,然鄙人实未疯未癫,乃过于忧虑、过于不安、过于恐惧,望阁下垂怜。阁下前来那须之时,请致电古馆律师事务所,鄙人随即拜访。切望阁下勿等闲视之。 若林丰一郎敬上 附记:此事万勿告知他人。 此信措辞生硬,好像是一个习惯了白话文的人故意用文言文写的。素来冷静的金田一耕助看到这封信也不由得吃惊。信中说不要把他当作疯子,然而所述之事不得不让人觉得这人疯了,或者觉得他在开玩笑。 流血事件也好,几个受害者也好,恐怕都是写信的人空想出来的。否则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预谋杀人的人是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即使在心中盘算杀人,也不会贸然施行。可是,写信的人却认为谋杀必然会发生,不由得让人觉得奇怪。 退一步讲,就算有杀人计划,他又因故知道了这个计划,那么为何不通知将成为被害者的人呢?现在案件还没有发生,如果不方便报警,悄悄通知被害者总是可以的。如果不能明说,可以寄匿名信,总有通知的办法。 金田一耕助最初想付之一笑,可是他不由得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是信中的一句话:“不,不是将来将要发生,而是现在正在发生。” 难道奇怪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另外一个引起金田一耕助注意的地方,是写信人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大概是律师或实习律师。这种人也许知道其他家庭的秘密,也有可能知道了杀人计划。 金田一耕助反复读了几遍信,然后看了随信寄来的《犬神佐兵卫传》。得知了犬神家复杂的家庭背景后,他的兴趣被激发了。 金田一耕助知道,犬神佐兵卫于今年初春去世。他还在什么地方看过,佐兵卫的遗嘱要等到其中一个外孙复员回来后才公开。耕助的好奇心更强了,于是快速地结束了手中的案子,提着旅行箱飘然来到了那须市。 金田一耕助把信和书放在膝盖上,出神地思考着。女佣进来上茶。 “啊,你,你。”女佣上完茶后正要离开,耕助急忙把她叫住,“犬神家的宅子在哪边?” “就是对面那个。” 金田一耕助顺着女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离宾馆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座美丽的淡黄色西式建筑,有着结构复杂的日式大屋顶。犬神家的后院直接面向湖水,有一个大水门,看起来似乎和湖水连在一起。 “果然是座气派的房子啊。听说佐兵卫有个外孙还没复员,后来怎么样了?还没有消息吗?” “不,您说的是佐清吧?听说前几天到博多了,他母亲高兴地去接他。现在大概在东京的家里,再过两三天就该回来了。” “哦?要回来了。”金田一耕助心中不由得涌起阵阵不安。 正在这时,犬神家的水门缓缓地向上打开,从里面划出了一艘小船。小船上只有一个年轻女人,一个男人在水门外面的堤坝小路上目送着她。 两人说了几句话,女人挥了挥手,男人慢吞吞地走进了水门里面。女人熟练地划着船桨,轻快地划了出去,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那个女人是犬神家的人吗?” “那是珠世小姐啊。虽然不是犬神老爷的亲骨肉,却被当作继承人呢……而且人又那么漂亮。大家说这么漂亮的人,恐怕全日本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哈,还是个美女。我怎么着也要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尽管觉得女佣夸张的说法有些可笑,耕助还是从旅行箱里拿出了望远镜,对准了船上的珠世。他凝视着镜片上映出的脸庞,一股战栗不禁爬上后背。 啊,女佣的话并不夸张。金田一耕助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珠世略低着头,愉快地划着双桨,其容貌世上绝无仅有。发梢整齐的头发,珠圆玉润的脸庞,长长的睫毛,线条漂亮的鼻子,让人忍不住想亲上去的嘴唇。运动裙紧贴在柔美的身体上,曲线之玲珑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金田一耕助屏住呼吸,盯着珠世的身体。正在这时,珠世的神态突然变了。 珠世停止划桨,环顾小船,不知为何突然大叫起来。船桨随之脱离了控制,小船大幅度地摇晃起来。珠世站在小船里,瞪着充满恐惧的双眼,发疯似的挥着双手。她脚下的小船渐渐没入水中。金田一耕助像被弹起来一样,从藤椅上一跃而起。 卧室里的蝮蛇 金田一耕助当然没有忘记会有客人来访。但他觉得还有段时间,而且不能眼看着人淹死不管,于是跑出房间,飞快地奔下楼梯。现在想来,此事是导致犬神家一案困难重重的起点。 要是当时珠世没有落水,或者金田一耕助没有出去,犬神家发生的案件肯定会更早地解决。 这些暂且不提。金田一耕助飞奔到楼下。紧跟过来的女佣说道:“先生,走这边……” 说着,她光着脚出了院子,先跑到了后门。金田一耕助跟在她后面跑。打开后门,外面紧挨着湖水,小小的栈桥下面拴着两三艘小船,是那须宾馆专用的,为划船游玩的客人而准备。 “先生,您会划船吗?” “嗯,没问题。” 耕助对划船还是有自信的。他一跳上小船,女佣就快速地解开了绳子。 “先生,多留神哪。” “好了,别担心。” 耕助握紧双桨,使出全身力气划了出去。 湖心附近,小船已经有一半没在水中,珠世在慌张地求救。 那须湖并不深,正因如此,反而危险。湖底有长达丈余的水草,在水里像女人的头发一样缠绕在一起,如果不小心被缠上,即使是游泳好手,也难免溺水,死后尸体却浮不上来。 对面租船屋的人也听到了珠世的叫声,比耕助稍微迟了一些,也有两三艘船划了出来。或许是得到了女佣的通知。耕助身后,那须宾馆的经理和男佣也喊着号子划过船来。 耕助全力划桨,冲在所有船只的最前面。正在这时,刚才见过的那个男人从犬神家的水门里面跑到堤坝小路上。他看了一眼水面,飞快地脱掉了上衣和裤子,几乎光着身子跃入湖水,冲着即将沉没的小船游了过去,速度奇快。 他的两只胳膊像水车一样转动,溅起剧烈的水花。他简直像银蛇一样,在身后留下长长的水波,笔直地向小船游去。 他最先游到了珠世身边。 耕助划近时,珠世的小船的船舷都已没入水中。珠世在水中被男人紧紧地抱着。 “真够受的,快上来吧。” “多谢了,那小姐就拜托您了。我来扶着船。” “好的,那把小姐……” “接稳了。” 珠世靠着耕助的胳膊,终于坐到了小船上。 “你、你、你也上来吧。” “好,多谢。麻烦您先压住船的那一边,别让船翻了。” 男人轻松地上了船。金田一耕助第一次从正面打量此人,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异样感觉。 这人的脸像极了猴子,额头窄小,眼窝深陷,脸颊瘦得厉害,丑到了极点。可虽然丑,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诚实。 男人好像在责备珠世:“小姐,不是我说你,我都那样提醒你注意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第三回”这个词清楚地传到了耕助耳中。 耕助望着放松下来的珠世,珠世好像小孩子恶作剧被发现了一样,边哭边笑着说道:“可是,猿藏,没办法呀。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小船上有个洞。” “小船上有个洞?” 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着珠世。 “嗯,是的,有个东西把洞塞上了。结果塞进去的东西掉了出来……” 这时,宾馆的经理、租船屋的客人纷纷划了过来。耕助思索了一会儿,对经理说道:“你、你是经理吧。趁那艘船还没沉下去,能把它拖到岸上吗?我想再调查一下……” “嗯?” 经理一脸疑惑,耕助又把头转向珠世。“我送你回家吧。到家了就马上泡温泉,让身体暖和起来,不然该感冒了。” “啊,谢谢您。” 耕助把吵吵嚷嚷的经理和看热闹的人甩在身后,缓缓地划动了小船。 珠世和猿藏坐在耕助面前。珠世把头埋在猿藏宽阔的胸膛里,看起来非常安心。猿藏虽丑,但体格强健如岩石一般。珠世被猿藏粗壮的手臂紧紧抱着,仿佛缠绕着古松的可怜的蔓草。 尽管如此,这样近距离看到的珠世,其美丽仍非比寻常。容貌之美自不必说,被水浸润的皮肤下泛着淡淡的血色,光彩夺目。从来没对女人动过心思的金田一耕助,此时也不禁热血沸腾。 耕助长时间呆呆地盯着珠世的脸庞。珠世发现了,脸上倏地染上红晕,耕助这才慌忙咽下一口唾沫。 耕助有些不好意思,冲着猿藏说道:“刚才你说的话有些奇怪啊。好像说什么这是第三回了?就是说,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猿藏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谨慎地盯着耕助,语气沉重地说:“是的,最近经常有奇怪的事情,所以我才担心。” “奇怪的事情是指……” “哎呀,没什么啦。猿藏你太傻了,还在意那件事,那些全都是事故而已。” “事故?小姐,稍有差错可就没命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嗯?差点没命,到底是什么事?” “一次是小姐的被子里有条蝮蛇盘成一团。幸亏发现得早,要是不小心被咬了,不死也得重伤。第二次是汽车的刹车不好使了,小姐的车差点从悬崖上掉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这些都没什么,是偶然碰上的。猿藏,你想得太多了。” “可是,这种事发生了好几回,也许什么时候还会发生呢。这么一想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傻瓜,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呀。我运气好,运气好的话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得救。要是像你这么担心,反而让自己心情不好。” 珠世和猿藏争吵的时候,小船进入了犬神家的水门。 耕助把二人放在了堤坝小路上,待二人道谢之后,划船回宾馆,一路上想着猿藏刚才说的话。 卧室里的蝮蛇和汽车故障,再加上今天船上的洞,难道真的像珠世所说,是偶然的巧合吗?还是有什么人的意志在其中运作呢?或许,这些事和若林丰一郎不好的预感之间有着什么联系?对了,问问若林吧。他应该已经到宾馆了。金田一耕助用足力气划起了小船。 回到宾馆,若林丰一郎果然来了。 “那个……我看到客人来了,先带他到房间去了……” 听了女佣的话,耕助急忙上了二楼,却没看到客人的影子。可是,客人的确来了。烟灰缸里有烟头,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顶没见过的帽子。 也许是去卫生间了吧……耕助想到这里,坐在藤椅上,但客人始终没有出现。耕助等不下去,按铃叫来了女佣。 “客人怎么回事?我没看到啊。” “哎?没看到?这是怎么回事?是去上厕所了吧。” “就算是上厕所,时间也太长了点。不是弄错房间了吧?你去找找看。” “真奇怪,到底去哪儿了?” 女佣奇怪地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就传来一声尖叫,是女佣的声音。 耕助一惊,循着声音跑过去,女佣脸色铁青地呆立在洗手间前面。 “你、你,怎、怎么了?” “啊,先生……客人……客人……” 耕助顺着女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洗手间的门微微开着,能看到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脚。耕助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打开门走了进去,瞬间呆住了。 洗手间的白色瓷砖地面上趴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看起来倒下去之前剧烈挣扎过,大衣的衣襟和围巾很凌乱,两只手的手指抠着地面,连指甲都要抠进去似的。白瓷砖上面还沾着男人吐出的点点血渍。 耕助像冻住似的顿了很长时间,才靠近握住男人的手腕。已经没有脉搏了。 耕助摘下男人戴的墨镜,回头问女佣:“你、你、你认识这个人吗?” 女佣害怕地看了一眼男人的脸。 “啊,是若林先生!” 这句话让耕助的心脏猛地一震。 他再次茫然若失地站在那里。 古馆律师 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侮辱了。 金田一耕助认为,私人侦探和委托人的关系,与神父和忏悔者的关系相同。 罪恶深重的忏悔者对神父说出所有的秘密,同样,案件的委托人把不能对外人说的事全部交给侦探,这是因为完全相信对方的人格。正因如此,被委托人必须对得起委托人的信赖。 金田一耕助一直贯彻这一方针,而且从未辜负过委托人的信赖。 可现在呢?这个案子的委托人出现不久就被杀害了,而且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对于耕助来说,还有比这更大的侮辱吗? 甚至,反过来想,杀死若林丰一郎的人得知若林要把秘密都告诉金田一耕助这个侦探,为防止这种情况,才采取了这样残忍的手段。换言之,这一案件的凶手已经知道金田一耕助的存在,并向他发出了挑战。 如前所述,耕助最初对这个案件的态度是半信半疑。若林丰一郎所担心的事情是否真的会发生,他怀有疑问。可是,这些疑问现在全都不见了。这个案件有着比若林丰一郎信中所述更深的内情…… 这些暂且不提,金田一耕助从一开始就面对一个非常不利的局面。他毕竟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远没有名闻天下,因此对闻讯赶来的那须警察局的局长和办案人员解释自己的身份非常困难。 还有,若林丰一郎的那封信如果马上公开,金田一耕助肯定会被当作白痴。所以,如何让对方理解他来那须市的目的也非常头疼。 果然,办案人员怎么也不放过金田一耕助,刨根问底地询问他和若林丰一郎的关系。他不得巳,只好敷衍道自己是受到委托前来进行某种调查,但由于委托人死了,现在也不清楚他到底要委托什么。 办案人员委婉地要求耕助留在当地,耕助对此并无异议。他已经下定决心,案子解决之前,绝不离开那须市。 若林丰一郎的尸体当日就被解剖并确认了死因,他果然是被毒死的。奇怪的是,毒素不是从胃里而是从肺里发现的。那么,若林丰一郎不是吃下而是吸入了毒药。 于是,若林丰一郎在烟灰缸里留下的烟头就值得注意了。这是一种外国烟,分析发现,毒素果然混在了香烟里。而且奇怪的是,只有一个烟头里有毒。 若林丰一郎的烟盒里还有几支香烟,从中没有发现特别奇怪的物质。这样看来,凶手没有计划具体什么时候杀死若林丰一郎,无论何时,无论早晚,只要让他死了就可以。 这种杀人手法相当从容不迫。但是,其中却隐藏着巧妙且阴险的目的。和其他毒杀相比,用这种手法被怀疑到的几率大大减少。 金田一耕助不得不对这种阴险至极的手法大为惊叹。现在向他发起挑战的对手,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这些暂且不表。若林丰一郎暴毙的第二天,有位客人来那须宾馆拜访金田一耕助。 女佣拿来的名片上写着“古馆恭三”。 耕助看到名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古馆恭三肯定是古馆律师事务所的所长。这人还是犬神家的顾问律师,及犬神佐兵卫遗嘱的保管者。 古馆恭三是位肤色浅黑、表情严肃、微微有些衰老的绅士。他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锐利,一丝不漏地观察着金田一耕助,只说了些初次见面的正式问候,以及对突然来访的歉意。 金田一耕助来来回回地挠着头发,说道:“哪里哪里,我该道谢才是……昨天真是把我吓着了,您也很吃惊吧?” “是的,事情意外得让我觉得不是真的……其实,我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这样啊。” “刚才听警察说,若林好像委托您作一些调查……” “是的,但是在听他说之前就发生了那种事……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委托我什么事。” “可是,您大概知道些线索吧。我想他是写信联系您的……” “啊,那个……”金田一耕助一直盯着对方,“古馆先生,您是犬神家的顾问律师吧?” “是的。” “也就是说,您要维护犬神家的名誉,是吗?” “那是当然……” “实际上,古馆先生,”金田一耕助突然降低了声音,“我也是考虑到犬神家的名誉,觉得不乱说为好,才没有对警察说。实际上我从若林先生那里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金田一耕助出示那封信,并且密切注意古馆律师读信时的表情。 古馆的脸色渐渐阴沉得可怕,浅黑的额头上刻着皱纹,沁出了大量的汗珠,拿着信的手也在颤抖。 “古馆先生,您对信的内容有什么看法吗?” 古馆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被耕助这么一问,肩膀一下子又颤抖起来。 “啊,没有……” “我可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犬神家将发生什么事情,若林先生怎么会知道呢?看这封信,若林先生好像对这件事非常确信。他为什么这么确信呢?古馆先生,您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吗?” 古馆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化,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耕助向前挪了一步,说道:“古馆先生,您对这封信的内容完全不知情吗?若林先生究竟要委托我调查什么……” “我不知道。现在想来,若林的样子确实很奇怪,总是害怕什么似的,战战兢兢的……” “害怕什么?” “啊,是的。若林被杀之后,我才想起来。” “他究竟怕什么?您对此注意到什么了吗?” “哎,那个呀。”古馆仿佛在一番天人交战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实际上我也是为此才想和您谈一谈……关于犬神佐兵卫老先生的遗嘱……” “啊?遗嘱……怎么了?” “遗嘱放在我事务所的保险柜里。昨天发生了若林的事,我觉得不安,看了一下保险柜,发现遗嘱好像被谁看过。” 耕助不由得正襟危坐:“遗嘱……被人看过?” 古馆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耕助呼吸急促,问道:“如果遗嘱被人看过,后果很严重吗?” “这份遗嘱早晚都要……佐清马上就复员回来了,两三天之内就要公开。我常觉得遗嘱一旦公开,怕是要引起骚动。” “遗嘱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非常奇怪!”古馆用力说道,“奇怪得脱离了常识,简直是为了让后人互相憎恨而设计的遗嘱。我极力劝阻过老人,可佐兵卫就是那样一个人……” “遗嘱的内容可以告诉我一些吗?” “不行不行。”古馆挥挥手,“那可不行。根据逝者的意愿,佐清回来之前,绝对不能公开……” “我知道了,这不能勉强您。可是,您觉得遗嘱被人看过……对遗嘱内容感兴趣的,只有犬神家的后人吧,谁把保险柜……” “可是,那不可能,犬神家没人有机会打开那个保险柜。所以我想若林怕是被人收买了……若林是能打开保险柜的。说不定他被犬神家的某人收买,复制了遗嘱,可是其结果是给犬神家带来了奇怪的事情。若林也许是害怕这个。” “犬神家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古馆试探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关于这件事,我想您大概也察觉到了。据说昨天在湖里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 耕助像被弹起似的向后退去:“啊,那艘小船……” “嗯,是的。听说您在调查那艘船……” “对,对,我调查了。船底钻开了一个洞,用泥堵上的。这样说来,遗嘱中也提到珠世了?” “是的,她在遗嘱中有很重要的地位。犬神家族的遗产继承方面,她占据着非常有利的继承顺序。只要她不死,就有权决定谁是犬神家的继承人。” 金田一耕助猛然想起昨天见过的美丽女子。 啊,那个举世无双、像女神一样散发着光辉的美女,犬神佐兵卫究竟给她安排了什么样的命运呢? 沐浴着夕阳余晖沉没的小船,在船上拼命求救的珠世背后,有一只渐渐迫近的幕后黑手,如幻似影地出现在耕助眼前。 佐清归来 昭和二十×年十一月一日——金田一耕助来此已两周——信州那须湖畔的那须市,从早上开始就笼罩着令人烦闷的空气。 从南方复员归来后不知为何一直停留在东京的犬神家嫡孙犬神佐清,和去接他的母亲松子,昨天深夜突然回到那须市家中,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市。 那须的繁荣和犬神家的命运息息相关。 犬神家的繁荣就是那须市的繁荣。这个位于寒冷山地、物产并不丰富的湖畔村落,之所以能发展成有十几万人口的城市,全都仰仗犬神财阀巨大资本的力量。随着资本如种子般发芽、成长、繁荣,周边的土地也繁荣起来,以此构成了那须市这样一个近代城市。 住在那须市及周边的人们,不管和犬神财阀的事业有没有直接关系,都或多或少蒙受犬神家的恩惠,全都仰仗犬神家的事业来生活。犬神家是那须市事实上的主导者。 正因如此,全体那须市民都非常关心犬神家族。特别是佐兵卫去世以后,犬神家的命运成了全体市民关注的核心,这样说并不为过。 决定犬神家命运的,是松子的独生子佐清。那须市民都知道,等到他复员,佐兵卫的遗嘱才会公开。因此民众和犬神家族的人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热切地盼望佐清复员。 佐清终于复员回来了。他在博多登陆的消息像电流沿着电线一样传到那须市民中间。他们热切期待着这个人——或许会成为自己新主人的人尽快回来。 可是,佐清和去迎接他的母亲松子住进东京的家里,怎么也不见动静。一天两天还好,等到松子母子在东京住了一周、十天的时候,不安的空气飘荡在那须市民中间。 佐清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想早点回来,公开祖父的遗嘱?松子应该比谁都清楚为什么。 有人认为,佐清可能生病了,也许是在东京的住所静养呢。 可是,持反对意见的人提出反驳的观点。如果需要静养,和东京相比,那须当然更合适。既然有力气从博多到东京,再多走一点,回到信州不是更好?如果不能坐火车,坐汽车也行,以犬神家的财力完全可以办到。另外,医生方面,以犬神家的财力,也可以从东京聘请名医。而且,佐清从小就不喜欢东京的生活。他非常热爱故乡那须湖畔的风景,对自己出生的湖畔有着强烈的眷恋。经历了长时间战争和管制生活的佐清,如果生了病,那须湖畔的家是最合适的疗养所。所以,佐清母子长时间留在东京,不是因为生病…… 但是,持这种观点的人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母子二人要留在东京。究竟佐清和松子为什么要让犬神家族和那须市民陷入焦急呢? 与那须市民相比,犬神家族众人的焦虑更深。 奇怪的是,独自去迎接儿子的松子给两个妹夫发了电报,说即将回到那须市,让众人等着。因此,竹子和梅子两家分别从东京和神户赶回了老家,在那须湖畔翘首盼望着松子母子的归来。 然而松子母子到了东京的住所后,半个月都没有消息。老家发来电报催促,总是说今天回来,明天回来,实际上没有动身的迹象。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等不及的竹子、梅子姐妹偷偷派人打探松子母子的情况,全都无功而返。松子和佐清躲在东京住所里,谁都不见。 松子母子滞留东京一事越发可疑,再加上若林丰一郎被杀,一股不可名状的不安笼罩在那须市上空。 这些且按下不表。这天——十一月一日早上,金田一耕助睡了个懒觉,过了十一点才吃了早午饭,把椅子搬到能观赏湖水的檐廊,呆呆地摆弄着一根牙签。这时来了一位客人。 不是别人,正是古馆恭三。 “哎呀,真是——今天能看到您,真让我意外。” 向来为人和气、善打交道的金田一耕助微笑着向律师问候,古馆却依然眉头紧锁:“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佐清不是终于要回来了嘛。马上就要公开遗嘱,今天一整天您都应该在犬神家忙得不可开交才是。” “啊,是啊。您已经听说了。” “听说了。毕竟丁点大的小城市,而且犬神家对这里的百姓来说,好比以前的城主,犬神家发生一点事,马上就传遍全城。今天我刚起来,女佣就来报告了——啊哈哈,失礼了,您请坐。” 古馆轻轻地点了下头,站在檐廊上,越过湖水眺望着犬神家的建筑,不一会儿耸了耸肩,无声无息地坐在金田一耕助对面。 古馆穿着晨礼服,腋下夹着一个大号公文包。他轻轻地把公文包放到藤桌上,一言不发。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观察着他,不久挠着头发说道:“怎么回事?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穿得这么正式,是要去哪儿啊?” “啊,没有。”古馆律师像刚回过神来一样,清了清嗓子,“我马上要去犬神家,在那之前,突然想见您一面。” “哈哈,您有什么事?” “不,并没有什么事……”古馆律师有些含糊,终于用郑重的口气说道,“我为什么要去犬神家就不用多说了,如您所说,是去公开佐兵卫的遗嘱。所以我直接去犬神家,在他们一家人面前宣读遗嘱,我的工作就完成了,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在犹豫呢?我心里在盘算什么呢?还有为什么到您这里来,说这些蠢话呢……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 金田一耕助看着律师,似乎有些不耐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古馆先生,您是过于疲劳了,肯定是。不注意身体可不行。那么……” 耕助说到这里,故意挤了挤眼睛,“您为什么来我这里……我是清楚的。那是因为,不管您意识到没有,您已经逐渐开始信任我了。” 古馆扬了扬眉毛,一动不动地盯着耕助,过了一会儿露出了苦涩的微笑:“也许是那样吧。实际上,金田一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向您道歉。” “咳,有事向我道歉?” “不为别事。我其实拜托了东京的同行,对您,金田一耕助作了些调查。” 这下连耕助也吃了一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长时间呆呆地盯着古馆,过了许久才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这、这实在是……哎呀!实、实、实在是实在是……我身为私家侦探,结果反而被别人调查。但是……不不不,您用不着跟我道歉,这对我而言是一次很好的教训。事实上,因为我相当自信,以为‘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应该已经传遍天下,所以才……啊哈哈,算了!别提这些玩笑话了,总之,调查结果怎么样?” “那个,是这样的。”古馆有些坐立不安,说道,“对您评价非常高。本领高强,为人也绝对值得信任……他们是这么对我说的……” 尽管如此,古馆的脸色中还是有一抹半信半疑的神色。 “哎呀,这么说我可太不好意思了……”金田一耕助又犯了老毛病,五根手指反反复复地抓着鸟窝似的乱发,“原来如此,所以您想在公开遗嘱之前,先来我这里。” “也可以……这么说吧。以前我就说过,我不喜欢这份遗嘱。虽然必须遵从委托人的意愿,但这份遗嘱实在太诡异了,简直是要把犬神家的后人们扔进以血洗血的旋涡里。一旦公开,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骚动……被委托制作遗嘱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不安。前一阵子又发生了若林的案子,这件事还没解决,佐清就要回来了。对于犬神家来说不知道算不算好事,至少对佐清来说,长期在外面吃苦的人能回来,还是值得祝贺的。可是,佐清为什么要避人耳目不回来呢?为什么极端讨厌被别人看到相貌?这一点我死活不能理解。” 古馆的话逐渐多起来,一直侧耳倾听的耕助听到这里,感觉奇怪似的扬了扬眉毛:“您说佐清避人耳目?” “是的。” “还说他讨厌被别人看到相貌?” “是的,金田一先生,您还没听说过这件事吗?” 耕助呆呆地摇着头,古馆猛然把身子探到茶桌上方:“金田一先生,我从犬神家的用人那里听说,昨天夜里,松子夫人和佐清没有任何征兆地回到家里。他们大概是坐末班车回来的。天色很晚的时候,大门的铃响了,看门的还疑惑是谁,打开大门才发现是松子夫人。看门人吓了一跳。松子夫人身后跟着进来一个男人,竖着大衣衣领,还包着一块黑色的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 金田一耕助突然瞪大了眼睛。他只是听律师这么说,就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头巾……” “听说是的。看门人不知所措,松子夫人只说了一句‘是佐清’,就径直从大门口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那个人也带进去了。听到看门人报告后,犬神一家乱了套。次女竹子、三女梅子两家两周前就住进来了,正等着两人回来,听看门人这么说,马上到房间去探望。松子夫人只说佐清和自己都累了,明天再说,怎么也不让她们见佐清。这是昨晚的事,今天早上还是一样,据说谁都没见到佐清的样子。只有一个女佣说看到一个酷似佐清的人从厕所出来。当时那个人也是用黑头巾把头裹得严严实实。听那女佣说,头巾上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小孔,她被小孔后面可怕的眼神盯着,着实害怕。” 金田一耕助无法抑制心底涌上来的激动。此中必有隐情。松子母子令人不解地滞留东京,不让人看到面目的佐清,这其中有什么异常的东西。事情越是异常,就越勾起金田一耕助的兴趣。 耕助兴奋地不停挠着头发,说道:“可是,古馆先生,佐清总不能一直藏着。为了证实自己就是犬神佐清,总要摘掉头巾吧。” “那是当然。今天就要公开遗嘱,必须确认回来的确实是佐清才能公开。所以我坚决主张摘掉头巾。但是想到头巾下面究竟会现出什么,心里总不太舒服。” 耕助想了很久,表情严肃地说道:“不,正相反,也许没有什么。他是上过战场的人,也许脸上有伤什么的……也许是这样。和这个相比,倒是若林先生的问题……” 耕助突然把身体倾到茶桌上面。 “后来知道若林把遗嘱的内容透露给谁了吗?” “不知道,警察连若林的日记都仔细调查了,目前什么线索都没发现。” “可是,和若林接触最密切的人……就是说最容易收买若林的人……” “啊……” 古馆的眉梢现出了皱纹。 “这样想也没什么发现。佐兵卫去世的时候,犬神一家全都在场,后来的法事上也都在。要是收买若林,谁都有机会。” “这要看对方是谁了,若林也不会轻易被谁收买吧。要是他主动为某人……有没有人会让若林主动这么做呢?” 耕助若无其事地这么一问,击中了对方的内心。古馆突然屏住呼吸,眼神空茫地呆立了许久,最后掏出手帕,缓缓地摇着头:“那、那、那是不可能的。因、因、因为,那个人最近接连遭遇危险。” 这下轮到耕助喘不过气了。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古馆律师,许久才用嘶哑的声音悄声说道:“古馆先生,您、您、您说的人是珠世吗?” “啊?啊,是、是的。若林的日记里可以看出,他暗恋珠世。要是珠世求他,他什么事都会干吧。” “古馆先生,听说若林前一阵子找我之前去过犬神家,当时他见过珠世吗?” “那我倒是没听说……可是,即使见过,难道珠世会把毒香烟……那么漂亮的人……”古馆语无伦次,擦着额头上的汗,“而且,当时犬神一家都在,只有松子夫人去了东京……” “古馆先生,那个猿藏是什么人?好像他很服从珠世——” “啊,糟了。”古馆慌忙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这个点了。金田一先生,我要告辞了,犬神一家还在等着我。” “古馆先生!” 古馆夹着公文包,慌慌张张地离开房间,耕助追了上去:“公开遗嘱之后就没问题了吧,可以把遗嘱的内容告诉我吗?” 古馆一下子站住,看着耕助:“啊,当然,没、没问题。是的,那我回来的时候再来拜访您,咱们接着谈。” 古馆说完,夹着公文包,逃也似的噔噔噔走下那须宾馆的楼梯。 可是,耕助比预想的更早就得到了知晓遗嘱内容的机会。 第二章 斧·琴·菊 古馆律师走后,耕助长时间地睁着茫然的双眼,靠在檐廊的藤椅上。 山国秋意渐浓,和煦的风吹拂着碧琉璃似的湖面,波光粼粼。日头刚到正午,对面犬神家洋房的落地玻璃上反射着秋日的阳光。 一切都如平静的风景画一般。尽管如此,越过湖水眺望犬神家庞大的建筑时,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何,背后涌起一股战栗。 佐兵卫的遗嘱即将公开。听古馆律师说,遗嘱似乎有爆炸性的内容。遗嘱被公开的时候,那幢美丽的建筑里面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又拿起了《犬神佐兵卫传》,反反复复看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突然从湖那面传来呼叫声。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抬眼一看,宾馆的栈桥下有一艘小船,站在船里挥手的人正是猿藏。金田一耕助皱了皱眉头,从檐廊探出身去。猿藏似乎在挥手招呼他。 “你是在叫我吗?” 猿藏用力地点头,似乎表示肯定。金田一耕助感到异样的烦躁,急忙下了楼梯,来到后面的栈桥。 “找我有什么事?” “古馆先生说要请您过去。”猿藏还是用粗鲁的口气说话。 “古馆律师?犬神家发生了什么吗?” “不,没有……他说马上要宣读遗嘱,方便的话请您过去。” “啊,好的。那我收拾一下,你等我一会儿。” 耕助回到房间,脱下旅馆的棉和服,换上斜纹哔叽的裙裤,再回来时小船已经划过来了。 “你、你、猿藏,犬神家的人都知道我要去吗?” “夫人也是这么吩咐的。” “你说的夫人是昨天回来的松子夫人吗?” “是的。” 也许古馆把松子夫人外出时发生的若林丰一郎的谋杀案,以及他不祥的预感告诉了松子夫人,并向松子夫人建议,为对遗嘱公开后可能发生的凶案防患于未然,请金田一耕助来。 耕助内心很激动。不管怎样,和犬神一家接触的机会意外地提前了。 “你、你、猿藏,小姐她后来没什么事吧?” “嗯,托您的福……” “上次那艘船,犬神家还有别人用吗?” “没有,那是小姐专用的船。” 金田一耕助的内心更加烦乱了。如果那是珠世专用的船,在船上打孔的人就是想要珠世一个人的命。 “猿藏,你上次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啊。你说珠世最近经常遭遇一些不明所以的灾难。” “是的。” “那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什么时候……对了,从春天结束的时候。” “那么,就是佐兵卫老先生去世后不久喽?” “是的。” “到底谁会这么做呢?猿藏你知道吗?” “要是知道的话,”猿藏一下子露出凶残的眼神,“我可不会饶了他。” “珠世到底是你什么人?” “珠世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小姐。过世的佐兵卫老爷托付我,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小姐。”猿藏露出牙齿,一副凛然的样子。 金田一耕助看着这个丑陋的巨人像岩石一样结实的胸膛、古树一样粗壮的手臂,又涌起一阵奇怪的烦躁。即使是被这个巨人憎恨也是一种灾难。这家伙肯定像狗一样忠实地守护在珠世身边,要是有人敢动珠世一根手指,他会马上跳过去拧断对方的脖子。 “对了,猿藏,听说昨天佐清回来了。” “是的。”猿藏又恢复了刚才的口气。 “你看到佐清了吗?” “哪能,还没人见过他呢。” “佐清他……”耕助还没说完,小船就驶进了犬神家的水门,停在府内的船埠上。 走出船埠,首先让耕助感到震惊的,是宽阔庭院内随处可见巨大的菊花花盆。耕助对花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但是,看到盛开得异常繁盛的菊花海,他还是不由得瞠目结舌。庭院一角甚至还有用来御冬的方格花纹的菊花大棚。 “这个真了不起。这些都是谁弄的?” “我弄的。因为菊花是这家的传家宝。” “传家宝?”耕助不禁脱口问道,但是猿藏没有回答,飞快地走在前面,把他带到内院的大门口。 “客人来了。”猿藏一喊,马上从里面出来一个女佣。 “请进,大家都在等您。”说完女佣在前面带路。耕助经过一条长长的长廊,不知道会通向哪里。长廊本身就像迷宫一样,两旁有无数房子。但是哪间房子里都没有人,四处像墓地一样寂静,让人当真觉得马上要发生什么大事。 金田一耕助终于被带到众人聚集的客厅。 “我把客人带来了。”女佣拉开拉门,犬神一家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金田一耕助身上。古馆律师在上首的位置行了注目礼:“辛苦了,请坐在那里。让您坐在下首,真是失礼了……” 耕助轻轻地挠了挠头,坐下了。 “各位,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金田一耕助先生……” 犬神一家都面向耕助施礼。 金田一耕助等着众人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转回古馆律师那边,慢慢地环视房间。突然,他后背又涌起那股莫可名状的战栗。 那是一间把两个十二叠的房间打通连成的客厅,正面的白木供坛上供放着被大朵菊花簇拥的犬神佐兵卫的照片。供坛前面坐着三个穿着黑纹礼服的男青年。看到坐在最上首位置上的那个人时,耕助心跳骤然加速。那人用一块纯黑的头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头巾上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孔,但因为他一直垂着头,看不到孔的后面。不用说,这肯定是昨晚回来的佐清。 坐在佐清旁边的两个青年,金田一耕助记得在《犬神佐兵卫传》里的照片上看到过,是次女竹子的儿子佐武和三女梅子的独生子佐智。佐武较胖,身体呈四方形,佐智则身材苗条,细皮嫩肉。佐武总绷着脸,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与之相比,佐智的眼珠一直滴溜溜乱转,表情有些轻薄且狡猾。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距三人稍远些的地方,珠世一个人端坐着。安静端坐的珠世,其美丽越发不同寻常。她没有穿平常的衣服,而是穿着白色衣襟带家徽的黑色服装,虽然看起来老了一些,但那种女神才有的美丽反而更加突出了。 古馆律师坐在离珠世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珠世对面依次坐着松子、竹子、竹子的丈夫寅之助、佐武的妹妹小夜子,还有梅子和丈夫幸吉。 小夜子也非常漂亮。如果珠世不在,她也算风采动人。可是,在珠世世所罕见的美貌之下,她的美貌就明显不如了。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偶尔看向珠世的眼神里流露出非同寻常的敌意。那是一种非常阴险的美丽。 “那么……”古馆轻咳一声,拿起放在膝盖上的厚厚的信封,“现在要宣读遗嘱,在这之前,需要松子夫人做些事情……” 松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律师。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似乎完全没有反应。 “这封遗嘱,必须等佐清复员,在所有人面前才可以开封……” “我知道。佐清已经回来了……” “可是……”律师有些含糊,“坐在那里的果真是佐清吗?不,我绝没有怀疑您,只是要确认一下……” 松子的眼睛顿时闪露出凶光。 “这是什么话?古馆先生,你是说这个佐清是假的吗?”声音虽然低沉,却怀着强烈的恶意。 “不不,那是不可能的……大家觉得如何?这样就可以吗?” “那可不行。”竹子插嘴道。松子虽瘦,体质却如青竹一样强劲。和姐姐相比,竹子微胖,像座小山一样。她还有双下巴,给人感觉精力充沛。这个胖女人没有一点寻常人的优点,其恶毒和姐姐不相上下。 “梅子,你怎么想?必须得摘下头巾,让我们看看佐清的样子才是。” “那是当然。”梅子说道。三个异母姐妹中,梅子最漂亮。但就恶毒程度来说,她是三人中最厉害的。 寅之助和幸吉也赞同竹子的话。 寅之助五十出头,脸庞红润,目光锐利,身体强健。佐武魁梧的身体和傲慢的态度就是从父母那里遗传的。和寅之助相比,幸吉身材短小,皮肤白皙,一眼看上去面相和蔼。但他和儿子一样,眼珠乱转,内心邪恶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嘴唇很薄,总让人感觉笑得轻薄。 瞬间,在座众人安静下来,松子发出尖锐的声音:“佐清,把头巾摘下来。” 佐清包着头巾的脑袋略微一动。过了好久,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把头巾从下往上卷起。 摘掉头巾后佐清的面容——金田一耕助还记得《犬神佐兵卫传》里插入的照片。可是,那张脸!那张脸太奇怪了,一动不动,仿佛冻住了一样。打个不吉利的比方,那张脸像死了一样,毫无生气,完全没有血色。 “啊!”小夜子叫了起来,同时在座诸人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在嘈杂声中,响起了愤怒已极的松子歇斯底里的叫声:“佐清的脸受了重伤,所以我做了这个假面具让他戴上。我们在东京待了很长时间,就是为此。我在东京找人做了一张和佐清原来的脸一模一样的假面具。佐清,把假面具掀起一半给大家看看。” 佐清颤抖的手指触到了下巴。然后,好像把脸上的皮扒起来一样,一转眼把假面具从下巴处卷起来。 “啊!”小夜子又惨叫了一声。 面对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形,金田一耕助也忍不住两腿筛糠,好像吞了个铅块似的,腹部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精巧的橡胶假面下面,露出了和假面一样的下巴和嘴唇,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是,佐清把假面翻到鼻子附近的时候,小夜子第三次惨叫起来。 那里没有鼻子,取而代之的是黏糊糊的红黑色肉块,像脓液破开一样裂着口子。 “佐清!够了!把面具戴上!” 佐清把假面放下,大家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要是看到那黏糊糊的肉块上面的样子,估计谁都会吐出来。 “古馆先生,这样疑惑就消除了吧。他肯定是佐清。容貌虽然变了,但作为母亲,我可以保证,这是我的儿子佐清。请你快宣读遗嘱吧。” 古馆律师喘不上气来,呆呆地瞪着双眼,被松子最后一句话提醒,才环顾四座。没有人提出异议。 竹子和梅子以及她们的丈夫,在这强烈的冲击下吓得够呛,忘了平日里的恶毒。 古馆用颤抖的手指打开那个贵重的信封。 然后他用低沉但有穿透力的声音开始宣读遗嘱。 “第一……象征着犬神家全部财产及所有事业继承权的三样传家宝——斧、琴、菊,在以下条件下归野野宫珠世所有。” 珠世美丽的脸庞一下子变青了,其他人的脸色也不比她好多少。充满憎恨的目光像燃烧的箭一样射向珠世。 古馆不管这些,接着宣读:“第二……但是,野野宫珠世的配偶必须从犬神佐兵卫的三个外孙——佐清、佐武、佐智中选择。选择谁是野野宫珠世的自由,如果珠世不和三人中的任何一人结婚,选择了其他配偶,珠世就丧失了斧、琴、菊的继承权。” 犬神家的全部财产和所有事业,会落在佐清、佐武、佐智三人中能赢得珠世爱情的那一位手中。 金田一耕助被一种莫名的激动击中,不禁全身战栗。而遗嘱中还有奇特的条款。 飞血的遗嘱 古馆律师继续用颤抖的声音宣读遗嘱:“第三……野野宫珠世必须在遗嘱公开三个月内,选择佐清、佐武、佐智中的一人作为配偶。如果珠世选择的人拒绝和珠世结婚,即认为他放弃了犬神家的继承权。如果三人都不愿意和珠世结婚,或者三人都死亡,珠世则从第二项的义务中解脱,可以和任何人结婚。” 房间里的空气越发紧张。珠世完全失色,低低地垂着头,但从她不停颤抖的双肩可以看出,她确实非常激动。犬神一家落在她身上的充满憎恨的目光越发露骨和恶毒。如果眼神能杀人,珠世一瞬间就会被杀死。 在这种紧张、充满杀气的氛围下,古馆继续用颤抖、有穿透力的声音,像念咒语一样继续,仿佛从地狱深处召唤复仇的恶鬼…… “第四……如果野野宫珠世失去了斧、琴、菊的继承权,或者在遗嘱公开之前或公开之后三个月内死亡,犬神家的所有事业由犬神佐清继承,佐武和佐智两人继承他们父亲现在的职务,辅佐佐清。犬神家的全部财产,由犬神奉公会平均分成五份,佐清、佐武、佐智各领五分之一,剩下的五分之二赠予青沼菊乃的儿子青沼静马。但接受财产之时,需各自拿出百分之二十交予犬神奉公会。” 听到青沼菊乃的儿子青沼静马这个新名字,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微微蹙眉,但众人的惊讶却不止于此。对于犬神一家来说,这个名字宛如炸弹一样。古馆念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犬神家众人都愕然失色,尤其以松子、竹子、梅子最为震惊,以致她们的身体几乎向后倒去。她们面面相觑,眼中都燃烧着同样憎恶的火焰,其程度不亚于古馆说出遗嘱的第一项,即犬神家的财产都由野野宫珠世继承时。 青沼静马是什么人呢?金田一耕助反反复复地研读过《犬神佐兵卫传》,书中没有提到这个名字。 青沼菊乃的儿子青沼静马——他究竟和佐兵卫有什么关系,能领受这样莫大的恩惠?松子、竹子、梅子三人为什么又对他这样憎恨呢?难道只是因为他夺去了自己儿子应得的那部分? 不!不! 里面还有更深、更复杂的原因。 金田一耕助用充满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犬神家众人的脸色。古馆轻咳一声,接着宣读遗嘱:“第四……犬神奉公会在遗嘱公开三个月以内,全力寻找青沼静马的下落。如果在这期间没有消息,或者确认他已经死亡,他应得的全部财产交予犬神奉公会。但是,如果国内没有发现青沼静马,或者他有活在国外的可能性,从遗嘱公开之日起三年,其财产由犬神奉公会保管。这期间如果青沼静马回来,赠还于他;如果没有回来,全部归入犬神奉公会。” 在座诸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那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怖的寂静。像冰一样寒冷的寂静之中,金田一耕助感到一种未知的邪气和妖气,不禁脊背发寒。 古馆喘了口气,接着宣读遗嘱:“第五……野野宫珠世失去斧、琴、菊的继承权,或者在遗嘱公开之前或公开之后三个月内死亡,佐清、佐武、佐智三人中又发生不幸,安排如下:第一,佐清死亡,犬神家的全部事业交给佐武和佐智,佐武和佐智具有同等权力,必须协同一致守护犬神家的事业。但是,佐清应得的财产交予青沼静马。第二,佐武、佐智中任何一人死亡,其财产交予青沼静马。以备万全,作如下说明:三人中不论谁死亡,其财产均交予青沼静马,寻找青沼静马则按前一条处理。如果佐清、佐武、佐智三人都死亡,犬神家的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全归青沼静马所有,斧、琴、菊三样传家宝也交予青沼静马。” 犬神佐兵卫的遗嘱实际上更长,其中对野野宫珠世和佐清、佐武、佐智三兄弟,以及青沼静马这五人的生死,像拼图一样,按照各种可能性进行了组合。 这太过烦琐,笔者比较喜欢删枝减叶,这里就省略了。通读过上述条款,谁都可以发现,野野宫珠世处于绝对有利的位置。 野野宫珠世三个月内自然死亡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犬神家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的继承人是谁,都要遵照她的意思,即佐清、佐武、佐智的命运,左右于她的一颦一笑。 其次就是让人产生奇异联想的青沼静马。仔细研究这份遗嘱就会发现,青沼静马这个人仅次于野野宫珠世,处于第二有利的位置。 佐清、佐武、佐智三人若想不被野野宫珠世的意志所左右,还要拿到遗产,只能是珠世放弃继承权或死亡。在这种情况下,青沼静马会怎样呢? 他当然不能参与犬神家的事业。但是在财产分配上,他所得是其他人的一倍。即使他死亡,佐清三人也什么都得不到。相反,佐清三人中有人死亡,其财产就会落入他囊中。如果野野宫珠世和三兄弟都死亡,犬神家的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都将归于这个谜一样的人一身。 即根据这份遗嘱,犬神家的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最初掌握在野野宫珠世手中,最后落在青沼静马肩上。 而佐清三人都没有机会独吞犬神家的事业和财产。即使三人中只活一人,包括野野宫珠世、青沼静马在内的其他人都死了,他也不能掌握犬神家的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 这是多么奇特的遗嘱! 简直是充满着诅咒的遗嘱。金田一耕助这才明白,为什么古馆律师会说这份遗嘱将让犬神一家陷入以血洗血的旋涡。 犬神佐兵卫写这份遗嘱的时候,神志清醒吗?如果当时他的精神状况非常正常,为什么对自己的外孙如此苛刻,却对野野宫珠世和青沼静马这个神秘人物如此宽厚仁慈呢? 不,在佐兵卫的遗嘱中被冷落的不只是佐清三兄弟。更受冷落的是三兄弟的母亲和她们的丈夫。他们在遗嘱中完全被无视了。 松子、竹子、梅子三人是佐兵卫的亲女儿,在遗嘱中却被完全排除在外。 佐兵卫生前就对女儿们很冷淡,竟然这样极端…… 金田一耕助体内涌起一股剧烈的战栗。他观察着犬神一家人的脸色。 带着令人毛骨悚然、妖气重重的假面的佐清,虽然被假面遮挡,看不到表情,但从他抖动的双肩可以看出受了相当大的冲击。放在裙裤膝盖上的双手像犯了疟疾一样抖动,假面下汗如雨下,从下巴流到脖子。 身材魁梧的佐武茫然地瞪着双眼,盯着面前榻榻米上的一点,桀骜不驯的他也被外祖父奇特的遗嘱沉重打击,额头上沁出了层层汗珠。 一脸轻薄的佐智则没有一刻静得下来。别人越是在意他,他越是一边摇晃身体,一边用闪电般锐利的眼神窥探在座每个人的表情。当他的目光移到珠世身上时,嘴角轻轻浮现出一抹夹杂着希望和担忧的笑容。 佐智的这一举动,没有躲过佐武的妹妹小夜子的眼睛。她手心出汗,全身像石头一样僵直,看着表哥轻薄的笑容,无声的祈祷和诉求如电波般从全身传送出去。她也知道这些祈祷和诉求不具任何效果,因此每当她将卑微的目光投射到珠世身上时,一定会紧咬下唇,一脸悲凄地低下头。 松子、竹子和梅子三人都成了愤怒的化身。深不见底的憎恨——大概是针对亡父佐兵卫的吧——让三人精神抖擞。意识到憎恨的对象已经去世后,她们的憎恨又重新回到了珠世身上。三人恶毒的眼神无以言说。 寅之助表面平静,可是内心也燃烧着怒火,一张红脸涨得越发地红,简直让人觉得快要脑出血了,双眼也像藏了毒针似的,随时会射向除妻子以外的其他人。 幸吉的眼神和被人欺负的野狗没什么区别。他畏畏缩缩地观察着众人的脸色,可是剥开外皮,里面却有令人不得不防的阴险。他对儿子佐智以外的所有人都不怀好意,包括对妻子梅子,眼神也并不柔和。 遗嘱全部宣读完之前,珠世的态度也值得一提。 古馆一项一项地宣读遗嘱,珠世随之逐渐平静下来。古馆读完时,她虽然脸色仍然发青,但毫不怯懦动摇。 珠世正襟危坐,像一尊美丽的塑像一样,安静或者说默默地坐着。难道她没有注意到犬神一家人憎恨的眼神像燃烧的箭一样射过来?她只是端庄地坐着,瞳孔里闪出异样的光辉,好像是追逐梦想和幻影的恍惚的光辉。 突然,有人大叫起来。“假的!假的!遗嘱是伪造的!” 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望了过去。是松子。 “假的!假的!那不是父亲真正的遗嘱。有人……有人……”松子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这是为了抢夺犬神家财产写出的剧本,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松子尖锐的声音像喷火一样。 古馆律师皱了皱眉,急切地想说什么,马上又注意到什么,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竭力用沉稳的口气说道:“松子夫人,我也觉得这份遗嘱要是假的该多好。即使这份遗嘱是佐兵卫老爷本人真正的意愿,我也希望它形式上有欠缺,在法律上无效。可是,松子夫人,不,不光松子夫人,我想对大家说,这份遗嘱绝对不是假的,而且具备法律上的所有条件。如果你们对这份遗嘱有异议,要上法庭的话,那是你们的自由,但恐怕会以你们败诉而告终。这份遗嘱是生效的。无论你们说什么,这份遗嘱的一字一句都会被严格遵守,并被逐一执行。” 古馆详细地向众人解释,目光从戴假面的佐清开始,扫过犬神家的人,最后落在金田一耕助身上。不安、担心和恐惧像洪水一样从他的瞳孔中涌出来。 金田一耕助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律师手里的遗嘱上,感觉那里似乎要飞出血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升上心头。 犬神家谱 “我……”金田一耕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低沉的声音宛如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滴声。 “我……”不一会儿,古馆律师也说出相同的话,声音低沉得近乎绝望,并不逊于耕助。 两人一言不发,目光越过湖水望着犬神家宏伟的建筑。山国的秋季天黑得早,犬神家已经陷入苍茫的暮色之中,在古馆眼中仿佛披上了一层不祥的丧服。他的膝盖微微颤抖,没有逃过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也许是刮风了,湖面泛起细细的波纹。 如同一桩大事已了,倦怠瞬间涌上古馆的身体,他又用低沉、机械的声音说道:“我……” 两个人待遗嘱公布之后,就离开了犬神家。 遗嘱中难以破解的不祥的分配方案,给两人留下挥之不去的压力,之后他们基本没有开口,径自走回那须宾馆。两人一起回到耕助的房间,坐到檐廊的藤椅上,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金田一耕助把没抽几口、自燃得精光的香烟猛地扔到烟灰缸里,吱的一声挪动了藤椅,突然身体前倾:“古馆先生,请说吧。遗嘱公开了,您的任务结束了,秘密也不再是秘密。您对那份遗嘱有什么看法,都告诉我吧。” 古馆脸色阴沉,似乎有些害怕。他看着金田一耕助,终于用无力的声音说道:“金田一先生,如您所说,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可是,我要从哪儿说起呢……” “古馆先生。”耕助用低沉但有力的声音说道,“接着上午的话说吧。就是您去犬神家之前,来我这里谈的话……古馆先生,您不是怀疑收买若林偷看遗嘱的人是珠世吗?” 古馆闻言像伤疤被揭开似的身体一震,马上又平静了气息:“为、为什么这么说?不,谁收买了若林,谁看了遗嘱,我不知道。不不,遗嘱到底有没有被偷看过,我也不清楚。” “哈、哈、哈,古馆先生,现在才这么说可没有用。珠世接连遭逢的灾难如果都是偶然,您不觉得太过巧合离奇了吗?难道您……” “对呀,对呀。”古馆好像恢复了活力,“珠世不是遇到好几次危险吗?正因为如此,珠世才不可能是收买若林的人。或许真的有人收买了若林,看到了遗嘱……” 金田一耕助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可是,珠世为什么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呢?稍不留神就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说,是某个看过遗嘱的人想杀珠世……毕竟对犬神一家来说,珠世是他们的眼中钉。只要珠世活着,犬神家的继承者就得听从她的摆布。” “但是,为什么那个人总是失败呢?卧室里的蝮蛇、汽车事故,第三次是最近的小船事件……每次都是失败。为什么不做得更漂亮一点呢?” 古馆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耕助。他的鼻孔张开,额头上渗出涔涔的汗珠。最后,他嘟囔着,嗓子好像被塞住了似的:“金田一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究竟在想什么?” 耕助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不,您知道。您不但知道,还故意想打消这个念头。您肯定是这么想的,卧室里放蝮蛇、汽车刹车失灵、小船底部钻洞再堵上,做这些的不是别人,正是珠世自己。” “她为了什么?珠世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即将到来的事件作准备……” “即将到来的事件?” “佐清、佐武、佐智连环杀人事件……” 古馆额头上的汗哗哗地流下来,从额头淌过脸颊,几乎要滴到身上。他并不打算擦,双手死死抓住藤椅,好像随时要跳起来。 “佐清、佐武、佐智连环杀人事件?谁、谁要杀这三个人?这又和珠世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请听我说,古馆先生。珠世被赠予了庞大的财产,并被拟任为庞大权力的继承人。可是,对她来说有个致命的条件,就是她必须与佐清、佐武、佐智中的一人结婚。如果他们三个都死了,或者三人都拒绝和珠世结婚……但后面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发生吧?珠世那么漂亮,而且和她结婚就能掌握犬神家庞大的财产,再傻的傻瓜也不会拒绝这桩婚姻吧?今天我清楚地看到,佐智已经开始用眼神向珠世示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古馆鹦鹉学舌般问道,声音里有种挑战的意味。 “但是,如果珠世对这三人都讨厌,或者有其他的情人……不想和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人结婚,但又不想失去犬神家的财产……那么珠世只有一条路,就是三人都死亡,所以珠世决定依次杀死三人。她接连遭逢的危险,就是作为准备活动,演给我们看的。即她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 “金田一先生!”古馆像吐出一个火球似的,剧烈地喘着气,然后按摩了几下喉结说道,“您真是个可怕的人。您的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想法?做你们这行的都是这样多疑吗?”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摇摇头:“不不,我不是怀疑,只是在探寻可能性。有那种可能而已……反过来想,也有这种可能,珠世遭遇的灾难不是她自己的伪装,确实有人想要杀她。这种情况下,谁是凶手?目的又是什么?” “对,对,这种情况下,谁是凶手?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是这样,佐清、佐武、佐智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没有赢得珠世芳心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把珠世娶走。如果三人中的某人和珠世结婚,其他两人就会被剥夺犬神家的遗产继承权。比较而言,杀了珠世,多少还能分到一点……” “可怕,太可怕了!金田一先生,您……可是您说的都是空想,又不是小说,人怎么会变得那么冷血……” “不,已经变得冷血了。某人……不是已经用那种方法杀死若林先生了吗?但是,古馆先生,现在是探寻可能性,可能是凶手的,除了佐清、佐武、佐智三人之外,还有三人的父母,甚至妹妹也可以算进去。自己的儿子或哥哥得到遗产,自己也能分一杯羹……那么,往珠世的卧室里放蛇,弄坏汽车,在小船上打孔,谁最有机会这样做?古馆先生,您认为呢?” 古馆吓了一跳,重新打量着金田一耕助,面露困惑。 “啊,古馆先生,果然您有些想法。那人到底是谁?” “不不不不,我不知道。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每一个人?” “是的,除了最近复员的佐清以外。金田一先生,请听我说。犬神一家每个月都会在佐兵卫去世的那天回到那须。当然他们肯定不是来悼念佐兵卫,是为了互相打探,不让人抢了先机。珠世遭遇的灾难总是在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发生,这次也是……”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用五根手指刺啦刺啦地挠着鸟窝似的乱发。 “古馆先生,这、这、这就有意思了。凶手不管是谁,绝不会让自己暴露出来。” 他继续旁若无人地挠着乱发,好半天才渐渐停下来,看到古馆用湿润的眼睛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哈、哈、哈,失礼了。我一兴奋就这个样子,您不要见怪。但是……我刚刚想到有两种可能,珠世的遭遇是伪装的,或者不是……对吧?如果是后者,还有一个强有力的嫌疑人。此人有没有看到遗嘱的机会暂且不论……” “那人是谁?” “青沼静马!” 一直忍耐着的古馆发出轻微的叫声。 “古馆先生,那人有没有机会暂且不说,但他有强烈的动机置珠世和其他人于死地。为什么这么说?只要珠世不死,他就绝对拿不到遗产。珠世是否选择佐兵卫的三个外孙,他无能为力。如果他想分到遗产,首先必须杀死珠世,而且之后佐兵卫的三个外孙都要死去,他才能掌握犬神家的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古馆先生!” 金田一耕助加重了语气:“青沼静马是什么人?和佐兵卫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蒙受这么大的恩惠?” 古馆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汗,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青沼静马是在佐卫兵晚年一直困扰他、给他带来苦恼和悲伤的人。佐兵卫在遗嘱中给他相当大的利益,并不是没有道理。青沼静马是……”古馆稍作停顿,吐掉喉咙里的痰,有些结巴地说道,“佐兵卫的私生子。” 金田一耕助眉毛一扬。“私生子?” “是的。对佐兵卫来说,是唯一的儿子。” “可是……可是……那为什么……不,《犬神佐兵卫传》上没写过。” “是的,如果写上的话,势必会揭露松子、竹子、梅子三人残忍的行径。佐兵卫……”古馆像念经一样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过了五十岁的时候,第一次恋爱。佐兵卫以前有三个妾,分别生下了松子、竹子和梅子,他并不特别宠爱三个妾中的任何一个,只是为了发泄生理需求才找她们。可是过了五十岁,他真的爱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叫作青沼菊乃,是犬神缫丝工厂的女工,年龄据说比松子夫人还小。在交往过程中,菊乃怀孕了,这给松、竹、梅三人带来了极大恐慌。她们生母不同,从小关系就不好。不,不仅是关系不好,始终都是仇敌,互相憎恨。只在菊乃这件事上她们才团结一致,因为菊乃怀孕对她们来说是最可怕的。” “为什么?为什么菊乃不能怀孕?” 古馆有些累,微笑着说:“这不是很明显吗?如果菊乃生的是男孩的话……佐兵卫这么喜欢她,她又生了一直盼望的男孩,佐兵卫也许会立她为正室,然后犬神家的全部财产也许都会归那个孩子。”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强忍着内心的战栗,缓缓地用力点头。 “三人团结一致对付菊乃,她们攻击菊乃的手段实在是没法说。菊乃终于受不了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不久就会被这三个人弄死,所以她逃出了佐兵卫那里。松、竹、梅三人松了一口气,可在菊乃逃走之后才知道,佐兵卫早已把斧、琴、菊三样家宝赠给了菊乃。” “啊,等等……斧、琴、菊是怎么回事?” “以后我再说吧,就像遗嘱里写的那样,那是象征着犬神家继承权的传家宝。佐兵卫把这些给了菊乃,相当于表示如果生了男孩,就拿着传家宝来相认。三人更加恐惧也就可以理解了。当她们听到菊乃平安无事地生了男孩的传言时,终于坐不住了。三人像恶鬼一样闯进了菊乃的住所,逼迫产床上的菊乃承认这个孩子不是佐兵卫的,并且抢回了斧、琴、菊三样家宝,得意扬扬地回来了。佐兵卫晚年之所以对松、竹、梅三人像冰一样冷淡,就是这个缘故。” 金田一耕助又想起松子、竹子、梅子三人恶毒的表情,再想到她们年轻时泼妇的样子,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然后菊乃母子怎么样了?” “是这样的,当时她对松、竹、梅万分恐惧,写下了保证书后,想到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迫害,就抱着婴儿——就是静马……去向不明了。现在母子二人依然杳无音信。如果静马活着,应该和佐清同龄,都是二十九岁。”古馆说到这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时,一种不祥的念头就像一团乌云笼罩在金田一耕助心头。 恐怕犬神佐兵卫的遗嘱从一开始就是抱着邪恶的目的写的。佐兵卫盼望着自己死后,松子、竹子、梅子三人之间发生流血纠纷,所以写了这样奇怪的遗嘱。 金田一耕助花了很长时间,来清理胸中块垒,终于掏出钢笔,作了如下记录: 金田一耕助似乎想从这个谱系图里找出什么,对着看了很长时间。 诸位读者朋友,刚才讲述的,就是骇人离奇的犬神家连环杀人事件的开端。 流血惨剧的第一幕即将拉开。 可疑的猿藏 犬神佐兵卫那份奇特的遗嘱,对于贪婪的记者来说是个绝好的话题。 遗嘱的内容以及围绕遗嘱的犬神一家冰冷的关系,经过某通讯社报道,见诸全国各地的报纸。 虽然一流的报纸并不青睐这种私人话题,但二流三流的报纸全都大篇幅地报道,而且是用猎奇性的描写手法…… 所以,犬神家的继承问题已经不只是本地事件,而成了全国性的话题。稍微富于好奇心的人,都对野野宫珠世选谁作为配偶表示出几分关心,据说还有人为此下赌注。 尽管受到全国的关注,那须湖畔的犬神家却安静得令人窒息。竹子和梅子两家还住在这里,但她们和松子母子几乎没有交流,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互相察言观色,钩心斗角。 现在犬神家利害关系错综复杂,有四个台风中心——松子一家、竹子一家、梅子一家,再加上野野宫珠世…… 其中珠世的处境最为堪忧。松子、梅子、竹子三姐妹及其家人,虽互相敌视,但在憎恨、诅咒野野宫珠世这方面却是团结一致,只是谁都不表现出来。松子、竹子、梅子心中藏着毒针一样的嫉妒,对珠世却是万般恭维和亲切。同时,她们又对不得不恭维这个年轻的孤儿感到愤懑,因此对珠世有了双重的憎恨。 佐武和佐智大概受了父母的唆使,最近每天都围着珠世。桀骜不驯的佐武一开始还端着架子,没有拍什么浅薄的马屁。轻薄的佐智则像条狗一样,围着珠世,摇头摆尾,哼哼唧唧,极尽讨好献媚之能事。 珠世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非常敏感,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犬神一家对自己的憎恶和诅咒,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她总是美丽端庄,对高傲自信的佐武也好,对轻浮毛躁的佐智也好,态度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在自己房间里见他们的时候,总是不忘让猿藏守在旁边的房间。 珠世还一点都不害怕古怪地戴着假面的佐清。佐清从没有主动拜访过她,她倒去了佐清的房间。据传,这样的见面非常奇怪。珠世拜访佐清的时候,总是不忘带上猿藏;佐清见她的时候,总是让母亲松子作陪。两人的见面在松子夫人和猿藏的陪同下进行,往往也说不了几句话。 戴着奇怪假面的佐清似乎意识到自己容貌丑陋,基本上不开口,说话的主要是珠世。然而当她提问或话题涉及佐清的过去时,总是由松子夫人代为回答。夫人若无其事地回答之后,又巧妙地把话题转移开。据说每到这时珠世的脸色就相当不好,好像还微微颤抖。 这些暂且不提,她置身于日渐焦急的佐武和佐智的包围,而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完全是猿藏的功劳。 把珠世占为己有,最快的办法……是用暴力或其他手段把她征服。这个道理佐武和佐智不可能不知道。事实上,他们流露出这种露骨的态度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之所以没能碰珠世一根手指头,是因为有猿藏这个人。如果佐武和佐智想对珠世施暴,马上就会被丑陋的巨人拧断脖子。 “啊,猿藏这个人啊。”古馆律师曾经向金田一耕助这样介绍猿藏,“他本来不叫猿藏。他有本名,不过你看,他长得那么像猿猴,所以从小就被叫作猿猴、猿猴的,现在好像成了他的名字,连我都把他的真名给忘了。他从小就是个孤儿,珠世的母亲祝子可怜他,把他养大。对,从小和珠世一起长大。珠世的父母去世后,珠世被接到犬神家,他也一起跟过去了。虽然人有些傻,但他对珠世绝对忠诚,甚至可以说是盲目地献身。珠世说的话他都去做。珠世要他杀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人。” 最后一句应该是为了形容猿藏对珠世盲目的忠诚,无意间说出的。但一瞬间,古馆和金田一耕助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古馆显得有些后悔,干咳了一声。金田一耕助故意引开了话题:“对了,猿藏在犬神家养菊花什么的……” “啊,是的,您看到菊花了吧。猿藏虽然有点傻,但特别会种菊花。那是祝子的亡夫、那须神社的神官教他的。菊花和那须神社以及犬神家有很深的渊源,比如斧、琴、菊……” “对了,斧、琴、菊到底是什么由来?和那须神社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斧、琴、菊最初可以说是那须神社的神器。东京的演员尾上菊五郎的家族不是有‘斧琴菊’的箴言吗。那须神社的斧、琴、菊和那个倒没什么关系,乃是佐兵卫的恩人大贰,就是珠世的祖父,想出了这句话,作为守护那须神社的箴言,因此用黄金制作了斧、琴、菊作为神器。后来佐兵卫开创事业的时候,为了祝福他的前途,大贰把箴言和神器都赠给了他。因此现在成了犬神家的传家宝。” “这些传家宝现在在哪儿?” “由犬神奉公会保管。当珠世从佐清、佐武、佐智三人中选择一人作为配偶的时候,就转交给他们。其实斧、琴、菊都是一尺大小的迷你黄金模型。” 古馆说到这里,皱了皱眉。 “本来斧琴菊是野野宫大贰赠送的,在佐兵卫死后返还给大贰的子孙,情理上也无可非议,但与犬神家巨大的财产和事业牵扯在一起,事情就非常复杂了。佐兵卫为什么要想出这种办法呢?”古馆叹道。 金田一耕助的眼神显得思虑重重:“如此说来……斧、琴、菊这三个字以及黄金模型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象征着犬神家继承权的话……” “是的,是的。说是黄金的,其实是镀金,本身没有多高的价值。问题在于犬神家的继承权。”古馆若无其事地说道,但后来想想,他弄错了。 斧、琴、菊——这三个字还隐含着莫可名状的恐怖含义。 这三个字的发音连起来和“祝福”同音。在佐兵卫活着的时候,这三个字守护着犬神家。可是,佐兵卫死后还会如此吗?不,不,不,现在想来,这三个字反而一直在诅咒着犬神一家。 但即使是金田一耕助,当时也没注意到,直到恐怖的事件接连发生,才引起他的注意…… “还有青沼静马这个人,有他的消息吗?” “是啊。遗嘱公开之前就在全国寻找他的下落,现在还完全没有线索。就算青沼菊乃把他平安无事地养大,但赶上了这次大战,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金田一耕助脑中突然闪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念头。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弄得不知所措,但是无法打消:“古馆先生,您说猿藏是孤儿对吧,年龄也和几个小辈差不多。您知道他原来姓什么吗?” 古馆闻言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金田一耕助,然后颤声说道:“您在说什、什么?金田一先生,您认为那个人是青沼静马?怎、怎么可能……” “是的,我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哎呀,我还是收回刚才的提问吧。我的脑袋今天是怎么了?也许佐兵卫把私生子托付给了珠世的母亲……我是这么想的。可如果是那样,早就被人发现了。” “是啊。而且佐兵卫是个非常清秀的男子。我没见过菊乃,但既然能得到佐兵卫的宠爱,肯定也是个美女。这两个人不可能生出猿藏那样的丑儿子。猿藏——那家伙不过是个傻乎乎的会种菊花的人。他现在还一天到晚做菊人呢。” “菊人?”金田一耕助皱着眉头。 “是的,以前他也听从佐兵卫的命令,按照佐兵卫的样子,把菊花做成人偶。估计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今年也在努力做菊人呢。当然,不会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那家伙只要不被惹毛了,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是……我倒是从来没问过他本来姓什么。好吧,既然有这样的疑问,我就调查一下他的身世。” 古馆的脸色渐渐地平和下来。 供奉的手印 十一月十五日——佐清归来后刚好半个月,金田一耕助来这里整一个月。 这一天是犬神家族发生第一起血案,恶魔终于开始行动的日子。在谈及杀人事件之前,有件小事或许可以成为杀人的前奏曲,姑且一记。 “金田一先生,您有客人。” 十一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左右,金田一耕助照常把藤椅搬到宾馆的檐廊上,恍恍惚惚地陷入沉思,女佣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冥想。 “客人?是谁啊?” “是古馆先生。” “古馆先生?请他来我房间吧。” “不,古馆先生在车里等您。他们好像要去什么地方,说如果您不忙的话,请您一起去。” “啊,好的。” 金田一耕助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旅馆的棉和服脱掉,换上皱皱巴巴的短外褂和裙裤,乱发上扣一顶变形的破帽子,急急忙忙地跑出宾馆大门。 宾馆门前停着一辆汽车,古馆律师从车窗探出头来。 “让您久等了。这是要去哪儿?” 耕助一路小跑到汽车旁边,一只脚刚踏上车,不由得怔了一下。车上坐着的不只古馆律师,还有身材魁梧的佐武和狡猾如狐狸的佐智。 “啊,你们也一起……” “请上车吧。” 古馆换到副驾座,金田一耕助坐到佐智旁边。汽车马上行驶起来。 “你们到底要去哪儿?” “去那须神社。” “那须神社?去干什么?” “嗯,那个……等我们到了再说吧。”也许是顾忌司机在旁边,古馆干咳了几下,含糊地回答。 佐武交叉着双手,嘴唇撇成一条线,一言不发。佐智冲着车窗吹着口哨,腿乱颤个不停。佐智的震动随着汽车的颤动传过来,让耕助双腿发痒。 那须神社距市中心约四公里。汽车离开城镇,奔驰在落叶的桑田之间。桑田对面是广阔的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泥土上只留下黑色的秸秆,一派萧条景象。稻田对面,湖面像剃刀一样闪着光芒,从那里吹过来的风已经刺人肌肤了。信州的冬天来得早。越过桑田,远远地可以望见富士山的皑皑顶峰。 汽车不一会儿就停在了巨大白木建成的神社大门前。 那须神社历史悠久,面积宽广,巨大的杉树高高耸立,排成一排的石灯笼上长着颜色美丽的青苔。耕助踩上铺在地面的沙子,一股紧张感从体内油然而生。佐武还是一言不发,紧闭着嘴唇。佐智依然像狐狸一样四处打量。谁都没有开口。不一会儿,众人来到神社的办公室。 “啊,欢迎欢迎。我听到汽车声,心想可能是你们。” 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浅黄色裙裤和白色便服的中年男人,头发很短,戴着铁框眼镜,浑身上下没什么特别之处。金田一耕助后来得知,此人是那须神社的神官长,名叫大山泰辅。 众人被大山神官长带到里面一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八叠大的房间。庭院里也盛开着菊花,香气环绕在周围。房间中央有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恰到好处。 众人就座,互相问候之后,佐智等不及似的先开口:“大山先生,能让我们看看那个东西吗?” 大山一脸犹豫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问:“请问这位是……” “没关系,这位是……”古馆接道,“请不用担心,这是金田一先生,这次会帮我们很多忙。佐武和佐智都在等着,还请您……” “好的,那么请稍等片刻。” 大山走出房间,不久恭恭敬敬地捧来一个白木供盘,上面放着三卷锦缎装裱的卷轴。大山把供盘放在众人面前,逐一打开卷轴。 “这是佐武的卷轴,这是佐智的,你的卷轴在这儿。” “我们的不用看。给我们看看佐清的。”狐狸般的佐智用焦急的声音催促道。 “这就是佐清的卷轴。请看吧。” 佐武还是一言不发,接过卷轴打开草草看了一眼,马上交给了佐智。那是一卷宽约一尺二寸、长约二尺、装裱过的卷轴,佐智接到后非常兴奋,能看出他的手都在颤抖。 “佐武,这确实是佐清的卷轴。” “错不了,上面写着外祖父的字,佐清的署名也没有错误。” “太好了,只要有这个……古馆先生,您请看。” 卷轴交到古馆律师手里,坐在旁边的金田一耕助也看到了内容。耕助仿佛脑袋里被打入一个楔子,感到强烈的冲击。 白色的丝绸上清晰地印着右手手印,手印上面写着“武运长久”,左边用不同的笔迹写着“昭和十八年七月六日,犬神佐清,二十三岁,酉年生”。 这个手印是完全毁容的犬神佐清的手印! 金田一耕助这才知道众人此行的目的,同时一股莫名的激动叩打着他的胸腔。 “金田一先生,请您也看看这个。” 古馆把卷轴交给耕助。 “我看到了。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您还不明白吗?这个用来验证刚回来的那个戴着奇怪假面的人,到底是不是犬神佐清。人类的指纹没有相同的,而且指纹一生都不会变……金田一先生,您一定知道这一点吧?” 佐智的口气仿佛在猎物面前舔着舌头,有一种野兽的残忍。金田一耕助忍着黏在身上的冷汗,说道:“那当然。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是这样的,金田一先生。”古馆辩解道,“这一带的人去参战之前,都把按了手印的木片供奉在神社里,也就是祈求武运长久的意思。佐武和佐智,还有佐清,这三个人和这座神社渊源颇深,所以用丝绸代替木片,供奉在神殿深处。我们全都把这事忘了,是大山先生想起来,觉得是不是能帮上什么忙,昨天特地通知了佐武和佐智。” “这位神官长……” 大山被金田一耕助看着,显得有些狼狈:“啊,不,实际上……关于最近回来的佐清有些传言,我想弄清楚为好……” “所以您怀疑那个人也许不是佐清?” “当然了,能相信一个完全毁容的人吗?”佐智说道。 “可是,他母亲松子夫人那么肯定……” “金田一先生,您不了解我大姨这个人。如果佐清死了,她可能会找个替身来。她不想把犬神家的财产给我们,所以如果妨碍她的话,弄个冒牌货也不无可能。她肯定会说那就是自己的儿子。” 一股战栗又爬上金田一耕助的后背。 “古馆先生,请在手印旁边签名。金田一先生,也请您签一个。我们要把这个拿回去,和那个假面男的手印对照,可不希望它被当成赝品,所以请您做个证人,在手印旁边签名。” “可是……如果佐清不配合你们呢?” “什么,他不想按手印?”佐武挪动小山一样的身躯,第一次开口说道,“他要是不干,就摁住他让他按。” 他咬牙切齿,齿间几乎就要流出血来。 第三章 噩耗传来 十一月十六日早上,金田一耕助一反常态地睡了个懒觉,十点钟还躺在床上。 这是因为他昨晚睡得很晚。 昨天,在那须神社,拿到佐清手印的佐武和佐智决意回去后让戴假面的男人重新按一个手印,以验明正身。他们还想请金田一耕助做证,耕助拒绝了。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案件自然可以,但现在什么都没发生,过多介入他人家庭的私事,无论谁都会觉得奇怪,耕助可不喜欢这样。 “是吗?那我就不勉强了。反正古馆先生会跟着我们。”魁梧的佐武马上放弃了。 “但是,如果有人怀疑这卷轴是假的,还是要请您当个证人,证明这确实是从那须神社里拿出来的。”狐狸般的佐智加了一句。 “那是当然。这上面有我的署名,我自然脱不了干系。可是古馆先生……” “啊?” “刚才说过,我不太适合参与这件事,但却想尽早知道结果。不管那个戴着假面的怪人是不是佐清,您能通知我结果吗?” “可以。我们回去的时候把您捎回宾馆吧。” 汽车把金田一耕助载到宾馆前面,随后径直回了犬神家。 当晚十点钟左右,古馆如约造访了金田一耕助。 “怎么样?结果是……”看到古馆脸色的一刹那,耕助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急切地问道。古馆的脸色阴暗严肃,充满了猜疑。 古馆用力地摇着头:“没成功。” “没成功?没成功是什么意思?” “松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让佐清按手印。” “她拒绝了?” “嗯,很强硬……完全不听佐武和佐智说什么。劝说肯定是行不通了,要想拿到佐清的手印,除了佐武说的暴力手段,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反正今晚这事没弄明白。” 金田一耕助感到腹部一下子沉重起来。 “可是……可是……”耕助舔着干涩的嘴唇说道,“那样不是欲盖弥彰吗?” “是的,所以我费尽口舌劝说松子夫人。可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相反还大动肝火,骂起我来了。那人就是这种性格,一旦说出口,绝对不会听从别人的意见。”古馆长叹一口气,声音阴沉幽暗。然后他像是吐出什么脏东西似的,讲述了夜里的经过。金田一耕助听着叙述,脑中清晰地描绘出当时的情景。 事情发生的地点还是宣读遗嘱的那个房间。 犬神全家聚集在供奉着犬神佐兵卫照片的白木供坛前面,以戴着奇怪邪恶的橡胶面具的佐清和松子为中心,佐武和佐智以及他们的父母和妹妹围成了一个圈。圆圈中还有珠世和古馆律师。 戴着假面的佐清前面,放着从那须神社取回的卷轴、一张白纸、一支笔和朱砂墨砚台。 虽然佐清戴着面具,看不到脸色,但其肩膀微微颤动,透露出他也非常激动。犬神家其他人注视着假面具,眼神中充满猜疑和憎恨。 “大姨,您是说绝对不让佐清按手印?” 长时间充满杀气的沉默之后,魁梧的佐武诘问道,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 “当然,绝不!”松子强硬反击,然后用锐利的眼神环视众人,“这算怎么回事?相貌虽然变了,这个孩子肯定是佐清无疑。我这个亲生母亲可以保证,还有比这更能证明的吗?你们竟然听信那些市井流言……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你们……” “可是姐姐,”从旁边传来竹子的声音,听上去虽然安静沉稳,却潜藏着许多恶意,“这样不更应该让佐清按个手印吗?不,我根本就不怀疑佐清的身份,可别人怎么说是管不住的……要想消除流言,只要让佐清按个手印就解决了。梅子,你怎么看?” “是的,我赞成竹子姐姐。松子姐姐和佐清要是一直不答应,别人就更得起疑心了……哎,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确实如此啊。”寅之助随即开口,“不光是外人,如果大姐和佐清还是拒绝的话,连我们都要怀疑了。幸吉,你说呢?” “是、是的。”幸吉有些害怕似的说道,“都是一家人,本来不会互相怀疑的。可大姐和佐清这么不配合,恐怕……” “有些告不得人的事情吧。”竹子恶毒的嘲笑仿佛钉钉子般尖锐有力。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松子的愤怒爆发了,“你们在说什么!佐清是犬神家的嫡孙,嫡孙就是继承人。①如果父亲不立那种奇怪的遗嘱,犬神家的事业和财产应该全归他所有。这孩子才是正宗的,是嫡孙,搁到以前就是殿下,是主人,佐武、佐智都是他的家臣。可竟然……可竟然……要抓住这个孩子按手印、取指纹,跟对付罪犯一样……不行,不行,我决不让他受这种侮辱。决不!决不!佐清,我们走!” 松子踢开坐垫,站了起来。 佐武脸色瞬时大变。 “大姨,那您可就……” “不,不,佐清……” 假面佐清缓缓地站起来,松子抓住他的手。 “大姨,那我们……”佐武狠狠咬住牙,望着两人的背影,发出恶毒的声音,“今后可不承认那个人是佐清!” “随你怎么说!”松子拉着假面男,重重地走出了拉门。 “嗯。”听完古馆的讲述,耕助刺啦刺啦地胡乱挠着一头乱发,“事情变得紧迫了。” “是啊。”古馆眼神黯然地说道,“松子夫人那么顽固地拒绝。佐武的方式也确实过分,一开始就把人当作罪犯。心高气傲的松子夫人一下子……一旦惹了她,她就会非常顽固,像她这样的人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可是问题没有解决。如果那真是佐清……我当然相信是佐清,让他清清白白地按个手印不是更好吗?” “那么,今晚松子夫人的态度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对佐武和佐智的态度不满,另一种是像佐武和佐智怀疑的那样,假面男确实不是佐清,而且松子夫人明知这一点……” 古馆点了点头:“我当然认为是第一种解释,可是只要松子夫人不交出佐清的手印,就无法排除第二种解释的嫌疑,不,反而让第二种解释更占上风。” 古馆谈到十二点才回去。金田一耕助之后不久就上了床,熄灯之后却始终睡不着。 戴着奇怪邪恶的橡胶假面的男人形象,和印在丝绸上的右手手印,在黑暗中浮现出来,让他很晚才睡着。 突然,枕边的电话铃声响起,金田一耕助一下子醒了。 他在床上趴着,把电话拉过来,抓起听筒,电话那头是前台经理。 “是十七号客人金田一耕助先生吗?有古馆先生的电话。” “啊,好的,帮我接一下。” 电话那头马上传来古馆的声音:“金田一先生,打扰您休息了,想请您快来……很着急……非常着急……” 古馆的声音尖厉且颤抖。耕助一惊:“去哪里?” “犬神家……犬神家。我派车接您,请马上来。” “知道了,我马上去。古馆先生,犬神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发生了,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若林的预言……而且……而且非常奇怪……总之快来,来了就什么都清楚了。我等您。” 电话那头传来咔的一声挂电话的声音。金田一耕助像被弹起来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了一扇防雨窗。外面如泼了薄墨一样阴暗,湖面落着凄清的细雨。 ①日本当时的法律是嫡长子继承制,由嫡长子继承全部财产。 菊花田 金田一耕助此前经手过许多案件,恐怖如噩梦般的尸体也不少见。 比如本阵杀人事件中倒在血泊里的新婚夫妇,狱门岛一案中被倒吊在梅树上的女人及其被关在大钟里闷死的姐姐。夜行一案中被斩首的男女二人,八墓村中被毒死和勒死的数人。 所以他对什么样奇怪恐怖的尸体都应该免疫了,但遇见犬神家一案中奇特的杀人,他还是不免呼吸急促,动弹不得。 很快,犬神家来接他的汽车就到了。他匆匆吃了饭,上了汽车。 耕助一路上想从司机口中打探些消息,但不知是被下了封口令,还是真不知道,司机的回答没有什么帮助。 “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听说有人被杀了,也不知道是谁,好像乱成了一团……” 汽车不一会儿就停在了犬神家正门前。 车一停好,古馆就从门里跑了出来。 “金田一先生,您来了可太好了。总算、总算……”古馆大概失去了理智,抓着耕助的胳膊,后面的话怎么也接不上。能让沉着的律师这么慌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耕助不由得心中一惊。 “古馆先生,到底是怎么……” “跟我来,到这边来。您看了就知道了。太恐怖了……太恐怖了……不是正常人干的,是恶魔干的……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做这么恐怖的事情……” 古馆语无伦次,简直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一样,眼睛充血,嘴角尽是唾沫,抓着耕助手腕的手掌热得像要着火一般。 耕助被拽着默默前行。 门里是长长的车道,能看到对面有个车库。古馆没走那边,从旁边的木门走进了庭院。 犬神家的宅邸是佐兵卫事业刚刚起步之时在此修建的,当时并不是很大。后来,随着事业不断扩展,犬神家逐渐购买了周围的土地,一座一座扩建,所以全部建筑像迷宫一样复杂,还划分为几个部分。如果金田一耕助一个人进来,肯定会迷路。 古馆对宅邸相当熟悉,没有任何犹豫,带着金田一耕助不断地向里走去。 穿过西洋风格的外院,便来到了日式内院。这里有许多警察,冒着细雨来回走动。 走到内院尽头,穿过一扇柴扉,金田一耕助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广阔秀丽的菊花田。没有什么美学细胞的金田一耕助也对这片菊花田的宏伟叹为观止。 地上铺了一层白沙,对面有一座小小的像是茶室的建筑,周围整整齐齐环绕着一大片位于黑白花纹的花棚下的菊花田。花棚下面开着各色品种的大朵菊花,在蒙蒙细雨中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就在那里,那里有可怕的东西……”抓着耕助胳膊的古馆低声说道。 耕助望过去,茶室正面,菊花田前,几名警察像被冻住一样呆呆站立。古馆把耕助拽到那边。 “请看,金田一先生,那个……那张脸……” 金田一耕助拨开警察,来到菊花田前,马上想起古馆曾经说过的话:“猿藏特别会种菊花。现在还在一天到晚做菊人。” 是的,这是菊人,而且还是歌舞伎剧目《菊花田》②中的场景。 中间站着的是披头散发的鬼一法眼,他身边是穿着宽袖和服的皆鹤姬。鬼一的前面,梳着刘海的仆人虎藏和智慧内蹲在左右两旁。敌人笠原淡海在舞台深处幽暗的地方,像怪物一样站着。 金田一耕助乍一看,就发现了一个特点,这些菊人的脸都酷似犬神家的众人。 鬼一是去世的佐兵卫,皆鹤姬是珠世,虎藏(实际上是源义经)酷似戴着假面的佐清,智慧内(实际上是鬼三太)像狐狸般的佐智,演敌人的笠原淡海则…… 金田一耕助把目光投向舞台深处,一瞬间,身体像被电击一般痉挛起来。 笠原淡海——当然就是那个魁梧的佐武。 可是……笠原淡海应该是梳着发髻的。然而……这里的笠原淡海留着现代人的分头,而且,那张青黑色的脸! 金田一耕助剧烈颤抖,不由得向前迈出一步。 “那是……那是……”他的舌头抵着上颚,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金田一耕助身体前倾,紧握着青竹栅栏。正在这时,笠原淡海似乎在点头,动了两三下之后,脑袋从身体上掉了下来。 耕助像被踩到而濒死的青蛙一样发出大叫,下意识地往后躲去。 笠原淡海——不,佐武的脖子被砍断的伤口涌出大量红黑色的血,上面爬满了小虫子。佐武的头颅催人呕吐,令人毛骨悚然,宛如地狱的图景。 “这、这、这是……”仿佛被冰冻一般的沉默之后,金田一耕助怯生生地嘟囔着,“被、被杀的,是佐、佐武吗?” 古馆和警察们默默点头。 “然、然后,凶手砍下脑袋,安在菊人的脖子上?” 古馆和警察们又点了点头。 “可、可是……凶手为、为什么要这、这么做?” 没有人回答。 “砍头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无头案……的确有这样的案例。可是,那是为了掩盖尸体的真实身份。那种情况下,人头一般会被藏起来。可是……可是,这颗人头为什么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金田一先生,问题就在这儿。凶手……还不知道是谁……总之有人杀了佐武。而且凶手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没有扔下尸体不管,而是砍下头,特意带到这边,安在菊人脖子上。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不清楚。” 说话的是那须警察局的局长,姓橘。此人一头斑白的短发,个子不高,身材矮胖,啤酒肚,但身体比例很协调。他有个外号叫狸猫。 局长认识金田一耕助,耕助也认识他。 如前所述,若林丰一郎被杀时,金田一耕助也受到了调查。橘局长向东京警视厅申请调查金田一耕助的身份,回信对金田一耕助相当有利。从那以后,橘局长虽然半信半疑,但对这位身材短小、其貌不扬的鸟窝头既怀有好奇心,又感到敬畏。 耕助又看了一眼那个恐怖的菊人。幽暗的舞台深处,站着像怪物一样没有头的笠原淡海。菊人脚下躺着佐武可怕的头颅,酷似佐兵卫、珠世、佐清和佐智的菊人穿着红白相间的菊花衣服立在旁边,一副冰冷的表情。 凄冷的阵雨敲打着黑白花纹的花棚——所谓阴气逼人,大概就是指这种场景吧。 金田一耕助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 “那……那……身体在哪儿?脑袋下面的身体是怎么处理的?” “还在找,估计不会在很远的地方。您看,‘菊花田’这个舞台没有被破坏得多么严重,所以杀人现场在别处。如果知道了……”橘局长说到这里,立刻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两三个便衣警察啪嗒啪嗒跑过来。其中一人跑到局长身边耳语了几句,局长眉毛一扬,马上把脸转向耕助。 “杀人现场找到了,您也一起去吧。” 局长一行带路,金田一耕助和古馆肩并肩跟在后面。 “古馆先生。” “啊?” “那个……谁最先发现了佐武的脑袋?” “是猿藏。” “猿藏?”金田一耕助害怕似的皱着眉。 “是的,猿藏每天早上都要来照料菊花,今天早上来菊花田一看……就是那样了,然后马上通知了我……大概是九点刚过。我听到通知后马上跑过去,当时已经乱成一团了。犬神一家全都围在菊花田前面,竹子夫人又是哭又是喊,简直都快不成人样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 “松子夫人和佐清……” “当然也来了。可是看到佐武的脑袋,马上又回房间了。我是真看不透这两个人。佐清戴着假面具,松子夫人您也知道,性格像男人,轻易不流露感情。两个人看到佐武的脑袋后究竟怎么想,我可真不知道。”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着,不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那卷轴,就是有佐清手印的那卷……是在佐武手里吗?” “不,卷轴由我保管,装在我这个公文包里。”古馆打开夹在腋下的公文包看了看,突然声音嘶哑地说,“金田一先生,您认为佐武是因为卷轴被杀的……是这样吗?”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 “犬神家的人都知道卷轴由您保管吗?” “是的,除了松子夫人和佐清。两人离开之后,大家商量的结果是由我保管。” “那么,松子夫人和佐清两个人不知道。” “是啊,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们。” “有人对他们说……这种事不用考虑吧。佐清母子和其他人不是一直对立吗?” “这么说也是。可是,难道那两个人……” 这时局长一行已来到面向湖水的船埠旁。这个船埠就是遗嘱公开那天,猿藏用小船接耕助来的地方。 船埠全部用钢筋水泥构筑,是一个盒子一样的长方形建筑物。屋顶上是一个瞭望台。 局长一行登上通往瞭望台的狭窄楼梯,金田一耕助和古馆跟在后面。踏上瞭望台的一刹那,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瞭望台上,圆藤桌的周围有五六把藤椅,其中一把倒在地上。地上有大量血迹。 没错,犯罪就是在这里进行的。可是,尸体呢?瞭望台上没有尸体。 ②《菊花田》是歌舞伎剧目《鬼一法眼三略巻》中的一折,讲述的是日本平安朝末期的故事。当时平清盛当政,阴阳家鬼一法眼与之交好,收了平家武将笠原淡海为剑术弟子,并想把养女皆鹤姬嫁给他。可是皆鹤姬并不喜欢高傲的笠原淡海,反而喜欢俊秀的仆人虎藏。虎藏的真实身份是被平清盛迫害的源义经。鬼一法眼的弟弟鬼三太为了帮助源义经,让他化名为虎藏,自己则化名为智慧内,潜伏在鬼一法眼身边。最终虎藏通过皆鹤姬得到了鬼一法眼的兵书,笠原淡海发现了虎藏的真实身份,要去告密时被智慧内斩杀。 菊花胸针 “局长,犯罪就发生在这儿。凶手杀死佐武之后,砍下脑袋,把尸体从这里扔下去。您看,这里……” 果然,从血泊中心有一丝血痕延伸到瞭望台的边缘。下面就是湖水,阵雨在缓缓翻滚的波浪上拍出点点波纹。 “啧。”局长望着水面,懊丧地咂了咂嘴。 “这种情况,不打捞就……” “湖深吗?” “没那么深,但是您看。”局长指着湖心说道,“那儿有个泛着大波纹的地方。那里叫作七釜,湖底有温泉涌出来,因此这一带的水不停地形成旋涡。如果尸体是从这里扔下去的,现在肯定被卷到远处某个地方了。” 这时,一个便衣凑到局长身边。 “局长,捡到了这样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直径一寸左右的菊花形胸针,黄金的菊花底座上镶着一大颗红宝石。 “是在对面倒着的藤椅旁边捡到的……” 古馆突然发出奇怪的叫声。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只见古馆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胸针。 “古馆先生,您见过这枚胸针吗?” 听到局长问话,古馆掏出手帕,慌忙擦去额头上的汗。 “啊,那、那是……” “是谁的胸针?”局长追问道。 “那是珠世的。” “珠世?” 金田一耕助向前迈出一步。 “即使这是珠世的,也不能肯定她和这个案件有关系吧。也许是昨晚之前就掉在这里的。” “不,其实……” “其实什么?” “不是您说的那样。我清楚记得,昨天晚上珠世还戴着这枚胸针。昨晚我回去的时候碰上了珠世,当时这枚胸针还划到了我的衣服上……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古馆心神不定地擦着脖子上的汗。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是几点钟的事情?” “快到十点的时候,因为是我回家的时候……” 那么,珠世在那之后来到了瞭望台。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来这种地方呢?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猿藏那张丑陋的脸出现在瞭望台的入口。 “古馆先生,您过来一下。” “啊?找我有什么事?” 古馆走到猿藏身边,说了几句,马上返回来:“松子夫人好像有话对我说,我去一趟。” “好的,麻烦您让珠世过来一下。” “知道了。” 古馆下去后,猿藏并不打算离开,站着楼梯中间畏畏缩缩地观察着瞭望台。 “猿藏,你还有事吗?” “嗯,那个、有点……有个奇怪的地方……” “你是指?”局长问道。 “嗯,有一艘小船不见了。” “一艘小船?” “是的,我每天早上起床后都要在宅子里四处看看,今早起床后来这里,发现水门是打开的。水门昨天天黑时肯定是关着的,我觉得奇怪,看了一眼船埠,原先有三艘船,其中一艘不见了。”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面面相觑。 “昨天夜里有人划走了一艘?” “那个……我也不清楚,总之有一艘小船……” “而且水门还开着?” 猿藏默默地点了点头。 金田一耕助本能地回头望向湖水,落雨的湖面上没有任何船只。 “这家里的小船有什么标记没有?” “家里的小船上都用黑漆写着‘犬神家’几个字。” 局长叫了一声,马上有三名便衣跑下瞭望台,估计是去寻找失踪的小船了。 “猿藏,谢谢你,要是又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还来通知我。” 猿藏笨拙地行礼,噔噔噔走下楼梯。 局长回头对金田一耕助说:“金田一先生,您对此怎么看?凶手难道把佐武的无头尸体装进小船运走……” “这个……”金田一耕助远望着烟雨蒙蒙的湖面说道,“这样说来,凶手就是外面的人了,因为划出小船之后并没有回来。” “不,也可能是中途把尸体扔进湖,自己在某处停船上岸,然后走山路回来。”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把脑袋明目张胆地插在菊人脖子上,就没有必要冒这种危险隐藏尸体了。”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局长出神地看着地面上恐怖的血痕,突然用力地摇了摇头:“金田一先生,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砍掉脑袋,又为什么要把脑袋插在菊人脖子上。真是恶心……我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这时珠世走了上来。她脸色铁青,双目无神。即便如此,她的美貌还是没有一丝变化。不不,这种我见犹怜的感觉让她越发美丽可爱。用个过时的比喻,仿佛带雨的海棠花那般柔弱,反而更凸显出她的美丽。 局长轻轻干咳了一下,说道:“麻烦你过来一趟,真抱歉。请坐。” 珠世看到恐怖的血迹,害怕似的瞪大了眼睛,马上把脸背过去,迟钝地坐在一把藤椅上。 “叫你来不为了别事,你认识这枚胸针吗?” 珠世看了一眼局长手中的菊花胸针,一瞬间身体僵硬了。 “啊……那个……认识。那是我的胸针。” “嗯,那么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丢的吗?” “啊……大概是昨晚……” “在哪里?” “可能是在这里掉的……”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互相看了看。 “你昨晚来过这里?” “是的。” “几点钟?” “十一点左右。” “这么晚来这里干什么?” 珠世两手攥着手绢,几乎要把手绢揉烂了。 “事到如今,请你有话直说。究竟来这里干什么?” 珠世好像突然下定决心,霍地抬起脸来。“昨晚我在这里见佐武。因为我有秘密想对他讲。” 她的脸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局长又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 印着指纹的怀表 “你说昨晚在这里见过佐武?”橘局长眼中浮现出微微的疑惑。金田一耕助也诧异地皱着眉,凝视珠世没有血色的苍白侧脸。 珠世美丽的脸庞像斯芬克斯一样隐藏着秘密。 “你找他有什么事?啊……不,是佐武有事找你吧?” “不,不是的。”珠世用坚定的口气说道,“是我要佐武十一点左右来这里的。” 她一说完,无力的目光就转向湖面。好像刮风了,落在湖面的雨水乱飞,更加猛烈,也许会变成暴风雨。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面面相觑。 “啊,这么说来……”局长好像有些喘不上气似的,吐了一口痰,说道,“那么……你有什么事?你刚才说要和佐武讲什么秘密?” “是的,我想不让任何人知道,只想悄悄地对佐武说。” “什么?” 珠世突然把目光从湖面转到局长脸上:“既然如此,我就什么都说了。” 她下定决心,定了定神,开始讲述:“我非常受祖父……犬神家的祖父的喜爱,小的时候被当作亲孙女一样宠着。我想您也知道吧?” 金田一耕助和橘局长都知道这些情况,看佐兵卫的遗嘱就知道去世的佐兵卫是如何宠爱珠世。 珠世看到两个人默默地点头,目光又落在远处,接着说道:“祖父给过我一块表。不是最近,是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那是一块双盖的金质怀表,虽然不是女式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非常喜欢,只要祖父在身边,就要他把表拿出来给我玩。有一天祖父笑着说,要是喜欢这表,就给你吧。可是这是块男表,你长大后就不能用了。对了,到时可以送给你丈夫。你要好好保管到那时候。这当然是玩笑话,就这样他把怀表给了我。”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一脸疑惑地看着珠世的侧脸。昨晚的事和这块怀表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 但是,两人怕中途打断珠世,一直忍着。尽管面对这里血腥的场景,谈到佐兵卫的时候,珠世的眉毛、瞳孔、嘴唇还是涌动着温柔的眷念之情。 珠世依然望着远方,继续说道:“我高兴得不得了,当时一刻都不让怀表离身,睡觉的时候也放在枕边。嘀嗒、嘀嗒……听到清脆的响声,心里就高兴。我非常、非常珍惜这块表。可是,不管怎么说还是个孩子,有时候会把珍贵的怀表弄坏,比如发条上多了,不小心掉在水里了……这时候,我就去找佐清修理。” 佐清——这个名字的出现,让珠世遥远的梦幻般的故事多少带有了些现实的意味。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稍微有些紧张。 “佐清和我只差三岁,他从小就非常聪明,喜欢摆弄机械。组装收音机,做电力火车,特别擅长这些事情,所以修理怀表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他总是说,珠世你又把表弄坏了、这样可不行。虽然责备我,看到我难过的样子,他又说好了,我帮你修,明天给你,我今晚就修……这样,第二天修好的怀表就又回到了我手上。这时候他总是半是关心半是嘲笑地说,你可要好好珍惜这块表,你长大嫁人的时候,这块表可是要给自己丈夫的,不好好珍惜可不行,说完用食指戳我的脸……” 说这些话的时候,珠世脸泛红潮,水灵灵的眼眸中闪着光芒。 金田一耕助蓦然想起那个戴着恐怖橡胶假面的佐清。佐清现在已面目全非,整天戴着面具。但据说面具是完全按照佐清以前的样子做的,单看面具还有几分美貌。 耕助看过《犬神佐兵卫传》中的照片,知道佐清是个俊秀的美男子。佐兵卫因美貌被珠世的祖父野野宫大贰宠爱,佐清的容貌就遗传自佐兵卫吧。 珠世刚刚说的这些事,大概发生在珠世是小学生、佐清是中学生的时候。当时,这对像雏鸟一样的璧人之间有着怎样的情愫?看着两人长大的佐兵卫,心中又是什么想法? 金田一耕助骤然想起刚刚看到的菊花田中的场景。 《菊花田》这出戏中,鬼一法眼把《六韬三略》传给假扮成下人虎藏的源义经时,也把养女皆鹤姬许配给他。 刚才看到的菊人里,鬼一酷似佐兵卫,源义经和皆鹤姬分别很像佐清和珠世。难道佐兵卫曾经设想过让佐清和珠世结为夫妇,把斧、琴、菊的继承权给他们? 当然,菊人是猿藏做的,不能断言它表达了佐兵卫的遗愿。可是,制作菊人的猿藏既不是聪明人,也不是个一般人,而是有些傻。傻子的直觉往往在常人之上。也许猿藏以他特有的方式揣测到了佐兵卫的心思?或许佐兵卫喜欢猿藏的淳朴,把心中的计划告诉了他?因此猿藏为了对抗犬神家中混乱的气氛,假托《菊花田》这幕戏剧,创作了那些人偶?这样想来,是不是佐兵卫的意志暂且不论,至少在猿藏眼中,珠世的结婚对象除了佐清没有别人,斧、琴、菊三样传家宝应该交给这两个人。 可是,佐清他…… 问题在于佐清已经不是从前的佐清了,曾经罕见的美貌已经面目全非。 金田一耕助想起那团黏黏糊糊的恶心肉块,感到恐怖的同时,又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悲悯。 金田一耕助徘徊在死胡同里的遐想不久就被打断了。珠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那块表在打仗的时候坏了,而能修好它的佐清也不在了。他被抓去当兵,派到了南方前线。” 珠世的声音有些阴郁,她马上清了清嗓子:“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送到钟表店去修。一个原因是我经常听说送到钟表店修的话,里面的零件会被偷偷换掉。另一个原因,是我总觉得只有佐清能修这块表,我不想把这块表交给别人,哪怕只是一会儿。这样那块表就一直坏着,直到佐清最近复员回来……” 珠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万幸佐清回来了。说来有些不好意思,等佐清渐渐安定下来,大概四五天前,我去找他,请他修这块表。” 金田一耕助突然兴奋起来。一兴奋他就开始挠那一头乱发。 耕助还不完全理解珠世说的话,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想法。可是,有什么东西刺激着他,令他不由自主地挠头。 “所、所、所以,佐、佐、佐清帮你把那、那、那块表修好了?” 珠世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佐清拿起表看了一阵子,说现在没有心情,以后再说,把表还给我了。” 说完,珠世一下子闭上了嘴。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以为还有下文,屏气凝神地看着她。她面向湖水,不见嘴唇张开的迹象。 局长困惑地用小拇指挠着鬓角:“嗯……可是,这件事和昨晚的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珠世没有回答,突然说起别的话题。 “昨晚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二位应该清楚吧。佐武和佐智从那须神社拿回佐清的……供奉手印,以此为证据,让佐清……我该怎么说,验明正身……”珠世的双肩微微颤抖着,“话虽然不好听,事实就是如此。为了验证他真实的身份而闹起了纠纷。松子阿姨无论如何不让佐清对手印,佐武和佐智的尝试不了了之。当时我突然想起来,最近去找佐清修表,被他拒绝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打开表盖看了看,里面清晰地印着佐清右手拇指的指纹。” 金田一耕助像被雷击了一样身体颤动着。 啊,原来如此,刚才刺激他的——就是这个。 金田一耕助又用五根手指刺啦刺啦地挠着鸟窝头。 局长吃惊地看着珠世,问道:“可是,你怎么知道那是佐清的指纹呢?” 啊,真是个愚蠢的问题!这还不明白吗?珠世说她偶然发现那里印着佐清的指纹,恐怕不是事实。她肯定从一开始就打算获取佐清的指纹。 刺激耕助的就是这个——珠世果然非常聪明,同时也非常狡猾。 “那个……我想应该没错。带着怀表去佐清那里之前,我彻底擦了一遍,而且碰过表的人只有我和佐清,那个指纹又不是我的……” 看吧,果然如此!珠世一开始就有打算,才擦好了表。怀表盖的内侧,这是多么好的想法。对于保存指纹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局长终于同意了珠世的观点:“原来如此。然后?” “啊,然后……”珠世迟疑地说道,“昨晚气势汹汹的,肯定是拿不到佐清的手印了。而这样下去,佐武和佐智以及他们的父母,怀疑只会越发加深。因此我想到怀表上佐清的拇指指纹,虽然有点多管闲事,我想这种事情还是尽快弄清楚为好,所以想请佐武对比怀表上的指纹和卷轴上的手印……” “哦,所以把佐武叫到这里谈这件事?” “是的。”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我离开房间的时候正好十一点。如果告诉猿藏,他肯定要跟来,那样就比较麻烦。所以我回到卧室,等到十一点才悄悄溜出来。” “啊,等一下……”金田一耕助第一次开口,插了一句,“当时的情况能说得再详细点吗?你离开房间刚好是十一点,来到这里应该是十一点过两三分。当时佐武来了吗?” “来了,站着那边,看着湖水,正在抽烟。” “当时……你上来的时候,周围有其他人吗?” “那个……我没注意到。因为昨天晚上天非常阴沉,一片漆黑,就算有谁也注意不到。” “好的,然后你跟佐武说了怀表的事?” “是的。” “怀表呢?” “交给佐武了。佐武非常高兴,说明天就让古馆律师带着卷轴来对比。” “佐武把表放在哪里?” “放在外套的兜里了。” 佐武的尸体现在还没有发现,不知道怀表是否还在外套的兜里。 “然后,说这些话用了大概多长时间?” “五分钟不到。我不想和佐武单独待在这个地方,所以尽可能快地说完了。” “那么十一点过七八分就结束了。谁先离开的?” “我。” “佐武一个人留在这里。当时他做了什么?” 珠世的脸上突然泛起红潮。她攥着手绢,目视前方,生气地摇着头:“佐武对我做了非常失礼的行为。我要走的时候他突然扑上来……我想胸针就是那时候掉的。要是猿藏不来,不知道我会被他怎么样。”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不由得面面相觑。 “猿藏也来这里了?” “是的,我本来是想瞒着他溜出来,可他还是发现了,跟了过来。但幸亏他来了,否则……” “猿藏对佐武做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当时我被佐武紧紧抱住,正在挣扎……佐武突然大叫一声,倒下去了……椅子也是当时打翻的。佐武和椅子一起倒在地面上。我一看,猿藏站在那里。我精神恍惚地被猿藏救下,离开了这里。当时佐武还跪在地面上,嘴里骂个不停。” “嗯,这么说之后凶手来到这里,杀了佐武,砍下脑袋。你离开的时候注意到周围有人吗?” “没有,没注意到。刚才也说了,周围一片漆黑,而且我完全慌了神……” 珠世的叙述到此结束。 “还是谢谢你,特意把你叫过来……” “不用谢。”珠世站起来,对局长说道。 “请等一下。”这时金田一耕助补充道,“还有一个……只有这一个问题了。你是怎么想的?那个戴假面的人……你认为他真是佐清吗?还是……” 一瞬间,珠世脸色煞白。她直直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然后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当然,我相信他就是佐清。佐武和佐智的怀疑实在太不应该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设计获取了那个男人的指纹。 “谢谢你,那么……” 珠世略施一礼,下了瞭望台。古馆律师几乎同时登上瞭望台。 “你们还在这儿啊。松子夫人想请大家过去。”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是的。”古馆的表情略显疑惑,“就是上次那件事,那个手印……她要在众人面前,让佐清按下手印。” 第四章 遗弃的小船 刚刚开始刮起的风渐渐变成风暴,凄风冷雨叩打着湖面。 山国的风暴猛烈异常。乌云密布,将湖水映衬得乌黑浑浊,波浪和泡沫与大海无异。看着风暴中的湖水,发现其中还有如女人黑发一样纠缠不清的大片水草,那种异样的恐怖更让人不寒而栗。一只鸟被风暴像箭一样斜着卷入湖面,如同飘荡的魂魄。 被风暴笼罩着的犬神家,也充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还是在那个两间十二叠房间连成的客厅,犬神一家聚集在佐兵卫的照片前面,保持着安静,人人都忍受着不亚于风暴的澎湃心情。 正面坐着戴假面的佐清和松子,面前放着卷轴,还有一张白纸、朱砂墨和一支笔。 被杀的佐武的母亲竹子哭得眼睛红肿,一蹶不振,但偶尔投向松子的目光中包含着非同寻常的杀气。佐智神色胆怯,频繁地咬指甲。 金田一耕助按顺序观察一家人的脸色,最感兴趣的是珠世,但他却看不出珠世的心情。 她只是脸色发青,一副冰山美人的模样。她亲自获取了佐清的指纹,应该对这个假面人怀疑很深才对。佐清自己提出按手印,她内心肯定会有反应。然而她只是冷淡以对,依然美丽。 这时,一个一望便知是警察的人进来,向众人施礼,坐到局长旁边。他是橘局长叫来的鉴定科的人,姓藤崎。 “那么……”局长催促似的说道。 松子点点头:“那么就让佐清按手印吧。可是,在这之前,我有几句话对大家说。” 松子轻轻地干咳了一声:“局长大概也听说了,实际上,昨天在这个房间也出现了今天的场面。佐武和佐智无礼地逼迫佐清按手印,我当时断然拒绝了。为什么拒绝呢?因为这两个人的态度太过无礼,从一开始就把佐清当成罪犯……实在是太过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这种轻率的举动。可是,现在事情发生了重大变化,佐武遭遇了那种恐怖,而且……” 松子向妹妹竹子投去毒辣的目光:“这些人会认为是我和佐清干的。不,虽然嘴上没说,从脸色上也能看出来。但仔细想想,他们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也确实有错。昨天晚上我那么强硬地拒绝按手印——可能因此让人觉得佐清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或许佐武因此被杀……让人这么怀疑,是我们的过错。我今天早上反省这件事,确实不能一直这么顽固下去……出于这种想法,我请局长来,在大家面前让佐清按手印。我想大家明白我的苦心了。” 松子结束了长篇大论,环顾众人。谁都没有出声,没人提出疑问。局长点点头,说道:“那么,佐清……” 假面佐清伸出了右手。或许是过于激动,手掌在颤抖。松子用笔蘸满朱砂墨,涂在佐清的手掌上。手掌全被涂红之后,她说道:“好,印在纸上。” 佐清张开五指,稳稳地按上白纸。松子用力按住他的手,用恶毒的眼神环顾四周:“好了,大家请看,佐清按上了手印,没有任何花招。局长,您可以做证吧?” “当然可以。夫人,行了吧。” 佐清抬起手,局长站起来拿走了那张纸。 “卷轴在哪儿?” “啊,在这里。”古馆交出了卷轴。 “藤崎,这些就交给你吧。需要多长时间能鉴定出来?” “要提交科学完整的报告需要很长时间,如果只判断这两个手印是否相同,一个小时后就可以告诉大家。” “那就去做吧。我跟大家说,这位藤崎可是鉴定指纹的权威。虽然咱这里是个小地方,这点我还是能保证的。那么藤崎,拜托你了。” “知道了。”藤崎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松子说道,“一个小时是吗?” “是的,一个小时之后我来这里报告。” “好的,那么请大家一个小时之后再回到这个房间。局长、古馆先生,还有金田一先生,我准备了些粗茶淡饭。那佐清,咱们……”松子拉着佐清的手站起来。 众人各怀心事,离开了房间。局长仿佛松了一口气:“这下可放心了。是不是太紧张,我都有点饿了。古馆先生、金田一先生,别客气,咱们去吃饭吧。” 女佣把他们带到别的房间。刚吃过饭,两个浑身湿透的刑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是刚才去找小船的两人。 “局长,嗯……” “哎呀,辛苦你们了,饿了吧?这都准备好了,你们也来吃吧。” “啊,谢谢。但有个东西先要给您看……” 从刑警的脸色来看,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样啊,好。金田一先生,您也来吧。” 风暴相当猛烈,暴雨横着刮下来。众人打着雨伞,在刑警的带领下来到了水门前。那里有两艘用绳子拴着的船像树叶一样漂浮在水面上,后面的那艘用帆布盖着。 “啊,发现那艘小船了。” “是的,我们发现它被遗弃在下那须的观音岬旁边。您安排得正好,要是再晚些,这场大雨就把重要的证据冲走了。” 一个刑警坐上前面的船,用绳子把后面那艘拖过来,掀起盖着的帆布。一瞬间,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船里有恐怖的血迹。黏稠浓黑的血液遍布小船,船底反光的血液看上去沉甸甸的,令人不寒而栗。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沉默良久,凝视着这些恐怖的液体。最后局长干咳了一声,转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看来您输了。凶手确实是用小船把无头尸体运出去的。” 耕助还在以模糊的眼神呆呆地看着被雨打湿的血迹。 “是啊,有这么确切的证据,确实是我输了。可是,局长,”耕助的眼神突然变得热切,“凶手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脑袋明目张胆地插在菊人的脖子上,身体为什么非要藏起来?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这我也不知道。可是,既然知道是用船运出去的,不从湖里打捞是不行了。你,还有你,吃完饭马上去准备。” “是,知道了。局长,我们还打探到一些奇怪的信息。” “奇怪的信息?” “是的,泽井把证人带来了……啊,在那里。” 大雨中,刑警带来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穿着藏青棉布和服、系着藏青围裙的男人。刑警称此人是下那须经营下等旅馆的老板,叫志摩久平。说是旅馆,其实叫家庭旅店更合适,名字是柏屋。 那须市刚刚升级为市,十年之前分为上那须和下那须。犬神家在上那须城郊,周围两公里没有人家,下那须在对面沿湖散布。 柏屋老板志摩久平说道:“刚才我对警察也说了,昨天晚上我那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那是个复员归来的人,穿着军服和军靴,肩上背着个大口袋。这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奇怪的是,那人的军帽遮住眉毛,围巾卷到鼻子上面,脸上只能看到两只眼睛。 当时老板和女佣按他的要求提供了一间屋子,送去了晚饭。可是,送饭的女佣回到前台报告说:“老板,那个客人可真奇怪,进房间也不摘围巾。我伺候他吃饭,他却让我出来,好像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久平听后略感不安,拿着花名册去找那人。那人吃完饭,还是规整地戴着帽子,将围巾缠在脸上,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异常。老板把花名册递过去:“客人,您写一下。” 老板一边对局长讲,一边拿出一个花名册。 “就是这个。” 上面写着: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无业、山田三平、三十岁。 “泽井,你查一下这个地址和姓名。” “是,知道了。” “马上联系东京方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接着说。”局长催促道。 “啊,我忘说了,那个客人来的时候是八点左右。十点左右,他说附近有个熟人,要出去一趟。当然他还是用帽子和围巾挡着脸。过了约两个小时,嗯,就是十二点左右,我正打算关大门,那个客人回来了。现在想来他慌慌张张的,但是当时我也没多留意……” “啊,你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插了一句,“当时也蒙着脸?” “那当然,最后我们谁都没看到那个客人长什么样……今天早上五点左右他突然离开了旅馆,账昨晚就结了。总之是个奇怪的客人,肯定有什么事。我正和老婆说话呢,打扫房间的女佣发现了这个东西。” 老板摊开一条日本手巾。局长和金田一耕助顿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复员援护、博多友爱会——手巾上印染着这几个字,很明显这是博多复员援护局给复员军人发的手巾。手巾上沾着浓黑的血迹,明显是擦过沾满鲜血的手。 金田一耕助和局长再度面面相觑。 两人脑中闪现出最近从博多复员的假面佐清。可是佐清昨天夜里八点到十点之间,不是在两间十二叠房间连成的客厅里,被犬神一家围着吗? 可疑的X 志摩久平的证言给犬神家最初的惨剧投下了一个大大的谜团。他的证言内容归纳如下: 昨晚,距犬神家两公里左右的旅馆柏屋,来了一个复员军人模样的男人,要求住宿一晚——假定他是X。 X来到柏屋是八点左右。 X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 X自称山田三平,住所是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无业。 X十点左右说去见熟人,离开旅馆。 X回到旅馆是十二点前后,当时他的样子有些慌张。 X今早五点突然说有事要办,离开了旅馆。 X住过的房间里发现染血的手巾,手巾上印着“复员援护、博多友爱会”。 以上是X从昨晚到今早的活动。和昨晚犬神家发生的杀人案相对照,可以发现许多饶有兴味的一致点。 第一,根据珠世的证言,佐武被杀可以被认定在十一点十分以后。十点左右离开下那须柏屋的X有充分的时间来犬神家。 第二是小船。满是鲜血的小船是在下那须的观音岬附近被发现的,那里到柏屋不足五分钟的路程。而且,假设有人十一点半左右把佐武的无头尸体装上小船,划到那里,中途到湖心扔下尸体,再去观音岬,十二点左右到达柏屋,时间上相当充裕。据此,可疑的X的活动和昨晚的杀人案在时间上有一致性。 “金田一先生,这家伙太奇怪了,看来是他杀了佐武。” “局长,这样判断未免过早……”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似乎望着远处,“且不管他是否杀了佐武,这些事情是确定无疑的,他把佐武的无头尸体装进小船,从这里划走……我对这一部分非常感兴趣。” “嗯,怎么说?”局长疑惑地看着耕助。 “局长,这个案子里,要隐藏无头尸体的理由,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我刚才已经说了好几次了,脑袋明目张胆地插在菊人脖子上,再隐藏尸体不就没有意义了吗?而且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又非常危险。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刚才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听柏屋的老板说完,我感觉终于找到了理由。” “那理由是?” “局长,柏屋的老板为什么这么快就来举报X这个人呢?不是因为有染血手巾这种很明显的证物吗?要是没有这条手巾,X这个人的行动虽然怪异,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人举报。开旅馆的人最怕给自己惹上麻烦。这样想来,X是想让旅馆老板尽快通知警察,故意留下了染血的手巾……不是只能这么认为吗?这么重要的证物怎么会随随便便忘了呢?” “我明白了。金田一先生,您是说X故意让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才采取了这些行动?” “是的,是的。局长,同时那艘沾满血的小船也可以这么解释。故意把不用运出来的尸体装到小船里,把沾满血的小船停在柏屋附近的山岬……” 橘局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耕助。他终于明白了耕助想说什么。 “金田一先生,就是说,按您的想法,他是为了包庇某人才……是这样吗?”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谁?到底在包庇谁?” 局长显得很兴奋。耕助却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管被包庇的是谁,很明显是这个家里的人。为什么呢?可疑的X的活动,是把所有的注意力向外转移,让人们觉得凶手是从外面来的。于是相反,凶手不就是在这个家里吗?” “就是说,可疑的X不过是一个共犯。真正的凶手在这家里,另有其人……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 “但是,X到底是谁?和犬神一家究竟有什么关系?” 金田一耕助慢慢地来回挠着头发,说道:“局长,这、这就是问题所在……可疑的X是谁……要是知道这一点,就知道凶手了。可是局长……” 耕助转向局长这边:“您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局长看着金田一耕助,表情奇怪。 耕助露出讽刺的微笑:“昨天在那个房间,全家聚在一起要求佐清按手印,结果没能成功,从八点吵到十点。可是X出现在柏屋是八点左右,到十点之间一直待在旅馆里。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难得,首先为我省了很多麻烦,不然我必须调查犬神家每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问他们是不是装成X去了柏屋……” 局长再次瞪大了眼睛。“金田一先生,您是说X还是这个家里的某个人吗?” “不,我的确这么想过,但刚才说了,并不是这样。可是,局长,可疑的X为什么要蒙上脸呢?X来到柏屋的时候,案子还没发生。X为什么这么谨慎地把脸藏起来?一般来说,不想让人看到长相,有两种可能,一是脸上有丑陋的伤疤……就像佐清那样。另一种是别有隐情,而且知道自己被许多人认识……” “是啊,这一带都认识犬神家的人……”橘开始咬指甲。这位局长陷入沉思的时候就习惯这么做。 “金田一先生,按照您的想法是这样的。这个家中,某人和某人共谋,一个人作为共犯,昨晚化身为X,出现在下那须的柏屋。然后十一点半左右来这里,把佐武的无头尸体装进小船运出去,将尸体沉入湖底,小船扔在观音岬,自己回到柏屋睡觉。这是为了造成凶手从外面来的假象。并且他把染血的手巾故意留在柏屋,早上早早离开,偷偷回到这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您是这样想的吧?” “是的。可是,昨晚有家庭会议……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 局长的脸色瞬间阴暗下来:“是吗,大家真的都有不在场证明?”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局长:“局长,难道有谁没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当然不仔细调查还不知道,我想有个人证明自己不在场会很困难。” “是谁?局长,那是谁?” “猿藏!” 金田一耕助的脑袋像被钉入了一个铅质楔子般受到巨大的冲击,瞬间手脚都在颤抖,全身像冰一样寒冷。他死死地盯着局长,好一会儿才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局长,按她的说法,佐武非礼珠世之后,猿藏才出现……” 局长斩钉截铁地说道:“珠世的话不能相信。” 局长说完,好像觉得说得过分了,有些后悔似的干咳了一声:“当然这是假设,理论上来讲这种假设是成立的。如果珠世和猿藏共谋,珠世的话当然不能相信。或许珠世的话是真的,但是,即便如此,猿藏十点左右离开下那须,十一点十分也能赶回这里。总之猿藏肯定没有出席家族会议,犬神家的人昨晚只顾着家族会议,也没人注意到他在哪儿。为防万一,我让部下仔细调查猿藏昨晚的行踪,但恐怕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他在哪里,除了珠世的证词。” 啊,珠世和猿藏! 橘局长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珠世有杀佐武的强烈动机,同时昨晚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把佐武叫到瞭望台的是珠世。同时,对十点钟离开下那须旅馆的X来说,有充足的时间。而猿藏又比谁都擅长划船。 引起局长怀疑的不仅仅是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实,还有根本性的问题,即珠世本人。她有制订整个计划的智慧,而且猿藏盲从于她,什么都肯做。 金田一耕助想到美丽的珠世和丑陋的巨人,不由得浑身战栗。 琴师 那须湖畔的犬神宅邸构造非常复杂,宛如迷宫。松子夫人和佐清住在迷宫深处像死胡同一样的偏宅里。 虽这么形容,但绝不是说它狭窄。偏宅里有五个房间,有走廊和主屋相连,甚至还有独立的大门。 偏宅里的住户,如果和主屋里的人相处不融洽,只要把走廊用铁链锁起来,就可以过独立的生活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偏宅外还有一座偏宅的偏宅,里面有大小分别为四叠半和三叠的两个房间,佐清就住在这里。 佐清复员后回家以来,几乎没怎么走出过房间。他每天待在四叠半的房间里,连和母亲松子都很少说话。 那个俊朗却没有表情的橡胶面具,总是一直凝视昏暗房间的角落,谁也无法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正因如此,他的存在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怖,压迫着犬神家族。 连母亲松子看到这个沉默的橡胶假面的时候,也会汗毛倒立。是的,连松子都害怕这个戴面具的男人,只是她一直克制着不表现出来…… 现在佐清坐在四叠半房间的书桌前面,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越过开着的圆窗,凝视翻滚的湖水。 大雨和狂风越发猛烈,湖面像旋涡一样翻滚。一艘汽艇和两艘摩托艇顶着风雨,大概是在寻找佐武的无头尸体。 佐清的双手支在书桌上,似乎要伸头从圆窗向外看。这时,从偏宅传来母亲松子的声音:“佐清,把窗户关上,要下雨了。” 佐清好像突然打了个寒战,但马上顺从地说:“是。” 他关上玻璃窗,无力地耷下肩膀。突然,他看到了什么,神经绷紧了。 他凝视着书桌。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清晰地印着十个指纹,应该是他刚才伸头看窗外时无意间弄上的。他好像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盯了良久,然后从袖兜里取出手绢,仔细地擦掉了。擦了一遍还不放心,仔细擦了好几遍…… 佐清做这些事的时候,在偏宅的十叠大的房间里,松子和一个怪人相对而坐。 那个人年龄和松子不相上下,是个短发老妇。她穿着朴素的纯黑色和服,披着朴素的纯黑色披风。她像得了甲亢一样,一只眼睛极度凸出,一只眼睛又极度凹陷,额头上还有一个大伤口。如此凶恶的相貌,从这位老妇人脸上却看不出来,反而透着高贵和优雅,大概是因为她身体里流露出修为和教养之美。 这人叫宫川香琴,每三个月或半年从东京来拜访一次,是生田流派的古琴教师,从这一带一直到伊那有着众多弟子。她每次来那须时都住在犬神家,以这里为中心去各个弟子家。 “老师,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到的。我本来想马上来这儿,但时间有些晚了,不想打扰您,就住到了那须宾馆。” “您太客气了。” “不,要是只有夫人您一个人倒还好说,我看到亲戚们都在这里,所以……”香琴老师眨着有毛病的眼睛,静静地说道。她的声音纤细、干净,语气沉着。“我住在宾馆也好,听说昨天夜里,这儿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是的,老师也听说了?” “听说了。真是太恐怖了……这里肯定乱成一团。我想干脆直接去伊那吧,可既然来到这边,总要打个招呼……毕竟这件事太出人意料了。” “倒是我麻烦老师您了。不过好不容易来了,不如指点我一下,去伊那前先在我这里住一阵子。” “那恭敬不如从命……” 这时偏宅的女佣走过来:“夫人,局长和金田一耕助先生说要见您。” 香琴闻言站了起来:“夫人,那我就先告辞了。我去伊那前再来拜访您,或者打个电话……”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进来的时候正和香琴擦肩而过。金田一耕助看着香琴瘦小而端庄的身姿,说道:“是个奇怪的客人啊。” “啊,她是我的古琴老师。” “眼睛有毛病吗?” “是的,虽然不能说一点都看不见……局长,手印鉴定出来了吗?”松子面向局长说道。 “不,还没有。有个东西要先让佐清看一下……” 松子怀疑地看着两人,叫了佐清的名字。佐清马上走了进来。 “佐清,不好意思叫你出来,我们想给你看这个东西。” 局长把沾满黏稠血迹的日本手巾摊开的时候,松子瞪大了眼睛:“哎呀,这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 局长简单地复述了柏屋老板的话。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这里不是印着‘博多友爱会’吗,我想问一下佐清有没有印象。” 佐清默默地思考着,不一会儿对松子说:“妈,我复员的时候从博多领的东西放在哪儿?” “我都归在一起放进柜子了。” 松子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布包。她解开布包,里面有军服和军帽,还有一个大口袋。佐清打开口袋,从里面拿出一条日本手巾。 “我当时用的是这个……” 手巾上印着“复员救护博多同胞会”。 “哦,这么说当时发的东西也不一样。佐清,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他自称山田三平,住在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 “什么?”松子突然尖叫起来,“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 “是的。夫人,您知道吗?” “知道,那是我们在东京的住所!” 金田一耕助突然像吹口哨似的发出尖锐的声音,胡乱地挠着头发。橘局长的眼神也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样啊,这更证明那个人和昨晚的案件有关。佐清,你对那个人有印象吗?复员回来的战友……对你怀有深仇大恨……” 佐清缓缓地摇着戴假面的头。“没有,我参战很长时间,也许向谁说了东京的地址。可我想不出谁会特意来那须。” “局长,”松子在一旁说道,“您说是对佐清怀恨的人,可被杀的不是佐清,是佐武呀。” “对。”局长挠着头说,“是佐武,他也参军了吗?” “当然也被抓去当兵了。可那孩子运气好,一直待在国内,战争结束之前是在千叶还是哪里的高炮团。您去问竹子会更清楚。” “我过后再去问问。夫人,我还有一个问题。” 局长瞥了耕助一眼,气运丹田,深呼吸了一下。 “关于猿藏,猿藏也被抓去当兵了吗?” “当然被抓去了,那种体格。” “战争结束的时候是怎么回来的?” “我记得他是去了台湾,但运气很好,很早就复员了,应该是战争结束那年的十一月。可是,猿藏有什么……” 局长没有回答。 “从台湾复员回来,也是从博多上岸吗?” “也许是吧,我记不清了。” “夫人,”局长稍微调整了语气,“昨晚的会议上,只有亲戚在场吗?” “当然。虽然珠世没有血缘关系,也和亲戚一样……另外还有古馆先生。” “古馆是有任务在身,那猿藏……” “怎么可能!”松子感到非常意外,瞪大了眼睛,“他不可能出席。他只是个下人……而且是没有资格进入那个房间的下人。” “是这样啊。我是想问问猿藏昨晚在哪里做什么,看来夫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也许是在补渔网什么的吧。昨天傍晚他还找我要旧琴弦。” 据松子所言,猿藏是个织网好手,佐兵卫在世时经常带他到湖里捕鱼,甚至还大老远地跑到天龙川撒网。 可是战争期间渐渐买不到渔网了,连想修理残破的渔网都没有绳子。于是猿藏想到琴弦,把旧琴弦拧细来编网,非常好用。以前他好像都是这么干的。 “他的手还挺巧的。可猿藏有什么……” “不,没有什么。” 这时一个刑警匆匆走进来。佐武的尸体浮上来了。 珠世沉默 风暴令佐武的尸体比预想的要早一些浮了上来。 一发不可收拾的风暴阻碍了所有调查,却让沉在湖底的佐武的尸体意外地浮出水面。 听到消息,耕助和橘局长跑到水门,拨开一群警察,看到一个戴防水帽、穿防水外套、全身湿淋淋的男人从摩托艇上下来。 “昨天谢谢您了。” 那人突然对耕助寒暄。耕助吓了一跳,看着对方。那张戴着铁框眼镜的脸好像在哪儿见过,一下子又想不起来。耕助正愁怎么回答,那人呵呵笑着说:“您把我忘了吧?我是那须神社的神官长。” 耕助一下子想起来了。正是大山泰辅。 “哎、哎、真、真、真是不好意思。您穿这么一身,没认出来。” “哈哈,大家都这么说。可下这么大的雨,不能穿着神官的衣服上路啊。打仗的时候我都穿着神官的衣服呢。” 大山拍了拍夹在腋下的旅行包,里面大概装着神官的衣服。 “您是坐摩托艇来的?” “是的,那样比较快。下这么大的雨,反正都得变落汤鸡了,不如咬咬牙从湖上穿过来,没想到途中撞上个东西。” “佐武的尸体?” “是的,我是第一个发现的。就是您说的无头尸体,真是恶心……”大山皱着眉,像狗一样抖了抖身体。 “真是辛苦您了。” “哪里……以后再说吧。” 大山又像狗一样晃着身体,等全身平静下来后,提着旅行包要走,金田一耕助从在后面喊道:“大山先生,请等一等。” “有什么事吗?” “我有件事想问您一下,过后说也行。” “好的,不知道您有什么事,我随时都可以。那先告辞了。” 大山走后,金田一耕助回头望着湖水,水闸外面停着警察的汽艇,还有两三艘摩托艇,像树叶一样漂浮着。尸体好像放在汽艇上,戒备森严,只有巡警出入。耕助在其中发现了橘局长。 耕助有点无所适从。他对尸体没有特别的兴趣,就没有上汽艇。鉴定尸体就交给医生和局长好了,没必要对着尸体让自己不适。 等了好一会儿,局长才汗涔涔地从汽艇上下来。 “怎么样?” “虽然这是我的工作,被迫看那种尸体,肯定也不会高兴吧。”局长苦着脸,用手绢不停地擦额头。 “确定是佐武的尸体吗?” “当然,虽然要让家属看过才可以,但楠田以前给佐武检查过两三次身体,他说不会错的。” 楠田是镇上的医生,受警察的委派而来。 “那就没问题了。死因查到了吗?他的头部没什么致命伤。” “查到了,从后背到胸口被捅穿了。楠田说一下子就被刺死了,估计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凶器是什么?” “楠田说可能是日本刀之类的。这个家里可有许多日本刀,是佐兵卫当时收藏的。” “哦,用日本刀捅死后再砍下脑袋……是这样吧?切口怎么样?” “是个外行。楠田说花了不少工夫。” “可是,局长,”耕助突然加强了语气,“关于无头尸体的整体印象,有什么必须隐藏尸体的秘密吗?” 橘局长一脸苦涩地挠着鬓角:“我倒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唉!我真不懂,凶手何必大费周章地把尸体丢入湖中呢?” “外套的口袋里找了吗?珠世交给他的怀表……” “当然找了。没有找到。可能凶手拿走了,或者掉进湖里了……但无论怎么说,也不会为了藏一块表而把尸体扔进湖里不是?金田一先生,也许还是您说得对。” 局长思虑重重,摸着下巴。这时一个刑警从雨中一路小跑过来。 “局长,鉴定科的藤崎要见您。手印的鉴定出结果了。” “啊,好。” 局长看了一眼耕助,眼神中露出不由自主的紧张。金田一耕助回看他一眼,咽了一口唾沫。 “我马上去。还有,让犬神家的所有人都到房间去。” “知道了。” 剩下的事情都分配给部下,局长和金田一耕助来到刚才那个房间。其他人都没有来,只有大山一个人,穿着神官服,拿着笏板端坐在那里。 两人一进去,大山便眨着眼睛说道:“啊!有什么事要在这个房间里举行吗?” “对。不过您在这里也无所谓,您也是相关人员之一。” “哎呀,到底有什么事啊?” “就是手印那件事,从您那里拿回来的……刚才把那个手印和佐清新按下的手印比较了一下,马上要公布结果。” “原来如此。”大山扭动着身子,干咳了一声。金田一耕助一直盯着他。 “大山先生,刚才我说了,有件事想问您。大山先生,对比手印可是您出的主意……” 大山吃了一惊,看向金田一耕助,但又马上把视线挪开,从怀中掏出手绢,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金田一耕助直直注视着他:“看来还是有人让您这么做的。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像您这样的人……对犯罪调查和侦探小说没什么兴趣的人,为什么会想到指纹和手印上来,挺不可思议。到底是谁让您这么做的?” “不,没有人让我这么做。是前天,有个人来我的神社,说这里有佐清供奉的手印,能不能看看。我早把那卷卷轴给忘了,他一说我才想起来。那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把卷轴拿给他看,他一直不说话,看完了说声谢谢就回去了。只有这些。正因如此,我反而觉得奇怪,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来看佐清的手印呢?我这么想,一下子想到了指纹,所以昨天通知了佐武和佐智……” 金田一耕助和局长面面相觑。 “是这样啊。那么那个人是为了暗示您才来看卷轴的。大山先生,那个人到底是谁?” 大山有些口吃,好像突然想起来:“是珠世。您知道,她本来就是在那须神社里长大的,经常来玩。” 听到珠世名字的一瞬间,金田一耕助和局长的眼中似乎迸出了火花。 又是珠世!不不,全都是珠世……珠世美丽的容貌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计划? 珠世现在也像斯芬克斯一样神秘,面无表情。 犬神家众人围着假面佐清和松子夫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激动,只有珠世端坐一旁,像女神一样安静。金田一耕助厌恶她那种安静,害怕她那种面无表情,恐惧她非凡的美貌。 众人安静下来。在充满紧迫感的安静中,鉴定科的藤崎有些激动地干咳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公布研究的结果。详细的报告要提交给局长,现在省去专业术语,只下最简单的结论……” 藤崎又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两个手印完全相同,坐在这里的肯定是佐清。这两个手印是最有力的证据。” 房间里安静得掉下一根针也能听见——这个比喻大概就是描写这种情况。没有人开口。大家好像没有听到藤崎的话一样,呆呆地望着前方。 可是,金田一耕助发现了一点。珠世好像要说什么,正想张嘴……但下一个瞬间,她又抿起嘴闭上了眼睛,然后像斯芬克斯一样,神秘而面无表情。 金田一耕助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怎么也抑制不住。珠世到底想说什么? 第五章 唐柜之中 手印鉴定结束了。 戴着奇特假面的人就是佐清。佐武和佐智的怀疑——某人乔装成佐清,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但为什么无法释然的空气依然笼罩着房间?为什么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嘴里塞了什么一样? 大概是这样。两个手印也许是相同的,可指纹上说不定有什么手脚。即使指纹上没有手脚,说不定整件事又有什么隐情。 从犬神一家充满恶意的脸色中就能读出无声的抗议,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连松子看起来都有些混乱,这是怎么回事? 那里坐着的确定是佐清无疑——鉴定科职员藤崎下结论的一刹那,松子脸上瞬间露出无法理解的疑惑,到底是因为什么? 松子到底是个难以对付的人,马上收起了疑惑,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环顾四周,以强硬的口气说道:“大家都听到了吧?有人还有异议吗?要是有就在这儿说出来。” 大家都有异议,可是不知道怎么抗议才好。众人默默无言,松子又重复道:“如果什么都不说,就是没有异议,大家都认为这个人是佐清。局长,谢谢您。佐清,我们走吧……” 假面佐清跟着松子站起来,脚跟有些不稳。可能是长时间跪坐令腿脚发麻的缘故。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到珠世好像要说什么,微微张开嘴唇。 金田一耕助感到奇怪,手心出汗,凝视着珠世的嘴角。然而珠世再次闭上了嘴……然后一直低着头。 松子和佐清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珠世到底想说什么呢?两次都要开口,从她当时的脸色来看,好像要说什么不同寻常的话。正因如此,金田一耕助对她的犹豫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后来耕助想,当时应该让珠世开口,那样犬神家一案的谜团至少就能解开一半,对于后来将要发生的犯罪也许能防患于未然。 “虽然指纹是相同的……”犬神家的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房间后,橘局长松了一口气,“明确戴假面的人的真实身份,也算向前迈了一步。整个案子就像剥洋葱,只能一个一个地解开谜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从湖水中浮上来的佐武的尸体当天就被解剖,然后交予犬神家。根据解剖结果,死因是从背后到胸部的贯穿伤,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值得注意的是,从伤口的形态来看,凶器鉴定为短刀之类。 金田一耕助听完报告,非常感兴趣,因为短刀虽然可以夺人生命,但砍下脑袋就难以办到了。所以凶手准备了两样凶器,短刀和斩首的工具。 佐武的尸体已被交还给犬神家,当晚,犬神家有一个形式上的守夜。犬神家信奉神道教,所以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大山神官长操办。 金田一耕助也参加了守灵仪式,席上,从大山那里听到了一件奇特的事。 “金田一先生,我最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大山肯定是喝醉了,否则不会主动和金田一耕助说这些话。 “什么?” 金田一耕助刚问完,大山微笑道:“不,虽说是有意思的东西,其实是故人……佐兵卫的秘密。不对,说是秘密,其实也是公开的秘密,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我最近掌握了铁证。” “佐兵卫的秘密是什么?”金田一耕助被勾起了兴趣,不由得问道。 大山堆满脂肪的脸上浮起笑容,笑得令人厌恶:“就是那件事。您不知道吗?不能吧。提起佐兵卫,最后肯定要加上这个故事。”他略带鄙夷地说道,“就是珠世的祖父野野宫大贰,和佐兵卫之间有同性恋关系。” “什、什、什、什么?”金田一耕助不禁叫出来,但马上意识到失态,看了看四周。所幸守夜的人都围坐在对面,没人注意到他。他慌忙把杯里的茶喝干。 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大山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因为这件事没有写入《犬神佐兵卫传》,耕助这是第一次听说。 耕助太过吃惊,反而吓了大山一跳,他直眨眼睛:“金田一先生,这么说来您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毕竟《犬神佐兵卫传》上也没写。佐兵卫和野野宫的关系,书上还写得挺详细的……” “那当然,这种事怎么能放到台面上来!可这一带的人都知道。古馆先生没说吗?” 古馆律师是一位绅士,大概不会随便透露别人的秘密吧。 但这件事——野野宫大贰和犬神佐兵卫之间有同性恋关系,好像给这起案件提供了线索。 金田一耕助茫然得如同目视深渊,思考了许久之后,终于抬起头来:“嗯,您刚才说掌握了铁证,那是什么?” 大山好像这才发现自己的不谨慎,但还是忍不住想把自己的发现向人炫耀。 “是这样的。”他正了正身子,喷着酒气讲了起来。 大山最近整理了那须神社的藏品,发现了一个古老的唐柜埋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下面,落满灰尘。他以前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唐柜,仔细一看,箱子和箱盖之间还郑重地贴着封条,上面有墨字。箱子非常古老,封条也发黑了,开始怎么也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费了一番工夫,终于读出来了,文字如下——野野宫大贰、犬神佐兵卫两人共同封印,明治四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明治四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读到这里,我吃了一惊。看过《犬神佐兵卫传》就知道,野野宫大贰是在明治四十四年五月去世的,所以唐柜是在大贰死前不久由两人封印的。恐怕是大贰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和佐兵卫一起把什么东西封存在唐柜里……我是这么想的,所以……” “您打开了封印?”金田一耕助语气尖厉地问道。 大山慌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不能说是打开了封印。我刚才讲过,箱子非常古老,封条也全被虫子蛀了,破不破坏封条,都能把箱子全打开。” “哦,然后您就看里面了吧?里面到底有什么?” “是大量的文书,满满一箱子文书。有书信、流水账,还有日记和备忘录……因为是以前的东西,全是用日本纸写的,全是那样的东西。我拿了一小部分信来读,原来是情书。大贰和佐兵卫老先生之间的……不,老先生那个时候还是娇嫩欲滴的少年呢。” 大山神官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随后就辩解道:“金田一先生,您要是认为我是完全受好奇心的驱使,那可就错了。我非常尊敬佐兵卫老先生,甚至是崇拜。佐兵卫老先生不仅是我们那须的恩人,还是信州第一伟人。我想了解伟人真实的面貌。如果有机会,我想写一本传记。不是像《犬神佐兵卫传》那样为尊者讳的传记,而是赤裸裸地写一个人。我想这绝对不会伤害传主,反而能传播他真正的伟大之处。从这个意义上我才打算彻底调查唐柜,也许从那里能得到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珍贵文献。” 大山说着醉话,自己也陶醉其中。他其实对自己所说的并不确信,但他猜中了。 不久,大山从唐柜中发现的秘密极大地影响了一系列事件。事后金田一耕助每念及此,就不由得心生寒意。 石榴 如今,基本上没有哪个家庭会真正地守夜,一般晚上十点或十一点就结束,即通常说的半守夜。 像犬神家这样成员间互相憎恨的家族,除了死者的父母和妹妹,没有人打算整晚都待在那里。而且待在一具头颅和身体分开的尸体旁边,谁都不会心生快感。所以古馆律师提议守夜在十点结束。 当时风暴虽然停歇了,天空还密布着墨汁一样的黑云,残雨还会突然横着掠过来。 金田一耕助跟着古馆律师冒雨回去。此后,犬神家又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和昨晚佐武的案子以及后来发生的两起杀人案相比,一眼看上去似乎微不足道。但后来才明白,其中包含着非常重大的意义。 此事的中心是珠世。 守夜结束之后,珠世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忘了说明,珠世的房间也在一座偏宅,和主屋用走廊连接。这座偏宅和松子与佐清住的偏宅一样,有五个房间,还有独立的大门和浴室,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座偏宅的主体是西式风格。珠世数年来都和猿藏住在这里。 珠世回到偏宅后,小夜子也跟来了,似乎有什么话想和珠世谈。珠世从早上就处于持续不断的紧张中,非常劳累,想泡个澡尽快睡觉,可又无法拒绝小夜子。于是她把小夜子请到客厅。她们谈了什么呢? “我只是想问一下哥哥的事。听说我哥哥被杀之前去见你了,我想听你亲口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第二天接受警察调查的时候,小夜子是这样说的。珠世也做证确实如此。可是,一个知道犬神家内情的人透露,两人的谈话不止这些。 小夜子是来询问珠世的想法的,想问问珠世对佐智的态度。 小夜子是个可怜的姑娘。她并不丑,如果只看她一个人,也是百里挑一的美女。但是,因为和珠世这样的美人住在一起,而珠世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她的美貌就明显暗淡了,就像月亮旁边的星星失去了光彩。 佐兵卫的遗嘱公开之前,小夜子在珠世面前还没感到太自卑。不,应该说是不太把珠世放在眼里。 珠世确实美丽,可她不过是一个孤儿,是靠他人怜悯才能生存的食客。自己也许在容貌上比不过珠世,可是其他东西应有尽有。作为佐兵卫的外孙女,肯定会获得大量财产。所以如果让男人比较自己和珠世,只要不是傻瓜,肯定会选择自己……小夜子对此深信不疑。事实上,佐智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 小夜子从小就喜欢表哥佐智,长大之后,这种感情就变成了爱情。而佐智是怎么应对的呢?他肯定也不讨厌小夜子。 佐智的感情有没有小夜子的那么热切,这值得怀疑,但他接受了小夜子的爱情。他狡猾的父母为了尽可能多获得一些犬神家的财产,认为让他和小夜子结婚更好,说服他去讨小夜子的欢心。 可如今局势陡然一变。小夜子原本被当作能下金蛋的鸡,现在完全没有用处了。相反,原先不被看好的珠世,一下子散发出光辉。浅薄的佐智父子对小夜子翻脸不认人,也就可以理解了。现在佐智对珠世开始摇头摆尾。 小夜子来见珠世,就是为了这个问题,想打探珠世内心的想法。这对小夜子来说肯定是难以忍受的屈辱。但她不得不来,因为这天早上以来她已经身心俱疲。 佐武死后,珠世选择佐智的几率就大大增加了。因为剩下的两个候选人里,佐清的容貌极其恐怖,让人不敢直视。 在珠世的客厅里,两个女人之间有什么谈话,现在永远不可能知道了。让小夜子自己说,比让石像开口还困难。珠世这样谨慎的女子,也不会故意触及小夜子的耻辱。 她们大概说了半个小时。珠世送走小夜子后,马上回到客厅旁边的卧室,打开了门。珠世的客厅和卧室都是西洋风格,除了从卧室通向客厅的门,没有其他出入口。 珠世困倦不堪,马上打开卧室的门,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一瞬间,一声恐怖的尖叫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珠世第二天接受橘局长的询问时说道:“是的,我打开开关,点亮电灯,有人从卧室里跳出来。实在太快了,没看清楚。是的,肯定是个穿军服的男人,戴着军帽,用围巾蒙住脸……两只眼睛特别有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像阵黑旋风一样,向我猛扑过来……我吓得大叫一声,那个人放开我,从客厅跑到走廊。后面的事,请您问其他人吧。” “珠世,那个人为什么藏在你的卧室?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吗?” 珠世答道:“我想是这样的。昨晚我回来的时候,因为是和小夜子一起,没注意到,后来发现好像有人翻动过客厅。倒是没丢什么东西……我想那人可能是在找什么,因为我和小夜子回来了,才躲到卧室里去。您看,卧室只有一个出口,没有其他的门,窗户全都锁着,打开会弄出声音。所以没办法,小夜子离开之前他就一直躲在卧室。” “嗯,这样就说得通了。那个人在这里找什么呢?你有什么他要找的东西吗?” “这我也不知道。但不管那个人要找什么,肯定是一个很小的东西,比如戒指、耳环之类放在抽屉里的东西。” “什么都没丢?” “是的。” 那么,潜入者从珠世的卧室出来后干了什么? 珠世的尖叫传遍了犬神家的各个房间,有意思的是,因为这声尖叫,犬神家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佐清当时在自己的房间,即松子的偏宅里。不光松子,大山神官长也可以证明。大山当晚住在犬神家,当时正和松子说话,听到了尖叫。 回忆当时的情况,大山是这样说的:“是的,大概十点半左右吧。我在松子夫人的房间里说话,突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我吓了一跳,站了起来,佐清从旁边跑进来,说是珠世的叫声,光着脚跑到院子里了。我吃了一惊,也跑到檐廊上去看,已经看不到佐清了。昨晚特别黑,当时不巧还下着大雨……” 佐武的父亲寅之助正和妻子在儿子的尸体旁边守夜。不只妻子竹子,还有三个女佣可以证明,女佣们当时在收拾守夜后的座位。寅之助听到尖叫,并没有站起来。 佐智和父亲幸吉听到尖叫的时候正在自己的房间,打算睡觉。梅子和铺床的两个女佣可以证明。 佐智听到尖叫,脸色骤变,不听母亲的劝阻跑了出去。幸吉也追出去了。 听到尖叫后离珠世最近的是小夜子。她离开珠世的房间,走在通往主屋的走廊上,听到尖叫后吓了一跳,马上折返回去。她来到珠世的客厅前面时,看到走廊尽头有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一个是穿军服的男人,另一个是猿藏。 “啊?什、什么?猿藏和军服男人扭打在一起?” 听到这句证词,橘局长一惊,不由得重新问了一遍。这也难怪,他本来怀疑穿军服的男人就是猿藏,如今怀疑被一举粉碎了。 “是的,肯定没错。我不仅亲眼看见,之后还马上问过猿藏。”小夜子肯定地说道。 当时和猿藏扭打的军服男人找了个空当,一下跳到走廊外面。走廊的尽头是法国风格的窗户,他跳出窗户,从露台跳到院子里。 “当时我要是想追他肯定能追上,但担心小姐……”猿藏这样叙述当时的场景,然后又讲述了当晚自己的行动:犬神家的气氛很不平静,他四处巡视着宅院。他以为守夜要持续到早上,并不知道已经结束了,也不知道珠世已回到偏宅。突然,他听到了那声尖叫。 “我吓了一跳,从露台翻进窗户,一下子撞见那个穿军服的男人……但没看到长相,他用围巾包得很严实……” 猿藏和小夜子来到客厅,照顾珠世,紧跟着赶来的是佐智和幸吉。众人正议论纷纷,突然又听到一声惨叫,声音尖锐,尾音又拖得很长,还夹杂着风雨声。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是男人的声音。”珠世说道。 “在瞭望台那边。”佐智胆怯地瞪着眼睛小声说。 “可能是佐清哥哥。”小夜子颤声说道。 珠世像被弹起来似的倏然起身。“去看看吧,大家都去。猿藏,你带着手电筒。” 大雨下个不停,众人挤作一团,跑在雨中,寅之助和大山从对面走过来。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寅之助咬着牙问道。 “不知道。或许是佐清。”佐智答道。 众人向瞭望台跑去。 发出惨叫的果然是佐清。他躺在瞭望台的台阶下面,珠世第一个跑到他身边,蹲下来神情恍惚地喊道:“快来人……猿藏,用手电……”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佐清的脸庞。一行人全都忍不住叫了出来,并纷纷向后退了一大步。 佐清没有死,而是被一记重击打昏过去。假面具在倒地时脱落了,露出一张极其可怕的脸!从鼻子到两侧脸颊全是黏糊糊的红色肉块,像石榴一样四分五裂。 小夜子看到这里,啊的一声捂住眼睛。珠世却相反,睁大眼睛看着那张恐怖的脸。 佐智伸出魔爪 第二天,金田一耕助被叫到犬神家,听局长讲述昨夜发生的事情后,陷入了沉思。 “局长,佐清怎么说?” “佐清说听到珠世尖叫后跑出去,看到那人跑向瞭望台,就追了过去,在楼梯下面被猛地打晕了。” “这样啊。” “佐清今天早上非常沮丧,因为他在失去意识的时候被人看到那么丑陋的面容。别人还好说,最让他难过的是被珠世看见了。” “局长,关于穿军服的男人,查出下落了吗?” “现在还没有,可是这城市这么小,应该马上就能抓到。” “听说发现了那个男人的痕迹?” “是的,珠世的客厅和卧室里有许多鞋印,但是房子外面就非常难找了。昨晚还在下雨,足迹都被冲走了,所以他躲在哪里又逃到哪里,不是很清楚。”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着,不一会儿轻轻地挠了挠头发,说道:“局长,昨晚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常重大。蒙着脸的复员军人……这个人不是犬神家的,但确实存在,昨晚已经得到明确的证明了。并不是像我们之前所想的那样,是家里的某个人假扮的,而是另有其人,确凿无疑。” “我也是这么想。金田一先生,这究竟是什么人?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金田一耕助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或许这案子就解决了。可是局长,不管怎么说,此人肯定和犬神家有极深的渊源。他在旅馆登记的地址是犬神家在东京的住所,昨晚又在珠世的房间找什么东西……” 局长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是啊,他对这房子的构造相当了解。” “是的。说到这房子,您也看到了,结构相当奇怪复杂。我来了两三回也弄不清楚。如果他就是要来珠世房间里找东西,则对房子的情况很了解。” 局长沉默地思考着,然后大口呼吸,自言自语般断言道:“管他呢,只要抓住他就明白了。对,关键在于抓住他。我们以前以为他是家里某个人假扮的,没有放开手去调查。现在弄清楚了,肯定马上就能抓到。” 可是,事实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顺利。 那个蒙面的复员军人来自哪里又去了何方,在警察竭力搜索之下,依然杳无踪迹。 不,应该说他来自哪里不久就弄清楚了。 十一月十五日——即佐武被杀那天的傍晚,有许多人看到一个那样的男人在上那须下了火车。那是从东京出发的下行列车,所以那人可能是从东京来的。还有许多证人看到,那人从上那须走到了下那须。 这样想来,那人真正要去的地方是上那须。因为下那须也有火车站,如果要去下那须,应该在那里下车。可是那人徒步走到下那须,住进了柏屋,可能是因为上那须的旅馆有什么不方便。 那人在离开柏屋之后还曾被几个人看到,其中三人证实,在后面的山里见到过他。警察因此非常兴奋,搜遍了湖周围的山,却徒劳无功。 可能那人当天离开柏屋之后,在后面的山里藏了一天,晚上来到犬神家,然后潜入珠世的房间,又打昏了佐清逃了出来。之后就全然失去了踪影。 五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在警察的焦躁中,时间到了十一月二十五日,正是佐武被杀后的第十天,发生了第二起恐怖杀人案。不可思议的是,这起案件的核心依然是美丽的珠世。 十一月二十五日,山国的湖畔已完全是一派冬日景象。隔湖远望,连绵的山峰上每天都会多些白色。每天早上,湖岸边还结着薄冰。 没有比这个季节的晴天更惬意的时候了。这是一年之中最爽朗的季节。虽然多少有些风,但在向阳的地方,浑身上下都会暖洋洋的。 这天珠世沐浴着日光,在湖里划船。当然她是瞒着猿藏一个人出来的。自从上次小船出事以后,猿藏严禁珠世划船。珠世像小孩子偷偷跑出去玩一样,悄悄地划船出来。 自佐武被杀以来,珠世内心一直非常忧郁,每天都被疑心重重的警察询问,还要忍受犬神家众人对自己憎恶、敌视和嫉妒的目光。她心力交瘁。 其中她最不能忍受的是佐智一家的攻势。 以前看都不看自己的佐智父子,最近像牛皮糖一样黏住自己不放。珠世想想都觉得直打冷战。 珠世许久都没到湖上玩了,心情因此变得轻松不少。她想放空自己,忘掉一切,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划船。 风有些冷,阳光却温暖舒服。珠世不知不觉远远地划到了湖心。 捕鱼的季节结束了,湖面上几乎看不到钓鱼的小船。除了下那须附近有一艘渔船在撒网,此外再无船只。一个多么安详平静的午后。 珠世放下桨,仰面躺在小船里。天空逐渐变得又高又远,令人吃惊。长时间地望着天空,感觉整个人都被拉上去一样。珠世闭上了眼睛,眼中渗出浅浅的泪水。 不知待了多长时间,直到远处传来摩托艇嘈杂的马达声。一开始珠世没有在意,渐渐地声音到了身边,她才坐了起来。 坐在摩托艇上的是佐智。 “原来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半天了。” “有什么事吗?”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来了,说有重大的事情要说,让马上集合。” “好的,那我马上回去。”珠世拿起了双桨。 “划船回去太慢了。”佐智说着,把身子靠到摩托艇一侧。“坐我这个回去吧。局长非常着急,分秒必争……” “可这小船……” “过后让人来取吧。快上来,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局长会发多大的火。” 佐智的态度和言辞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说得好像确有其事。珠世上当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了。”珠世把小船划到摩托艇旁边。 “你把船桨放上去,漂走了就麻烦了,我扶着小船。你行吗?注意点……” “不要紧的。”珠世敏捷地走过去,可小船突然剧烈地一晃。 “危险!” 珠世一个踉跄,倒向佐智的胸口。一刹那,佐智趁机猛地捂住了珠世的鼻孔。他手中握着湿漉漉的手绢。 “你、你干什么!”珠世拼命反抗。可是,佐智的胳膊紧紧地箍住她,控制着她的身体。那块湿漉漉的手绢更猛烈地压住她的鼻孔。 一股酸甜的味道从鼻孔进入脑袋。 “啊,啊,啊啊啊啊啊……”珠世的反抗渐渐微弱,最后她在佐智的手臂中沉沉地睡着了。 佐智轻轻抚摸珠世的乱发,然后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他的两只眼睛燃烧着情欲的火焰,闪闪发光。他咽了一口唾沫,像野兽一样舔了舔嘴唇。 他让珠世睡在一边,猫着腰开动了摩托艇,朝着犬神家相反的方向…… 天空中有一只鹰盘旋。没有人发现这里发生的事情。 影子 那须市对岸约四公里处,是一个叫丰畑村的贫寒村落。 这里素来贫穷,生丝行情高涨时得到过一些好处,最近生丝出口不景气,整个村子都一蹶不振。当然这不仅仅是丰畑村的问题,而是那须湖畔一带普遍面临的困境。 这个村子的西边尽头有一条小河。小河注入那须湖的地方突起了一块大三角洲,面积每年都在变大,因为小河带来的泥沙常年堆积在这里。现在三角洲满是干枯的芦苇,十分萧条。 佐智来到这里,降低了速度,将摩托艇停在生满芦苇的河口,用狐狸般的眼神打量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随风摇曳的干枯芦苇,一派萧瑟,收获完的稻田和桑田里也不见人影。 天空中盘旋的那只鹰守望着这一切。 佐智为自己的幸运暗自得意,猫着腰避人耳目,驶入芦苇。不久,苇穗中忽然现出一座西式建筑。这建筑已异常荒废,但能看出过去相当宏伟。 这样的地方有这么一座建筑——第一次看到的人都会觉得有些奇怪。但如果知道来历,就不会觉得不可思议了。 丰畑村是犬神家的发祥地,芦苇间的建筑是佐兵卫最初建的宅邸。由于丰畑村交通不便,他把事业重心移到了上那须,在那里建了新的宅邸。丰畑村的住宅不再有人居住,成了无用之物,只作为犬神家的一个纪念物保存下来。随着战争爆发,渐渐疏于修缮。看家的男佣被抓去当兵,只好任其荒废。特别是犬神佐兵卫去世后,没有人留恋这座古老的建筑,荒废的同时,最近还被称作鬼屋。 佐智要去的就是这里。 这座建筑以前应该是临湖而建,但因为三角洲每年都在扩大,现在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水面,被遗忘在萧条的芦苇丛里。 佐智溯流而上,在洋房外面的芦苇丛里拴住摩托艇。这一带水浅泥深,无法驾驶。 佐智好不容易才拴好,迅速登上三角洲。突然,从芦苇深处飞出两三只鸟,把他吓了一跳。 “可恶,吓我一跳。” 佐智咂了咂舌头,拽着缆绳拖起摩托艇,想藏到隐蔽的地方。将其完全拖进芦苇丛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看着昏睡在船上的珠世。 一股让他牙齿打架的战栗涌上全身。 无邪地睡着的珠世真是太美了!刚才被迷药迷昏的时候,被弄乱的秀发还斜挂在双眉之间,但丝毫不损她的美丽。芦苇间流泻的阳光在有些汗渍的脸上闪现出金色的斑点。佐智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佐智咽下一口唾沫,然后慌张地环顾四周,仿佛害怕其他人觊觎这份美味大餐。 佐智在芦苇丛中蹲了很长时间,端详着船中珠世的睡姿,一方面是因为怎么看也看不够,另一方面是他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他蹲在芦苇中不停地啃指甲,一边看着珠世,就像恶作剧的孩子在最后时刻犹豫是不是要做一样。对方实在太美了,反而削减了他的勇气。 “管他呢,有什么关系,反正早晚都是我的。” 他自嘲般地嘀咕了一句,伸开双臂,把珠世抱了起来。摩托艇微微摇晃,像泥鳅在芦苇里钻来钻去。 咕咚——珠世温热的体温,如新鲜水果般的处女芳香,娇嫩肌肤下血管的跳动……佐智已经受不了了,强忍着沸腾的血液。 佐智双眼充血,抱着珠世,拨开芦苇。他汗流浃背,满脸汗水,虽然是在十一月的寒冷空气中。 穿过芦苇丛有一道残破的墙,涂着白油漆的木栅栏大部分都坏了,满是泥土。墙里面也是一派萧条的干枯芦苇。佐智抱着珠世一路小跑,来到墙后。 佐智身子压得极低,像趴在芦苇中一样,逐步靠近了空屋,仿佛口中叼着猎物的狐狸。佐智不想被别人发现,也不能被别人发现,他在湖面上的时候也时刻注意着陆地上的情况。 佐智喘了一口气,伏身在芦苇丛里。他长时间地抱着珠世,身体像石头一样僵硬,观察着四周的情形。 好像有人在看自己!他强烈地感觉到。 一个瞬间——又一个瞬间—— 佐智心脏狂跳,沾在额头的汗珠被风吹干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四周恢复了寂静,只有随风摇曳的芦苇叶发出摩擦声。 佐智抬起头,胆怯地看向对面洋房的窗户。刚才他确实感到窗户里有东西在动。 一阵风吹过。没有玻璃的窗户内,发黑的破烂不堪的窗帘啪嗒啪嗒地晃动着,拍打着窗户。因为窗帘破得不成样子,才没有被偷走,还留在古老的建筑里。 佐智懊恼地咂了咂嘴,重新抱起珠世,再一次侦察了周围的情况。他像脱兔一样钻出芦苇,从古建筑的阳台跳进了大厅。 霉味刺鼻。蜘蛛网从墙壁和天花板上像流苏一样垂下来。 湖水中有无数小虫子,为了捉虫,蜘蛛在所有地方都结了网。佐智踏进去的一刹那,粘在蜘蛛网上的还活着的虫子一起晃荡起来,垂着的蛛网如同遇见风暴一般剧烈地摇荡着,同时一股腐鱼的臭味强烈地刺激着佐智的鼻子。 佐智背过脸,看着大厅,走上楼梯,随即又猛地吃了一惊,站住了。 最近肯定有人上过这楼梯,上面清晰地印着鞋印…… 佐智好像碰上了恐怖的东西,屏息凝神,马上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鞋印不止一种,从大门口到走廊,到处都是不同模样的新鞋印。 佐智想起,最近警察为了搜寻复员军人调查过这座空楼。这些足迹不就是他们的吗? 佐智摸摸胸口,蹑手蹑脚地上楼梯。稍微踏出脚步,整个房子都发出开裂的声音。他每走一步都冒出一身冷汗。 二楼也不比楼下好多少,一样非常恶心。所有的窗户都没有玻璃,连门上的合页都残缺不全了。 佐智好像事先有所准备,踢开一扇门,走了进去。这个房间没有任何装饰,很简陋。房间的一角放着铁床和结实的椅子,床上放着露出填充物的草垫子,当然没有被褥一类的东西。所有东西都符合萧索废墟的特点。 佐智把珠世放在草垫子上,一边擦汗,一边用狐狸一样的双眼不停地观察四周。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人知道佐智把珠世带了到这片废墟,一切都将在此时解决。事成之后,不管珠世怎么哭,都得听他的。那时他就将同时拥有美色、金钱和权力了。 佐智全身颤抖,像战士临阵一般。因为激动,他口干舌燥,双膝发颤。 他哆嗦着解开领带,然后扒掉外衣,脱下衬衫,把衣服扔在椅子上。窗户上既没有窗框,也没有窗帘,天色过于明亮。 他咬着指甲环顾房间。 “还犹豫什么,又没人看见……而且她又睡得那么死。” 佐智趴到床上,一件一件地脱去珠世的衣服。柔滑的双肩下出现胸部隆起的曲线,佐智再也按捺不住兴奋。 他指尖不停颤抖,喘着粗气。 正在这时…… 佐智像蚂蚱一样从床上跳起来,做出一副防备敌人来袭的姿势,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但他再也没有听到声音。 他仍然担心,走出房间,在房子里四处走动。哪里都没有异常,只有厨房的角落里有个田鼠的巢穴,母鼠正在分娩。 什么啊!原来是这东西发出的声音…… 佐智懊恼地登上楼梯,正要推开门,突然吓了一跳。 刚才出去的时候门应该是敞开的,现在却关着,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什么自己关上的? 佐智抓住把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房间里好像没有什么异常。他松了口气,走到铁窗前,顿时脑袋里像被钉入铁钉一般,吓得浑身筛糠。躺在那里的珠世的胸口上盖着一件上衣! 佐智的腿像被吸在地面上一样,一动不能动。他本来就不是个胆大的人。不不,甚至胆小如鼠。所以他今天能有这样的举动,是下了相当的决心,动手之后也总是畏畏缩缩。 佐智出了一身冷汗,口干舌燥,喉咙要被烫伤似的。他想说什么,舌头却不听使唤。 “谁……谁在那……”他终于说出这句话。仿佛是在回答他,通向旁边房间的门的对面,发出吱的一声摩擦地板的声音。 啊,有人……在旁边的房间……刚才从窗户里窥视的眼睛,那果然不是错觉……他在这个房子里,而且就藏在旁边的房间……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是谁?出来!藏在那儿的是谁?” 门打开了,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佐智马上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男人。 一个压低军帽,用围巾蒙住脸的复员军人。 过了一个小时。 犬神家的猿藏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猿藏吗?是猿藏对吧?肯定是你。我是谁无所谓。我想提醒你珠世的事情。珠世现在在丰畑村的空屋里,就是很久以前犬神家住的房子,她在二楼左手边最里面的房间。你马上去接她,但不要告诉其他人,否则会让珠世蒙羞。一切都由你一个人来做可以吧?珠世可能还在睡,这点请不用担心,药效过了自然会醒来。那就拜托你了,请尽快来。再见。” 第六章 琴弦 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声渐渐闯入了现实世界,珠世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睁开双眼,下意识想伸出双手坐起来,以摆脱沉重的压迫感。 虽然她已经清醒了,但一时之间仍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只好睁着大眼睛环视四周。 她觉得头疼,而且全身发软,连起床都很困难,和每天早上醒来不同,没准是生病了…… 珠世正在思忖,脑中突然浮现起湖面上发生的事。在摩托艇上被佐智紧紧抱住,压住鼻孔的湿漉漉的手绢……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珠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尖叫,却止不住全身颤抖,皮肤忽热忽冷。 珠世掀开睡衣,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这不是那个的证据吗?这样的头重脚轻……不就是被玷污了的证据吗? 珠世气得浑身发抖,随即又涌起莫可名状的悲哀和绝望。 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大睁着眼睛。因为绝望,仿佛周围都是一片黑暗。 可是,珠世马上注意到奇怪的地方。她现在在自己的卧室,睡的是自己的床,穿在身上的睡衣也是自己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佐智为了侮辱自己,而把自己带到这个房间?不不,那不可能。或者佐智在实现了邪恶的愿望之后,把自己带了回来? 珠世心中再度涌起悲愤。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珠世慌忙用被子遮住身体。 “谁?”她尖厉地问道。 没人回答,她又加重了语气问了一次:“谁在那儿?” “对不起,小姐,你好些了吗?我有些担心……”是猿藏的声音,还是那个没有任何伪饰的朴实的声音,包含着浓浓的牵挂。珠世没能马上回答。 猿藏知道了吗?佐智也许让自己蒙受了女人无法接受的耻辱…… “啊,我很好,没什么特别的。” “哦,那就好……小姐,有个东西你一定要看……我想你越早看越好,能让小姐放心……” “什么东西?” “一张小纸条,很小的一张纸条。” “你说我看了纸条之后就能放心?” “是的。” 珠世略微思索了一下:“那就从门缝里塞进来吧。” 她还不想见任何人,即使是猿藏。 “好的,那我从这里塞进去……你看了就放心了。等你休息好了再慢慢说,现在好好睡一会儿吧。” 猿藏像保姆一样照顾着珠世。珠世不禁落下眼泪。 “猿藏,现在几点了?” “刚过十点。” “这我当然知道……”珠世看着枕边的表说道。 猿藏注意到珠世的声音不对:“啊,是我不好,我理解错了。现在是第二天了,已经过了一晚上,现在是早上十点……你明白了吧?” “我知道了。” “那我把纸条从这里塞进去,你看完后好好休息。局长还在叫我,我要去一趟。” 猿藏的脚步声离开走廊,渐渐地远去了,珠世才从床上下来。纸条从门缝里露出一角。 珠世拿起回到床上。小纸条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字。珠世打开了枕边的电灯。 怎么看都像是故意为了隐藏笔迹而写歪的,字像蚯蚓似的歪歪扭扭。珠世读完之后,感到全身冰冷,下一个瞬间,全身又热得像着火一样。 纸条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佐智失败了。现在的珠世和以前没有区别,一样纯洁。我可以证明。 影子 这是真的吗?这个影子到底是什么人?不不,应该问猿藏为什么有这张纸条? “猿藏!猿藏!”珠世慌忙叫喊,但没有回答。 她稍一思考,就下了床,匆忙地换衣服。身体还有些颤抖,但也顾不得了。这个疑惑——要从这个疑惑中解脱出来,越早越好。 换好衣服,简单地化了妆,珠世来到走廊寻找猿藏。偏宅里不见他的踪影。 刚才他说局长叫他过去——珠世想到这一点,穿过走廊,来到主屋。许多人聚集在大厅的门前。 “啊,是珠世!”最先看到她的是小夜子,“听说你不舒服,现在觉得怎么样?你的脸色不大好呢!” 小夜子的脸色也非常差。 “谢谢你,小夜子。”珠世看了看大厅里的人,皱着眉问道,“又发生什么了吗?” 包括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在内,犬神家的人都在大厅,但不见佐智,而猿藏脸上露出相当固执的神情。珠世心头一沉。 “嗯,那个……”小夜子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珠世,说道,“佐智不见了,从昨晚开始……” 珠世的脸一下子红了。难道小夜子知道昨天的事,故意来嘲讽自己吗? “啊,然后呢?” “梅子姨妈和幸吉姨夫非常担心,给局长打了电话。或许……又发生了什么也说不定……” 因为担心,小夜子的脸可怜地扭曲着。恐怕最担心佐智的,除了他的父母梅子和幸吉,就是小夜子了。 橘局长从大厅中笑呵呵地走出来:“珠世,听说你身体不好,不要紧吧?” “是的……” “如果不要紧的话,能来这边吗?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珠世看着局长,又看了一眼大厅里的猿藏。猿藏瞪着眼睛望着她。 珠世不解地问局长:“那……到底是什么事?” “请到里面说吧。” 珠世只好走进大厅,坐在局长指定的椅子上。小夜子不放心似的来到旁边,站在椅子后面。佐智的父母、竹子夫妇,还有松子和佐清母子,分别坐在四周。金田一耕助站在稍远处,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众人。 “请你帮忙,不为别事。你应该听小夜子说了,佐智从昨晚就失踪了。也许并没发生什么,但现在这种情况,父母非常担心,让我们马上去寻找。可是……”局长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珠世,“调查的过程中,我们想到猿藏可能知道些什么,其他人也这么认为。向猿藏问话的时候,猿藏说这件事关系到小姐,没有小姐的允许决不透露一个字……他是这么拒绝的。要你帮忙的事情,就是让猿藏开口。” 珠世感到全身冰冷。她发现自己处于进退两难的局面。局长什么都不知道,正因如此,才能这样平静地请求自己。珠世紧紧闭上双眼,突然有人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胳膊。珠世睁眼一看,是小夜子,含泪的双眼哀求似的紧盯着自己。珠世手里握着“影子”的字条,不由得攥紧了。 “这件事……这件事,我也想问问猿藏。但听猿藏说之前,还是先听我说吧。如果不这样,就理不清前后顺序了。” 珠世面无血色,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颤动着。可是,她毫无保留地向众人讲述了昨天在湖面上的经过。那本就不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众人听完,惊讶地看着她。佐智的父母、梅子和幸吉面面相觑。橘局长也觉得自己逼问珠世说这些有些过分,不停地干咳。小夜子则瞪大了眼睛,握紧了珠世的手。 珠世也握着小夜子的手,说道:“因此,上了摩托艇之后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被佐智带到了哪里,他对我做了什么……” 珠世稍微喘了一口气,又鼓起勇气说:“我完全没有记忆,刚才一睁眼就躺在自己床上。好像猿藏知道事情的经过。大家都盼着我来,其实我最想听猿藏怎么说。我非常想知道,佐智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她尽力沉着冷静地说,但难以控制的愤怒像火焰一样燃烧,她的声音在颤抖。小夜子伤心地握紧了她的手。 “猿藏,你说吧,不要有什么顾虑,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管有什么,在这里全都讲出来,这总比以后再推测要好。你准备好了吗?” “小姐,你看过那张纸条了?” “看过了。你把纸条的来龙去脉讲一讲。” 猿藏舔着嘴唇讲起昨天的经过。他不善言辞,故事一长,就有些讲不清楚。所以局长和珠世中途又插进去一些话,好让他讲完。 猿藏是这样说的:昨天傍晚四点左右,有一个不知从哪里打来的电话找他,告知了珠世在哪里。猿藏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对方说如果把事情弄大,会让珠世蒙羞,不要告诉任何人,悄悄地来接珠世,说完就挂了电话。 “然后你就去接珠世了?” “对。他说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就偷偷划船去了。” “珠世果然在丰畑村的空房子里?” “是。” “当时的情形能再讲详细一点吗?佐智当时不在那里?” “小姐睡在床上,我以为她死了,脸色非常差。但马上又发现不是,小姐是被迷药迷昏了,嘴角有浓烈的药味儿。” “佐智……佐智怎么了?”梅子歇斯底里的喊叫声打破了大厅里的寂静。 听她这么喊,猿藏猛地回头,用凶恶的眼神死盯着她。 “佐智?啊,那个王八蛋啊,那个王八蛋还在那儿。在同一个房间,但那小子已经没有危险了。他光着上身,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还被堵着嘴。哼,那副惨象。” “猿藏,是你捆的吗?”金田一耕助沉稳地插了一句。 “不是,我才没有,我才没有,可能是给我打电话的‘影子’捆的。” “影子?”局长皱了皱眉头,“影子是什么?” “小姐,你还拿着纸条吗?” 珠世默默地把纸条交给局长。局长看完后扬起眉毛,马上递给了金田一耕助。耕助也吃惊地皱了皱眉。 “猿藏,纸条是在哪儿发现的?” “在小姐的胸口,用别针别着。” “哦,局长,这个纸条请一定保存好。” “那就先由我保存吧。”局长把纸条塞进兜里,说道,“猿藏,你后来做什么了?带珠世回来?” “是的。对了,去的时候是划船去的,回来的时候坐摩托艇。肯定是佐智那个王八蛋的摩托艇,我就开回来了。” “佐智……佐智怎么样了?”梅子尖厉地问道。 “佐智,他还在那个屋子里吧。我可没道理把他也带回来。”猿藏冷笑一声,“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东西……” 梅子发出一声惨叫。 “嘿嘿嘿,是的,而且还光着上身。我嫌跟他说话会弄脏我的嘴,所以就让他坐在那儿挣扎。不只是这样,临走前我还赏了他一记耳光,哈哈哈哈哈……” 梅子发疯似的站了起来,嚷道:“谁去救救那个孩子……那孩子要冻死了!” 不久,那须湖的水门里开出一艘摩托艇。橘局长、金田一耕助、幸吉和猿藏坐在上面,猿藏负责带路。小夜子说无论如何都要去,也一起上了摩托艇。 来到丰畑村的三角洲,猿藏昨天扔下的小船还在芦苇间摇摆,看来佐智应该还在空房子里。 猿藏带领众人走进那个破败的卧室。佐智赤裸着上半身,嘴里塞着东西,手被绑在椅子后面,无力地垂着头。 “哈哈哈哈,这小子昏过去了!是应该给他点教训。”猿藏恶毒地说道。 幸吉急忙跑过去,拿掉佐智嘴里的东西,把儿子的头抬起来。 突然,幸吉发出一声尖叫,放开了手,佐智的脖子立刻像折断一样又低下去。同时人们看到,佐智的脖子上缠着奇怪的东西。 是琴弦。琴弦在佐智的脖子上缠了三圈,勒出了恐怖的紫斑。小夜子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痛苦的小夜子 琴弦,琴弦——闻讯赶来的那须警察一片混乱,金田一耕助呆呆地看着他们调查现场,脑中盘旋着恐怖的联想。 佐武被杀的时候,他的脑袋被砍下来,插在菊人的脖子上。当时耕助不明白其中的意味,很是苦恼。现在第二具尸体的脖子上缠着琴弦,一个恐怖的疑问像闪电一样闯入他的脑袋。 琴和菊——这不都是犬神家的传家宝吗?这样想来,这次的连环杀人案和犬神家的传家宝之间有什么联系。对,一定有!如果只有佐武被杀时的菊人,可以当作是偶然;第二次与琴相关,再视为偶然就说不过去了。 是的,连环杀人案肯定和犬神家的传家宝有很深的关系。凶手在故意凸显这一点……金田一耕助想到这里,突然又想到了一个恐怖之处,全身如堕冰窟。 斧、琴、菊之中,琴和菊已经被使用过了,斧一定也会被使用吧?但是,谁会被…… 金田一耕助的视网膜上浮现出戴假面的佐清。菊是佐武,琴是佐智,剩下的斧只有用在佐清身上……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因为他想起来,如果三个人都被杀掉,谁最能获利。 这个先按下不表。负责拍照的警察按照橘局长的命令,从各个角度拍摄了被捆在椅子上的佐智的尸体,这时楠田医生跑来了。 “橘先生,又有人被杀了?” “啊,医生,不好意思。碰到这种事情总是找你……解开绳子吧。” “不,请等一等。”楠田仔细观察佐智的尸体,然后说道,“好,请解开绳子吧。照片呢?” “已经照完了。川田,把绳子解开。” “请稍等!”刑警正要解开绳子,金田一耕助从旁叫住,“局长,不把猿藏叫进来吗?解绳子之前再确认一遍。” 猿藏被刑警叫进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猿藏,为防万一,再确认一次。你昨天来这里的时候,佐智确实被绑在这里?” 猿藏表情厌恶地点了点头。 “当时佐智还活着吗?” “对,还活着。” “佐智当时说什么了吗?” “他好像要说什么,因为被堵着嘴,没说出来。” “你没有把他嘴里的东西弄出来吗?” 猿藏瞪了金田一耕助一眼,马上又把目光移开:“我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别说是把嘴里的东西弄出来,还会把绳子解开的……当时我可是快气疯了……” “你说打了他一个耳光?” 猿藏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好像在后悔当时的所作所为。 “好,我都清楚了。你把珠世从这里带走是……” “嗯,四点半或接近五点。因为天都快黑了。” “哦,那么佐智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还活着。是不是你临走时杀了他?” “怎、怎么可能?我不过是打了他一耳光。”猿藏生气地辩解。 金田一耕助带着安抚地问道:“最后再问一个问题,你离开之后,佐智是什么样子?是现在这样吗?比如绳子的打结方式……” “这个……我当时倒没有凑近去看,所以打结什么的不太清楚,身体大概就是这样吧。” “好的,谢谢,你可以走了,有事再叫你……局长,您过来看一下。” 猿藏走后,金田一耕助转向局长说道:“解开绳子之前,请您仔细看一下。佐智的上半身,您看,全都是擦伤。这明显是挣扎的时候弄伤的。挣扎得这么猛烈,绳子肯定会相当松弛,可是绳子现在却……” 金田一耕助把手指塞到捆着佐智的绳子中。 “连塞进一根手指都很困难,绳子紧紧地缠在佐智的身体上。这是怎么回事?” 局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这、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我也在想。”金田一耕助出神地挠着头,“总之这很奇怪。这一大片擦伤和紧绷的绳子……局长,请牢记这一点。不好意思,请把绳子解开吧。” 绳结解开后,尸体被放到床上。楠田医生检查的时候,一个刑警走了过来:“局长,有点事……” “什么事?” “有个东西要给您看。” “好的。川田,你待在这儿,医生可能会有什么需要。医生!” “啊?” “还有一位昏倒的女士在另外一个房间,这里弄完后请您去看看,是犬神家的小夜子……” 金田一耕助也跟着局长出去。刑警带着他们到了厨房旁边的浴室入口。那里有一口炉灶,还有锅碗瓢盆,纸壳箱子里有半箱炭。金田一耕助和局长看到后不由得扬了扬眉毛。很明显,最近有人在这里做过饭。 “局长,”刑警看着两人说道,“佐武的案件发生后,我们调查过这栋空房子,因为觉得住在柏屋的那个复员军人也许藏在这里……当时这里绝对没有这些东西。所以即使有人藏在这里,也是在那之后。”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高兴地来回挠着头发,“你们调查过这里,所以这里才是最安全的隐藏地点。他也许是这么想的。”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看来那人知道我们调查了这里。他怎么知道呢?” “是、是啊,警、警官先生,我也非常感兴趣……或许你们做的事情,人家全都知道。” 金田一耕助非常高兴,橘局长当然一脸不快:“金田一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这样说,好像在这里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似的。这可不一定,说不定是别的流浪汉……” “不,局长,您应该看的不只是这里。”刑警打开通向浴室的门,“请看,藏在这里的人用浴室洗过东西。煮饭其实也可以在那里,但烟容易飘出去,在厨房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所以除了浴室入口,没有更适合煮饭的地方了。在这里外面绝对发现不了。另外这个浴室里……” 刑警没有必要再说明了。像菜叶一样躺在地上的白毛巾上面,一个巨大的军靴鞋印如印章般清晰可见。橘局长见状不由得低叫了一声。 “当然,即使穿着军靴,也不一定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是从前后情况来看……” “是的,有了这个鞋印,可能性就更大了。西本,把鞋印做成模型。” 橘局长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生气地说道:“这么说,佐智不知道这里藏着那个复员军人,把珠世带到这里。两人打斗之后,佐智被捆在椅子上。那人随后给猿藏打了电话,告知珠世在这里。于是猿藏赶到,只把珠世带回去,佐智还被绑在椅子上……按照现在了解的,是这样一个情况。可是,金田一先生……” 局长用力说道:“杀死佐智的是谁?难道猿藏走了之后,那个复员军人又回来把佐智勒死了?” 金田一耕助慢悠悠地挠着头发:“局长,我也正在想这件事。如果是他杀了佐智,为什么不在叫猿藏前杀呢?很明显,叫来猿藏,这个房子就暴露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猿藏到今天早上都没有开口,可藏在这里的那个人不可能预测到这一点。所以,给猿藏打电话之后再回来是非常危险的。而且……不,不管怎么说,现在佐智被杀一事还没查清,什么都不好说。” 橘局长沉默地思考着,不一会儿转过头来对部下说:“西本,还有什么吗?” “还有一个,请您看看储藏室……” 储藏室在后门外不远处,大约两坪,堆满废弃物的一角竟有好几捆新鲜的稻草。 金田一耕助和橘局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在这里睡觉。” “是的,现在正好是收获之后,到处都是稻草,偷偷拿一点也没有人会发现。您看,”西本踩着稻草堆,“稻草很深,比一般的薄棉被还暖和。” “果然。”橘局长盯着稻草做的床铺,“就是说,有人藏在这里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这不会是故意伪造的……” “故意伪造的?”西本吃了一惊。 橘局长突然加重了语气说道:“金田一先生,昨天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完全不知道。我们确实从珠世和猿藏口中知道了大概,但没人能保证他们说的是真的。珠世说佐智用迷药迷昏她,把她带到了这里。反过来说,也许是珠世诱惑了佐智,把他带到了这里。而所谓猿藏接到身份不明的人打的电话后来到这里也是假的,他早早就埋伏在这里。金田一先生,您应该记得,猿藏为了修补渔网,收集了许多旧琴弦。” 西本吃惊地看着他:“局长,按您的想法,这里的痕迹是为了迷惑别人。那么,是珠世和猿藏共谋杀死了佐智?” “不,不能肯定。可是,也不是不能这么考虑。还有这个鞋印,实在太清晰,简直像按上去的一样。可是……算了,你去详细调查吧。金田一先生,楠田的工作也该结束了,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回到了二楼,没有发现医生的踪影,一个刑警在看着死尸。 “川田,楠田在哪儿?” “他去看旁边那位女士了。” “好,尸检结果如何?” “要解剖之后才能给出详细报告,我汇报一下大致的情况……”川田看着工作手册,说道,“死者已经死亡十七到十八个小时。按照现在的时间推算,就是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 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猿藏说离开这里是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那么,不管凶手是谁,佐智在那之后三到四个小时还活着,被绑在椅子上。 刑警看着两人的脸色,接着说道:“是的,情况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地方不只这个,尸体上的琴弦是死后才缠上去的。楠田先生说,受害者不是被琴弦而是被粗绳子一类的东西勒死的。” “什、什、什么?”橘局长跳了起来。正在这时,对面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女人骇人的尖叫。 金田一耕助和局长吓了一跳,互相望着对方。他们知道是小夜子,但叫声实在过于骇人和悲痛了。 “局长,去看看吧,这声音不对劲。” 小夜子在相隔三个屋子的房间里,猿藏和幸吉在照顾她。金田一耕助和橘局长踏入房间的一刹那,不由得呆若木鸡。 被猿藏和幸吉左右抱住的小夜子露出绝非常人的表情。她眼角上吊,面部肌肉难以置信地抽搐着,而且极其有力,连魁梧强壮的猿藏都有些按不住她。 “猿藏,按紧了。再打一针,再打一针就好了……” 楠田医生快速地打下一针。小夜子又发出两三声肝肠寸断的叫声,也许是药起了作用,逐渐平静下来。不久她倒在猿藏胸前,像个孩子似的睡着了。 “真可怜。”楠田收拾好注射器,沉痛地说道,“歇斯底里。暂时用药压下去。” 橘局长问道:“医生,还会再发狂吗?” “说不好,可能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局长……”楠田表情为难地看着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她怀孕了,已经三个月。” 食指的血 佐智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像电流一样从湖对岸传到了犬神家,那里瞬间陷入了恐慌。据报告,最受打击的是佐智的母亲梅子。 梅子昨晚以来一直惴惴不安,随着噩耗传来,她歇斯底里的老毛病彻底爆发了。她过于悲伤和愤怒,对着向她报告的刑警吉井破口大骂。作为母亲,这也可以理解,但这里必须记上一笔,听到佐智惨死的一刹那,她是这么喊的:“浑蛋,浑蛋,松子那个浑蛋!是她杀的,她杀的佐智!警官先生,去抓她,把松子抓住,判她死刑!不,不,死刑还不够,要大卸八块,处以火刑,把头发一根一根拔下来!” 梅子像夜叉一样狂嚎,列举了许许多多酷刑,不久又痛哭起来,冲着吉井说道:“警官先生,你也知道我父亲的遗嘱吧?没有那份遗嘱,松子的那个臭崽子佐清就会继承犬神家的家业。松子也那么打算,到时候好在背后操控佐清呢。可怎么样?我父亲留下那份遗嘱,松子的算盘落空了。要成为犬神家的继承人,必须得和珠世结婚。可她那个崽子佐清,脸烂得像个石榴一样,又脓又肿……真恶心,想起来都直冒冷汗。珠世再喜欢他,怎么可能和那种怪物结婚?佐清从一开始就输了。松子那家伙不甘心,先杀了佐武,然后又杀了佐智,这样珠世再不愿意也得和那个怪物结婚。如果珠世不愿意,就没有继承权,到头来佐清还是一人继承犬神家的所有财产。恶棍、浑蛋、大恶人松子!警官,把她抓住,把松子那个贱货抓起来!” 梅子不停地说着。吉井突然想起,佐智是被勒死的,凶手杀了佐智之后,不知为何在他的脖子上缠上了琴弦。他告诉梅子,梅子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说道:“琴弦?” 她的眼神非常疑惑,木然地问了一句:“是被琴弦勒死的?” “不,不是。是用更粗的绳子勒死的,然后凶手在佐智的脖子上缠上了琴弦。局长也很奇怪,为什么要缠上琴弦。” “琴弦。”梅子缓缓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重复了一句,“琴的弦……琴……” 她反复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啊……琴!菊!” 她屏住呼吸,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受到的打击仅次于梅子的,不用说是小夜子的母亲竹子。但她不是因为佐智才受打击。佐智被杀,她可能没有什么触动,想到梅子和自己一样失去儿子,没准还有几分得意。 可当吉井告知小夜子发狂且怀有身孕的时候,她也和梅子一样歇斯底里,破口大骂,其内容同样和梅子差不多。 竹子同样认为姐姐松子是凶手,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佐清获得继承权,杀死了佐武和佐智。 但有意思的是,听到吉井关于琴弦的报告后,她的反应也和梅子一样。 “琴弦……你说琴弦?”竹子开始只是不可思议地侧着头,不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啊,琴!” 她的眼神相当害怕:“还有菊!” 她大叫一声,再度陷入了思考。不管吉井和寅之助怎么问,她都不回答,最后她铁青着脸站起来:“我和梅子谈谈……难道,不可能,太恐怖了……我和梅子谈过之后再说。” 她像幽灵一样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 最无动于衷的是佐清的母亲松子。 吉井最后来到她的房间,她正在古琴老师宫川香琴的指导下练琴。香琴女士在佐武被杀之后去伊那讲学,现在又回到了那须。 看到吉井走进来,假面佐清也从自己的房间出来,默默地站在母亲和香琴女士中间。 因为彼此认识,吉井就没避着香琴老师,讲述了佐智被杀和小夜子发狂之事。松子听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还在平静地弹琴,态度相当可憎。 最吃惊的倒是香琴老师。吉井进来的时候,她就停止弹琴,正襟危坐。听完吉井的讲述,她害怕得瞪大了那双不太灵活的眼睛,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佐清是什么表情,因为带着面具,无从得知。白色的假面只有苍白的平静。 一时间,房间里充斥着难以忍受的沉默。松子依然平静地弹琴,可能她也知道妹妹们会如何看自己,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故意虚张声势。 但她的声势马上就被击溃了。吉井说起佐智脖子上缠着的琴弦。 “因此,局长也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是被琴弦勒死的就算了,是被别的绳子勒死,为什么要缠上琴弦呢?还弄得好像是被琴弦勒死一样……” 松子弹琴的手逐渐停了下来。显然她被刑警的话吸引住了,可是并没有当即停下。 “所以,凶手……”吉井接着说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要把注意力引到琴弦上,只能这么解释。琴弦,或许是琴。佐武的案子里使用了菊人,菊人,就是菊。这次是琴。琴和菊……斧、琴、菊……” 松子的指尖发出铮的一声,一根琴弦断了。 “啊!”松子和香琴老师几乎同时发出叫声。 香琴老师吓得半站起来,松子慌忙拆下贴在右手上的假指甲。她的手被琴弦弄伤了,食指内侧渗出血。 松子从怀兜里掏出手绢,急忙把食指缠起来。 “啊,您受伤了。”吉井说道。 “被刚才断的琴弦割伤了……” 香琴老师仍然半站着,还未平静下来,听松子这么说,疑惑地皱了皱眉。 “被琴弦割伤了?”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吉井一瞬间在松子眼中看到不同寻常的光芒,简直是如同杀气般憎恨的眼神。这一瞬之后,又恢复惯常的冰冷神色。吉井弄不清楚,为什么会有如此憎恨的眼神?又是冲着谁? 香琴老师由于眼睛不便,似乎没有注意到,依然半站着,好像在等自己平静下来。旁边的佐清则装得若无其事。刚才香琴老师惊叫着起身的时候,他几乎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仿佛要把香琴老师按住。 松子奇怪地看着两人,马上把目光移到吉井身上:“那是真的吗?佐智的脖子上缠着琴弦?” “那个,我先告辞了。”香琴老师说道,然后颤巍巍地站起来。她好像被吓着了,脸色很差,脚下也有些不稳。 “我送您。”佐清跟着站起来。 香琴老师睁大了眼睛:“啊,少爷!” “没关系,您一个人太危险,我送您。”他温柔地拉起香琴老师的手。香琴老师只得跟着他。 “不好意思。那么夫人,我先告辞了。” 松子侧着头,不可思议地目送着两人,然后又看向吉井。 “警官先生,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佐智的脖子上缠着琴弦?”她再次问道。 “千真万确。夫人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松子默默地思考着,又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啊……那个……我想没有。我妹妹对此说了什么吗?” “那两位夫人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没说。” 这时佐清回来了,他没有坐下,对两人行了个礼,径直回房间了。松子不知为何突然肩头一颤,仿佛佐清经过的时候刮了一阵冷风。 “夫人,您要想到什么,请和我说。这事情还是彻底弄清楚为好。” “那个……”松子的眼神还是惊疑不定,“这件事我有些想法,但这太难以置信,我要和妹妹们好好谈谈,见到局长后再……” 松子按铃叫来了女佣,让她马上请古馆律师过来,然后又陷入了沉思。 两个小时后,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从丰畑村回来了。 第七章 可叹!可怜! 犬神家那个两间十二叠房间连成的客厅里,正面的白木灵台上依然供放着大朵的菊花,簇拥着佐兵卫的遗像。遗像中虽然是一位老年人,依稀能看出昔日的俊美。 犬神家众人围坐在遗像前面,今天又缺席了一男一女。最近每次召开家族会议,就像牙齿脱落一样,总会缺一位重要人物。白木灵台上的佐兵卫不知会作何感想。 上次是佐武缺席,今天是佐智和小夜子。小夜子因受了刺激,间歇性地发狂,也许还能恢复过来。而当时正躺在那须医院的手术台上被楠田医生解剖的佐智,则不可能再来参加家族会议了。 和佐兵卫有血缘关系的男性,除了去向不明的青沼静马,只剩下了佐清。佐清依然戴着白色的橡胶面具,像远离人世的深山古沼一样平静得可怕,静悄悄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血液的塑像。 他旁边是松子,稍稍远离两人的地方坐着竹子和寅之助,再远一点,坐着眼睛哭得通红的梅子和幸吉。 犬神一家现在只有这些人了。珠世在旁边正襟危坐。从昨天开始的一连串打击让她非常疲惫,但丝毫没有影响她光彩照人的美丽。她女神一般的美丽像永不枯竭的泉水,越看越动人。今天比较奇特的是猿藏坐在她身边。 离这些人稍远一点,是从丰畑村回来的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还有松子叫来的古馆律师,以及从丰畑村先赶来报信的刑警吉井。马上就要揭开神秘的帷幕,因此大家都屏息凝神。 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炭火跳动的声音,和清冽的菊花香一起,在房间中散布着莫可名状的阴森鬼气。 令人窒息的沉默——开口打破沉默的是松子。 “那就由我来回答你们的询问。竹子、梅子,你们要想说什么也可以说。”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容置疑,竹子和梅子怯怯地互望一眼,然后一脸无奈地点点头。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以前从未对别人说过。可能的话,我们一生都不会提起,而且我们共同发誓不会对任何人说。但是事已至此,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了。竹子和梅子为了找到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无论如何都要公开这个秘密。听了我下面要说的话,你们怎么看我们,都没有办法。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要守护自己的幸福。作为母亲,不仅要守护自己的幸福,还要守护孩子的幸福,不管受到多少非议。” 松子用秃鹰一样锐利的眼神环顾四周,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是在佐清出生前后,大概三十年之前。当时先父宠爱一个叫青沼菊乃的女人,我想大家都知道。菊乃是先父经营的工厂里的一名女工,当时十八九岁,不是很漂亮,也不是很有能力,非常普通。不知道她怎么搭上了先父,反正自从认识了她,这场黄昏恋就把先父彻底迷住了。当时先父五十二三岁,稳固了犬神家事业的基础,也称得上是日本一流的实业家了。以他这种身份,被自己工厂里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工迷住,在外人看来是个很大的丑闻。” 讲述这些好像勾起了松子的愤怒,她声音颤抖地说道:“先父可能忌惮我们,没打算把那女人领进家门,而是在城郊买了一栋豪宅,把她安置在里面。最开始还避人耳目,偶尔去几次,渐渐地就不管不顾了,经常出入那里。请各位想一想,当时我们家里承受的流言蜚语吧。” 松子渐渐提高了音调:“要是一般的有钱人,老了包养个年轻情妇什么的也还好,不会引起舆论风波。可犬神佐兵卫是信州商界巨头,长野县的代表人物,被称为那须町之父。所谓树大招风,先父事业扩大,也有了许多政治上和商业上的敌人。他们当时还把这些事弄上了报纸,有人甚至写了猥亵的歌曲。真是不堪回首。如果只有这些也还好,可是不久我又听到了无法忍受的传闻。” 松子执念很深,似乎现在还无法忘记当时的愤怒,咬着牙说道:“菊乃怀孕了,先父打算把她立为正妻,把我们都赶出去。你们想象一下,我听说这件事后是多么生气。不,不仅是我的愤怒,还有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怨恨和愤怒。同样感到怨恨愤怒的还有竹子和梅子。” 松子回头看看竹子和梅子,两人点头赞同。在这件事情上,这三个异母姐妹总是意见相同。 “大家都听说了,我们三个人的母亲各不相同。而且三位都不是正妻,一生为妾,她们一直为此感到失望和遗憾。菊乃怀孕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的母亲都去世了,但我们都记得,先父对待三位母亲的态度简直不像个人。你们可能都对这房子里到处是偏宅感到奇怪,那就是畜生一样的先父当时生活的残留。他在偏宅里饲养着三个女人。除了饲养,我找不到其他的表达方式。先父对三人没有一点爱情,只是把她们当作发泄情欲的工具而已。岂止是情欲,他心里对她们只有轻蔑。因此三人怀了他情欲的结晶,生下我们的时候,他都很不高兴。对他来说,我们的母亲只要提供肉体就可以了,生孩子是多余的事情。正因如此,你们想一下,对于我们的出生,他是如何冷淡了。” 松子越说越怒不可遏,声音颤抖不已,一字一句充满强烈的恨意,竹子和梅子则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他之所以养育我们,大概是因为孩子和小猫小狗不同,不能随便丢弃或杀掉,只有这一个理由。他厌烦地把我们养大,对我们没有一点感情。然后他又爱上不知从哪儿来的骚货,要把我们赶出去,立她为正妻……我愤怒至极也不是没有道理了。” 金田一耕助腋下禁不住冷汗涔涔。松子讲述的父女之间的纠葛和憎恨,绝不是寻常人家应有的。 犬神佐兵卫对三个侧室和侧室的女儿应该如此冷淡吗?他是不是有什么人格缺陷? 不,根据《犬神佐兵卫传》的记载,犬神佐兵卫取得了那样的成功,又非常重视情谊。当然书中也许有许多夸张和曲笔,可耕助来到那须以后,听到的基本和书中的内容相同。那须市的人直到现在还觉得佐兵卫老先生像慈父一样。可他为什么对自己的妾和孩子这样冷酷呢?耕助突然想起从大山神馆长那里听说的佐兵卫年轻时的传言——珠世的祖父野野宫大贰和年轻的佐兵卫之间有同性恋关系,或许这对佐兵卫的态度有很大的影响。人生初始阶段的同性恋经历,影响了后来佐兵卫的性生活,让他无法对妾和女儿们怀有正常的感情。可是,只有这点无法解释他对妾和女儿异常冷酷。还有什么,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不寻常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这时松子又说了起来,金田一耕助的联想被打断了。“当时,还有一件事激起了我的愤怒。那时我已经结婚了,春天刚刚生下孩子,就是佐清。父亲绝不会把家业传给我丈夫,而佐清是父亲的嫡亲外孙,要继承家业的,我非常高兴。可是,如果菊乃成了父亲的正妻,又生了一个男孩,她的儿子就是父亲的嫡长子,犬神家的财产都会被那个孩子夺走。我有双重的愤怒,一是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仇恨,二是替儿子愤怒。怀有同样仇恨的还有竹子和梅子。竹子当时已经和寅之助结婚,有了怀孕的征兆。梅子还没结婚,但已经和幸吉有了婚约,来年春天要举行婚礼。我们必须为已经诞生和将要诞生的孩子战斗。因此,有一天我们闯入菊乃家,对父亲和菊乃破口大骂。” 松子的嘴唇拧成一条线,言语压不住怒火。金田一耕助腋下又流出冷汗。橘和古馆也皱着眉,互相看着。 “我说了这些话,你们认为我是一个怎样邪恶的女人都无所谓。这就是母亲的行为方式。加上积年的仇恨,我们三人痛骂了父亲一顿。最后我是这么说的,如果你要立这个女人为正妻,我早有打算,我要在这个女人生孩子之前,把你们两个都杀掉,我也自杀。这样犬神家的财产就都是佐清的,即使我儿子要背上母亲是杀人犯的恶名……” 说完这句话,松子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环视众人。金田一耕助脊背发凉,橘和古馆面面相觑。这是多么恐怖的血亲相憎,又是多么恐怖的父女相残!耕助感觉坐垫上长出了钉子一样,坐立不安。 松子又道:“这下连父亲也怕得要命,可能他认为我肯定做得出来吧,把菊乃立为正妻这件事就不再提了。害怕的不仅是父亲,菊乃是个女人,更害怕。她吓得魂不附体,挺着大肚子离开了家,没了踪影。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长出了一口气,非常高兴。其实我们不知道,父亲抢先一步把我们耍了。” 她又看了看众人:“大家都知道犬神家有斧、琴、菊三样传家宝,也都知道那对于犬神家意味着什么……菊乃消失之后不久,我们从犬神奉公会的干部那里知道传家宝不见了,好像是被父亲送给了菊乃。当时我的愤怒……我气疯了,几乎背过气去。我下定决心,他不仁我不义,事到如今,不用非常手段是不行了。我们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菊乃的藏身地,拿回斧、琴、菊三样传家宝。我雇了许多人打探菊乃的住所,在这个小地方想彻底藏起来是非常难的,没过多久我就知道她藏在伊那的百姓家,听说两周前刚刚平安生下一个男孩。片刻都犹豫不得了。一天晚上,我们三人袭击了在伊那的菊乃。” 说到这里,松子也有些吞吞吐吐了。竹子和梅子可能想起了当时自己残忍的行径,肩膀在颤抖。众人屏息聆听。 “那是一个月亮都要冻住的非常冷的夜晚,地面上全是霜,像雪一样反射着光芒。我事先买通了菊乃借宿的那家主人,让他们一家把房子空出来。犬神家的命令在伊那很管用,我一下命令,没有人敢违背。这样,我们闯入那家,菊乃系着窄腰带,正在给孩子喂奶,看到我们,像见到鬼似的。但下一个瞬间,她抓起旁边的茶壶,朝我们扔过来。茶壶撞在柱子上摔得粉碎,热水从我们头上浇下来,这更把我惹火了。菊乃抱着婴儿,想从檐廊跑出去,我一把抓住她的腰带。腰带一下子被拽掉,菊乃拖着衣服,从檐廊上跳下去。我抓住她的衣领,梅子把婴儿抢了过去。菊乃为了抢回婴儿,脱掉外套,只剩下里面一件衣服,近乎赤裸。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摔在满是白霜的地上,用扫帚劈头盖脸打过去。菊乃白嫩的肌肤上出现了无数伤口,大量的血渗出来。竹子从井里打了水,泼了她一身,一桶接着一桶……” 讲述这恐怖场景的时候,松子几乎没有表情,脸上仿佛戴了面具,看不出悲喜,声音也像念经一样没有抑扬顿挫。这让讲述的内容越发恐怖,金田一耕助瑟瑟发抖。 “直到这时,我们都没有开口。菊乃叫了起来,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我说,你心里清楚,把斧、琴、菊交出来,快点交出来。菊乃却出人意料地顽固,怎么也不答应,说那是老爷给孩子的,不可能还给你们。我又用扫帚狠打了她一顿,竹子浇了一桶又一桶的水。菊乃在地上打滚、呻吟,就是不答应。这时,在檐廊上抱着孩子的梅子说,姐姐,不用那么麻烦,我轻易就能让她答应,说着把婴儿的屁股露了出来,用烧红的火钳烫了上去。婴儿像直接被火烧一样大哭起来。” 金田一耕助简直要吐了,一种莫名的恶心从肚子里涌上来。橘、古馆和吉井额头上都汗涔涔的,猿藏也吓得够呛戗,只有珠世依然正襟危坐。 松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梅子总是我们三人中的军师,也最能下狠心。这一击把菊乃彻底击倒了,她哭得不成样子,说把斧、琴、菊还给我们,就藏在壁橱的天花板里面。我本想拿回来就算了,这时竹子说,菊乃,你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在缫丝工厂的时候就勾搭男人,后来还一直保持关系,我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野种,你居然说是我父亲的孩子,真不要脸。你写一封信,证明这不是犬神佐兵卫的孩子,是情夫的孩子。菊乃当然不干。梅子又用火钳烫了一下婴儿的屁股,菊乃哭着写了一封信。然后我对菊乃说,你要是想报警也可以,我们会被抓起来送进监狱,但估计不会是死刑,也不会是无期,从监狱里出来再找你算账。竹子也说,菊乃,你不要再见父亲,也不要写信。我们可雇了许多侦探,你有什么小动作,我们马上就能知道,然后找你算账。最后梅子笑着说,今晚的事要再发生两三回,这孩子就死定了。呵呵……我想这么说了,她应该再也不会回父亲身边了。我们放下心来,正要回去,抱着婴儿哭泣的菊乃抬起头来,说道——” 松子顿了一下,环顾四周,提高了音调:“你们真是魔鬼,老天爷不会放过你们。就算老天爷放过你们,我也不会!斧、琴、菊……哈哈哈哈,真好笑。你们永远都会被诅咒,斧、琴、菊马上就会令你们遭到报应!记好了,斧是你,琴是你,还有菊是你……菊乃咬牙切齿,蓬头垢面,嘴角流着血,依次指着我们三个人。我忘了谁是斧、谁是菊、谁又是琴……” 松子说完,闭上了嘴。 旁边的假面佐清剧烈地颤动着身体…… 珠世的本姓 许久都没有人开口。大概是因为大家听了她的话之后,都感到心中有说不出的嫌恶,所以都只是颤抖着面面相觑。最后橘局长向前挪了一步:“原来如此。那么这次案件的凶手是菊乃?” “不,我没这么说过。”松子不容置喙地说,“只是说这次的杀人案和斧、琴、菊有关系。如果真的有关系的话,只有这件事了。我只说这些。不知道对您有没有帮助,如何判断是各位自己的事。” 这是一个相当恶劣的说法。橘对古馆说道:“古馆先生,还没有菊乃母子的消息吗?” “关于这件事,实际上即使没有夫人的电话,我今天也要来说明。”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可以说有,又可以说没有……这点消息完全起不了作用……”古馆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说道,“青沼菊乃从小就是孤儿,基本上没有亲人。调查之后又有些有意思的发现。珠世的外祖母是晴世,即佐兵卫老先生的终生恩人野野宫大贰的妻子。菊乃是晴世的外甥女。” 众人都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就可以理解佐兵卫老先生那样宠爱菊乃的原因了。读过《犬神佐兵卫传》的人都知道,佐兵卫把晴世当作慈母和姐姐,像神一样崇拜。菊乃是唯一和晴世有血缘关系的人。佐兵卫之所以宠爱她,要把她的孩子立为继承人,可能有报恩之意。” 松子、竹子、梅子三人一脸恶毒地互相看着对方。松子嘴角浮现出讽刺的微笑,可能是在说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再讲一讲后来菊乃的去向吧。菊乃在那晚受到三人的逼迫,万分恐惧,带着静马——名字好像也是佐兵卫老先生起的——从伊那消失了,躲到富山市的一个远亲家。她决定再也不回佐兵卫老先生身边,也没写过信。她和静马在那里生活了很久,静马三岁的时候,她将静马交给亲戚,自己去了其他地方,之后就音讯全无。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的亲戚在富山市的空袭中都被炸死,一个人都没剩下。这样就彻底失去了她的线索。好像她们一家人的运气都不好。” 古馆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说说静马。住在附近的人还记得他,静马的户籍落在那个亲戚家,改姓津田。津田家非常穷,但夫妻俩都很好,而且没孩子,就收养了静马。菊乃离开佐兵卫的时候,除了斧、琴、菊以外,还带了许多钱,她把其中一部分作为静马的抚养费留给了亲戚。静马一直念到中学,然后工作,二十一岁那年被抓去当兵。据说后来退伍后又被征召,总之是昭和十九年的春天或夏天在金泽入伍,后来就没了消息。现在关于静马只知道这些,剩下的都是些不切实际的传言。” “那么……”这时金田一耕助第一次开口,“金泽的部队被派遣到哪里,这应该能知道吧?” “不,也不知道。”古馆神色黯然地说道,“战争结束的时候一片混乱,文件也散失了不少。那支部队被派往哪个地方根本无从查起。其他部队都有复员回来的,从他们口中大致能知道未复员者的情况。但静马的部队没有一个人复员回来。所以可能是遣返途中中了炮弹,全部沉入海底了。毕竟当时海上就是那样的状况。” 金田一耕助听到这里,感到一阵莫名的昏暗。如果这是真的,那静马这个青年可真是集所有不幸于一身了。出生时饱受凌虐,长大成人却又遇上乱世,死的时候也不知是在何时何地。生于黑暗又死于黑暗——静马的一生犹如梦幻泡影一般。耕助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今后还要继续调查,除了寻访菊乃的下落之外,当然也希望静马能平安无事。现在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菊乃母子了。”古馆说着把文件塞回了皮包。 房间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开口。不知众人在想什么,都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打破沉默的是橘。他清了清嗓子,面向犬神家众人说道:“那么……现在基本清楚了斧、琴、菊和这一系列杀人案之间的关系。我们回到昨晚的案件上吧。我想大家都听说了,佐智在丰畑村的空屋里被勒死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我冒昧地提一个问题,非常抱歉……” 局长环视众人:“请大家讲一下当时都在干什么……松子夫人,从您开始!” 松子不太高兴地盯着局长,不一会儿转头看着佐清,用沉稳的声音说道:“佐清,昨晚老师回去的时候是几点?十点刚过吧。” 佐清默默点头。松子重新面向局长:“您听到了,昨晚黄昏的时候我见过宫川香琴老师,晚饭也是一起吃的。之后直到十点钟都在学琴。大家也都应该听到琴声了。” 说着,她颐指气使地看着竹子和梅子。 “晚饭是几点?”局长问。 “七点左右。之后休息了一会儿,就把琴搬了出来,这可以让老师做证。” “这期间没有离开过吗?” 松子苦笑了一下:“那可是相当长的时间呢,大概去过两三次洗手间……对了,我为了拿琴弦,来过主屋。不知道您是否清楚,因为大家都住进来,我就搬到了偏宅,平时我都是住在主屋的……去主屋也就五到十分钟吧。” “琴弦?”局长微微皱眉,马上重新问道,“佐清呢?” “他在我旁边,听我弹琴,还端茶倒水什么的……他也离开过两三次,不过肯定去不了丰畑村……” 松子又浮现出一丝苦笑:“您去问香琴老师就会清楚。她虽然眼睛不好,但也不是完全看不见,而且感觉非常灵敏。” 这样松子和佐清都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松子就是再大胆,也不会在一问宫川香琴即可明白的事上说谎。 然后橘又面向竹子,梅子突然说道:“竹子姐姐和姐夫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夫妇可以做证。从傍晚开始就找不到佐智,我非常担心,去姐姐的房间和她说话。姐姐和姐夫,还有小夜子也非常担心,和我们在一起,往饭店、酒吧打了不少电话。那孩子最近经常在那种地方玩……” 梅子恶狠狠地盯着珠世,说道:“从八点多到十一点,一直在忙活。您问问女佣就能清楚。局长,杀害佐智和佐武的肯定是同一个人,而姐姐和姐夫不可能杀死自己的儿子佐武。” 梅子越说越激动,哇的一声哭出来。 最后轮到珠世和猿藏,局长把矛头对准两人的时候,猿藏马上咬牙大吼起来:“小姐刚才都说了,她被迷昏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再浑蛋,也不会干这种事。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守着小姐。” “这有人证明吗?” “那我不知道。吃晚饭的时候,我跟他们说小姐身体不舒服,我要一直看着,就不吃了。” “晚饭是几点?” “我们下人吃饭是每晚七点半左右。” “猿藏,据说你有很多旧琴弦?” 猿藏目露凶光,但只好生气地点点头。 “好,过后给我看看。” 猿藏和珠世的不在场证明是最薄弱的。可如果猿藏要杀佐智,带走珠世的时候就有机会。难道猿藏回到犬神家之后,又心生杀意,回去把佐智干掉? 金田一耕助突然想到,古馆律师曾经对自己讲过猿藏的事情。 “金田一先生,您曾怀疑猿藏或许就是静马。您想错了。我后来调查了猿藏的身世,他是丰畑村人,五岁的时候父母双亡,被珠世的母亲祝子领养。给他接生的接生婆还活着,可以证明。除此之外,丰畑村还有许多证人,肯定错不了。” 可是,不管猿藏是不是静马,他的举动有许多疑点,这不容否认。如果都是巧合…… 这时响起一个语调尖锐的声音,是松子:“局长,丰畑村的空房子里不是发现了复员军人的足迹吗?佐武被杀那晚住在下那须柏屋的复员军人还躲藏在附近。为什么不早点把他抓住?那人到底是谁?” 局长有些招架不住松子严厉的逼问:“不……已经下达了通缉令,但他很狡猾。然后,对了,那人的身份。关于这件事,佐武的案子发生之后,我们就联系了博多的复员援护局,两三天之前收到了回信。十一月十二日,佐武被杀三天前,有从缅甸回来的复员船进入博多,船里确实有个人自称山田三平。而且他写的住址是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就是您在东京的住所。他在博多住了一晚,十三号去了东京,所以十五号投宿到下那须柏屋的肯定就是这个人。松子夫人、佐清,我已经问过几遍了,你们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印象吗?” 假面佐清默默地摇了摇头。松子不可思议地盯着局长,露出苦涩的微笑:“你们能查出这些事也很不容易了……丰畑村的现场,留下了什么鞋印之类的证据吗?” “啊,那个,嗯,有很多……” 局长刚要说话,金田一耕助突然插道:“不,关于此事,有许多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大家都听说了,佐智上半身赤裸,被绑在椅子上,胸口和胳膊上全是擦伤。也就是挣扎后留下的痕迹。挣扎得这么剧烈,绳子本应该非常松弛才对。而我们发现他的时候,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一点缝隙都没有。” 松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不一会儿用镇定的声音问道:“那……那说明什么?” “不,没什么,只有这些。可是,我总觉得奇怪。还有一个,局长……”金田一耕助催促道。局长从包里取出一件衬衫。 “梅子夫人,这是佐智的衬衫吧?” 梅子眼中充满泪水,看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佐智的衬衫有个很大的特色,五颗扣子都是菊花形状的,上面镶着钻石,相当奢华。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不见了。 “您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梅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是佐智出去之后才掉的吧。那孩子非常爱美,绝不会穿掉了扣子的衬衫。现场没有吗?” “没有,怎么找都没发现。或许他把珠世……那个时候掉在摩托艇里了,我们找过,也没发现。也许掉进湖水里了。要是那样,就没有证据了。 局长说完,把衬衫交给金田一耕助。就在这时,大山像风一样闯了进来。一个可怕的秘密将被暴露出来…… 大山不是个谨慎的人。大概他对自己的发现感到太兴奋了,得意扬扬,如果不把这个大秘密告诉别人…… 他环视众人,突然把布包扔到榻榻米上,得意地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各位,我知道已故的佐兵卫老先生遗嘱的秘密了……佐兵卫老先生之所以给珠世那么有利的地位,并不是因为珠世是恩人的外孙女。珠世实际上是佐兵卫老先生自己的外孙女。珠世的母亲祝子,实际上是晴世和佐兵卫的孩子,而且大贰也知道这件事,并且默认了。” 一开始众人还不明白,一头雾水地看着大山兴奋的样子,不一会儿众人恍然明白了骇人的真相,骚动起来。 珠世脸色铁青,好像就要晕倒。假面佐清双肩剧烈颤动。松子、竹子、梅子三人看起来也是刚刚才知道,用充满杀气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珠世。 金田一耕助突然刺啦刺啦地胡乱挠着鸟窝头。 奇怪的谜语 十二月中旬,那须湖开始结冰。一般过了新年之后,一月中旬就可以滑冰。特别冷的年份在年底就可以滑,这样的年份一般五六年轮一次。 这一年正好就是。进入十二月中旬,那须宾馆后的水面就一直结着厚厚的冰,深不见底。十二月十三日早上,在冰中发现了犬神家最后的牺牲者,尸体极其怪异。在讲这件事之前,我们从头看一下整起事件。 当时,金田一耕助每天看着日渐萧条的湖畔,陷入了浓浓的忧郁。 从若林丰一郎请他来那须市,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先后有三人被杀了,而案情仍然晦暗不明。 凶手就在附近,就在自己眼皮底下——金田一耕助强烈地这样感觉,也许自己的眼睛里有沙子,无法看清凶手的真实身份——他的烦躁每天都在加深,最近完全静不下心,烦闷不安。 耕助想,如果从头看一下整起事件,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于是他把最近自己的日记反复看了几遍,找出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然而能找到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抓不住烟幕背后摇曳着的神秘影子。耕助挠着鸟窝头,感叹自己真不中用。 笔者把当时金田一耕助写下的重要事件记录在下面。金田一耕助虽然还没有完全看出整起案件的来龙去脉,但这个备忘录里已经隐藏着犬神家恐怖杀人案的谜底。 一、十月十八日——应若林丰一郎之邀,金田一耕助来到那须市。同日珠世遇到小船事故,若林丰一郎被毒杀。 二、十一月一日——戴假面的佐清复员,在犬神一家前公开了佐兵卫的遗嘱。 三、十一月十五日——佐武和佐智对假面人的真实身份产生怀疑,去那须神社取回佐清的手印。(此事有珠世的想法) 四、同日晚上——松子和佐清拒绝按手印,十点左右不欢而散。 五、同日晚上十一点左右——珠世把佐武叫到瞭望台,交给他一块印有佐清指纹的怀表。(这块表还没找到,也许沉入了湖底) 六、同日晚上——佐武被杀。作案时间是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七、同日晚上八点左右——一个自称山田三平的复员军人,蒙着脸投宿在下那须的柏屋,十点左右离开旅馆,十二点左右回来,回到旅馆时非常慌张。 八、十一月十六日早上——佐武的头颅被发现,插在菊人脖子上。犯罪现场被认定为瞭望台。 九、同日——松子和假面佐清自己提出按手印。把这个手印和从那须神社取回的手印比较后发现,二者完全相同。因此可以断定假面佐清就是真正的佐清。(疑问:此时珠世两次要开口,她想说什么?) 十、同日——佐武的无头尸体从湖心浮上来。 十一、同日——运送佐武尸体后沾满血的小船在下那须湖畔被发现。 十二、同日早上五点左右——自称山田三平的复员军人离开柏屋。自始至终都没有人看见过他的长相。 十三、同日晚上——为佐武守灵,十点左右结束。 十四、同日晚上——蒙面的复员军人潜藏在珠世的房间,寻找什么。(疑问:他到底在找什么?是否达到了目的?) 十五、同日晚上十点半左右——珠世发现复员军人,发出尖叫。因为这声尖叫,犬神家一片混乱。 十六、同日晚上同一时刻——小夜子目击复员军人和猿藏打斗。(即复员军人并不是猿藏) 十七、同日晚上同一时刻——假面佐清听到珠世的尖叫,跑出去,在瞭望台下被人打昏在地。(假面脱落,在众人面前露出丑陋的面容) 十八、十一月二十五日——佐智欲侵犯珠世,用迷药将其迷昏,开摩托艇将其带到丰畑村的空屋。(但这是珠世的一面之词) 十九、同日下午四点左右——有人给猿藏打电话,告知珠世在丰畑村的空屋。猿藏马上划小船去丰畑村,发现珠世在床上昏睡,胸前有署名为“影子”的字条。佐智半裸着被绑在旁边的椅子上,嘴被堵着。猿藏没管佐智,带着珠世开摩托艇回来,时间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但这是猿藏的一面之词) 二十、同日晚上八九点,佐智被勒死。当时犬神家众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即他们中没有人在当时离开过犬神家。 二十一、十一月二十六日——根据珠世和猿藏的话,一行人去丰畑村救佐智,发现半裸着被绑在椅子上的佐智被勒死,脖子上紧紧地缠着琴弦。(疑问:佐智的皮肤上全是擦伤的痕迹,为什么绳子依然捆得结结实实?佐智衬衫上镶着钻石的一颗纽扣不见了) 二十二、同日——小夜子发狂。 二十三、同日——前往丰畑村的一行人,在那里发现了疑似复员军人留下的许多痕迹。 二十四、同日——松子夫人讲述与斧、琴、菊相关的青沼菊乃的诅咒。 二十五、同日——关于珠世本姓的惊人秘密被公开。 实际上,金田一耕助的笔记更加详细,但如果都写出来就太啰唆了,而且有些地方分条来写也不能完全表达其中的意思。这些放在后面慢慢说,这里只拣出笔记中重要的部分。 金田一耕助反反复复地看着这些笔记,每当他看到第二十五条有关珠世身世的部分时,心中总会涌上无限感慨。 案件结束、所有谜团都解开的时候,再回头看,大山那次不谨慎的举动,将犬神家的杀人案推向了最高峰。 大山从那须神社的仓库里发现秘藏的唐柜,是在佐武被杀的时候。唐柜上有犬神佐兵卫和野野宫大贰共同签署的封印,里面据说是年轻的佐兵卫和野野宫大贰之间古老的情书。 金田一耕助记得,谈到这个唐柜的时候,大山曾得意地说过这样的话:金田一先生,我打算彻底调查那个唐柜,也许从里面会找到以前从未发现的、关于佐兵卫的重要文献。我可不是受好奇心驱使去翻别人的秘密。佐兵卫是我们那须人的恩人,我想了解伟人真实的面貌。如果有机会,我想写一本传记。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大山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他仔细地整理了唐柜中种类繁杂的文书,悉心研究,最后终于找到了佐兵卫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还相当可怕。 金田一耕助看过大山整理的文书。那是年轻的佐兵卫和野野宫大贰及其妻晴世三人之间,世所罕见的奇怪的性生活记录,也可以说是三个男女和情欲苦斗的一部病态史。 笔者实在不忍心把这些记录原封不动地公开,就尽可能简单地描述一下事实吧,因为他们的关系违背人伦,太过异常。 珠世的祖父和年轻的佐兵卫有同性恋关系,这在那些文书中得到明确的证明。但这种关系只持续了两三年就结束了。 随着佐兵卫逐渐长大,也许开始抗拒野野宫大贰。另一个原因,从许多文书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野野宫大贰虽然不至于性无能,但至少体格不是很强健。 而且更奇怪的是,大贰对年轻的佐兵卫还能有一点欲望,对妻子晴世则完全提不起兴趣,即他对男性还有微弱的性欲,对女性则完全是性无能。佐兵卫受到大贰宠爱的时候,大贰四十二岁,晴世二十二岁。他们结婚已经三年,晴世却还是处女。 大贰和佐兵卫的关系只持续了两三年,后来佐兵卫作为大贰的忘年交,经常出入大贰家,又和恩人的妻子产生了新的关系。 唐柜中的书信并没有谈及他们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冲动下发生了那种关系,但这件事却是影响佐兵卫的个性,以及造成他这辈子性生活悲惨的最大原因。 当时佐兵卫二十岁,晴世年长他五岁。两人都是第一次接触异性,燃烧的情欲火焰非常热烈,同时受到的良心谴责也很剧烈。他们都不是不顾廉耻的人,不能恬不知耻地一错再错。在痛苦不堪的苦闷之中,两人决定服毒殉情。 不知幸或不幸,他们的计划被大贰得知,最终没有实施,同时两人的苟且之事也被大贰发觉。这时大贰的态度非常罕见。 他不仅容忍两人的关系,后来还让他们一直维持,甚至怂恿他们。可能是因为他结婚后在性方面长时间冷落妻子,算是对她的一种补偿吧。而他又顾忌舆论,不能和妻子离婚,公然将她让给佐兵卫。晴世也出于同样的理由不能这么做。于是三人开始了奇怪的关系。 名义上,晴世是大贰的妻子,事实上却是佐兵卫的情人。大贰不仅极力促成他们,而且极力保守这个秘密。两人幽会时都在那须神社的一个房间里。大贰不但不出门避开这种尴尬的场面,反而像只忠心的看门狗般,为了防止妻子和情人幽会的事外泄,自愿担任守门人。 这样,秘密一直没有泄露出去,他们奇怪而不自然的关系保持了很长时间。祝子诞生之后,大贰没有任何犹豫,认她作为自己的孩子。 三人之间没有波澜,虽然不自然,但维持着平稳的生活。但这只是表面现象,暗藏着三个人各自的苦闷。晴世作为女人,肯定特别受到良心的苛责。 当时《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还没有面世。丈夫是性无能者,因此容许妻子另有情人,这种宽大的精神在日本人中是没有的。丈夫即使连妻子一根手指头都不碰,妻子也得一直忍耐。这既是常识,也是普通的道德。特别是古风犹存的晴世,这种意识更加强烈,和佐兵卫交往中受到的良心谴责也更深。然而她面对比自己年轻的俊美情人,无法放弃这段感情。她陷入后悔和苦闷,却从身体到心理都渴望和佐兵卫幽会。佐兵卫知道她的苦闷和烦恼,对她的爱情更加深厚。睛世已经等于是他的妻子,而且也为他生下一女,他却始终无法给她一个名分。佐兵卫对于这位不幸女子的怜爱,在他取得成功、成为一流的实业家之后,更加深厚了。佐兵卫终生都没有立正室,原因就在于此。他一直认为晴世才是正室。 佐兵卫同时拥有三个妾,让她们共同生活在一起,过着可憎的生活,大概也是警告自己,不把自己的爱情给晴世之外的女人。 佐兵卫越是成功,就越难以和晴世幽会。为了发泄冲动,需要其他女人。如果只有一个妾,可能爱情会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佐兵卫害怕这一点。同时有三个妾,让她们陷入嫉妒和纠结之中,自己冷眼旁观,才可以不断轻视她们。松子说,佐兵卫只是把三个妾当作发泄性欲的工具,没有丝毫爱情。但佐兵卫其实是为了防止自己心生爱意。 佐兵卫无法爱三个女儿,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他有祝子这个女儿。祝子既是他的长女,也是他唯一爱情的结晶。佐兵卫相当宠爱祝子。尽管如此,他却不能与她相认。犬神家越是繁荣,祝子就越是只能作为贫穷的那须神官的女儿活着。出于对这种不公平的愤慨,在松子、竹子、梅子三姐妹面前,佐兵卫一生都是一位冰冷的父亲。 在这种怨恨、愤慨和怜悯之下,佐兵卫留下了那样的遗嘱。出于对得不到名分的晴世与自己贫穷的长女祝子的怜悯,佐兵卫给了珠世破格的恩典。 金田一耕助察觉到佐兵卫忧郁的内心,不由得心生怜悯。尽管如此,遗嘱是这一系列惨剧的诱因,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耕助不由得一声叹息。 时光不断流逝,距离佐智被杀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天。十二月十三日的早晨,又发生了世所罕见的杀人案。 金田一耕助前一天晚上又陷入沉思,很晚都睡不着,第二天睡了懒觉。在天刚亮的七点钟左右,枕边的电话把他吵醒了。 他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橘局长的声音。 “金田一先生吗?是金田一先生吧?” 局长的声音在颤抖,似乎不是因为早上寒冷的天气。 “金田一先生,请快过来。又出事了。犬神家的第三个人……” “什么?又出事了,是谁?”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握紧了听筒。听筒像冻住一般冰冷。 “别说这么多了,快来!您先从面向湖水的窗子看看犬神家的后院,就知道发生什么了。总之快来,我等着您。浑蛋!真是……真是可恶!” 金田一耕助放下听筒,像蚂蚱一样从床上跳起来,打开一扇面向湖水的防雨窗。冰面上吹来的寒风像针一样扎在只穿着睡衣的耕助身上。 他打了两三个喷嚏,还是从包里取出望远镜,急忙向犬神家后院望去,随即就忘记了寒冷,像被冻住似的僵立原地。 佐武被杀的瞭望台正下方的冰面上,竖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但是,从后来弄清楚的那个奇怪的谜语来看,正确的说法应该是“Y”。因为那人的上半身插在冰里,整个人倒立着,穿着法兰绒睡裤的两条腿冲着虚空张开。 那是一种让人牙齿咯咯颤抖的恐怖,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看到这具倒立的尸体,船埠旁边的小路和瞭望台上,犬神家的众人都僵立在原地。 金田一耕助快速地用望远镜扫视众人,发现少了一个男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少的那个人是假面佐清。 染血的纽扣 犬神家最后的案件,通过通讯社出现在全国的报纸上,当天的晚报全都大篇幅地报道了这个案子。 以犬神佐兵卫奇怪的遗嘱为开端的连环惨案,不再仅是地方案件,已经成了全国关注的焦点。 所以,犬神家出现第三个死者(从若林丰一郎算起实际上是第四个),本身就是耸人听闻的报道。更让读者吃惊的是,第三个死者用身体摆出了一个奇怪的谜语。 解开这个谜语的,自然是金田一耕助。 “局长,到、到、到底,那、那、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为、为、为什么倒插在那里?” 金田一耕助马上就赶到犬神家的瞭望台,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途中他脑中闪现出奇怪而滑稽的灵感,几乎快把他弄疯了。 “金田一先生,您问我也没用啊。我全无头绪。凶手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把佐清倒插在那里……浑蛋,啊,不好,我感觉很不好。”橘局长愁眉苦脸地说道,然后看着眼前那具倒插在冰里的不祥的尸体。 刑警们为了把尸体拖出来而忙得焦头烂额。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是相当困难的工作。因为冰还不是很厚,如果贸然弄破,尸体可能会掉进湖里,再用船捞就麻烦了。刑警们一边破冰,一边划船靠近尸体。 可能要下雪,笼罩着湖水的空气凝成一股铅色。 “那具尸体肯定是佐清吗?” 金田一耕助哆嗦着下巴,小声问道。他绝不是因为早上太冷而发抖,而是因为这奇异的场景不寒而栗。 “嗯,这点肯定没错。松子夫人说那身睡衣肯定是佐清的。另外哪里都找不到佐清的踪影。” “松子夫人……”金田一耕助看看周围,没发现松子。 “她倒挺坚强的。看到佐清的尸体,没像妹妹们一样大哭大叫,只说‘是她,她来复仇了’,说完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没再出来。这样反而更能感觉出她的仇恨。” 金田一耕助发现珠世站在瞭望台边缘。她竖着外套的衣领,一动不动,俯视那具奇怪的尸体。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张永远不变的美丽面孔,依然像斯芬克斯一样毫无表情。 “局长,局长,谁最先发现尸体的?” “是猿藏——和以前一样。”局长还是那种要吐出来似的语气。 “猿藏?”金田一耕助看着珠世,叹了口气。不知珠世有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依然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局长,那佐清的死因是……难道是活着被倒插进去的?” “还不知道,只有挖出佐清的尸体再看了……或许是用斧头把头砸破了……” 金田一耕助喘了一口气:“佐清被杀,该轮到斧出场了。可是,局长,周围没有血迹,不是很奇怪吗?”正如耕助所说,白色的薄薄冰面上没有血迹。 “我也觉得奇怪……凶手如果使用斧子,肯定是自己带过来的。这家里没有斧子或者类似的凶器。松子夫人坦露从前的事情之后,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了。” 这时刑警们终于把船推到了旁边,两个刑警把倒立着的尸体的双脚放进船里。 “哎,注意点,别弄坏了尸体。”局长从瞭望台上喊道。 “不要紧,我们会注意的。” 第三个刑警把尸体周围的冰弄碎,尸体的肚脐以上都埋在冰里。 “应该可以了,注意点。” “一、二。” 两个刑警各抬一只脚,把尸体拖了出来。一瞬间,站在瞭望台上的众人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互相握紧了手。 佐清没有戴假面具。从冰里抬出来的人,有一张像石榴一样、皮肉化脓的丑陋面孔。 在佐清复员回来之后公开遗嘱时,金田一耕助见过佐清把假面具卷到鼻子那个位置。这是他第一次正视那副恐怖的面容。如今这张丑陋的面孔在冰里冻了一晚,变成了紫色,其恐怖程度更加夸张了。不可思议的是,尸体的头部并没有橘局长预想的伤口。 金田一耕助凝视良久,转过脸来,一下子注意到了珠世的脸色。 连耕助这个男人都不敢看第二眼的面容,珠世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啊,珠世到底在想什么…… 刑警们把冻僵的尸体放在小船里运回去,法医楠田来到瞭望台上。一连串的惨案让楠田很厌烦,看见局长也没问好。 “楠田,又得辛苦你了。详细情况要解剖之后才能知道,但先把死因和死亡时间告诉我……” 楠田默默地点头,走下瞭望台。正在这时,珠世开口说道:“请等一下。” 楠田刚迈下一级台阶,闻言吃了一惊,站住了,转回头看着珠世。 “嗯?小姐,有什么事吗?” “是的……”珠世看着楠田医生和橘局长,略一犹豫,下定决心似的说道,“解剖尸体之前,请把右手的手印……指纹取下来。” 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金田一耕助仿佛脑袋被一根粗棍子打了一样,一阵眩晕。 “你说什、什、什么?珠世!”他向前迈出一步,不由得大口喘气,“你对这具尸体有怀疑吗?” 珠世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向湖水,什么都没说。珠世这女子只会说自己想说的,绝不会因他人的意志而开口,可能是孤独的境遇锻炼了她坚韧的意志。 “可是,珠世,”金田一耕助好像被她的气势压住了,反复舔嘴唇,“佐清的手印,不是已经取过了吗?而且和那个供奉的手印是一样的……”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一下子闭上了嘴,因为他注意到珠世的瞳孔里转动着嘲笑的眼神。 但珠世马上就隐去了这一眼神,用低沉安定的声音说道:“是的,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且取下手印也不是什么麻烦的工作……” 橘皱着眉,盯着珠世,马上对楠田点点头:“楠田,待会儿你叫个刑警,在解剖之前取指纹。” 楠田默默点头,走下楼梯。珠世向橘和金田一耕助行了个注目礼,快步跟在后面走下去了。 橘和金田一耕助不久也下了楼梯,耕助的脚步好像是喝醉了一样。他脑中刮着恐怖的旋风。 珠世为什么要佐清的指纹呢?指纹已经取过,不是没有疑问了吗?可是……可是……刚才珠世确信的表情……她心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或许自己忽视了什么重大的东西? 金田一耕助突然停住了,脑中浮现出对比佐清手印时的场景。 鉴定员藤崎宣布两个手印相同的一刹那,珠世不是两度想开口吗?啊,她知道什么。她注意到了自己没注意到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和橘在瞭望台下分开。橘跟着楠田进了船埠,耕助苦苦思索,向主屋走去。 竹子夫妇和梅子夫妇聚在主屋的一间屋子里,悄悄地说着什么,看到了从玻璃门外面经过的金田一耕助。 “啊,请等一下。”竹子喊道,打开了檐廊的玻璃门,“金田一先生,有些话想对您说……” “好。” 金田一耕助走到檐廊旁边。 “这个……就是您以前说的那颗纽扣……” 竹子轻轻地摊开一张柔软的粗草纸。 看到里面包着的东西,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佐智衬衫上遗失的那颗纽扣吗? “夫人,这是在哪儿发现的?” “不知道。今天早上我看到小夜子拿着。您也知道,她那个样子,所以到底是在哪儿发现的……” “小夜子还是不行吗?” 竹子表情暗淡地点了点头。“不像以前那样发狂了,但总是不见好……” “金田一先生……”这时,传来梅子的声音,“那天……发现佐智尸体的那天,小夜子也和你们一起去了丰畑村。或许是那时捡到的吧。” 可是,金田一耕助马上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夜子一看到佐智的尸体就晕倒了,没有时间。梅子夫人,您先生也知道……” 幸吉点了点头。 “那就奇怪了。”竹子疑惑地说道,“小夜子自从那天被你们带回来以后,一步都没离开过家门……这到底是在哪儿捡到的呢?” “请给我看一看。” 金田一耕助从竹子手里接过纸包,仔细检查纽扣。那是菊花形黄金底座上镶着钻石的纽扣。底座上有一些黑色污点,怎么看都像是血迹。 “梅子夫人,这颗纽扣肯定是佐智衬衫上的吗?” 梅子默默地点点头。 “或许这样的纽扣还有其他的……” “不,没有。这种纽扣只有五颗,绝对没有多余的。” “那么这果然是那天从佐智衬衫上掉下的了。竹子夫人,暂时把纽扣交给我保管怎么样?我想请局长调查一下。” “请便。” 金田一耕助仔细地把纽扣包在纸里。这时橘局长快步走来:“金田一先生,您在这儿啊。” 橘咯吱咯吱地走到耕助身边。 “这次的案子有点奇怪。我们以为这次杀人只能用斧子,却被凶手给骗了。佐清和佐智一样,是被绳子勒死的。凶手把尸体从瞭望台上倒着扔下去……” 金田一耕助饶有兴味地听着,等局长说完,摇了摇头。 “不,局长,可以了。那还是用斧。” 橘局长皱着眉头:“可是,金田一先生,没有斧子的痕迹啊……” 金田一耕助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局长,尸体是佐清,对吧?佐清的发音是sukeyoki。把它倒过来……” 耕助在笔记本的一页上大大写下yoki suke。 “而且,倒立的suke yoki的上半身都在冰里……” 他把用钢笔涂去了后面的两个音节,剩下的只有yoki,即斧的发音。 局长吃了一惊,简直要跳起来,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他把手握紧又松开。 “局长,是的,是骗小孩的谜语。可是,凶手用被害者的身体来暗示斧。” 金田一耕助嘿嘿笑了出来,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又很空虚。 铅色的天空果然像预想的那样,飘舞起白色的雪花。 第八章 命运的母子 晚上九点半。 那须湖畔一带从早上就开始下雪,地面像穿了一件厚重的白色大衣。湖水和湖畔周围的城镇以及背后连绵的山峰,在簌簌飘落的大片雪花中湿漉漉地喘息着。 没有风。 只有柔软的雪花在灰暗的天空中不停飞舞。雪夜的寂静沁入骨髓。 在犬神家接待客人的房间里,金田一耕助和橘局长、古馆律师三人围着暖炉,沉默地坐着,仿佛外面的寂静渗入了房间。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开口。大家沉默着看着壁炉中燃烧的火焰。英式壁炉里发出炭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声音。 三人在等待,等待解剖的结果,以及鉴定员藤崎来报告手印鉴定的结果——从佐清尸体上取下的手印和供奉的手印是否一致。 金田一耕助把身子埋在一把大安乐椅上,一直闭着眼睛。在他的脑海中,思维旋涡已经凝结成形。以前妨碍其凝结的,是他思维中的一个盲点,今天他终于注意到了。他睁开眼睛,大梦初醒般环顾四周。雪越下越大,柔软的雪花在窗外不停地飞舞、落下。 这时,大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踏雪声,马上又响起了急促的门铃。 三人互相看了看,橘刚要站起来,从里面传来了拖鞋的趿拉声,那人先跑到大门口,在大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拖鞋声渐行渐近,会客室的门被打开了。是一名女佣。 “局长,有客人说要见您……”女佣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找我?是什么人?” “是位女士,自称青沼菊乃……” 一瞬间,三人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青沼菊乃!” “快,快让她进来。” 女佣马上去通报,一个身材纤弱的妇人随后出现在门口。她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颇具古风的小豆色头巾。可能是坐三轮车来的,大衣和头巾上没有雪。 妇人向众人施礼,背过身去脱掉大衣,摘下头巾,交给了女佣,重新面向众人。她抬头的一瞬间,三人都仿佛失去重心一样站立不稳,屏住呼吸,握紧了拳头。 “您……您就是青沼菊乃?” “是的。”静静回答的不是别人,正是古琴老师宫川香琴。 金田一耕助呆若木鸡,反反复复地挠着鸟窝头。古馆拿出手绢,不停地擦着双手手掌。 宫川香琴——不,现在应该叫她青沼菊乃,她安静地打量着众人:“今天在东京,弟子给我读了晚报的报道……我听说了佐清的事,觉得不能再隐瞒身份了,就连忙赶了过来。” 三人听闻,不由得面面相觑。在东京看到最早的晚报,然后马上坐火车,这个时间到达上那须,也不是不可能。但青沼菊乃是不是在委婉地提供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呢?橘露出怀疑的眼神。 “是啊,是啊……那么,您是刚刚才到?” “是的。” 从寒冷的室外进入温暖的房间,菊乃可能脸上有些发热,掏出手绢,慢慢地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您一个人?” “不,有一位弟子跟着我来的,她先去宾馆了。我一出火车站就想去找警察,听说局长在这里……” 橘有些失望,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有弟子在一起,菊乃的话应该不会有假。 “那真是麻烦了。请坐吧。” 局长拉过一把椅子,金田一耕助也过去,轻轻地拉起她的手。 “不好意思,不用那么客气……那我……” 菊乃被金田一耕助引导着在椅子上坐下,然后郑重地鞠躬道谢。耕助又来到门口,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然后从里面把门锁上。 “您就是菊乃……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古馆先生,您完全没注意到啊……” “一点都没有……毕竟打了这么一场大战。要是不打仗,也许还能多找到些线索……” 菊乃微微一笑。 “也是难为您了。我为了隐藏从前的身份,用了所有的手段……知道我以前身份的,恐怕只有七年前去世的丈夫和富山的两位亲戚了。不过这三个人也都去世了……” “您丈夫?”耕助问道。 “他叫宫川松风,也是位古琴老师。当年我到富山投靠亲戚的时候,我先生正巧来富山游玩,我们因此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然后就结婚了?” “没有,其实……”菊乃有些犹豫,“没有结婚。当时他的夫人还活着。” 菊乃脸一红,低下了头。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觉得可怜。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妾,后来也得不到正式的名分。金田一耕助不禁有些恶毒的想法,这个女人命犯灾星。 菊乃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本来我跟了他之后的第三年,他夫人就去世了。当时先生就想让我把户籍迁过来。是我拒绝了。如果回老家迁移户籍,她们就会找到我,说不定还会找到留在富山的孩子,我担心这一点。” 菊乃用手绢轻轻地擦拭眼角。金田一耕助、橘和古馆交换了下眼神,都觉得很可怜。 对她而言,那个寒霜之夜的回忆,已经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那晚松子、竹子、梅子三个女人对她的逼迫已经深入骨髓。就算是这辈子毁了,她也要把自己的孩子藏好。古馆律师怎么找都找不到,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其实不姓宫川。但是弟子们都不知道,还以为我是我丈夫正式的妻子,所以不知不觉就变成宫川香琴了……” “是您丈夫教您弹琴的吗?” “是的。但我从前就喜欢弹琴,和我丈夫认识也是因为琴……”菊乃脸又一红。 这时,橘局长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干咳一声:“嗯……留在富山的那个孩子是叫静马吧?后来您见过他吗?” “偶尔见一次……大概三年一次……” “那么,静马知道您是他的生母?” “不,他是小孩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入了亲戚家的户籍,改姓津田……他只知道我是个亲切的姑姑。直到他念中学的时候才渐渐从我亲戚那里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知道父亲是谁吗?” “不,应该一点都不知道。我对他的养父几乎没有说过佐兵卫的事情,当然津田可能也略微知道一些……” “那么静马最后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那个……”菊乃拿起手绢擦了擦嘴角,说道,“不知道您是否清楚,那孩子被军队征召了好几次,最后在昭和十九年春天被征召,我当时有种预感,他去了就回不来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他真相。当时他问我父亲是谁……” “您告诉他了?” “是的……” 菊乃的病眼里涌出珍珠般清澈的泪水,滑落在脸颊上。金田一耕助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神色也很落寞。 局长清了清嗓子,说道:“原来如此。那么,嗯,那个,您告诉他为什么离开他父亲佐兵卫了吗?您把那些事都告诉他了?” “是的,因为……如果不说,他也不会理解……” “斧、琴、菊的诅咒也说了?”局长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菊乃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害怕地看着三个人,然后无力地低下了头。 “是的,我……我想让孩子知道,我受了多大的苦……” 菊乃浑身颤抖,用手绢捂住眼睛。这时金田一耕助插了一句:“当时静马是什么反应?一定很气愤吧?” “是的……那孩子的性格本来就不老实……他当时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全是泪水,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然后他就参军,离开日本,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了,是吧?” 金田一耕助神色暗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窗子,看着外面。雪没有停的迹象,而且还起了风。玻璃窗外面舞动着白色的气旋。金田一耕助出神地看着外面,轻叹了一口气。 想来静马这个青年真是可怜。他刚知道亲生父亲的时候——就是他命运即将结束的时候。刚刚得知父亲的名字,心情沉痛,等待他的却是鱼雷或轰炸机。就算他躲过了这些袭击,现在又活在哪里呢…… 金田一耕助突然转身,来到菊乃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问道:“菊乃女士,我再问一个关于静马的问题。” “您说。” “您知道佐清吧?佐清戴着的那个橡胶假面具……” “我知道。” “那个假面具和佐清的真实面容非常相似。静马和佐清长得像不像?” 金田一耕助最后这句话如同在会客室里投下了一颗炸弹。菊乃僵在椅子上。橘和古馆抓紧了椅子扶手才没有跳起来。 在一种异样压迫的空气中,壁炉里的炭火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三个手印 “为什么……为什么您这么认为?”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菊乃才开口问道。她把身子缩在椅子里,心绪不稳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病眼里满是害怕的神色。 “那、那么说,还是很像、像吧?” 菊乃微微点头,用干涩的声音说道:“第一次看到佐清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当然他的脸不是真的脸,是用橡胶做的假面具。但我眼睛又不好,一开始看不清楚,他和我的孩子——静马很像。不不,不只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当时甚至觉得就是静马坐在那里。可是,再仔细看看长相,发现不是静马。从眉毛到眼角……还有鼻子附近和静马不一样。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有血缘关系。佐清是佐兵卫的外孙,静马是佐兵卫的儿子,年龄相同,差了一辈,两人都长得很像佐兵卫。” 菊乃平静地说完,用手绢按住扑簌的泪水。大概她想起为佐兵卫生了唯一的儿子,可半生都没有名分,又想起儿子去向不明,心里难受万分。 这时局长突然转头对金田一耕助说:“金田一先生,您怎么知道的?” “哪里,哪里。”金田一耕助好像要故意避开局长的视线,侧过脸说,“我不是知道。刚才菊乃说他们之间是舅舅和外甥的关系,而且年龄相仿,我就想会不会长相也相似,倒是没想到长得这么像。” 金田一耕助站在菊乃背后,轻轻地挠着头发,眼里闪出一股异样的光芒。 橘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的侧脸,然后转向抽噎着的菊乃:“菊乃女士,您知道静马的消息吗?” “不,不知道。”菊乃马上笃定地回答,“要是知道的话……”说着,她又用手绢捂住眼睛,哭了起来。 “可是,静马知道您的地址啊。” “是的。” “那么,如果平安无事,会给您写信吧?” “是啊,我也是一直在等。等他给我写信的那天。” 橘有些同情,又有些怀疑,他看着哭泣的老妇人,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菊乃女士,您是什么时候来犬神家的?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菊乃止住眼泪,慢慢抬起头:“局长,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才连夜赶来的。我来犬神家,绝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完全是一个偶然。您可能不知道,前年在这里教琴的是古谷蕉雨老师。蕉雨老师前年中风了,要我代为教课。最初蕉雨老师跟我说的时候,我怎么都不答应。从那须到伊那,是我终生都不想踏足的地方。更何况弟子中还有松子这个人,我更是不可能答应……但是这中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了。当时我想,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我的名字、处境和相貌都完全变了……” 菊乃接着说道:“或许松子也不会注意到,而且我也有些想知道这里的情况,就壮着胆子来了。绝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松子夫人没有发现你?” “是的。毕竟我现在丑得不成样子了……” 从现在的宫川香琴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已根本不可能。集佐兵卫宠爱于一身的菊乃应该很漂亮,现在的香琴老师,一只眼睛凸出,一只眼睛凹陷,额头上还有一道大伤口,怎么看都看不出曾经是个美人。而且以前她是缫丝工厂的工人,现在是东京有名的古琴老师,即使是松子也想不到吧。三十年的岁月,给人编织了各种各样的命运。 “您是前年来这里的,当时佐兵卫还活着,您见过他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当时他已经卧床不起了……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老实说,我也不希望他看见我现在的模样。”菊乃轻轻地叹了口气,“但是,因为我来这里教琴,他去世的时候我参加了葬礼,还在灵前献了花……” 菊乃说到这里,又用手绢捂住眼睛,哭了起来。 如此看来,佐兵卫和菊乃之间并非只是短暂的鱼水之欢,他们彼此心系对方,只是在那三个如泼妇般的女儿牵制下,菊乃虽在身边也不能相认。想到她只能趁人不注意时在灵前献上一束花,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有些哽咽。 橘局长干咳了一声:“好的,我都清楚了。然后就是这次的案件了。您一开始就知道这次的案件和斧、琴、菊有关系吗?” 菊乃微微动了一下:“不,不知道。佐武出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佐智出事的时候——当时我在教松子弹琴,然后刑警进来……” “啊,对了。”金田一耕助突然插了一句,“吉井向他们报告丰畑村案件的时候,您正在教松子夫人弹琴。关于当时的情况,我有些事要问……” “您说。” “我是听吉井说的,他说到这次的案件和斧、琴、菊有关系的时候,松子夫人猛地弹了一下琴,然后被断开的琴弦弄伤了。” “是的。”菊乃睁大眼睛,“可是这有什么……” “没什么,光是这件事没有什么。我想问的是后来的事情……松子夫人被断开的琴弦弄伤手,手指内侧流出血来,然后吉井说‘您受伤了’。这些您还记得吧?”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松子夫人说被琴弦割伤,问题在于,听了松子夫人这句话,您皱了皱眉,说‘被琴弦割伤了?’您还记得吗?” 菊乃侧着头,说道:“我倒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也许说过吧……” “但是,您说完这句话后,松子夫人一瞬间凶相毕露。据说她的眼睛里满是杀气。您注意到了吗?” “啊!”菊乃喘了口气,“那……我没注意到。毕竟我眼睛不好……” “不要紧,您别在意。因为事情很古怪,吉井觉得不可思议,才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问题在于,松子夫人说被琴弦弄伤了手,您为什么觉得不对劲,又回了一句?听到您这句话,松子夫人为什么又凶相毕露呢?……这是我要问的,您有什么想法吗?” 菊乃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思考着,不一会儿微微颤抖地说:“我不知道松子为什么变得那么凶恶,但我知道当时为什么回了她一句话。我记不清当时的原话了,但我是觉得不可思议才说的。” “您觉得不可思议?” “松子当时确实说被断开的琴弦弄伤了,可那是假话。当时琴弦断了,她的手指上有块皮被弹掉,也确实出了血,但她弄伤手指并不是在那时。” “那是在什么时候?” “是前一天晚上。您知道,那晚我在教松子弹琴。” “前一天晚上?”橘吃了一惊,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耕助却没有特别吃惊:“就是佐智被杀那晚吗?” “是的。” “松子夫人为什么受了伤?菊乃女士,请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讲一下。” “好的,那是……”菊乃神色相当不安,攥着手绢说道,“当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她自己说过,我教琴的时候,她离开过两三次。警察找我问话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是的,每次都是五到十分钟……但我记不清是第几次了,等她再回来弹琴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虽然眼睛不好,但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细小的地方看不清楚,而且我有耳朵。不是我自夸,经过长年的练习,我是能分出琴的音色的。我马上就发现松子的手指有伤,是食指。而且她为了掩饰,忍着痛在弹琴。可我注意到了。” 金田一耕助越听越兴奋。一开始只是很慢地挠着头发,渐渐地剧烈起来,用五根手指刺啦刺啦地反复挠开了。 “那、那、那松子夫人对伤、伤、伤口什、什、什么都没说吗?” “是的,一个字都没提。” “那、那、那么,您说了吗?” “不,我也什么都没说。既然松子不想说,我还是不说为好,就故意装作没看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猛地咽了口唾沫,好像恢复了平静,“所以第二天松子夫人说是刚刚被琴弦弄伤的,您才回了一句,是吗?” “是的。” “可是,松子夫人那可怕的神情又是为何?” 菊乃渐渐攥紧了手绢:“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发现我早就注意到了她的伤口,有些不高兴?” “嗯,就是说松子夫人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前一天晚上受伤了。好的,谢谢您。” 金田一耕助停止了挠头的动作,面向橘:“局长,您请问吧……要是还有什么问题的话。” 橘疑惑地瞪大了眼睛:“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松子夫人和佐智被杀有关吗?可是,佐智是在丰畑村被杀的,松子夫人一直在家里待着,都没有离开过十分钟以上……” “不,不,局长,这放在后面研究吧。您要是有什么问题……” 橘有些不满,看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但没有发作,接着问菊乃:“菊乃女士,最后问您一个问题,您怎么看这次的案件?凶手肯定知道三个死者和您的关系,他是谁?如果您不是凶手……” 菊乃身体一震,剧烈地喘着气,盯了橘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 “是的,我怕您这么想,才连夜赶过来。如果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只会引发别人的怀疑……我是这么想的,才来找您。我不是凶手,我也不知道谁是凶手。”菊乃坚定地说道。 菊乃又被问了两三个不太重要的问题。这时一群警察跑过来,她只好先回了宾馆,弟子在那里等她。 跑来的警察是来报告解剖结果和鉴定结果的。 “局长。”鉴定员藤崎不知为何,非常激动。 “啊,请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按铃叫来了女佣,“请把珠世叫过来。” 不一会儿珠世来了。她向众人默默施礼,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依然像斯芬克斯一样神秘而美丽。 “那就按顺序说吧,先说解剖结果。” “是。”一个刑警站出来说道,“我简单汇报要点。死因是绞杀,凶器是细绳一样的东西,死亡时间是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但倒插进湖水是在一小时之后。” “好,谢谢。对了,吉井,纽扣上的血迹查明白了吗?结果如何?” “查清了,是人的血迹,血型是O型。” “好,谢谢。” 金田一耕助面向藤崎。“藤崎,轮到你了,请说吧……” 兴奋的藤崎用因过于激动而颤抖的手从折叠公文包里取出一卷卷轴和两张纸。 “局长,非常奇怪。您知道,以前取过一次犬神佐清的手印,就是这个。这里写着十一月十六日。这个手印是我从古馆律师那里拿来的,和卷轴上的一致。可是今天从尸体上取下来的这个……这个手印和那两个完全不一样。” 众人如风过麦穗一样乱成一团。局长从椅子上跳起来,古馆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可恶!可恶!那昨晚被杀的不是佐清……” “对,从手印判断是这样。” “可、可上次按手印的时候……” 突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插话的是金田一耕助。 “局长,那是真正的佐清。这是我的一个盲点。指纹一致,就得到了确切的身份证明。我做梦都没想到,可以利用那个假面具来真假互换。” 然后金田一耕助走向珠世。“珠世,你一定知道吧。” 珠世沉默着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脸一红,站起来向众人行礼,静静地走出了房间。 雪峰 十二月十四日。 这一天,扑朔迷离的杀人案迎来了曙光。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金田一耕助早上醒来就神清气爽。 以前盘旋在他脑中的暗云一扫而光。昨天一整天,他在脑中架构推理的积木,已经完成了构成各种谜团的复杂结构,剩下的就只有寻找真正的佐清了。这次警察应该成功了吧。因为知道要找的人是佐清,而且也有照片。 时隔许久,金田一耕助终于美美地睡了一觉。他八点左右睁开眼睛,悠闲地泡了温泉,正吃早饭的时候来了电话。 是橘局长打来的。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橘的声音透着激动。 金田一耕助皱了皱眉。又发生什么了?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才对。 “是的,我是金田一耕助。局长,又发生什、什么了吗?” “金田一先生,佐清出现了!昨天晚上在犬神家。” “什、什、什么?佐清去了犬神家?那、那他干下什么事情吗?” “是的,但可以说未遂。金田一先生,能马上来警察局吗?我们正在追击佐清。” “我知道了。” 金田一耕助叫来一辆三轮车,在和服短外套外再披上一件外套,匆匆忙忙离开旅馆。 雪在前一晚停了,这天的天气上佳。结冰的湖面也好,湖畔的城镇也好,乃至后面的群山,都像盖了一层白白的棉被。但因为是鹅毛大雪,很容易化,道路两旁的房子不停传来融雪的声音。 三轮车停在警察局前。三辆载着滑雪用具的汽车停在那里,几名穿戴滑雪装备的巡警来来往往。 金田一耕助走进局长办公室,看到橘和古馆也都穿着滑雪服,戴着滑雪帽。 橘看着金田一耕助的衣服,皱着眉说道:“金田一先生,您这身打扮……您就没有方便一点的衣服吗?” “局长,您究竟想做什么?难道要把案子放在一边,去滑雪吗?” “别瞎说。有报告说佐清逃到雪峰上了,我们要去追他,才穿了这身。” “佐清上了雪峰?”金田一耕助惊讶得不停眨眼,“局长,佐清不是要自杀吧?” “很有可能,所以要尽早把他抓住。您穿这身可不行。” 金田一耕助嘿嘿一笑。“局长,您可别小看我。我可是在东北出生的,踩滑雪板比穿木屐的时候还多,打生下来就会滑雪。可是没有滑雪板的话……” “滑雪板我给你准备,立刻行动吧。” 一个刑警慌慌张张地进来,对橘耳语了几句。橘用力点点头:“好,出发!” 前面两辆汽车挤满了巡警和便衣。橘和金田一耕助、古馆坐在后面那辆车上,由一个警察驾驶。汽车在融雪的道路上飞驰。 “杉山,汽车能开到哪儿?”橘问开车的警察。 “这点雪不算什么,大概能开到八合目③。就是车打滑得厉害。” “到八合目就好办了。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要滑雪,本来就不擅长登山。” 橘局长外号“狸猫”,长得也像狸猫,挺着个大肚子,确实不擅长爬山。 “局长,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了?佐清到底干了什么?” “对了,我还没告诉您。昨天佐清回来了,要杀珠世。” “珠世?”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对。” 原来,昨晚珠世被金田一耕助叫到了会客室。在她离开房间的时候,佐清溜了进去,藏在壁橱里。 珠世十一点左右回到卧室,关灯上床。也许是过于激动,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小时,就是觉得壁橱里有什么。是极轻微的动静和人的呼吸声。 珠世是个胆大的女子。她打开灯,穿上拖鞋,走到壁橱前打开柜门。一下子从里面跳出一个男人,把她按在床上,双手卡住她的喉咙。此人用围巾包着脸。声音从走廊传到旁边的房间,惊动了猿藏。 卧室的门从里面锁着,但对巨人猿藏来说没什么用。门被打破,猿藏进来的时候,珠世已经被那人掐晕了。猿藏马上去制止,那人只好放下珠世去对付猿藏。 那人不是猿藏的对手,两三个回合之后,脸上的围巾掉了。猿藏看到那人长相后愣住了,半昏迷的珠世也尖叫一声。 那人是佐清! 佐清撇下愣住的猿藏,跑出卧室,却撞见了寅之助和幸吉。他们看到佐清也愣住了。佐清趁机逃跑到了雪地里。 “我得知消息的时候是一点钟,然后又是拉警戒线什么的,一片混乱。我冒着雪去犬神家,珠世脖子上还有青色的痕迹,歇斯底里地哭着。” “珠世哭了?”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反问道。 “当然要哭了,都差点被杀了。胆子再大,也是个女人。” “那松子夫人呢?” “啊,松子夫人啊,我真受不了她。她始终沉着脸,目露凶光,根本不愿开口说半句话。没人能撬开她的嘴巴。” “佐清为什么冒着危险去杀珠世?这之前他又藏在哪儿?” “那只有抓到佐清再说了。” 马上能看到破案的曙光,橘局长很高兴,金田一耕助却陷入了思考。 汽车已经行驶在通往雪峰的盘山路上。经过山谷中的田地,又穿过村庄,再往上就没有人家了。看起来已经有很多滑雪的人走过,雪被踩得很实,汽车行驶起来比预想的要舒服得多。 “局长,看这架势走到八合目没问题。” “嗯,老天保佑。” 警车来到通往雪峰的登山道,一名穿着滑雪装的便衣警察正在路旁等候。 “局长,就是这条路,其他人已经追上去了。” “好。” 汽车压着雪一路疾驰。天空像被擦拭过似的晴朗,太阳的光芒在覆盖山谷的白雪的反射下很是刺眼,路旁的树梢上落下大量雪块。汽车不一会儿就开到了八合目的地藏坡。再往上,汽车就上不去了。 众人下了汽车,各自穿上滑雪板。 “金田一先生,您穿着还合适吧?” “合适,而且看起来相当帅吧。” 金田一耕助那身打扮真是世所罕见。他脱去外套、短外褂,以及和服裙裤,将和服下摆往上翻折,露出保暖用的紧身线裤及袜子,然后套上滑雪板。 “金田一先生,您真是……啊哈哈。” “可别笑我。给您看看我的技术。” 金田一耕助发出豪言壮语,而一行人中的确数他滑得最好。他两肩扛着滑雪杖,嗒嗒嗒地走着。橘局长挺着大肚子,跟在后面直喘气。 不一会儿,众人走过了九合目,接近山顶。这时一个便衣从上面滑下来。 “局长,请快来,我们发现他了。那小子有手枪。” “好。” 一行人加快脚步,突然,从上面传来砰砰砰的枪声。 “啊,开始了。” 金田一耕助像兔子一样爬上陡坡。上到山顶的时候,他也不管场合,不由得大喊一声:“啊,真漂亮!” 眼前豁然开朗,白雪缓缓起伏。对面是巍峨的八岳山脉,也被白雪覆盖着,近得似乎就在咫尺之间。藏青色的天空,淡紫色的雪的褶皱…… 他的遐想没有持续多久,陡坡下又传来砰砰的枪声。 耕助仔细一瞧,下面不远处有一个穿军服的男人,正被三名便衣紧追不舍。登上山的众人见状纷纷像燕子一样滑下去。耕助也跟着滑下去。 便衣从四面八方包围住那个复员军人模样的男人,他已经开始做困兽之斗了。他扔掉滑雪杖,穿着滑雪板,叉着腿站着,眼睛充血,嘴角也流着血,样子相当可怕。他又开了一枪、两枪。巡警们也用手枪回击。 金田一耕助滑到旁边:“不能打死他,他不是凶手。” 那人闻言吃了一惊,仰头看向耕助,眼里突然露出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凶光。 他把枪口一转,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啊!住手!” 就在金田一耕助惊呼的一刹那,不知谁开了一枪,打在那人手上。他立刻双膝一软,跪在雪地上。几名便衣立即给他戴上了手铐。 橘和古馆走到那人身边。 “古馆先生,您认识这个人吗?” 古馆喘了口气,看着对方的脸,又表情阴暗地转过脸去。 “认识。他肯定是犬神佐清。” 橘高兴地搓着双手,不一会儿又皱着眉头对金田一耕助说:“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的话有些奇怪。这人不是凶手,是什么意思?” 金田一耕助突然开始挠起一头乱发,非常高兴地说:“局、局、局长,什、什、什么意思,就是这、这、这个意思,这人不是凶手。或、或、或许他会咬定自己是凶手吧。” 刚才还目露凶光瞪着金田一耕助的佐清,这时听到金田一耕助如此一说,不由得绝望地倒在雪地上。 ③将从山脚到山顶的距离十等分,山脚为一合目。 我的告白 十二月十五日。 从昨天开始一直都是好天气,覆盖着那须湖畔的雪也渐渐化开了。尽管如此,住在那须市及周边的人们中间,依然弥漫着恐惧紧张的气氛。 他们都知道,震撼那须湖畔一带的犬神家连环杀人案最大的嫌疑人,昨天在雪峰被捕了。那嫌疑人不是别人,正是犬神佐清。今天,佐清将在犬神家和案件相关人对质。 他们还知道,从十月十八日若林丰一郎被杀开始的一连串杀人案终于要结束了。但谁都不知道,佐清是不是真正的凶手。今天的对质能弄清楚吗? 所以,住在那须湖畔的人都在关注犬神家。 还是在犬神家那个两间十二叠房间连成的客厅里,每个人都是一副异常紧张的表情。 只有松子还是一脸强硬,身边放着个烟草盒,悠然自得地吞云吐雾。这个瘦弱却十分坚韧的女人,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她肯定听说了昨天在雪峰抓到了真正的佐清。这样看来……不,不,真正的佐清被抓住以前,她就应该已经根据手印知道,死在湖水里的不是真正的佐清。 尽管如此,她的态度和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她根本无视妹妹们充满猜疑和憎恨的目光,相当镇定地用烟管抽着烟,手指也看不到一丝颤抖。 竹子和寅之助、梅子和幸吉坐在稍远之处。和松子的镇定相反,他们都坐立难安。竹子的双下巴因过度紧张而不停地颤抖。 珠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她依然美丽,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今天的珠世不是以往的珠世,她木然的瞳孔中透着深深的伤痛。以前不管被怎么说,不管被怎么看,珠世都端庄美丽,而今天她第一次有些慌乱。好像一直支撑着她的某根支柱突然折断了一样。猛烈的战栗袭击着她。 距珠世稍远处是宫川香琴,她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出席。在恐怖的松子、竹子、梅子三姐妹面前,她只是瑟瑟发抖。 离香琴女士稍远一些,是金田一耕助和古馆律师。古馆彻底失去了冷静,不停地干咳、擦额头、晃动身体。金田一耕助很兴奋,看着众人的样子,一直挠着头发。 远处传来铃声,众人一下子紧张起来。不一会儿从檐廊那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最先出现的是橘局长,跟在他后面的是被左右两个刑警夹住胳膊的犬神佐清。他脚步踉跄,戴着手铐的右手上缠着白绷带。 佐清走到拉门外面,好像害怕什么,一下子停住了。他胆怯地看着众人,目光落在松子身上的时候,一下子把脸背了过去。 他的目光和珠世的交会在一起。两人就像塑像一样,互相凝视,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佐清喉咙里传出啜泣的声音,背过脸去。珠世也落寞地低下了头。 这时,金田一耕助饶有兴味地看着松子。她看到佐清的一刹那,脸微微一红,拿着烟管的手一震,又马上恢复平日冷冰冰的脸色,平静下来,静静地抽起了烟。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惊叹其意志之坚强。 “那么,把佐清带到这里……” 在橘的命令下,一个刑警推了下佐清的肩头。佐清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间,按照局长指的方向,坐在了金田一耕助前面。两个刑警为防止意外,紧挨着坐在他身后。局长坐在金田一耕助旁边。 “那么……”短暂的沉默之后,金田一耕助对局长说,“问出什么新情况了吗?” 橘将嘴抿成一条线,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请您读一下。” 金田一耕助拿过一看,上面写着:我的告白。背面写着:犬神佐清。 字是用粗钢笔写的,很潦草。 信封里面有一张简陋的便笺,用同样的字迹写着: 犬神家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都是我犬神佐清。其他任何人都与此案无关。自杀之前,特此告白。 犬神佐清 金田一耕助读后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默默地把便笺装进信封,还给橘。 “这是佐清拿着的?” “对,装在他衣服的内袋里。” “可是,佐清如果打算自杀,为什么不直接自杀?为什么要那样顽抗警察呢?” 橘皱了皱眉。 “金田一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说佐清没打算自杀?可您昨天也在现场,应该知道,如果当时我们的子弹没打中佐清的右手,这人就已经自杀了。” “不不,局长,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佐清确实打算自杀,但他是想尽可能引起更多人的关注,要戏剧性地自杀。越是这样,告白书的效果就越强。” 橘还不太理解,金田一没有理会,接着说道:“刚才我说的话里有个错误。我问佐清为什么那样顽抗警察,这是不对的。佐清根本就没想抵抗。只是在做出抵抗的姿态。他的枪口绝对不会对着警察,总是对着雪放空枪。局长,您没注意到吗?” “这么说,当时我也觉得有些奇怪。” “啊,看来您也注意到了。”金田一耕助高兴地挠着乱发,说道,“局长,这件事您可得记好,将来判定佐清的罪行时,这是一个反证。” 橘仍一脸茫然,可金田一耕助还是没理会:“局长,佐清在告白书里说都是他干的,具体是怎么干的,他说了吗?” 橘一脸苦闷:“他怎么都不开口,只说所有案子都是自己干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除此之外不说一句话。” “嗯,嗯,我想也是这样。可是,佐清。” 金田一耕助笑呵呵地看着佐清。佐清一直低着头。 他的相貌确实和最近冒名顶替他的男人所戴的假面具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面具没有活力和表情,而眼前佐清的脸上既有血色,表情又十分沉痛。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在南方从军,皮肤略显黝黑,人也憔悴许多。但他的仪表却很整洁,胡子刮了,好像最近刚理了发,从脖子到后脑勺剃得很短,只是发型有些乱了…… 不知为何,金田一耕助很高兴地看着佐清理过的头发:“哎,佐清。” 他又说了一次:“你不可能是所有案件的凶手,比如若林丰一郎。若林先生被杀害是在十月十八日,而你化名山田三平,从缅甸回到博多是在十一月十二日。这是我从局长那里听到的,佐武被杀当晚,就是十一月十五日晚上,一个叫山田三平的复员军人模样的男人在下那须的柏屋住了一晚。此人离开之后,留下了染血的手巾,上面印着复员救护、博多友爱会。警察向博多提出调查申请,得知十一月十二日入港的复员船上确实有个人叫山田三平,此人在汇报住址时说的是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这和在柏屋登记的地址一样,是你在东京的住所。你虽然换了名字,但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地点,就把东京的地址写上去了。可是,你刚复员回来,不知道区名已经换了,原先的麹町区现在叫千代田区。” 佐清依然默不作声,反倒是其他人更认真地听金田一耕助说话。 “山田三平在博多住了一宿,第二天即十三日离开博多去了东京,所以十五日晚上出现在下那须的柏屋也不是不可能。当然,不管是十五日晚上出现在柏屋的山田三平,还是十二日回到博多的山田三平,都是你。佐清,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吧?你十一月十二日从博多回来,怎么可能在十月十八日杀死若林丰一郎?”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佐清。佐清这时第一次抬起头来:“那……那是……” 他的嘴唇在颤抖:“我不知道若林的案子,我说的是杀死这家的三个人。若林的案子和这次的案件没有什么关系。” 这时,金田一耕助突然反复挠起鸟窝头。佐清还不知道耕助有这个毛病,吓了一跳。耕助挠得实在是太剧烈了。 “局、局、局长,你听到佐清刚才说什么了吧?他已经默认,他就是十一月十二日复员回博多的山田三平,也是出现在柏屋的山田三平。” 完了!佐清的瞳孔一瞬间闪出凶光。可是他马上放弃了,无力地耷拉着肩膀。 金田一耕助呵呵笑道:“不,佐清,我绝不是故意挖陷阱诱导你,可这必须要确认一下,现在省了不少麻烦。佐清,若林一案是否和犬神家的杀人案有关,还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明。按照常识判断,只能认为是同一人所为。我们先不管它,直接跳到最后一案,就是假佐清被杀。那人被杀是在十二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一小时后,尸体被倒插进湖面。佐清,你当时在那须市吗?” 佐清没有说话。他已经决定不论再发生什么都不再开口。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按响了铃。一个女佣走进来。 “你把等在那里的人都叫进来吧。” 女佣很快带了两个男人进来,一个穿着黑色立领制服,一个穿着土黄色军服,都很年轻。橘局长奇怪地皱了皱眉头。 “局长,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在上那须车站工作的上田启吉先生,十三日晚上,从新宿发车的下行列车在九点五分到达上那须站,他当时在检票口负责检票。那位是蹬三轮车的,同一时刻在车站门前揽客,叫作小口龙太。那么,上田先生,小口先生,你们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金田一耕助指着佐清,两个人马上点了点头。 “这个人……”上田启吉好像事先想好了要说什么,“他是十三日晚上九点五分到达下那须的下行列车的乘客。那天晚上下大雪,而且他的穿着有些奇怪,我记得很清楚。他的票是新宿车站卖出的。” 小口龙太也添了一句:“我对他也有印象。十三日晚上,九点五分那班车到的时候,我正在车站前面揽客,那趟车下来的人很少……我想让他坐我的车,他一声不吭,背着脸冒着雪走了。肯定没错,那天晚上的雪可大了。” “好的,谢谢。以后可能警察还会去找你们,今天就先到这儿……” 两个人离开后,金田一耕助对橘说:“今早我拿着佐清的照片去上那须站问过,因为我注意到了佐清的头发。他应该刚剪过头发,不超过三四天。可是佐清绝对不可能在这附近理发,因为在理发店不能遮住脸,就算理发店的人不认识佐清,说不定也会有认识佐清的人突然进来,所以他肯定是在其他地方理的。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就去了车站。当时我想,如果佐清还是蒙着脸,我肯定徒劳无功。但我估计他不会那样,因为他穿着军服。现在在那须这一带,大家都睁大眼睛盯着蒙面的复员军人。所以佐清宁愿让人看到,也不会蒙面。所以他才被上田和小口发现了。” 这时金田一耕助转向宫川香琴:“宫川老师,您也是坐十日晚上九点五分到达上那须的列车来的吧?” “啊,是的。” 香琴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您是在东京看了晚报,得知佐清被杀,才赶来的?” “是的。” 金田一耕助呵呵笑着,回头看看局长:“局长,您明白了吗?宫川老师在晚报上得知佐清被杀,慌忙从东京赶来。这样想来,坐同一班车从东京回来的佐清,说不定也在东京看了晚报。至少有这样的可能性。就是说,佐清也许通过晚报得知假佐清被杀,于是慌忙赶回来。” “可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制造谋杀珠世的假象。” “假象……你说假象?” 珠世一下子抬起头。她脸色铁青,面无血色,紧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瞳孔里露出异样的感情和光芒。 金田一耕助安慰似的说道:“是的,是假象。佐清没有一丝一毫要杀你的意思。只不过为了加强告白书的效果,做出要杀你的假象。” 一股莫大的感动涌上珠世全身。她身体剧烈颤抖,双目圆睁,紧盯着金田一耕助,眼眶突然湿润了,眼泪夺眶而出。不一会儿,她开始痛哭起来。 静马和佐清 这让金田一耕助也吃了一惊。他长时间地待在原地,安慰着情绪剧烈爆发的珠世。 金田一耕助一直觉得珠世是个坚强的女人。事实上她的确很坚强,耕助因此还觉得她少了些女人味。可是,现在眼前的她却楚楚可怜。痛哭的她全身都在颤抖,仿佛在诉说无助的孤独。耕助觉得第一次触碰到了这个女人的灵魂。 耕助清了清嗓子:“珠世,对你来说,前一阵的事情……佐清来杀你,对你的刺激很大吗?” “我……我……”珠世把双手捂在脸上,继续呜咽,“我怎么都想不到,佐清会是凶手。所以……所以……佐清要杀我,会不会是怀疑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才难过。我被谁怀疑都无所谓,无所谓。但是,只是不能被佐清怀疑。我讨厌那样!我太难过了……” 珠世双肩颤抖,又放声哭了起来。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着佐清:“佐清,你听到了吗?你为了包庇一个人,几乎害了珠世。你要好好考虑了。珠世,你也别哭了。你怎么不明白上次袭击不过是在制造假象呢?佐清可是带着手枪的,要是想杀你,只要一发子弹就解决了。若是为了杀了你之后逃走,他那么做还可以理解。可他已经作了自杀的打算。他在企图杀你之后,被警察追击,不是打算自杀吗?他的兜里放着遗书呢,肯定是从东京出发的时候就写好了。难道谋杀你之后逃到雪地里的佐清,在警察的追击下还要买便笺和信封吗?佐清从离开东京的时候就作好了自杀的准备。打算自杀的人,是不会怕枪声暴露行踪的。所以要是佐清真的想杀你,十三日晚上一发子弹就把你打死了,他也可以自杀。这样想来,那晚的袭击只是一个假象,这还不明白吗?” “我知道了。”珠世安静地回答。她已经停止哭泣,望向金田一耕助的眼神里还有说不出的温柔和感谢。 金田一耕助第一次听到珠世如此柔和的话语,非常不好意思:“不,被你这、这、这么说,真、真、真是多谢了。” 说着,他不停地挠着乱发,然后咽了一口唾沫:“我们接着说……佐清十三日晚上从东京来到这里,然后袭击了珠世,这不过是假象。可是,这还不能说他和十二日晚上假佐清被杀全无关系。因为他可以十二日晚上杀了假佐清,坐当晚的末班车或第二天早上的早班车去东京,再坐十三日晚上九点五分的车回来。虽说这不是不可能,可怎么想都不合情理。要是那样做的话,为什么不在十二日晚上顺便袭击珠世,再自杀呢?而且,问题最后还出在佐清的头发上。” 金田一耕助含笑看着佐清的头发:“他的头发怎么看都是刚理过不久。如果把佐清的照片拿到东京的理发店去查询,一定能知道他是在哪里剪的。要是光找到理发店还不行,那就循着佐清的足迹,找他十二日晚上身在何处,这样就找到了假佐清被害时的不在场证明。佐清,怎么样,这个办法还可以吧?” 佐清低着头,双肩不停颤动,额头冒出滚滚汗珠。看来金田一耕助刚才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橘局长向前挪了一步:“那么,佐清十三日晚上回到这里,是为了包庇某人,故意让自己成为凶手?” “是的,是的。假佐清被杀,对于佐清来说肯定也很意外,所以从十三日的晚报上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佐清受到很大的冲击。而且之前佐武和佐智被杀,都是做出凶手从外面来,又逃去外面的假象,这次却没有。如果放任不管,真凶就会浮出水面。所以佐清下定决心,舍身包庇凶手。” “是谁?凶手是谁?”橘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嗓子一样喊道。 耕助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没必要隐瞒了……就是坐在那里的松子夫人。” 房间里瞬间陷入刺入骨髓的沉默。谁都没有特别吃惊,金田一耕助说到一半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了。所以当耕助说出名字的时候,聚集在松子身上的眼神虽然增加了憎恶,却没有显示出更多的惊讶。 松子被憎恨的目光包围,依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静静地抽着烟,嘴角甚至露出苦涩的微笑。 金田一耕助说道:“松子夫人,您说说吧。不,您一定要说。您做这些都是为了佐清吧?如果佐清被当作凶手,您所做的一切就都化为泡影了。” 松子无动于衷,也不看金田一耕助,而是死死盯着儿子的侧脸:“佐清,你回来了。如果知道你平安无事回来了,我就不会做那种蠢事,也没有必要去做。珠世肯定会选你。” 这声音简直不像平日里的松子,充满了柔情。珠世闻言脸颊一红。佐清低着头,双肩颤抖。 “佐清,”松子接着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对了,刚才金田一先生说过,是十一月十二日到的博多。为什么不发个电报呢?为什么不直接回来呢?那样我就不用杀人了……” “我……我……”佐清嘟囔着什么,马上又身子一震,闭紧了嘴。下一个瞬间,他昂然抬起头来。 “不,母亲,您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杀的,我杀了三个人。” “闭嘴!佐清!”松子的声音像鞭子一样,但马上又恢复了温柔的语调,“佐清,你这种态度真让我为难。你是为我着想,但反而让我痛苦。你要是理解就直说吧,你到底干了什么?砍下佐武的脑袋和把佐智的尸体运到丰畑村,都是你做的吧?我其实不想你那样做。” 金田一耕助突然用力挠起一头乱发。 “那、那、那个果然是你们做的,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共犯。佐清在松子夫人不知道的前提下,悄悄地收拾了犯罪现场。” 松子这才转头看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我没打算要别人帮忙,更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帮忙……而且,如果知道佐清平安无事回来了,也就没有必要杀人了,不是吗?” “我知道了。我猜得也差不多。但这里有太多的偶然,必须算在里面……” “是的,是偶然,可怕的偶然。可怕的偶然重复了好几次。” 佐清低声说道。 金田一耕助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的侧脸:“佐清,你承认了。对,就是那样。按你母亲说的,都说出来吧。是你说,还是我替你说?” 佐清吃了一惊,重新看了看金田一耕助,看到他充满自信的眼神,马上无力地垂下了头。 “您说吧。我实在……” “松子夫人,可以吗?” “请吧。”松子还是慢悠悠地抽着烟,用沉稳的声音回答。 “是吗,那就由我代为发言吧。夫人,佐清,如果有说错的地方请及时更正。” 金田一耕助换了口气,说道:“十一月十二日,佐清化名山田三平回来的时候……刚才也提到过,佐清为什么要化名呢?这我也不知道,本来是想让佐清说的……那么,复员回来的佐清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我也有复员的经验,我想,恐怕是去读报纸吧。复员军人对国内的消息如饥似渴,为了满足这样的需求,收容站里到处都能看到报纸的合订本。佐清从博多登陆后,可能最先去看那些合订本。他在报纸上发现了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环顾四周:“大家都知道,在假佐清面前公开佐兵卫老先生的遗嘱,是在十一月一日。这件事成了全国性的新闻,二日的报纸就大篇幅报道了。佐清在博多看到这则报道时恐怕非常震惊,因为有人冒名顶替了他。” “佐清!”旁边传来松子尖锐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不马上发电报?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人是假的?要是那样……要是那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佐清要说什么,又忍住了,低下了头。金田一耕助接道:“是的,松子夫人,正如您所说,那样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可是,佐清有佐清的想法。可能他认识那个冒牌货吧。他并不憎恨那个冒牌货,甚至感到同情,所以没有直接揭露他,而是打算秘密行事,结果却不理想。” “那个冒牌货到底是谁?”橘局长问道。 金田一耕助犹豫了一下,不忍心说,可又不得不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只有问佐清才能知道。要是允许我猜一下,他……他……或许是静马吧。” “啊,果然……”宫川香琴发出嘶哑的声音。她像游泳一样用手撑着地面,向前挪了两步。 “啊,啊,那果然是静马!前天晚上您问我静马和佐清像不像,我就想那可能是静马。啊,这么说,他牵着我的手的时候,也知道我是他妈妈了。” 香琴女士的眼睛里突然泪如泉涌。 “这实在太残忍了!老天爷实在太残忍了!虽然他不该冒充别人回家,可是,还没和妈妈说上一句话就被杀了,老天爷实在太残忍了!” 香琴女士捶胸顿足,想来他们也是万分不幸的人。静马不知为何要冒充别人,但母亲在眼前却不能相认,还莫名其妙地被杀了。如果这次没有真相大白,他被当作佐清下葬,香琴女士就会永远等着那个不会回来的孩子,永远地等着。 佐清脸色阴沉,叹了口气,竹子和梅子害怕地缩回了肩膀,只有夫人依然悠然地吸着烟管。 “佐清,”香琴女士的哀叹多少平息之后,金田一耕助对佐清说,“你在缅甸时和静马在一起?” “不。”佐清低声说道,“并不在一起,部队也不同。但是由于我们两个长得太像,两边的部队都知道了。一天,静马来找我。他知道我的名字。他告诉我他本来的姓氏,我也知道他是谁了。我母亲当然从来没对我说过,但我从去世的外祖父那里听到过。在前线,我们忘记了过去的仇恨。静马不计前嫌,和我握手言和。我们互相讲述了自己的过去。随后战事每况愈下,我们分开了。后来静马听说我的部队全军覆没,认为我肯定死了,而他的脸也受了伤,部队里只有他活了下来,所以决定冒充我的身份。毕竟缅甸前线一片混乱,这种小说里才有的事情,大家也不会注意到。” 说到这里,佐清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九章 可怕的偶然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所以你不忍心揭发静马,尽可能地秘密行动,回到那须市后,先蒙面住进柏屋。” “可是,金田一先生,佐清有什么蒙面的必要吗?”橘局长问道。 “局长,这还用说。犬神家里已经有戴假面的佐清了,如果镇上的人又看到一个佐清,那他的良苦用心就化为泡影了。” “哦,原来如此。” “可是,当时佐清蒙面回来,对后来的事情有非常大的影响。当然,佐清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在柏屋安顿下来后,马上去找静马。佐清,你当时是在哪里和他见的面?” “在船埠里……” “船、船埠!”金田一耕助睁大了眼睛,高兴地来回挠着头发,“那、那就是犯罪现场的正下方啊。佐清,你到底要求静马怎么做?” “我……我……”佐清的声音里有极深的悔恨,“我犯了个大错误。我看的报纸里没写假佐清脸上受了伤,戴着橡胶假面,所以我简单地以为只要和静马换回来就行了。当然,我会给静马……给他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可是,见到静马才发现……他竟然变成了那副模样,我根本无法悄悄跟他互换身份。正在我们商量对策的时候……” “佐武到了船埠上面的瞭望台,不久珠世也来了。” 佐清目光黯然地点点头。 众人都很紧张,终于要踏入案件的核心部分了。 “佐武和珠世大概说了五分钟,然后传来了两人扭打的脚步声。我们吓了一跳,随后猿藏赶来,飞跑上瞭望台,马上传来人倒地的声音,又传来快步走下楼梯的声音。我从船埠的窗户往外看,是抱着珠世的猿藏。猿藏和珠世逃跑似的奔向主屋。这时,船埠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是……那是……” “是松子夫人吗?” 佐清用双手捂住脸。 众人看着松子。她仍一脸冰冷,摆弄着烟管。竹子眼中露出憎恨的目光。 金田一耕助说道:“佐清,振作点,这是最关键的部分。松子夫人上瞭望台了吗?” 佐清无力地点了点头。 “正好当时佐武从楼梯上下来,中途说了几句话,两人又走上了瞭望台。没过多久,就听到一声呻吟,有人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母亲连滚带爬般从楼梯上跑下来。我和静马呆若木鸡,面面相觑。等了许久也不见佐武下来,又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们两人就上了楼梯……” 佐清说到这里,又用双手抱住头。也难怪他会觉得苦闷懊恼,因为他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杀人,这该是多么大的震撼啊!众人握紧的拳头里渗出大量汗水。 金田一耕助也不忍心让佐清再叙述当时的场景。 “然后,利用假面具和围巾,你和静马互换身份的表演就开始了吧?是静马想到这一招的吗?” 佐清无力地点点头。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颠倒了。以前是我责备静马,他听我的。现在全都反过来了。静马并非恶人,但对我母亲和姨妈们的仇恨却非常深。他逼迫我放弃自己的身份。他要永远做佐清,和珠世结婚,继承犬神家。如果我有异议,就揭发我母亲是杀人犯……” 这是多么恐怖的困境。如果要求自己正当的地位,他就要告发母亲;如果要保护母亲,就得把地位、身份、财产乃至恋人都让给对方,一生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困难的处境吗? “你答应了?” 佐清无力地点点头,“答应了。在当时的情况下,只能这样做。静马突然想起当晚要求对比手印的事。那晚因为母亲非常强硬,没有按手印。现在发生了杀人案,第二天肯定是要按的,那样假身份就暴露了。静马也陷入了困境,当时就想到了那个假面具。利用那个假面具,让我当一天佐清。” 这是个多么奇怪的故事。松子夫人让假冒的佐清戴上橡胶面具,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还有这样的作用。 佐清啜泣着说道:“他说什么,我都只好唯唯诺诺地答应。我心情好像喝多了酒一样,只能听天由命了。静马从瞭望台上下来后,拿来一把刀。我吓了一跳,问他干什么,他说都是为了救你母亲。犯罪手段越残忍,女人越不会被怀疑到……” 后面的话佐清不忍心说,也不想让金田一耕助说。宫川香琴想到自己儿子残忍的行为,颤抖着纤瘦的肩膀。 佐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是,过后想来,他不光是想救我的母亲,也是要实现自己母亲的诅咒。他砍下佐武的头,我们换了衣服,我戴上了那个恶心的假面具。当时静马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是柏屋,而且蒙着脸,没人看见。静马拍手笑道,好,明天你在这里假扮我,我去柏屋假扮你……”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看局长:“局长,您明白了吧?佐清用围巾蒙住脸,在这里起了作用。十一月十五日到十六日,在这里和柏屋,上演了两场两人共饰一角的好戏。如果只露出眼睛,就不用担心有人会看到静马那张恐怖的脸了。” 故事太不可思议,一切都出于偶然,简直就是各种偶然的集合。可是,要把这些偶然编织成一条线,就需要出众的智慧。静马有这种智慧,巧施妙计,把整起事件伪装成一桩离奇的犯罪。 “静马换了衣服,用围巾蒙住脸,从船埠划出一艘小船。我从瞭望台的边缘把佐武的无头尸体和日本刀扔进船里。小船马上冲着湖心漂走了。我按照静马的命令,把佐武的头颅插在菊人脖子上,然后按静马的要求,回到房间里不再出来。” 佐清脸上露出过度疲劳的神色。他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上身颤抖,语调也不平稳。 金田一耕助接过话来:“以上就是十五日晚上发生的事情。第二天对比了手印。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是致命的盲点。因为人的手印、指纹是最确切的身份证明,我不相信这是个大胆的魔术,所以确信那个脸烂掉的人就是佐清。这极大地妨碍了我的推理。可是,珠世,你当时注意到了吧?” 珠世吃了一惊,看着金田一耕助。 “手印对比结束之后,得知戴假面具的佐清就是真正的佐清,你两度想开口。当时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啊,那个……”珠世脸色发青,“我……当时知道。不,不应该这么说,是感觉到。我感觉到,那个脸烂掉的人不是佐清……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吧。” “还是恋人之间的直觉?” 金田一耕助说了一句。珠世脸红了,挺直了身子说道:“也许吧。不,肯定是的。总之我确信那个人不是佐清,可手印又是一致的,我吃了一惊,一瞬间想,这个人真的是脸烂掉的那个人吗?所以我……” “所以?” “所以我想说,摘下假面具……摘下假面具让我看看……” 金田一耕助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当时如果你说了这句话……至少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对不起。”珠世一脸愁色,低下了头。金田一耕助连忙说:“不不,这不能责怪你。应该责怪我太迟钝了。那晚,佐清和静马又换回来了,是吗?” 佐清默默地点头。 “你在瞭望台下见到静马,然后快速地换了衣服,按静马的要求,你一拳把他打昏,然后逃走。当时静马摘下了假面具,故意露出丑陋的面容,这是告诉大家,我没用替身,我还是那个脸烂掉的人。” 佐清又无力地点头,这时,珠世插了一句:“可是,先生,那晚躲在我房间里的到底是谁?” “当然是静马了。静马来到这里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要早。当时在给佐武守灵,大家都在这里,于是他躲进了你的房间。” “他为什么……” “现在静马死了,只能靠想象了。可能静马想取回那块表——印着他指纹的表。” “啊!”珠世喊完马上闭上嘴。看来她也认同这个观点。 “静马做梦也没想到这里还留着佐清的手印,十五日晚上,因为手印的事起了纠纷,他才发现了你的计策。或许你并不是为了取他的指纹……静马让佐清代他按了手印,他想按了一次,就不会再来第二次了。可如果你拿出那块表,把它和从那须神社拿回来的手印对比,一切就都露馅了。所以他去找那块表,这也说明他十六日不在这里。因为如果在的话,十六日早上你就说怀表给了佐武,然后丢了,大家都知道。这么说来,那块表……” “表在这里。”松子冷冰冰地说道。她打开烟草盒的小抽屉,从塞得满满的烟叶中取出镶金边的怀表,扔给金田一耕助。怀表在榻榻米上骨碌碌转动,众人不由得汗毛倒立。这块表不就是有力的证据吗?拿着这块表的人,就是杀佐武的凶手。 “我不知道指纹的事情。但是,我从后面捅死佐武的时候,佐武倒下去,胸前掉出这块表。我拿到手里一看,是珠世让佐清……让假的佐清修,被他拒绝的那块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佐武手里,总之不放心,就拿回来藏在这里。” 这又是一个偶然。松子并不是知道这块表真正的价值才把它藏起来的。事实就是如此。这样大部分谜团都解开了,但还有许多有待讲述…… 悲哀的流浪者 “松子夫人,谢谢。能找到这块表,就水落石出了。”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转向佐清,“佐清,按你刚才说的,大概弄清了第一个案子。我们开始说第二个案子吧。我看你太累了,就由我来提问,你适当地回答,可以吗?” 佐清无力地点点头。 “那么,十一月十六日晚上,跑出这里之后,我不知道你潜伏在哪里。第二个案子发生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你在丰畑村的空屋。佐智把珠世带到那里,欲行不轨之事的时候,你跳出来和他格斗,最后把佐智绑在椅子上,然后给猿藏打了电话。” 佐清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是,我想猿藏来救珠世的时候,就会解开佐智的绳子。” “嗯。可是猿藏撇下佐智不管,只带走了珠世。佐智过了很久才耗尽全身力气把绳子挣开,这时大概七点到八点。佐智解开绳子后,穿上衬衫和外套来到外面。摩托艇被猿藏开走了,佐智就划着猿藏来时用的小船回家……” “什、什、什么?那晚佐智回家了?”橘局长惊讶地问道。 “是的,局长,您也看到了,佐智的皮肤上到处都是绳子擦伤的痕迹。擦伤得那么严重,绳子应该非常松才对。而我们发现的时候,绳子紧得一点缝隙都没有,紧紧捆住佐智光着的身体。所以这证明绳子是后来捆上去的。还有,小夜子捡到了佐智衬衫上的纽扣。小夜子从那以后一天都没有离开过这房子,不管她是在哪里捡到的,肯定是在这房子里。所以我断定佐智那晚肯定回来了,然后在房子周围的某个地方被杀了。” 橘低声表示赞同:“然后佐清又把佐智的尸体运回了空屋?” “我想是这样。佐清,我想听你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佐清又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光泽的眼睛紧紧盯着榻榻米,低声说道:“可怕的偶然。好像我被诅咒了。我离开丰畑村的空屋之后,决定再也不回去了。虽然没有让佐智看到脸,但他马上就会告诉警察,一个蒙面复员军人藏在那里,警察肯定会加紧追捕。之前我一直难以离开湖畔,在四处躲藏,这时已经毫无办法了。只能去东京,我这样想,但这需要很多钱才能办到。于是为了交涉这件事,我偷偷溜回去,用口哨招呼静马出来。实际上以前也有一次,我去找静马要钱,他马上就出来了。我们照常在船埠里见面。我讲述了这些天的经过,说决定去东京,静马非常高兴。他一直想把我从那须湖周围赶走。可是正说着话,有人从水门外面回来了。那人看到水门没开,就翻墙进来。我们吃了一惊,从船埠的窗户悄悄向外看,发现是佐智。” 佐清说到这里,喘了口气:“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以为猿藏帮他解开了绳子,他早就回来了。佐智相当狼狈,经过船埠前面,踉踉跄跄地向主屋走去。我们看着他的背影。这时,黑暗中突然伸出两只胳膊,从后面用绳子勒住了佐智的脖子……” 佐清停了下来,浑身颤抖,用右手的绷带擦了擦额头的汗。刺入骨骼的沉默充满了整个房间。梅子和幸吉的眼睛里燃烧着憎恨的黑色火焰。 “打斗一瞬间就结束了,佐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勒死佐智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看了一会儿佐智的尸体,又站起身看看四周。我……我……” “你知道是谁?” 佐清点点头,又浑身颤抖。这又是多么可怕的偶然,佐清两次目击到母亲残忍的行为。世间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命运吗? “当时我……”说话的是松子。她完全无视众人恶毒的目光,像念经似的说道:“我正在练琴,有事去了佐清的房间一趟。大家可能不知道,从佐清房间的圆窗户可以看见一部分湖面。当时圆窗户正好开着,我无意间向外看了一眼,发现有人划小船回来。不久船停在船埠后面,我觉得那人好像是佐智。我还知道,从傍晚开始,梅子就说佐智不见了,闹了半天……所以我离开偏宅,躲在暗处,发现来的果然是佐智,就用腰带从后面……佐智看起来很虚弱,基本没有抵抗……” 松子脸上浮现出可怕的微笑。梅子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金田一耕助没有理她:“那时你被佐智衬衫上的纽扣弄伤了右手的手指,同时纽扣掉了……” “大概吧。可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回到偏宅才发现手指受伤了。所幸血止住了,我就忍着痛弹琴,但好像还是被香琴老师看破了。” 松子脸上仍然浮着可怕的微笑。恐怕这就是杀人恶魔的微笑了。 金田一耕助转向佐清:“佐清,该你接着说了。” 佐清生气地瞪着金田一耕助,但没有办法,他继续这个不祥的话题:“看不见母亲的踪影后,我们跑到了现场。我和静马把佐智的尸体抬到船埠,给他做人工呼吸,但不起作用。静马怕时间太长惹人怀疑,暂时回了主屋。之后我又拼命地给他做人工呼吸。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静马回来了。他看还是没有活的希望,说把尸体扔在这里肯定不行,让我带回丰畑村,像原先那样脱光佐智的上衣,将他绑在椅子上,让人以为他是在那里被勒死的……说完静马给了我去东京的钱和琴弦,并告诉我琴弦的用途。” 佐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他鼓起最后的力气说道:“当时,我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听命于静马。静马打开水门,佐智坐的小船就在外面。我划向丰畑村。静马在后面关上了水门。我来到丰畑村的空屋,按静马说的那样处理了尸体,然后从陆路来到上那须,马上去了东京。前天看到晚报之前,我都在东京,过着没有希望的悲哀流浪者的生活。” 说完,佐清泪如雨下。 静马的困境 太阳可能渐渐被遮住了,刚才一直吱吱作响的雪融声也停止了,客厅内的各个角落都让人感到冰冷。可是,让金田一耕助哆嗦的不仅是身体上的寒冷,还有精神上的寒冷。松子像恶鬼一样残忍的行为自然算在内,更让耕助感到冰冷彻骨的是佐清被迫所处的位置,以及命运的残酷。 可是,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他面向松子,说道:“松子夫人,那该轮到您了。请说吧。” 松子用秃鹰般的眼神打量着耕助,露出苦涩的微笑:“好吧,我来说说。我说得越多,这可怜的孩子的罪就越轻吧?” “请您从若林的案子说起……” “若林?” 松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马上呵呵笑起来。 “是的是的,有这么一回事。那是在我外出的时候发生的,全给忘了。嗯,对,是我命令若林复制了遗嘱。当然,若林开始坚决拒绝,但我威胁他、利诱他,而且以前我帮过他的大忙,最后他也无法拒绝,按我说的去做了。你们想象一下,我看到若林复制的遗嘱之后是多么愤怒。虽然是恩人的后代,但父亲竟然给了她那么有利的地位。我对珠世憎恨至极,简直想把她大卸八块。于是我下定决心,珠世必须死……既然下了决心,我就开始动手。在卧室里放蛇,在汽车刹车上做手脚,在小船上钻洞,可每一次都被猿藏破坏了计划……” 松子喘了口气,说道:“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问题,若林开始注意到我的举动。他非常喜欢珠世,珠世不断地遇到危险,他自然开始怀疑我。我觉得这不保险。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如果有人知道我偷看了遗嘱,就很麻烦。所以我去接佐清之前,把有毒的香烟给了他。我倒是没想到他在那个节骨眼上被毒死了。” 松子邪恶地笑了:“毒药的来源嘛,这个还是不说了,要牵连到其他人……在去接佐清的途中,我突然改变了想法。我细细地研究了遗嘱,发现珠世死后,犬神家的所有事业虽然都归佐清,可是财产要分成五份,佐清只能拿到五分之一,青沼菊乃的那个小杂种竟然能拿到佐清的两倍!” 说到这里,松子仍无法消除怒气,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且,在仔细研读遗嘱后我发现,青沼菊乃的小杂种虽然能得到遗产,但必须是珠世死亡,或者珠世讨厌三个人,放弃继承权,只限于这两种情况。我这才惊叹于父亲的周密计划。父亲非常了解我们,为了防止我们加害珠世,用青沼菊乃的孩子来牵制我们。因为父亲切身地体会到,我们十分憎恨菊乃母子。为了不让菊乃的小杂种分到遗产,我们一定会让珠世活着。这个想法真是太巧妙了!” 金田一耕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正因如此,当他听说珠世总是从各种灾难中平安脱身的时候,认为一切都是珠世制造的假象,一直怀疑是珠世诱惑了若林,偷看了遗嘱。 松子接着说道:“要让珠世活着,就必须让她和佐清结婚。这一点我有自信。珠世对佐清是有好感的。不,不仅仅是好感这么简单,我看得很清楚。所以我充满自信地来到博多,而看到佐清第一眼的时候,这些自信都烟消云散了。那时我是多么吃惊和绝望……你们想象一下吧。” 松子喘着粗气。这时,金田一耕助向前挪了一步:“不好意思打扰您……您完全没注意到那个脸烂掉的人是假的佐清吗?” 松子不怀好意地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金田一先生,我就是再不通人情,也不会明知是假的还带回家里,更不会为一个冒牌货做那些恐怖的事。我当时一点都没发现,倒是经常觉得他有点奇怪。可是他说脸被炸烂的时候,脑袋也受了震荡,以前的事情都忘了……他总是用这种话敷衍……对了,最奇怪的是按手印的时候,我虽然强烈反对,但内心希望他自己提出按手印对质。可是那个人一听我反对,也没有按手印。这时我才觉得有些可怕。或许真的像佐武和佐智说的那样是个假货……我脑子里有了这样的疑问。这个疑问马上就打消了……因为到了第二天,他突然主动提出要按手印,当时我真是高兴极了,再加上比对的结果又证实他的确是我儿子,我高兴得几乎晕过去了。我甚至觉得以前的种种怀疑都是不对的。这样,直到后来,我都再没有怀疑过他。” 松子略一停顿,说道:“话题再回到当时,脸烂成那个样子,当然不能直接带回来,那样肯定会被珠世讨厌的。反复考虑之后,我在东京做了一个橡胶的假面具。那是完全按照佐清以前的样子做出来的,或许能让珠世想起一点从前的事,获得她的爱情。” 松子叹了口气。 “可是,这些良苦用心都白费了,谁都看得出来珠世讨厌他。我刚听说珠世是觉得他是冒牌货才讨厌的,可我以前又怎么会知道呢?所以我想,既然不能让珠世选中,就只有让佐武和佐智死了……” “于是你就开始动手了。” 松子大笑道:“是的。前面说过,我一下定决心就放手去做。可是,这里要事先声明,无论是杀佐武还是佐智,我都没有想过要隐藏自己的犯罪行为。我只要杀了他们两个就够了,之后被抓住判死刑也好,都无所谓。我只要除掉佐清的竞争者就可以了,自己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恐怕这才是绝世杀人恶魔的真实想法。 “尽管如此,在发现有人巧妙地隐藏了犯罪的痕迹后,你一定很吃惊吧?” “当然吃惊,同时也产生了怀疑。我怀疑这些事情和戴假面的佐清有关系,怀疑的同时又感到可怕。我们从没有谈起过这件事情,进展却这么顺利,实在是不可思议,我甚至觉得他是恐怖的怪物。” 金田一耕助转向橘:“局长,您明白了吧。这个案件真正的凶手没有任何技巧。这些全是那两位事后共犯在命案发生之后故布疑阵造成的,所以这些命案才会充满戏剧性和破案难度。” 局长一边点头,一边向松子迈出一步:“那么松子夫人,请讲一讲杀死静马的经过吧。这是您一个人动的手吗?” 松子点点头。 “您为什么想这么做?最后还是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 松子又点点头。 “是的,我知道了他的身份。至于是怎么知道了……我还是从这个讲起吧。佐武和佐智死了之后,就只剩下他了。这时我反复劝说他向珠世求婚,可是他怎么都不答应。” 局长皱着眉头说道:“这是为什么?刚才佐清说,静马要取代佐清,和珠世结婚,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 “是、是、是这样的,局、局、局长,当、当、当时静马是打算和珠世结婚。” 金田一耕助来回挠着一头乱发,严重口吃地说道,“静、静、静马至、至、至少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发现佐、佐、佐智的尸体之前,都是这、这、这么打算的。”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口吃,咽了口唾沫,等平静下来后继续说道:“但是,发现佐智的尸体之后,那须神社的大山神官长投出了一颗炸弹,就是唐柜里的秘密。珠世并不是恩人的外孙女,而是佐兵卫自己的外孙女,所以静马不能和珠世结婚。” “为什么?”局长还没有理解。 金田一耕助笑道:“局长,您还没明白?静马是佐兵卫老先生的儿子,珠世是佐兵卫的外孙女,这不是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吗?”④ “啊!”橘惊呼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啊,静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橘用一块大手绢频繁地擦着肥胖的脖子。金田一耕助笑着说:“是啊,现在想来,大山神官长暴露出那个秘密,是这个案件的最高潮。静马此时完全陷入了困境。当然,在户籍上,静马和珠世都同佐兵卫没有关系,所以不存在法律上的问题。可考虑到血缘,静马不能和自己的外甥女结婚。这是静马的困境。按佐清的说法,静马并不是特别坏的人,只是有着强烈的复仇心。在对待乱伦的问题上,他的态度和我们一样。” 金田一耕助又深深地叹了口气,重新面向松子:“那么松子夫人,您什么时候知道了静马的真实身份?” “十二日晚上十点半左右。”松子苦笑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们两人为了结不结婚的事发生争执,最后静马终于忍不住,把不结婚的理由全盘托出。其实现在想来,就算他把一切都说出去,曝光我的秘密,又能怎样呢?但请想象一下我当时的震惊和愤怒。我彻底昏了头。尽管如此,我还是问了他一些有疑惑的问题。这时他注意到我面相恐怖,想站起来逃走,这更惹恼了我。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我的腰带里断气了。” “啊”的一声,香琴倒在了榻榻米上。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是鬼,你不是人!太恐怖了!” 香琴浑身颤抖,痛哭起来,松子眼睛都没眨一下:“杀死他我一点都没后悔。反正这是早晚的事情,三十年前就该做,只不过放在今天来做而已。那孩子也是个灾星。可是,如何处理尸体倒让我非常为难。局长,金田一先生,这真是个讽刺。杀佐武和佐智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要隐藏什么,反正被抓到就结束了。可是这次我不想被抓到,我还想多活一段时间。但是当时已经没有人来帮我处理尸体了……” “请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插了一句,“这次为什么不想被抓住?”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佐清。既然手印一致,说明当时佐清还活着。静马也是这么说的。他把我惹火了,我忘了问他佐清的行踪。见到佐清之前,我不能死。” “所以你把尸体弄成那个样子?” “是的,想出这个办法花了一个多小时呢。我脑子没那么好用。但通过这个谜语,能让人认为死者就是佐清。如果确信死者是佐清,身为佐清母亲的我就安全了。” 静马策划的斧、琴、菊诅咒就这样完成了,最后是用静马的身体…… “想法成熟后,我马上把尸体拖到船埠,放在船上,从水门出去。然后尽量找了个水浅的地方,把尸体倒着插进泥里。当时冰还没有那么厚。过了一夜之后,结了那么厚的冰,才形成了那样奇怪的尸体。” ④按照日本当时的法律,表兄妹之间可以结婚,但跨辈的亲属之间结婚属于乱伦。 大团圆 松子的讲述结束了,和这一系列案件相关的所有谜团也都解开了。 但是,众人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相反,面对过于阴暗惨淡的真相,每个人都如铅块压身般沉重。 房间里一片寂静,寒意愈重,天空依然阴暗。 “佐清!”松子突然叫道,简直像深山中怪鸟的叫声。佐清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要匿名回来。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妈妈!”佐清深情地喊道,环视众人。他脸上有一股异样的愤慨。 “妈妈,您说的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从来都没做过。要是知道国内发生了这么大变化,我是不会隐姓埋名的。可我不知道,以为现在还是那个重视牺牲、重视勇士的日本呢。我在前线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因为我指挥失误,导致部队全军覆没。我和一个部下在缅甸的内陆流浪。当时,我几次想切腹谢罪,我还有什么面目回到祖国……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后来那个部下也死了,我成了俘虏,于是用了化名。作为一个俘虏,我不配用犬神家的名字。可是……可是……回到国内才发现……”佐清声音颤抖,吐着热气。 佐清化名并伪造身份回国,原来是出于这样的目的。这样的行为有些不合常理,可对战前的日本人来说,谁都有这样的自尊心和责任感。佐清一厢情愿地认为,这种自尊心和责任感会一直持续到战后。可是因为他的一厢情愿,没能对这一系列令人心酸的案件防患于未然,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佐清,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用化名就是因为这个?” “妈妈,是真的。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佐清深情地说道。 松子微微一笑:“我放心了。局长。” “啊?” “佐清会被判刑吗?” “那个……应该会吧。”局长用干涩的声音说,“有很多罪名……事后共犯,还有非法持枪……” “那些罪很重吗?” “这个……” “不会被判死刑吧?” “那当然……而且还会酌情考虑减刑……” “珠世。” “在。”突然被松子叫到,珠世吓了一跳。 “你能等到佐清从监狱里出来吗?” 珠世面色蜡黄,不一会儿脸上又涌上血色,瞳孔里闪着光芒。她下定决心,断然答道:“我等他。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只等着佐清……” “珠世,对不起。”佐清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铐发出碰撞声。 这时,金田一耕助对古馆耳语了几句。 古馆听后,用力点点头,拖过身后的一个大布包。众人都被这个布包吸引住了。 古馆打开布包,里面露出一个长约一尺的长方形桐木箱子。这样的箱子一共有三个。 古馆提着箱子走到珠世面前,轻轻地将箱子放在她眼前。 珠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嘴唇微微颤动。 古馆逐一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众人同时发出感叹声,一瞬间,房间里像风吹过苇塘一样嘈杂。 那是犬神家的三样传家宝,金灿灿的斧、琴、菊。 “珠世小姐,”古馆感慨地说道,“根据佐兵卫老先生的遗嘱,将此赠送给你。你把这个送给自己选择的人。” 珠世脸上一下子泛起羞赧的颜色。她环顾四周,眼神和金田一耕助的目光相撞,便定住了。耕助笑着点点头。珠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佐清先生,请收下它……恕我鲁莽……” “珠世,谢、谢谢。”佐清用包着绷带的手擦着眼睛。 犬神家庞大的事业和财产就这样决定了由谁来继承,尽管继承人未来几年要面临牢狱之灾。 松子满足地看着这一切,又拿了一点烟叶,放进烟管。如果这时金田一耕助多加留意,就会发现烟叶并不是从刚才的烟草盒里拿出来的,而是出自烟草盒的小抽屉,即刚才拿出怀表的那个抽屉。 “珠世。”松子一边抽着烟一边说。 “您说。” “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松子又从小抽屉里取了些烟叶塞进烟管。 “不是别的,是小夜子的事。” “您说。” 听到她提起小夜子,竹子和梅子吃了一惊,看着松子。松子还是悠然地抽着烟,又添了几次烟叶。 “小夜子马上要生孩子了,孩子的父亲是佐智。那么这个孩子既是竹子的外孙也是梅子的孙子。珠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那么……” “我求你不为别的,孩子长大之后,把犬神家的财产分一半给他。” 竹子和梅子吃了一惊,互相看了看。珠世当即说道:“阿姨,不,妈妈,我知道了。一定照您说的做。” “好,谢谢。佐清,你也要记住。古馆先生,您是证人。如果那孩子是个有用的男人,就让他参与犬神家的事业。这也算是我对竹子和梅子的赎罪……罪……” “啊,不好了!” 金田一耕助提起裙裤的裤脚,跑了过去,松子手中的烟管已经掉在榻榻米上,整个人也扑倒在地。 “完了!完了!完了!这烟叶,杀死若林的毒药……我没注意到,没注意到。医生……叫医生……” 但是,医生赶到的时候,这个世所罕见的杀人女魔犬神松子已经咽气了,嘴角还留着一丝殷红的血…… 此时,外面冷得连雪都要结冰。那须湖畔正值寒冷的黄昏时分。 目录 出场人物 楔子 第一章 丑闻 第二章 消失在地道中的男人 第三章 华丽凶案 第四章 让治和玉子 第五章 长笛问答 第六章 文化遗产 第七章 能面①女人 第八章 地道探险 第九章 不在场证明 第十章 浴缸里的贵族 第十一章 密室钥匙 第十二章 鬼石窟 第十三章 冷血杀手 第十四章 开启密室 第十五章 大崩毁 第十六章 杀人演练 大团圆 出场人物 古馆种人:明治时代政界元老。名琅庄创始人。 古馆一人:古馆种人伯爵的继承人。 古馆加奈子:美妇人,一人伯爵的继室。 尾形静马:男青年,加奈子的远亲。 尾形糸女:种人伯爵之妾,操持名琅庄内外的老妇人。 古馆辰人:一人伯爵的嫡子。前妻留下的独子。 筱崎慎吾:实业家。辰人将名琅庄出让给他经营酒店。 筱崎倭文子:慎吾之妻。末代华族,曾同辰人有过一段婚姻。 筱崎阳子:慎吾前妻留下的女儿。 速水让治:名琅庄的男仆。混血儿,战争遗孤。 天坊邦武:前子爵。辰人生母的弟弟。 柳町善卫:前子爵。加奈子的弟弟。 户田玉子:名琅庄的女佣。 奥村弘:慎吾的秘书。 田原警部补:负责此案的搜查主任。 井川刑警:静冈县县警本部的资深老刑警。 小山刑警:富士警察局的年轻刑警。 金田一耕助:这位您想必熟悉,一头乱发、身穿半旧和服的名侦探。 楔子 一 名琅庄坐落在东海道铁路富士站东北一里开外。当初兴建这座庄园的,是明治时代的权臣古馆种人伯爵。 这一带北望富士山,南临田子浦,山清水秀,附近还点缀着不少和歌中经常咏唱的名胜古迹。从这里向东的第一座车站曾是旧幕府时代的吉原驿站,大名住宿的本阵也设在那里。据交通志记载,此地距江户三十四里半。因此到了明治时代,同东京之间的交通已无任何不便。 据传,维新东征之际,时任官军指挥官的古馆库之助,即后来的古馆种人伯爵途经此地,对这方与富士山朝夕相望的山水激赏不已,当即许下愿望: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声名显赫,定要在此地修造气派大宅。还早早来这片风光明媚之地看过风水,选定了屋址。 后来古馆伯爵位极人臣,于是贯彻初志,在这数十万坪的土地上建起了气势恢宏的名琅庄。很少有哪座建筑能在风格上像名琅庄这样,将明治权臣的审美、品味和实际需求体现得如此一目了然。 明治权臣大多出身低微,说白了都是些暴发户。他们早年间眼红当时统治阶级的生活方式,赶上幕府末期到维新之间的动荡期,便野心勃勃,想趁此风云乱世成就一番事业称霸天下,也好过过那种日子风光一把。而他们艳羡的对象,就是那些旧大名。 所以,明治权臣的生活方式或多或少模仿了旧大名,一味追求铺张排场。此言绝无半点虚假,名琅庄的建筑样式便淋漓尽致地暴露了这种暴发户的心态。 例如会客室。 这里当然不会用“会客室”这种低贱的名字,而是美其名曰“会见厅”。厅内分上座间和下座间,有客来访时,主人位于上座间接见,客人则在下座间卑躬屈膝,状如扁蜘蛛。 话又说回来,这种安排其实也不无道理。需要位极人臣的古馆伯爵待以平等或尊敬之礼的客人,全国上下恐怕也没有几个。 耐人寻味的是这会见厅的构造。下座间两侧设有隐藏护卫的暗格,上座间后边装饰着壁龛的墙壁上设有旋转机关。护卫藏身的暗格构造类似壁橱,必要时令人埋伏其中。访客若是显露不轨之心,护卫便一跃而上将其制伏,主人则趁机从上座间背后的机关逃走。 大概是世人深谙人心向背无常的道理,才有了这种从战国时代传承下来的建筑形式。古馆伯爵也并非一味仿古,出于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目的修建这种建筑。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防备是必不可少的。 革命道路上总少不了大清洗和暗杀。用不着去翻镰仓幕府的旧账,近的就有苏联活生生的例子。明治维新也如出一辙,古馆伯爵陆续除掉了很多长辈和同伴,指使刺客对他们痛下杀手,而他自己身边的戒备也森严至极。 名琅庄便是应这种需求设计而成。府邸内部所到之处皆是旋转机关和地道,就连庭院里的树木,也为防范刺客的暗枪,特地布置出遮挡视线的死角。有了这种巧妙的设计,主人闲庭信步之际,别人从任何角度都无法发现他的位置。 除了极度警戒下的秘密设计,名琅庄还有一处极富繁琐奇诡之风。那是一项为了满足古馆伯爵模仿旧大名渔色生活的必不可少的设计。 古馆伯爵的本宅位于品川御殿山。 同旧大名的做法如出一辙,古馆伯爵也在品川宅内养了不少女人。他最风光的时候,府里的女人不下十来个,其中大半得到过宠幸。这些女人住在成排的长屋中,夜夜等待伯爵心血来潮前来临幸。等得到便成就好事,但更多是在独自等待中度过漫漫长夜。这些长屋走廊首尾相接,说得夸张些,规模堪比一片街区。 位于富士山麓的名琅庄,排场虽不及品川本宅,但日俄战争后不久,伯爵就从政界引退,常居名琅庄,最后这里成了他的终焉之地。直到临死,他身边都留着数名宠姬,因此名琅庄的后宫也不可小视。 前边讲的那些机关地道等数不胜数的秘密设计,再加上后宫长屋的建筑布局,不知从何时开始,名琅庄被人戏称为“迷路庄”。 当然这只是背地里的调侃。但现在来看,应该说伯爵颇有先见之明。要说为什么,秘密机关之类暂且不提,长屋的建筑布局就像是为日后名琅庄摇身变为酒店量身定制一般。 这座名琅庄还曾有过一段血淋淋的过往。此事同接下来要讲的金田一耕助的探案故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笔者先简单交代一下这段往事。 二 古馆种人伯爵也许是得益于前述种种森严戒备的防卫,幸免于大清洗,平安逃过了刺客暗杀,于明治四十五年寿终正寝。这个在明治时代尽享荣耀风光的人,也恰好在明治的最后一年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八岁。 继承爵位的是古馆一人。 一人伯爵同他父亲相比,只能算是个庸人。他借着父亲的光得到过不少职位,但哪个都干不长,唯独在追求名利上不输于人,涉足过诸多行业,均以失败告终,还屡屡吃亏上当饱受牵连。并且年轻时起就放荡成性,是个挥金如土爱慕虚荣的公子哥。 所以,到了大正年间,古馆家品川本宅的维持都成了问题。偏偏又赶上昭和二年的金融危机,损失惨重,直直被逼到了濒临破产的境地。亲戚们靠人多势众瓜分了家财,留给一人伯爵的就只有这座名琅庄。要说亲戚为何独把名琅庄留给一人伯爵,理由是其他地产都属消费型,不像名琅庄,多少还可做生产之用。 不知是做父亲的种人伯爵深谋远虑,还是他准备万一爆发革命时,好在此地闭关自守,名琅庄内水田丰足,还有一座大柑橘山。光这座山就能带来不少收益,只要别太奢侈,过个滋润日子不成问题。另外每月还能从银行拿到一笔生活费。这简直就如同接受了禁治产①宣判一般。 这种分配对一人伯爵来说极不公平,他自然心生猜疑:这些亲戚竟然合起伙来,把我推到了这种孤岛流放般的境地。 一人伯爵形似父亲,看起来颇为豪放磊落,但内里却如同女子,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 一人伯爵的照片现在仍有传世。他骨瘦如柴,窄长脸,说不上哪里有些女气的面孔上突兀地翘起两撇浓重的八字胡,显得极不协调,甚至有些滑稽。就像昆虫之类的弱小生物总要靠挥舞它们威风的触角来虚张声势,一人伯爵的胡须给人的印象也是如此。 事业失败,遭遇破产,又被赶到富士山脚下,一人伯爵感觉到种种不自由。此后,他懦弱的性格便越发凸显,邪恶的忖度越发炽烈,猜疑之心日益加重。这种邪恶的忖度和猜疑不断膨胀,终于在昭和五年秋天,一人伯爵制造了震惊富士山山麓的骇人惨剧。 一人伯爵当时的妻子是续弦,叫加奈子。原配夫人生下儿子辰人后便早早辞世,一人伯爵又娶了加奈子。因为是再婚,年龄差距比初婚夫妻要大也不足为奇,但一人伯爵夫妇的年龄差还是引起了不少议论。当时一人伯爵五十五岁,加奈子二十八岁,两人足足相差二十七岁。 好色的一人伯爵力排众议娶来的加奈子,其美貌世所罕见。她出身于一个连基本生活都面临窘境的没落华族家庭,凭着美丽的容貌成了一人伯爵的继室。结婚时加奈子才二十一岁,当然是初婚。有人说,这对夫妇要是能生下个一男半女,恐怕也不至于发生那样的惨剧。结婚七年没能怀孕,是加奈子的不幸,也是一人伯爵的不幸。 如果放在一人伯爵风光的时候倒也罢了,他还可以摆出一副救妻于贫穷深渊的恩人姿态,对美貌娇妻居高临下。 然而遭遇了事业挫折和金融风暴的侵袭,即便是昔日的荣华之家,也不得不退居到这荒郊野外。自那以后,他面对这个正值华年的佳人便有了自卑感,认为加奈子是个冷漠的女人,对他心怀不满,暗地里瞧不起他。而且就因为这点,她才一直没有身孕。一人伯爵臆想妻子轻视他其实也不无道理。加奈子本人是否小瞧丈夫我们不得而知,不过这里的确有一个人极度蔑视一人伯爵。 此人叫糸女,是一位老妇人。可以说她才是名琅庄的主人。 糸女原是种人伯爵的小妾,到了三十岁该回家的年纪,她却摇身一变,照看起了伯爵的众多妾室。她是个骨子里透着机灵的女人。种人伯爵和儿子一样,也有女人那种阴性气质,上了年纪后变得益发难伺候,没有谁能像糸女那样擅于讨他欢心。伯爵想要什么不用言传她便心领神会,伯爵的痒处和痛处她全了然于胸,不消吩咐便已把一切筹措妥当。她还尤其清楚伯爵对女人的喜好,深谙其间的分寸把握之妙。就连伯爵也不由得苦笑着感叹:“真服了这个糸女。” 明治四十五年,伯爵驾鹤西去之时,糸女年近四十。那时其他妾室都各自散去了,唯独她提出要用一生侍奉伯爵,想作为名琅庄的守护人继续生活在这里,于是就留了下来。 继承家业的一人伯爵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到这名琅庄生活,也就稀里糊涂地同意了糸女以看守别墅的身份留下,没想到却为日后的悔恨埋下了种子。 昭和三年,一人伯爵夫妇被迫离开东京,搬到名琅庄居住。当时糸女已有六十岁,被仆役们尊为“老夫人”,拥有无形的地位。 聪明的糸女绝不会在失意的主人面前摆出对立姿态,表面上仍待以应有的礼节。但在一人伯爵眼里,那都是阳奉阴违,装装样子罢了。糸女的一举一动都刺激着一人伯爵的神经。 自从搬进名琅庄,一人伯爵就再三遭遇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家的主权到底由谁执掌的场面。一人伯爵确是一家之主,但这个一家之主不过是壁龛里的摆设,大小事宜都是糸女在发号施令。 老夫人——光是这个称呼就让一人伯爵气不打一处来。什么老夫人!不过是父亲的妾室而已,要是生下父亲的种倒也罢了,可实际就是个玩物,是父亲泄欲取乐的工具。竟敢摆出老夫人的架子,也太嚣张了! 更让一人伯爵不满意的,是加奈子慢慢被糸女拉拢了。不知从何时起,她管糸女叫起了奶奶。 “什么奶奶,叫阿糸就行了!” 被满面愠色的一人伯爵呵斥之后,加奈子当着丈夫的面叫阿糸,但背地里似乎还是称糸女为奶奶。竟敢愚弄自己的丈夫!一人伯爵心中越发窝火。 还有一个理由。 这件事起先被一人伯爵忘到了脑后。其实他和加奈子结婚不久,就在加奈子的请求下安排了她娘家的远亲,一个叫尾形静马的青年在名琅庄做事。 静马对果园很有兴趣,为了实地研修,多年来一直在这里的果园劳作,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工人里最受糸女赏识的一个。一人伯爵搬来之后才注意到,静马只比加奈子小三四岁,当然还是单身。他体格结实,有副好身材,举手投足间颇有男子汉气概,身上的肌肉给人一种“那方面”很强的印象。 唔,那方面…… 一人伯爵的猜忌、疑神疑鬼和忌妒,所有的一切都从这里发端。自从十六岁强奸女佣起,一人伯爵的人生简直就是一部荒淫史。他自己却感叹说: “和临死都养着五六个小妾的老头子相比,我这点罪孽不算什么。” 但他说错了。 他父亲种人伯爵虽也是世间少见的色鬼,但不同的是,种人伯爵少壮时,身体总是处于摔打磨炼的状态。养尊处优的一人伯爵初尝女人滋味,便荒废学业开始四处猎艳。而种人伯爵在那个年纪尚不知女人为何物,一心埋头武术修习。 一人伯爵近两年发觉自己那方面的欲望急遽衰退。这可能与长年纵欲有关,加上娶了年轻美貌的妻子,多次逞强上阵也令他备觉力不从心。 心思绵密的加奈子并未流露任何不满。但夫妻同床共枕,做丈夫的不可能看不出妻子的肉体已经因得不到满足而痛苦万分。尤其加奈子天生体质特殊,那方面的欲望比一般女人更为强烈。 一人伯爵在妻子面前感到自卑,认定妻子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其实根源都在这里。再加上正好有个看起来那方面很强的年轻男子在宅内共同生活,于是一人伯爵开始擅自揣测:这小伙子很得糸女的赏识,加奈子又在暗地里认糸女作奶奶,讨她的欢心。而糸女又总拿我当傻子,整天想着怎么扫我威风…… 渐渐地,伯爵脑袋里产生了奇妙的幻想: 把尾形静马叫来这里的是糸女。她一定是预料到我们早晚会落魄,要搬到名琅庄,所以一早就策划好了。加奈子在这个寂寞的山中孤宅住下,竟还毫无怨言,都是因为有尾形静马相伴。也就是说,加奈子和静马早就暗中勾结,从中牵线搭桥的就是糸女…… 妒火烧得一人伯爵坐立难安,但向来好面子的他耻于被人察觉这种心情,所以表面上还装得十分洒脱大度,谁也没想到他心头竟然缠绕着如此可怕的猜疑。因此当他压抑已久的猜疑以那般惨烈的方式爆发时,就连糸女也手足无措,在善后措施上失了手,结果令此事至今还留有悬念。 那是昭和五年的秋天,十月二十日傍晚。名琅庄内院的亭子里忽然传来骇人的怒吼和惨叫。当时听得最真切的是看院子的老头,事后他对警察说: “那确实是爵爷的声音,大喊着‘奸夫淫妇’,喊了两三遍。接着就听见夫人……应该是夫人的尖叫……” 听到骇人的怒吼和惨叫,用人们都奔了过来,但惨剧已然发生。只见加奈子夫人和一人伯爵双双倒在触目惊心的血泊中,已被砍杀身亡。 这恐怖的场景足以令人周身血液凝固,但地上还滚着一个更可怖的东西。那是一条被齐肩斩断的左臂。从手臂上工作服的断袖可以确定,那是尾形静马的左臂。然而关键人物尾形静马却不知所踪。 根据现场的情况,人们推测: 尾形静马和加奈子夫人偶然在亭子里碰上,交谈时被一人伯爵看见。伯爵难耐胸中妒火,挥起日本刀砍过来,一刀砍死了加奈子夫人,又砍断了尾形静马的左臂。这时他失手掉了刀,被静马捡起,结果反被静马砍死。 作为凶器使用的日本刀,事后从亭子后不远的树丛中被找到,的确是一人伯爵秘藏的刻有其姓名的刀。 可关键人物尾形静马究竟去哪里了? 问题就在这儿。 地上的血迹从亭子一路延伸到名琅庄背后山崖下的洞穴入口。唯有这个洞穴不是种人伯爵所凿,而是天然洞穴,人称“鬼石窟”,至今也没人走到过洞穴尽头,甚至有人说这里能通到富士山的火山熔岩洞。说通到那里未免夸张,但这洞穴的确深得可以,平时入口处围着栅栏,还拉着注连绳②。从眼前栅栏损坏的情形来看,静马一定是逃进了洞窟。 如果那时众人一哄而上闯进洞内,也许能轻而易举地擒获静马,毕竟对方身负重伤。但在场的人一个个都脊背发凉,谁也不愿踏入鬼石窟一步。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那把日本刀在那之后很久才在树丛中找到。当时大家都只当尾形静马还手持沾血的凶刃,鼓不起进入洞窟的勇气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刚才也说了,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糸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祸吓坏了,竟没立即报警。也许是考虑到有损家族名声,她给东京的亲戚们打了电话,前前后后商量一番才通知警方,而那已经是次日午后的事了。 于是警察又组织了一支敢死队,闯入洞窟,但终究没能发现尾形静马的踪影。此番搜索只发现洞窟深处有一口叫“冥途之井”,也称“地狱之井”的深不见底的暗井,从中不断喷出有毒气体。血迹星星点点延续至井边,所以有人推测静马很可能已经投身深井,自行了断。 最叫人同情的是加奈子夫人。经医生检查,她当时已有三个月身孕,真是无人不为之痛心流泪。怀疑妻子忠贞的一人伯爵知道这事吗?还是他虽知道,却怀疑那是静马的种呢? 但周围了解加奈子的人都断然否定了私通的可能,了解静马人品的人也是同样反应。 “爵爷是发疯了。那么温柔高雅的夫人怎么可能私通……”听到一人伯爵“奸夫淫妇”怒吼声的看院子老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 的确,事发的亭子位于庭院深处,在种人伯爵的精心设计下,除非走到近前,否则不易发现它的存在。但是,不远处就有看院子的老头正拿着园艺剪干活,时间上也才临近黄昏。从私通男女幽会的角度看,实在谈不上是什么理想的场所。 那么,事发时,一人伯爵的独子辰人又在哪里?当时他被留在品川的本宅交由亲戚照看。父亲和继母搬到名琅庄的时候,辰人被接到生母娘家,即天坊子爵家,从那边去学习院的高等科上学。这孩子比继母加奈子小七岁。 话说回来,尾形静马真的跳下那个暗井自行了结了?他会不会还在某处活着? 人言可畏,当时附近居民之间流传着这样一种煞有其事的说法: 尾形静马还活着。他是老夫人的私生子,所以有老夫人暗中救护,治好伤之后远走高飞了。甚至还有从美国回来的人说在国外曾经偶遇一名酷似尾形静马的独臂男子…… 好了,这段金田一耕助侦探故事的前奏曲就讲到这儿吧。 ①法律上为保护精神失常、无能力管理财产的人而采取的措施。 ②为阻止恶神入内而在神圣的场所前拉起的界绳。 第一章 丑闻 一 战后第五年,昭和二十五年秋天,十月十八日,星期日,午后两点三十五分。东海道线富士站,一个男人晃晃悠悠地下了车。 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左胳膊上搭着脏兮兮的鼠灰色日式呢绒大衣,右手拎着廉价旅行包,穿着已经旧得不成样子的斜纹哔叽料日式上衣和裙裤,脑袋上顶着松松垮垮不成形的圆礼帽。 这人一边打量四周,一边沿着乡间小站简陋的月台走出检票口,然后朝那里的小卖部走去,似乎要打听什么。这时,有人一路小跑过来,冲他招呼道: “啊,先生!您就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吧?”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去。来者腿上套着灯笼裤,脚蹬长靴,手中一条粗皮鞭,红得直欲燃烧的笔挺制服上,成排的金色纽扣闪闪发光。头上的无檐帽侧面用金丝线绣着几个字:名琅庄酒店。来人二十岁左右,作为高档酒店的服务生,这副扮相可谓恰如其分。这位皮肤白皙的俊美青年,正殷勤地朝他微笑着。 “啊,是专程来接我的啊。辛苦了……车在哪里?” “停在那边了。” 顺着制服男子指的方向一看,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里停着一辆气派的敞篷马车。黑漆车身上绘有金色的家徽,车前立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车四周已经聚起一圈看热闹的闲人。 “哈!了不得。如今马车可是稀罕物。” “啊,说是金田一先生一定中意……” “谁说的?筱崎?” “是的。” “这样啊,这家伙一上来就摆我一道啊。的确像他的风格。” 如果是在货车前套匹驽马的简易马车,金田一耕助倒也坐过,但这样货真价实的马车他还是头一次坐。马也是栗色的优良品种。 “这家伙真能讲排场。” 金田一耕助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上了敞篷马车,座椅上铺着厚厚的猩红色毛毡。俊美的男青年一挥鞭,便响起嗒嗒嗒的悦耳蹄音,马儿跑在了乡间小镇的路上。 “筱崎也是个风雅的人哪。从哪里搞到这马车的?” “这车早就在名琅庄了。本来是明治时期伯爵大人的东西,最近让人刷新翻修……” “哈哈,我说呢,原来是明治传下来的东西,筱崎果然品味独到。” 听到马车的动静,道路两旁人家的女人和小孩纷纷跑了出来,对着车上的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坐马车似乎比坐汽车威风了一大截,就是不知道在围观者眼里,自己又是什么形象,金田一耕助有些不安。 “对了,小伙子,名琅庄酒店已经开业了?” “啊,还没……应该明年就能开业。” “那现在都有些什么人……夫人在吗?” “在。” 似乎是不大愿意谈及筱崎夫人的事,小伙子低声含混地应了一句。 “还有些什么人?有什么客人在吗?” “有的,小姐也在。前伯爵古馆先生也在……” “前伯爵古馆?” 金田一耕助反问道,心头一惊。 金田一耕助与前伯爵古馆辰人素未谋面,但那件丑闻传出时,报纸上刊登过他的大幅照片,因此记得他的样貌。他大概比金田一耕助年长三四岁,在旧华族中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金田一耕助将要拜访的是名琅庄的现任主人筱崎慎吾。而古馆辰人正是筱崎现任妻子倭文子去年刚刚离婚的前夫。说得简单点,古馆辰人被战后的新兴财阀筱崎慎吾抢走了妻子倭文子,不,开始是抢,后来是他主动把夫人拱手让出,卖给了筱崎慎吾。 故事要往下讲,就不得不说这件事。 筱崎慎吾是社会动荡期涌现的杰出人才,战争结束时是陆军大尉。有人说他的发迹始于战后低价收购政府处理的军需物资;也有人说他就是趁着战后混乱,盗取军需物资中饱私囊。 总之筱崎顺风顺水,财产像滚雪球一样增加。其间,他当然也曾大钻法律的空子,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尽管如此,昭和二十五年通胀期结束,战后社会上的乱相偃旗息鼓时,他已经建立起了筱崎产业这么一个运营稳健的一流企业。 筱崎产业在银行方面拥有毋庸置疑的良好信用,因此筱崎慎吾这位新晋暴发户似乎和那些战后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又很快消亡的黑市商人有所不同。他和古馆夫妻是这样结识的: 一人伯爵横死之后,古馆家的亲戚们打点家财,把品川的本宅等分给了嫡子辰人。但由于战争,这些财产很快化为乌有。不止如此,连名琅庄的土地也被分割,用以充抵财产税。 昭和二十三年,名琅庄及其周边的八千坪土地因无法偿债而被银行拍卖,落入筱崎慎吾之手。精明的慎吾暂且将其作为周末的度假别墅,打算日后改造成酒店对外开放。 因为接手名琅庄,慎吾和前主人古馆夫妇有了接触,精明到家的慎吾一眼便相中了古馆夫人倭文子的美貌和高贵的出身。倭文子是公卿华族的后代,是个精致细腻如玻璃般的美人。虽已三十过半,但从未生育,怎么看也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加上她聪慧机敏,是个足智多谋的女人。战后的岁月里,她也发现了自身的这种资质。但把她的这一资质加以引导,使之更好发挥的人,还是筱崎慎吾。 美国素来崇尚民主自由,但人们对贵族身份仍然怀有不小的憧憬。注意到这一点的慎吾,想在招待美国客户时利用倭文子的身份。而倭文子也乐于被利用。大概对她来说,与同除了打高尔夫之外一无所能的丈夫面面相觑,瑟缩在日渐衰颓的命运阴影下度日相比,那样的生活多少还有点奔头,而且慎吾给钱爽快。 倭文子外出的时间自然多了起来,经常和慎吾一起带客户到京都大阪一带游玩。而慎吾在战争中死了糟糠之妻,只剩下一个叫阳子的女儿,当时还是鳏夫一个。 关于慎吾和倭文子的风言风语渐渐在熟人之间流传,也不可能没传进辰人的耳朵。可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花着妻子赚来的钱,偶尔还死乞白赖地要点小钱适度奢侈一番。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半年之后,辰人再怎么厚颜无耻,也被逼得不得不做个了结。 某夜,他在品川宅邸(当时那座宅邸中仍有极小一部分属于辰人,当然已经做过多手抵押)的会客室目击了慎吾和自己的妻子抱在一起。 当时,连倭文子也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整理散乱的衣裙。然而慎吾却不紧不慢地放开倭文子,当着辰人的面拎起裤子,系上扣子。 充分了解筱崎慎吾品性的人都这么说: “他八成是看辰人一直态度暧昧,为了把他逼急,故意把关键场面演给他看吧。” 此事经过三方协商,最后以倭文子正式同辰人离婚并嫁给慎吾告终。为此,慎吾向辰人支付了一笔数目惊人的巨款作为补偿。 这桩丑闻被报纸大肆报道是去年九月的事。当时,把金田一耕助介绍给慎吾的中间人是一个叫风间俊六的土建商(参见《黑猫酒馆事件》),他歪着脑袋嘟囔过这么一句: “筱崎虽鲁莽,但不是那种对别人老婆出手的人啊。” 那语气像是在暗示这都是倭文子唆使引诱所致。 事到如今,古馆辰人竟然在名琅庄……金田一耕助的脸上笼上了一层不安的阴云。 二 前边交代过,名琅庄距离车站一里多地,乘马车要不了半个钟头。 马车载着金田一耕助穿过乡野小镇,沿着山麓稀疏的林带边缘前进。建在稍高的山丘上的名琅庄近在眼前,远处富士山莹白的雪峰在青空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鲜明。 金田一耕助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仰望富士山。晚秋的天空一碧万顷,湛蓝的背景下,兀然耸立的富士山左右伸展出长长的裙裾,顶峰已经覆上了冰雪。 美景当前,金田一耕助一时出神,方才涌上心头的忧虑随之消散。这时,坐在比金田一耕助的坐席高出一截的驭手台上的俊美青年转过半边脸来说: “金田一先生,您不记得我了?” “哎?” 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视线从富士山移回到前方的驭手台。俊美青年把脸半转向金田一耕助,嘻嘻地笑着。 “你认得我?” “先生真是的,我是让治啊。就是受风间老师照顾过的混血儿让治啊。” “啊,啊,你是那个战争孤儿……” “是啊,是啊。我就是那个风间老师救下的混血战争孤儿。” “啊,原来是这样,对不住。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姓速水。” “哈,先生的记性挺厉害。”让治开心地笑了,“我这样的小杂役,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的姓呢。让治让治的也就罢了,有的家伙还直接叫我‘让’呢。” “那是对你表示亲切吧……你在筱崎手下做事?” “是风间老师把我寄养在筱崎先生这边的。我还是不适合建筑行业啊,上工地不行,也不是对着桌子记账的料。” “所以风间就把你托给筱崎了啊。我一点也不知道。” “风间老师帮我引荐说:‘筱崎,你新开的酒店那边也许会有适合这小子的活计吧。’” “这样啊,你觉得这份工作如何?” “先生,别看我这样,我可在东京的T酒店做过一年实习生呢,成绩优秀,还有证书。” “啊,那就好。看来你对这份工作挺满意。” “我觉得这份工作就是给我干的。老爷子还鼓励我好好干,以后争取当领班。” 老爷子应该是指筱崎慎吾。 “服务生有几个?” “加上我一共四个,但现在都还没来。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那让治你就要肩负重任了。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二十了。” “是吗?这么一说,和那时比起来,你结实了不少啊。” “结实了?先生,真的能看出来我结实了?” “嗯,能看出来。不管是谁,只要年龄增长都会变成大人样,但让治你长大的同时还结实了,所以我才没认出来。” “谢谢先生,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变结实了。是啊,我得结实些……” 让治开心地吹了一声口哨,抬起刚刚被金田一耕助夸过的右臂,朝马屁股上甩了一鞭子。刚才还缓缓前进的马车猛地加快了速度。 事先说明,被让治称作“老师”的风间,是叫风间俊六的建筑商,和金田一耕助是东北地区旧制中学的同窗。中学毕业后,两人都来到东京,各自发展。战前,他们俩关系一直不远不近,直到昭和二十一年秋天不期而遇。自那以后,金田一耕助就在大森山脚下风间俊六的二姨太或三姨太开的料理旅馆“松月”做了长期食客。这些都在《黑猫酒馆事件》中写过。 风间俊六这家伙也是战后的人才,停战后干了不少黑道勾当。现在,他手里有风间土建这么个虽谈不上一流,也算二流往上的建筑公司。对于像金田一耕助这号大脑组织异于常人,且惊人地缺乏生活能力的男人来说,他还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中间人。 金田一耕助眼下要拜访的筱崎慎吾,似乎是风间从做黑道生意时起就结识的盟友,说白了就是一丘之貉。 速水让治是生于横滨的日美混血儿。父亲是美国水手,母亲也并非操某类卑贱职业的女性,而是个普通的良家少女,昭和初年在横滨某家百货商店工作。水手在横滨滞留了一年,其间两人相恋、同居,有了让治。那是昭和六年的事。 让治出生前,他的水手父亲就回了美国,再没来过日本。这简直就是平克尔顿和蝴蝶夫人①的现实版,而这种剧情在港口城市并不鲜见。 让治的母亲因为和让治的父亲同居,与父母断绝了关系,与亲戚们也都不再往来。让治既是混血儿,又是私生子,人生注定充满了屈辱和迫害。 昭和二十年春,让治在横滨大空袭中失去了母亲。他必须承受的屈辱和迫害又加倍了。 昭和二十一年,让治没有家,没有工作,也没有朋友。为了果腹,他不得不混迹于黑市,干点小偷小摸的营生勉强活命,因一次偶然的机会被风间俊六收留。听说当时他在横滨站对风间的皮包下手,却反被一把扭住,从此结下了缘分。 金田一耕助第一次见让治是寄居在松月的时候,让治时不时地从本宅到大森的妾宅替风间跑腿。 初见时,金田一耕助便震惊于让治惹人怜爱的容貌,却并未发觉他是混血儿。比起父亲,让治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更多。皮肤白皙承袭自父亲,但又有日本人的细腻,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金田一耕助还曾感叹,美国人和日本人混血,竟会诞生出这种具有拉丁风情的美丽容貌。不过现在从体格的结实度看,让治确实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后代,身高一米七左右。 昭和二十一年的让治体格还未长成,秀气中透着几分纤弱。特别是一双眼睛总是闪闪烁烁,观察着对方的脸色。那副样子可怜兮兮,一见有可能遭对方挥拳相向,便马上夹起尾巴逃之夭夭。 如今,他的眼神也变得笃定了。 对于一个人人格的形成,重要的不仅仅是他人施与的恩惠,还有他人给予的信赖。眼前的让治就诠释着这个道理。金田一耕助不禁感慨,区区一个一夜暴富的建筑商,能被这孩子尊为老师,个中原因大概正在于此。 “对了,让治,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快三个月了。先生没听风间老师说我的事?” “噢,我最近都没见他。” “那,因为什么……” 让治刚一开口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对不起。我不该没大没小,和客人这样说话。”听声音,他像是在咬嘴唇。 “没事,咱们不必拘礼。咦,让治,你怎么了?” 马车已经行驶至和名琅庄水平的高度,前方可以看见那栋雄伟的建筑。名琅庄的欧式建筑如同从稀疏的山林中冒出的浮城,背后是馒头状隆起的小丘。山丘圆圆隆起,从山丘脚下到名琅庄周边一带通通覆盖着稀疏的林木。让治拉紧了缰绳,马车停在稀疏林地左侧的小道上。 金田一耕助顺着让治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正在树林中穿行的男人的背影。男人身穿黑色西装,背对这边看不见脸。他弓着后背,下半身隐没在蓬蓬勃勃的茂密杂草中,所以也看不出身高。 男人很快穿过树林,消失在建筑物后。那背影令金田一耕助印象深刻:穿过杂草丛时,男人的西装左袖显得异常轻飘,就像在随风摇摆…… “怎么了?让治,你认得那人?” “啊,不……”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让治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发僵。 “我当是谁在那里散步呢……驾!” 让治高声吆喝着挥了一鞭子,马儿再度嗒嗒嗒地跑了起来,不多时就来到了气派的名琅庄正门前。几级石阶之上耸立着两根粗壮的圆柱,怎么看都是充满明治遗风、气派十足的欧式建筑。 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手表,刚好三点整。从车站到此地花了二十五分钟。 ①普契尼的著名歌剧《蝴蝶夫人》中的男女主角。 第二章 消失在地道中的男人 一 名琅庄的风格已和种人伯爵时代的大不相同了。首先,非生产性的后宫长屋被缩小,改造成了日式客房。金田一耕助被安排在一间十叠加八叠的豪华日式套间。走到廊檐下,一抬眼便是富士山。 让治拎着旅行包,一直把金田一耕助送到客房,又热心地聊了五分钟。他前脚刚走,中年女佣拿来了替换用的棉袍和装有夏季和服的衣物箱。女佣名叫阿杉。 “您可以去沐浴了。老爷说四点和您会面。” 这座酒店似乎是西式房间由男佣打理,日式房间由女佣接待。 “啊,好,非常感谢。” 金田一耕助从带抽绳的手提袋里拿出洗漱用具。 从新桥过来乘了四个小时火车。虽不至于像战败时那般混乱,车厢里仍是非常拥挤。而且由于风向的原因,顶着直吹过来的煤烟也让人相当受罪。再加上早晨走得急,胡子也没顾上好好刮。 手提袋里有一个记事本,里面夹着一封电报,展开一看—— 出事了 速到名琅庄 筱崎慎吾 这是寄居在大森的料理旅馆松月当食客的金田一耕助今早九点左右收到的电报。到了十点,他好容易搞清了风间的行踪打电话过去,结果风间只说:“那边确实希望你去。”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没听说筱崎慎吾去了名琅庄。风间都开口了,耕助也不好回绝,于是马上回了电报,好歹手忙脚乱地赶上了上午十点三十二分从新桥站发车的东海道线下行列车。 耕助沉入贴着瓷砖的宽大浴池,瘫软的倦怠感立即从头到脚渗透出来,连刮胡子的劲儿都没了。他刚在澄澈的温水里尽情伸展开四肢,耳畔忽然传来了笛声。 他诧异地从浴池中坐起身来。这么说来,刚才在客房安顿下来的时候,他也听见有人吹奏长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且没几声便消失了,所以他并未留意。但这回听起来却非常近,而且久久不绝于耳,他不禁竖起了耳朵细听。 曲子是多普勒的《匈牙利田园幻想曲》。虽然身子浸在浴池的温水里,但侧耳倾听笛声的工夫,金田一耕助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音色的缘故,长笛这种乐器不管演奏怎样华美的乐章,听起来都会令人莫名地惆怅,唤起人们的愁思。但是,金田一耕助在浴池中的颤抖并不仅仅出于这个原因。 他想起了昭和二十二年时前子爵椿的府上发生的悲惨的连环杀人案,案发时总会响起长笛的声音,而且那正是破解谜团的关键线索。可他直到最后才看破迷局,这让他一直懊悔不已。(参见《恶魔吹着笛子来》) 金田一耕助把疲软的身子沉在浴池里侧耳细听。笛声似乎来自西式房间的方向。 根据后来掌握的情况,西式房间每间配有独立的浴室和厕所,而日式房间则没有。除了金田一耕助现在泡澡的这间公共浴池,只有个别房间配有能从里边上锁的情侣小浴池。 金田一耕助眼下所在的这间公共浴池位于日式房间和西式房间之间,方才在客房听上去很远的动静到了这里便骤然迫近,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四下倏然恢复了阒寂,只有伯劳鸟的尖厉叫声不时划破这片静寂,简直让人怀疑这里是否真有人类居住。而那笛声劈开静寂,时而凄凄切切如泣如诉,时而狂躁愤怒如激流决堤。即便没有椿子爵家那桩交织着私情和丑闻的案件,这笛声也真切地带有某种异样的音色。 话说回来……金田一耕助躺在宽阔的浴池中思考。吹笛子的究竟是谁?这间酒店理应还未对外营业,目前在这座建筑物里的,不外乎建筑物的所有者筱崎慎吾,以及他亲近的人和服务生。很难认为服务生里会有人能如此娴熟地吹奏长笛。现在金田一耕助倾听的演奏显然是专业级别的。 金田一耕助蓦地想起了速水让治的话:前伯爵古馆也在此地。但是,没听说前伯爵古馆辰人是个长笛演奏高手…… 乐声持续了很久,本来平缓的旋律突然间又急遽卷起愤怒和戾气的浪头扑面而来。听者刚被那激烈的旋律震慑,它却又倏然消失,只留下黄昏时分高原上的万籁俱寂。 金田一耕助在浴池中静止不动,试图从那静寂中觅出蛛丝马迹,侧耳静听了片刻。可惜,耳畔全然不闻人息。 他再次在浴池中打了个寒战,但很快摇了摇头,像在劝说自己似的嘟囔道:“没事。什么都没发生。” 首先,他对于今天此地发生了何事,不,应该说正在发生着何事尚一无所知。另外,从刚才让治的举止和神色来看,应该还没发生什么。但是,筱崎慎吾所谓的“出事”又是怎么回事? 金田一耕助再次摇了摇头。宽大的浴池水面一阵波动,他走出了贴着瓷砖的池子,随后用自己的旧剃刀刮起了稀疏的胡须。正准备离开浴室时,笛声再次传来。 更衣间里整齐地放着阿杉拿来的粗花纹夏季和服和崭新的棉袍,但是金田一耕助没动那些,照旧在没了形的哔叽料日式上衣下套上了皱巴巴的裙裤,回到先前的客房静静抽起烟来。这时阿杉来传话: “老爷在等您了。” “啊,好。” 耕助戴手表时顺便往表盘上扫了一眼,正好四点。 若是独自贸然出来,八成得迷路。他在女佣的带领下穿过七拐八折的走廊。终于,女佣在一处门廊上双手扶地跪坐下来。门廊是指廊檐内铺着榻榻米的走廊。 “老爷,客人来了……” “啊,金田一先生,请进,请进。”屋内传出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 “哎呀,打搅了……承蒙邀请……”金田一耕助踏入拉门内的一刹那,不禁瞪大了眼睛。 二 这是宅内若干会见厅中的一个。正如前边介绍过的那样,房间分为上座间和下座间,各有二十叠大小。上座间内,筱崎慎吾正背对着壁龛斜倚在凭几上,优哉美哉地端着杯洋酒。 “啊哈哈,金田一先生,如何,我可有些老爷的样子了?” 筱崎慎吾粗糙的大手包握着小小的酒杯。他眼角叠起层层皱纹,露出笑容。 这个如同巨型岩块般的男人穿着金田一耕助这等土包子没见过的考究和服,这倒无妨,问题是他敞着怀,领口探出浓密的胸毛,这便有失体统了。这是个像毛头小伙一般粗陋、野性昭然的汉子,年约四十五六。因事业野心而燃烧的壮年男人的精神气被那肌肉和胸毛展现得淋漓尽致。也许是一直在喝酒,他的眼白上泛着血丝。 “哈,是啊。这屋子可真气派啊。” 金田一耕助似乎不知往哪里坐,张望着四周。 “金田一先生,请这边坐。” 紧贴慎吾身后侍立着的老妇人用与年龄不相称的软嫩嗓音招呼,指着慎吾面前的坐垫。 慎吾近旁坐着倭文子。她微微颔首致意,并未开口。半冷不热的态度是这女人的魅力所在。 “噢,好好。”金田一耕助坐到上座间,俯看着下座间说道: “过去这儿就是接见访客的地方吧?” “啊哈哈,我身边这位没少受那份罪啊,有了危险就得老爷先走。阿糸,我说得不错吧?” 金田一耕助诧异地转向老妇人,慎吾注意到了,于是说: “啊,金田一先生可能还不知道,这位是明治元老古馆种人伯爵的爱妾,简直就是活着的文化遗产,名琅庄的大小事全靠她主持操办。” 老妇抿抿干瘪的嘴巴,呵呵呵地低声笑起来。 糸女到底多大年纪,扳着指头数数,至少快八十了。但也许就像俗话说的“柔能克刚”,她虽然体格纤细,体质娇弱,但气色甚佳,昔日的婀娜身姿如今仍能窥得几许。从优雅的着装上,也可以想见这位伯爵宠姬的往日风华。 但毕竟岁月不饶人,糸女梳成短垂髻的头发已经白得一丝不落,她前倾着身子端坐的地方也就两个巴掌大小,整个人简直就像是壁龛里的装饰物一般小巧。 “金田一先生应该见过倭文子吧?” “啊,以前有幸见过夫人一面。” “嗯。”倭文子眯着眼睛微微一笑,脸颊飞红,眸子迅速转向一旁。她大概并不希望往事再被提及。 金田一耕助所谓的“以前”,是指这女人作为筱崎慎吾的助手接待美国客户大显身手的时代。当时她还是前伯爵古馆辰人的夫人。现在想来,那时她也许已经和慎吾有了私情。即便如此,见过她的人还是不能不赞叹她的美貌。 继承了公卿华族血脉的倭文子乍看之下纤柔娴静,美得仿佛精致工艺品一般,让人担心她能否承受住慎吾那等鲁莽汉子的怀抱。不过也许恰是这种女人,才像缠绕的蔓草一样具有不屈不挠的韧性——金田一耕助产生了以上不大礼貌的猜想。 此前见到倭文子时,她穿着洋装,现在则身着与她的气质甚为相称的结城绸和服。总之,她有京都女子那种故作柔弱的心机,表面逆来顺受,实则内里强硬,是个坚持原则的女人。 “这一带景色真不错,我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欣赏富士山。”金田一耕助说了几句客套话。 “这儿怎么说也是入得古馆种人阁下法眼,专门兴建别墅的地方。而且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平家的残兵被水鸟振翅的声音所惊、仓皇败走就发生在这附近吧?” “啊,您说的那是富士沼吧。那地方还要再往西,虽说是‘沼’,但早已经名存实亡了。” 糸女嚅动着满是皱纹的嘴巴解释道,然后又笑眯眯地问: “金田一先生对历史颇有研究?” “啊哈,也、也谈不上,只、只是忽然想到而已。” 金田一耕助也发觉自己多话了,有些发窘。他有个毛病,一发窘就结巴,五根手指还会往乱蓬蓬的脑袋上抓挠一通。倭文子似乎知道他这个毛病,并不见怪,只是眼角聚起笑意。唉,这可不是号称名侦探的男人应有的举止。 “这一带有很多历史遗迹,还有和歌中经常咏唱的景致。另外我看中这别墅还有一个原因……金田一先生,你是坐马车来的,从车站到这里花了多长时间?” “差点忘了,现在才道谢实在失礼。马车着实让我大开眼界,以前从没坐过正儿八经的马车。哈,弄这么大排场,怪不好意思的……时间我算过,正好是二十五分钟。” “那么,坐汽车应该只需一半工夫。” “同东京之间的交通也很方便。” “现在火车也越来越快了,我还考虑在这附近再建个高尔夫球场。” “啊,那么……”金田一耕助虽然对生意上的事情一窍不通,却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道,“这栋宅子大概有多少房间?” “现在还不成规模。西式房十间,日式房八间,眼下算是半玩票性质。将来扩建的时候,我还想找风间合作呢。” “那可是他的拿手戏,他肯定会欣然加入吧。对了,你先前说有客人是……” “啊,就三个人。”筱崎慎吾不以为然地说,“其实这宅子过不了多久就要对外营业了,所以想在那之前把和这里关系深厚的人聚起来,算是最后留念吧。此外还有一件事要一同商量。” “关系深厚的人是指……” “就是这家原来的主人,古馆家的众位亲戚……话虽如此,其实也没几个人。辰人加上他生母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天坊先生,原来是位子爵。还有一位是辰人继母的弟弟,柳町善卫先生,也曾是子爵。金田一先生,我多亏和这一位高贵的人儿结了婚,才得以有了这些交际啊。” 慎吾用那双大手从下往上一抹脸,滴溜溜转动着眼珠哈哈大笑起来。很难认为慎吾是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种话的男人,但他的话音里确实听不出有什么讽刺反语之类的怪味。 倭文子依旧不为所动。金田一耕助看着那张脸,忽然想到了能剧中年轻姑娘的面具,优雅应对之下潜藏着不屑的微笑…… 糸女怔了一下,来回看了看这夫妇俩的脸。人一旦到了这个年纪,就仿佛有了几分妖气,轻易不会将内心示人。 金田一耕助笨拙地清了清嗓子,问道: “对了,刚才不知道这宅子哪里传来了长笛的声音……” “啊,那应该是柳町先生,辰人继母的弟弟……要说这位柳町善卫先生,可是长笛演奏界相当有名的人物,金田一先生不知道?” “这……我完全……”金田一耕助挠着脑袋上的“鸟窝”,含含糊糊地说。 《恶魔吹着笛子来》的主人公椿英辅前子爵也是长笛演奏者。这当然只是巧合。但在被称作“斜阳族”的旧贵族中音乐爱好者众多,这就未必能简单归于巧合了。 金田一耕助漫不经心地想着。事后想来,那时他听到的笛声正是锁定马上就要浮出水面的惊天命案的凶手的重要线索。 “那么……你找我有事是……” 金田一耕助总算切入了主题。 “嗯,这件事嘛。” 筱崎慎吾像是等待已久似的探过上身,说: “这里出了桩怪事,阿糸感觉很不妙,心烦意乱的。一大早找你未免贸然,但还是不得已拍了电报……” “电报上说的出事,就是指那件怪事吗?” “正是。” “还请仔细讲讲经过。” “好。” 慎吾给自己斟上洋酒,咕咚一仰脖干了。 “金田一先生,你不来点?” “啊,我就不用了。” 先前倭文子给金田一耕助面前的酒杯里斟上的金黄色液体还剩一半多。 “哦。”慎吾笨拙地放下酒杯,一边满上,一边开口道: “我们要在这里碰头是一个星期前就定下来的事。打算从昨天星期六开始,在这儿优哉游哉地享受周末时光。谁知道会发生那等怪事。前天,也就是星期五早晨,这位……就是这边的阿糸,似乎接到了我从东京打来的电话。” “似乎?你本人没打过电话?” “是啊。有人冒充我,而且电话里说……” “啊,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打断了他的话,“那么阿糸是先诸位一步,星期五到达这里的?” 慎吾愣了一下,望向耕助,微微低了下头说: “啊,是我的不是,没把话说清楚……还是从这位开始说起吧。她可是这个家‘不外嫁的闺女’,我买房子时附带着将她一起买了。” 慎吾笑得眼角聚起皱纹。糸女优雅的面孔上泛起一片红晕,道: “我要是被赶出这个家,就没处去了,所以恳请老爷把我这个没用了的老婆子也一同买下来了。呵呵呵。” 糸女翕动着干瘪的嘴唇笑了。金田一耕助听了这话,不由得吃惊地看了一眼倭文子。倭文子仍然不动声色。 “就是说这位老太太……啊,失礼,阿糸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对了,金田一先生,你对这家里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吧,诸如各种秘密装置?” “嗯,这我从风间那儿听说了,说是墙里有不少旋转机关和地道……” “正是,正是。而且这些秘密机关大多不为人知。房子建成之后,种人阁下就烧毁了图纸。对这些机关了如指掌的,除了种人伯爵之外就是阿糸。所以一人伯爵住在这里时,大多机关就已经被遗忘了,更何况辰人。他虽然拥有这宅子的时间不短,但是对哪里有什么样的机关几乎一无所知。都是因为这位老夫人的嘴巴太严,对谁也不肯透露。” “瞧您说的,老爷,那可都是老身的财产啊。呵呵呵。” 金田一耕助从刚才就注意到,糸女同慎吾说话时会微露娇态,像小姑娘一样脸颊飞红。每当这种时候,倭文子那张精致的脸孔上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是啊是啊。所以啊,金田一先生,我是打算把阿糸养到蹬腿闭眼,让她慢慢把秘密全吐出来。哈,不开玩笑了。这间酒店的经营眼下全委托给阿糸了,老太太还硬朗得很呢。” “我明白了。那么星期五早晨的电话是怎么……” “哎呀,实在对不住,说着说着就扯远了……是这么回事。电话那边的人自称是我,说当天傍晚会有一位叫真野信也的客人来访,务必安排他住‘大丽花间’,并且要好生伺候。” “哦,那么阿糸,电话那头的声音像筱崎先生的吗?” “也不好说,毕竟是从东京打来的电话,听得不是很清楚……” “那么星期五傍晚这个真野信也真的来了?” “嗯,来了。倭文子,拿一下他的名片……” 倭文子从壁龛中拿出名片,一言不发地递给耕助。是筱崎慎吾的名片,上面罗列了若干头衔,空白处用粗钢笔潦草地写着: “这位是之前我在电话里介绍过的真野信也先生。阿糸,一切都拜托你了。” 金田一耕助认得慎吾的笔迹。这字体乍看很相似,但也有不尽相同的地方。 “那么你是不知道此事了?” “不知道。” “真野信也这个人有何异常举动?” “请等一下,在这之前有件事得先问清楚。你听说过昭和五年这个家里发生的血淋淋的惨剧吗?” 金田一耕助一惊,看向慎吾。慎吾也沉默地望着他。在片刻的沉默中,可以感觉出倭文子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你听说过吧?” “啊,你买下这座名琅庄的时候,我听风间谈起过。我还去图书馆查阅了案发时的资料。虽然可能是多此一举,但有些东西让我颇感兴趣。” 慎吾和糸女对视了一秒,然后说: “哪里是多此一举,你既然了解这些,事情解释起来就容易多了。那么你也一定知道那次事件当中有个人失踪了吧? “嗯,知道。是左臂被砍断的尾形静马吧。但这人不是投了‘鬼石窟’内的古井了吗?” “不。”慎吾断然插话道,“要知道那口古井……到了辰人那一代,曾经派人到井底去探过,底下根本没有任何类似人类遗骸的东西。这件事不光在座的阿糸,倭文子也非常清楚。应该是他们俩结婚之后不久的事吧。” 倭文子表情僵硬,机械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尾形静马当时并没有死,而是仍然活着?” “这个嘛,就得由你来判断了。说说星期五傍晚的事吧。这个真野信也到达时,如果是阿糸出去接待就好了。可惜不是,而是一个叫玉子的年轻女佣去的,是她把这名片转交给了阿糸。于是阿糸便叫玉子把客人安排在大丽花间。容我啰唆一句,用西洋花卉命名的是西式房间。过了一会儿,阿糸到大丽花间同客人打招呼,发现房门从里边反锁了,怎么敲门都没人应。当时,她只当是客人出去散步了,也未在意。可到了晚饭时间仍然毫无动静,而且谁也没在宅邸内见到此人。这时阿糸才觉得放心不下,拿备用钥匙打开门。里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钥匙放在壁炉台上。” 慎吾的话戛然而止,凝重的沉默在席间压了下来。 远处传来伯劳鸟的啼叫,使得这沉默越发深不见底。金田一耕助终于清好了嗓子,开口道: “阿糸,那房间确实上了锁吗?” “是的,是锁上的。” “窗户呢?” “全从里边锁着。” “既然这样,莫非那房间里有地道?” “没错,没错。金田一先生,连我也知道大丽花间里有地道。倭文子告诉我之后,我还半带着好奇心钻过一次。所以真野信也这个人从大丽花间消失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问题关键在于真野信也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地道。” “那人什么模样?” “这个嘛,阿糸不想在女佣中造成惶恐,就若无其事地临时安排她们外出办事去了。但据玉子回忆,那个真野信也没有左臂。” 金田一耕助的脑际瞬间清晰地浮现出先前在马车上远远看到的杂木林中的男人背影。那人西装的左袖不自然地飘着。 “玉子转交名片时要是能提上一句是个没有左臂的客人就好了。”糸女遗憾万分地翕动着干瘪的嘴唇。 “那男人的举止和体格如何?” “玉子也说不大清,只说戴着大号墨镜,像是怕感冒似的戴着口罩,穿黑西装,右手抱着风衣,提着行李箱,还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那人几乎没有开口说话,也不知道大体的年龄。” “风衣和行李箱还在吗?” “什么都没留下。到底他是为什么而来?莫非还藏在这个宅子里?想到这些就让人毛骨悚然……” “尾形静马如果还活着,应该多大年纪了?” “虚岁正好四十五岁了。金田一先生,自从辰人搜查了井底,确定没有任何可能是人类遗骸的东西以来,独臂男就成了古馆家的一个噩梦。总觉得某天那个人会来报仇,挥着血淋淋的刀砍杀进来……” 金田一耕助一脸诧异,来回看着慎吾和糸女的脸。 “古馆家的人谁会担心这种事情?” “那当然是辰人先生了,他就是因为在意此事才搜查了井底。发现那里边没有半点像是人类残骸的东西之后,这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糸女一边留意着一旁的倭文子,一边用沉静的声音低低说着。 “但是,阿糸……啊,我可以这么叫您吗?” “可以,可以,这样叫正合适。我是这位老爷整个买过来的女人啊。呵呵呵。”糸女嚅动着满是皱纹的嘴唇笑道。 “那么我想请教阿糸,辰人何必惧怕尾形静马呢?因为尾形静马被一人伯爵扣上了私通的污名,还被砍掉了左臂?但是作为报复,他不是已经利落地斩杀了一人伯爵吗?我觉得他不至于对伯爵的各位遗属,比如儿子辰人再有什么怨恨。” 这不过是金田一耕助的个人意见,一时间谁也没回答他。他来回观察着莫名沉默的三人。 “夫人,你怎么想?”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倭文子那冷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之色。 “啊……那当然是……古馆那人天生就有些神经质……” “金田一先生。”慎吾像要袒护娇妻似的开口了。他晃动着岩石般的膝头说:“一家之中曾有那样血淋淋的过去,对于遗属来说就像长长的噩梦一样久久不散,也是人之常情,没有道理可讲……” “啊,我明白,你这么说倒也在理。”金田一耕助一脸似懂非懂的神情,轮流观察着三人的表情。这时,慎吾换上更为严肃的语气说: “还有,金田一先生,当年横死的一人伯爵和加奈子夫人,也就是辰人的生父和继母的二十一周年祭就快到了。后天二十号就是忌日。我们这次碰头也准备商量做法事的事宜,所以阿糸会特别在意也在情理之中。” 慎吾这话中有种鲜血淋漓的回响,在座的人都愕然望向他。特别是偷眼观瞧丈夫表情的倭文子,她脸上一瞬间掠过的恐惧给金田一耕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想而知,凝重的沉默又沉甸甸地压在了席间。就在这时,静寂的大宅某处忽然传来两三声尖叫。那声音越来越近,几人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终于,那尖叫变成了慌乱的脚步声,来到了会见厅门廊前。 “爸爸!爸爸……”年轻姑娘脆生生的声音越来越近。 “咦,是阳子小姐吧。”糸女叫道。一时间在座的几人都欠身欲起。 “爸爸!”踉踉跄跄闯进来的确实是慎吾同前妻的女儿阳子。她一身鲜艳的运动式洋装啪地点亮了整个房间。但是她却惊慌失措,表情因恐惧而扭曲。 “阳子,出什么事了?什么事这么慌张?” “爸爸!杀人了!有人被杀了!快来啊!” “杀、杀人……” “真的,真的,有人被杀了!” “被杀?是谁……” “是古馆叔叔啊。古馆叔叔被杀了!” 慎吾大惊失色,颓然沉下了脸。那一瞬间,倭文子仿佛窥察丈夫神色似的回头张望,那目光再次给金田一耕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令他久久难忘。 时间是四点二十分。 第三章 华丽凶案 一 前伯爵古馆辰人被杀案中有诸多蹊跷,警方最终也没弄清事情的真相。清楚真相的除了金田一耕助,就只有极少数几个人了。请容笔者慢慢道来,且将表面显现的事相一一拾记。 案发地是在名琅庄内院墙外距离相当远的石棉瓦顶大仓库。仓库远离内院墙,但紧贴着外院墙内侧。不知种人伯爵是出于高度戒备还是嫌那地方碍眼,仓库被精心隐蔽在茂密的冷杉林中,除非走到近前,否则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仓库过去用于贮藏柑橘。战后柑橘山从名琅庄分割出去,充抵了财产税。众多仓库中只有这一间因位置关系留在了名琅庄院内一角。 因此,如今仓库中没有任何货物,只有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废旧杂货、昔日留下的旧柑橘箱、成堆成捆的麻绳和巨大的磅秤。此外,这仓库还有一个引人注目之处——高高的屋顶上纵横着粗大的钢梁,其中一根梁下垂着一个大号滑轮。一切都在诉说着这里曾是柑橘的储藏地。 就在这空空荡荡的、大得出奇的仓库里,摆着一件同周遭格格不入的东西。那就是先前搭载金田一耕助来此的黑漆无篷马车。 马车在入口前方偏左的位置,同入口平行。马应该是被牵走了,并不在现场。高高隆起的驭手台下方,车辕朝右前方伸出,下边的地面上掉落着一个怪东西。那是个完全断成了两截的大烟斗。 左前方是金田一耕助先前乘坐的马车座椅,铺着猩红色毛毡的坐席上正端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直盯着右前方,从仓库入口处看过来,只能看见他的右半边脸。那侧脸不知为何所惊,痛苦地歪扭着,十分恐怖。他的眼珠好像马上就要从眼眶中蹦出似的,瞪得老大,似乎想要弄清楚眼前某种来历不明之物的真面目,执著地朝那边凝视。不过,现在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不过是一对无生命的玻璃体罢了。这点任谁都一看便知。 这位古馆辰人伯爵曾经被认为是贵族圈内的美男子,如假包换的银鞍白马的贵公子,同时也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这种死法对于这个凡事讲究的纨绔子弟来说实在再适合不过。虽说任何时间任何场合,拿死人开玩笑都是要不得的,但这种死法也太与众不同,以至于难免有人对此品头论足。 昔日伯爵古馆辰人坐在自己爷爷当年到处兜风用的马车上,威风凛凛地渡过了冥河。 辰人多大年纪了?昭和五年,他的父亲一人伯爵同继母加奈子在这个家中惨死的时候,加奈子二十八岁,辰人比加奈子小七岁,应该是二十一岁。从那之后过了二十年,今年应该是四十一岁。眼下这位端坐在马车上,一味圆睁着已然一无所见的玻璃体的先生,按照过去的说法,确实是在前厄①的年纪送了性命。 虽然现在那脸孔极度扭曲,但端正的五官仍然生动地诠释着“自大”这个词的含义。辰人不算高大,也不算瘦,身高约一米六二。精致的外型和公子哥特有的气质,让人一看便联想到旧贵族“只许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的唯我独尊的做派。好了,对旧贵族的议论就此打住,毕竟辰人已经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再说现场。带着冻结了的表情望着这件可怕展品的,有以下共十名男女: 首先是名琅庄的主人,从马车上的这位骑士身边横刀夺走娇妻的筱崎慎吾,以及他的娇妻倭文子;然后是慎吾和前妻的女儿阳子,和被称为名琅庄掌管者的老妇糸女;还有应慎吾之邀前来名琅庄的前子爵天坊邦武,即辰人的舅舅,外加辰人的继母加奈子的弟弟柳町善卫;此外是后来才认识的慎吾的秘书,名叫奥村弘的青年,再加上金田一耕助,共八人。 还有一男一女。男的耕助认识,就是之前接他来此的,做过扒手的混血儿速水让治。躲在让治身边直发抖的大概是这里的女佣,但不是接待耕助的阿杉,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铜铃般圆鼓鼓的眼睛,反倒为她增添了几分可爱的感觉。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但穿着打扮似还有些青涩,可能正处于学习阶段。 金田一耕助只觉得那九人脸上浮现出的表情颇具意味。正在这时,忽然听见慎吾叫道: “倭文子!” 回头一看,只见倭文子似乎是贫血发作,身子晃晃悠悠要倒。慎吾及时用结实的手臂抱住了她。 “老爷……”倭文子在丈夫怀中气若游丝,能乐面具似的脸蜡白。 “我想回去……” “啊,好。不过你得等等。我是这个家的主人,发生了这种事情,我是不会置之不理的。你看那边……不,你还是别看的好。” “嗯……” 倭文子被丈夫强壮的手臂抱住,脸埋在丈夫怀里,身子剧烈地颤抖着。这极为正常的一幕却给金田一耕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金田一先生,怎么办?尸体是原样放着,还是抬下来好?” “啊,别动。”金田一耕助的目光在马车上来回扫视,“还是不要动的好。就算手忙脚乱抬下来,古馆先生也已经不行了。重要的是尽快通知警方……医生那边也得尽快联系……” “知道了。奥村,拜托你。” “是,遵命。” 遇到事务性的问题,慎吾和秘书都表现得干脆利落。奥村弘急匆匆正要出去时,身后有人喊: “奥村,我也一起去。”阳子准备追上去。 “老爷……”倭文子在丈夫怀里开口道,“我能不能也和奥村一起过去?我不想在这儿待着……” 倭文子声音颤抖,也许是觉得昔日背叛过的前夫正居高临下地瞪视着自己。 “啊,那就这么办吧。奥村,麻烦你送夫人回去。” “好的。夫人请。” “妈妈,一起走吧。” “嗯……” 阳子和这位年轻的继母应该相差十五岁左右,但两人走在一起,看上去顶多也就差五岁。 倭文子显得年轻,而阳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倭文子精致纤柔,浑身散发出成熟的京都美女的魅力。与之相反,阳子这姑娘随父亲,身材结实,骨架也大。她容貌平平,没法同倭文子相比,但她身上洋溢着青春焕发的自然魅力,可以说同刻意修饰的倭文子的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阳子,妈妈就拜托给你了。” “好,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有劳了,阳子小姐。” 奥村和阳子一左一右架起倭文子离开了,让治和小姑娘也惊魂未定地匆匆离去。目送他们离去之后,慎吾转向金田一耕助,说: “金田一先生,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天坊邦武先生,辰人的舅舅。这位是柳町善卫先生,是辰人继母加奈子夫人的亲弟弟。天坊先生,柳町先生。” “嗯。” “这位是大名鼎鼎的金田一耕助先生。” “哎呀,两位……幸会幸会……”金田一耕助连忙低下乱蓬蓬的脑袋鞠躬致意。 “大名鼎鼎?”前子爵天坊邦武一脸狐疑,上下打量着金田一耕助,皱起了眉头。 “啊,天坊先生原来还不知道。这位做的是调查各种案件的工作,简单说就是私家侦探。” 前子爵天坊一听眼睛就瞪圆了。“这么说来,筱崎,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不吉之事?” 天坊邦武至少六十岁了,身高不足一米五,矮小肥胖形似侏儒。他那脑袋秃得十分彻底,光可鉴人的圆脑袋配上鼻子下翘起的浓密而威风的八字胡,显得有些滑稽。那种傲慢的语气并非有意耀武扬威,而是长年养成的习惯。 “怎么可能。我请金田一先生过来,是因为昨晚跟大家说过的真野信也……我想请先生调查那个消失的神秘人,谁知道偏又发生了这样的不幸……” 慎吾微微低头,向死者的亲属天坊表示哀悼。 神秘消失的真野信也的名字被提到时,天坊邦武正警觉地盯着糸女,但是见慎吾鞠躬致意,他也慌忙捻着八字胡应道:“啊,劳你挂心。”他说,“辰人是恶事干绝啊,也许这就是上天要他还债吧。啊哈哈。呀,失言。当着死者不该说这种话。” 天坊口气虽傲慢,但话里话外总像在讨好慎吾,难免有股落魄旧贵族低声下气的味道。 “筱崎先生。”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是死于非命的加奈子的亲弟弟柳町善卫。同天坊不同,他的语气平和沉静。 “嗯?” “你跟金田一先生讲过真野信也的事了吗?” “嗯,大致说过……” “金田一先生。”善卫这次转向金田一耕助。 “哦。”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善卫戴着大号玳瑁框眼镜,笑容可掬,但眼神里总好像带着几分不屑。他穿着宽松的俄式衬衫和肥大的灯芯绒裤子,贝雷帽下是一头丝毫不输耕助的乱发,年纪大致也同耕助相仿。耕助后来才了解到,这个柳町善卫在长笛演奏界相当出名。 “金田一先生,如何?根据您的推测,这事果真是那个独臂人真野信也干的?”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为难似的眨着眼睛说,“您这么问我,我现在还什么都说不出来啊。首先,真野信也是否存在都还不好说……” “哎呀,金田一先生。”冷不丁从低处发出抗议的是糸女。 金田一耕助个子不高,正如以前介绍的那样,是个小个子的穷酸相男人。尽管如此,站着说话时,他还是感觉年届八十并且习惯性驼背的糸女的声音像从下方很远处传来似的。 “先生,您是说玉子撒了谎吗?” “不,不是的,阿糸,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就算真野信也真的来了,他到底是什么人?搞清这点之前,不能草率断定就是那个人下的手。您想想看,那人戴着墨镜,蒙着大号口罩,显然是不想被人看到他的脸。” “哦,但是出于谨慎,还是请您直接去问玉子。”糸女四下张望后说,“刚才在这儿的那个年轻姑娘就是玉子……” “啊,是吗。那就晚些时候再问吧。”金田一耕助试探似的盯着糸女的侧脸,说道,“不过,柳町先生,那个男人……假设那个自称真野信也的男人真是尾形静马,我倒不认为他有什么理由杀害古馆先生。” “这您就错了,金田一先生。”糸女的声音冷静得让人有些不舒服,“怎么会没有理由呢,静马要是还活着,一定比任何人都恨辰人……恨现在坐在马车上的这个人,就算把他五马分尸也不足以解心头之恨啊。” “阿糸,这、这又是怎么回事?”慎吾死死盯着糸女的侧脸问道。糸女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无限的恨意。 “老爷,金田一先生。” “怎么了?” “刚才金田一先生问了那个问题,为什么辰人会如此惧怕静马……那是因为,他……”糸女的手指因为憎恶而颤抖,她指着马车上的男人说,“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我不便说长道短,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顾虑了。这件事恐怕在场的天坊先生和柳町先生都知道。这个人曾经纠缠过加奈子夫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呀。可他竟想强行占有她。结果占有未遂,他便恼羞成怒,开始诋毁加奈子夫人,在一人老爷那里造谣说加奈子夫人和静马关系不正当。要不是这样,一人老爷也不会被忌妒蒙了眼,听信谣言失去理智啊。” “天坊先生!”慎吾的喊声在金田一耕助耳边爆发,因无法平抑的愤怒而颤抖着。 “可有此事?阿糸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天坊邦武面露难色,捻着八字胡的尖部说:“哎呀,这个……刚才阿糸说什么辰人纠缠加奈子……这事我也不知道,头一次听说。加奈子和静马有不正当关系倒是曾经在亲戚中广为流传。但是……” “但是什么?”慎吾质问道,语气尖锐而严厉。 “啊,不。”天坊前子爵不大自然地干咳了一声,“这事我只当是忌妒……就是说,辰人忌妒加奈子,也没多想……” “您说忌妒是指……”金田一耕助的声音也颇为严肃。 “就是那个,一人伯爵那么宠加奈子,万一她再生下孩子,伯爵的宠爱必然转移过去,那样的话财产不是就被瓜分了吗?辰人就是在担心这事。” “这在当年可是广为人知啊。”柳町善卫从一旁冷冷地插话道。这人与其说是音乐家,倒更有几分哲学家的气质,表情和语气都冷冷的。 “是吗。您当年也认识辰人啊?”金田一耕助迅速转向柳町。 “嗯,我在学习院上学时比辰人低两级。自从姐姐嫁给了辰人的父亲,他就不正经喊我名字了,总是喊‘吃白食的,吃白食的’。哈哈。柳町家因为姐姐的关系,从辰人的父亲那边得到了经济上的援助,所以被他这么叫也无话可说,但心里总归还是难受啊。” 善卫眼镜后的眼睛虽然含笑,但他的声音就像是吞下了某种苦涩的东西一般。 “柳町先生,”慎吾恢复了镇定,“莫非我家那位还未出嫁时,你就同她认识?” “啊,那是当然……都在学习院,而且你家那位向来容貌出众。” “对了,柳町,”天坊邦武和颜悦色地说,“倭文子……那个,筱崎夫人最早是要嫁给你的,不是吗?” 柳町善卫沉默片刻,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说:“天坊,都是些无聊的往事,你就别提了。有谁会愿意嫁给我这种吃白食的人呢?” “那倒也是。和吃白食的比起来,谁都愿意嫁去那种还有白食可以给别人吃的地方啊,人之常情。啊哈哈。” 金田一耕助仔细捕捉着筱崎慎吾的表情。这个男人的意志力让他不得不心服口服。眼下人们谈论的是他的妻子,而且那评价怎么听也不顺耳,可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刚才起,慎吾就目不转睛地望着马车上辰人的尸体。终于,他一脸惊讶地转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辰人的左胳膊是怎么回事?西装左袖好像空空的不大对劲啊……” 金田一耕助闻言,微微一笑低下了头。 “哎呀,终于有人提这问题了。我刚才就在等着了,这有点……” 这时警察赶到了,金田一耕助便打住了话头。 二 幸亏本案的搜查主任田原警部补认得金田一耕助。静冈县一个叫月琴岛的孤岛上出过一桩案子(参见《女王蜂》),金田一耕助曾在那里大显身手,因此在静冈县警界被不少人熟知。 “哎呀呀……能和金田一先生共事,真是荣幸之至啊。” 听过慎吾的介绍,田原警部补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看样子并非完全出于客套。他年纪不大,是个小个子,顶多一米六。白净圆润的脸上架着副无框眼镜,乍看是个和风细雨的人,但那结实的体格中充溢着精悍之气,似乎不乏熊熊燃烧的野心。 “先生,详细情况我们还不了解,好像是个挺棘手的案子。还要请您多费心。”田原周到地补上一句。 就这样,金田一耕助得以同警方一同进行现场调查。 “筱崎先生,主任随后会找各位问话,请大家先离开这里。大致的情况就由我来跟主任介绍。” “啊,这样啊。金田一先生,那就拜托你了。” 慎吾带着糸女,同天坊邦武和柳町善卫一起走了。调查工作立即展开,警方首先对现场和马车上的尸体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拍照。这时,田原警部补不知何故,发出了一声既像慨叹又像呼喊的呻吟。 “这样啊,这案子怪了,金田一先生。凶手为什么要勒被害人的脖子?从被害人后脑开裂的情况看,凶手靠这一击就能致人死地。还有,凶手何苦还要把尸首弄上马车?” 这个年轻的警部补有些饶舌,但也不能全怪他,这桩杀人案怎么看疑点都太多。 不光是金田一耕助,亲眼目睹了尸体的另九名男女一定都有同感。古馆辰人不是在马车上被害的,这一点只消绕到马车后面一看便知。辰人的后脑受到了致命的一击,皮肤破裂,有少量出血。虽然头盖骨有无异常尚不确定,但从马车后方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击的杀伤力相当大。 想要给坐在马车上的辰人后脑那么强烈的一击,不论凶手是谁,用的是何种凶器,都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就算可能,那一瞬间辰人的坐姿肯定也无法保持。 更让人迷惑的是,辰人后脑的那一击到底是不是他的致命伤?脖子上乌黑的勒痕清晰可辨,像要吃进肉里似的。凶手大概先朝被害人后脑上一击,被害人因此昏倒。但凶手担心被害人还会醒来,于是在昏倒的被害人脖子上套上了绳索,将其勒死。 总之,辰人不是在马车上遇害的,而应该是在别处遇害后被搬到此处。即便是在这个仓库里被杀,也不应是在马车上。如此说来,若要勒被害人的脖子,这仓库里合适的绳索要多少都有。凶手八成是行凶之后又把他搬到了马车上。这么做有何深意?难道仅仅是对辰人的讽刺? 如果说是讽刺,辰人的衣服就奇怪了。向来把美貌当资本,讲究风度的纨绔子弟此时竟然穿得十分寒碜。身上虽是西装,但已经旧得可以,里面是更旧的鼠灰色高领毛衫。这绝不是银鞍白马的贵公子应有的装束。而且左臂在西装下用皮带和躯干紧紧地捆在一起。遇害前的辰人竟是这么一副惨状,当时他到底在做什么? 现在,马车周围有很多警察正在奔走忙碌,法医正等着现场拍照和指纹采集工作结束。 田原警部补雷厉风行,对现场一一发令。不久,他转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这名琅庄早年间,也就是昭和初期也出过件大案子,您听说过吗?” “啊,那件事主任您也知道?” “嗯,那是……自从我调到这边,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啦。更离谱的是,现在那件事又传出了新的枝节,虽然听起来多少有点奇怪……” “此话怎讲?” “那案子的关键人物叫尾形静马,先生可知道?” “呃,听说过。被砍掉了左臂,现在依然行踪不明吧。” “没错,就是他。那人不时幽灵般地在这别墅周边出没,附近不少人都目击过,一个没有左臂的男人悲怨地在名琅庄周围的树林里徘徊。目击者当中有镇上的牙科医生,有中学的老师,都是货真价实的知识分子,这不是很叫人纳闷吗?” 金田一耕助想了想。 “主任,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最近吗?” “不,没有特定的时间。自从那件案子发生到现在,那人时不时会像心血来潮似的出现一下子。这事有两种说法,都在镇上形成对立啦。一边是普通的幽灵说,另一边就……” 田原迅速朝四周扫视一遍,压低了声音说:“刚才这儿不是有个叫阿糸的老太太嘛。” “嗯……” “那个老太太非常疼爱尾形静马。这名琅庄里到处是地道和机关,而对这一切了如指掌的就只有那老太太一人。所以独臂人尾形静马现在还藏身在这名琅庄的某个角落,偶尔觉得闷了就会出来透气。” “这样啊。那么有人近距离确认过他的身份吗?” “没有,这个嘛,金田一先生,大家的理由都很充分,例如说对方行动敏捷,或说因为是妖邪之物所以不敢靠近。合理派的人则说,名琅庄不光宅邸内部,周边一带都有秘密通道。总之一句话,谁都没胆子走上前看个究竟。” “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认真倾听,像在细细咀嚼刚才的话,“主任,多谢您告诉我这么有趣的信息。这事和此次的案子似乎也有所关联,请您留意。” “我也有这种感觉……马车上的尸体确实是名琅庄的前主人古馆辰人,但他的左臂不大对劲啊。” “嗯,对。看来您对辰人也有所了解。” “那是,先生,我可是搜查主任啊。” “哈,失敬失敬。” “别这么说,先生,我可没有炫耀的意思。我是战败第二年到这边上任的,怎么说这也是辖区内的头号重案,再加上现在还留着很多疑点,我也有过种种猜测,所以……” “啊,是吗。那么刚才这里的秃头老者和俄式衬衫男人您也认识?” “秃头我知道。是被害人的舅舅,前子爵天坊先生。俄式衬衫就……” 金田一耕助说出名字,这位热血的年轻警部补似乎知道那是什么人。他吹了一声口哨,说:“这就是所谓的吴越同舟吧,瞧瞧,又多了一位稀罕人物。” 从警部补的口吻推测,他应该对一人伯爵发狂之前的种种内幕相当清楚。这样一来,金田一耕助也省了解释的口舌之劳。 说话间,现场拍照和指纹采集结束,工作终于进入下一阶段。尸体可以从马车上抬下来,让一旁待命的森本医生进行尸检了。然而,看到躺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的尸体,旁边的警察们不禁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就像刚才说的,辰人的左臂被皮带紧紧地绑在躯干上,从西装外看,就像左臂齐肩没有了一样。 “主任,主任。”辖区的老刑警井川眼睛放光,“这么说名琅庄的独臂幽灵就是古馆辰人自己?” “不会吧……金田一先生,您怎么看?” “是啊,我不认为古馆会做出这种将自家别墅置于丑闻之中的举动。” “可是他怎么会模仿独臂人的装扮?还是说,森本先生,是凶手杀人之后又大费周章地做了这种手脚吗?” “你问我?我哪里会知道啊。喂,田原,这胳膊能解开吗?” “啊,稍等。先拍下照片。” 拍完胳膊的照片,古馆的左臂才被松了绑。森本医生开始检查。 “森本医生,”金田一耕助恭敬地问道,“容我僭越,致被害人死亡的究竟是后脑的伤,还是脖子被勒?这点还请您费心……” “哎呀,金田一先生。”长期从事法医行当的森本医生也认识金田一耕助,“先生经验丰富,可能已经猜到个八九成了吧。被害人显然是被勒死,而不是被打死的,他脸部的淤血可以证实。当然,准确结果要等解剖之后才能向您报告。” “啊,那有劳您了。就是说被害人后脑遭到击打,昏倒后又被绳索之类的东西勒死,这么理解可以吧。” “从医学的角度可以这么理解。” “我说,大夫,凶手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既然一下子把人打昏了,就趁势打死得了。还要费事勒死,再把尸体搬到马车上。干吗费这牛劲啊?” “喂喂,井川大叔,你这些问题留着抓住凶手后直接审问吧,别对着我嘟囔。写完尸检报告书,我的活儿就干完了。死因是绳索类物体压迫呼吸道,导致窒息死,不是什么击打致死,我肯定这么写。你尽管去找击打被害人的凶器去吧。” “哼,多管闲事,蹩脚医生。那凶器已经被我押收作证物了。” “什么?!” 熟练地进行验尸的森本医生听到老刑警井川放话,不由得抬起了头。只见老刑警两根手指捏起一根粗手杖的末端,炫耀似的把那东西在大家眼前晃了又晃。 “哇,大叔,”田原警部补瞪大了眼睛,“你在哪儿发现那东西的?” “什么啊,不就在这堆绳子底下嘛。” 井川用脚踢踢绳堆。那是从垂在天花板下的滑轮上斜斜拉下来,固定在墙壁铆钉上的绳索,多余的部分就在墙边地面上盘成圈,堆成了很大的一堆。 “我刚想看看勒断那小子喉咙的是不是这堆绳子,结果底下出来个奇怪的玩意儿,是这手杖的把手。薮小路竹笋庵②大夫,麻烦看看这手杖。” “什么啊。” 看样子是习惯了老刑警的毒舌,森本医生只是苦笑了一下。 “哎,瞧瞧,这把手,里头满满灌着铅呢。这还不止,看这儿,粘着血和一根、两根、三根头发。所以说凶手是倒拎着这玩意儿,扑哧一家伙给古馆老爷来了个开门红。这一下让古馆老爷眼前发了花。问题就在这之后,凶手手里攥着这么好的凶器却没使。除非他是不想打得血花四溅,这种可能也有吧。” 井川把倒拿着的手杖正过来,摆弄握柄,很快便从中抽出短刀。这原来是把暗藏玄机的手杖。 “各位看官,请往这边看,这刀光闪闪如寒冰迸散,只消手起刀落,须臾之间便可解决一条性命,何需大费周章动用绳索。竹笋庵薮太守大夫,这个谜还请您来解解。” “知道啦,知道啦,大叔,快把这玩意儿收好交给鉴定科的人吧。金田一先生。” “啊。” “确实像大叔说的,是个蹊跷的案子啊。” “嗯……” 金田一耕助含糊地应了一声,视线从井川手中的手杖上移开,颈后不由得掠过一道凉气。他曾见过筱崎慎吾珍藏着一模一样的手杖。 三 真是蹊跷的案子。 有人在这里和辰人缠斗,朝他后脑狠狠一击。确切情况只能等解剖的结果出来才能知道,但按照金田一耕助的观察和森本医生的判断,辰人并非因那一击致命,应该只是被打昏而已。 经过对仓库内部仔细勘察,警方发现马车下的水泥地上尘土混乱,留有类似格斗的痕迹。 另外警方也试图寻找其他足迹,但似乎已无从找起。因为听到了阳子的报信,十个人一时间都涌了过来,把马车团团围在中间。就算凶手留下了足迹,也已经被踩得无法辨认。 应该说,发现现场残留的打斗痕迹已经是一大斩获,而且是被马车保护下来的,这就意味着凶案是在马车返回前发生的。 凶手用藏刀手杖的握柄给了辰人近乎致命的一击,令其昏厥,然后用现成的绳子勒住咽喉,直至他气绝身亡……缠绕在辰人喉部的勒痕同绳索的粗细完全吻合,这一点也得到了确认。 但是,这就产生了井川提出的那个问题。 既然凶手要将被害人置于死地,何不更加有效地利用那手杖?或者用更简单的方法,像刚才井川指出的那样,拔出内藏的短刀,一剑封喉。莫非凶手害怕见血?这个问题还算简单,还有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非让辰人的尸体端坐在马车上不可? 这里不妨做如下想象: 凶手经过一番格斗将辰人打昏,随后用绳子将其勒死。这时马车回来了。凶手背起尸体临时在某处躲藏。这仓库如今被当作库房使用,前面也说过,角落里除了放柑橘的旧箱子,就是堆积如山的废旧杂货,藏身处要多少都有。 车夫把马车赶来此处未觉察任何异样,便除下辔头给马放松,牵着去了马厩。后来了解到,马厩离这里有相当一段距离,从那里看不到这间仓库。 于是,车夫走后,凶手就从角落偷偷拖出尸体,让他坐在马车上之后离开现场……虽然听起来十分牵强,但不这样就无法说明这怪诞的场景。莫非让治是同伙?金田一很难这么认为。 金田一耕助一边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眯起眼睛思考。 如果马车没回来,凶手又打算怎么处理尸体?还是早就把马车回来的时间计划在内了?不会吧…… 凶手和尸体可能藏匿过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只是查不出凶手的足迹。看起来这凶手是个相当狡猾的家伙,故意将地面上的尘土弄乱,以掩盖自己的脚印。从那个地点到马车大约五米五,而且从地上的尘土看,并没有拖行尸体的痕迹,因此可以推断凶手一定是抱着尸体移动。被害人身高一米六,体重约五十三公斤。抱着尸体走五米多,无疑是个重体力活儿。 这时仓库中忽然亮了,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眨着眼朝房顶上望去。仓库房顶垂下五盏电灯。不知是谁打开了开关,周围霎时间明亮起来。一看手表,才知道时间已经将近六点。这间西面挡着一座小山包的仓库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金田一耕助把视线从电灯上移开。正如之前所说,屋顶上钢梁纵横交错,在马车正上方,沿入口方向伸过来的钢梁偏左处垂下一个滑轮,滑轮上卷着绳索,绳索一头挽成圈,从屋顶上垂了下来,另一端则拉成斜线朝地面延伸,伸向另一个滑轮。那个滑轮安在入口左手墙壁正中间,高度及腰,用弯成钩状的铁摇把控制。绳子从其上绕过之后,固定在墙上的螺栓上。多余的绳子整齐地盘成圆圈堆在地上,但顶层的绳子已散乱开来,在地面上形成不规则的圆环,积了几层。 “警察先生,”金田一耕助心头一惊,转向老刑警,“您发现藏刀手杖的地方就在那堆绳子下边吗?” “是啊,是啊。” “既然如此,手杖出现在那里,也许说明有人使用过这个滑轮。” “您说得没错。金田一先生,我也正有这个想法。而且,还有一件事情很蹊跷。” 老刑警的短发已部分花白,皮肤晒得黝黑,身材精瘦,一看就知道身子骨硬朗。他带着几分焦躁咋了咋舌,踢了一脚地板上散落的绳子下边的东西。那是一个沙袋,就是拳击选手练习时使用的东西。正好现场就有磅秤,一称沙袋,约重七十五公斤。 “金田一先生,这只大烟斗又是谁的?会是被害人的吗?” 井川放在手帕上给大家看的,是从柄处断成两截的大烟斗。 “这东西显然被马车碾了,瞧瞧,生生断成两截了。也就是说,马车回来前它就掉在这儿了,如果不是被害人的东西,那就是凶手的……但是,做出如此复杂布局的凶手不该留下这么重要的证据。” 就连这只久经沙场的老狸子也看看马车,又抬头望望滑轮,露出了几分束手无策的表情。 “还有一事,金田一先生,”田原警部补环视着空荡荡的仓库内部,叹息似的嘟囔道,“古馆为何要把左胳膊捆在身上扮成独臂男呢?” 尸体已经运走准备解剖,鉴定科的人也撤离了现场,剩下几名侦查员默默地检查着仓库内外。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面露难色,“刚才一直没机会跟您说,有件事很是奇怪。” 然后,他把在名琅庄外的杂木林中见到独臂男的事一说,田原马上瞪大了眼睛,井川也凑了过来。 “金田一先生,您是说那就是被害人吗?” “这倒不敢断言。当时距离很远,而且我只看到他的背影,印象中只觉得他衣服左袖轻飘飘的很不自然。但是……” “什么?” “嗯,要说起来,我看到他黑西装里露出了高领毛衫的领子样的东西。” “那么,果然就是死者了?” “这事您也可以问问车夫。他也看到了那人影。” 对了,这么说来当时让治似乎吃惊不小,这是怎么回事?金田一耕助心间蓦地腾起一股不祥之感,但他有意避开了这一点。 “顺便一问,先生从发现那男人到抵达名琅庄花了多长时间?” “五分钟吧。从看见那人到到达正门前,只是沿着这一大片房屋的外墙转了个弯。” “金田一先生,马车把您送到正门前就离开了吗?” “呃……请等一下。马车到达正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表,是想看看从车站过来需要多长时间,当时正好三点整。” “这么说来,先生目击疑似古馆的男人是在差五分三点左右?” “没错。但马车并没有马上离开,是因为……” 金田一耕助简单地说明了自己和速水让治的关系。 “因为是熟人,也就不拘礼节了。让治把马车停在门前,帮我把行李……说是行李,其实就一个旅行包。他帮我把包提到客房,聊了几句才走,前后可能花了五分钟吧。从大门到这仓库要多久,我就不知道了。” “这随后做个实验就知道了。”井川看着笔记说,“假定马车从正门回到仓库用了五分钟,合计十五分钟。这么一来就能锁定行凶的时间段了。十五分钟杀一个人足够了。” “但前提是金田一先生看到的独臂人就是古馆辰人。” “还前提什么啊,肯定是他。独臂人也不是这儿一个那儿一个遍地都有。而且这仓库外不远就是后门,出去右拐就是柑橘山,从山丘下往左直到金田一先生走的那条道,都是杂木林。不过这家伙装成独臂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问题就在这儿。古馆辰人到底伪装成独臂人做了什么?不,他到底准备做些什么? “还有一件事,警察先生。”金田一耕助一脸困惑地望着从屋顶滑轮上垂下的索套说,“您刚才说独臂人也不是到处都有,但是这里很可能还有一个独臂人,现在就潜伏在这名琅庄的某处。” 他把星期五傍晚到访后悄然消失的自称是真野信也的独臂人的事一讲,年轻的警部补和老刑警都大惊失色,仿佛脚边炸开颗炸弹似的。 “金田一先生。”年轻的警部补眼睛瞪得险些要掉出来,“您是说尾形静马终于回来了?” “不,那是不是尾形静马尚有疑问。暂且可以肯定的是,一个独臂……或者一个装成独臂的男子前天傍晚来过这里,然后就那样从地道中消失无踪了。 “先生,您已经调查过那地道了?” “不,还没……我们当时正说着地道,阳子……也就是名琅庄现任主人的女儿,边喊‘杀人了’边跑了进来,话题也就被打断了。主任,等讯问结束后,让他们打开地道给咱们看看?” “先生和这家主人什么交情?”井川眼神里带着试探。 “啊,这个,刚才提到的我中学时代的老友风间俊六,就是当初收留让治的那个人,是个建筑商,也还算成功人士吧,他和筱崎不知是脾气相投还是物以类聚,总之两人过从甚密。因为这层关系,我之前也和筱崎见过两三次。” “原来如此,那么先生来到此地是因为……您该不会早料到会出事吧?” “怎么会。我来这里是为星期五晚上失踪的男人一事。筱崎为此心神不宁才叫了我过来,凑巧碰上这事。” “凑巧?” “古馆辰人、天坊邦武和柳町善卫星期六不是都在吗?” “嗯,嗯。”井川眼里露出疑虑,“正要说这事呢,金田一先生,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儿?特别是古馆辰人,他根本没道理来。老婆背叛了他,和搅散他婚姻的男人幸福地生活在这儿。换作是我,肯定没脸出现。” “这次似乎是筱崎张罗的。这里即将作为酒店整装开业,他是想在那之前邀请和名琅庄缘分深厚的几位过来,最后同这地方道个别。再有,后天就是昭和五年一案的两位逝者的二十一周年忌日。大家也是为做法事的问题碰头。” 田原警部补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您该不会全盘接受了这种理由吧。” “全盘接受有何不妥?” “简、简直胡来!跑来和夺妻仇人及老婆出嫁前的狂热追求者欢聚一堂,真是恶趣味!再说了,筱崎慎吾这种人会那么多愁善感?” 看来井川对昭和五年的案件作过相当周密的调查。他似乎比金田一耕助更清楚柳町善卫和倭文子之间的关系。 “您这么一说,筱崎的脾气是有些古怪。但警察先生,您刚才说的‘老婆出嫁前的狂热追求者’是指柳町善卫?” “那还用说,就是他。他当年同这里现在的女主人眼看就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金田一先生不知道?” “不,头一次听说。现在的主人买下名琅庄时,我从风间口中听过一些这个家族的往事,然后受好奇心驱使,去图书馆把当年的新闻报道翻出来看了一遍……我了解的信息仅止于此。如此说来,警察先生调查得还真是仔细。” “都是陈年往事了……怎么说那也是我们辖区内的头号重案,当时上边给我们施加了各种压力。我那时还血气方刚,不管三七二十一准备大干一场。谁知道那个时代,权力地位胜于法理。通知我们停止查案的时候,我那叫一个不甘心呀。” 原来如此,说起来昭和五年或许真是那样一个年代。金田一耕助点头认同。 “所以后来只要是古馆家的事,我都远远地瞧着。好在这儿有这么个别墅,本宅那边发生点事,自然就传到我耳朵里了。不值班的时候,我就带着盒饭跑去东京,在本宅所在的品川一带转悠,四处跟人打听。” 这就是办案刑警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追查真相的执著。 “金田一先生,”田原警部补从旁插话,“我之所以对昭和五年的案子感兴趣,并且掌握了相当的情报,全都是被这位大叔那股劲儿给影响的。他总想着让当年的真相大白天下,是个执著到家的汉子。可能也因为老年人的固执病吧。” “老年固执病?真刺耳。别看我这样,当年可是风华正茂呢。”井川滴溜溜转着眼珠,忽然露出一抹苦涩的表情,“虽然议论在世的人有点不地道,这家的夫人确实是国色天香,脑袋也好使,可谓才貌双全,但骨子里轻浮薄情。古馆辰人那边一提亲,她二话不说就见异思迁,当时名声就不怎么好。所以说,这是那女人第二次干这种事了。”井川说罢又觉失言,“哎呀,抱歉,说了些贬低先生好友的夫人的话……” “不,也谈不上什么好友……”金田一耕助眯起眼睛,注视着对方说道,“而且,就算筱崎是我的好友,也没必要介意他的新妻。是非自有定论……这种事情您不必顾虑,但说无妨。” “啊,这样再好不过。” “您刚才说‘狂热追求者’,是说柳町先生不只是倭文子谈婚论嫁的对象,还曾经热恋过她?” “那是当然了,对方可是如花似玉的美女。柳町独身至今,都是因为当年失恋造成的创伤还没好。” “但是,那是在……”金田一耕助迅速整理脑袋里的信息,“柳町先生的姐姐加奈子枉死在辰人父亲刀下后,又过了许久才有的这一出吧?” “没错,没错。那桩惨案发生时,辰人在旧制高等学校念三年级,善卫似乎是一年级。所以,大概是五年之后的事。” “这样啊,真是奇怪的缘分。” “您说对了,金田一先生。最重要的是,那桩惨剧的主要责任其实都在辰人,您知道吧?” “刚才略有耳闻……” “总之,辰人的性格就像伊阿古③,自以为是。在已经忌妒得发狂的老爷子耳边煽风点火,酿成那样的惨剧。过了大约五年,还是他那张嘴,花言巧语地从柳町那里骗走了倭文子。柳町对辰人有双重怨恨。筱崎把这两个人邀到一处,也太……” “警察先生,等一下。我并不是要为筱崎辩解,关于辰人在那桩惨剧中扮演了类似伊阿古的角色,筱崎似乎一无所知。至于争女人的事他知不知道……我就不大清楚了。”金田一耕助试着在脑海里回忆刚才慎吾的神色,印象中他的表情既像知情,又不像知情。 “不管怎么说,把这两人一起叫来太奇怪。” “金田一先生怎么看?”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支吾道,“先不说这个,警察先生,请您再讲讲辰人的事情。他战前一直是这名琅庄的主人,在这一带的评价怎么样?” “基本上是个万人嫌。他身上有某种华族最惹人憎恶的特质,是那种特权意识膨胀到极点,到处作威作福的人。另一方面,涉及钱的问题,他又变得极端计较。不管怎么说,这家伙把自己的老婆都卖了钱。说到底,只要是为自己享受,什么事都干得出。” “是个利己主义者啊。” “利己主义者都比他强。这个家伙那之后就一直独身。出了那种事,恐怕再没有哪个女人愿意给他当老婆了。” 听罢老刑警这番直白的分析,金田一耕助道:“多谢您了。那么主任,其他人都在那边候着,能让我去问问情况吗?” “嗯,是啊。不过,金田一先生,”田原警部补直视耕助的眼睛,问道,“先生莫非知道藏刀手杖的主人是谁?” “啊,那个啊……是筱崎的东西,绝对错不了。”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答道。 ①日本迷信的说法。认为男人四十二岁易遭厄运,称为“厄年”,往前一岁叫“前厄”,往后一岁叫“挑厄”。 ②日语有虚拟人名“薮井竹庵”,用其谐音讽指庸医。这里是井川的演绎。 ③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中的人物,阴险狡诈。 第四章 让治和玉子 一 讯问开始已经是晚上七点过后。糸女安排侦查员们在名琅庄宽敞的厨房里吃了顿误点的晚饭。 金田一耕助特地避开和与名琅庄有关的人一起用餐,而是和办案人员待在一起。田原警部补请他陪同讯问,正中他下怀。他不和名琅庄的人有不必要的接触,是不希望自己抱有偏颇的认识和先入之见。虽说是和警员一起吃饭,但并不是人聚齐了一起动筷子。大家都忙忙碌碌跑前跑后,连吃饭那点工夫都舍不得腾出来。 尤其是老刑警井川,似乎打定主意要将此案连同昭和五年的案子一举破获,干劲之高实非一般人所能企及。这人一兴奋起来,圆溜溜的眼睛下长年饮酒造成的眼袋就越显青黑。而眼袋一黑起来,他那张脸就更酷似狸子了。 讯问地点选在名琅庄前厅一房间内,由田原和井川主持。井川这只老狸子带着从昭和五年起就盘踞在心头的执著劲儿,不打算放过任何谎言。他眼中放出机敏的光,不时在旁抛出尖锐的问题。 他们的一问一答都由年轻壮实的小山刑警认真记录,若遇到特别重要的地方,他们也各自作笔记。金田一耕助算是列席人员,也毫不懈怠地记录。 几人共同商量的结果是先从车夫速水让治开始讯问,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安排。 让治的打扮和白天在富士站接金田一耕助时一模一样。火团般鲜艳的红制服上钉着成排的金色扣子,脚蹬长靴,头戴绣有“名琅庄酒店”字样的无檐帽。和那时不同的,也就只是手里少了鞭子。之前在仓库里见面的时候,他明明脱掉了外衣,帽子也没戴。看这副正装出场的架势,他大概早就料到自己会被叫来问话。 讯问主要由田原警部补主持。 “速水让治?” “是我。” “年龄?” “二十岁。” “刚才我从金田一先生那里听说了你的经历,还有你和这里主人的关系。今天白天你去富士站接金田一先生了吧?” “是的,是社长派我去的。” 这里的雇员都管筱崎慎吾叫社长。 “回来的路上你是不是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就在这别墅附近?” “是,看见了。”让治好像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似的,“我当时吓了一跳。金田一先生,那人好像少了一条胳膊啊。”他毫不见外地朝金田一耕助搭话,却发觉耕助只是用惺忪的睡眼看了看他,并未作答。他这才意识到场合特殊,重新把目光转向了田原,说:“确实是个独臂人,在杂木林里跑,很快就看不见了……对了,他是朝别墅的后门方向跑掉的。” “但是,你又怎么知道那人是独臂?” “因为他的一条胳膊……嗯,西装的左袖很不自然地随风飘动。” “你看见那人的脸了?” “没有,没看见。当时他背对这边弓着身子。” “那人穿什么衣服?” “这个……我只记得他穿的是黑色西装……对了,西装领口处好像露出来鼠灰色的高领毛衣。” “你刚才说看到那男人的时候吓了一跳,为什么?” “那还用说,一个独臂人在那种地方跑……” “可是让治,和过去不同,现在是大战过后,独臂人也没那么稀罕吧?” “嗯,但是……”让治露出天真的微笑,“关于独臂人的事,我听阿玉,不,那个……是玉子说起过。玉子因为这事被老太太狠狠骂过……” 战后,糸女在这家里似乎就被称作老太太了。也许是因为老夫人这种叫法有封建社会的味道吧。 “玉子是哪位?” “就是那个眼睛圆鼓鼓的,挺可爱的女佣。她很得老太太的心呢。” “玉子为什么会挨老太太训?” “啊,主任,请等等。”金田一耕助从旁打断,“那件事还是直接向玉子求证吧。” “啊,也是,那算了。” “不过……让治,玉子因为独臂人挨了老太太的训,她把这事告诉你了啊。” “嗯,因为我们很要好。” 让治脸上再次绽出天真的微笑。不管是哪个姑娘,都会很快和他亲密起来吧。 “还有……”田原警部补的视线落在自己的笔记上,“从看见那人到马车驶到别墅正门,大概花了几分钟?” “那个……五六分钟吧。金田一先生应该非常清楚。” “之后你做什么了?立即回那个仓库了?” “没有,我帮金田一先生拿行李,一直陪他到客房,说了会儿话。金田一先生是我的恩人风间老师的好朋友,所以觉得他很亲切。” “你在金田一先生的房间里待了多久?” “……应该有五六分钟吧。” 这点和金田一耕助的记忆一致。 “然后你做什么了?” “我赶着马车去了仓库。” “这又花了多长时间?” “可能有五分钟。” “这么说来,从你目击杂木林里奔跑的独臂人,到你把马车赶回仓库,总共花了十五六分钟。没错吧?” “嗯。差不多。” 让治的脸上开始笼上紧张的神色。他大概知道问话即将进入核心阶段。 “当时那个男人……也就是古馆辰人正在仓库里,你杀死他后,又伪造出那样一个恶作剧般的现场。” 听到这番话,让治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面部因恐惧而扭曲。 “怎么可能……我、我从来没见过他,一次都没有。那个……只是听说过他的一些传闻。” “好吧。那么请你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形。你赶着马车回到仓库……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真是的,主任您可真过分。别唬人啊,把我吓出一身汗。” 让治额头上确实冒出一层汗珠。可能是让警部补那么一喝,汗腺受到强烈刺激,出现了急剧发汗的反应。看得出来,这小伙子是凶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警部补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但这一吓促使他的汗腺加速排汗,说明他确实有些问题。 然而金田一耕助却只是犯困似的眯着眼。 “……你赶着马车回到仓库的时候,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对吗?” “啊,对了,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赶着马车回去的时候,有人从仓库里边出来了。” “是谁?” 田原猛然来了精神。 “是阳子小姐和秘书奥村,还有一位,应该是客人吧,俄式衬衫的……就是穿着奇怪的上衣,戴着贝雷帽,还架着一副大号玳瑁框眼镜……那会儿他不是也在仓库吗,和金田一先生站在一起……” 他说的是柳町善卫。 “就这三个人?” “嗯……” “他们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这个……像是顺便路过进去看看……大概吧,我觉得是这样。” “你和他们说话了吗?” “说了。小姐问我客人是不是已经接回来了,我回答说是,现在正在日式客房里休息。然后……” “然后?” “没了,就这些。小姐说,那就好,辛苦你了。然后就和另外两位朝内院走了。” 之前也交代过,这名琅庄除了外墙还有一道内墙,案发的仓库位于内墙外侧。 “随后你进入仓库,里边没有任何人,对吧?” “这个,也许有人躲在杂物堆后也不一定,但我当时没往那上面想。嗯,我注意到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人。” “接着你干了什么?” “我把马车停进仓库,把富士王……富士王是那匹马。我解开笼头,牵它去马厩。马厩离仓库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这我也知道。然后呢?”井川连珠炮似的发问。 “然后我给富士王擦了擦汗,休息了片刻,就放上马鞍出去遛马了。” “你会骑马?” “是的。来这里之后和那匹马也熟了。如果每天不带它出去运动一趟,一直拴在马厩里也太可怜了。这也是我的职责。” “你骑马都到过哪里?” “那仓库不远处有个后门。从后门出去,右边是一整片柑橘山,左边是杂木林。正中间有条小路。小路中途分岔,往左走就是接金田一先生来的那条路。我走的是右边的路,是通往铁路身延线的竖堀站的,跑了一半又折回来了。今天富士山景色明媚,感觉非常舒畅。” 说这些话的让治眼神清澈见底,不掺丝毫邪念。 “让治,”这时,金田一耕助冷不丁插话道,“你莫非是去找独臂人了?” “金田一先生,”让治微笑着,眼睛里不见一丝阴翳,表情和声音也没有任何戒备,“起先我也有此打算。毕竟那人进了大丽花间就消失无踪,也太奇怪了。所以我心想,如果在那里见到他,就把他抓起来。但是一转眼工夫就忘到脑后了。我这人一向没有长性。” 金田一耕助使劲眨巴着困倦的眼睛,仔细盯着让治的脸看了一会儿,却只说出一句:“啊,主任,还是您来问吧。” “嗯。那么让治,你骑马跑了多长时间?” “正好三十分钟。” “你计时了?” “嗯,我用这手表……”让治得意地向众人展示他左手腕上的表,“这可是欧米茄牌,欧米茄的夜光表,社长给我的。我从后门出来,一边骑马小跑,一边朝树林里张望,但是哪里都没有独臂人的影子,我就快马加鞭跑起来了。那时候看了一眼表……” “几点?” “三点二十。” 金田一耕助乘马车和让治一同抵达正门时恰好三点。然后让治移步到耕助的房间,在那里聊了五分钟,返回仓库再花去五分钟,那么就是三点十分。接下来让治给马卸下笼头,把它牵回马厩,在那里歇口气又放上马鞍,骑着马出来小跑片刻后加快了速度,可能正好就是这个时间。 “那么你返回马厩是在三点五十分?” “嗯,我遛马是掐着时间的。回到马厩时看表,正好差十分四点。” “金田一先生,”田原警部补转向金田一耕助,“先生听说发生凶案是在……” “四点二十分。阳子小姐来报告出事了的时候,我本能地看了一眼手表。” “然后先生就立即赶去仓库了吗?” “是的,同行的还有筱崎夫妇和阿糸。半路又碰上了天坊先生。大家跟着阳子小姐到仓库一看,柳町先生和奥村已经在那里了。” “当时他在吗?” “当时还不在。但过了一会儿再留意时,他和玉子两人已经来了。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针织衫。” “让治,”警部补重新转向让治,“三点五十到四点二十之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啊,我正要说呢。”不知何故,让治忽然忸怩起来,“我回到马厩,正照看富士王,小玉……不是,是玉子,她端着一扎啤酒来了。” “哎呀呀,真是高级待遇啊。家里有人知道这事?” 井川有意调侃让治,狸子似的脸上满是坏笑。 “那、那、那点事,用不着别人知道。这么大的家业,一杯啤酒而已,又喝不破产。” “没错,没错。你不像我们靠着太阳旗吃饭,你的衣食父母是筱崎产业嘛。这身份真叫人羡慕啊。也罢,然后干什么了?” “然后……然后……和小玉这个那个地聊天呢,就听见仓库那边吵吵嚷嚷的,我们就一起过去看个究竟。然后就……” “等等。你和玉子姑娘都聊什么了?” “那、那个怎么都无所谓吧?和这次的案件没关系……” “但是小子,我想问你呢。”井川狸子似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我刚才在马厩里调查了一番,那地方有好事啊。” “有好事是什么意思……” 让治不知何故焦躁起来。井川那故意捉弄的嗤笑越发意味深长。他转动着狸子似的眼珠,说道:“墙边有个架子,架子上堆了很多干草。那可是量身定做的双层床啊。我们干这行的都是贱骨头,我爬到上铺去看过了,发现不久前似乎有人在那里睡过觉,干草上凹下一个窝来。咦,是不是有人在这里睡觉了?于是我就吭哧吭哧地嗅来嗅去,瞅瞅,我从干草里翻出什么来了。” 老刑警猛地伸开手掌,掌心放着和他很不相衬的东西。那是一个泛着粉红色光晕的薄薄的圆形小玩意儿——一只粉盒。 “啊,这、这是……”让治瞬间便从头红到了脚,忙扑上来夺那盒子。 老刑警敏捷地将攥着盒子的手收了回来,在眼皮底下摊开手心,故意不胜感慨地久久凝视。“挺时髦的粉盒,是玉子的吧?” 让治被抓住了把柄,脸像火鸡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窘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好。 老刑警斜眼瞧着他说:“上铺的干草凹下一个恰到好处的坑,而且草堆里头还有这么香艳的东西。喂,小子,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 金田一耕助一直憋着笑。话说到这步,田原警部补和担任速记的年轻力壮的小山刑警也终于明白了其中奥秘,不管场合地捧腹大笑起来。 “这样啊,是这么回事。那东西好像不便宜嘛。” “主任,咱们警察这行其实最龌龊了,发现了人家云雨的痕迹,还要伸长了鼻子哼哧哼哧四处嗅嗅,看除了干草的气味之外,还有没有留下别的气味。” “大叔,还有别的气味吗?”年轻的小山刑警好奇地插话。 井川马上用那双狸子般的眼睛愤怒地瞪着他。“闭上嘴待着!给我写:‘距离前所未有的残忍凶案现场不远的地方,同一时间,一对俊俏男女正上演一场缠绵云雨情。’照我说的写就行了。小子,我说得没错吧?” “您说得没错。”让治似乎横下了心,一副破罐破摔的表情,“我也是没办法啊。来这里没多久,我就把那姑娘变成了女人。谁知道她尝到了甜头,每次一见我就缠着要。所以我就稍微,嘿嘿……不过警察先生,这种事和这次的杀人案又有什么关系?” 一点不错。这老狸子弄了半天倒是证明了让治的清白。制造如此诡异的凶案后马上就能和女人搞到一块儿,谅这毛头小子也没有那份胆量。 “所以我问你,仓库发生骚动的时候,你们俩是什么状态?给主任说清楚就没事了。当时事都办完了?” “真讨厌啊。嗯,啊,已经完事了。我们俩躺着发呆呢,然后就听见仓库那边不知因什么事情嚷嚷起来了。于是我就和小玉过去看看。差点没把我的魂吓掉……” “还有,让治。”听了老狸子的重磅爆料笑得直不起腰的田原警部补总算恢复了常态。他问道:“你认为马车上的死者,也就是古馆辰人,和杂木林里跑过的那个独臂人是同一人吗?” “我觉得是同一个人。不管是西装的颜色,还是从领口露出的高领毛衣……”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那么行凶的时间段就被大幅缩短了。 “对了,小子,你见过这东西吗?” 狸子刑警就像个魔术师。这次他手掌上亮出的是包在手帕中的大烟斗,烟斗从柄部断成了两截。 “啊,这个!我也发现这个东西了。我把马车放回仓库的时候,车轮轧到了什么东西,嘎吱响了一下。我一看,是这个烟斗掉在地上。从仓库里取马车时还没有这个东西呢。应该是那之后有人……我想是刚走出来的三个人中的一个,可能是那个戴贝雷帽的人落下的吧。我本来想捡起来,结果给马卸下笼头就把这事忘了。” “让治,”发话的是金田一耕助,他眨巴着困倦的眼睛问,“那辆马车在你之前放的位置吗?有没有被人移动过的迹象?” “没有,和我放的位置一模一样,应该没被挪动过。”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今天要来这里吗?” “不,我不知道。” “筱崎是怎么交代的?” “他说有位客人坐火车来,两点三十五分到,你去接一下。当时我还不知道客人就是先生您。” “啊,我知道了。主任,您请。” “啊,那么这件东西……”田原从桌子底下拿出藏刀手杖,“这东西掉在那间仓库里,你没留意到吧?”说着,他嗖地抽出了里边的刀。让治吃了一惊,打了个寒战,朝后一闪。 “那、那东西在哪儿发现的?” “在哪儿发现的无所谓。金田一先生说这手杖属于筱崎先生。你以前见过这东西吗?” “没有,从来没见过。但是,莫非社长他……” “这可说不准啊。毕竟死者是筱崎夫人的前夫。也许是筱崎用这手杖柄给人家扑哧来了一家伙。” 别有用心地说出这番话后,狸子刑警滴溜溜地转着眼珠。让治似乎中了他的套,嘴唇变得惨白,额头上又密密麻麻冒出一层汗珠。 “这、这不可能!我们社长不是那种人。不可能!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那无邪的俊美脸孔因痛苦和忧虑扭曲。田原警部补冷眼观察着,说道:“好了,好了,调查之后真相自会大白。那你先回去吧。” 让治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用惊惧的眼神来回扫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他那失去平衡的脚步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对这小子打击不小啊。他是一心为社长着急,还是另有原因呢……”老狸子井川嘟囔道。 二 “你就是户田玉子啊。” “嗯。” 继让治之后被传唤的是户田玉子,她紧张得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 关于方才被井川抖出来的风流韵事,田原为当事人考虑,建议非必要场合最好不要触及。另外几人表示认同,只有年纪尚轻的小山依然用充满好奇的眼光在玉子身上打量个没完。 “多大了?” “十八了。” “很早就在这家做事了?” “是,差不多有半年了……以前在城里的本宅,因为这边要改成酒店,就把我调过来了……” “因为什么关系进的本宅?” “是老爷……啊不,是社长的一位熟人照顾……” 玉子对此似乎不愿多说。所谓照顾,八成是来自筱崎那些黑道生意上的朋友。 “调到这边是老爷的意思?” “不是的,是老太太到本宅把我选来的……” 这姑娘模样不赖,和服下焕发出十八岁的青春之美。现在的姑娘能这么懂礼节,应该是得益于糸女的调教。但是她那种句尾含混不清的说话方式,以及眯着圆鼓鼓的有些浮肿的眼睛,心神不宁地打量对方的习惯,还是显得不太可靠。这姑娘会搭上让治这号不良青年,也不奇怪。 “既然你以前在本宅做事,那么和一直在这边的速水让治以前就认识吗?” “不认识,我在本宅的时候,他很快就到T宾馆去了。而且因为我是做内勤的……也就是偶尔照一次面……” “那么你和他是到这里之后才熟的吧?” “这……让治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什么……他只说出事的时候和你在一起。” “噢,每次让治遛马回来,我都拿一杯啤酒给他,这是老太太吩咐的……” “我说呢,是那个老太婆叫你做的啊。” “嗯。让治很得老太太的喜欢……” “你也很得老太太的喜欢吧?” “这个,我也说不好……” 自从提到让治的名字,玉子就通红着脸忸怩起来。 “请问,玉子,”金田一耕助在一旁插话,“在本宅的时候,你在夫人身边做事吗?” “怎么会!”玉子出人意料地断然否认,“我在厨房里帮工。夫人身份高贵,像我这样的怎么配得上到跟前去。” “哦,是吗。那主任您请。” “好。玉子,把你叫来是想问你,前天,也就是星期五傍晚的那件事……前天傍晚来了一个自称真野信也的独臂男子吧。我想听你讲讲那个人。” “啊,那个人……那人到底去哪儿了呢?老太太脸色忽然就变了,说他可能是去了别处……” “哎呀,关于这件事,我想请你说得更详细些……” “好,可是,当时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那是下午四点半左右的事。老太太告诉我,四点半到五点间会有老爷的一位朋友来访,提醒我要周到接待……所以,那位客人一拿出老爷的名片,我马上转交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吩咐把客人安排在大丽花间,我只是按照吩咐行事……” 玉子的眼神像在强调自己没有任何闪失。 “那时你注意到那个男的没有左臂了吗?” “嗯,当然了。” “关于这点,你把名片转交给老太太的时候没有报告吧?” “因为那么说多不礼貌……那位客人可是老爷的朋友……” “啊,等一下,玉子。”金田一耕助在一旁调解似的说,“主任并不是责怪你,只是问你有没有跟老太太汇报这件事。” “那个,没有汇报。到了后来……那位客人不见了之后,老太太问我那客人长什么样,我才说是个少一条胳膊的人。” “当时老太太有什么反应?吃惊吗?” “嗯,非常吃惊。老太太叫我千万不要跟别人提起,再三要我守口如瓶。” “可是你却告诉了让治。” “嗯……不可以吗?” “没事,可以,可以。主任,您接着问吧。” “好,那么玉子,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模样吗?” “嗯,我只稍微瞟了一眼……我记得他戴着黑色鸭舌帽,大号墨镜,还有防感冒的黑色口罩。然后就是说话不太清楚……应该是年纪的关系……” “啊,是吗。还有一个问题,你今天见过被杀的古馆辰人吗?” “啊,刚才那尸体……不,遗体抬出来的时候,警察先生让我看了他的脸……有什么问题吗……” 也许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玉子眼中掠过惊恐的神色。 “没什么,我们只是猜测莫非他就是那个独臂人……” “啊?!”玉子眯起眼睛凝视警部补,最终还是用力地摇摇头说,“不是,这绝对不可能!古馆老爷昨天来的时候我还见过,他真的是那种很精致的人,身高也就一米六二的样子。但是星期五傍晚来的那位显得更壮实,身高也将近一米七……” “既然如此,那肯定不是他了。可是这样一来,这个家里就没有哪位可能是那个独臂人了啊。现在这家中的男人只有老爷、天坊先生、柳町先生和奥村秘书四位。你都见过吧。” “这个,让我想想……我只能肯定不是天坊先生……” “啊,是吗。那么金田一先生,您有什么要问……” “那我就问一个对玉子有些不礼貌的问题吧。玉子,你近视多少度?” “啊!” 玉子突然间就像身上着了火,整个人憋得通红,脸上的肌肉也抽搐起来,看样子马上就要哭出来。 “啊,抱歉,抱歉,我不问了。老太太选中你的时候也知道这点吧。不好意思,你下去吧。麻烦你通知阳子小姐过来。” 田原警部补目送玉子双手捂脸逃也似的离去之后,将锐利的目光转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您的意思是糸老太太明知玉子是近视眼,却在独臂人来的时候派她去玄关迎接?” “也许她不知道。那姑娘的近视也不是太厉害。” “那么,先生,”从一旁伸过脑袋来的是将玉子的陈述速记下来的年轻体壮的小山刑警,“您是说糸老太太知道那个独臂人的身份?” “这点她可能也不知情。” “主任,要我说,把陌生人安排到有地道的房间非常可疑。咱们得当心这死老太婆,别中了她的圈套!” 气冲冲说这话的是老刑警井川。田原警部补正准备就此问题征询金田一耕助的意见,阳子进来了。 第五章 长笛问答 一 “啊,阳子小姐,你来啦。主任想跟你打听些事。主任,这位是筱崎的千金阳子小姐,这次凶案就是她首先发现的。” “这样啊。小姐,请那边坐。” “好的。” 虽不像玉子那般紧张,阳子也还是身子发僵。在警部补示意的椅子上坐下时,她似乎被紧身裙箍得很难受,但还是立刻镇定下来,跷起腿转向众人。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觉到这姑娘继承自父亲的霸气。 阳子绝非美女,鼓鼓的腮部酷肖父亲,显出一种倔强。她身体结实,看起来很健康,臀部稍有些后撅。看着这个姑娘,就能感到一丝微微的暖意,这也许源自青春,也许源自这姑娘爽朗的性格。 阳子大概比玉子长两三岁。 “恕我冒昧,第一个发现那个……尸体的就是你吧?” “嗯,不过……金田一先生可能不知道,严格说来发现那个的不是我一个,还有两人和我在一起。” “和你在一起的是……” “柳町先生和奥村……奥村弘。” “啊,这样啊。那么小姐,能否请你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详细讲一遍?” “好的,我知道了。” 阳子焦躁地甩甩头,梳理了一下短发。 “吃完午饭是下午一点。顺便说一下,一同用餐的人,除了天坊、古馆、柳町三位先生,还有爸爸、我和奥村,一共六个人。午餐是阿糸安排的。然后……” “啊,等一下……当时你母亲……” “妈妈说不大舒服,就没到餐厅来。” “哦。然后呢?” “然后我们……奥村和我去了乒乓球室。再说一句,我们离开餐厅的时候,其他人都还在里边。所以,那是我最后见到活着的古馆先生。” “这样啊,你们去了乒乓球室,然后呢?” “我和奥村打乒乓球直到两点左右。因为快到两点了,我就偷偷去瞧阿糸在干什么,去了两次。” “为什么?” “她上了年纪嘛,每天两点到三点之间都要午睡。我和奥村约好了,等阿糸睡着了就去冒险一番。” “你说冒险是指……” “就是去大丽花间的地道探险。” “啊?!” 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田原上半身探过桌子,问:“那么星期五傍晚有个男人在大丽花间消失的事你们都知道?” “知道啊,昨天晚饭时大家还聊这事呢。” “阳子小姐。”在一旁发话的是金田一耕助,“是谁首先提起这件事的?是你父亲?” “不是,不是爸爸,是阿糸。” “啊,是吗。昨天晚饭的时候你母亲也在?” “在。” “今天早饭呢?” “早饭大家各吃各的……” “啊,是吗。主任,我问完了。” “啊……那么,阳子小姐你真的去探险了?” “哈哈,说探险主要是因为要背着阿糸偷偷干,她那人有点啰唆。地道我也走过,所以根本算不上什么探险……” “当时几点?你钻进地道的时候……” “可能是两点四十分左右吧,因为出来时刚过三点……” “出口通到哪里?” “案发的地方不是个仓库吗?您应该也注意到仓库北边紧邻着一座山丘,那里有个断层。山丘下边有个祠堂模样的建筑,其实就是用来伪装出口的。人可以经祠堂出来。祠堂上挂的匾写着‘仁天堂’。” “走一趟要花二十分钟?” “不用,花不了那么久。因为我没有按正常的速度走。我建议您下去走一趟试试,这个地道走起来有点吃力。尤其今天我瞪大眼睛寻找独臂人的蛛丝马迹……” 阳子意味深长地笑了。金田一耕助见状问:“阳子小姐在地道里发现了什么吗?” “是的,金田一先生。我捡到了绝妙的物证……” “捡、捡到了什么?”田原警部补探出身子问道。 阳子好像在说“抱歉,忽视您了”似的,缩了缩脖子道:“主任,要是这个人被抓了,我可不答应。不过,这好像是我爸爸的打火机。” 阳子从裙子口袋里拿出的是一个沉甸甸的,令人马上能联想到慎吾其人的银质打火机。田原警部补拿过来,神色有几分紧张,无框眼镜后的眼睛闪闪发光。 “这么说来,你父亲最近去过那地道。” “金田一先生,我爸那人啊,表面上好像对什么独臂怪人不以为然,但他会请您过来,表明他还是介意吧。而且他昨天上午来这边,肯定听阿糸讲了这件事,所以才会亲自下去检查,虽然他没跟我说,但您不觉得作为一家之主,采取这种行动合情合理吗?” “是啊。特别在同独臂人关系特殊的客人即将到来前。” “嗯。我本来想把这个打火机还给爸爸,结果被那场骚乱打断,一晃神就忘了。” “我明白了。阳子小姐,非常抱歉,这打火机能否暂时交给我们保管?” “可以啊。不过主任,这事我可以跟爸爸说吧?主任先生扣押了重要的物证……” “啊,也不算什么重要物证。但这么说也无妨。” “噢,那我就告诉他:警察掌握了重要物证,爸爸要是想起点什么,就赶紧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吧。”阳子的眼神充满了挑战意味。 “啊,阳子小姐,这话也太……” 田原和一旁记笔记的小山及井川交换了眼神。 “先不说这个,请你讲讲后来发生的事。刚才你说走出地道时三点刚过,然后呢?” “哎呀,抱歉。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嗯,从地道出来就是出事的仓库……就在仓库旁边。我想各位已经注意到了,紧挨着仓库,有扇门通向柑橘山和杂木林。独臂人肯定钻出地道就从后门走了。我和奥村想去看看后门锁好没有,结果……” “结果?” “嗯,别说锁了,就那么大敞着,柳町先生正晃晃悠悠地抽着大烟斗往回走呢。” “柳町先生?他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哈哈,这是他的自由嘛……虽然我也可以这么说,但实话跟你们讲吧,柳町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们可是一目了然。” “什么意思?” “因为当时柳町先生的裤脚是湿的,俄式衬衫上还沾了好多蜘蛛网。” “啊?”田原警部补抑制住惊叫,“那么他也钻了那条地道……” “嗯,那也是个让他介怀的人物啊,那个什么独臂怪人……” “就是说,柳町先生也知道那个地道。”忍不住在旁插嘴的是井川,他那老狸子似的眼睛里放出奇妙的光辉。 “那当然了……毕竟柳町先生的姐姐曾经是这家的女主人。他那会儿正上中学,经常带朋友在地道里玩捉迷藏。还因此挨过阿糸的训呢。” “这样啊,那么柳町先生是抢先一步钻过了地道?” “嗯,是这么回事。我们还因为身上粘的蜘蛛网笑了彼此一通。” “然后呢?” “然后去仓库看了一下就回来了。” “为什么要去仓库里看?” “是这么回事。对柳町先生来说,这个地方留下了很多回忆。他对过去还没因财产税等各种名目被分得七零八落的名琅庄很熟悉。他说过去每到这个时节,那间仓库就会被柑橘箱堆得满满的。所以我们三个就进去看了看。” “当时仓库里有什么异常?” “什么也没有。” “阳子小姐,你能确定当时的时间吗?” 阳子注意到金田一耕助的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便将视线转向他,说:“其实我从祠堂钻出来的时候看了下表,想知道钻一趟地道需要多长时间。当时是三点零六分。” “那么进入仓库的时间是……” “应该是三点零八分或零九分吧。对了,这个您问速水就知道了。我们从仓库出来的时候,他正赶着马车回来。” 田原和井川连忙查看各自的笔记,小山则在速记簿上翻找。阳子的话和让治的供述基本吻合。 “我那时还问速水,客人接来了没有。先生,马车坐起来感觉如何啊?” “啊,那可太威风了。坐上那东西,自己好像一下变成大人物了,真奇妙啊。” “嘻嘻,金田一先生真有意思。我爸那贵族趣味也够可以的。” “先不说那个,阳子小姐,你是否知道今天名侦探金田一耕助会来?” “不知道。我只听速水说要用马车去接一位客人。” “这样啊。对了,阳子小姐,你们几位进入仓库的时候,假如有人躲在杂物堆后,你们会发现吗?” “我一点都没想过那种事。”阳子忽然打了个寒战,“有那种可能吗?您是说凶手当时正躲在仓库的某个角落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吗?” “不,只是这里有些事情非常微妙。那么接下来……你们三人一起回来了,是吧。然后呢?” “我们先去洗了个淋浴。回来的路上,我跟柳町先生约好了,请他吹长笛给我们听。所以回来后,我们三人都去洗了澡,然后在这对面的娱乐室集合听长笛。柳町先生的演奏棒极了。” 那笛声金田一耕助在浴室也听见了。 “然后呢?又去那间仓库了?” “嗯,吹完长笛,柳町先生似乎丢了什么东西,我一问,他说烟斗不知丢在哪里了。在后门碰见的时候,他还叼着那个烟斗,所以肯定掉在那附近了。于是我们三人就去找烟斗。” “所以就怀疑掉在仓库里了,是吗?” “啊,我们先在后门附近找了一通,但没有,这才说会不会在仓库里,是我说的。” “那么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 “是奥村。啊不,也许是柳町先生吧。” “怎么回事?” “我这个人老是冒冒失失的。不管怎么说,烟斗不可能在马车上吧?我就只顾着往地上瞧。烟斗很快就找到了。哎呀,可惜,断成两截了……我正说呢,奥村忽然使了好大劲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拉,就跟疯了似的。我吓了一跳,赶忙看向柳町先生,只见他瞠目结舌地望着马车上面。这时我才往那边一看……这么说够清楚了吧?” “稍等……让你回忆那个场面非常抱歉,但你当时是否立即明白被害人已死?” “嗯,这个……说实话,刚开始我还生气来着,以为是无聊的恶作剧。但他们俩的表情都非常严肃……奥村还爬上马车摸了一下,脸马上变得煞白,慌慌张张地爬了下来,我这才明白人已经死了。这下轮到我跟疯了似的。后来的事情金田一先生就都知道了。” “嗯,谢谢你的回答。主任,您还有什么要问……” “好,我想请问小姐,你和父母在东京的本宅一起生活吗?” “嗯,那当然了。”阳子忽然露出调皮的表情,“我和妈妈的关系可好了……这么说也许太假了。但也不能说是关系不好。妈妈和我不管是出生成长的经历还是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截然不同,所以我们互不干涉。坦白说,我觉得妈妈总是那么年轻、漂亮,关心爸爸……就这些。别看我这样,我也很能替爸爸着想。” “你父母的关系怎么样?” 阳子的表情有些紧张。 “爸爸是个大孩子,做生意可能很能干,但脾气就跟小孩似的。占有欲很强,想要的东西搞到手后,就显出一副满足的样子。因此最近爸爸都挺满足,只要爸爸满足,我就也满足。” “最近……你父母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怎样算不愉快?我没觉得有什么,您发现什么了吗?” “其实……我们在现场,也就是那间仓库里发现了这个。” 田原警部补忽然从桌下拿出那把藏刀手杖摆在阳子面前。阳子的脸上立即掠过惊恐的神色。她瞪着双眼死死盯住手杖,惊恐地颤抖着。 “你认识它吧?” “嗯,见过。”阳子从嗓子眼里勉强挤出声音,“这是爸爸很早以前就有的。有一次他还叫我不要去动这种不像话的东西。但是,爸爸……该不会是……” “该不会什么?” “可是,爸爸是胜方啊,如果要被怨恨,也应该是爸爸被怨恨,对吧?” “最近你爸爸和古馆先生之间是否有什么纠纷?” “不知道。对了,古馆先生前一阵子说要建高尔夫球场。爸爸还准备在资金上支持……我记得听奥村说起过,但生意上的事我不怎么感兴趣,所以……” 自从见了藏刀手杖,阳子的态度就明显不同了。她内心的慌乱暴露无遗,说话时好像还想着别的什么,疲惫之色明显加剧。 “今天就到这儿吧……金田一先生,您还有什么要问?” “啊,那我就……”被田原警部补一催,金田一耕助在椅子上坐正,问道:“阳子小姐,我想问一句题外话,你父亲现在的体重大概是多少?” “啊?” “你不清楚父亲的体重吗?” “这个……”阳子一脸讶异,“爸爸身高一米七,所以他的最佳体重是七十五公斤,医生经常提醒他不要超过这个标准。可是他这个人,什么活都不干……不做运动不出汗,动不动就超过八十公斤。最近增到近八十五公斤,被妈妈狠训了……可是他还为自己这种体格扬扬自得呢,就跟个野人似的。有一次他跟妈妈开玩笑,可能是话语间露出粗人本性了吧,像妈妈那样出身上层阶级有教养的人,实在是听不入耳,所以,那个……”阳子眼睑有些发红,奇怪地轻笑了一下,接着说,“爸爸不留神说了粗俗的话,而且是当着我这个女儿的面,所以妈妈大为光火……哈哈。不过那之后爸爸也老实了,有空就去道场锻炼,出出汗,所以现在最多也就七十八公斤吧。” “去道场?” “爸爸是剑道五段。”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就到这儿吧……” 二 “金田一先生,”目送阳子的背影离去后,田原警部补试探似的转向金田一耕助,“您刚才的问题有什么用意?这家主人的体重与此案有关系?” “先生,”从旁边凑过来的是老刑警井川,“先生是想说那个沙袋吧。那东西大概有七十五公斤……” “哈哈哈,警察先生,我也是瞎猜的。这家里体重超过这个数的估计就筱崎一个,所以我想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线索……” “啊,这个我也还说不好,所以才说是瞎猜。” “金田一先生,”井川滴溜溜地转着眼珠,“那,您要是弄明白了,也给我们讲讲嘛。一个人偷偷明白可不行。” “哈哈,我知道。” “金田一先生,这回该叫谁了?” “叫柳町善卫吧。” 柳町善卫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四平八稳。此人四十岁左右。俄式衬衫穿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得做作,但看样子他是长年穿惯了这种衣服,加上大号玳瑁框眼镜,整体非常谐调,反而成了他的风格。 善卫身高大约一米七,皮肤微黑,稍长的头发梳成大背头,乱蓬蓬地卷曲着。贝雷帽下是如切如削的脸颊,也许是心理作用吧,那脸上有种孤独的冷峻。 田原警部补首先就这次的案件征询他的看法。他自然是连连摇头,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凶手是谁更是全无线索。 “那么您是昨天,星期六到这儿的吧?” “嗯,我坐的是昨天下午四点到达的火车。” “天坊先生和古馆先生呢?主人似乎是昨天早间过来的。” “我和天坊先生在新桥会合。古馆先生比我们早一班,坐两点半到达的火车来的。” “您事先知道天坊和古馆先生也要来?” “嗯,当然了。这也是这次聚会的主旨。” “您说的这次聚会的主旨是指……” “后天是已故的家姐加奈子的二十一周年祭,也是古馆父亲的二十一周年祭。所以筱崎把和故人关系亲密的人聚到一起,大家商量商量在名琅庄做法事的问题,一方面也兼作周末的休养。这就是这次招待的主旨。奥村为此在我们中间奔走联络。另外,这宅子明年就要作为酒店开业了,大家也是借此机会和它告个别。” “原来如此。但是,您不觉得这次的邀请来得太突兀了吗?考虑到筱崎夫人和古馆先生的关系……” “从常理上讲是不错,”善卫微微一笑,“但是他们三人发生了那种问题后,仍然相处得很好……我也听说夫人多少有些介怀,但筱崎、古馆二人之间却非常融洽,并不存在你们想的那种问题。” “那么这里的主人和被害人,在那件事……就是出让妻子之后也有来往吗?”田原警部补问。 “嗯,总之古馆先生筹划的项目得到了筱崎先生的赞同,还答应给他投资……这是昨天在火车上听天坊先生讲起的……” “哦。那么您本人怎么想,和古馆及筱崎夫人见面……” “这怎么了?” “啊,我是说,您会不会觉得有些尴尬……” “啊哈哈。”善卫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您太多虑了。是这样的,战后且不说,停战之前我还时不时和他们碰面。” “那是出于怎样的机会?” “这还用说。刚才也说了,古馆家的先代老爷和家姐的忌日是同一天。古馆家操办周年忌的时候,当然也要给姐姐做法事。我在家里是继承人,所以总要受邀前来。只是战后古馆也没了余力操办这类事情。况且世道如此,一般人都把这些事情抛到了一边,自然也就许久没联络了。” 善卫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这人一定从年轻时代起就习惯了默默饮下苦水。姐姐嫁过去之后,自己就被侮辱成吃白饭的。姐姐得到了丈夫的宠爱,却遭到继子的中伤死于非命。接着,侮辱自己、诋毁姐姐的那个人又抢走了自己的未婚妻。这些都还不算,还要一年一度被叫去参加姐姐的周年忌,不得不同那人及昔日的未婚妻会面。换成普通人,神经绝对难以承受。承受了这一切也就意味着承受了世间最残酷的考验,也许这次邀请对他来说很平常。 “好的,明白了。”说不上是理解还是不理解,田原警部补姑且点了点头,“接下来请您讲讲到达这里之后的情况。您坐四点到站的火车,然后呢?” “到这里是四点二十分到二十五分之间吧。我和天坊先生去了各自的房间,洗个澡,收拾收拾,就到晚饭时间了。女佣带我去餐厅,在那里才见到筱崎先生。” “古馆先生和夫人呢?” “是停战以来第一次见。” “那么老太太阿糸呢?”井川在旁边插嘴,“姐姐在的时候,你是否也常来玩……” “我正要说这个。这家人里边,最能让我敞开心扉说话的就是那个老太太了。停战之前,她只要到东京就会去看我,我也时不时到这边玩。” “姐姐死后,您还来过这里吗?”田原正色问道。 “嗯,老太太很疼我,再说这里也是我唯一的姐姐辞世的地方,所以经常背着古馆过来……反正吃白食的污名已经背了。” “刚才您说的是停战之前,那么战后呢?” “战后这是第二次见。”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昭和十七年年末我应征入伍,二十二年秋天复员。当时听说老太太还活着,就前来探望。那之后不久,宅子就转入筱崎先生之手,从此就没再见……所以接到筱崎先生的邀请,在这层意义上我也挺开心。” “容我冒昧,星期五晚上您在哪里?” “星期五晚上?”善卫诧异地皱起眉头,“星期五晚上当然在东京了。” “能证明吗?” “证明……”善卫惊讶地看着警部补的脸,忽然明白了似的笑了,“啊,您是在说星期五晚上消失的独臂人吧。如果您指的是这事,那可跟我没关系。我是民营广播局专属管弦乐团的成员,每周五晚上八点有音乐会直播。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可是头等要紧的工作。” 善卫笑着说出了广播局的名称和前天晚八点播送的曲目。 “这样啊。失礼了。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请讲讲昨晚的情况。” “好的。”善卫顿了顿说,“昨晚一同用餐的有筱崎夫妇和阳子小姐,秘书奥村,还有我们三个客人,一共七人。阿糸开始在一边伺候,吃完饭商量做法事的时候,她就成了核心人物。在这种问题上,她是相当有发言权的。商量罢这个,独臂人的事就被提出来了。我才知道大丽花间……当然以前没有这个名字,从那里通到后山祠堂的地道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冒昧请问,您当时对独臂人有何感想?” “主任,”善卫正色道,“会发生如此可怕的凶案,任何人……啊不,至少我是没能料到的。当时我觉得那不过是个玩笑或者恶作剧,并没多想,没当一回事。八点半左右我离席回自己房间休息,还寻思要不要也钻一回地道……所以……” “啊,请稍等……”金田一耕助见缝插针,“您刚才说‘离席’……是说其他人还留在餐厅里吗?” “抱歉。吃完晚饭商量做法事的时候,大家就移到日式客厅了。我是中途退席的,古馆先生和天坊先生似乎分别有话找筱崎先生说,所以……” “我明白了。能不能请您讲讲今天下午的情况?” “好的。” 善卫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依然很平静。“刚才诸位已经找阳子小姐问过话,应该已经对今天午餐的情形有所了解。我本打算法事大体商妥后,坐下午五点的火车离开,等到后天再过来一趟。走之前,我想再好好看看这名琅庄。过了一点,阳子小姐和奥村走后,我也马上离开了餐厅。到处转悠时,我忽然心血来潮,就跑去钻了大丽花间的地道。” “当时几点?” “啊,两点二十。因为要赶火车,所以我一直留心看着表。钻出地道是两点四十。然后……” “啊,等一下。您带手电了吗?” “没有,我有这个……”善卫拿出打火机给几人看,“这家的主人也用打火机,所以午饭后我讨了点机油。” “明白,明白。然后……” “从仓库后边的仁天堂出来,我绕到后门去一看,门凑巧开着。我就从那儿走到外面,一边看表一边在杂木林里走。听起来有些感伤,但当时我确实感慨万千,过去从那片杂木林到后边的柑橘山都是名琅庄的地盘……后来不知不觉到了三点,我晃晃悠悠折回后门,碰上了阳子小姐和奥村。后边的事您应该听阳子小姐说过……” “当时您进仓库了吧?” “嗯,名琅庄还兴旺的时候,那仓库里的柑橘总是堆成山呢。” “那时您丢了烟斗吧?在那里……” “我想是的。当时并没有觉察……” 柳町善卫看起来烟瘾相当重。田原问话的工夫,他一支接一支点起卷烟,不停喷云吐雾。转眼间,灯芯绒长裤上就沾得满是烟灰。 “回到这边后,您吹了长笛吧?” “嗯,阳子小姐和奥村非要听。” “您总是带着笛子吗?” “那是我混饭的工具嘛。不经常练习的话,手指头就不听使唤了。” “柳町先生,”金田一耕助笑嘻嘻地从旁搭话,“说起来挺失礼的,我在浴室里欣赏了您的长笛演奏。” “啊,见笑,见笑。” “开始是多普勒的《匈牙利田园幻想曲》吧?” “您很在行啊。” “您吹的第二支曲子,旋律跌宕起伏的那个是……” “啊,那是《野蜂飞舞》。” “噢,对对,是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作品吧。那曲子有多长?” “最多一分多钟吧。” “差不多。最后一曲应该是格鲁克的《精灵之舞》吧?” “哈哈哈,金田一先生相当在行嘛。” “哎呀,其实我是……”金田一耕助还是那个老毛病,不好意思的时候,五根手指就忍不住去挠那乱蓬蓬的脑袋,“关于长笛这种乐器,稍微了解过一些……” “是因为椿家那个案子吧?” “您知道?” “同族当中发生的案子嘛。那真是可怕。”(参见《恶魔吹着笛子来》) “柳町先生,《精灵之舞》我觉得有五六分钟,多普勒的《匈牙利田园幻想曲》有多长?” “大概有十一二分钟吧。”柳町善卫的玳瑁框眼镜之后,一双平和的眼睛里含着笑,“《匈牙利田园幻想曲》十一分钟,《野蜂飞舞》一分钟多点,最后的《精灵之舞》五分钟,总共十七分钟略多。不过金田一先生,中间我跟阳子小姐还有奥村闲聊了一阵,到演奏结束可能花了二十五六分钟,或者三十分钟。” 另外三人一直疑惑地听着金田一耕助和柳町善卫关于长笛的一问一答,听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们俩。 柳町善卫那消瘦而冷峻的脸颊上浮现出沉稳的微笑。与此相反,金田一耕助却是满脸通红。 “啊,不、不、不好意思,绕了这么大圈子试探……那我直截了当地问吧。根据阳子小姐的回忆,您第一次进入仓库大约是在三点零八分……” “差不多是那个时间。” “然后呢?” “从仓库出来时,我碰上了从外边回来的马车。当然,车上没人。阳子好像和车夫说了什么,我离得远,没听清楚。然后我们三人就回来了,进了娱乐室。对了,这之前还各自去冲了个澡,分开了一会儿。” “然后就开始长笛演奏了?” “因为被他们俩央求了一路啊。我是第一个冲完澡到娱乐室的。吹热身曲时奥村进来了,接着是阳子小姐。” “然后就开始正式演奏了?当时的时间是……” “金田一先生,”善卫从眼镜背后注视着金田一耕助,“我原打算乘五点整的火车从富士站出发,所以一直留心着时间。正式开始演奏是三点二十分。” 金田一耕助听到笛声的时间似乎比这稍早,那可能是热身演奏。 “然后就不间断地演奏了三支曲子……不,中间还插入了闲聊。那么您注意到烟斗不见了是……” “回来之后就发觉烟斗不见了。我离了那东西就心神不宁……” “您抽烟抽得可真厉害啊。” “啊,说来惭愧……我也想设法戒掉,结果还是意志薄弱。” “人嘛,弱点任谁都有。那么烟斗……” “啊,吹完三支曲子,我们又闲谈了一会儿。阳子小姐见我坐立不安,便问怎么了。于是我提起了烟斗的事。在后门那会儿肯定还叼在嘴上,所以应该是之后掉的。小姐听了便提议说一起去找……” “阳子小姐说的?” “因为我说了‘烟斗是我活着的意义’这种夸张的话。” “于是就三人一起去找了?” “嗯,奥村也陪着一起去了。与其说陪我,大概是想陪着阳子小姐吧。对了,走出娱乐室的时候我看了表,正好是四点。我担心赶不上火车,奥村说可以开车送我。开车的话,到车站也就十分钟。” “那么你们直奔仓库?” “怎么会。最后才去的仓库。先到后门附近找,结果一无所获,这才想起来会不会在仓库,进去一看……” 房间里瞬间归于宁静,所有人的视线一起射向善卫。善卫的表情风平浪静,看不到任何称得上是感慨的神色。 “当时你的心情怎么样?没在心里大叫‘活该’?”语含毒刺的是老刑警井川。 “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男的害死了你姐姐,还抢了你的未婚妻。” 善卫冷冷地盯着老刑警。 “啊,我认得您。昭和五年的案子之后,那女人背叛我,同古馆结了婚。当时您多次非要见我不可,问我知不知道尾形静马的去向……” “你还记得,真是荣幸。” “哎呀,当年您那份热情称得上是执著了,我深深佩服。当然我也因此备受打扰,不胜其烦。” 老刑警那狸子般的眼睛的眼角阴影中猛地燃起一股冲动,但他并未贸然开口。 “所以这次的案子一出——古馆被杀,我的作案动机最强。然而我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这让您非常难受吧?” “你说得一点不错。” “可是……您是井川先生吧?” “你还记得敝人的名字,荣幸之至啊。” “不过,我说井川先生,如果我说我从来不恨古馆,从来就没把古馆当一回事,那是撒谎。当时那种痛苦的记忆……仇恨和愤怒,现在也还像渣滓一样沉淀在我的心底。但是如果我要杀他,又何必等到今天?想下手的话,战前早就有不知多少机会,而且……” “而且?” “事到如今,我并不希望他死,而是希望他能永永远远地活着。” “哦?这又是为什么?” “他死了又能怎样?相比起来,看他永永远远地苟活下去,就像您刚才说的,我就可以在心里不停地大叫,‘活该!活该!活该!’这不是痛快得多吗?啊哈哈。” 这是善卫初次吐露心声,波澜不惊的口吻之中——越是波澜不惊越是让听者不禁悚然——隐藏着的悲恸的呐喊强烈地冲击着听者的心。 “非常抱歉。”田原警部补静静地低下头,“请原谅这个人的无礼。这位大叔一提到昭和五年的案子,简直执著得像个魔鬼。对了,柳町先生,古馆的左臂被紧紧捆在身上,关于这点您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善卫冷冰冰地说,然后斟酌字句补充道,“古馆这个人总是满脑子出人意料的东西。” 田原观察着柳町的表情,但最后还是转向了金田一耕助,说:“金田一先生,您还有要问?” “哦,那我再请教一个问题……” “请问。” “您刚才说两点四十从地道出来后,直到三点多都在后门外的树林里散步。那时您遇到过什么人吗?” “没有。我溜达到了离后门相当远的地方。遇到阳子小姐和奥村之前我没见到任何人。”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不动声色,“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好的,请。” “昨天晚饭后你们谈到了独臂人。当时有没有人说起有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人要来?” “没有,没人说起。所以之前先生您赶到现场的时候,我还纳闷您是什么来历。失礼了,虽然您的大名我早有耳闻……” 最后,田原警部补拿出藏刀手杖,并且说明了手杖曾被如何使用。善卫一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那究竟是真的吃惊,抑或只是表演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当知道了那是谁的东西之后,善卫的吃惊还是让人觉得颇为真实。 他忽然变得沉默,陷入了深思。 第六章 文化遗产 一 继柳町善卫之后接受问话的是奥村弘。他大约二十七八岁,身高一米七左右,颇有几分运动员的味道,身材匀称,举手投足不乏男子汉气概。听他自己介绍才知道,前年,也就是昭和二十三年,他刚从旧制大学毕业。慎吾得到名琅庄前,他就在做秘书了。 “你是昨天早间和筱崎先生一道过来的吧?” 面对率先发问的田原警部补,奥村答道:“是的,但是我前天也来过,陪同夫人和小姐……” 听到这个回答,几个人不约而同交换眼神。田原凑上前问:“前天几点的火车?” “不是火车,是汽车,到这里大约刚过正午。” “然后你一直在这里吗?” “没有,我的任务是送夫人和小姐过来,所以歇了歇,吃过晚饭就开车返回了东京。昨天早晨,我又用同一部汽车送社长过来。” “你开的车?” “是的。虽然配有司机,但我也会开车。所以出于护卫的目的,兼有和东京之间联络的任务,就派了我陪同夫人和小姐。” “星期五你是几点从这里出发的?” “应该是五点。因为十点半必须要赶到一个地方接社长,时间很紧。” “奥村,”田原敏锐地盯住对方,“正好就在那个时候……星期五傍晚你在这里的时候,一个独臂人忽然出现又消失了,这事你听说了吧。” “嗯,昨晚听说了。” “当时你在做什么?” “这个嘛,问问夫人有什么口信要带回东京,然后小姐说忘带东西了,托我第二天来的时候带来。然后泡了个澡,吃了点东西……” 奥村应该并非有意搪塞,只是生性不受拘束。那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在有的人看来会以为是故意。 “你当时没见糸老太婆?” “见了啊。夫人来的时候,老太婆……啊不,老太太先来请的安。那时候我还说五点就要从这边出发,拜托她早点准备晚饭。” “这样啊,那么你说说今天发生的事吧。从午饭后开始就行。” “好的,刚才您应该已经听阳子讲过,不过谨慎起见我还是再说一遍吧。” 奥村把事情又讲了一遍,和阳子说的并无出入。 “在地道里捡到了社长的打火机?” “啊,对对。我还跟阳子说呢,老爷子脸上不以为然,其实还是很挂念。这不是已经偷偷来一探究竟了吗?” “社长是什么时候钻的地道啊。”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该不会是星期五的傍晚吧……” “星期五傍晚……”奥村瞪大眼睛看着警部补,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您是说社长就是独臂人吗?开什么玩笑。我们社长虽说多少有些高调招摇,但绝非那种会演戏的人。而且我想起来了,我们捡到的打火机,社长在昨天早晨来这儿的车上还用过,所以应该是过来后听了阿糸的话放心不下才去调查的。” “啊,原来是这样。那么最后再问一件事。听说筱崎先生要援助古馆筹划的某项生意?” “啊,这个,这个有点……现在还不便透露,毕竟是生意上的事。” “你误会了,奥村,我不是问你生意的内容,只想知道他们二人之间关系如何。” “这个啊。那生意社长非常感兴趣。他和那位先生之间不是牵扯到夫人的事嘛,所以也想做点什么权作补偿,让他有点自己的事业。我们社长虽然经常被人说长道短,但其实是个有情有义的热心人。” 奥村弘也认得那根疑点重重的藏刀手杖。他当上秘书时,社长就有那手杖。前年年末因为弄到了手枪,就被弃置不用了。至少那之后手杖怎么处理了,处理到哪里了,他也不知道。当听说藏刀手杖出现在现场,他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金田一先生,您还有什么要问?” “嗯,那么奥村,你对一个叫玉子的女佣有印象吗?” 金田一若无其事地切入,在座几人却大吃一惊,一起望向奥村。 “玉子……”奥村嘟囔道。 众人一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奥村,像要从他表情背后挖出某些真相似的。 “就是一个之前在筱崎家城里的本宅做事,后来在糸老太太的要求下调到这边来的姑娘。说起来这姑娘还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近视非常严重,却不肯戴眼镜。” “啊,那个姑娘啊……胖乎乎的,挺可爱。眼睛圆鼓鼓的有点像金鱼,但放在她脸上却挺可爱的,是她吗?” “嗯,嗯,那姑娘……” “啊,原来那姑娘是近视眼啊。是担心戴了眼镜显得矫情,才宁可忍受不便吧。哈哈,这么说来……” “你知道她啊。” “嗯,那姑娘前天傍晚还服侍我吃饭来着。” 奥村淡然说罢,金田一耕助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但最终只是匆匆低下乱蓬蓬的脑袋鞠了一躬,说:“啊,非常感谢配合。就到这里吧。” 二 继奥村秘书之后被传讯的是前子爵天坊。从这个鸡蛋似的光脑袋下生着浓密的八字胡,侏儒般的贵族元老口中,几乎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天坊昨天乘四点到站的火车抵达,同行的有柳町善卫。晚餐后听阿糸讲起独臂人的事情,他也没往心里去。然后今天午饭…… 不知道是此人性格使然还是故作姿态,说起什么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弄得警官们心里窝火。 “您说昨晚听说了独臂人的事并未多想,请问您知道昭和五年秋天那件事吗?” “当然知道。” “那么,想必您也知道当时被砍断一条胳膊的人一直行踪不明吧?” “啊,这当然也知道。” “尽管如此,您听说独臂人出现之后又莫名消失,却仍没当回事?” “我说你啊,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说白了,差不多就是个传说。” “您认为是传说?” “虽然确有此事……但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所以……” “所以?” “就算当时被砍掉一条胳膊的尾形静马还活着,要找辰人报仇雪恨,也用不着等二十年,应该有很多机会。昨晚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没当一回事。” “但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您不会还不在意吧。” “那倒也是,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鸡蛋般的光脑袋、丘比特玩偶似的身子,这侏儒般的旧贵族具有他们那一群体特有的傲慢和狡猾。他那不得要领的回答令警官们更加焦躁。 “那么请您讲讲今天下午的情况吧。” “好啊。”前子爵天坊微微一点鸡蛋状的脑袋,“吃完饭大概是一点刚过。那个叫阳子的姑娘和秘书奥村最先离开餐厅,没过多久柳町也走了,最后就剩下了我、辰人和主人筱崎三个。我和筱崎有话要说,辰人似乎也有话,我就把优先权让给了辰人。从餐厅出去时大约一点半。出去前,我说有事想和筱崎单独谈谈,他叫我两点半再过去。所以我到处闲逛了一小时。两点半准时回到餐厅,筱崎已经一个人在那儿等着我了。” 虽然口气一如既往地傲慢,但从说话变得有条有理来看,天坊一定在脑袋里重新组织过应对的内容。 “明白了,这么说当时古馆已经离开了?” “是啊。筱崎跟我说五分钟前刚和古馆谈完,正想派人去找我呢。” “那么您和筱崎先生谈到几点?” “正好三点。一到三点就结束谈话分开了。” “然后您去哪儿了?” “我回自己房间躺着了。给我安排的是二楼的风信子间。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女人高声尖叫,冲出来一问才知道是阳子那姑娘。那时候大概是四点二十分。” “也就是说,三点到四点间您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 “是啊。” “有没有人能为您证明,证明您没离开风信子间半步?” “这个嘛,我也犯不上每件事都跟用人打招呼,说什么‘这就回房休息’吧。等一下……”天坊故意夸张地拧起眉头,“你们不会是在怀疑我吧?我没道理恨辰人。他被杀对我来说没有一分钱的好处。” “先不说这个,您和筱崎先生都谈了些什么?” “都是和案子没关系的话,一点也没扯上辰人。” “但如果不碍事,还想请您透露一下,是有关哪方面的谈话,您说说大体情况也好……” 此时,这位旧华族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不快。 “是关于生意上的,某种生意。” “某种……是什么?” “古董收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时,天坊的脸上瞬间闪过屈辱的神色。 田原警部补看在眼里。“啊,失礼了。”他连忙隔着桌子低头致歉。 想来这个落魄的老贵族找上势头如日中天的新兴财阀,是想拜托对方做自家古董的掮客,弄点钱来维持日子。这种事情被人直白地问起,无疑会令他的自尊心隐隐作痛。 “我再请教一事,您知道古馆和筱崎先生谈了些什么吗?” “这个你直接问筱崎吧。” “啊,我们当然也准备问他,但谨慎起见还想向您求证……似乎筱崎先生要给古馆筹划的生意投资……” “那件事啊,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筱崎夫妇和古馆之间的关系一直那么融洽啊。” “那可不,投资就足以说明。” “但就算男人什么都能看开,夫人又怎么想呢,心里会不太痛快吧?” “可能吧。倭文子这女人我猜不透,她在我看来一直是个谜。” “一直是指……” “啊,我是说,原来她是讲好要和柳町结婚的,结果关键时刻背叛柳町嫁给了辰人。换成一般人,见到自己背叛过的男人,多少会觉得内疚或者尴尬,但那个女人就无所谓。做法事或因为别的什么碰见了柳町,她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就好像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存在。这算是生性强硬还是冷漠呢……” “那么柳町先生有什么感受?现在对夫人还有感情?” “不知道。”天坊捻着粗粗的八字胡,“我觉得不会,但那人也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昨天在火车上我还试探过,他还是单身。至于是否还对倭文子念念不忘……这就不是我该管的事了。” 天坊的态度和口吻都恢复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味道。他大腹便便,懒洋洋地歪坐在椅子里,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无聊和不耐烦。不,他也可能是在有意强调这种情绪。 “嗯。谢谢您的回答。金田一先生还有问题吗?” “啊,我想请问天坊先生一个问题,您刚才说自己一点半左右离开餐厅,两点半准时回来。这中间的一个钟头是怎么过的?” 前子爵天坊眼睛一翻,盯着金田一耕助乱蓬蓬的脑袋,说:“我说金田一先生,你是要调查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啊。很遗憾,我拿不出来……我哪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只是在这房子里随便转转,漫无目的地溜达而已……也说不定底下做事的人瞧见过我。不过……” “不过?” “有那么三五分钟吧,我和倭文子……不,和筱崎夫人聊了一会儿。” “和夫人?” 在场几人一惊,互换了眼神。 “那是几点的事?” “不清楚是几点。我到处乱转的时候走到了院子里,在那里闲逛时,偶然走到了筱崎夫人的房前。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这儿有个别名叫迷路庄,院子里把植物种得像迷宫一样。在迷宫里乱转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走到了夫人的房前。这不是我的责任,都是因为那迷宫。当时她正把椅子搬到露台上侍弄法国刺绣之类的东西,我就打了声招呼。” “您说聊了三五分钟,都聊了些什么?” “也没聊什么……就是站着聊了几句。比如问问‘您之前说不舒服,现在可好些了’之类的。夫人倒是请我进屋坐坐,可我也没什么事,所以只站着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说来此人也曾和倭文子是舅舅与侄媳的关系,碰了面说上几句话也并不奇怪。但…… “当时旁边有没有别人?比如女佣……” “没有。” “啊,是吗。那么您还遇到过什么人?” “这个啊。”天坊歪起脑袋,“对了,跟筱崎夫人道别后,返回途中我又迷路了。透过一扇玻璃窗,我看到日式房间里有人在睡觉。纸拉门开着,所以能看见。我一看就慌忙逃开了,后来问了筱崎才知道是那个叫阿糸的老太婆。” 刚才阳子也说了,两点到三点间阿糸要睡午觉。那么天坊在后院迷路应该是两点之后。 “啊,这样啊。”金田一耕助颔首道,“那我再问个问题,这一小时里您是否去过那间仓库?” “没去过。我主要在房子和庭院里转悠,没往后边去。那间仓库在内院墙外,我压根儿没走出内院。” “您知道那个地道吗?” “这个嘛,金田一先生。这栋建筑物里到处都有地道,这我是知道的。但是依我之见,那种东西如同儿戏,我完全没兴趣,所以也没有好奇心,也就丝毫不想知道关于地道的事。” “啊,非常感谢。主任,您再问几句?” “啊,不用了。下一位该谁了?” “请阿糸来吧,如何?” “好的,我来传话。” 天坊捻着粗粗的胡子大摇大摆地走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几人满腹怀疑地看看彼此。 “主任,”老刑警井川压低嗓门,“那家伙肯定隐瞒了什么。凭我长年的直觉错不了,他背地里绝对有见不得人的把戏。” “买卖古董应该算不上是什么坏事吧?” “不是那个。关于案子他肯定知道点什么,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也应该发生过什么。金田一先生,您怎么想?” “嗯,我也赞成井川先生的说法。只是那跟这次的凶案有多大关联……” “嗯,嗯,因为凶案毕竟发生在三点到四点二十分之间啊。”田原警部补嘟囔的同时,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的是阿糸小巧的身影。 三 阿糸像猿猴上树似的,灵巧地爬上了椅子,翕动着荷包样的瘪嘴笑眯眯地看了看在场几人,开口道:“哎呀,各位好像有事要问我,请尽管问……不必顾虑我的年龄。我耳朵好使,眼睛也还看得见。” 人一旦活到这个岁数就带上了几分妖气。几个人一时间怔怔地看着这个文化遗产似的老太婆。终于,警部补探出身子问:“老太太,这么精神真难得啊。今年多大岁数了?” 这世道真是民主了。战前要有人敢问这种话,马上就得挨这位遗孀呵斥吧。 阿糸也颇识时务,她答道:“年龄的事不能问哟。虽然我已是这副样子,离一百岁还有段日子呢。呵呵呵。金田一先生,请随便问。” “好的。主任,咱们开始吧。” “知道了。那么阿糸,首先请教您星期五傍晚独臂人消失的事……” “对了,金田一先生,”椅子上的糸女轻巧地转向金田一耕助,“这件事您问过玉子了吧?” “问过。” “确有其事吧?” “嗯,是的。” “哎呀,各位,玉子要是跟我提上一句是个独臂人,我肯定会亲自出去。可惜知道得太晚。” “但是阿糸,您应该知道大丽花间里有地道吧。为何要命手下人把来路不明的男人安排在那里?” “话是不错,主任,当时我可没觉得那人有什么来路不明。一来有那天早晨老爷打来的电话,二来他还带着老爷的名片。” “就算这样,把他安排在有地道的房间也太……” “那是老爷的命令。啊,应该说我以为那是老爷的命令。” “明白了。”金田一耕助从旁插嘴,“随后您去和客人打招呼的时候,大丽花间被从里边锁上了,对吧?” “不,也不知道是从里边还是外边锁上的。从哪边锁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但钥匙不是在房间里吗?” “啊,对对。”糸女似乎有点慌,“没错。就因为这点,才怀疑是不是从地道逃走的。人上了年纪,一不留神就犯糊涂……” 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糸女装糊涂的神情。 “您之后没试着下地道走一趟?” “那可不行。虽说精神好,但毕竟这把年纪了。普通的路都走得颤颤巍巍,地道就更别提了……” “您告诉夫人这件事了吗,独臂人的事?” “没有,我没跟夫人说。一来这事跟夫人没关系,二来老爷不在,我不想无端让夫人担惊受怕。” “那么,昨天早晨老爷抵达的时候……” “当然是如实汇报了。” “当时老爷有何反应?” “那还用说,老爷吃了一惊。对了,当时夫人也在,她也受惊不小。所以我马上叫来玉子,委婉地询问了当时的情形。” “为此老爷还下了一趟地道吧?” “老爷没跟我们说,但应该是下去过的,就在客人来之前不久。” “那么,是什么时候决定找我来的?” “昨天深夜吧……所以今早我早早爬起来打电话叫人拍电报,这种事情可不能交给旁人去办。那封电报几点送到先生手上的?” “我是早晨九点接到您的电报,和风间商量之后决定前来拜访。十点左右,我在新桥站给您回电,报文是几点到的?” “十二点左右,快开午饭的时候。” “我在电报里说火车两点半到,您把这消息告诉什么人了吗?” “没有,除了老爷和夫人以外,谁都没告诉……” “那么几位客人是不知道我要来了?” “是的,只要老爷和夫人没往外说。” “嗯,知道了,谢谢您。主任,您请问。” 田原警部补专心致志地听着二人一问一答,被金田一耕助这么一催,才猛然醒过来似的,开口道: “老太太,请您讲讲今天午后的情况。听说两点到三点是您的午睡时间……” “是的,是的。不能不服老啊,每天不躺上一会儿就坚持不到晚上,这么说好像挺没志气的。” “您今天也午睡了吗?” “睡了。所以才能坐在这里和各位说话嘛。” “午睡时天坊先生从您房前的院子里走过,您发觉了吗?” “啊呀!”老太太瞪大了眼睛,“啊呀,真是的,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午睡的时候习惯开着隔扇,所以吩咐过他们谁也不许在院子里走。那,天坊先生看见我睡觉的模样了?啊呀,真是的……可是天坊先生怎么会在那里……” “说是参观庭院时迷了路。那么您一直睡到三点?” “嗯,是多年来的习惯,一般睡一个小时就准时睁眼。起来洗澡时,一个叫阿杉的女佣过来传老爷的口信,说金田一先生要过来,叫我到会见厅去。我就赶紧从浴室出来往那边去了。过了一会儿先生就来了。先生,那时候四点刚过吧。” “嗯,阿杉来接我是四点整。” “对啦,对啦,后边的事情先生也非常清楚了。” 糸女耳朵确实好使,虽年事已高,但嗓音洪亮清晰,问起话来没有任何障碍。老年人每每遇到对自己不利的问题,就假托耳朵不好装聋作哑,但她完全不同。和天坊相反,在场的警察都对她颇有好感。 不过问话一旦涉及杀害辰人的凶手,她便只拿“不知道”、“没听说”、“不清楚”来应付了,而且绝对不会留下破绽让对方抓住。 “那么阿糸,这附近时不时有独臂人如幽灵般出现,您应该也不止一次听到过这种传言吧?” “那个是……早就有的传闻了。” “您对此怎么看?” “这事啊,主任,我经常听人说起。虽然很想亲眼确认一次,可是也怪了,偏偏碰不上。所以您这么问我,叫我如何回答呢……我想至少应该提高警惕。前天晚上玉子哪怕能提一句是个独臂的客人,现在就不会这么遗憾了呀。” 糸女一脸认真。尽管她话语里表示十分遗憾,但那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单凭她的表情,金田一耕助也很难判断。 “尾形静马这个人,您认为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主任您可真是的,自从那件事之后,这问题我耳朵都听得起老茧了。那边的那位警官先生……您叫什么来着……” “我叫井川,老太太。” “对对,井川先生,井川先生,上了年纪就爱忘事。井川先生也是彻彻底底怀疑上了我,说得就好像是我把尾行藏了起来,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老太太,痛痛快快把实话吐出来如何?时代变了,那桩案子也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井川显示出老狸子的执著。 然而糸女却不吃他这一套。“呵呵呵,您还在说这个……老身吐实话也好,不吐实话也好,都一样,反正是一概不知。” “那么您也不知道尾形静马是死是活?” “是啊是啊,不管问多少次,谁来问,我的回答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不清是真话还是假话,从这点就能看出糸女的老辣。她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镇定自若地来回打量几人的脸,丝毫不露破绽。 田原警部补似乎也束手无策了,放弃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那么老爷和夫人感情一定很好了?” “那是。”糸女一脸理所当然地抿着嘴笑了,“老爷就不用说了,夫人这辈子恐怕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有男人味的男人,所以呀……对了,金田一先生。” “嗯?” “旁人可能觉得夫人有些缺陷,其实她是不愿在人前表露情感……这种习惯自她年轻时起就深深在性格里扎根了,怎么都改不掉。不过,越是这样的人,到了二人世界里,才越是情深意浓呢……” 一把年纪的糸女说到这儿,忽地飞红了脸颊,大概是因为她经常撞见那情深意浓的场面。 “夫人在古馆身边时您就认识她吧?” “嗯,但是她几乎没怎么来过这儿。因为辰人讨厌这个地方嘛。打仗的时候,不是有传言说美国兵要在远州滩一带登陆吗?这么一折腾,这儿就不太平了。疏散的时候也是去了轻井泽。” “柳町先生恰恰相反,还经常来这儿吧?” “是啊。那真是个可怜人啊……是个能替姐姐着想的人呢。” “柳町先生和夫人的事您也知道吧?” 糸女一言不发地盯着田原警部补的脸看了半晌,荷包似的瘪嘴边浮现出一缕嘲讽的轻笑。“主任,您该不会以为是柳町先生对二十年前的事怀恨在心,犯下这桩案子吧。柳町先生可不是那种人。”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金田一先生,您还有问题吗?” “那我就再问一个问题……案发现场的仓库里有个大沙袋,您知道吗?” “沙袋?” “嗯,不像米袋子那么大,差不多这么大吧……”金田一耕助用手比划出袋子的大小。 “啊,哎呀,那个沙袋还留在那儿啊。” “看来您是知道那个了。那是做什么用的?” “那东西啊,上个月不是来台风了嘛。上游要是决了口会很危险,所以分派各家农户做沙包,当时我们家也摊到六个沙包。可是我们和农户不一样,没有什么米袋子。幸好有过去柑橘山在的时候用过的袋子,填了六个沙包。怎么,那东西还有剩吗?” “嗯,只、只剩了一个……”金田一耕助的侧脸感觉到了嬉皮笑脸的井川那不怀好意的视线,不由得结巴起来。 “哎呀,那东西有问题?” “不,没事。我随便问问……” 田原警部补到底忍住了没笑,井川和小山却嘻嘻笑个不停。糸女莫名其妙地来回看着他们。 第七章 能面①女人 一 “哎呀,让各位久等了。因为给内人请了医生……”筱崎慎吾赔着不是走进房间时早就过了九点,已将近十点。 “夫人哪里不舒服?” “受了惊吓吧。是一种癔症,神经高度兴奋导致发烧……所以稍后传讯内人的时候,请各位口下留情。” “那么夫人也同意接受讯问了?” “那是当然,她也是相关人员之一啊。” “太感谢了。筱崎先生,请这边坐。” “嗯,开始吧。”即便是战后的风云人物筱崎慎吾,也毫无疑问在此次事件中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他努力保持镇静,但仍难掩惶惑之色。风雅的大岛绸和服上缠着宽幅腰带,一米七高七十五公斤的身躯看上去也缩小了几分。 “筱崎先生,很多情况要跟您确认,但还是按时间顺序一个个来吧。前天傍晚您在哪里?” “啊,我明白了,各位是在怀疑前天晚上消失的独臂人是我吧?” “不,不,倒不是怀疑。只是逐个核实有这种可能性的人的不在场证明,一个个排除,属于调查中的权宜之计……如果您不愿意回答也不勉强……” “我没有拒绝回答的意思,只是您的猜测有点离谱。” 慎吾板着脸,说前天下午四点到五点间一直同S在一起,那是一位著名实业家。然后,他简单交代了奥村开车去接之前的行踪。去过的地方和见过的人,都是有名的地方和名人。若是有意调查,不用费什么工夫就能一一查明。 “啊,非常感谢。这只是我们办案的程序,还请见谅……那么再请问您一个问题,昨天您到达这里是几点?” “早晨九点左右。” “奥村陪同?” “是的。” “您听说独臂人的事是什么时候?” “一到就听说了。阿糸不想吓着倭文子和阳子,前天晚上就瞒着没说。等我一到,当场就说明了。” “当时在场的有……” “只有我们夫妇和阿糸。” “夫人非常吃惊吧。” “当然吃惊了。就算是某些人的恶作剧,也太凑巧了。” “您下过地道吧,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啊,我本打算到了之后马上去洗澡,但转念一想干脆把脏活都干完了再洗……应该是十点左右。下去查看之后,我决定给金田一先生拍电报。” “啊,稍等。”金田一耕助从旁打断,“你有没有把‘要叫金田一耕助来’,还有我坐的是今天下午两点半到达的火车的事对旁人提起?” “啊,跟倭文子和阿糸说过。” “是否还有别人知道?” “应该没有。” “明白了。主任,您请。” “那么筱崎先生,地道里有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所以想和金田一先生商量。” “那有没有近期有人从里边通过的痕迹?” “这个不大清楚。蜘蛛那东西总是很快又织上网。”从这句话可以听出,慎吾当时一定碰到了不少蜘蛛网。 “当时您掉了这个打火机吧?”田原警部补拿出打火机给他看。 “对对,听说被阳子捡到了。其实我带了手电筒,谁知道半道上出了毛病。我就改用打火机四处查看。没一会儿工夫,可能是电池之前接触不良吧,手电筒又恢复正常了。我就把打火机装回口袋里。可能是那时候掉的。” “听小姐说起之前,您都没发现丢了打火机?” “当然发现了,但是实在不想再钻一回那个地道。不信诸位也钻一回看看。” “啊,这样啊。所以今天早晨就给金田一先生拍了电报。” “是啊,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考虑到今天还有聚会,所以昨天很晚了才拜托阿糸联络您。” “当时夫人在旁边听着吗?”金田一耕助确认道。 “在旁边。” “那么关于昨天的情况,古馆先生的火车两点半首先到达,然后天坊和柳町二位先生乘火车四点一起到达,没错吧?” “没错,没错。” “昨天晚餐之后,阿糸提起了独臂人的事吧?” “啊,老太太说走嘴了。本来该拦住她,但我也走神了……” “在座的都吃了一惊吧?” “吃惊归吃惊,更多的是半信半疑吧,谁也没发表看法。也许他们还以为是我导演的恶作剧,哈哈。”慎吾这才第一次发出笑声,但那笑声干巴巴的,空洞发涩。 “那么请您再说说今天下午的事。” “好的。午饭之后,餐厅里只剩下我和古馆。那之前天坊先生也说有事想和我单独谈,我请他两点半再过来一趟。我和古馆谈到两点二十五分。古馆离开后又过了五分钟,天坊先生就来了。” “听说您同古馆先生谈的是关于生意上的事,那你们双方经过谈话是否达成了共识?” “啊,还没到那个地步……” “这就奇怪了。” “您说奇怪是指……” “此事对古馆先生来说非常重大,不是吗?” “嗯,是,这么说也可以。” “这么重大的问题还没谈出个所以然,就半道搁置下来……如果是因为被天坊先生的出现打断倒也罢了。” “啊,这个啊……”慎吾嘴角浮起淡淡的微笑,“原因大概在这儿。古馆这个人吧……到底还是个大少爷啊,计划的确挺有意思,说是想在这附近建个高尔夫球场,这也正合我意。可是提到预算就没谱了。我是生意人嘛,马上就发现他这笔账算得稀里糊涂。深入一问,他说得颠三倒四,所以那会儿我脸色也不好看。他不想被舅舅……也就是天坊先生看到这个场面。他似乎已经在天坊先生耳边得意扬扬地吹嘘说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所以不想被人看见这种尴尬。最后他说回去再重新考虑看看,就仓皇离开了。” “原来如此。那么古馆先生走后又过了五分钟,天坊先生露面。您二位谈的是关于古董收藏的内容吧?” “是的。” “谈得如何?圆满达成共识了吗?” “唉,一样没谈拢。要让这两位满意不容易啊。”慎吾不禁苦笑。 “这次谈话持续到三点……” “是我提出结束的。一来金田一先生快到了,二来心里挂念倭文子。” “啊,那么您马上就去找夫人了?” “是的,但是到了倭文子的房间……其实就是我们夫妇的房间,到了房门前,我发现门上贴了张纸,上面说想躺一会儿,希望别来打搅,客人到了就起来……我看完就退到了旁边的书房。将近四点时女佣来说客人沐浴完毕,我就往会见厅去了。紧跟着倭文子便到了,然后阿糸也来了。于是我便差人去请金田一先生……” 金田一耕助到达会见厅的时间是四点零五分。 “也就是说,三点以后您没有不在场证明。” 慎吾将犀利的视线投向田原警部补,那是一双闪着锐光的大眼睛。 “这么说古馆的遇害时间已经锁定在三点之后了?” “不,这点还不明确,目前只是估计……” 慎吾的眼神似乎放松了些,望向一旁,似乎思索着什么。 “有点困难啊,我的不在场证明。那段时间我当然不是一直待在书房,应该说在书房前的院子里散步的时间更长。但是,金田一先生。” “嗯?” “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根据当初兴建这宅子的古馆种人伯爵的设计,庭院的建造很巧妙,植物种得跟迷宫一样,从任何角度都看不见院子里的人。” “嗯,这个我有所耳闻。” “我拿来做书房、客厅和卧室的正是过去种人伯爵居住的地方,那一带的庭院更是经过特意布局,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人看见我在那里散步。” “也就是说,您没有三点到四点间的不在场证明?”田原语气平静,单刀直入地说道。 “啊,您说得不错。三点钟天坊先生离开后,我马上叫来女佣,交代说客人就快到了,到了之后先请客人沐浴,四点钟见面。直到将近四点时女佣来通知我客人已经准备就绪,其间我没见过任何人。所以这段时间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在田原警部补的直视下,筱崎慎吾的眼中依然没有波动,语调也淡然平静。 “问个不大礼貌的问题。再婚后,尊夫人对古馆先生是怎样一种感情?” “这事啊。”慎吾的眼神有些茫然,“我跟她说过,我们男人之间不计较过往,所以你也看开些。她自己也想看开,但见面到底还是尴尬。特别是被旁人说点什么,心里还是会难受。” 随后问到是否知道古馆辰人曾经造谣抹黑自己的继母和尾形静马之间的关系,慎吾回答说以前全不知情。又问及是否知道倭文子和柳町善卫曾经有过婚约,他说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但他只字未对这些事实发表负面言论。 讯问到此为止都是不紧不慢地推进着。但在最后时刻,出现了一个让慎吾阵脚大乱的事实。 “那么筱崎先生,最后想让您看件东西。” 田原警部补冷不丁从桌下拿出藏刀手杖,径直伸到慎吾眼皮底下。慎吾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他盯着藏刀手杖看了半晌,最后深吸一口气。“这、这应该是我的东西,你、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现场的一堆绳子底下。您瞧,握柄这里粘着血。所以我们推测古馆先生是被这东西打到后脑,导致昏迷不醒。” 慎吾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擦着额头上突然间冒出的冷汗,眼珠瞪得马上就要蹦出来似的。看来阳子没跟他说起这藏刀手杖的事。 “金田一先生,这是……真的吗?” “筱崎先生,主任说的是真的。你把这手杖放在哪里?” 慎吾一言不发,紧张地盯着藏刀手杖,最后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这手杖了。它本来是军刀,战争结束后社会动荡,我为了防身做成这么个东西。后来弄到了手枪,它也就没用了。对,昭和二十三年把这别墅弄到手的时候,我还用它来着。后来有一次忘在了这边,就再没用过了。这东西应该在这宅子的储藏室里……” “那么阿糸知道你有这么一把藏刀手杖吧?” “啊,知道,还有阳子也……” “夫人和奥村呢?” “对,奥村也知道。但倭文子……刚和她交往时,我也时不时用这手杖。但她知不知道这是藏刀手杖,就不清楚了……” “那么古馆先生也知道吧?” 慎吾猛然惊醒似的看着金田一耕助。 “对,古馆也知道,有一次当着他的面拔出来过。当然是因为他自己要看……” 不知何故,自从见了这藏刀手杖,慎吾就忽然泄了气,惶惑之色愈加浓重,说话吞吞吐吐,那脸色就像喝闷酒喝到大醉一般。藏刀手杖出现在现场,并且被作为凶器使用,这似乎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二 倭文子确实漂亮。金田一耕助此前在东京剧场大厅的人群中见过她一次。那时她还只是筱崎慎吾的得力助手,表面上是前伯爵古馆辰人的夫人,但已经传出了有关她和慎吾的闲言碎语。 “那位就是和筱崎传出绯闻的古馆倭文子……”在金田一耕助耳边酸溜溜地嘀咕的人是风间俊六。 当时慎吾并不在场,只有倭文子和一个客户模样的洋人,估计是慎吾吩咐她陪客人看戏。站在大厅里听她和洋人的对话,耕助发现她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当时她穿的也是和服。华丽的会客用和服穿在她身上分外妖娆,令她容光焕发。她对周围日本人的视线和议论丝毫不以为意,金田一耕助看了也由衷佩服。 现在倭文子也是一身和服,但和之前相比朴素了许多,布料是雅致的茶褐色调的结城茧绸。粗格子纹里虽织入了粉红和蓝色的丝线,但乍看之下不易察觉。束在腰间的是匹田绞缬染的腰带,蓝白斑点下散着金银朱三色丝线织成的源氏车图案的大花纹。她的衣领并未向后拉开,白布袜上不见一丝褶皱,一看顿觉神清气爽。 “啊,您好。身体不适的时候还劳烦您来,实在抱歉。”面对如此佳人,年纪尚轻的田原警部补不时清清嗓子,多半是紧张拘谨所致。 “啊,您也是执行公务。” “出了这样的事,您想必很吃惊。” “那是……当然了。” “我们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可以,请不要客气。” “还是按照顺序,从您到这里的时候开始问起。您是星期五早上来这里的吧?” “嗯……因为今天的聚会,需要准备很多东西。” “小姐陪您一起来是因为……” “她是打算和奥村,就是开车的那个人……打算和他去兜风吧。到了之后,吃过午饭,两人就早早出去兜风了。” “其间夫人在宅子里边到处走动了吗?”从旁放冷箭般咄咄逼人地发问的是狸子刑警井川。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怀疑。不过在这只老狸子眼里,每个人都疑点重重。 “嗯,我也好久没来了。” “您说好久没来,是从什么时候起?” 倭文子刚要露出厌恶的表情,立即又恢复了冷静。 “说实话,自从这里转入筱崎名下,我这是第二次来。和筱崎结婚后,他带我来这里度过一次周末,但是我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 “那么前天您到处转的时候,没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我丈夫说和以前相比变化很大,我便也抱着期待。但是从外边看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房间里边改造成了酒店的样式……” “哦?夫人把每个房间都转过了吗?” “当然,给客人分配房间是我的职责之一。各位的房间也是我和阿糸商量后确定下来,然后逐个进去检查了的。” “夫人当时是否去过后边的仓库?” “没有,我没去过。” “但是您知道那里有那么间仓库吧?” “啊,隐隐约约记得是有。” “哦。那么主任,您请。” “请等一下,我想先问件事……”在一旁结结巴巴地插话的是金田一耕助。美女当前,侦探的职责履行起来似乎增加了难度,耕助有些不好意思。 “行,行,您请。” “那我就失礼了……夫人,您也听说过这房子里有很多地道机关之类吧?” “嗯,当然。” “关于此事您了解多少?比如哪间屋里通着怎样的地道……” 倭文子微微一笑。 “金田一先生,这个我真没法告诉您什么。这宅子里修造大量机关,应该有其道理。我只是女流之辈,从小就被告诫不可对那些东西怀有好奇。” “那您是什么都不了解啊。” “是的,一点也不了解。我一直讨厌这宅子,这是原因之一。可能是我不够罗曼蒂克吧。” “啊,谢谢您。主任,这回您请。” “好的。那么星期五傍晚五点,自称是真野信也的独臂人出现之后消失的事情,夫人您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啊,昨天早晨我丈夫一到就知道了。阿糸忽然就说起来,我也非常吃惊。但当时没感到事情有多严重。” “昨天深夜,您丈夫为此吩咐阿糸给金田一先生拍电报的时候,您也在旁边听见了。当时您怎么想?” “说实在的,我挺意外的,没想到这么严重。” “您把这事告诉别人了吗,要叫金田一先生来的事?” “没有,谁都没说。” “夫人,您是否认为那个男人……星期五傍晚出现又消失的男人,会是您前夫……啊,失礼,会是古馆辰人吗?” 倭文子的眼神像在说“这个嘛”,默默看着老狸子。 她一定感觉到这个老刑警对自己怀有非同一般的敌意和轻蔑,但是她的表情纹丝不动,那种戴着能乐面具般的冷漠态度似乎与生俱来。 “什么意思?您是说他前天晚上来过这里吗?” “夫人,您那会儿也看见那人……啊,失礼,看见古馆先生的尸体了吧?” “嗯……怎么了……” “我就奇怪了。夫人您的意思是说,您并没发觉那男的,不,被害人的左臂藏在外套下,用带子捆在身上,装成副独臂人的样子吗?” 倭文子这才流露出内心的动摇,愕然望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这位先生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夫人。您没发现吗?” “没有,我没发现。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正要问您呢。您前夫为什么装成独臂人?”老刑警井川依旧是一副挑衅的口吻。 “金田一先生,那个,会不会是有人把他害死后伪装成那样的?” 还没等金田一耕助回答,井川的快嘴就插进来了。 “那么您觉得谁会干这种事?凶手为什么要杀死您前夫,还不辞辛苦地把他伪装成独臂人?我倒想请您发表一下看法。” 老刑警井川二十年来的执著都攒到了今天。调查过程中被贵族狠狠愚弄折腾的积怨在战后的今天尽数爆发出来。 倭文子能乐面具般的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神色。金田一耕助看在眼里,于是放出救生艇,插嘴道:“夫人,其实我们现在还不确定古馆先生是在装成独臂人时被杀,还是凶手杀了他之后把他伪装成独臂人。但是从目前的情况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所以这位警官才会怀疑星期五晚上神秘消失的独臂人是古馆先生。还请您理解。” 倭文子也许是认可了金田一耕助的解释,冲对面微微欠身,道:“我明白了。如果星期五晚上的人是古馆,那他就和我们同时在这房子里。但我确实完全不知情。刚才也说了,昨天早晨听阿糸说起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还来过那么一个人,而且……” “而且?”井川穷追不舍。 “星期五傍晚从这里消失的究竟是不是古馆,您去调查一下应该很快就清楚了。那个人交游甚广,星期五傍晚在哪儿干什么,不是一查就知道了吗?” “啊,这是个好办法。” 没等井川继续说下去,金田一耕助插嘴道:“主任,安排东京那边查查看吧。” “嗯,得赶紧布置下去。” “主任,您继续问。” 金田一耕助故意不给井川插嘴的机会。他很反感这位老刑警过于露骨的敌意和憎恶。这只会妨碍调查,没什么正面效果。井川大概也感觉到了,没再吭声。 “那么继续讲今天的情况吧。听说今天您没到餐厅吃午饭?” “嗯……感觉不大舒服。” “那么您今天见过古馆先生吗?” “没见。除了看到遗体。” “那么这次到名琅庄之后,您见过古馆先生吗?” “只有昨晚吃饭的时候见过。” “昨晚聚餐,您也见到天坊先生和柳町先生了吧?” “是的。” “之后还见过那两位吗?” “都没再见过。啊,不对,我想起来了,今天午后和天坊先生短暂地碰过一面。” “那么关于今天下午的事情,想请教您几句。” “请讲。” “您没去餐厅而是待在了房间里,是吧?” “是的。当时我在房门上贴了字条,因为我不想见任何人。对了,老爷叫我一起去餐厅的时候,我说不去。他便说:‘金田一先生应该三点左右能到。等他沐浴过后,四点再见面吧,到时你也一起来。’我答应了。后来玉子就端了饭菜来,我自己在房间里用了。” “然后就在门上贴了字条?” “是的。” “三点时,您家老爷曾经到过房门前,您没察觉吗?” “哦,是吗?一点也不知道……我肯定是正打盹呢。” 不用说,井川的眼睛里又放出了怀疑的光。 “但是天坊先生从您房前经过的时候,您正在露台上摆弄法式刺绣之类的东西……” “对,对,那是几点的事来着?” 田原警部补将视线落在笔记上。 “据天坊先生所言,他一点半告别了您家老爷和古馆先生,两点半返回去找您家老爷谈事,中间的一小时在宅内和庭院里闲逛。碰见您应该也在这段时间内。” “那,应该是两点的事吧。天坊老爷怎么说?” “他说只是问了您身体安否,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倭文子的表情霎时间变得沉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她,此时却不知何故轻叹一声。“金田一先生。” “嗯?” “我们没落贵族还真是可悲啊。我今天是深深感受到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天坊老爷过去可不是那样的。他过去是个有架子、有威势的人。可现在怎么样呢?今天哭着向我苦苦央求,最后又威胁我……” “这是怎么回事?”金田一耕助的声音沉着冷静。 “还不是因为古董收藏的事。” “噢,这事您家老爷也说过。”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这事太不省心了。之前有过一次,天坊老爷介绍来的字画里有假货,老爷已经信不过他的话了。但是这次的买卖对天坊老爷来说似乎事关重大,所以他才哭着求我跟老爷说好话。这倒没什么,谁知道我委婉地推托了几句,他就忽然翻脸……” “翻脸?” “说是我家老爷生意上有秘密,还说他掌握了这些秘密,老爷的生死都在他手心里。真是不得了的话啊。” “到底是什么秘密?” “这个他倒没说。就算说了,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耐烦了,就推说这种事跟我讲也没有用,直接找我家老爷便是,可他还是纠缠不休……” “那么天坊先生在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吧?” “啊,应该有半个钟头。” “最后怎么办的?” “怎么办?除了推托之外也没别的法子。后来天坊老爷说快到和我家老爷见面的时间了,这才走掉。” 这么说来,天坊直到两点半前不久,都一直赖在倭文子那里。这是个说法不一的地方。天坊说只和倭文子聊了三两句,有意缩短碰面的时间,恐怕是想掩盖他实施威胁恐吓的事实。 “那么天坊先生离开后……” “啊,我心情彻底变糟了,做什么都心烦意乱,于是就回到房间,坐在扶手椅上思前想后,不知不觉就迷糊起来。还是太累了吧,各种各样的事那么多。” 能面女人少见地多话起来,金田一耕助在旁看得于心不忍。这种女人一旦变得话多,想必是事情超出了她的忍耐极限。 “然后呢?” “然后老爷就派玉子来通知说金田一先生来了,叫我去会见厅。后边的事金田一先生都很清楚。” “最后一个问题。古馆落得那样的下场,您的感觉是……” 倭文子的脸上明显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但是那情绪并没有剧烈地迸发出来,不知是这女人的天性使然,还是由于极度疲劳,人已处于半虚脱状态的缘故。 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像背诵似的说:“那真可怕啊,好诡异。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啊,是吗。还有一个问题,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田原警部补从桌子下拿出藏刀手杖,冷不丁伸到对方眼皮下,“您应该对这东西有印象吧?” 倭文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家老爷的……啊,和之前老爷用过的很相似。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现场。古馆先生是先被这个灌了铅的握柄狠击了后脑,昏倒之后被绳索勒死的。” “啊,该不会……该不会是……老爷做了那种事……” “不,我们并没有说是您家老爷作案的意思。筱崎先生说他把这东西放在储藏室里,然后就忘到了脑后。您知道这情况吗?” “不,我不知道。”倭文子瞪着恐惧的双眼,“我刚开始和老爷交往的时候,他拿过这个……啊,是和这个相似的手杖。我好几次劝他别带着这东西,显得太野蛮。所以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带着了。但是之后怎么处理了,他没提,我也没问过。” “您可知道这是把藏刀手杖?”井川从田原手中一把拿过手杖,噌地拔开,“您知道这里边还藏着寒光闪闪的利刃吗?” 倭文子没有回答,但一阵剧烈的战栗攫住了她。仿佛有种黑雾般的东西四下弥漫,包裹了这个能面女人…… ①能乐表演时佩戴的面具,特征为没有明显表情,能适应喜怒哀乐等各种场合。 第八章 地道探险 一 开始对出问题的地道进行检查已经是当夜十一点之后了。参与检查的有田原警部补和井川、小山两位刑警,以及金田一耕助。 在此之前,一行人检查了储藏室,发现那里变成了日式客房,门上没有锁,谁都可以自由出入。但是除了筱崎慎吾,谁会知道那儿有藏刀手杖呢…… 糸女带着几人来到位于二楼的大丽花间。二楼走廊呈T字型,上楼后沿着走廊笔直向前,可以看到T那一竖的右侧有四间房,左侧是开阔的屋顶露台。糸女说那里原本打算弄成夏天喝啤酒乘凉的小花园,后来又计划在那儿也建四个房间。 T那一横的走廊上并排有两套房,大丽花间位于右边。 推门进去,里边是十二叠大小的起居室,起居室右边门内是十叠的卧室。卧室里摆着一张豪华双人床,床头紧挨走廊那面墙正中赫然立着一个同样豪华的嵌壁式西洋衣橱。卧室右侧还有门,里边是厕所和浴室。这三间套的房子朝向东北偏东,透过大玻璃窗能远远望见对面耸立着的富士山,但由于眼下已是半夜,窗子都上了厚重的护板,拉着窗帘。 出问题的地道入口就藏在起居室的壁炉深处。这里介绍一下这两间并排套房的结构布局。 两套房间左右对称,中间隔着一堵三尺多厚的墙。秘密就藏在厚厚的墙壁和三尺多深的壁炉里。 壁炉外装着高出地板四尺,深三尺,长六尺的大理石壁炉台。独臂怪人真野信也消失后,房门钥匙就放在这壁炉台上。 糸女按动台下的秘密按钮,炉膛便向下沉降,炉内的砖墙也缩进了左边墙内。这样的机关显然不是明治时代的造物。不,地道本身可能是,但这入口的机关一定是后来有人精心设计,加以改造过的。那人八成就是一人伯爵。 阴险狡诈又善妒的一人伯爵对父亲留下的地道怀有浓厚的兴致。他不仅保留了这些地道,还对其加以维护,煞费苦心地为其装备上现代化的电动机关。 “这地道比明治时代更精巧了嘛。”狸子刑警惊叹道。 “阿糸,一人伯爵鼓捣这些地道,您知道吗?” “他经常在宅子里偷偷摸摸到处鼓捣,说是做点土木工活权当消遣。” 一人伯爵鼓捣地道难道仅仅是出于对这种隐秘设计孩童般的好奇心?他难道没有别的目的?一行人钻进地道之前,再次因古馆家承袭三代的扭曲性格陷入了思索。这时,大丽花间大敞着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哟,那就是出问题的地道入口吧。”来人朝这边搭话。是侏儒般的天坊邦武。 天坊穿着粗竖条纹睡衣,上罩一件茶色羊毛长袍,拿着毛巾和皂盒,看样子正准备洗澡。这人怎么看都让人联想到发育异常的儿童。 “天坊先生,您的房间就在附近?”金田一耕助问。 “噢,就在隔壁。我说怎么吵吵嚷嚷的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地道入口啊。”此人似乎不懂得什么分寸和场合,他分开壁炉台前的井川和小山,挤上前来,对着隐蔽的机关门和门内深处豁然洞开的地道打量了一番。随后转向金田一耕助,脸上笼罩着些许不安的阴翳。“金田一先生。” “嗯?” “隔壁我住的风信子间有个一模一样的壁炉台,该不会也设有这种地道吧?” “哈哈。”放声大笑的人是井川,“阿糸,听天坊老爷这话。您给他安排的也是有地道的房间?” “怎么会……天坊先生,这样的地道要是到处都是,这房子还不成马蜂窝了。” “天坊先生,您该不会是担心会有人从地道里钻出来袭击您吧?”年轻的小山刑警在旁打趣。 “对了,您知道独臂怪人的事吧。莫非您就是那个独臂怪人……”井川插嘴道。 “大叔,你这么说太对不住独臂怪人了,人家要苗条得多啊。” 两个刑警的玩笑话似乎刺痛了天坊,那肥嘟嘟人偶般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他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并没说话,只是一颠一颠地朝门口走去。 田原警部补似乎于心不忍,从他身后招呼道:“天坊先生,用不用我们陪您过去查看一下房间?” “不必。” “天坊先生,谨慎起见还是检查一下壁炉台周围的好……”金田一耕助说道。 “哦,我也有此打算。” 天坊的背影就那么消失在了门外。事后想来,那是大家最后见到活着的天坊。 “对了,阿糸,这房间下边是什么情况?” 金田一耕助这一问,糸女脸上立即现出惊慌的神色。“啊,正下方是老爷的房间。老爷现在应该正在房间里……” “哦?”田原警部补和老刑警井川对视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那间房也有这样的地道?” “您说得没错。那儿过去是种人老爷的起居室。楼下若是有危险,就上来从这里逃到外边。” “那么正下方也有同样的壁炉?”金田一耕助再次确认。 “是的。所以各位下去的时候请多加小心,途中会瞧见有块和这里一样的砖墙。不过那个从外侧没法打开,请各位当心。” 不知何故,金田一耕助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平息的不安。这且不说,由于碰上了天坊邦武这种计划外的打搅,一行人潜入地道已是十一点二十分。 将要钻进地道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回头问糸女:“阿糸,上午九点十五分富士站有去东京的车吧?” “啊,怎么了?” “我想明天早晨坐火车回东京。” “您说什么?”井川叫起来,“金田一先生,您要扔下这案子回东京?” “嗯,之前也没想到会出这等事,那边还有些工作没处理。” “金田一先生,”田原警部补在旁冷静地插话,“您不是要从这案子中抽手吧。” “不是,我也希望能继续助您一臂之力……筱崎也表示了这个意愿。”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是想后天傍晚返回……那时候案子也可能已经破了呢。” “金田一先生,”井川依旧滴溜溜地转动着狸子似的眼珠,说,“一个人出风头可不行。您回东京是要查些东西吧,要是掌握了什么情况可别忘了我们呀。” “哈哈,井川先生。这案子的背景非常深厚,光凭我奔走上一两天就能查明真相是不可能的。阿糸,刚才说的事情拜托您,我已经同筱崎讲好了。” “我知道了。” 如此一来,进入地道已是十一点二十分。 打头的是最年轻的小山刑警,跟着是老刑警井川和田原警部补,最后是金田一耕助。几人都带着手电,用毛巾包裹脸颊之余,还不忘以手帕方巾掩鼻。这都是多亏主人筱崎慎吾的提醒。 壁炉台里边,三尺见方的竖井垂直通往下方,生了锈的铁梯安装在壁炉烟囱侧面。 “请多加小心,听老爷说里边相当危险。”糸女从壁炉台向下望,在四人头顶上叮嘱道。 队伍最末的金田一耕助无意间向上一望,糸女的脸近在眼前。她慌忙把脸别了过去。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吃了一惊——只一瞬间,他看见糸女荷包样的干瘪嘴角正挂着一缕诡异的微笑。 “阿糸。” “啊,噢……有何吩咐?” 糸女装作尴尬的样子挤了挤眼睛。她可真会装糊涂。 “是关于天坊先生。” “天坊先生怎么了?” “能拜托您去看看他吗?我有些不放心。” 事后想来,这可能就是一种预感。 “知道了,那位老爷也神经质起来了……好,好,我这就去,实在不行我也帮着他找找房间里的地道。” “那么拜托了。” 三尺见方的空间能容一个人轻松地攀着铁梯爬上爬下。但不管怎么说,地道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要不是知道近期曾有五名男女——自称真野信也的身份不明的怪人和查找怪人行踪的筱崎慎吾、柳町善卫、阳子及奥村弘——潜入过这里,就算是吃警察这口饭的小山刑警,恐怕也会对打头阵这事犯怵。 进行地道搜查,金田一耕助身上的行头委实不便:和服裙裤下摆每每绊脚,而宽大的衣袖也极易被挂住。尽管如此,他仍将自己的着装贯彻到底。由此可见,这人的脾气是够倔的。 金田一耕助高高拎起胯部的裙裤,钻进了地道。未几,就听见下边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是小山刑警。 “快看,这就是一楼的地道入口,和上边一模一样的砖墙。”小山说罢屏住呼吸,侧耳静听墙壁另一侧,却不闻任何动静。 “哼,那家伙现在不在房间,明知我们要打这儿过。”小山叩击墙体,又推了一通。 “喂,别折腾了,往下走吧。刚才那老太太不是说那个从外边弄不开嘛。”在上边呵斥的是井川。小山似乎也放弃了,他的手电光束开始向黑暗的底部移动。 金田一耕助也很快下到了那块墙壁前。用手电一照,高三尺宽五尺的砖墙下装有供滑动的沟槽。糸女说这墙壁的机关只能从房内打开,外侧无计可施。他再次试图捕捉墙那边的动静,然而依旧不闻人息。慎吾现在难道不在房间?慎吾姑且不论,倭文子又会去哪儿呢?还是两人都已睡着? “金田一先生,当心点。再往下二十格左右就到底了。”三只手电筒的光束顺着竖井从下方照上来,那声音像是田原的。他们大概已经位于地道入口,声音嗡嗡地震动着四壁。 “我马上就到。” 金田一耕助数着铁梯的格段下到底,一共二十三级。从大丽花间的入口到慎吾的房间墙外是十二级,因此共计三十五级。每级间隔约一尺,所以是三十五尺,即下降了大约三丈五尺。 金田一耕助松开铁梯,黑暗的地道在他面前延伸开去。地道墙壁似乎也用砖块和水泥加固过,高度完全可容成年人直起腰行走。宽约四尺,容得下两人并排通过。 “这地道保存到现在真难得啊。” “金田一先生,这您就不知道了吧。第一代伯爵造出这玩意儿,第二代维护,再加上近来筱崎还做过应急维修。看这儿,有层新近修补的痕迹吧。” 经老刑警井川这一提醒,金田一耕助才仔细查看。果不其然,修补的痕迹既有陈旧的,也有显然是不久前刚弄的新水泥印。耕助笑道:“筱崎真有雅兴啊。不过想想看,任谁都会对地道和旋转机关之类的东西感到好奇。即便不到自己动手修建的地步,但既然搞到了这种宅子,一般人都会有想把它保存下来的愿望吧。” “筱崎是那种人吗?他会那么童心未泯?” “嗯,那人身上多少有点那种东西,说是孩子气也好,张狂也罢。”金田一耕助照亮前方的黑暗,“话说回来,钻这种地方真得有点胆量。最近有几个人走过还好些……” “啊哈哈,没想到金田一先生胆挺小嘛。那我先行一步……” 但是说话的小山的步伐也谈不上有多勇敢。果然如阳子先前所说,在这地方没法以正常速度行走。紧跟着小山的是井川。金田一耕助和田原并排走在他们俩后边。 地道相当宽敞,但依然憋闷。空气如一潭死水,滞重混浊,而黑暗又让那空气变得更加沉重不堪。近年修补的痕迹随处可见,但只是应急程度的修补,很多地方都砖块崩落,漏水也相当严重。有的地方只消稍一震动,砖石便稀里哗啦地往下掉。迈步时必须相当小心,否则就有危险。 “这地道到底是不是一通到底啊?” “谁也没说过还有岔路呀。” “就算有岔道,估计也只有糸老太太知道吧。” “金田一先生,关于岔道,您是不是听到过点什么?” “啊,没有。我是想,建造地道的古馆种人伯爵并不总在西式房间休息吧。按照当时的习惯,我猜他更多会在日式房间过夜,所以那边应该也设了地道。修那么多条地道也费事,因此应该会和这条交会。” “是啊,这倒也是。这么说来这些砖墙的某处应该有旋转机关。小山,你敲敲墙看。” “好嘞!”小山笑嘻嘻地刚一敲右边墙壁,头顶马上噼里啪啦落下五六块砖。几人不由得惊呼着向一旁闪躲。谁料闪躲又震落两三块砖,几人见状越发胆寒。 “这可不行啊,主任,不留神的话墙……呀!”头顶又掉下两三块砖,井川双手抱头闪到一边,“可恶,碰都没碰就掉,搞什么鬼……” “嘘,井川先生,”金田一耕助慌忙制止,“不能太大声。刚才好像是您说话的回声把砖震下来的……” “哦?回声?” 几个人呆立在原地,在手电筒光中心有余悸地面面相觑。 “不至于吧。那不是成了碰不得的脓包了?哈!哈!哈!”井川故意粗声大气地说笑。声音未落,前方一米的砖墙又稀里哗啦地崩落下来,几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 几人一时间无言地注视着崩落下来的砖块堆成的小山。就在这时,忽然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哈!哈!哈……” 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声音带着阴森的颤音远远传来。几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哈!哈!哈……” 停了片刻,声音再度响起。 “哈!哈!哈……” 阴森的声音逐渐减弱,逐渐幽微不闻。 “什么啊,是回声啊……”就连井川的声音也变了调,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这种震动地底黑暗地道中凝滞的空气,在墙壁间来回反弹后折射回来的回声,极其阴森而令人不快。 几人侧耳倾听,追寻着最后的回声。黑暗中,田原哧哧地轻声笑了,说:“就连井川大叔都吓得肝颤……”但话说到一半就冻结在口中。 “哈!哈!哈……” 忽然从远方传来了新的回声。不,不应该是回声,回声已经消失了,是有人在地道深处大笑。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笑声每隔几秒响起一次,伴着回声在阴森漆黑的空气中逐渐消失。 有人在那里,在这条地道之中…… 二 四人不约而同用手电筒朝前方照去。然而即使想在那里看到什么人的影子,也只能是他们的妄想。四个手电筒的光照到的无非是五六米远处风化发白的、用粗水泥修补过的旧砖墙。地道在那里拐了弯。 “地道里还有人……”年轻的小山声音发抖也在情理之中。眼下没有什么事比还有其他人潜伏在这地道中更令人毛骨悚然了,而且对方还发出挑衅。刚才模仿的笑声,只能理解为对方在显示自己的存在。 “谁!谁在那儿!”井川扯着嗓子一声大吼。不必说,顷刻间又有四五块砖应声崩落,但这次谁都没有制止他。 “谁!谁在那儿!” “谁!谁在那儿!” “谁!谁在那儿!” 顿了片刻,回声开始在墙壁间来回反弹,阴沉沉地消失在黑暗中。然而最后的回声刚落下,只听喊叫传来: “谁!谁在那儿!” 对方毫不示弱,也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从音色很难听出对方的身份,仅能肯定是个男人,要判断年龄和性格非常困难。声音被凝滞沉重的空气包裹着,潜伏在暗影之中。 “谁!谁在那儿!” “谁!谁在那儿!” “谁!谁在那儿!” 回声和上次一样,间隔几秒后传来。回声未落,井川骂了声“可恶”便要冲上去,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急于追踪根本不现实。刚跑了五六步,左右墙上就有五六块砖伴随着可怕的响声崩塌。 一贯温和的田原警部补也不由得厉声道:“喂!大叔,你想把我们活埋了吗?” “那怎么办吧,主任你说。” “好啦,好啦。井川先生,现在咱们应该轻手轻脚。” “金田一先生是什么意思?” “您看啊,井川先生,敌人主动显示自己的存在,这是什么意思?咱们静观他接下来怎么出招吧。” “那咱们怎么办?” “除了慢慢前进,没别的选择。” “您是说这样对方就会有所行动?” “说不准。但就像刚才主任说的,大家都不想被活埋在这里。对了,我们走了多远了?” “最多三十米吧。”小山声音忐忑。 金田一耕助拿手电照向手表。“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二分。我进地道前最后看表是十一点二十二分。就是说过了十分钟,应该快走了一半了。” “您怎么知道?” “走完全程大致需要二十分钟。这么黑的地道,白天夜里都是一回事。这么算来从这里出去还得十五分钟。咱们最好轻手轻脚麻利地……” “可是先生,刚才那人不会加害我们吗……”小山紧张得声音发抖。 “若是那样,默不作声不是更好吗?何必一遍遍模仿井川先生,告诉我们他的存在。” “那就按金田一先生说的,轻手轻脚麻利地走吧。” 任何场合下,黑暗都会使人畏怯。何况这里是随时都会崩塌的地道,再加上身份不明的人正潜伏在其中,甚至二度向他们发出挑衅。虽然搞不清那家伙的目的,但也足够叫人不寒而栗。 按照田原警部补的指示,一行人轻手轻脚地在地道中疾步行进。小山担心手电筒的光会引来敌人,可是没了光又寸步难行。墙且不说,地面的腐朽程度也逐渐加剧。不断漏下的水把地砖蚀出一个个大坑,水洼到处可见,里面老鼠乱窜。 每当这时,打头的小山都心惊胆战,但他不能惊呼也不能躲避,因为任何震动都可能导致地道顶部和墙壁的崩塌。 这是名副其实的轻手轻脚的前进。空气越来越憋闷,漏水越来越厉害。有些地方从砖墙中冒出的水甚至形成了一小道瀑布,积水没过了脚后跟。 田原警部补忽然停下脚步。 “金田一先生,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七分。按您刚说的,再有十分钟就出去了。” “是吗,那走了一半了。” “是的。但刚才那个可疑人物是怎么回事?” “啊,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井川先生,小山先生,有什么动静吗?” 几人停下脚步,侧耳捕捉前方黑暗中的细微响动,然而听见的只是漏水的滴答和细沙从墙上崩落的窸窸窣窣。偶尔有拍水的声音,大概是来自猖獗的老鼠。周围丝毫没有人类的气息。 “怎么办,主任,要不再吼一嗓子?” “好主意,喊一声试试吧。”金田一耕助马上赞同。 “也好。大叔你喊吧。” “好嘞!” 老刑警井川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爆发出一声大吼: “喂!有人吗?” 身边墙上马上落下三两块砖来。好在崩塌很快止住了。 几人侧耳细听,很快回声就来了。 “喂!有人吗……” “喂!有人吗……” “喂!有人吗……” 最后的回声震颤着消失了,一行人屏息静气地等着。果然那阴森森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有人吗……” 又过了一会儿。 “喂!有人吗……” “喂!有人吗……” “该死的!” “果然埋伏着等我们呢。”小山的声音发抖也不是没有道理。 “主任,刚才的声音……” “怎么了?” “地道里虽然不大容易把握距离,但先前那声音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同刚才相比并没有太大差别。怎么回事?” “您的意思是……” “对方以和我们同样速度向同一方向行进,不是吗?” “金田一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说不好。总之咱们只能继续往前走。对方迟早会露出尾巴。” “好,这回我打头。” 井川和小山换了位置,走在了最前头。 金田一耕助一直在左右墙壁上仔细查找有无通向岔道的隐形门,但眼下仍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如果确实存在,那只能说它伪装得太巧妙了。也许那些腐朽和崩塌正是为了进一步辅助其伪装。墙上生满了苔藓一类的植物。 进入地道大约十五分钟后。忽然,打头的井川叫道: “谁、谁在那儿?” 他用手电筒向前方照去。一瞬间,就连队末的金田一耕助都越过几人的肩头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家伙把黑色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带着大号墨镜,大口罩也是黑色的,遮住了半张脸,黑色高领毛衣外套着黑西装,西装左袖耷拉着。 那家伙就在领队的井川前方五六米远的地方,正蹲在地上用独臂摆弄着什么。井川那么一喝,他抬起头的瞬间,脸被手电筒的光束照了个正着。从这点来看,他待的地方比这边四人站的位置似乎高出几分,但井川根本没顾上考虑那么多。 “畜生!”他骂着冲了上去。 老刑警那势头真可谓是离弦之箭。那一瞬间,他似乎忘了身处摇摇欲塌的地道。 眼看离独臂怪人只剩两米了,他忽然发出一声惊叫,从几人眼前消失不见了。前方传来巨大的震动,左右墙上的砖块伴随着响声纷纷崩落。这次震动又引发了新的崩塌,三人手电筒的光束中腾起一股股灰尘。 独臂人缓缓站起,一扭身跑了。他猫着腰,也看不出身高,耷拉着的西装左袖非常醒目。 “站住!” 田原警部补嘶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搞不清井川出了什么状况,几人不敢贸然上前。那男人的背影一晃便消失在他们手电筒光的照射范围之外,只听见脚步声在黑暗中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大叔!大叔!没事吧?” 前方两米的地底下传来了微弱的呻吟,算是对田原呼唤的回应。几人小心翼翼上前查看。只见地面出现了一个两米见方的陷坑,井川就倒在坑底。 坑深约四五尺,底部积水。掉下陷坑的惊吓倒不要紧,主要是摔倒时震下来的瓦砾把人埋在了底下。井川的后脑撞得厉害,似乎有点轻度脑震荡。 “大叔,不要紧吧?” “不、不、不要紧。好家伙,在这种地方弄个陷阱……” 这陷阱显然不可能出自那人之手。他是早知这里有陷阱,故意诱急脾气的老刑警往里跳。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恶作剧吗?这个独臂人,或者是伪装成独臂人的家伙,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在这地道的黑暗中往来呢? 金田一耕助晃动手电筒,查看陷坑四周。陷坑对面比这边稍高,一块原本搭在坑上的三尺宽的木板被从对面抽掉,斜斜地掉在坑里。 毫无疑问,那人刚才蹲在那里就是在搬弄这木板,瞅准井川不顾死活往前冲的当口将其抽掉。 井川在坑下帮着大家将木板恢复原位。 “主任,我去看看,也许能追上刚才那人。” “嗯,好,拜托你了。多加小心。” “您别担心,拼力气的话,我还是有信心的。” 看到大叔遭了难,小山猛地燃起了斗志。看着他从木板上穿过,消失在对面的黑暗中,井川才从坑里爬了上来。 “该死的,把老子整惨了。要是死在这种地方,肯定就做了老鼠的美餐,变成一堆骨头啦。” 金田一耕助本以为这是夸大其词,但井川爬上来后,他往陷坑里一看,只见黑乎乎的污水里攒动着十几只老鼠,崩落下来的砖块下露出一条被压死了的老鼠的尾巴,他这才又打了个冷战。 所幸井川的伤势不重,除了后脑肿起一个大包,浑身上下多处擦伤对于从年轻时起就不懈锻炼的老刑警来说算不上什么。只是下半身全湿透了,这感觉实在难受。 “主任,小山去干吗了?” “追刚才那家伙去了。” “不会有事吧?” “没事。那人不像是要加害我们。井川,他对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说。我掉进去的时候,那家伙在上边看着我呢,但是什么也没说。很快我脑袋就嗡地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看见他的脸了?” “嗯,但有那墨镜加上大得离谱的口罩,而且鸭舌帽都压到眉毛上了,看见了跟没看见一样。该死,手电也坏了。” 大家等井川整理好衣服,穿过木板继续前进。这回田原打头,井川在中间,金田一耕助继续殿后。 忘记交代了,这地道并不是一条直线通到底,虽不至于像羊肠小径一样弯曲,但拐弯随处可见。想来是因为地层的关系,当初大约是拣容易下手的地方开掘的。 过了木板,漏水和塌陷依然严重。但随着向前行进,空气逐渐干燥,漏水也慢慢变少。回过神的时候,道路呈现出一个缓缓的斜坡,一点点向上延伸,大概快到出口了。 “金田一先生,那家伙有什么企图?”走在最前头的田原问道。 “我也正在想,说不好啊。莫不是这地道里有什么……” “主任,上去之后有必要立即召集所有人来问话。我们潜入地道期间,他们都在哪儿,干了什么……” “你是说刚才那家伙就在名琅庄的人中间?”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可以这么猜测吧。金田一先生以为如何?” “姑且问问看吧……不过……” “不过什么?” “八成是这种情况:要么全体没有不在场证明,要么全体都有不在场证明。” “哈哈,您说得很有道理。” 这时小山回来了。“没找到,哪里都没有可疑人物的影子。” “那当然了。那家伙可没那么简单,随便就给你这笨鸟逮住。啊,不对,我才是笨鸟,哈哈。” “小山,出口还远吗?” “不远,马上就到。拐过那个弯就能看见台阶。” 随着台阶越来越近,周围的空气也渐渐干燥,砖块被风蚀得一触即碎。台阶旁应该曾安有扶手,但现在已经难觅踪迹。 顺着台阶上去,有个两叠大小的平台。最先登上那里的田原忽然一个趔趄向后倒来。要不是有小山从身后扶住,没准就得仰面跌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里出现了一个站立的人影,一动不动地俯视这边。 “谁?你是谁?” 田原这一喊,后边扶着他的小山喉咙深处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啊,对不起。主任,那是仁王。是仁王像中的一个,木雕的仁王。” “什么,仁王……” 田原再次用手电筒照过去,前边果然立着一尊等身大的木雕仁王像。雕像怒目圆睁,咧着一张大嘴,模样很吓人。 井川和金田一耕助也跟了上来。 “这样啊。这家伙厉害,冷不防冒出来和人撞个满怀,换作谁都得吓破胆。” 金田一耕助走到跟前,用手电照着仁王像查看了一番,说:“这尊是金刚。还有一尊闭着嘴的力士像哪儿去了?” “请等一下,这尊仁王是出口的守门人吧。大家快看仁王脚下。” 在小山的手电光照下可以看到,仁王立在高约八寸的台子上,脚下是直径近两米的半圆板。板上印着两只湿乎乎的胶靴印。胶靴印的脚尖都冲着仁王这边。但从鞋印移动的痕迹看,这个人后来转了身。 “看这个!”小山一按旁边的按钮,仁王脚下的半圆地板和背板便一同转动起来,另一位仁王随之显露。地板旋转一百八十度后静止,这面的仁王紧闭着嘴,双眼圆睁,地板上没有脚印。 “原来如此。”田原警部补表示佩服,“金田一先生,您说刚才那个张嘴的是金刚,这个闭着嘴的是力士。我还一直以为金刚力士是一码事呢。” “张嘴的叫阿形,闭嘴的叫哞形。”金田一耕助一副很懂的样子。 “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阿哞的呼吸’①吧,咱们想走出这鬼地方也得配合默契呀。” “大叔,等一下。”小山打断井川,“大家看,这边地板上没有脚印,就是说……”他按下按钮让旋转台转回半圈,“刚才的可疑人物逃到这里,看到的是这个张着嘴的家伙。他肯定是这样站上台子……”他避开脚印站了上去,“按一下这个按钮。”说罢他按下墙上的按钮。转台载着金刚像和小山吱吱呀呀地响动,转了一百八十度。年轻警官从地道中消失了。 “好了,各位,咱们一个一个出去吧。注意不要弄花脚印。” 田原警部补和井川刑警也转了出去。金刚像再次回到金田一耕助面前,他留心避开可疑人物留下的足印,按下墙上的按钮。很快,旋转台就把他送到了地道外。 外边是一间四叠半的小祠堂,月光从门顶朽坏了一半的木格子窗中洒下来。 木格子窗和木雕像间隔着半圈齐腰高的栅栏,似乎曾起到掩饰地板开裂的作用,但现在栅栏也只剩一半。田原等三人站在栅栏外。 金田一耕助再次借着手电光查看仁王像。 “主任,这雕像看来是种人阁下从哪里搬来的,相当有年头了。对了,小山先生,外边有控制旋转台的机关吗?” “我刚才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似乎没有……” “金田一先生,那种东西不可能有啊。要是有,外边的入侵者不就能杀进去了吗?” “可是井川先生,刚才的可疑人物又是从哪里潜入地道的呢?他应该早就注意到大丽花间的动静了。” “金田一先生,您的意思是这个地道还有别的入口?” “可是先生,那样的话,可疑人物为什么不从那里逃走?” “这个嘛,井川先生,另一入口可能在老鼠陷阱的那一头。那家伙没办法折回来……”金田一耕助忽然惊呼着向旁边闪躲。原来他迎面撞上了一张蜘蛛网。 “呀,对不起,我刚想提醒呢,听着您的高论就忘了。” 田原憋着笑,井川和小山都嘿嘿地笑出了声。每个人都撞上了蜘蛛网,鼻尖上黑乎乎的。 “真过分。”金田一耕助拿手帕擦着鼻头说,“但这下就知道了,阳子小姐说的挂上蜘蛛网确实……” “啊,大家都在这儿中招了嘛。” 祠堂内满是尘埃,蜘蛛到处拉网。这微不足道的生物也在竭尽全力为生计而奔忙,就算网一次次被破坏,它们也会毫不懈怠地马上补好。 走出门,往木格子窗望去,只见祠堂顶上挂着一块匾,上面隐约有“仁天堂”三个大字。木格子窗外和仁王像背后的木壁板上挂着十来双旧草鞋,千社札②贴得满满当当。这些不过是为了掩饰地道出口而做的障眼法罢了。 祠堂外夜雾迷蒙。杂木林的树梢上挂着半弯铁锈红的月亮。冷杉树林那边,案发的仓库清晰可见。位于这仁天堂和仓库之间的后院门紧闭。 金田一耕助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五十五分。按十一点二十分潜入地道算,整个过程花了三十五分钟。阳子他们说用了二十分钟应该也是实情。 可是……金田一耕助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感觉好像眼睁睁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展示权力的可怖:光是死死守住权力宝座,令其千秋万代还不够,还要在贪生怕死的妄念驱使下,建造出如此夸张的地道。 权力到底是什么?金田一耕助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①俗语,形容配合默契。 ②巡拜神社的人贴在神殿上的纸条,印有姓名、出生地等,以作为巡拜之证明。 第九章 不在场证明 一 当夜,金田一耕助躺下歇息已经是一点半过后了。 结束了地道探险,回到西式建筑的前厅,糸女正熬夜守候在那里。看见老刑警井川那副狼狈样,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下面发生什么情况了?” 糸女的惊异多少有些造作的成分,但老狸子警官没觉察出来。 “没事,滑了一跤跌在坑里了。先不说这个,老太太,有件事拜托你。” 过了半夜十二点,晚秋的山野地带寒气砭人肌肤。加之几人刚从漏水严重的地道中钻出,眼下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洗个热水澡轻轻松松上床睡觉更具有诱惑力了。但是俗话说得好:打铁要趁热。在井川的要求下,男人们被逐个叫到前台问话。果然不出金田一耕助所料,谁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首先被叫来的是筱崎慎吾。十一点二十分到十二点,一行人钻进地道的时候,他一直待在卧室里,但无人替他作证。因为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和夫人分房睡了。 “可是,筱崎先生,”田原警部补马上质疑道,“我们十一点二十分前后从您起居室的壁炉后通过,下到地底。当时您房里似乎没人啊……” “啊,我那会儿可能在日式房间。各位也看到了,这次内人严重受惊。她跟我说想临时搬去日式房间一个人睡,我同意了。因为阿糸陪着你们办事,我就让玉子照看她。她个性好强,也有神经质的一面,特别是像今天这样的夜晚。主治医生给她开了安眠药以备不时之需。她吃了药说想让我陪着,等她睡着。我就照做了,坐在枕头边上等。她开始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总算睡着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表……” “几点?” “十一点二十分。”慎吾严肃地回答。 田原和井川脸上立即写满了猜疑。 “巧了,这不是和我们从大丽花间进入地道是同一时间吗?” 井川别有意味地哼了一声。慎吾却一脸镇定。 “看样子是。” “怎么可能!也太巧了吧。荒唐!” “好了,好了,井川,先别嚷嚷。” 田原警部补向来为人温厚。他从无框眼镜后仔细打量着慎吾,说:“筱崎先生,有谁能为您作证吗?” “……没有吧。内人是十点五十分吃的药,这她应该记得,至于花了多长时间睡着……我想她也记不清吧……不过……”慎吾忽然皱起眉头。 “什么?筱崎先生,想起来什么了吗?” “金田一先生,倭文子睡着之后,我走到门廊上,看见玉子等在那里。也许她能……” 慎吾说到一半就无力地摇了摇头,看样子对玉子能记得准确时间没把握,放弃了这个想法。 也许倭文子入睡是在十一点十分。那之后慎吾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穿上黑高领毛衣和黑西装,戴上黑鸭舌帽、墨镜和大号黑口罩,把左臂绑在身上装成独臂人,抢先一步潜入地道。对啦,刚才金田一耕助不是指出了嘛,那个怪人很可能是从老鼠陷阱那边的入口潜入,也就是说是从慎吾的起居室…… “筱崎先生,玉子为什么在门廊等候?有什么特别的事吗?”金田一耕助在一旁问道。 “对对,那孩子说是有重要的事向我禀报……” “重要的事?” “唉,我没理她。我今天身心俱疲,所以告诉她有话去找阿糸说……我不认为那孩子能记得准确的时间。”慎吾干巴巴地笑了。 “谨慎起见,我们会找玉子求证,顺便问她重要的事是什么。” “嗯,可以。” 看样子慎吾已经就寝,睡衣外边披着长袍,但充血的眼睛是他还没有睡着的证据。和晚上讯问的时候相比,他脸上更添了几分憔悴。就连他这样的汉子都在此次事件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精神萎靡,也不问不在场调查是什么意思。田原警部补告诉他在地道中发现了独臂怪人,他也只是动了动眉头,没怎么吃惊,也没发表意见,对任何事情都只是疲沓地敷衍几句。 继筱崎慎吾之后叫出的是柳町善卫。在场的人见到他,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人显然刚从野地里回来,灯芯绒裤子和俄式衬衫外的夹克衫都被夜露打湿了,鞋尖上还粘着红泥巴。 “柳町先生,您这是去哪儿了?” 面对田原的怀疑,善卫并不以为意,只说:“啊,出去了一下,散了会儿步。” “柳町先生,现在散步是不是太晚了点?雾又大,您鞋上还粘了泥。” 善卫听了井川尖锐的质问依旧不为所动。他仰靠在椅子上,两条腿向前伸展,说:“心血来潮去洞穴查看了一番。” “柳町先生,这么说刚才地道里的那个人是……” “主任,请等一下。柳町先生,您查看的是哪个洞穴?” “当然是二十年前尾形静马跳进去后便生死不明的鬼石窟啊。” 在场几人张着嘴面面相觑。金田一耕助凑上前去,问道:“柳町先生,那洞穴还在?” “在啊。那位警察先生应该清楚。”善卫依然烟不离手,“我就有这么个毛病,不知道是喜欢讨好人呢,还是只是服务精神旺盛。就像这次的案件调查,虽然没那必要,但我总想着帮点忙让各位高兴高兴。这就是我的想法。”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唉,被警察先生怀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听说各位从大丽花间潜入了地道,我这边就去探查那鬼石窟了,怎么说呢……” “怎么说?” “其实我老早就怀疑那地道很可能和洞窟在某个地方相连。” “这又是怎么回事?” “金田一先生今天虽然是头一回钻那条地道,但我想您大概已经注意到,那条地道并非全靠人工开掘,而是在很多地方都巧妙地利用了原有的天然洞窟……” “您太高估我了,今天这趟我还没有这么深入的发现。只是感慨竟能人工造出规模如此庞大的工程,真够夸张的……” “那,我还是建议您再仔细调查调查,那样您就知道我刚才所说绝非臆测,而是确有其事。我早就考虑到相连的可能性,所以才潜进鬼石窟查看。” “那么您发现什么了吗?” “显然不相连。”善卫嚓地弄响打火机,苦笑着说,“再说了,要是我这么一探就能发现,肯定早就被发现了。昭和五年那会儿,警察先生们不是把那里仔仔细细查了个遍吗?只是……” “什么?” “啊,”善卫把腿收回,忽然在椅子上坐正,“刚才哪位在地道里大声喊叫了吗?” 在座几人一惊,一齐望向善卫。善卫也有些紧张,本就如切如削的脸颊线条显得越发陡峭。 田原刚要开口,却被井川抢先道:“柳町先生,那人喊了些什么,你听清了?” “喊什么听不清楚,只是从远处传来微弱的响动……我还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地道里听见的。” “您要是怀疑就请测试一下。我随时可以带您到我听见喊声的地点。” “柳町先生,您在哪里听见的声音?” “在出事的古井……就是那口叫冥途之井,或地狱之井的古井附近。我还以为是从井底传来的声音,连忙跑到跟前细听。” “啊,那口井还在?” “金田一先生,那口井可不是那么容易埋上的,深得很。与其说是井,不如说是冰河裂缝,大地上的罅隙。” “那么您听到的声音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吗?”田原警部补从旁插嘴。 “是的。但不是从正下方,而是远远的,非常远……大约是从建筑物这边传过去的。” “原来如此。那么您潜入的洞窟和我们调查的地道应该是一体的?” “嗯,我也这么认为。” “非常感谢。顺便问一句,柳町先生,您从洞窟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比如从祠堂出来的什么人……” “没有。仁天堂在内院墙外,而我说的洞窟入口在内院墙里。我今晚可是一步都没走出过内院墙。” 说到这里,柳町善卫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金田一先生,这可能是我的臆测……” “怎么?” “我总觉得今晚各位探察的那条地道,要远比表面上错综复杂……” “您有什么根据?” “这个,家姐……就是我那昭和五年在这个家里意外身亡的姐姐,我记得她说过一句话。遭遇不幸之前,她有一次跟我说这宅子令她毛骨悚然,感觉自己时时刻刻都在监视之下……但当时家姐有点神经质的倾向,我就没当回事。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 “啊,下面就由您猜想吧。” 柳町善卫略行个礼走了出去。如果要说和刚才的独臂人的相似程度,当首推此人。不过…… 接下来轮到天坊邦武,然而派去请他的糸女却抱着胳膊回来了。 “天坊先生怎么都叫不应啊。” “是睡下了吗?” “应该还没睡,有淋浴的声音。可能是因为水声太响,听不见敲门吧。”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这个时候淋浴也太……他忽觉一阵不安。然而老刑警井川却满不在乎地说道: “主任,那个老头就算了吧。刚才的独臂人是谁也不可能是那个尖头福神①。啊哈哈。” 老刑警这么一说,天坊邦武就被排除了,最后叫来的是奥村秘书。 奥村弘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起来的。他睡眼惺忪,睡衣外穿着长裤,披着西装,一副不伦不类的打扮。 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据他供述,他十点多被社长叫去,当时社长刚结束第一次讯问。社长吩咐的事情很简单,无非是第二天往东京有关方面打两三通电话,都是生意上的事,和这次的事件无关。他一边简单地做记录,一边听社长下达各种关于生意上的命令。这时夫人结束讯问回来了,他和他们待了一会儿,见夫人似乎有话要和社长说,便告辞回去。时间是十点四十分左右。回来后,他在隔壁的娱乐室打台球,不大工夫就见各位上了二楼。他一边打台球还一边想:看来是准备开始地道探险了。一个人打球也无聊,他就回房间洗了个澡,钻进被窝时大约十一点十分。因此关键时间段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么一来,除去天坊,接受调查的三人当中,只有柳町善卫拿出了类似不在场证明的东西,但那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真实性尚待考证。 但金田一耕助想:说实在话,不在场证明怎么都无所谓,独臂人是谁也不重要,关键是他在那里出现的目的。这时,小山和他的搭档江藤拎着行李箱进来了。江藤拎着的衣架上挂着价值不菲的驼色外套和藏蓝色双排扣西装三件套,以及白衬衫和领带之类。 “主任,被害人的遗物只有这个旅行箱。” “打开看过了吗?”井川在旁边问。 “看过了。您瞧,我们刚从被害人身上的西装口袋里找到了这把钥匙,是行李箱的钥匙。打开箱子看了,里边就这些东西。” 小山在几人面前打开箱子,里边除了睡衣就是长袍和洗漱用具。藏青色双排扣上衣口袋里有一个装有三千元的钱夹,此外就是名片夹、手表和房门钥匙。糸女很快被叫来,看了那些衣服立即断言道: “嗯,嗯,昨天……啊,已经是前天了,古馆先生来的时候身上就是这套西装,上面套着那件外套。嗯,错不了,手里提着那个行李箱。不信您可以去问老爷和夫人。昨天中午大家一起用餐时,他穿的也是这件西装。” 在场的人听了面面相觑。 那么古馆辰人前天来的时候在旅行箱里装了些什么呢?莫非只有睡衣、长袍和洗漱用品?难道还装着他陈尸马车上时穿的那身黑色西装和鼠灰色的高领毛衣? “井川先生,名琅庄周边不时出没的独臂怪人一般穿什么衣服?不会就穿黑西装和这种高领毛衣吧?”金田一耕助问道。 “就穿这个,这么说来……”井川说了一半停住了,错吞了东西似的望向其他人。 综合周边居民的说法,黑西服和鼠灰高领毛衣已成传说中的独臂怪人的特定装扮。古馆辰人一定也知道。那么他在行李箱中悄悄藏一身独臂怪人的行头来到这名琅庄,是为了…… “那家伙到底打什么主意?”老刑警井川皱着眉头嘟囔。 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玉子,便向糸女打听玉子的去向。 “先生,怪得很,之前夫人说想到日式房间休息,我就派了玉子去伺候。之后就不见她的影子了。” “您说之后就不见她是……” “哎呀,估计又和让治亲热去了吧。那孩子已经给让治迷得找不着北了。呵呵呵,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两个人都是战争孤儿嘛。这就是同病相怜吧,两人的关系好得不得了。” 糸女说得头头是道,不当回事地笑着。金田一耕助听了也觉在理,便把玉子放到了一边。然而事后回想起来,这真是个无可挽回的失误。 二 金田一耕助忽然在走廊里站住了。 他刚刚在女佣阿杉的引领下穿过迷宫般的漫长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白天的洗澡水又给您弄热了,您要是想泡个澡……” 听阿杉这么说,金田一耕助心底涌起一股感激之情。在随时可能崩塌的黑暗地道中穿行之后,没有什么比暖暖和和洗个澡更享受了。 阿杉离开之后,金田一耕助抓起毛巾皂盒朝浴室走去。就在这时他打了个激灵,猛然在走廊里站住了。 浴室明晃晃地亮着灯。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里边传出了有人洗澡的声音。时间已是深夜一点。眼下自己应该是这一片客房里唯一的住客。是谁呢?不管是谁,这洗澡的动静也太肆无忌惮了。 金田一耕助拉开玻璃门,更衣室空荡荡的。衣物篓内乱扔着黑白格纹毛衫、裤子和内衣之类,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谁?谁在那儿?” “金田一先生,是我,让治。” “噢,我说是谁呢。”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眯起眼睛。是啊,把让治漏掉了。不能肯定他就不是刚才地道里的独臂人。 金田一耕助脱了衣服,拉开浴池边满是水蒸气的玻璃门。让治在水面上露出脑袋,恶作剧似的嘻嘻笑着。 “你平时都在这儿洗澡?” “怎么会,平时这边都不烧水,今天是专门为先生准备的。” “那你就抢先享受了?” 金田一耕助晃眼似的避开让治的视线,在离他尽可能远的地方钻进水里。若是和让治并排,自己瘦弱的身躯就更惨不忍睹了。 “嗯,是这么回事。不过请您对老太太保密。要是被她知道,我肯定得挨骂。” “那干吗来这儿?你们另外有浴池吧。” “有是有,但今晚我想跟先生打听点情况。” “情况?什么情况?” “您可不许装不知道啊,地道里有东西吧?” “你怎么知道?” 在半圆形的大理石浴池里,虽隔了三四米远,但水清澈透亮,靠在浴池边上尽情伸开腿的让治,从这边看得一清二楚。他胯下挡着块毛巾,一米七的身子生得很匀称,胳膊上肌肉块块隆起,虽然继承了白人血统,体毛却并不浓密,白里透红的润泽肌肤焕发着耀眼的青春光彩。 像是回应金田一耕助的凝视,让治在水中做着屈伸运动,说: “先生,这就是所谓的‘天不与二物’吧。” “什么意思?” “就是说,老天把先生的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脑袋,“造得挺细,但身子就偷工减料了,真难为您了。” “说什么呢,别拿我当傻子。别看我这样,我也上过战场。” “就凭您这副身子骨也被部队招进去了?” “是啊,只要是男的,活的,全都上了战场啊。那会儿你还在妈妈怀里吃奶呢。” “对对,听说那会儿的女人也被教育说,如果敌人登陆,就乖乖让他们强奸,然后攥住敌人的睾丸宰了他们。啊哈哈。” 听到这迸发出的笑声,金田一耕助不禁看向让治。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 “别装傻,你怎么会知道今晚我们在地道里发现了什么?” “那还不简单。您几位从地道里出来,就把社长他们挨个叫过去问话了吧。莫非地道里有人?” “对了,让治,十一点二十到十二点之间,我们在地道里的时候,你在哪里?” “先生,这么说来地道里确实有人?” “好了,回答我的问题。十一点二十到十二点,你在哪儿?” “我在自己房里啊。” “和谁一起?” “没,就我自己。不久后另外三个服务生就会来,但现在就我一个人。” “有证人吗?证明你在房间里……” “真是的,您在怀疑我吗?失策,早知道就把小玉拉过去亲热亲热。” “你没和玉子姑娘在一起?” “没有,玉子今天……啊,错了,是昨天傍晚,离开现场后,我们俩很快就分开了,之后就没见。” “玉子姑娘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小玉怎么了?不会是她有什么问题吧?” “别岔开话题。没人能证明你十一点二十到十二点间待在自己房间吧?” “您这是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嗯,好像没人。看来地道里确实有人,但是你们把他放跑了,想搞清他的身份,才在这儿查不在场证明。” 金田一耕助感觉有点怪异。 自己小时候可不知道“不在场证明”这个词。这么说来,少年时代读的外国侦探小说里都是写“不在现场的证明”。现在连这样的毛头小子都知道不在场证明,侦探小说的影响力也够大的了。 金田一耕助故意眨巴着眼睛,露出怀疑的神色。 “喂,让治,黑鸭舌帽、大墨镜、黑口罩、黑手套,外加黑高领毛衣,你有这些东西吗?” “什么?金田一先生,您、您是说地道里的是星期五傍晚来过的,从大丽花间消失的独臂人吗?那家伙还躲在这栋房子里?” “那种事无所谓,先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你,黑鸭舌帽、大墨镜、黑口罩、黑手套,还有黑高领毛衣,这些东西你有没有?”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有那些东西。” “那谁有?” “我怎么知道。” “我说,让治,你该不会见过筱崎有那些东西吧?” “我们老板……” 让治弄得水哗哗作响。他在浴池里摆正姿势,伸着脖子死死盯着金田一耕助,说:“金田一先生认为独臂人是我们老板?” “不是有这种可能吗?星期五傍晚,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今天案发……啊不,已经是昨天了,昨天下午三点前后也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作为凶器使用的藏刀手杖也是他的私有物。虽然动机尚不明确,但应该有得是。毕竟古馆和他们夫妇有那样的过往……” “可是,可是……”让治哽住了似的,“今晚……不对,昨晚他总有不在场证明吧。十一点二十到十二点……” “很遗憾,让治,他没有。” “老爷子没和夫人在一起吗?” “没在一起。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情,也是顾及到死者吧,他们分房睡了。他说自己关在房间里哪儿也没去,所以没人能为他作证。” “金田一先生。” 让治噌地从浴池中站起,腰间缠着毛巾,浑身因愤怒而颤抖。他瞪着金田一耕助,质问道: “先生是老爷子的敌人还是伙伴?” “我?这个……说起来我通常是正义的伙伴,嗯,是真理的伙伴。” “你这装腔作势的浑蛋!要不看你是风间老师的朋友,我现在就掐死你!” 让治向前一步,像是要扑向金田一耕助,双手扭曲着张开,就像真要掐断耕助的细脖子似的。见了让治这副可怕的表情,要说没觉得害怕,那是撒谎,但这反倒让耕助对这个曾当过小扒手的混血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金田一耕助故意挑衅似的冷冷笑道: “原来如此,看你这么激动,凶手果然是筱崎啊。你是知道实情……” “胡说!你胡说!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受风间老师的照顾,竟然能对老师的好友说出这种话。啊,我知道了。你是因为自己豆芽菜似的身子,在战争中吃了苦头,所以就憎恨职业军人,就想诬蔑我们老爷子是凶手。” 金田一耕助扑哧笑了。“原来如此,最近这种想法很流行啊:去死吧,旧时代的职业军人……啊哈哈!” 金田一耕助在水面上露出个脑袋大笑。也许是被他那副不设防的表情灭了气势,让治的两只手颓然垂了下去。 “凶手不是老爷子。就算人是他杀的,他也不会耍那些小花招。要是他……要是他……” “要是他会怎么做?” “他会站出来自首!” “可是让治,你觉得他有什么理由要对古馆先生痛下杀手?” 让治一愣,依然瞪视着金田一耕助,但那表情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我能知道什么?我能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老爷子是傻瓜!大傻瓜!” 说到这里,让治跳出浴池,一把拉开蒙着水蒸气的玻璃门,草草穿上衣服走出了更衣室。金田一耕助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坐在浴池中一动不动地思考。 是什么让这个年轻人如此激动?他知道些什么吗?“老爷子是傻瓜”是什么意思?筱崎慎吾做了什么,为什么说他傻? 不久后,耕助回到自己房内,换上自备的针织睡衣,坐在女佣铺好的被褥上,一边抽烟一边沉思。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衣箱里拉出棉袍披上,在房间一角的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他打开笔记本,首先写道:不在场证明。 他准备整理案发时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首先,他把作案时间限定在差五六分钟三点,即他和让治看见杂木林中疑似古馆辰人的可疑人物,到四点十五分阳子等三人发现尸体之间。 ◎筱崎慎吾 午餐后同古馆辰人谈事直到两点二十五分。两点三十分到三点零五分同天坊邦武会面。之后到四点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筱崎倭文子 午餐后到将近四点都关在自己房内,但其间有二三十分钟同天坊邦武交谈,估计是在一点三十分到两点三十分之间。其余时间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待确认。 ◎筱崎阳子、奥村弘 午餐后到两点四十分待在乒乓球室,中间去看过几次糸女。两点四十分到三点零六分在地道里。从地道出来后遇见柳町善卫。大约三点十分,三人到仓库查看,未见尸体。之后三人到娱乐室听柳町善卫的长笛演奏。四点十五分左右,三人发现尸体。 ◎柳町善卫 午餐后到两点二十分之间独处。两点二十分到四十分许,在地道中。三点过后碰到阳子和奥村,那之后直到发现尸体都和他们在一起。 ◎天坊邦武 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独处,除去其间和倭文子见面的二三十分钟。两点半到三点零五分之间同筱崎面谈。之后没有不在场证明。 ◎糸女 两点到三点午睡。两点四十分之前阳子不时去看她。天坊邦武也撞见她午睡,但具体时间不确定。其余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 金田一耕助凭自己的笔记和记忆,做了这么一个不在场证明一览表。如果作案时间是在马车回来之后,那么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情况如下: ◎筱崎慎吾 无证明 ◎筱崎倭文子 无证明 ◎筱崎阳子、奥村弘、柳町善卫 证明完备 ◎天坊邦武 无证明 ◎糸女 无证明 但作案时间若是在马车回来之前,柳町善卫就也有了嫌疑。从走出地道到遇见阳子和奥村,他独自在犯罪现场附近待了二十多分钟。而且单就犯罪动机这点而论,他是最有理由作案的人。但他绝对没有把尸体放上马车的时间。 问题就在这里。 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放在马车上?不,在此之前,被害人在仓库里做什么?如果不是凶手把被害人的胳膊捆成那样……实在难以想象,古馆辰人捆住自己的胳膊在那里干什么?一连串疑问不停地在金田一耕助的脑海里盘旋。 还有……耕助继续思考……独臂人现在是否还在这宅子里?如果那不是雇人装扮的,而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他又会藏在这建筑物的哪个角落?而且,从星期五傍晚到现在,他从哪里获取食物和其他补给?再进一步,那家伙为什么会在地道里出现,到底是何企图? 金田一耕助向来喜欢穷追不舍,但现在要整理出一个思路,欠缺的信息委实太多。他心想,姑且回东京去看看吧。但是回东京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像样的线索。 但好在金田一耕助在警视厅的高层中有熟人,应该能搞到昭和五年案件的全套资料。另外他还想见见风间俊六。风间想必对倭文子和筱崎慎吾、古馆辰人之间的三角关系了如指掌。 金田一耕助大致拟定了上述计划,便安然就寝了。他未料到自己第二天没能按计划返回东京。 ①幸运神,从美国传入日本,形象是一个有尖头顶和吊眼梢的胖孩子。 第十章 浴缸里的贵族 一 即便是在战后五年的今天,火车上仍然相当拥挤。 金田一耕助和小山刑警好容易坐上了早晨九点十五分从富士站开出的慢车。要想找个座位似乎是没可能了。虽不至于像刚战败那阵子,现今的采购大军也依然相当庞大,还有拖家带口从关西一带返京的疏散者和上京的外地人。分开人群挤进这混乱不堪的车厢已是不易,找座位根本没门。 “瞧这阵势,得一路站到东京了。”年轻刑警擦着鼻尖上的汗抱怨道。 金田一耕助面带同情地说:“没办法呀,赶上这个时节了。” 小山是奉警察局的命令前往东京的。不用说,任务是调查星期五傍晚有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和事件背后的关系。从对此案的熟悉程度来说,这趟差本该井川出。但井川还有其他要务,所以就由小山替他去了。这位年轻刑警看起来还不大适应,显得有些不安。 由于被害人和有关人员身份特殊,静冈县县警本部插手调查自不待言,东京警视厅介入此案也是迟早。但作为富士警察局,案件发生在他们辖区内,再加上有昭和五年一案的背景,他们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侦破此案。田原警部补也是这个意思,老刑警井川那股斗志更是无比昂扬。不为别的,就为这些,小山也自觉责任重大。 “不要紧,警视厅会提供协助。还有我给你的介绍信,带了吧?” “嗯,当然。” 小山按着上衣口袋。不用说,金田一耕助的介绍信是写给等等力警部的。 “我要是得了空,也会去见见警部的。总之回到东京后,就以他那边为联络处吧。” “先生,多亏您照顾了。” 两人好不容易才挤进拥挤不堪的车厢。金田一耕助一找好落脚的位置,马上把脑袋探出车窗,对开车来送的奥村秘书喊道: “奥村,辛苦了,请回吧!” “金田一先生,等、等一下。那不是名琅庄的服务生吗?” “咦?” 金田一耕助和小山扭头一看,站前广场上,从富士王背上一跃而下的不是别人,正是混血儿速水让治。在一片充满乡土气息的风景里,让治那身胭脂红制服简直就像一团火。 让治见列车还没开,忙把缰绳拴在眼前的柱子上,一路奔向检票口。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让治一瞧见从窗口探头张望的金田一耕助乱蓬蓬的脑袋,马上发疯似的挥着胳膊大喊起来,“请下车!请您马上下车返回!是老爷的要求!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听见喊声,月台上的人自不必说,无数从窗口伸出的脑袋也刷地转向让治。让治的着装本就扎眼,再加上他语气中明显透出焦急,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一瞬间,金田一耕助犹豫了,但让治接下来喊出的话促使他作出了决定。 “天坊老爷他……天坊老爷他……” “小山先生,你按原计划出发。我这就下车。” 火车眼看要开了,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金田一耕助的衣服着实碍事,宽袖和服上衣搭配裙裤,根本就不是出行的人该穿的。经过一番激烈挣扎,他总算成功地从人堆中挤了出来。这时火车已经缓缓开动了。 金田一耕助一边追着车跑,一边从记事本里取出一张名片,从窗口塞进小山手中。那是风间俊六的名片。 “去找这个人。听听他对这件案子的看法。” 说到这里就已没有时间了,列车紧接着便驶出站台,提高了速度。 金田一耕助心疼着衣服上刚刚剐破的口子,走回了检票口。奥村和让治并排站在那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天坊先生怎么了?” “我……我也不大清楚。只是老爷子非常激动……还是头一次见他那么激动。” “筱崎很激动?” “他只跟我说先去把金田一先生叫回来,天坊先生出事了。” “所以你就骑马奔过来了?” “嗯,老爷让这么办的,活像美国西部片。哈哈。”让治紧张地干笑了两声,眼下的这种场合,那笑声显得有些多余。 名琅庄出了杀人案,这一带已经人尽皆知,新闻记者也闻风涌来,周围聚起了黑压压一圈人。 “金田一先生,我给您带路。” “那就拜托了。” “先生坐汽车先走,我骑马随后回去。总让马儿跑太累怪不忍心的。” 让治一脸天真地嘻笑着,昨晚的凶相不知哪儿去了。 十分钟后,汽车就载着金田一耕助停在了名琅庄的大门前。记者一哄而上围了过来,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是从东京赶来的。有人认出了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您也和这次事件有关?” “先生,前伯爵古馆遇害是因为之前的三角关系吗?” “这座名琅庄有过很多旧闻,这次案件和以前的事有关联吗?” 金田一耕助应付着这群穷追不舍的记者,逃也似的奔上了大门前的台阶。刚走进门厅,就迎头碰上了匆匆忙忙从里边出来的刑警江藤。 “金田一先生,现场在风信子间,赶紧过去吧。应这家主人的要求,现场保持原样没动。” 江藤说罢,便快步走出门。 名琅庄背靠富士山,整体结构呈V字形,大门就位于V的尖角上。右侧是日式平房,左侧是二层西式楼房。风信子间就在左侧建筑的二层尽头,大丽花间的隔壁。这些金田一耕助也清楚。 从门厅向左,有一段铺着大红地毯的宽阔大理石楼梯。从楼梯上去,沿着走廊笔直向前,走到T字形走廊的交叉口左转,就是风信子间的门。敞开的门前站着一名警官,看见金田一耕助便默默让道。从这位警官紧张的表情可以想见,这房里发生的事非同小可。 进门一看,房间格局和隔壁的大丽花间完全对称。十二叠大小的起居室右侧是宽大的壁炉,外面砌着大理石壁炉台。这和隔壁的大丽花间一模一样。起居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淋浴的哗哗水声从左边传来,中间断断续续夹杂着有人压低嗓门说话的声音。 起居室左侧是卧室,这也是和大丽花间对称的。卧室里宽宽展展地摆着一张大床,床边端坐着糸女。糸女身材矮小,脚还够不到地板,白布袜上的拖鞋悬在空中。 床头的书桌上放着台灯,桌前有把转椅。那椅子现在朝向门口,倭文子坐在那里。她双手紧握,置于膝头。 倭文子今早穿的也是和服,但风格与昨天不同,雅致的大岛绸和胭脂色的腰带煞是相称。放在膝头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巨大的钻戒非常惹眼。她身板挺得笔直,脸正对着这边,能面似的脸上依然读不出任何表情。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的皮肤似乎变得粗糙了。 床脚一侧的窗边站着筱崎慎吾。慎吾背对着妻子,似乎在看远处的富士山,但是否真的在看就不得而知了。他结实的肩部线条显出些许疲惫,随便系起的白腰带结颓然耷拉在臀部,像是遭受酷刑丧失了活力。 金田一耕助走进卧室时,这三人正坐成一个奇怪的三角形。一看见耕助,三人露出了三种不同的表情。 “金田一先生……” 慎吾喘息似的叫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布满血丝的双眼令人发怵。倭文子微微行了个礼,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乱蓬蓬的脑袋看。要是没有能面似的冷漠,她此时此刻的表情也许还会显得有几分天真无邪。动静最大的是糸女。她从床上一跃而下,叫道: “哎呀,金田一先生,幸好赶上了。” “又出什么事了?天坊先生怎么了?” “这个……” 糸女说着走到浴室紧闭着的玻璃拉门旁,里边仍然传出水花四溅的声音。她敲敲门,说:“警官先生,打搅了。金田一先生回来了。” 开门的是老刑警井川,他一脸严肃,默默退后,把金田一耕助让进里边。门内是更衣间,正面安着又大又深的洗脸池。但问题似乎并不出在这里,而是在右侧门内的浴室。 浴室约有三叠大小,宽大的椭圆形搪瓷浴缸旁站着田原警部补,无框眼镜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浴缸内。他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视线马上又落回浴缸中。 “金田一先生,按筱崎先生的要求,这儿一直保持原样。鉴定科那帮人正在来的路上,请您先看看这儿的情形。” 浴缸里盛着满满一缸水。水呈淡绿色,发出隐约的香味。水底下沉着侏儒般的天坊邦武,脚尖朝向浴缸边沿。这具仰躺着的旧贵族的裸尸实在有碍观瞻:浑身唯独肚子凸在外边,胳膊和腿瘦弱得不成比例,活像个营养失调的幼儿。他双眼圆睁瞪着天花板,昔日威风凛凛的八字胡如今垂头丧气令人不忍目睹,尖头福神似的脑袋上的稀疏头发在水底来回漂荡。摘下了虚张声势的假面具,落魄老贵族的人生谢幕便是如此凄惨。 贴着瓷砖的墙壁上,水发出瀑布般的动静喷淋而下。 二 事情是这么被发现的: 糸女今天早晨心情欠佳。到处也找不见女佣玉子的影子,早晨大家又都要在各自房间内用餐。虽然做杂工的女佣还有好几个,但都上不得台面。 无奈,一大把年纪的糸女只得亲自去送早餐。出于敬老的考虑,她首先端着托盘往风信子间去了。敲过门,里边没有反应,只隐隐听得淋浴水声哗哗作响。她心想,天坊可能是早晨泡澡后在冲淋浴,于是铆足劲喊了几声,但依然无人应答。 糸女困惑地四下张望。门边有个花瓶台。中式的结实乌木台上雕刻着繁复缠绕的中式花纹,一个中式陶瓷大瓶置于其上,里边没有插花。 糸女嘿哟一声把花瓶挪到走廊的地面上,把餐盘放在台上,扯着嗓子告诉天坊饭在门口,之后就走开了。她一面担心里边没听见自己的声音,毕竟淋浴水声那么响,一面又生着气,心想:管他呢。 时间刚好是八点。 糸女随后依次给柳町善卫和筱崎慎吾送过早饭,最后到日式房间这边给倭文子送,顺便打听玉子。倭文子只是冷冷地说没看见。早饭这事,阳子、奥村和金田一耕助没麻烦别人,都是自己到餐厅吃的,省得糸女劳累。九点十分,奥村开车送金田一耕助离开。当时已有不少记者堵在门前。耕助巧妙地甩掉了这些人,成功脱身。 送走了金田一耕助,糸女路过风信子间门前时不禁讶然。乌木花瓶台上原封不动地摆着早餐,淋浴声依然哗哗作响。糸女猛然想起,昨夜十二点多应田原警部补要求来叫天坊时,听见的也是这样的水声。 昔日侍奉在明治元老古馆种人伯爵身边的糸女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性子刚强,但这两天的事也让她胆战心惊。她试着转动把手,门被锁上了,于是她喊着天坊的名字拼命敲门,但里边无人回应,只有淋浴的水声响个不停。 糸女把餐盘从花瓶台上拿下,将花瓶台移到门前,一使劲爬了上去。结实的乌木台承受糸女那点重量绰绰有余。门顶装着彩色玻璃的旋转窗,开到最大也容不下一个人钻过,但观察房内的情形足矣。 十二叠的起居室里空无一人,能看见斜右方的壁炉,在壁炉台上小巧的镰仓雕花漆托盘上,一个银色的东西闪闪发光,像是房门钥匙。左边是通向卧室的门。门紧闭着,从里边传出淋浴声。虽说只能半开,但旋转窗打开后,水声明显比先前响了。糸女从窗口叫了天坊两三声,依然毫无反应,听到的唯有淋浴的水声。 碰上这种情况,就连胆大的糸女,膝头也打起了哆嗦。 房门上了锁,既然钥匙在房里,钥匙的主人肯定也在房里,可为什么一再呼叫也没有回应?淋浴的声音已经持续了一个钟头,莫非是昨夜听见的淋浴声就这样一直响到现在…… 糸女很快止住了哆嗦,慢慢从花瓶台上爬了下来。 之前也交代过,房门口的走廊呈T字形,楼梯从T的一竖末端通向正门,而在那一横的左右两端各有一条内楼梯,通到后厨和用人们的休息处,还能通往建筑右侧的日式客房区。 糸女从右侧内楼梯下楼。前面讲过,天坊隔壁房间的正下方就是筱崎慎吾的房间。敲罢门,慎吾马上就来开了门。看见糸女的脸色,他纳闷地皱起眉头。 “阿糸,怎么了?” 素来沉着的糸女此时也难掩内心的慌张。 “老爷……”她犹疑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话题扯向了旁的事情。 “您知道玉子的事吧,一大早就不见她的人……” “玉子……呃,我不知道。那孩子怎么了?” “一大早就不见了,然后……” “然后?” “楼上的风信子间……” “风信子间?啊,是天坊先生的房间吧。怎么了?” “淋浴一直开着,该不会是……” “该不会什么?” “我担心是从昨晚就一直开着。” 糸女总算恢复了镇定。待她说罢早晨的种种异状,慎吾的眼睛已经瞪得老大。他二话不说推开糸女,大步流星地从内楼梯奔了上去。斜条纹和服上系着的白腰带结像狗尾巴草似的,在他宽大的臀部上跃动。 慎吾来到风信子间外,对着房门一顿猛擂,连声高呼天坊的名字,但门内照旧毫无反应。他停止了拍门,侧耳倾听。的确,里边传来的是水声。 他想起了糸女的话,立即爬上乌木花瓶台,从半开着的旋转窗往里瞧。右前方的壁炉台上放着的确实是银色的钥匙。他从花瓶台上下来,嘎吱嘎吱拽门的时候,糸女晚一步赶了过来。 “老爷,钥匙……” 备用钥匙插进了锁孔。转动钥匙之前,慎吾再次大声呼喊天坊。确定毫无回应之后,他拧动了钥匙,然后和糸女两人一起穿过卧室,进入浴室,目睹了浴缸里的情形。 之后,慎吾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他事务专家的特长,拉着糸女踮起脚尖离开了浴室。 “老爷,水……” “开着吧,一切都照原样别动。” 慎吾查看了所有窗户。窗户全都从里边挂着搭扣,不见任何异常。从卧室出来,穿过起居室往门外走的时候,糸女一直东张西望四下寻觅。走出卧室时,她甚至检查了床底。没发现要找的东西,她便露出了又像是放心,又像是不安的表情。 来到走廊上,慎吾锁好房门,和糸女一道下楼,走到正门旁的柜台后。 眼看就九点了。 “警察还在?” “在,那位姓田原的主任和井川警官还在,巡警大概也还有两三人。现在通知他们吗?” “不,等等。去把让治叫来。” “找那孩子做什么……” “别问了,快去吧。” 糸女看了慎吾一眼,往内院跑去,不多时就带着让治回来了。让治已经穿好了笔挺的制服。 “让治,骑富士王到富士站最短要多长时间?” 让治面露难色,但他了解主人的脾气,也就没多话,答道:“二十分钟应该可以。” “给你十五分钟,金田一先生坐的是九点一刻的火车。无论如何要在那之前赶到,把先生叫回来。明白吗?” “是,明白了。但是怎么跟先生说?” “就说天坊出事了,有这句足够了。” 让治一怔,定定看着慎吾的脸,站得笔直,说: “明白了。让治这就和富士王一路飞奔到富士站,把金田一先生请回来。” 他言毕转身离去。那小鹿般轻捷的身影卷起了一道红旋风。 慎吾在柜台后踱来踱去,忽然停住脚步转向糸女。“阿糸,倭文子起来了吗?” “起来了。刚才用过早餐。” “叫她过来。” “是。可是警察那边怎么办?” “先叫倭文子再说。”慎吾不容置疑地说,“警察等一等再通知。我不想在金田一先生回来之前被他们折腾得太惨。” 糸女忽然莫名地心慌意乱。金田一耕助这个人,小个子,穷酸相,头发蓬乱,还有些口吃。那么个其貌不扬的家伙,值得老爷如此信赖吗?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鞠着躬退了出去。 一会儿工夫,倭文子跟在糸女身后出现了。 “早安。昨晚提了任性的要求……我正准备来跟老爷请安。” 慎吾的眼睛被阳光晃了似的眨巴了几下。今早倭文子虽只是略施脂粉,却美得令人眼前一亮。 “倭文子,你跟我来一下。” “好……去哪儿?” 这女人讶异地歪起脑袋时,看上去非常纯真无邪。 “别管那么多,跟我来就是。” 慎吾先行走出柜台,然后看着手表回头对糸女说: “再过十分钟,就把事情报告给那帮警察,然后你也一起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老爷。” “好,倭文子……” 也许是被丈夫的气势压倒,倭文子乖乖地跟在慎吾身后。慎吾从正门旁的楼梯上了二楼,径直走向风信子间,转动钥匙开门,回头看了倭文子一眼。 “天坊老爷怎么了……” 倭文子凝视着丈夫,犹疑地轻声问道。这能面女人的细嫩脸颊因紧张轻微地抽搐着。 慎吾并未回答,只是穿过起居室和卧室,在更衣间和浴室之间的门前站定,再次回头看着倭文子。水依然发出激烈的响声四下飞溅。 “你来看看浴缸里边。” 倭文子躲在丈夫身后,伸着脖子朝浴缸里望去。只一眼,她全身便掠过一阵恐惧的痉挛。她微微颤抖,目不转睛地盯着浴缸里的物体,忽然转身逃出了更衣间,逃进卧室,靠在床头的铁栏杆上,勉强撑住身子,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黏汗。 慎吾故意让浴室和更衣间的门大敞着,走回了卧室,无言地看着惊喘未定的倭文子。 “老公!”好半天,倭文子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天坊……天坊老爷死了吗?” “啊,如你所见。” 慎吾声音发干,带着钢铁般坚硬冰冷的味道。 “早晨这房门上了锁,钥匙放在对面的壁炉台上。我用阿糸保管的备用钥匙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所有窗户从里边上了锁扣。你怎么想?” “你的意思是……” 倭文子仍旧扶着床栏杆,背对着慎吾,肩头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天坊先生有心脏方面的老毛病?” 倭文子想了想,说: “没有,我没听说过。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健康的身体。” “嗯,我也这么听说。那,这又是什么情况?啊,算了,咱们别操这份心了。死因等解剖结果出来自然就知道了。” “解剖?”倭文子全身又开始颤抖,但很快便转向丈夫,“你的意思是说,是他杀?” “我只说解剖的结果也许能告诉我们答案。” 慎吾走到窗边背对着妻子。右前方是和昨天一样明媚的富士山景。 倭文子离开床栏杆,坐到旁边的转椅上。她缓缓地转向丈夫,看着他魁梧的后背。 “可是你刚说门上了锁,钥匙在房间里。那谁能……” “所以说,这房间里没准也有地道。” “老公!”倭文子忽然尖声叫道,“你真的这么想吗?” “谁知道呢。这可是辰人祖父盖的八幡不知草丛①般的宅子。啊哈哈。”慎吾转身面向倭文子,“昨晚金田一先生他们在地道里发现了一个疑似独臂人的家伙。” 倭文子似乎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她美丽的眉毛高高上挑。“那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道,被他逃了。所以那家伙有可能是我,有可能是柳町先生,也有可能是奥村。” “开什么玩笑!” “是啊,我也这么想。但是那家伙如果不在我们当中,就等于说这里确实存在一个身份不明的独臂人。而且行动自如,在地道之间神出鬼没。对他来说,上了锁的密室也好别的也罢,根本就不成问题。哈哈哈!” 慎吾最后的笑声中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老公,别说这些可怕的事了……别说了。” 倭文子从转椅上站起身。就在这时,房门开了。要不是有人进来,恐怕倭文子就要扑进丈夫怀里了。 糸女等了十分钟,准时叫来了田原警部补和老刑警井川。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金田一耕助也乘奥村驾驶的小汽车从富士站火速赶了回来。 ①日本千叶县市川市八幡的草丛。传说会发出诅咒,一旦进入就难再出来,或将遭厄运。 第十一章 密室钥匙 一 “天坊先生有家人吗?”金田一耕助把视线从浴缸中移开,自语似的问道。 “似乎一个都没有。他去年才和太太离了婚,这是我刚听筱崎夫妇说的。” “说白了就是被老婆甩了,最近华族不是流行闹离婚嘛。” “孩子呢?” “没有。” “所以老婆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一旦失去华族的特权,天坊那尖头福神般的脑袋也好,令人联想到昆虫触角的八字胡也罢,一切都瞬间丧失了威势。 “这水有股香味,还有颜色。” “是那玩意儿吧。” 井川用下巴示意墙壁。墙上嵌着一面刮胡子用的镜子,下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直径三寸、高五寸的圆铁皮罐子,泛着光的深红罐子侧面有一横排白色字母。 金田一耕助避开水花,凑上去仔细观瞧。 Bathclinic 几个白色字母是商品名称,下边密密麻麻的英文大概是功效用法。圆筒形的罐子没盖盖子,里边装满了细密的淡绿色粉末,还附带一把有普通茶匙一般大小的铁勺。架子上也散落着不少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 “相当于咱们日本的温泉沉淀物。能促进循环、放松肌肉什么的……是美国佬带进来的玩意儿吧。” “啊,这样啊。但天坊先生还特地把这东西带在身边?” “不,这是昨晚糸老太太给的。关于这玩意儿老太太还有话要说,但金田一先生,您先过来看看。死者身上有点蹊跷。” “蹊跷?” “请看他的左臂。” 沉在水底的天坊邦武左臂上绕着一条西洋毛巾。毛巾没挡在胯间,反倒缠在胳膊上,金田一耕助刚才就觉得有些反常。 “这毛巾有什么吗?” “扯开一看能吓一跳,稍微把这个……” 井川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浴缸,拉开毛巾让底下的东西露出来。金田一耕助立即睁大了眼睛。 天坊左手戴着手表。金属表带,可自由伸缩。但手表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戴在手腕处,而是挪到了靠近胳膊肘的地方。 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现在是九点四十分,这显然是昨晚的十一点四十五分。那时,金田一耕助他们正在地道中。这指示的是天坊殒命的时刻吗? 金田一耕助正要就此问点什么,卧室那边闯进来几个人,里边有昨天见过面的森本医生。 “怎么了,怎么了,听说又有归西的了?这么搞我都没法睡懒觉了嘛。” “睡懒觉?你这把年纪了还能睡得着?” “当然了,我和你井川老头不一样,我这年纪正能吃能长呢。啊,归西的就是他啊……” “森本先生,你看他的左臂。” 田原警部补一提醒,森本也将视线投向天坊的左臂。 “哦,哦……”森本发出古怪的沉吟声,不知谁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给专家提这种醒可能是多此一举,但还请您仔细调查死因,是溺死还是别的什么。” “嗯,这我知道。没有人会傻到戴着手表泡澡。” “金田一先生,这里交给他们,咱们到外边去吧。阿糸好像有话要说。井川大叔,你来吗?” “啊,不了。我还放不下这块手表呢。拍完照片再去。” “拍照的话,别忘了起居室壁炉台上的托盘里有这房间的钥匙。拍完照就把喷头关了吧。金田一先生,请。” 田原催促着金田一耕助走出了浴室。之前交代过,浴室外是更衣间。从卧室进来,正对面安着一个又大又深的搪瓷洗脸池。池子上方的墙壁上嵌着一面大镜子。镜子下边,大理石搁物架从墙面伸出,上面排列着肥皂盒、刷子、西洋剃刀、赛璐珞梳子和面霜。哪一件都像不久前刚用过,都还沾着水汽。 洗脸池上安着两个水龙头,一个出冷水,一个出热水。 金田一耕助站在洗脸池前目测其深度和容量,目光忽然停在了大理石搁物架上。他诧异地皱起了眉头,不断从上方或侧面变换角度观察。 “金田一先生,怎么了?” “主任,你来看。这架子现在是干的,但不久前它应该是湿的,或者是半干。有人往紧挨皂盒的地方放过什么,那儿现在还有淡淡的痕迹,是什么东西呢。” 警部补上前一看,在花纹斑驳的大理石表面印着一个微微发白的小圆圈。 “金田一先生,这个,该不会是手表的……” “照片拍完了把表摘下来放这儿比对一下,看看是不是吻合。” 应田原警部补的要求,井川摘下手表出了浴室。手表和那印痕完全吻合。 “这么看来,尖头福神先生曾一度摘下了手表。” “是啊,他应该是摘掉手表放在这架子上进去洗澡。洗澡水里有香皂造成的浑浊可以证明这一点,而且香皂也还潮湿。他洗罢澡在这里刮胡子,看脸就知道胡子是刮过的,然后戴上手表准备洗脸。这时他又觉得手表碍事,就一把撸了上去……” 田原看着又深又大的洗脸池,仔细分析。井川也凑了过去。洗脸池现在是空的。井川塞住池底的塞子,拧开两个水龙头中的一个,清澈的水哗哗流出,眼看便装满了洗脸池。看着荡漾的清水,三人不寒而栗,彼此交换眼神。那是足以淹死一个人的水量。 假设天坊正在这里洗脸,有人悄悄从身后逼近,把他的头按到水中……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当时死者左臂上缠着毛巾,所以凶手没发现手表就直接把他扔进了浴缸。” “还是别急着得出结论。如果真如主任和井川先生所说,解剖的结果会提供佐证。看看肺里的水是否含有温泉沉淀物的成分便知……”金田一耕助耷拉着眼皮嘟囔道。 此事当天傍晚就有了结果。天坊肺部的积水并不含有Bathclinic。接到这一报告时,金田一耕助不得不再次为凶手魔鬼般的狠毒感到不寒而栗。 “对了主任,古馆先生的死因有结论了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差点忘了,刚才先生出去之后,局里传来消息,果然是勒杀。” “也就是说,先用藏刀手杖的握柄砰地一下,然后趁他昏迷,顺手拉过绳子来把他勒死。这么一来就都对上号了。凶手如果不是生性残忍,就是对古馆先生恨之入骨。而且凶手的臂力应该相当了得。古馆先生的颈骨差点就断了。”老警察井川补充说明。 听着两人的解说,金田一耕助满眼迷惘,看着更衣间的四脚衣物篓。衣物篓里胡乱堆着天坊脱下的睡衣、内裤和长袍之类,底下扔着拖鞋。 “我翻翻这里不要紧吧?” “可以,请,请。刚才我已经翻过一遍了。” 衣物篓里除了内裤和粗竖条纹的睡衣睡裤,就是柔软的茶色羊毛长袍,此外别无他物。内裤以外的衣物都看着眼熟。金田一耕助拎起长袍展开来看时,不禁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金田一先生,发现什么了?” 长袍上没有扣子,腰部应该系有一条用同种布料做成的带子。昨晚天坊出现在大丽花间时,还系着那条腰带。而且长袍上也缝着用同种面料做的固定腰带的环,在侧腰和后腰共有三处。然而,关键的腰带却不知所踪。 井川似乎也刚刚察觉这点,忙四下张望,但是哪儿都没有腰带的影子。随后,他又从卧室到起居室仔细搜寻了一番,可最终也没找到。 这件长袍还有一处引起了金田一耕助的注意。长袍腰部两侧和左胸上共有三个用同种面料缝制的口袋。其中,左腰处的口袋向外翻着。 “井川先生,这是您翻出来的?” “怎么会。我只是清点一下物品件数而已。” “田原先生,天坊先生昨晚到大丽花间时穿的就是这件长袍,当时口袋就这样翻着?” “不会,要是天坊先生如此衣装不整,我应该能发现。” “明白了,凶手肯定是盯上了尖头福神的某件东西。” 井川跳出更衣间。门外是卧室,慎吾等人已经不见了。守门的警官说,他们在楼下大厅等候。 卧室的大床旁边也有衣物篓,里边整齐地叠放着天坊除内裤之外的各种贴身衣裤和袜子。打开床头立柜,里边是眼熟的苏格兰绒西服三件套,跟白衬衫、领带一起挂在衣架上。立柜底板上放着旅行包,包上印着天坊的姓名首字母“K.T.”,看上去相当有年头了。 拉开包,里边有换洗的白衬衫两件,领带三条,睡衣一套,用来装洗漱用品的抽绳收口小包一个,以及两双袜子、毛巾、手帕和手纸,等等,哪一样都叠得整整齐齐。不清楚天坊打算在名琅庄住多久,但看得出他这人颇为讲究,爱干净,还多少有些整理癖。 从他西装上衣的内兜里找出一个对折的人造革钱夹,里边有几张纸币和名片。天坊似乎住在镰仓,钱包里还夹着从镰仓到东京的月票,另外还有火车联票。旧贵族天坊战后也坐起了火车。 “对了,井川先生,您看了这些有什么感觉吗?” “金田一先生,依我的直觉,肯定有人翻过这些东西。瞧,西装口袋都被翻出了一半。” “是啊,天坊先生应该是个仔细人,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旅行包里的东西有股被翻乱之后刻意整理过的味道。” 立柜下有四个抽屉。其中一个似乎关合得太匆忙,有些错位,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里边全都空空如也。 “金田一先生,这么看来凶手并不是单纯要害天坊先生性命,而是瞅准了他手里的某样东西。” “错不了,肯定是这么回事。凶手把尖头福神按进洗脸池里淹死,又把他扔进浴缸伪装成不慎溺亡,然后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找他要的那件东西。错不了的。”井川抢答道。 “可是大叔,你认为他要找的是什么?” “这个嘛,金田一先生,您有何高见?” “您太抬举我了,我也正一头雾水呢。但既然连口袋都翻了,凶手瞄准的物件应该不会很大。” “我知道了!” 井川这一喊,金田一耕助和田原不禁回头看向他。老刑警的眼圈因激动而发红。 “东西缝在了长袍的腰带里。那条腰带总有一寸半宽吧,能缝进去不小的东西。凶手发现了这点,于是把带子整个拿走了。”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想起小时候看的外国侦探小说里有类似的情节。记得那部小说里被藏起来的是宝石。很难认为靠倒卖古董字画为生的落魄贵族天坊身上会有如此贵重的物品,但腰带确实不翼而飞了,因此也不能简单地将井川的假设付之一笑。 三人让卧室保持原样,来到外边的起居室。这时,森本医生和鉴定科的人马也从浴室里出来了。 “田原,我把死者运到老地方,傍晚前出结果。” “庸医小路先生,那就拜托你喽。”井川不忘打趣。 “你瞧好吧,我自有绝活。”森本医生说罢匆匆离去。 “大叔,你让我拍的是这尊青铜像?”一个年轻的鉴定科科员问井川。 “没错,把青铜像拍下来,但关键是青铜像脚下的钥匙。钥匙的位置也要清清楚楚地拍下来。” 从各种角度拍了青铜像和钥匙之后,金田一耕助也凑到壁炉台跟前。 壁炉台是大理石质地,高度约到金田一耕助胸前。台面上摆着一尊身长一尺二寸的青铜像,是一名裸妇,应该叫“浴女”。裸妇蜷起膝头,抱膝而坐,秀发披在身后,脚尖上放着长约二寸的银色钥匙。 “警察先生,这尊青铜像和钥匙之间有什么关系?” 金田一耕助一问,田原接过话来: “金田一先生,这事有些蹊跷啊。” “蹊跷?您指什么?” “是这样的。早晨糸老太太来这儿时房门上了锁,怎么喊里边都没回应,而且听得见淋浴的声音。老太太忽然担心淋浴的声音该不会就这样响了一整晚,于是把走廊里的花瓶台搬到门前爬了上去,打开门上的旋转窗往里一看,发现钥匙放在这里。” “什、什、什么?您说房门上了锁?” “是的。” “而且钥匙放在这里?” “是的,所以老太太才觉得不对头。既然房门锁着,钥匙在房里,天坊先生就理应在。老太太跑到楼下找筱崎先生报告了情况,自己到前台取来备用钥匙,同筱崎先生一起进入房间一看,事情已经发生了。筱崎先生当场查看了所有窗户,每扇窗都从里边锁上了。” “而且凶手无影无踪?” “没错,金田一先生,当时老太太连床底下都看了。只可惜哪儿都没有凶手,没有可疑人的影子。先生,您来解解这个谜吧。” 井川狸子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一副挑衅的口吻。这位老刑警似乎是在案子里找乐子。 “……这房间里也有地道?” “老太太坚称这里绝无地道,但她说的话根本靠不住,我们打算事后彻查一番。假如这里真没有地道,先生,您又如何解这个谜?” “嗯……” 接到老狸子警官的挑战,金田一耕助一脸苦相,对一头乱发一顿乱抓,说: “这、这、这么一来,这、这个不就成密室杀人了嘛。”他严重地结巴着,圆睁着眼睛。 “极有这种可能,金田一先生,这事还得您多帮忙了。”和老狸子警官不同,田原警部补乍一看和风细雨,其实内心也燃起了熊熊斗志。 “这么说问题出在这把钥匙上。” 金田一耕助再次将视线投向壁炉台上的钥匙。 那是一把长约二寸的普通钥匙,钥匙柄部呈环状,齿部形状复杂。这钥匙并没有直接放在大理石壁炉台上,而是放在长一尺五寸、宽一尺左右的漆托盘里。青铜像“浴女”双臂环膝,安然端坐盘中。托盘材质并不坚硬,像是栎木,上面布满了镰仓风格的雕刻花纹,图案是二龙戏珠。 “我刚才就有个疑问,这座青铜像位置摆得真怪啊,平时就放在这托盘里?” “不,阿糸也觉得匪夷所思。平时都是直接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托盘则是放在卧室床头柜上,盛些手表、钱包、眼镜之类的小物件……阿糸也纳闷谁会把这托盘拿到这儿。”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想把铜像拿起来。谁知那铜像体积虽小,重量却十分了得。“对了,备用钥匙呢?” “当然只有一把。每间房两把钥匙,一把交给客人,剩下一把由阿糸保管在前台。” “金田一先生,如果您要说是老太太偷偷把钥匙借给了凶手,她肯定得跟您急。” 听话音,井川已经尝过滋味。 “会不会有人预先用蜡做好模子,偷偷打了把新钥匙?” “哈哈,这是侦探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桥段啊。那样的话,这凶手可真有先见之明,还能预知尖头福神会住这间房。” 井川难掩怜悯之情,俯视着金田一耕助乱蓬蓬的脑袋。顺便一提,这位老刑警是个结实的瘦高个儿。 “警察先生,咱们不妨这么假设,不仅是风信子间,那家伙事先偷偷复制了名琅庄所有房间的钥匙。” “为什么?” “那个……就是为了以备日后起意杀人时所需。哈哈,警察先生,您不用那么一副表情。我没疯。原则上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虽然实际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好吧,就让我们假定除了阿糸保管在前台的钥匙之外,没有其他备用钥匙,那么这就成了密室杀人……”金田一话没说完,目光停在了门上方半开的旋转窗上,“不,不对,也未必就是密室。” “金田一先生,您是说那个旋转窗啊。行,咱们打个赌。您在男人中算小个子,但我敢说,您要能从那窗子钻出去就是神仙显灵。我拿脑袋做赌注。” 老刑警冷冷一笑,但金田一耕助却不为所动。 “警察先生,您的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嘛,脑袋您还是自己留着。就算给我也没用,又不能切了做酱菜。嘿嘿嘿。”耕助这家伙嘴也够毒,“警察先生,跟您说吧,凶手根本用不着从窗子往外钻。” “那他怎么出去?” “拿着钥匙正大光明地出去,从外边锁上门,从旋转窗瞄准壁炉台,把钥匙扔进来。那尊青铜像就是他的靶子。” “呵呵,先生说的这个凶手还是个投掷高手啊。” “没准还是钱形平次①的后代呢。好啦,玩笑话还是打住吧。我想说的是,这次不一定是密室杀人。咱们还是到楼下听听糸老夫人怎么说吧。” 天坊的手表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如果那是他咽气的时间,相关人员就全没有不在场证明。这点在昨晚十二点后的调查中已经查清。不,这里只有一个人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就是那个地道怪人。尽管他是唯一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但要指望有人站出来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怪人,也太天方夜谭了。 二 糸女被叫到前台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向来理直气壮的她也深感自己对这次事件负有责任,因而一副惴惴不安的神色。 “昨晚十二点过后,我照各位的吩咐去叫天坊先生,回来时我还说他房里有水声但怎么喊都没人应,我当时怎么就没觉出不对头啊。” “阿糸,这不是您的错,我们也应该有所警觉。也是正赶上那个节骨眼,大家脑袋里装的都是别的事。”金田一耕助安慰道。 可是糸女却坚持说:“各位都不知道那位先生事前去洗了澡,我却知道得很清楚。” “那么……天坊先生是几点开始洗澡的?” 井川嗓子里像是扎了根鱼刺。当时就是他说地道怪人绝无可能是天坊这个尖头福神,所以没必要叫来问话,他会觉得内心有愧也是当然。 “是昨天晚上,各位下地道的十一点……” “二十分。”金田一耕助爽快地接道。 “应该是。当时金田一先生提醒了我,所以各位下去后,我马上到隔壁的风信子间看天坊先生。” “啊,请稍等,”金田一耕助打断她,“当时您把地道入口和大丽花间的门锁上了吗?” “就那么开着了。我是想各位有可能折回来,所以……啊,糟了!”糸女忽然惊叫,“地道和大丽花间的门还没锁!” 金田一耕助、田原和井川三人不由得一怔,看看彼此。 大丽花间正下方是筱崎慎吾的房间。大丽花间的地道口如果开着,慎吾就能通过地道进入大丽花间。不,不对,大丽花间地道入口的砖墙从地道里也能打开,所以慎吾任何时候都可以进入大丽花间。那么如果大丽花间的房门没锁,他就能出门经过走廊到隔壁的风信子间,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糸女似乎也看出了三人的疑惑,慌忙补充道: “天坊先生非常神经质,我去的时候他从里边锁着门,我喊了好几声,他确认了是我之后才开了门。当时天坊先生似乎在检查壁炉,鼻头还沾上了煤灰。呵呵呵。” 糸女抿着荷包似的干瘪嘴唇笑了。但她马上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说: “哎呀,看我,这种时候不该笑的。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古馆先生就不说了,怎么连天坊先生也……不会是……” 她的感叹还真不少。 天坊的死的确让这位上了年纪仿佛快要成精的老妇人非常惊讶,但那只是表面,她心里到底是感到遗憾还是暗暗叫好,单凭那模棱两可的表情很难判断。 “看见天坊先生的鼻头沾了煤灰,您当时有什么反应?” “我当时觉得天坊先生挺可怜,就告诉他这个房间里绝对没有地道,请他放心。我反反复复跟他讲,啊,对对,我反复跟他强调,是强调,对,强调,强调……” 糸女似乎对想到“强调”这个词颇感满意,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原来如此,您强调之后,天坊先生就放心了吗?” “那位先生的疑心相当重啊。好像并不是完全放心,只是姑且接受了我的说法吧。然后我告诉他鼻子上沾了煤灰,他说不碍事,反正马上要洗澡。我说那我给您拿个好东西,就回账房拿来了那个叫Bathclinic的药粉。这次天坊先生的房门又上了锁。” “这样啊,天坊先生非常神经质啊。” “您说得没错。这次也是搞清楚是我之后才开的门。我把药粉递给他,又说明了功效和用法。” “天坊先生想必很高兴吧。” “金田一先生,那位先生本来疑心就重,而且,旧时代过来的人,对新事物总有质疑,对对,质疑,质疑……”糸女又为想出了“质疑”一词而自鸣得意。她把这词品味了两三遍之后,接着说:“他不怎么信得过我,反而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我还挺生气的呢。” “但他用了那东西,内心其实很高兴吧。” “是啊,但那位先生不怎么把心里想的直接表现在脸上。” “阿糸,说说您自己吧。您是把心里想的直接表现在脸上的人吗?” “那当然了,金田一先生。我这个人可是直来直去的,心里有什么全都写在脸上。就因为这个,先代老爷还说呢,阿糸为人直率,很好。所以才对我多有关照啊。” “老太太,您说真的?”井川插嘴道。 “哎哟,这位警察先生疑心真重。反正我说的是实话。探员这行干久了,总怀疑人家说的话另有隐情,真讨厌啊。” “被老太婆讨厌无所谓,反正有姑娘喜欢我就行。” “那倒也是,俗话说得好:‘蓼草滋味辣,却也有虫吃。’呵呵呵。” “老太婆,算你狠。” “好啦,好啦。”金田一耕助忍住笑介入调停,“那么您把罐子交给天坊之后就出来了?” “哪儿啊,没有出不出来那回事。第一次还让我进了屋,第二次就站在门口说话。天坊先生从我手里接过罐子,一边说‘知道知道’,一边把我往外推,然后从里边把门咔嗒一下子。” “啊,天坊先生又从里边锁门了?” “是啊。金田一先生,再怎么神经质,这也太过分了吧。这下气得我呀……” “当时的准确时间您可能也不清楚吧?” “我清楚着呢,十一点三十分。我想等各位回来才能睡,所以就看了表。账房的表每天早晨都跟广播对时,错不了。” 也就是说天坊的手表停在了十五分钟之后。十五分钟里可能发生很多事,但凶手究竟是从哪里进入,又从哪里脱身?房间既然没有地道,凶手就只能从门进入。据糸女所言,天坊警惕到了极点。门没有被强行突破的迹象,那么就是天坊自己把凶手请进了屋。能让如此神经质的天坊放心请进屋的,毫无疑问是同他关系亲密的人。 金田一耕助再次不寒而栗。 “对了阿糸,听这位警官说,您和筱崎发现尸体之后,曾经查看过床底。您是认为凶手还潜伏在房间里吗?” “怎么可能,那也太吓人了……凶手要是还在房间里也太……” “那您为什么要查看床下?既然不是为了找凶手,那您又在找什么?” “是玉子。警察先生,玉子到底去哪儿了呢?” 糸女一直若无其事的脸上忽然笼上了一层恐惧之色,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阿糸,那孩子怎么了?”田原警部补凑过去。 “主任,玉子今天早晨起就一直不见踪影,而且昨晚也有点奇怪。” “奇怪?” “昨天傍晚不是把大家挨个叫到这里接受调查吗,那孩子是头几个被问到的。之后她来找我,说是关于这次的事情有话想跟我讲。” “关于这次的事情?”井川凑了上去。 “是的,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表情有点,怎么说,有点走投无路的样子。但当时我也是心慌意乱,唉,那阵子心里头正一团麻呢,便叫她有话以后再说,把她赶走了。所以早晨找不到那孩子,总觉得放心不下。” “所以您连床底下都找了?” “金田一先生,您别笑话我,这可能是老年人喜欢瞎担心。天坊先生发生了这种事,我忽然觉得那孩子该不会也……啊,瞧我这嘴,呸,呸。” “老太太,肯定是您瞎担心了,那姑娘八成和让治鬼混呢,两人简直是如胶似漆。” “可是警察先生,刚才让治回来时被我揪住问了,那孩子也不知道。昨天傍晚在仓库外分开后,他就再没见玉子。” 没错,昨晚在浴池,让治也是这么说的。金田一耕助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安,问道: “这么说,那孩子除了昨天在这里对主任讲出的情况之外,还知道些什么?” “嗯,是吧。当时我要是听她说说就好了……” “那么您最后见到玉子是……” “就是这个,主任,我也正琢磨这事呢。应该是十点半吧,老爷跟我说,夫人希望临时和他分房睡,得在日式房那边给她收拾出一间卧室。这种时候本该是我去的,但正好您几位准备下地道,所以就把一切交给玉子去做了。那是我最后看见那孩子。” 对,筱崎慎吾也说过,自己等倭文子睡着后走到门廊,见玉子等在那里。当时玉子对慎吾说有重要的事禀报。那是在十一点二十分,时间上也说得通。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人见到玉子了。 “田原先生。” “我知道了。喂,来人!” 这一喊,江藤警官马上出现。田原警部补简单说明情况后,下令搜查名琅庄的每个角落。在座的人闻言个个面如土色。井川正欲往外走,却被金田一耕助叫住了。 “井川先生,稍等一下。您不是还有话要问阿糸吗?” “问什么?” “就是天坊先生身上是否携带了可能被凶手盯上的贵重物品……” “对对,我来问问老太太……” 井川一说天坊先生的随身物品有被人翻动的痕迹,糸女马上瞪大了眼睛。 “您指的贵重物品是……” “应该是个小东西,小而贵重,嗯,就像宝石之类。” “不可能。战前另当别论,现在那位先生只能靠变卖家私啃老本过活,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情况。他的日子的确不好过,就是因为这个才和太太分的手。” 关于这一点,随后叫来的慎吾和倭文子也表示了相同的观点。那么凶手盯上的又是什么?不,更重要的是,东西是否已经落入那家伙手中? 慎吾和倭文子是被分别叫来的。慎吾从昨天晚饭之后就没再见天坊。晚饭时柳町善卫、奥村秘书和阳子也在场。但因为出了那事,谁也不开口说话。晚饭之后慎吾回到书房,没过多久讯问就开始了。其间见过的人只有阳子。阳子跟他说了在地道里发现打火机的事。就算天坊死于他杀,慎吾也对凶手毫无线索,并且表示完全想不出凶手有何理由非置天坊于死地不可。最后慎吾强调,自己并不认为天坊会携带什么被人盯上的贵重物品。 倭文子这边也是一样。晚饭是独自在房里吃的,和天坊见面只有下午两点在露台上做法国刺绣的时候,这点昨天已经说过。之后就没再见过天坊。就算是他杀,她对于凶手的身份全然不知。另外她还听说天坊的日子已经沦落到眼看揭不开锅的地步,所以很难认为他身上会携带什么贵重之物以致引来杀身之祸。这和慎吾及糸女的观点是一样的。 慎吾和倭文子听说玉子不见了,都显得颇为诧异。因为眼下是特殊时期,两人一定也有种不祥的预感。特别是倭文子,她非常吃惊。 “玉子……她只是个用人啊。以前在城里的本宅做过事,但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而且只是个打下手的。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大清呢。这样一个人怎么会……” 倭文子尽量说得委婉,可仍显露出浓重的特权意识。这已足以引起井川的反感。 “我说夫人,虽然是个打杂的女佣,但那姑娘也是人,不是什么小猫小狗。” “你什么意思?” “关于此案,那姑娘似乎知道点什么。小猫小狗知道了不会叫一声,但那姑娘是人,会开口说话,所以有足够的理由被凶手盯上。因此我们才如此担心。” “那她说过什么?” “这个嘛,夫人……” 井川的语气太冲,田原警部补有些同情倭文子,便接过话头: “那孩子的确知道些情况,本打算跟筱崎先生和阿糸说的,可谁让她是个打杂的女佣呢。”他的话中也带了些刺,“再加上年纪轻轻。至于她知道些什么,那两位都因为太忙,并没有问。” “我家老爷昨晚见到那孩子了?” “筱崎先生说他等你睡着后出了房门,见那姑娘等在走廊里,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但是他非常疲惫,便叫她有话去找阿糸说,把她撇下回了自己房间。这是昨晚十一点二十分的事。我们逐一把名琅庄的人叫来问过,十一点二十分是最后有人看见玉子的时间。关于这点,夫人您有什么线索?” “既然这样,我怎么可能知道更多呢?那孩子昨晚来给我布置卧室,当时我跟她聊了几句,也就是一些慰劳她的话。然后我就服了安定剂,让老爷守着睡着了。服药是十点五十分。药很见效,我一觉睡到了今天早晨,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说来,夫人,最后见到玉子的人就是您家老爷了,关于这点您怎么想?” 倭文子默默地望着警部补,脸上明显笼上了一层阴云。 “您……您是说……我家老爷把玉子怎么样了?您是说我家老爷自己说没听玉子说话,但实际上听到了什么,所以……所以……怕她坏事就……把她怎么样了吗?” 这是个可怕的假设。根据听者的理解,这甚至可以定义为妻子向警方揭发丈夫。 老刑警井川面露愤然之色,说: “那么夫人的意思是,万一玉子有什么不测,问题就出在您家老爷身上,是吗?” “怎么会!”倭文子憋足了劲儿喊道,“那是你们说的。反正他那人原来也做黑道生意,干过不少坏事,现在可能也还在做。但是他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让区区一个战争孤儿抓住把柄。我相信他不会。是的,我相信。” 这话根据理解的角度,可以得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印象。倭文子扔下这些话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撇下屋里目瞪口呆的几个人。 不过根据她的供述,警方搞清了一件事。 天坊年轻时曾患有相当严重的肺结核。当时还没有链霉素这种药物,除了呼吸新鲜空气,补充营养静养之外没有别的治疗方法。他在信州的高原疗养院封闭了三年,凭借规律的生活和坚强的意志斗败了病魔,这件事一直令他引以为豪。在那里,一切都必须严格遵守时间限制。天坊给自己规定了严格的日程,要求自己一切行动遵照日程。自那以来,他养成了个习惯:除了洗澡,其他时间一概表不离身,就连睡觉也把手表戴在左腕上。 根据这一点展开分析,昨晚天坊的活动也许是这样的: 糸女离去后,天坊马上泡了澡。从浴缸里出来后,他擦干身子,按照长年的习惯首先拿过手表戴在左腕上,接着对着镜子刮胡子,然后准备洗脸。因为手表碍事,他就把它撸到了肘部,正巧胳膊肘上搭着毛巾。随后他准备洗脸,对着洗脸池弯下身。这对从他身后悄悄逼近的凶手来说是个绝好时机。凶手把手伸向天坊的后脑,全力把他的脸按进洗脸池。 侏儒般的天坊本就体弱无力。他恐怕使出了全身力气抵抗,但最终还是没能取胜。又深又宽的洗脸池中的水量足以将天坊溺死。 天坊的左手当时可能撑在洗脸池池底,他的胳膊很短,深深浸入水中的手表可能就在那一瞬间或是若干秒后停止了计时。他对时间非常在意,因此那手表显示的一定是准确的时间。手表停在十一点四十五分,意味着这桩残忍凶案的发生是在昨夜的十一点四十分前后。虽然金田一耕助一行当时置身地道,但这名琅庄内外应该正处于众多警探的层层布控之下。 这对凶手来说显然是铤而走险。凶手之所以冒这种风险,难道不是说明他已被逼到了背水一战的绝境了吗? 凶手置天坊于死地后,将尸体放入浴缸。当时他大概没注意到那只表,又或者……他留意到了却假装疏忽,故意把表留在那里。这说明指针指向的那个时刻对他不构成威胁?还是他另有图谋?他打开淋浴喷头,显然是想尽可能拖延时间。昨晚十二点过后,糸女去叫天坊的时候,就是被凶手的计谋骗过了。 金田一耕助深感此番事件的凶手是个非同一般的狠角色,不禁打了个寒战。 最后被喊来问话的是柳町善卫,他断言昨天晚餐是他最后一次见天坊。对于天坊这等活得无益亦无害的人竟会被害了性命,他表示十分不解。另外他也听说天坊的日子已经过到了穷途末路。对于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值得赌命保护的贵重物品,他再次表示不解。 至于玉子,柳町善卫讶异地表示自己对这姑娘没什么印象。另外,如果天坊遭到杀身之祸就在手表指示的那个时刻,并且柳町善卫到鬼石窟探险确系事实,那么他就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关于玉子失踪,他也一样撇得清干系。 这个上午就消耗在了寻找玉子的去向上,结果还是一无所获。于是当日下午,警方开始了针对鬼石窟和地道的大规模搜查。除此之外,众人想不出玉子还可能会在哪里。 ①野村胡堂创作于 1931 年到 1957 年间的系列侦探小说中的主人公。 第十二章 鬼石窟 一 在开始对鬼石窟和地道进行搜查之前,众人做了个实验。 独臂人消失的大丽花间和天坊遇害的风信子间只有一墙之隔。以厚达三尺的砖墙为界,两个房间左右对称。 在正下方的一楼是两个结构相同的房间,它们和楼上的房间一样,也是左右对称。但它们的分界除了背对背的壁炉,其余部分是一块装饰性的薄壁板。可根据需要卸下壁板,把两个房间合二为一,变成一个二十四叠的大客厅。事发时,装饰用的壁板是装上去的。大丽花间正下方是筱崎夫妇的房间,这点之前已有交代。 昨日午后,筱崎慎吾见罢天坊返回自己的房间,见房门上贴着倭文子的留言条,于是就待在了书房,也就是隔壁的房间。 这两个房间各自配有露台。根据事事精心的种人伯爵的设计,两个露台之间设有屏障,彼此互不相望。而且因为植物和假山石的布置,从两边露台同时下到庭院的两个人也不会碰见彼此。此外,尽管这两条迂回的小路最终会在某处汇合,但它们在这名琅庄内曲曲折折,拐出若干死角,不管散步者走到哪里,别人从任何方位都捕捉不到他的身影。这也是之前交代过的。 昨夜倭文子提出想住到日式房间去,因此慎吾独自在大丽花间正下方的房间休息。值得追究的是,在这房间的卧室和起居室里,能否听见风信子间哗哗作响的水声。 根据实验结果,慎吾在这点上是清白的。这栋建于明治时期的宅子,在品位和情调上或许存在重大缺陷,但它牢固无比。别说淋浴声,就算楼上发生一场小格斗,也几无可能传到慎吾的耳朵里。另外如果慎吾人在卧室,地道里就算有一两个人上上下下,他大概也无从觉察。这房子就是坚固到这种地步。 实验结束的时候,田原警部补收到警局传来的消息。 经当地的电话局查证,星期五早间十点十分的确有一通从东京打到名琅庄的电话。只是这通电话是否来自慎吾,电话局也无从核实。电话的拨出地既非慎吾家,也非他的事务所,而是处公共场所。那地方任何人都可随意出入,因此要想查清究竟是谁使用了那里的电话并非易事。也许是有人冒充慎吾,但如果怀着恶意去推测,那也可能就是慎吾本人。不管怎样,星期五早晨有个从东京打来的电话,这点糸女并没有撒谎。 接下来是慎吾的名片。从这条线索摸排独臂人也不容易。慎吾这人交游甚广,搞张他的名片并非难事。名片上的字体经专家鉴定,同慎吾的笔迹非常相似,但要断定那就是慎吾本人的笔迹,眼下还存在困难。如果再次怀着恶意去推测,说那是慎吾自己有意留下似是而非的笔迹,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至于从大丽花间蒸发的独臂怪人真野信也的真实身份,事情发展到现在,除了少数人洗刷了嫌疑,真相依然是个谜。 着手搜查鬼石窟和地道是当天下午两点整。金田一耕助随同田原警部补,在柳町善卫的带领下潜入石窟。同行的另有两名便衣警探。另外,队伍中出现了混血儿速水让治,这令人颇感意外。 知道玉子下落不明之后,让治情绪激动,棱角分明的脸急得通红,双眼严重充血,甚至让人担心他就要发疯。他一再要求加入探险队,多亏了金田一耕助从中斡旋才得到准许。 金田一耕助对让治抱有强烈的怀疑。这位青年也许了解更多事情,只是没有表露而已。也许他比人们想象的更熟悉鬼石窟以及地道内部的结构。 鬼石窟的入口距离名琅庄主建筑大约一个街区远。名琅庄西北有座稍高的山丘,山丘上有块岬角样的岩体向外突出,岩体的尖端下面是深达五丈的断崖。就在断崖底下,豁然有个山洞。那就是传说中能通到富士山熔岩洞的鬼石窟的入口。 那洞口位于名琅庄西侧。过去,种人伯爵起居的日式建筑群离那里最近。 昭和五年发生那桩惨剧的时候,这日式建筑和洞口之间似乎还有座亭子,但如今已是旧迹难觅了。近来在慎吾的精心设计下,尽管建筑附近已经专门用植物、矮墙和假山石之类布置出错综复杂的小路,但洞口附近草木葳蕤,一派荒颓气象。 鬼石窟的洞口相当大,高约一丈五,呈扭曲的拱廊形,纵深裂开的岩缝长长地向洞内延伸。这不是钟乳洞。金田一耕助并非地质学家,无从知晓这洞窟如何形成,但显而易见,此洞绝非出自人类之手。崖上垂下的章鱼脚似的巨大树根和附近丛生的杂木枝叶将洞口半掩,若赶上阴云密布的天气,定是鬼气森森。 昭和五年一案时,洞口还拉着注连绳,密密麻麻地围着栅栏。那些东西如今都已腐朽殆尽,无迹可寻,只剩下阴森之气笼罩着四野。 现在这洞口前站着金田一耕助、田原警部补、柳町善卫、速水让治及两名便衣,六个男人整装待发。田原从刚才起就频频看表,因为井川一行也将潜入大丽花间的地道,两组人马同时行动。一方面寻找玉子的下落,另一方面要看看是否真如柳町善卫所言,洞窟和地道在某处交会。 终于到了两点。田原看着表发出信号。 让治就像是要出闸的赛马,号令枪一响马上冲进洞中。金田一耕助拦住他。 “让治,等等。应该让柳町先生先行带路,不是吗?还是你自认为比柳町先生更清楚这洞窟的内部构造?” 让治略一迟疑,缩回了脚步,对金田一耕助不满地耸耸肩,但还是乖乖地给柳町善卫让了道。 “柳町先生,请。主任,您和柳町先生先行。我和让治并排跟上,请二位警官先生负责殿后。” “哼哼,”让治闹起了脾气,“先生不就是想监视我嘛。” “你说对了。你是重点监视对象,必须处于我的严密监控下。万一你有什么不轨举动,好让这两位警官把你当场制伏。我先声明,这两位都是久经沙场的勇士,都有柔道三段证书。” 两名便衣警察闻言,配合地露出凶悍的表情。 “您就别吓唬我了,金田一先生。我没打算有什么不轨举动。我是担心小玉担心得不得了。” “知道啦,知道啦。那就老老实实跟我一起走。二位警官,请后边来。” 拌了几句嘴,金田一耕助和让治并肩走入洞中时,柳町善卫和田原警部补已走出去一段了,两名便衣也目露警惕跟了进来。一行人晃动着各自的手电,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刚才笔者写到让治准备冲进洞内,读者诸君可能会联想到让治一路奔进山洞的景象。若是那样,便要怪笔者文笔拙劣了。 这洞窟并不能长驱直入。昨晚金田一耕助一行走过的地道,地面经过了人工的平整,而这里却是岩块和岩块的堆积。一块块沉甸甸的岩石圆头圆脑,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下生满了苔藓。如果没搞清状况就冲进来,滑倒之后卡在岩块之间,弄个骨折都算轻的。 这里的道路如同岩石与岩石之间拉起的一根钢丝,是一条凶多吉少的险路。而且洞窟两侧的墙壁也不似昨晚地道中的那样平整。好几次,半道上忽然伸出瘤子似的巨大岩体,人不得不从下方钻过。不仅如此,有的岩壁上还隆起复杂的褶皱,犹如数十条巨蟒缠绕着蹿向洞顶。岩壁上同样生满了滑溜溜的苔藓,若是一不留神去抓扶,很可能手下打滑带来危险。 而且这条危机四伏的道路并非从洞口一路向内,走了不到十米远就出现一个急转弯。拐过弯之后四下漆黑,离了手电筒寸步难行。这迂回曲折的黑暗空间还不知道要延伸多远。 “我明白了,田原先生。” “什么?” “我明白昭和五年那宗案子之后,警方虽然知道尾形静马逃进了这里,却踌躇着没去继续追查,看来是情有可原啊。” “金田一先生,您还说呢。不光这点,刚开始大家都以为尾形静马还拿着日本刀。” 也难怪,想到受伤猛兽般的凶手正拖着日本刀潜伏在这危险洞窟的某处,当时的警方再怎么勇敢无畏也会踟蹰不前。可是尾形静马后来究竟怎样了? “金田一先生,我管这段路叫‘蚂蚁道’,您有没有想到什么?”走在前面的柳町善卫搭话。 “想到什么?” “比如说这个洞的形成和起源之类的。” “啊,这个啊……柳町先生有何高见?” “哈,只是外行人的一点想法。我觉得这个洞窟过去……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前可能曾经是个狭窄的山谷,左右都是这种巉岩峭壁……” “有道理……有道理,然后呢?” “后来碰上富士山大喷发,这一带整个被熔岩和火山灰覆盖。但是这道峡谷过于狭窄,左右的岩石又非常坚固,于是就被保留了下来。哈哈,我这都是外行人的瞎猜。” “哪里,哪里,您分析得很有道理啊。昨晚我们钻过的那条地道,感觉应该比我们现在走的这地方要低。它也是太古时代的峡谷残迹吧。” “嗯。这一带的小峡谷纵横交错,无穷无尽。虽然每次遇上火山喷发都有些被掩埋,但仍有一部分幸存了下来。我想也许是水源地在喷发中被掩埋,或者河流改道,它们才变成了洞窟的形式。古馆种人伯爵因地制宜,经过人工修补,造出了那样的地道。” “哎呀,您这观点越发精彩了。可是有个现实问题,这乱石密布的险道究竟还得多久才是头啊?” 金田一耕助的焦急可以理解,手表显示现在是两点零五分,进洞已经五分钟了,可脚下依然是难以落脚的蚂蚁道。 “啊,别急,马上就到平坦的沙石路了。我给那儿起名叫‘梦幻雪谷’。啊,对了,田原先生。” “什么事?” “到了那边,就有我昨晚来过的证据了。” “您是指……” “我刚才一直留意岩石,可惜这上头留不下什么脚印。偶尔有像脚印的痕迹,也说不清楚是谁留下的。但再走一阵就到平坦的沙石路了,那里的沙子简直就像是河底的沉沙。金田一先生。” “啊?” “我之所以推测这里曾经是条河谷,根据就是那些沙砾。” “是吗。” “所以到了那边应该能找到我的脚印……就是这双鞋的鞋印,我想。” “如此说来,昨晚您到过这个洞窟的事就得到证实了。” “嗯,您也看到了,这一带相当潮湿。再往里走也是一样,整个沙地湿漉漉的,我想一定能留下脚印。” 正如柳町善卫所说,那一带漏水非常严重,沿着墙壁到处都有水滴滴答答往下落,这似乎促进了苔藓、蕨类等不开花的植物生长。但就算不是这样,在这崎岖的乱石路上也不能掉以轻心向墙壁寻求支撑。 “可是柳町先生,”田原从旁边搭话,“这路乱石遍地如此危险,您用打火机照亮也能走,不简单哪。” “这个嘛,田原先生,我对这条路相当熟悉了。刚开始是对尾形静马的事情怀有兴趣,后来就像刚才说的,这洞窟的起源又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每次来名琅庄,我肯定要进来看看。这种地方,过多少年都不会有变化,这里的石头我都一块块记在心里呢。瞧,最危险的地段已经过去了。” 站在队首的柳町善卫用手电筒朝前方照去,后边几人不由发得出一阵惊呼。 二 一路上洞顶一直不低,但因为要在层叠的岩块上寻路前进,时不时还得屈身。可现在六个男人齐刷刷用手电筒照亮的地方截然不同,视野豁然开朗,不愧被唤作“雪谷”。那里的路多少有些曲折,呈徐缓的斜坡向前延伸了十几米远。 雪谷约有十米宽。仰头一望,上方的岩石裂隙约有两三丈长,一直延伸到手电光束照不到的地方。雪谷并不完全平坦,不时有巨石拱出地面。巨石之间铺满了细沙,在手电光下闪着莹白的光。这光景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积雪的峡谷。如果说此前走过的是羊肠小道,这儿在众人眼中就是一个大广场了,大家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赞叹声。 柳町善卫将这里命名为梦幻雪谷。的确,从危险的蚂蚁道一路走来,眼前的光景的确名副其实,恍若梦幻。 “金田一先生,快走吧。咱们和井川老头约好了的。”田原警部补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似的说。他努力克制着激动的心情,声音听上去嘶哑而低沉。 金田一耕助也回过神来,说:“是啊,咱们不能光顾着感慨大自然鬼斧神工。柳町先生,咱们怎么下去?从这儿跳下去吗?” 其实,金田一耕助并非只顾着赞叹,他还悄悄地观察了让治的表情,并且对一件事情有了十足的把握:这令人赞叹的自然奇观对让治来说并不新鲜。 “啊,对。” 一行人站在一块四叠半大小的大岩盘上,雪谷在一丈远的下方铺展开去。岩盘和大蛇盘曲状的岩壁之间有条一尺宽的栈道,估计是自古以来到访此处的探险家们日积月累踏出来的小道。 “路很滑,各位当心。还要留心脑袋,有些地方的石头有凸起,别撞了头。” 岩壁上果然有大块的瘤状凸起。六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大岩盘,总算从那光滑的栈道上爬了下来。 下来后,大家就更加惊讶于上天造物的神妙了。金田一耕助不是地质学家,他不知道这铺满一片河床的细沙是什么种类。但在六只手电的来回照射下,纯白的沙粒散发着耀眼的光。沙子浸饱了水。在湿漉漉的沙中间,不时有岩石探出头来。如此完美的景象,令人不由得想到龙安寺的石庭。 众人一时间沉默,全被这精妙绝伦的景观迷住了。这时柳町善卫拉了拉金田一耕助的袖子。 “金田一先生,请看那边,有我两行脚印,往里走的,和从里边返回的。” 金田一耕助早就注意到了。那脚印在大岩盘上尚且看不清楚,现在站在河床上就看得很清楚了。潮湿的沙子上有两行足印,一行脚尖朝里,一行朝外。 柳町善卫穿的是同一双鞋。那鞋印和善卫现在留下的鞋印完全一致。而且这沙子被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水冲刷,似乎不断地发生着轻微的位移。因此不难断定,那足迹应该是新近留下的。 如此一来,昨晚地道中的怪人就肯定不是善卫了。 金田一耕助试图寻找其他足迹,却一无所获。但一种粗大的咯吱作响的熔岩似的小石子在这白沙河床接近岩壁的地方镶了一道边,如果沿着石壁小心行走,也可能不会留下脚印。 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观察让治的表情。让治脸上并没流露出任何情绪。 “柳町先生,那么冥途之井,或者叫地狱之井……” “就在前边。谨慎起见这个脚印还是留下的好。” 柳町善卫避开那两行脚印带头向前走去,另五人紧随其后。浸没沙子的水出人意料地深,没过了金田一耕助的草鞋,直到他脚踝处。透过布袜渗进去的地下水冰冷刺骨。 随着手电光向前延伸,白沙河床不断向纵深扩展。没有人开口,只有踩在脚下的沙砾轻微作响。那声音在这样的场合听来并不温柔,而是带有一种阴森的感觉。 “请各位小心。我昨天晚上说过,那个虽说是井,其实是冰河裂缝……是岩石的龟裂。周围可没有护栏。” 走出十几米之后,柳町善卫提醒众人。他的声音同方才相比似乎沉闷了许多。仔细一看,才发现两侧的岩壁猛地逼到了近前,虽不至于窄如蚂蚁道,但也是一条崎岖的地道。漂亮的雪谷到此便告一段落了。 “看这儿……” 最前头的柳町善卫忽然站定,用手电照亮脚下。 雪谷在前方不远处消失,接下来是逐渐升高的坚固岩床。那是一整块巨石,岩床和右侧岩壁接合的地方豁然裂开一条巨大缝隙。这就是深不见底的冥途之井。裂隙朝地底垂直向下,最宽的地方三四米,长度则有十三四米,呈一个巨大的弓形。 站在这可怖的冰河裂缝旁,六个手电筒的光束一齐射向井中,几个人感到一阵眩晕,几乎失去平衡。手电的光束照到了几丈之下,但裂缝仍然深不见底,不愧是冥途之井。 “就因为这样,昭和五年的事件之后,辰人试图检查这裂隙内部,却以失败告终。而且这裂隙深处似乎沉积着有毒气体。” 也许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底部,尾形静马已经变成了一具独臂的白骨……想到这里,金田一耕助感到一阵恐惧,胸口隐隐作痛。 “继续往里是什么情形?” 金田一耕助越过这口不祥的井,用手电朝洞穴深处照去。 和雪谷美妙绝伦的景色截然相反,前方是怪石嶙峋的低矮洞窟,幽暗而深邃。 “据我所知,还没人走到过这个洞穴的尽头。虽然我也去过相当深的地方,但这地道延绵不绝。而且越往里走分岔越多,就像八幡的不知草丛似的,每次都让人毛骨悚然,不得不半路折返。对了,金田一先生。” “什么?” “前面这洞窟,您不觉得和名琅庄的地道很像吗?” “您这么一说还真是。” “我猜想,那条地道原本也是这种天然洞窟,被种人伯爵发现之后,进行了人工改造,改造成现在的地道加以利用。” 刚才被这自然造化惊呆了的田原警部补听到名琅庄的地道,猛然想起似的说: “不知道井川大叔怎么样了。柳町先生,您说昨晚听见地底下传来人声就是在这一带吧?” “是的,没错。感觉的确是从这井底传来的……” “各位,注意了。竖起耳朵仔细听吧,待会儿井川大叔会在地道里大吼。” 不等田原说完,众人就在地裂旁俯下身子,聚精会神地盯着黑暗的古井深处。还有人趴在岩床上,其中就包括让治。 一秒……两秒…… 忽然,地底深处传来了人的叫声。声音的确来自深井,但那不是男人的声音,而是高亢的女声……是女人的惨叫,似远又似近,发疯了似的惨叫…… “是玉子!有人要杀玉子!该死!” 混血儿让治从地裂旁一跃而起。在金田一耕助的手电光照下,让治那张脸充血似的涨得通红,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速水,你去哪儿?” 让治对田原警部补的问话充耳不闻,从岩床上爬起来,身上的泥也顾不上清理,就朝刚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速水,你去哪儿?你疯了吗?” “主任,咱们跟上那小子。他知道从这里到地道的路!” 金田一耕助率先起身追赶,其他人也跟了上来。只有柳町善卫面带犹疑,但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跟着追了过来。 仿若积雪的白沙在让治脚下四散飞溅,跑在最前面的他忽然一晃身,消失在了刚才一行人下雪谷前的那块巨大岩石下。 紧跟着追上来的金田一耕助在那里发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洞穴。栈道底下的一块岩石被挪开了,洞穴里让治的背影就在眼前。耕助毫不犹豫地俯下身跟了进去,田原警部补和那两名便衣也跟了上来。 这条夹在岩块之间的鼹鼠洞般的通道显然通向了低处。不多时,金田一耕助的裙裤就沾满了泥。这时他猛然想到,昨晚从地道搜查归来是在浴池碰见的让治。 让治昨晚应该也像这样,从这鼹鼠洞钻进了地道。戴着黑鸭舌帽、墨镜和大号口罩,穿着黑高领衫和黑西装,把一条胳膊紧紧绑在毛衣下。 如果是那样,那些衣服一定沾满了泥巴。所以让治把脏衣服一扔了之,换上常服,钻进日式房间的浴池,悠然等候金田一耕助出现,不是吗?若真如此,他为何这么做?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不,等等。金田一耕助继续思考。如果昨晚的独臂怪人是让治,那么星期五傍晚从大丽花间消失的独臂怪人不也是他吗?那个自称是真野信也的神秘来客出现在名琅庄,又从大丽花间消失。接待过他的人就只有玉子,而玉子又近视得厉害。让治戴上鸭舌帽、墨镜和黑色大口罩,大部分面孔都被遮住,所以完全瞒过了玉子的眼睛,不是吗? 可是,让治有什么理由做出这些奇怪的举动?此时在金田一耕助脑海里,让治身后自然浮现出了糸女的影子。 是糸女,是她在背后操纵着一切。让治不正是她的得力手下吗?而且星期六古馆辰人会来名琅庄一事,恐怕只有她才知道,但她这么做又有何图谋…… 这时,女子的惨叫仍然从地底传来。从刚才起,叫声就时断时续,越来越清晰,说明这鼹鼠洞正在接近下方的地道。 “可恶!小玉,小玉,我这就来救你!” 让治的声音在鼹鼠洞里嗡嗡回响。从那声音里,金田一耕助似乎看见了让治那张因焦急而涨红的脸。 话说回来,井川老头干什么去了? 第十三章 冷血杀手 一 井川这边也在约定的两点整钻进了大丽花间的地道。同行的还有江藤刑警和县警本部派来支援的一名便衣,一共三人。 同上次一样,糸女送他们到壁炉口。他们没有见到筱崎慎吾和倭文子。自从倭文子前夫古馆辰人离奇死亡,事件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这对夫妇之间似乎出现了微妙的裂隙,两人都躲避着对方。特别是倭文子的态度,她显然是对一旦钻了牛角尖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丈夫感到畏惧。 “警察先生,玉子如果在地道里头,她是还活着,还是……” 糸女的脸上不见了那种拿人不当回事的装腔作势,她扭着矮小的身躯,为玉子的安危担心不已。面对这时的糸女,老警察的语气中也没了之前的嘲弄。 “唉,您也别太操心了。玉子不一定在地道里。也许因为接连发生这么可怕的事,那孩子逃出了名琅庄呢。” “不可能。那孩子无家可归,她不可能抛下让治自己逃走。那孩子对让治可是一片痴心。” “好了,一会儿就见分晓。不过我先跟您说清楚,我们搜查这条地道,可不单是为了找玉子,主要是为了检验柳町的证词是真是假。说不准玉子一会儿就自己蹦出来了,哈哈。” 老刑警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心里也没底。 “真那样倒也好了……” “走喽。” 这一问一答已经把约好的时间耽搁了几分钟。 三人当中了解地道内部情况的只有井川一人,于是这位老刑警自告奋勇打起了头阵,谁料却搅乱了后边的计划。 “走吧。你们俩跟着我。别太多话啊。” 他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扶着梯子,一级一级地沿着垂直的暗井下降,不一会儿就到了慎吾的房间墙外。他稍作停留,仔细捕捉墙那边的动静,房间里感觉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 “那家伙干什么去了。” 井川嘟囔着再次开始往下爬。紧跟着下来的江藤差点踩到老刑警抓在铁梯上的手。 “呀,抱歉抱歉,磨蹭了一会儿。这堵墙对面是这家主人的房间,我稍微观察了下情况。你们别在意,尽管下来。” 井川又往下爬了三格,谁知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 他右手紧紧握着铁梯上的横档,脚下踩得很稳。可离井底还有五六米时,他整个人忽然朝漆黑的井底掉了下去,随即传来惨叫、地面震动和金属碰撞断裂的声音。江藤僵在了铁梯上。 “大叔!怎、怎、怎么回事?不、不要紧吧?” 井下漆黑一片,无人应声。 “江藤先生,怎、怎么了?刚才是什么声音?井川大叔出什么事了?”头顶传来那名前来支援的警察的声音。 “大叔好像是踩空掉下去了。你待在那儿别动,我下去看看。” 然而下一秒,江藤便咝的一声,在黑暗中倒吸了口凉气。 没了。铁梯的横档没了。他怎么探,脚都只是悬在半空。用手电一照,才发现铁梯消失不见了。 “这下严重了,梯子断了。” 说罢,江藤冲底下喊道:“大叔,你还好吗?” 喊过两三遍后,黑暗中终于有了反应,可以听见轻微的呻吟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叔,没事吧?我是江藤。” “……我没事……” 声音在黑暗中发出空虚的回响,毫不像平日的井川。 “大叔,梯子断了,跟你一起掉下去了。” “这、这我知道。我昏过去很久了?” “没有,就一小会儿。就是看你没动静,我吓了一跳。伤到了没?” “啊,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没事吧?” “我们不要紧。大叔,咱们怎么办啊?” “等等,等等。” 黑暗中传来井川动弹的声音,然后闪现出划火柴的光亮,有两三根火柴被划亮。 “啧,手电报销了。江藤,你在那儿吗?” “在。什么事?” 江藤拿手电朝下方照去,隐约看见井川蹲在黑暗深处。 “你们俩谁上去管糸老太太借条绳子来,尽量结实的,后边仓库里有的是。再拿个手电筒来,我这个已经摔得稀巴烂了。” “好。久保田,你去跑一趟?” 久保田是前来支援的便衣。 “啊,没问题。绳子要多长的?” “嗯……三丈足够了。虽然用不了那么多,但所谓大能兼小嘛。啊,还有,久保小哥。” “什么?” “这事别告诉任何人,包括糸老太太。就说地道里需要些绳子。有件事我想不通。” “什么事?” “算了,先不说这个。久保小哥,快去快回,别惊动旁人。” 井川大体恢复了精神。 等了许久,久保田带着绳子和手电回来了。 “好,江藤,打开手电绑在绳头上放下来。嗯,对对。久保小哥,老太婆难缠吧?” “嗯,难缠得要命。问我拿绳子做什么,手电怎么了。简直是穷追不舍。” “那老贼婆装得什么都不知道,偏偏好奇心特强。她肯定知道什么却故意隐瞒,看我马上揪住她的狐狸尾巴。” 井川又恢复了毒辣的口吻,看样子刚才那一摔已经不要紧。他从绳头解下手电,说: “好了,这回把那头绑在铁梯子横档上吧。不过要当心,先看看梯子上有没有锯出裂口。” “大、大叔,有人在梯子上锯口子了?”江藤的语气甚是紧张。 “还不清楚,我这不正准备调查吗?光靠火柴不行。绳子系好了吗?” “马上……” “麻利点。要是系好了,手电就收到口袋里吧。这种情况下手电多余,抓着绳子溜下来就行。哎呀,不要紧。这么窄的竖坑,两只脚随便往哪儿一蹬就稳稳停住了,手掌心不可能磨破皮。我在下边给你们照着,就瞅准光源往下溜。久保小哥,你行吗?” “行,我没问题。” 前来支援的年轻刑警久保田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等两人下到竖井底部,井川借着手电的光检查起了铁梯横档。 “快看,果然有锯口。不过……” “大叔,怎么了?” “如果梯子从这里断裂开,底下应该还有很长一截。竖井这么窄,梯子理应是倒在某面墙上斜靠住,不会垂直掉到井底。” 井川打着手电四下寻觅了一番。 “看那儿。那边放着的不就是锯下来的梯子?” 地道的墙边上横躺着锯下来的梯子。梯子长约一丈五尺,显然是用锉刀切割下来的。 “大叔,这、这是怎么回事?” “唉,江藤,你还没明白过来?跟我一起掉下来的,瞧这儿,只有这截梯子。” 两名刑警下来时,井川正在查看的是一截仅有八尺长的铁梯。 “大叔,这么说,梯子被人做了两重手脚?” 江藤的声音有些发颤,初生牛犊般的久保田的脸也僵住了。 “所以我才说啊,光锉断中部,梯子只会斜倒在墙上。肯定是有人先把下边整个截掉,又在中段的梯子上锉出裂口。或者顺序相反。我们钻进竖井的时候,梯子下半截已经没了。这种事咱们怎么知道?等我下到这截短梯子,重量一压,裂口崩开,就连人带梯子一起摔下来了。” “谁会搞这种恶作剧……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不至于,这点高度要不了命。但运气糟的话,有可能身负重伤。幸好我最后都没松开梯子。你们看。” 井川把和自己一起掉下来的梯子斜立在一旁给那两人看。从三人站着的位置,地道向前延伸开去。铁梯刚好斜着支撑在竖井和地道顶部交界的地方,那里留下了尖锐的刮痕。 “多亏这个我才没事。不过掉下来的途中后背狠狠撞了一下,一时间疼得上不来气。也是事情太突然,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老刑警用手电筒照亮的地面上,滚落着那个灯头碎裂的手电。 “这会是谁……” “咳,这迷路庄里的魑魅魍魉多得很呢。咱们的对手是单数还是复数还不清楚,所以大家必须多加小心哪。” “我在想这手脚是何时做的。大叔昨晚也是从这梯子上爬下来的吧?” “所以肯定在那之后了。可能是昨晚到今早之间做的手脚。昨晚爬过这梯子的有主任、金田一先生、小山和我四个人。主任和金田一先生体重都跟我差不太多,小山壮得像头牛,体重也重得多,但是也没出事。所以肯定是那之后有人钻进这地道……可能是昨天深夜……” 说到这儿,井川像是重新意识到事态的可怖,不禁打了个剧烈的寒战。黑暗是让人胆怯的东西,三个手电的光芒之外的黑暗令人窒息。那两人也被井川的战栗传染了似的,在黑暗中看着彼此僵硬而苍白的脸哆嗦起来。 对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地道中蠢动的影子。尽管从昨晚起,名琅庄就被置于警方的包围之下,但对此人来说形同虚设。他巧妙躲过监视,在阴影中来去自如。从他不辞辛苦在铁梯上做下如此手脚来看,这家伙已经豁出去了。想到这里,三位精干的刑警会不寒而栗也不难理解。 “大叔,会不会是这家的主人筱崎慎吾?这梯子上去就是筱崎慎吾的房间……” “嗯,他的条件最完备。” 但是条件过于完备也并不十分合这位经验派刑警的意。所有证据似乎都指向了筱崎慎吾,但这位老练的刑警知道,越是这种情况,判断就越是要慎之又慎。 “算了,管他是谁呢,反正咱们要把在这黑暗地道里活动的魑魅魍魉揪出来。”老刑警猛醒似的说,“对了,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走吧。” “大叔,咱们要往黑处去吗?”江藤用手电照着无尽的黑暗,不安地问道。昏黄的光线中浮现出的光景,在任何人眼中都不像是令人心情愉悦的消遣去处。特别是在发生了这等离奇命案的时候。 “怎么,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如此胆小了?那就跟在我后边吧。咱们已经比约好的时间迟了好一会儿,得抓紧……” 井川急冲冲地刚要带头往前走,忽然叫道:“咝——疼,可恶。”霎时浑身扭曲,停在了原地。 “大、大叔,怎、怎么了?” “咳,刚才和梯子一起摔下来的时候扭了右脚。” “不、不要紧吗,大叔?” “不要紧,不要紧。这点扭伤随后敷张药贴就好了。” 但是井川勉强站起来拖着伤脚的样子让人看了实在不忍。 “大叔,让我打头吧。你在我后边指挥就行了。” “啊,好啊。久保田,你小子挺够胆嘛。那就听你的吧。江藤,你来殿后。殿后可得小心,说不准什么时候魑魅魍魉就扑上来了。嘿嘿嘿。” 井川因为有了昨晚的经验,现在也知道尽量压低音量。他的话在黑暗中竟然奇妙地具有了真实性,但江藤不为所扰,说: “别逗我了,我也没怕到那个地步。不过大叔你的意思是可疑人物还在地道里?” “怎么会。对了,久保小哥,给你提个醒。” “嗯,什么事?” “魑魅魍魉可能已经散去了,但这地道相当不结实,稍有点震动,砖瓦就直往下掉。所以不能大声说话,蹦啊跳的也一概禁止。” “哦,那么危险啊?” “走路当心脚下,到处都有掉落的砖石。都是昨晚我冒冒失失地喊了几嗓子。” “哈哈哈。大叔,你是吓得乱叫吧。” “说什么混账话呢!你看见了吗……” 井川大声呵斥道,但话到一半就被他咽了下去。两三块砖应声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三人僵在了原地。井川咋了下舌,说: “看吧,这就是最好的实际教育。大声说话是不行的,现在留神还不晚。久保小哥,我可不想被活埋,咱们还是保持安静,专心走路吧。” “明白,那咱们就‘鞭声肃肃夜过河’吧。” “嘿,小子,挺镇定嘛。” “这种事我战时经历过多次了,经常被派去搞侦查。” “我说呢,你是掉队小兵啊。” “谁掉队啊。别看我这样,我过去可是久保田一等兵。咦?” “怎、怎么了?” “看,这儿有大叔乱喊乱叫留下的遗迹。” 脚边手电筒照到的地方果然堆着一堆砖块。 “喂喂,小子,扫长辈的面子可不对。好啦,走吧走吧。” “嘿嘿。我说大叔,被主任狠狠骂了吧?” “没有的事。那个人稳重得很,没说什么。倒是被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教训了。那家伙,算哪门子名侦探。” 走了一会儿,久保田停下了脚步,弯下腰认真查看地面。 “喂,小子,又想扫我面子?” “不,大叔,不是那回事。这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的痕迹吧?” “什么……” 二 地道的地面状况复杂,像这里的地砖已经磨蚀殆尽,变成了一块浅水洼。水底沉淀着黑乎乎的淤泥,上面清晰地留着两道印痕。 “大、大叔,昨晚没有这东西吗?” “没注意啊。这么清楚的印子,应该有人发现。毕竟大家都是盯着脚下走路的。” “大叔,这是从竖井的方向拖过来的。你看,水坑这边没有,对面却拉出去两条泥印……” “但这是拖什么东西留下的呢?” “大叔,说了怕你骂我想象力过度发达。这不是拖着一个人吗?两条印子的宽度正好和两只脚……” 谁也没有叱责久保田的想象力。三人弯腰对着泥印,沉默良久。 “喂,找找看有没有血迹。” 哪里都没有血迹。 “好吧,咱们循着这个泥印走。不,等等。原定在这一带喊话的,不知道鬼石窟那边的人怎么样了。” “大叔,我来吼几声试试?” “好,有劳你了。” “喊什么好呢?” “‘主任——我们在地道里,听得见吗?’就喊这句试试。要小心,没准会把地道震塌。” “别唬人了。那我可喊了。” 久保田双手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正要发声时,忽然讶异地歪起了脑袋。 “小子,怎么了,怎么……” 井川刚开口,久保田连忙示意他安静,然后说: “大叔,听见了吗?有人在尖叫。咦?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胡扯什么。那边的侦查队里没有女的……” “嘘——大叔别出声。久保田说得没错,的确有女人的声音。” 千真万确,真是女人的声音。把那比作裂帛般的悲鸣或许老套,女人尖锐高亢的惨叫在壁间回响,从阴森的黑暗深渊传来。回声的尾音颤抖着消失之际,又一声惨叫随即响起。 “大叔,这是在呼救吧?” “是玉子!玉子还活着!” 但井川只能干着急,他刚跑两步就踉跄着跌倒了。就在他咒骂自己不中用的腿脚时,江藤一阵风似的超到了前边。 “大叔,你随后过来。我先和这小子一起去看看。” 这时又传来三声尖叫。久保田二话不说开始稳步前进。两名刑警都没直冲上去。这种时候,年轻刑警的行动力非常值得信赖。手电的光照之外尽皆漆黑,关于这地道如何曲折,井川也提供不了什么经验。毕竟这不是走一遭就能搞清楚全貌的简单地道。 女人断断续续的尖叫朝着前方迅速远去,听上去像是正在跌跌撞撞往前逃。 “前边的女的!站住!否则开枪了!” 久保田忍不住高声吼道。但这位果决勇敢的刑警马上也僵在了原地。崩塌应声而起,几块砖石脱离墙体,其中一块狠狠砸在他肩上,继而滚落脚边。 “怎么样,不要紧吧?”江藤从后边赶上来问道。 久保田的脸惨白僵硬,声音也变了调。 “大叔说的就是这个吧。” “嗯。看样子这地方离塌方不远了。先不说这个,赶紧追吧。但是别跑,没准一跑就能把洞顶震下来。” “太可怕了。” “确实可怕,搞不好就被活埋了。” “大叔呢?” “他不要紧,随后追上来。刚才的尖叫……” 耳畔已不闻尖叫,地道中的黑暗和死寂越发滞重。 有人在这地道里拖着尸体……只能认为那是尸体……两条拖拽印迹不时可见。而且刚才女人的尖叫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小心翼翼前行,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全身的神经紧张如同直竖的钢针。 手表指针指向两点三十分。尽管发生了铁梯断裂事故,也该走了一半了。不知道另一队人马怎样了。难道他们也遇上了麻烦?也许鬼石窟和地道在某处交会,只是柳町善卫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打头的久保田忽然站定,猛地拽住了身后跟上来的江藤的胳膊。 “怎、怎么了?” 久保田一言不发,用手电照在前方三四米处的墙根下。那是右墙,地道在那里向左拐出六十度的弯。墙根下的砖块正三三两两连同水泥在来自墙体另一侧的撞击下垮下来。 “谁?” 久保田刚要继续喊,江藤慌忙从旁制止。 “别喊。没准是那一队的人。” 砖墙上撞开了一个两尺见方的窟窿,一个男子黑乎乎的脑袋从里边赫然探出,身子还匍匐在墙那边。 “谁!说话!不说话就开枪了!”这次是江藤举枪威胁。 “别开枪,主任就在后边。” 浑身泥巴的让治从鼹鼠洞里钻出来,心急火燎连声问道:“警察先生,玉子呢?玉子在哪里?” “玉子?你是说刚才尖叫的女人?那女的没往这边来,好像往前边逃了。” 江藤用手电照亮转角那边的黑暗。让治也顾不得擦掉身上的泥,从口袋里掏出手电,发疯似的朝拐角那边追了出去。 让治之后,金田一耕助、田原警部补、支援的两名便衣和柳町善卫依次爬了出来,这花了好一阵子。衣服就别提了,每个人都是满身的泥,都绷着一张脸。 “啊,久保田,辛苦你了。江藤,井川大叔呢?” “大叔随后就到。详细情况等他来了自己说吧。” “江藤,让治呢?”金田一耕助问道。 “往那边跑了,去追刚才尖叫的女人了。” “主任,咱们去看看吧。”金田一耕助刚一催促,田原就被久保田喊住了。 “啊,请稍等。您先看这里,这个拖拽尸体……啊,现在只能这么推测,这个疑似拖拽尸体留下的痕迹。” “拖尸体?” “看,这里有两道泥印,不正像是两只脚留下的吗?井川大叔和江藤也觉得像……” 在场的人纷纷弯下身,朝久保田手电筒照亮的地方看去。这一段的地砖也已剥蚀,地面湿漉漉的。两条印痕吃进泥里,转过墙角后仍然清晰地印在地上。印痕中间交错着又深又大的靴印,深深地陷进泥里。由此看来,那人一定是举着或者拽着一个沉重的东西。 “这泥印是从哪里开始出现的?” “早就有了,我们半道上才注意到。是久保田发现的。” “好,过去看看吧。” 一行人挤挤挨挨地在黑暗的地道里赶路。两条印痕和大号长胶靴的脚印随着地道地面的干湿变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无休无止地延伸下去。 不一会儿,前边传来男子的嘶吼,叫着“小玉——小玉——”,是让治的声音。 “是混血儿。他发现什么了吧。”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让治呼唤玉子的喊声不绝于耳。金田一耕助听得出那声音中的悲恸,不由得感觉到一阵肉体上的刺痛。 让治立在昨晚井川跌落的那个老鼠陷坑里。借着一旁的手电光看,他似乎抱着什么。一群人赶上来的时候,成群的老鼠在陷坑周围四散奔逃。 “金田一先生!”让治转过脸来,那是一双因愤怒而发狂的眼睛,“迟了一步,有人用这绳子勒死了玉子!小玉!醒醒,快醒醒啊!” 金田一耕助用手电照向被扔过来的绳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连忙拉长绳子。“田原先生,看这个!这条腰带您有印象吧?” “腰带?”田原警部补接过去一看,也吃了一惊,“金田一先生,这不是天坊先生长袍上的腰带吗?” 那的确是天坊长袍上用同种棉布缝制的一寸半宽的腰带。上面沾了一些暗黑的污迹,可能是玉子被勒时吐的血。腰带没有被拆开的迹象,因此井川关于里面藏有贵重物品的推测完全落空。尽管如此,金田一耕助还是挥不去凶手当时在寻找某样东西的假想。 “让治,先把玉子交给我们吧。” “不,不给,小玉是我的,谁都不给,谁都不给……” “金田一先生,”柳町善卫在旁低声耳语,“那姑娘被老鼠咬得厉害……” 柳町善卫的声音低沉沙哑,但还是传进了让治的耳朵。 “嗯,我刚才要从搭在坑上的木板上过去,听见底下老鼠骚动的声音。仔细一看,发现老鼠聚成一团在咬什么东西,被咬的就是小玉……金田一先生,您看她的脸。” 让治抽抽搭搭地哭着,把玉子的脸让其他人看。金田一耕助一看,马上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 笔者还是略去详细描写为妙,因为此时玉子的脸只会令读者诸君浑身恶寒,战栗不止。 真是冷血杀手! 这就是为眼下的情景准备的语句吧。不光是脸和手脚,玉子的全身已被咬得体无完肤。再这么放一会儿,恐怕就只剩骨头了。将玉子的肉体咬噬得一片狼藉的老鼠大军,现在依然在陷坑中蠢蠢欲动。 柳町善卫是艺术家,神经似乎也敏感纤细。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玳瑁框眼镜后边的双眼充血发红。 让治已神志不清,他并未想到,从老鼠啃噬的程度看,玉子的尸体应该已放置许久。那么,刚才的尖叫又是谁发出的? 反应最快的是久保田。他看了一眼玉子的脸就走过木板,快步消失在下一个拐弯的黑暗中。 “让治,你先上来吧,不然你也要被老鼠吃了。” “金田一先生,是谁对小玉下了这种毒手?是谁把小玉扔在这里喂老鼠的?金田一先生,您得帮我报仇,给小玉报仇啊!” “嗯,好好,我知道了。先上来再说吧。得把玉子好好安葬了才是……” “嗯。” 让治流着眼泪,眼里闪着仇恨的光,但他还是老老实实抱着玉子爬了上来。金田一耕助和柳町善卫拽他上来的时候,往陷坑里瞥了一眼,黑压压的鼠群到处乱窜。看到这里,恐惧令耕助的胸口缩成了硬邦邦的一团。柳町善卫似乎也瞧见了相同的景象,那张哲学家似的面孔变得煞白,干瘦的身体猛一哆嗦。 这时,久保田一路小跑折了回来。 “主任,主任,快来!这边还有一个,这边还有一个女的……” 地道那头的声音非常紧张,激荡着浑浊的空气传了过来。 田原警部补一边跑过木板,一边吼道:“女的?是谁?” “主任知道奥村秘书吗?” “嗯,知道。奥村怎么了?” “奥村说,是他家小姐,阳子。” “阳子小姐也死了?” “没,没死。不过后脑遭到重击,奄奄一息。” 正在这时,老刑警井川赶了上来。金田一耕助立刻瞪大了眼睛。 “井川先生,您的脚怎么了?” “没事,稍微扭了一下而已。一把年纪了,实在汗颜。喂,小伙子,找到玉子了吗?” 等凑上去看过玉子的脸,就连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刑警也大叫着跳了起来。“太残忍了!” “井川先生,您来得正好。您和让治一起随后跟上,前边又出了新状况。” 话音未落,田原警部补一行已经消失在漆黑的转角另一边。 仁天堂的旋转台只能从地下打开。神堂的地上放着把大斧头,有人砍开了背靠背站立的金刚力士之间的壁板。 秘书奥村弘赶来时,阳子半截身子留在地道里,脑袋从壁板的裂口探出,不省人事。她的后脑受到了某种坚硬物,比如铁锤一类东西的重击,毛衣后背血迹斑斑。 虽然还不确定是否伤到了颅骨,但阳子确实活着,只是失去了意识。确如刚才久保田所说:奄奄一息。 “哎呀哎呀,不幸被我言中。这迷路庄是给魑魅魍魉缠上了。” 说话的人是井川。也许是拖着跛脚的缘故,这位老刑警禅僧似的发着感叹,那张脸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 第十四章 开启密室 一 眼下的迷路庄疑云密布,阴惨而黯淡。 此次案件不仅在当地引起轰动,甚至震惊了全国。位于风波中心的迷路庄现在正被滞重的空气笼罩,谁也不敢轻易发表言论。警察和记者的出入越来越频繁,但无人高声说话。偶尔有人大声喧嚷,周围马上投来责难的视线,只得连忙缄口,改为轻声低语。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一件事:事件并不会就此告终,很可能还有血淋淋的惨案继续发生。 下午四点后,森本医生带着护士乘坐警局的小汽车赶到。他大概是下车之后边走边听前去迎接的江藤介绍了大致情况,脸紧绷着,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同行的护士已经一把年纪,就算恭维也很难说是美人,但体格结结实实,看上去十分可靠。 奥村带着两人来到阳子的房间。房间位于大宅左侧的西式建筑一楼,是并排的四个房间中最靠里的一间。顺便一提,从前台向内数第一间住着奥村秘书,然后是柳町善卫。善卫和阳子之间还隔着一间空房。 已故的古馆辰人和天坊邦武的房间位于二楼。如此安排也是倭文子和糸女细心,免得辰人和善卫之间发生摩擦。 阳子躺在床上仍未恢复意识。慎吾和倭文子坐在床边。慎吾表情沉痛,甚至有几分虚脱之感。这个从战后的黑幕中摸爬滚打过来的狠角色的脑海里,现在究竟盘旋着怎样的念头,旁人无从窥见。就连倭文子那张能面般的脸上,此刻也笼上了浓重的惊惧之色,浑身上下不时掠过突如其来的战栗。两个人都刚刚看过玉子惨不忍睹的尸体。 田原警部补留在房间是出于职务之需,金田一耕助则是应慎吾的要求留下的。 田原换上了大概是从镇上捎来的清爽便装,金田一耕助却是一身滑稽打扮。多亏他随身带了换洗的内衣,不过和服外套和裙裤就没准备那么周全了。唯一的一身衣服已经在钻鼹鼠洞时弄得满是泥浆,眼下他身上的夏季和服和棉袍是糸女好心提供的,裙裤似乎是管慎吾借的高档货。 慎吾身高一米七,体重七十五公斤。而金田一耕助不足一米六五,体重顶多五十公斤。那裙裤挽了又挽,依然宽大松垮,但他这人要是不穿裙裤,好像就振作不起来似的。幸好他还随身带着换洗的白布袜。 把医生和护士带来后,奥村弘就在房间角落里蔫蔫的,一脸懊恼。 据他所言,阳子早晨听说天坊溺死浴缸,玉子也下落不明之后,就陷入了沉思。她似乎在烦恼着什么,同时又在害怕着什么。奥村搭话,她也爱搭不理,甚至不耐烦地说: “安静会儿。我正想事呢。” 然后她还表情严肃地说:“奥村,我觉得家里正酝酿着一个大阴谋,比已经发生的可怕得多……我得有所防备。” 奥村再三追问大阴谋到底指什么,阳子却口风严密半句不吐。午饭过后,她说:“我想一个人安静想点事,你别来打搅。”说罢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两点刚过,警方按计划分成两队,分别从大丽花间和鬼石窟潜入地下。奥村确定消息之后先去报告阳子,然而敲门却无人回应。 起先奥村放弃了,独自到台球室打球。但终究放心不下,两点半又去敲阳子的房门,可怎么敲都没有回应,大喊她名字也是一样。一握门把手,门没锁。 奥村冒着惹怒阳子的风险,横下心推门进去,房间内却不见阳子的踪影。他立刻走出房间,把这名琅庄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然而哪里都没发现阳子。 奥村心想,莫非阳子又钻进地道了?于是到大丽花间门前去看。大丽花间门口站着个警察,证实说没见阳子,也没有任何年轻女孩出现过。 奥村知道地道通向仁天堂,也知道出口的机关只能从地道内部打开,从仁天堂是进不去的。但他仍不放心,谨慎起见便到仁天堂查看。一到那里,他就看到金刚力士雕像之间的背板已被破坏,阳子上半身从裂口探出,不省人事。 这是奥村的说法。结尾处他的供述开始含糊,被那位果决刚毅的久保田刑警追问了几句,马上语无伦次起来。 “说谎!这男的在瞎编!” “怎么回事?” 田原警部补机敏地转过脸来,斗志昂扬的久保田脸马上红得像金太郎①一般,说: “我敢肯定。我赶到那个旋转台的时候,那位小姐还有意识。她对这男的说了句什么才昏过去。因为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我没听清楚内容,但是这男的肯定听清了。当时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是这家主人的秘书,我才放心地把现场交给他,自己回来找主任。” 面对久保田毫不留情的揭发,奥村全身承受着在场全员的视线,脸上沁出了汗珠。 “奥村,”田原目光犀利地问,“阳子小姐说了什么?你一定掌握了些情况。刚才你也看到让治抱着的玉子尸体了吧。玉子在地道里被老鼠啃得面目全非,阳子可是从同一条地道里爬出来的。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也许是想起了玉子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奥村打了个寒战,但他仍然迟疑不语。金田一耕助见状,从旁劝慰道: “奥村,你就实话实说吧。你大概担心说了会给某人惹来麻烦,才犹豫不决。这个判断你就交给我们吧。” 当时金田一耕助穿的还是皱巴巴的斜纹哔叽料外衣和同样皱巴巴的裙裤,哪一件都满是泥浆,脸上手上也净是泥巴。然而他乱蓬蓬的脑袋和结结巴巴的口齿却奇妙地令对方产生了一种亲切感,那种不含心机的语言反而颇具说服力。 “我也不大明白阳子小姐的话什么意思……”奥村总算是松口了。 “意思就让我们来推敲吧,阳子小姐说了什么?” “她只说了句‘爸爸他……爸爸他……’然后就昏过去了。” “爸爸?那就是筱崎先生?”田原切入谈话。 “只能这么认为。所以我才想不通。” “那么在你听来,袭击阳子的人就是筱崎先生,对吧?” “嗯,但是不可能发生那么荒唐的事。社长心疼阳子小姐,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可能对心爱的女儿下这种狠手……” “不过也有认错人的可能。” “田原先生,您的意思是……阳子小姐把别的什么人错当成筱崎先生了?” “不,正好相反,我是说筱崎先生错把阳子当成了别人……当成了别的女人……毕竟地道里那么黑。” 现在名琅庄里能和阳子弄混的女人也就只有倭文子了。想到这里,奥村咬着苍白的嘴唇,打了个冷战。 金田一耕助挠着一头乱发,盯着半空中的某点茫然地思索了一会儿,说道: “算了,这个问题先搁一搁吧。现在医生应该到了,我们先查一下筱崎夫妇在我们潜入鬼石窟和地道的时候都在哪里。” 慎吾和倭文子分别接受了相同的讯问。慎吾声称自己时而在房间里,时而在前庭闲逛,并且补充说,接二连三的凶案搞得他心慌意乱,坐立不安。倭文子则称自己始终关在日式房间里,一步也没离开。她补充说,最近可怕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搞得她心神不宁,拿起了法国刺绣却一针也没绣下去。 当时夫妇俩已经知道阳子遭遇奇祸,也见过了玉子那可怖的尸体。两人的情绪都低沉到了极点,回答也只是机械应对,甚至没去反问为什么要回答这些问题。 但两人所言没有任何佐证。没人看见慎吾待在自己房间,以及在迷宫般的前庭闲逛。另外待在日式房间的倭文子也没有证人。 假设田原警部补的推理正确,那么慎吾和倭文子中一定有谁,或是两人一块儿撒了谎。 事态严重,森本医生守在床边,阳子的卧室里气氛沉重。奥村追悔莫及,自责不已。 “怎么样?”等森本诊查完毕,慎吾低声询问,脸上写满了担心。 “照X光前尚不能确定颅骨是否开裂。不过看情况并无大碍,只是击打相当严重,造成了脑震荡。” “大夫,是不是住院治疗好些?”倭文子放心不下地问道。 “那可不行。现在应尽量保持安静,严禁挪动。我们会在您家中备好相应的治疗设备。”森本说罢转向警部补。“田原,患者似乎大量失血。可是听江藤说现场没怎么见血迹……” “是的,现场仔细搜查过,没发现血迹。只是患者自己的衣服被血染了。” “是吗,那么就是严重贫血了。先注射林格氏液②吧。深尾,作准备。” 深尾护士作准备时,森本解释说,阳子的头发比一般人的浓密得多,而且又长。这些头发被她分成三股束在脑后,因而缓和了击打的强度。 “可是大夫,伤势还是很重吧?” “那是。但听江藤说,患者平日身体健康,心理素质在女性中也算强的。” “没错。” “这就有希望了。” “大夫,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田原,这个我不敢保证。要看患者自身的生命力了。” 也可能一直醒不过来。这句话医生并没有说。 输液准备就绪,开始输林格氏液。森本医生观察了一会儿病人,对警部补说: “田原,还有一名需要我诊视的‘患者’吧?” “大夫,这边不要紧了吗?” “不要紧,交给深尾就行。她已经是老资格了。两位家长想必也很担心,但我建议还是出去的好。安静是病人康复的关键。请放心,我会定时来查看病情。” 阳子身边只留下护士和奥村,其他人一齐来到外边的起居室。这套间虽比天坊那间规模稍小,但布局基本相同。卧室里边有浴室和厕所,外边是起居室。 金田一耕助最后一个走出卧室。在那之前,他不忘先打开浴室和厕所的门,确认里边没人。糸女和阿杉候在起居室里,两人都是一副冻僵般的表情,沉默无语。 最后决定让阿杉留下待命,在深尾护士需要的时候帮忙。随后,众人来到走廊上,慎吾默默行了个礼,就朝自己房间的方向去了。倭文子望了望慎吾的背影,也同样行礼,追随丈夫而去。 糸女目送两人离去的眼神里浮现出微妙的光芒。但一注意到金田一耕助的视线,她便慌忙别过脸去,道:“各位请这边走……” “这房子真够大的,难怪被称作迷路庄。” “我们从昨天起把这房子里里外外搜查了好几遍,可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方向。”田原警部补一边接着森本医生的话茬,一边转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您刚才检查那房间的浴室和厕所,是担心有人袭击阳子吗?” “啊,我刚才就想说,凶手第一次下手失败,而阳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醒来。所以凶手很可能抢先给阳子致命一击……” “我明白了,那就派人监视那房间吧。” 眼下名琅庄戒备森严,眼前的走廊上就有两名站着交谈的便衣。田原马上给他们布置了任务,最后还叮嘱道:“你们听好,必须保持安静。患者需要绝对的安静。” 众人很快来到名琅庄右侧日式建筑最前端的四叠半大小的房间前,门外站着一脸紧张的久保田。 “这是玉子的房间。” 糸女打开拉门,四叠半的房间中间铺着一副卧具,仰躺其上的玉子脸部盖着白布。小小灵堂的诵经桌上缭绕着线香的青烟,这是糸女的一点心意。 死者枕边守着让治,脚边的井川伸展包着绷带的左腿席地而坐。两人垂头丧气,看见几人到来也一声不吭。 虽然事先听过江藤的描述,但当白布揭开时,森本还是大为震惊。这也难怪,就连经验丰富的金田一耕助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凄惨的尸身。 “森本大夫,被害人应该是被勒死的,但还得请您从医学的角度进行判断。还有死亡时间……”田原的语气十分沉痛。 森本默默点头,按照常规略作检查。 “嗯,果然是勒杀。死亡时间应该早就超过十二小时了,准确时间当然得等解剖结果出来……” “医生!”让治惊恐地叫道,“您要解剖小玉?” “让治。”金田一耕助在旁边劝慰,“事已至此,这是唯一的选择。这样才好报仇。你不是想替玉子报仇雪恨吗?” “小玉!小玉!” 让治号啕大哭起来,在场的人也不禁落泪。井川尤其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他哽咽道: “可怜的孩子。早知如此,昨晚就应该搜查地道。就算救不回她一条命,至少不至于落得这么凄惨。” 也许是觉得现在说这些也是枉然,金田一耕助接过话头说:“让治,请节哀。玉子的遗体会被好好缝合了送回来的。”然后他转向森本。“对了,大夫,早晨的死者是什么情况?” “啊,对对,田原,我把验尸报告带来了。果然不是在浴缸里溺死的。肺叶的积水里没检测到那个什么Bathclinic。人是在清水里溺死的,死亡时间大体可以推定为死者手表指示的那个时间。此外就是你们的专业领域了,我就不多嘴了。” 这时传来通报,说运遗体的车到了。 接着便发生了让治告别玉子遗体的戏剧化场面,甚是催人泪下,这里且略去不表。 二 “金田一先生,不,金田一大侦探,这怎么解释?眼皮底下接二连三发生命案,可是你呢,只会四处乱转,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样也算名侦探?” “呵呵,您说得不错。可是我不记得自己在任何人面前以名侦探自居过啊。” “哼,嘴巴挺厉害。是那个黑道老板请你来的吧?” “是,怎么了?” “那家伙为什么叫你来?你不但不是名侦探,还很没用。他叫你来难道就因为这点?” “哈哈,这话越来越中听了。您的意思是……” “你就是来跟我们玩障眼法的。搬弄些煞有介事的理由,其实只是到处乱转,目的就是妨碍我们调查,我说得没错吧?” “井川,闭嘴。” “啊,没关系,没关系。田原先生,这位警官先生的意思是说,筱崎明知道我是个没用的侦探,还专门召我过来,目的是让我到处乱转,好扰乱你们的调查。”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解释吗?你挠着你那一脑袋乱草,甩着怪兮兮的裙裤时,可怕的案子接二连三发生。那个黑道老板明知道……” 井川正在乱发无名火。也不奇怪,这位老刑警自认为是警界的老姜,自视甚高。这次发生古馆辰人命案,他本以为大展拳脚、一举解决昭和五年案件的机会到了,谁料却被两起命案和一起伤人事件搞得应接不暇。恰恰在这种时候,这个头发像乱草的男人甩着肥大的裙裤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老年人脾气本来就暴躁,加上扭伤脚的疼痛助长烦躁情绪,当然要爆发了。 此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地点是名琅庄的前台。田原、井川和蓬蓬头男人金田一耕助坐成了个三角阵。 十月下旬,山野的夜晚气温骤降。好在糸女细心,暖炉准备得很到位,室内气温宜人。三人都是一脸倦容。昨夜他们几乎未能合眼,今天又是惨事连连。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井川,疲态分外明显。偏偏这种时候,这位老刑警的神经再次遭受沉痛打击。那是刚刚传来的森本医生的报告: 玉子被勒杀的时间基本和天坊溺亡的时间一致。 啊,玉子! 玉子那凄惨的尸体激起了这位一根筋的老刑警强烈的自责,满腹的怨愤令他口不择言。 但是金田一耕助并不在意。 “这样啊,筱崎事先就料到会接连发生这些惨剧,所以就找个没用的人来当摆设。然后每次出事后,都安排这个摆设到处乱转,好让你们的调查陷入混乱……您是这个意思吧?” “还有别的解释吗?三起案件那家伙全有动机,他最恨古馆辰人,所以先拿他开刀。没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 “那还不简单,人家抢先娶到他钟情的女人,而且现在依然英俊帅气,没准离婚之后还跟倭文子保持着关系呢。” “啊,是吗。”金田一耕助表情严肃,“这么说来,他是忌妒得发了狂,愤而除掉了令人深恶痛绝的奸夫?” “再说了,藏刀手杖是他的,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还有好几个。那他杀死天坊先生的动机呢?” “你傻啊。尖头福神抓住了他的把柄,没准还知道辰人和倭文子之间有奸情。” “天坊先生掌握了筱崎杀古馆的动机,筱崎认为留他活命日后必生祸患,就把他脑袋按进洗脸池里溺死……” “对,这事只有相当有力气的人才干得了。筱崎作案时让玉子撞见了,便顺手用腰带把她勒死……” “这么说来,最后见到玉子的人也正是筱崎啊。” “是啊。玉子肯定是悄悄跟踪自己的老板,目睹了案发经过,才被勒死扔进了地道,随后又被拖进老鼠陷坑。” “似乎在理。可是警察先生,正如您刚才指出的,筱崎臂力过人,那么他为什么要拖着玉子而不是抱着呢?” 井川脸上闪过一缕轻蔑的笑意。 “主任,这下你知道这位侦探有多没用了吧。喂,金田一大侦探,不,金田一先生,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只手抱着玉子的尸体,手电怎么办?还是你的雇主长了双猫眼,视夜如昼?” 金田一耕助若只是无言以对还好,但他大张着嘴发怔的样子实在傻气。而且他又下意识地去抓乱蓬蓬的脑袋,发觉井川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才慌忙把手收了回来。 “敝人心悦诚服,看样子真得把名侦探的头衔拱手让出了。不过请允许我请教您最后一个问题,那间密室您如何解释?门上了锁,钥匙却在房内。而且每一扇窗都从里边上了锁扣。这样的房间筱崎又是如何进出的呢?” “这还不简单。”井川冷冷地笑了,笑声越发不怀好意,“那房间也有地道。大丽花间和风信子间用那个壁炉连通。我就算把那房间拆了也要找出地道来。嗯,找出来叫你瞧瞧!”他气势汹汹地嚷着。 温厚的田原十分抱歉地说:“金田一先生,请您别和这人一般见识,他说这些其实不是出于恶意,都是这次的事情冲击太大了。” “主任您放心,我怎么会不知道老人家……” “老人家?你说什么?真没礼貌。” “呵呵,抱歉抱歉。容我改正,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年轻气盛的警官刚才的话并非出于恶意。证据就是他刚才频频看我脸色,他只是拿那些话激我,试探我而已。只可惜我这人一直都是张扑克脸。” 说罢,金田一耕助站起身。“井川先生,您没必要拆掉风信子间。如果您感兴趣,我乐意演示一下怎么从没有地道且上了锁的房间里轻松脱身。” “你?”井川瞪着半信半疑的眼睛,斗牛犬似的叫道。 “不相信的话就跟我来。夜深人静的时刻正适合敝人做浅陋的演示。主任也请一起来。” 金田一耕助走出房间,朝走廊左右张望,说:“我不想让这家里的任何人知道这个实验,所以请尽量保持安静。” 三人踮着脚登上铺着红地毯的大理石楼梯,能看见楼梯下自阳子的房间里发出灯光。 入夜之后,医生宣布阳子脱离危险,恢复意识只是时间问题。她的卧室里应该守着森本医生和深尾护士。柳町善卫的房间黑着灯,大概是睡了。除了站在走廊各处的警员,此时空旷的名琅庄仿佛被夜晚的空气包裹着沉入了深深的睡眠。时间是深夜十二点十五分。 风信子间和大丽花间之间的走廊上站着一名警员。确认了两个房间不存在异状,田原打开了风信子间的门。用的是从糸女那里拿的备用钥匙。井川拧开墙边的开关,壁炉台上的房间原配钥匙马上映入眼帘。这房间还保持着早晨发现案情时的状态。 “好了,金田一先生,让我们看看你怎么从这房间脱身。没有地道,房门也上着锁,钥匙放在壁炉台上,所有窗户都从屋内上好了锁扣。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吧。” 井川那口气就像在松之廊挑衅浅野内匠头的吉良上野介③,但内心对金田一耕助即将开始的演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揭开谜底之前,我想先给两位看样东西,请到这边来。” 金田一耕助领着两人穿过隔壁卧室走进浴室。浴室搁物架上摆着那罐Bathclinic。 “主任,那罐子表面的指纹……” “啊,查出了阿糸和天坊的指纹。” “其他呢?” “没了,只有这两人的指纹。怎么了?” “自从这房间发现案情,一直有警员在场,没有其他人进来过吧?” “金田一先生,这有什么吗?” “井川先生,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金田一耕助指着的浴缸中仍然盛满了早晨浸泡天坊的洗澡水。水当然已经凉透了,呈现出淡淡的绿色。 “阿糸是怎么说的?她从门口递进Bathclinic的时候,天坊先生显得不大感兴趣,甚至有些不耐烦。尽管如此,他仍然使用了。这又怎么解释?” “金田一先生,您的意思是……” “也许天坊先生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用这东西。” “不得不用……” “这个我稍后再说。井川先生。” “嗯?” “我们知道凶手翻找了天坊先生的随身物品,而且要找的是个能装进上衣口袋的小东西。我们以为那东西被缝进了天坊先生失踪了的长袍腰带里,然而事实已经证明并非如此。那么……” “金田一先生!你、你是说凶手要找的东西就藏在那个罐子里……” 井川恍然大悟地叫道,好在声音还没大到外边也听得见。 “天坊先生出于某种原因感觉到了危险,想把东西藏起来。这时阿糸拿来了那个罐子。不情愿地收下罐子之后,他想到这是个绝佳的隐蔽处。于是他走进浴室,把那件东西埋进了罐内粉末深处。这时粉末撒了出来,为了掩盖事实,他便不得不用了那Bathclinic……” 老刑警此时已经跳过去抓起了红色的罐子,举在浴缸之上,手指伸进粉末中摸索。粉末簌簌落进浴缸的水中,很快他小声叫道“有了”,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沾满粉末的小镍瓶,似乎是盛放注射时用的酒精棉的容器。打开一看,里边的确塞满了酒精棉。拣出酒精棉,底下露出一个用蜡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蜡纸时,井川沾满粉末的手指明显地颤抖着,这是他激动万分的证据。 蜡纸里边是三张底片。底片很小,就算对着光也看不出照片上的人是谁,但可以判断出三张上各有一对男女。 田原和井川激动得浑身发抖。 “田原先生。” “嗯。” “鉴定科有夜班吧?马上把这个拿去放大,至少放大到看得清人脸的程度。事不宜迟。” “金田一先生!”井川吸了吸鼻子,“谢谢您。” “井川先生,应该不用我再多说,这事绝对保密。您办完事就请到起居室去。我马上就解开密室之谜。” “知道了。” 井川快步出去之后,金田一耕助和田原也去往起居室。井川很快回来了。 “碰巧江藤还醒着,就让他到局里跑一趟了。一小时……加上来回路上的时间,两个小时肯定能回来。” “金田一先生,天坊应该是用那照片要挟某人了吧?” 听得出田原仍然难抑激动之情。 “所谓人一落魄就容易变卑鄙,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还有,要挟的一方往往成为被要挟的一方铲除的目标,这也算是个实例了。好了,我来解开密室之谜吧。” “您请。” “拜托了。” 田原和井川的态度变得异常虔敬。金田一耕助感到很不好意思,每当这时,他就会犯老毛病,一边搔着乱蓬蓬的脑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两位莫笑话我。这、这个机关其实就是骗小孩子的玩意儿。而且,这、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只是记得小时候看过的外国侦探小说里用过这种手段。主任,钥匙是放在镰仓雕花托盘上的,而且托盘上压着青铜雕像。据阿糸说,这雕像平时就直接放在大理石壁炉台上,托盘则是摆在卧室床头柜上搁杂物用的。” “嗯,这意味着什么?” “凶手为什么需要托盘?正是因为大理石上没法扎针。” “针?” “正是,请看……” 金田一耕助更不好意思了,他从袖兜中取出一根穿着白棉线的缝衣针。线是双折的,相当长。田原和井川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是从阿杉的针线盒里偷拿的。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我对针线有兴趣。” 金田一耕助稳稳地把针扎在镰仓雕花的托盘上。 “托盘上满雕着两条龙,即使留下针孔也不易被人察觉。事后你们仔细检查一下吧,上面肯定留有针孔。” 确认针扎稳之后,耕助拿起钥匙拽着线往门口走去,把线头从门上半开的旋转窗引到走廊上,然后自己也走到门外,咔嚓锁上房门。门外摆着结实的中式花瓶台。耕助站上去,从旋转窗向内张望。 “好了,密室之谜马上揭开。” 棉线笔直地从壁炉台上的托盘拉向旋转窗,钥匙很快就顺着棉线刷地从窗口滑进了屋里。 金田一耕助在外边操纵着钥匙平稳滑行过来,最终咔嗒一声平安着陆。看到这里,两位警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接着,耕助从外边用力一拽,针噗地离开托盘,同棉线一起消失在了旋转窗外,只留下钥匙躺在托盘里。 田原和井川都激动得动弹不得,大气不出地盯着银色的钥匙。 也许确实如金田一耕助所说,这不过是个哄小孩的把戏。无论怎样绝妙的魔术,只要揭开谜底,都一样是令人哑然失笑的玩意儿。但是在慌乱之中……应该是在慌乱之中吧,竟能想出这等把戏,凶手的狡猾和奸诈还是令人不得不感到悚然。 听见金田一耕助在走廊上喊,两位警官才慌忙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这下他们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金田一先生,太漂亮了。” 面对赞美,金田一耕助还是一如既往地显得很不好意思,就好像这个把戏是自己发明出来的。 田原警部补站得笔直,说: “金田一先生,我明白了。青铜雕像起的是镇住托盘的作用。凶手担心拽出针时托盘掉下壁炉台。” “您说得没错。凶手把钥匙放在壁炉台上,大概是想炫耀自己的手段。可能是见钥匙头是个圈才想到的吧。靠着这种把戏,就算不是钱形平次的子孙,也能轻而易举地把钥匙放回屋里。” “先生,实在佩服。” “哎呀,主任过奖了。另外,凶手可能曾担心棉线会中途断开。但正如您所见,棉线双折之后完全不成问题,若是换成法国刺绣的线就更不成问题了。凶手应该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两名警官几乎同时发出惊叹。 “先生,您是说凶手是……” “别急,别急。现在定论尚早。法国刺绣的针线其他人也可能有嘛。”金田一耕助眼神犹豫,“但是不管怎样,凶手一定和天坊先生非常熟悉。据阿糸说,天坊先生非常神经质,时刻不忘把门锁上。所以肯定是他主动把凶手让进屋内。” 可怕的沉默充斥着整个房间。 当时天坊已沐浴完毕,并在镜子前刮过胡子。内裤应该是穿了的,但其他部分几乎全裸。这时他听见有人敲门,于是走到起居室。弄清来人身份后,他转动钥匙开门,把对方让进了屋。 可怜的天坊并未觉察此人可怕的意图,让他等在起居室里,然后返回浴室,俯在水池上准备洗脸。这个姿势勾起了凶手的杀意。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凶手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靠近天坊。 洗脸池上方虽然挂着镜子,但可怜的天坊弯着腰并未察觉。 凶手双手按住天坊的后脑,使出全身力气把天坊的脸按入盛满水的洗脸池。天坊当然拼命抵抗,但侏儒般的他没多大力气。就这样,年老的昔日贵族以这种凄惨的方式送了性命。 这时,田原和井川思索着谁最有可能是凶手,全身掠过一阵阵难以遏制的战栗。 “但是,先生……” 井川的声音颤抖着卡在喉头。房间里凝固的空气让久经沙场的老刑警不由得哆嗦起来。 “玉子……玉子是……” 金田一耕助忽然绷起了脸。自责让他的表情变得凶恶,但那张脸很快又染上了浓浓的沉痛之色。 “那姑娘太可怜了,她大概悄悄跟着凶手到了这房前。当时门没锁,她就在走廊等了一会儿,但怎么都不见凶手出来,便推门进去。她没发觉里间正上演着这样的惨剧,甚至还叫了几声凶手的名字,被对方听出了她是谁。对凶手来说,被人知道自己在这房里是致命的错误,于是迅速抽出天坊先生长袍上的腰带,佯装平静地走到起居室。玉子若是知道里屋发生了什么,肯定会提高警惕。可惜可怜的玉子并不知情,所以面对凶手毫无戒备。” 田原和井川全身又掠过几阵剧烈的战栗。也许是心理作用,房间里的空气冰冷,砭人肌肤。 “凶手杀死玉子……之后怎样了?” “昨晚……啊,已经是前天了,那晚隔壁的大丽花间门一直没锁,所以凶手把尸体投进了地道口,或是吊着放了下去。女人穿和服总会系很多带子,把那些带子和长袍的腰带连在一起,就能弄出一条长绳。” 玉子身上的和服的确非常凌乱。金田一耕助怀疑那些衣带曾一度被解开。 “然后……然后怎样了?” “然后凶手回到这里,把天坊先生扔进浴缸,打开淋浴,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但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凶手没有太多时间,因为很可能出现第二个玉子,于是利用针线制造了密室,从现场逃之夭夭。当时我们应该正在地道里。因为我们从地道出来,让阿糸来叫人的时候,淋浴的水声已经哗哗作响了。” 这也和天坊手表停走的时间一致。 “凶手准备了针线,说明早起了杀心吧。” “嗯,凶手应该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另外,再怎么残忍的凶犯,估计也没有那个心理素质,行凶之后再跑去拿针线。” “金田一先生,凶手为什么要把这里伪装成密室?” “这就是案子的有趣之处了。凶手大概是想让侦破陷入混乱,或是事先想到玩弄这种戏法能营造出密室,于是决定实际操作以显示自己的聪明,好躲在暗处嘲笑警方。这恰恰暴露了凶手的自鸣得意,有种自认高人一等的意识。其实杀天坊先生完全没必要制造密室。” “那么金田一先生,凶手又是怎么把玉子的尸体拖进老鼠巢穴的?是从哪里钻进地道的?” 田原也很想知道答案。金田一耕助的视线落在手表上,问: “井川先生,那照片冲洗出来还得好一阵子吧?” “嗯,来回路上也花时间。” “您的脚怎样了,扭伤好了吗?” “已经不要紧了。阿糸给了药贴,肿也消了。金田一先生,有什么事吗?” “现在是绝好的时机。有个地方我想等这家人睡下后偷偷去检查一下。” “金田一先生,您想检查哪里?” “鬼石窟的深处……” “鬼石窟深处有什么?” “田原先生,您昨天没发觉吗?柳町把我们带到那个冥途之井跟前,就不愿意让我们再往深处去了。让治似乎也是同样打算。结果碰上那桩事正中他们下怀。我想借此机会搞清楚他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先生认为在那里能有什么发现?” “坟墓之类的东西。” “坟墓?” “昭和五年秋天死于非命的尾形静马的坟墓。造墓的当然是阿糸。” “可恶!那个死老太婆。”井川怒骂道。但刚走了两步,他就边喊疼边抱住了那只跛脚。 “井川先生,不要紧吧。那只脚……不行的话您就别去了。” “不要紧,不要紧。金田一先生,趁此机会把事情都搞清楚吧,否则我死不瞑目啊。” “哈哈,金田一先生,这位大叔的生命之火就是靠着对昭和五年一案的执著才维持到现在,您就带上他吧。” “也行,反正不是什么急事。” 没过多久,三人便潜入了鬼石窟,时间正是深夜一点。 ①日本传说中力大无穷的怪童,常以全身红色的形象出现。 ②一种血液的代用液,出血或脱水严重时注射。 ③松之廊刀伤事件。日本歌舞伎名剧《忠臣藏》开头的重要情节。吉良上野介是出名的恶人,惹怒赤穗藩主浅野被其砍伤。结果浅野获罪切腹,吉良却没被追究。 第十五章 大崩毁 一 金田一耕助发现疑似尾形静马墓葬的经过就不详述了。不是笔者吝惜笔墨,而是觉得这长得有些过头的恐怖故事还是略微精简为妙。 几人找到那坟足足用了一个钟头。之前也交代过,从冥途之井一带向前,洞穴陡然逼仄起来,越往前走越像网眼般到处分岔,简直就是繁复错综的迷宫。 网状岩洞或分岔或交叉,无穷无尽地延伸,就像一旦误入其中就很难再出来的八幡不知草丛。尽管如此,三人仍然平安返回。这得益于金田一耕助的有力指导,三人一直没走散。 网状分布的岩洞深处,那座荒冢兀然隆起一个小丘。那里是一个洞窟的尽头,周围像口袋似的忽然开阔,洞顶低垂,岩壁就像经过修凿一般,形成天然的壁龛,守护着荒冢。 周围既无墓碑也无标记,但那毫无疑问是某人的墓。坟前岩石的凹陷处堆着些土,土里掺杂着不少类似香灰的东西。此外,岩石平坦处留着两摊蜡泪,一对立着的竹筒里插着大茴香的枝条,一旁摆着三个剥开了皮的柑橘。大茴香枝和柑橘都还不太蔫,可以肯定不久前还有人来扫过墓。 这一定是二十年前在洞窟深处悄无声息地死去的尾形静马的墓。可怜的尾形静马二十年来就静悄悄地长眠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三人不禁肃然,在坟前默默合掌。一直紧追昭和五年一案的井川,此时心中更是感慨无限。 “金田一先生,这坟里应该躺着一具没有左臂的男性白骨吧?” “嗯,嗯,那样的话就肯定是尾形静马的遗骨了。” “金田一先生,您的意思是要把这坟挖开?”井川吸着鼻子说。想到尾形静马凄惨的命运,一直对此案执著至今的老刑警不禁感到痛心。 “这是必须的,否则这无名的死者也太可怜了。改葬在哪里好好供上,你们警方也正好以此为整个事件画上句号。” “金田一先生,谢谢您。”井川深深鞠躬。 不久,三人默默离开坟冢,返回地裂附近。这过程花了十五分钟。走到这里,洞穴豁然宽敞起来,只见梦幻雪谷的白沙在手电的光照中熠熠生辉。 “金田一先生,”田原深深吸了口气,“刚才……啊不,昨晚,昨晚九点小山从东京打来电话说,星期五傍晚到夜间,筱崎、柳町和遇害的古馆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小山通过金田一耕助的介绍,见到了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得到了对方的协助。同警视厅分头调查的结果是星期五下午三人都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他们谁也不是那个所谓的真野信也。 “嗯,嗯,怎么了?” “那么星期五傍晚出现又从大丽花间消失的独臂人究竟是什么人?” “那自然是让治了。”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说,“阿糸指使的。” “那个混血儿?” 看见井川瞪大了眼睛,耕助解释道:“井川先生,玉子近视得很厉害,而且真野信也又几乎没开口。让治没准还觉得这恶作剧很好玩呢。” “那名琅庄周围时不时出现的独臂怪人是……” “那当然也是让治。至少他来这里之后就演起了独臂怪人。” “就是说,老太太想以此对古馆进行精神拷问吧?” “恐怕是的。老太太对古馆的憎恨比井川先生对此案的执念还要深得多啊。” 想想那座凄凉的无名冢,两人都认同了金田一耕助的说法。 “可是,老太太到底想利用星期五傍晚的怪人耍什么花招?” “星期六古馆辰人来访,她是想吓唬他一下子吧。” “嗯,大概就是这个程度的花招。她应该也没料到紧跟着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那么昨天,啊,已经是前天了,咱们下地道检查时碰见的怪人莫非也是……” “当然也是让治了。那小子知道从这里通往地道的路。而且鼹鼠洞和地道的相连处,不就在老鼠陷坑和大丽花间之间吗。” “可是让治那家伙为什么要愚弄我们?”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 “两位,啊,主要是井川先生,还不是因为您嘛。” “此话怎讲?” “您自从知道那藏刀手杖的主人是谁,就对筱崎表现出强烈的怀疑。让治是为了保护主子,才想给我们造成独臂怪人真实存在的印象。孰料却帮了倒忙。” “帮了倒忙?” 金田一耕助讲了他在浴池的经历。 “我们在地道时,筱崎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那怪人有可能是筱崎。我这么一暗示,让治那家伙马上就火了。我当时就了解到他有多崇拜筱崎。阿糸也是一样。她若是年轻上几岁,没准就要倒追筱崎了。哈哈。筱崎在这帮奇奇怪怪的人心目中,那可是魅力十足啊。” 金田一耕助和田原照顾着跛脚的井川,缓步穿过了梦幻雪谷。三人好容易才来到蚂蚁道跟前。 田原看着石块下的鼹鼠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金田一先生,有一事刚才就想请教您,那个把玉子的尸体从大丽花间的地道口拖到老鼠陷坑的怪人,到底从哪里潜入的地道,莫非是从这里的鼹鼠洞?” “这件事啊,田原先生,”金田一耕助眼神困惑,“砍开仁天堂壁板的斧头上,有阳子小姐的指纹吧?” “是的,这有什么吗?” “这么说阳子是主动挥起斧头,主动潜入地道的。她的目的是……” “金田一先生,她是去找玉子的吧。” 井川似乎也习惯了金田一耕助的说话方式,变得毕恭毕敬。 “不,如果是这样,交给你们不就行了。就算她想撇开警方自己寻找玉子,也应该会约上奥村。然而她却避开了他。一个女孩子家为了潜入地道,不惜挥动斧头,一定是去探查某个不愿被奥村知道的秘密。” “您的意思是……” “我之前已经说过,种人阁下在世时,主要使用日式房间。而且柳町先生说过,他姐姐加奈子夫人不是经常说吗,说这房子很不对劲,总觉得不管在哪里都有人监视。由此推断,日式房间也藏有地道入口。被妒火烧得精神失常的一人伯爵也许就是从那里监视着妻子的一举一动吧。” “金田一先生!” 田原和井川几乎同时大叫起来,情绪非常激动。金田一耕助还没搞清两人激动的原因。 “阳子该不会是想到了这点,或是猜到了什么吧。但她不方便从建筑内着手调查,因为有人住在那里,所以才想从外部确认自己的猜测,结果却在那里遭到了凶手的袭击。凶手之所以没追杀阳子,是知道当时我们也正潜入地道。阳子因此捡回一命。她跌跌撞撞从仁天堂逃出,在那里碰上奥村,昏过去之前她说‘爸爸他……爸爸他……’,应该不是‘爸爸是凶手’的意思,而是要说‘爸爸有危险’吧。” 此时金田一耕助也如梦方醒,冻僵似的呆立在原地。他用手电照照另两位的脸,说: “田原先生,井川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金田一先生,对不起。这事您还不知道呢。” “什么?” “是这样的,当时先生不在场。之前我们守在阳子小姐房间的时候,东京的小山打来电话,我到前台接听。小山之后,风间先生接过电话说有事找您。我回来传话,我进屋,您出屋。紧接着筱崎夫妇就进来了。” 金田一耕助也大为紧张,问: “没错,没错,然后呢?” “大家听森本医生说阳子已脱离危险,就放心地离开了房间。那时筱崎先生说,今晚和夫人一起在日式房间休息……” “糟了!” 金田一耕助大惊失色。井川见状结巴道: “先、先、先生,该不会今晚……今晚就……” 他牙齿打架是因为想起了玉子的尸体。那充分说明了此案凶手的惨无人道。天知道这种凶手能干出什么事来! “哎呀哎呀,今晚对凶手来说是绝好的时机。凶手还不知道有关针和线的诡计已被识破。阳子也许没看清楚地道里袭击者的模样,而且我们又一门心思地以为独臂怪人仍在地道里徘徊,所以凶手认为自己还没有暴露。对了,当时筱崎是什么状况?” “醉得很厉害,看、看上去有点自暴自弃,破罐破摔。” 素来冷静沉着的田原此时也难掩紧张,拿电筒的手颤抖着。 “金田一先生,从这鼹鼠洞钻过去不是最快吗?” “大叔,让开,我来!” “不要紧,不过是扭了个脚而已……咦?” 井川刚要往鼹鼠洞里钻,就捡到了什么东西,拿起来在手电下查看。 “大叔,怎么了?” “瞧这玩意儿,这不是那位吹笛子的先生嘴里叼的洋烟吗?先生,那位音乐家昨晚在这鬼石窟里抽烟了?不对,不对,这烟头一点都没潮啊。” 三人围着井川手中的烟头面面相觑。的确是那烟瘾极重的柳町善卫时刻叼在嘴上的外国香烟的烟头,而且一点也没发潮,显然是新近才丢下的。 “田原先生,柳町先生当时也在阳子小姐的卧室吧。筱崎今晚和夫人在日式房间就寝的事……” “是的,他也听见了。难道他也感觉到今晚在日式房间会发生什么?” 柳町善卫房间外的走廊上也有人监视。但他若跳窗溜出,大概也能逃过值守警官的视线。事态似乎非常紧急。 “总之从这里钻过去是最佳选择。” 刚要往鼹鼠洞里钻,井川一个激灵僵住了。因为他当时听到了不仅震动周围的山野,甚至震动了全国的一声枪响。 砰! 声音陷在沉沉黑暗中,钝重地从遥远的地底传来。 砰! 砰! 紧接着,同样的声音又响了两次。 “金田一先生,是枪响。” 井川开口时,金田一耕助下意识地拿手电照向手表。 指针正指向凌晨两点半。正是夜阑人静时分。 金田一耕助的膝盖哆嗦起来。这是他的失算。他做梦也没想到凶手会用手枪。不管对方怎么狂妄,最后一次下手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莫非开枪的是被害人? 三人一时间僵立如同木偶。紧接着,只听井川咬牙切齿骂了句“畜生”,就往地洞里钻。 “大叔,别去!”田原扳住井川的肩头,“我来!”满面通红的他朝着洞穴蹲下身去。 砰! 第四声枪响听上去比先前近了许多。静了片刻,只听一声女人的惨叫撕裂了地底的黑暗,紧接着又是两枪连发。 砰! 砰! 腐朽至极的地道超过了承受极限。伴随着可怕的震颤,地道崩塌的声音不断从鼹鼠洞中传出。 “危险!” 金田一耕助一把拉住田原的脚,把他拽了回来。田原也不得不放弃了潜入,茫然地站在洞口。 二 崩塌的响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鼹鼠洞中就传出了土腥味。看情形,洞那头的出口八成已被掩埋。 “走吧,先出去再说。” 鬼石窟相当结实坚固。尽管地底发生了大塌方,蚂蚁道却丝毫不为所动。这对三人来说实在是万幸。跛脚的井川殿后,三人钻出了鬼石窟。 “大叔,你去仁天堂,随后我派人过去增援。但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地道。对手有枪,塌方也还没停。金田一先生,咱们到日式房间去。” 平日不温不火的警部补此时也雷厉风行起来。半道上碰到的两名便衣,一名被派往仁天堂,一名去鬼石窟。警部补自己则脚下生风,一路小跑。金田一耕助也甩动着借来的肥大裙裤,跟在后边跑着。 筱崎夫妇居住的就是昔日种人伯爵的卧室,十二叠的日式客厅连着十叠的偏房,又深又大的壁龛旁安有木架子,架子下边是小壁橱,问题就出在那里。壁橱后的墙能和地板一齐旋转,同仁天堂的机关如出一辙。 卧室里铺着两套被褥,其中一套像蛇褪下的皮一般空着,倭文子应该睡在里面。被褥相当凌乱。 慎吾仰躺在另一套被褥上。在糸女的协助下,深尾护士麻利地忙乎着。森本医生已经离去,但家中留有一名护士,应该说是慎吾命大。老练的护士有时比年轻资浅的医生还要靠得住。 金田一耕助和田原警部补进来时,慎吾从枕头上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笑脸像是顽皮的小孩,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哭相。这让耕助和田原松了口气。 金田一耕助上前握住慎吾的手。慎吾的手掌热乎乎的,充满了力量。 “护士,伤势如何?” “不要紧。一枪只是擦伤,一枪击中了腹部,但没伤到要害。要是再往上可能就打中心脏了。”此时,护士平淡的语气反倒令人放心。 “不要紧。老爷天生就结实。” 听见糸女糯软甜蜜的腔调,田原猛然想起了金田一耕助先前的话: ——她若是年轻上几岁,没准就要倒追筱崎了。 这时,让治和久保田刑警钻出了小壁橱。久保田一手拿枪,十分激动。田原警部补上前小声询问。 “果然是独臂人干的。那家伙袭击男主人,绑架了女主人。” “你怎么知道?看见独臂人了?” “没,可是老夫人和这位青年说了,他们今晚在这附近的房间里休息,听见枪声就冲了进来。当时男主人已经倒在地上,墙壁那边传来夫人喊‘救命!救命!独臂人……独臂人……’的声音。”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设计。金田一耕助和田原警部补交换了眼神,点点头。 让治急红了眼,什么也没说。糸女一心只顾着帮深尾护士的忙。慎吾一言不发,双目紧闭。 “你追上去了?” “我赶到的时候,这位青年正要下地道。因为凶手有枪,我就在他前头下去了。看,凶手在这里开过枪,墙壁有点焦痕。” 壁橱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副能乐面具。正是倭文子常使金田一耕助联想起的表现年轻女性的面具。 “这面具做得很巧妙,从后面一操作,两只眼就睁开了。凶手就是从左眼开的枪,墙里侧被烧焦了。” “你去追凶手了?” “本来是要追的。墙那边有台阶通向地下,我赶到楼梯拐弯的平台,就听见下边有‘砰’的枪响,还有女人的尖叫。不对,女人尖叫在先。然后又是两三声枪响,周围轰隆隆的。要不是这青年从后边抱住我,我就被活埋了。可怜这家的夫人恐怕是没救了,但好在凶手也……” 年轻的久保田是个直性子,还对内幕一无所知。房间里一股尘土味。 要不是金田一耕助挑明个中玄机,我们可能还被凶手玩得团团转,一头钻进人家设下的圈套。田原警部补不由得叹气。 这时,奥村驱车载着森本医生赶来了。事发时,他正合衣守在阳子的卧室旁,正好帮了大忙。 森本稍微检查了一下,说: “嗯,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秘书说的夸张得很,我还当伤有多重呢,白紧张了一番。”说着从随身的包中取出必要的器具,“我马上取子弹,各位回避一下,回避一下。” “那我们先告退了。”金田一耕助跟慎吾打了声招呼走出卧室,其余人也跟着出来了,只有糸女纹丝不动,说: “不,我就在这儿。我是这家的主人。” 卧室外候着鉴定科的人。“主任,这个。” 鉴定科员递过来的是一个西式信封。 “啊,辛苦了。” 田原警部补把它装进口袋,和金田一耕助一道走到前台,那里有大量待命的便衣和警官。警部补下了几道命令,待这些人离去,才从口袋中取出信封打开。里边是三张放大到明信片大小的照片。警部补扫视了一遍后,默默地递给金田一耕助。 照片上是某个旅馆房间,凌乱的被褥上倒着一对男女。是辰人和倭文子。两人虽不至一丝不挂,但也差不多。其中一张照片上,两人正翻云覆雨,但脸部并不清晰。可能是为了让情况更一目了然,才拍下了前后的情景。 照片当然是偷拍的。拍照的想必是天坊。虽然照片上的二人也不光彩,但天坊的这种卑劣行径更是让人不齿。 “看来井川先生的推理是正确的。” “嗯,可惜我们的思路正好反了,还以为是筱崎……要没有先生在,我们可能就铸成大错了。”田原警部补深深鞠躬。 地道里的塌方慢慢平息,局部的崩落却一直持续到天明。事发后,倭文子和柳町善卫都不见了踪影。众人推测他们被地底的塌方掩埋,但险情不断,无法着手救援。 慎吾的手术很顺利。子弹未中要害,情况比想象中乐观得多。晌午时分,医生同意进行简单的讯问,金田一耕助和田原警部补便一起走进了卧室。慎吾仰卧在床铺上闭着眼睛,周围再无他人。 两人在枕头左右两侧坐下。 “金田一先生,您先请。”田原似乎要将诸事全权委托给金田一耕助。 听闻此言,慎吾像个闹别扭的孩童,摇着脑袋说: “不行,警部补先生,让这家伙先问就糟了。” “糟了?为什么?” “我对这位先生没招。他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撒不了谎啊。” “哈哈,对不住。但这正是主任的用意所在啊。好了,说实话吧。只说昨晚的事就行,其他情况我们已大致掌握,证据也已找到。” 说证据已经找到并非虚张声势。 那只镰仓雕花托盘经过仔细检查,在一条龙的眼睛上发现了小洞。不仅如此,还自那小洞深处挖出了折断的针尖。凶手担心钥匙滑回托盘时针会松脱,扎得过深。结果最后使劲拽线时,针尖就断在了托盘里。但折断的部分太小,就连凶手也没有察觉。通过检查凶手的物品,找到了尖端折断的法国刺绣针。凶手哪怕再用一次那针都会发现异状,可惜没有那个时间。针和托盘中取出的断尖相吻合。 “金田一先生,我只想问一件事。杀死天坊和玉子的是……” “的确是那个人。我刚说的找到证据就是这意思。至于古馆被杀,待会儿再慢慢道来。那么,昨晚……” “昨晚我烂醉如泥,睡得像块木头。” 慎吾将空洞的目光投向屋顶,淡淡地说了起来,那语气就像是在默诵一般。 “所以你要问具体时间,我也说不上来。我是忽然被倭文子的尖叫吵醒的。当时房间里灯火通明,不见倭文子的踪影。我猛地发现壁龛旁木架下的壁橱门开着,才知道那儿是个地道,正想爬起来看个究竟,砰的一声,这儿就挨了一枪。”他指指肚子上的绷带,“我马上披着被子扑倒在榻榻米上,这时第二枪擦着我左肩膀过去了。” 事后,金田一耕助绕到墙壁里侧查看面具的左眼,发现慎吾滚到的榻榻米外侧是手枪射击的死角。危情之下能如此应对,慎吾也许早料到会遇袭,事先有所准备。不过即使现在问,他也不会吐出实情。 “然后阿糸和让治就冲进来了吧。” “嗯,是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两个人都用被子从头裹到脚。” “当时夫人说了什么吗?比如是谁袭击的她。” “应该说是独臂人吧。”慎吾的语气毫无起伏,生硬而机械。 “我问完了。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随后,糸女和让治也接受了调查。糸女若无其事地说: “我只是想陪在老爷身边,可是一个人又怕得慌,就叫上了这孩子。” 其余她一概不提。 人们着手开挖地道是在上午八点。镇上来了消防队和土木工匠协助警方挖掘。挖掘从仁天堂一侧开始,因为大丽花间这边没法运出瓦砾。 当然,此时再喊倭文子和善卫的名字已经得不到什么回应了。两人的生还可能本来就微乎其微。 挖掘迟迟没有进展。地道狭窄逼仄,稍有震动,搞不好又会引发新的大面积塌方。 下午两点,柳町善卫首先被发现。他倒下的地方不远处就是老鼠陷坑。他右手握枪,左肩中弹,人还没死,所以马上被抬到名琅庄的一室接受森本医生的治疗,只可惜两个小时后还是咽了气。咽气之前,他对守在枕边的金田一耕助和田原警部补坦白了以下事实: 是他杀了古馆辰人。他用藏刀手杖打昏古馆,然后用绳子将其勒死。当时他听见仁天堂方向有人声,所以赶忙把尸体藏到杂物堆后,然后从后门转出,若无其事在周边散步。这时阳子和奥村来了。他把他们领到仓库,为的是让他们看到里边没有异状。接着让治把马车赶了回来。他忽然想到可以先回名琅庄,趁阳子和奥村洗澡时迅速折回仓库,再把死者放上马车,这样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更加无懈可击…… 再问他天坊和玉子的死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无力回答。刚才的坦白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随后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不久就咽了气。 回想起来,柳町善卫的人生真是充满了苦涩的一生。 挖到变成一具死尸的倭文子,是在两个钟头之后的下午六点。 闻讯赶来的田原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一看,都不由得僵在了原地。那尸体实在太凄惨,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倭文子躺在老鼠陷坑里,周围没来得及逃走的老鼠数量惊人。在上下左右照来的数条手电筒光束中,老鼠们溅起泥水四散奔逃。 挖到尸体的是执著的老刑警井川。就连身经百战的他看到这具凄惨的尸身也震惊了,眼中甚至泛起了泪花,可能是想起了可怜的玉子的亡骸。 顺便说明,老鼠陷坑并没有被塌方彻底埋实,里边是架空的。傲慢的倭文子昔日的美貌已经无迹可寻,有的只是被数以万计的地沟鼠啃噬撕咬过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露出了白骨。她穿着一件和服长衬衣,裸露的胸脯上已经不见了乳房。 就连训练有素的挖掘队员目睹此状也都大惊失色。 在田原警部补的指挥下,尸体很快被抬到了名琅庄的日式房间。从身体的各种特征可以断定,那的确是倭文子。随后森本医生开始验尸。 验尸报告令人毛发倒竖。死者手臂和大腿中弹,但那并不是致命伤。致命的也不是塌方,而是那一大群老鼠。听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的脊梁不禁掠过一阵阵战栗。 这个傲慢的女人,活生生地做了老鼠的饵料。 今天正是十月二十日。就在二十年前的今天,名琅庄也发生了惊世的惨案。金田一耕助并不是个传统观念很重的人,但他仍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千百年来流传在这个国度的一句老话:因果报应。 他长叹一声,卸下了心头的大石。这下,惊动世间的迷路庄惨剧也该划上休止符了。 第十六章 杀人演练 一 “让治,这下放心了吧。你敬爱的老板是清白的。不光清白,还险些做了凶手的枪下鬼。要不是有你和糸女,凶手也许就得逞了。所以,是不是该把来龙去脉都坦白了?” “先生,凶手是……” “当然是那女人。那个被老鼠咬死的女人。” 说话时,金田一耕助的语气就像吐掉什么脏东西似的,充满了强烈的厌恶。不仅是让治,连在场的田原、井川及担任速记的小山,每个人都不由得露出了憎恶轻蔑的表情。 时间是尘埃落定后的星期二晚间八点,地点是名琅庄的前台,出场人物和星期天晚间的第一回讯问时完全一致。小山结束了东京的任务,下午归的队。 “让治,玉子确实可怜,但好在那孩子被老鼠咬的时候已经死了。现在把玉子害成那样的女人让老鼠活活咬死了,这下你该解恨了吧。” “先生,谢谢。” 让治的肩头颓然下垂,脸上已经不见了发现玉子尸体时的狂怒。 “这回你愿意对我们坦白了吧。星期五傍晚从大丽花间消失的独臂人是你吧?” 小山惊诧地望向让治。让治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先生,对不起。” “不用对我道歉,是阿糸叫你做的吧。” “嗯。”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明天那家伙要来,咱们吓他一下。老太太恨极了古馆。” “玉子没发现是你?” “她是近视眼。我觉得捉弄小玉一下挺好玩,所以就同意了。” “顺便一问,近期出现在附近的独臂人也是你扮的吧?” “对不起,我拿老太太没辙。” “为什么?因为玉子的事?” “不是的。老早以前,老太太就知道我是混血儿,是战争孤儿,但她不介意这些,一直很疼爱我。” 在场的人不禁相互对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渴望得到他人的关爱。 “这样啊。还有一事,星期天晚上,我们从大丽花间进入地道,埋伏在途中的也是你吧?” “是的。” “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让治显得有些焦躁,“因为你们全都怀疑老爷。” “不光因为这个吧。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那对男女之间一直保持着那种关系吗?” “先、先生,您也知道那事?” “算是吧。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玉告诉我的。” 在场的人都不禁愕然。 “什么时候?” “是这样的。小玉以前在城里的本宅做事,很熟悉那女人,曾发现那女人和一个男人从可疑的酒店里出来。那两人都没看见小玉。小玉吓了一跳,当时她还不知道那男人是谁。她是个机灵人,跟谁也没提这事,一直憋在心里。” “原来如此。后来呢?” “后来就是上礼拜六下午,那男人来这儿了,就是古馆辰人。这下小玉才知道和那女人私会的是谁。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告诉任何人。随后就发生了那件事。当时我们离开仓库一起回到我的房间,小玉非常惶恐,在我的追问下才说出了前后经过。” 如此看来,玉子是横竖难逃一死。 “那么你怎么办了?” “小玉再三叫我别往外说,可是之后又从现场找到了老爷子的藏刀手杖。所以我……所以我……” “所以你也怀疑是你老板作案?” “我是不肯信的。就算老爷子一时冲动杀人,也会坦荡荡出来自首。他不是设那种啰唆圈套的人。不过凡事都有万一……” “所以你就瞒着我们,让我们以为独臂人真实存在,通过扰乱调查来护主。” “对不起。” 让治惶惶然缩起身子。 “哈哈。我会把你这份忠心赤胆转达给筱崎。但后果如何很难说,受表扬还是挨骂就不知道了。” “先、先生,还是别说了吧。我肯定得挨骂。老爷子最见不得人背地偷偷摸摸。” “好吧。老太太知道这事吗?” “我跟她说过,但是她没发表意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所以这事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好吧,我明白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事?” “星期五早晨老太太接到所谓的筱崎先生从东京打来的电话。经查证,果真有这么一通电话。打电话的人是谁?” “那个啊,”让治咧嘴笑了,“那个和这次事件毫无关系。” “噢?那是什么电话?” “是这样的。我之前提起过吧,我在东京的T酒店实习过一年,当时的领班山冈先生很照顾我。他因要到美国的酒店参观学习,上星期三来跟大家告别。他之前也来过名琅庄,和老太太关系很好。星期三晚上他留下住了一晚,星期四午间返回东京,星期五正午从羽田机场出发前往美国。老太太拜托他在东京办件事,让他出发前打个电话来。他便如约在星期五早晨给老太太打来了电话。” “老婆子把筱崎,把所有人都骗过了。”狸子刑警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怨气。 “是啊。要想骗过敌人,先得从自己人这里下手,把老爷子也蒙住才行。” “然后她就编造说是筱崎先生来的电话,交代当天傍晚会有个叫真野信也的人拿着自己的名片来访,拜托你们招呼周到。”田原警部补憋着笑确认道。 “没错,没错。老太太脑袋好使得很。大家都上当了。” “那么名片也是老太婆写的?” “当然了。老爷子的名片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他的特点是用大粗钢笔,所以很容易模仿。” “拿着名片,你小子就华丽变身独臂绅士真野信也,骗过了玉子的眼睛。” “是这么回事。” “老太婆挺有两手嘛。” “所以我说嘛,老太太脑袋很灵光。” “这边发生骚乱的时候,山冈先生已经飞往美国了吧?” “嗯,是的。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意识到一切都是因自己打的一通电话而起的。他的电话里说的都是正经话。” 屋内瞬间被一阵快活的哄笑淹没。老江湖也被骗得找不到北,反而生不起气来了。 金田一耕助抹着笑出的眼泪说: “知道了。让治,就连我也彻底上当了。你可以走了。主任随后会召开记者发布会,到时候你就知道是谁为什么杀死古馆了。好了,你下去给玉子上炷香吧。” “金田一先生。” 让治直挺挺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了声“非常感谢”,深鞠一躬走了出去。 井川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知道是谁为什么杀古馆辰人。杀人的是柳町善卫,这我知道,可是他的动机我就不明白了。” “嗯。” 金田一耕助就像在等这个问题,拍拍裙裤下摆站了起来。 “那咱们现在就去仓库,模拟案发经过吧。” 二 时间已过八点半。 前面也交代过,仓库里挂着五盏电灯。全部打开之后,光亮对于金田一耕助实地演示案发经过绝对充足。 现场除了金田一耕助,还有田原警部补和井川、小山两位刑警,都是和此次案件因缘不浅的人。金田一耕助到底如何演示,三人满怀期待,激动得大气不敢出。 金田一耕助环视空荡荡的仓库。 “井川先生,请您扮演古馆。” “您的意思是……” “左胳膊不用绑,您只要记得不用它就行。” “然后呢?” “用墙边的滑轮把房顶上吊着的绳索摇下来,放到地面上。” 井川照做了。绳子前端的圆圈垂了下来。 “好,把绳子前端拉到那边的沙袋跟前,套住沙袋系紧。不能用左手。” 几人听说沙袋,不约而同互看了一眼,没搞清金田一耕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井川一脸疑惑不解,但仍按吩咐做了。即便不用左手也没什么困难。 “好,现在摇滑轮,把沙袋高高吊起来。” 井川照吩咐行事,没费什么劲就把七十五公斤的沙袋高高地吊了起来。几人不禁发出长长的惊叹。 “井川先生,现在让沙袋保持不动,把绳子挂在墙边的金属扣上。” 老刑警也渐渐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的意图,手指因激动而颤抖。 “然后呢?” 井川挂好绳索,用挑衅的目光望着金田一耕助,但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更像是在煽动对方。田原和小山望着从屋顶上垂下的沙袋,脸部肌肉紧绷。 金田一耕助有些发窘似的挠着乱蓬蓬的脑袋说: “大家都知道沙袋的重量和筱崎的体重基本相同。按照古馆的计划,即便力量不济的独臂人,只要利用滑轮原理,绞死筱崎这种膀大腰圆的也不成问题。当然,事先得拿藏刀手杖把他打昏。也就是说,独臂的古馆辰人预先演练了杀筱崎慎吾的过程……这是他的彩排。” 几人望向从高高的屋顶吊下来的沙袋,想象那是筱崎慎吾的躯体,再次袭来的战栗让脚下腾地冒起一股寒气。 “那么金田一先生,古馆来前就知道星期五傍晚独臂人出现的事?” “主任,让治赶着马车接我来时,我们目睹了杂木林里跑过的独臂人。这事我也数次跟诸位提过。假设那是古馆,不,应该说除了古馆不会是别人。那么他为什么要在那个节骨眼在树林里徘徊?显然,是为了给我留下独臂人真实存在的印象。由此可知,他知道我抵达的时间。可是,知晓此事的人只有筱崎夫妇和阿糸。可见其中有人给古馆通风报信。那么星期五傍晚独臂人的消息也同样可能走漏。事实上,古馆的确事先准备了独臂人的行头随身携带。” “这么说来,金田一先生,那两个人是想利用星期五傍晚出现的独臂人做幌子,杀害筱崎后把罪行转嫁到身份不明的独臂人身上。”井川现在就像个毕恭毕敬的学生。 “是这么回事。” “莫非是他预演的时候被柳町发现了?”田原也是名热心的旁听生。 “是的。古馆本以为不会有人来这个远离名琅庄主建筑的仓库,没想到地道出口就开在附近的仁天堂。这是个致命的疏忽。从地道钻出的柳町发觉仓库中有动静便过来查看,这对古馆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没错,没错。排练被人撞个正着,正式演出就泡汤了。可能排练现场还泄露了整出戏的意图。” “柳町也未见得当即就能洞察一切。但这两人以前就有不共戴天之仇,柳町想必对古馆阴险狡诈又自私的个性也十分清楚,所以他应该马上意识到古馆正在实施某种阴谋。这边,古馆被别人撞见了关键场面,恰巧对方还是仇敌柳町。于是他暴怒起来,挥起藏刀手杖向柳町打去。两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搏斗,可惜古馆的左臂派不上用场,结果被柳町夺过凶器,后脑吃了一记猛击失去了意识……” “柳町善卫也是多年的积怨一瞬间爆发啊。”井川感慨道。 “所以才下手过重吧。金田一先生说得对,柳町不一定能马上看透古馆的计划,但对他奸邪的性格再清楚不过,知道他一定没安好心,便用手边的绳子将他勒死……” “柳町除掉这个瘟疫般的男人,一方面是个人恩怨,一方面是受到自暴自弃的心情驱使吧。” 金田一耕助的语气遗憾而沉痛。 “然后他听见仁天堂那边的动静,是吧?” “当时阳子和奥村可能一路都高声喧哗。” “所以柳町急忙把尸体藏在杂货堆后,放下沙袋,和手杖一起藏在绳索堆里,走出仓库,若无其事的装作在后门外和两人偶遇。把两人带到这里,是为了让他们看到此处一切正常。” “井川先生说得很对。” “当时落下烟斗,是为了制造事后来寻找的借口吧。” “是的,一定是那样。他做完这些之后返回宅内,然后趁着两人淋浴的空当偷偷折回,把尸体放上马车。这下不在场证明就完美了。” “金田一先生,柳町当时使用了滑轮吧?” “对,您说得没错。” 金田一耕助激动地挠着头顶上的“鸟窝”。 “如果柳町那么做,说明他极有可能已经明白了古馆使用沙袋的目的。所以利用滑轮吊起古馆时也就不受良心的谴责了。” “可是柳町善卫昨晚为什么再次潜入地道?” 井川警官问得有道理。 “可能是因为看见了玉子的尸体吧。看见玉子那惨不忍睹的尸身时,柳町似乎受到了非同一般的震动。那女人那么做,大概是为了让人误以为凶手是个男人。可男人就算杀死玉子,也不至于残忍到将她的尸体投给饥饿的老鼠。干得出这种事的,多半是女人。柳町也许是注意到了那女人性格里的残忍吧。” 说到“那女人”这几个音节时,金田一耕助的声带因为强烈的厌恶而剧烈颤抖。他处理过的所有案件的凶犯里,没有品性如此令人作呕的。 “柳町猜到凶手的身份之后,马上料到下一位牺牲者是谁了吧?” “很有可能。而且他没法拆穿凶手,因为那是他昔日的未婚妻……也许不单是未婚妻这么简单,还是他默默爱着的女人,同时也有同族意识。当他知道那女人是世间罕见的残忍杀人魔,也就跌进了绝望的谷底。” “他是知道那魔女今晚和丈夫共眠,准备阻止她的计划?” “我想是的。他手里已有一条人命,而且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正当防卫,所以他很可能下决心杀死那女人之后自行了断。” “那么柳町知道通往日式客房的地道?” “嗯,就连阳子小姐也猜得到八分,更何况柳町常听被人监视的姐姐谈起这些。如果还懵然无知反而奇怪。” “看来柳町是打算阻止最后一起命案发生,并且准备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杀掉那女人,然后自绝性命。可是大丽花间和仁天堂的地道口都有警力把守。所幸前一晚托让治的福知道了通往地道的鼹鼠洞。另一方面,那女人瞅准筱崎熟睡的空隙,悄悄钻进壁橱的洞口,假装遇到独臂人袭击大声呼救,等筱崎起来寻找的时候对其大放冷枪,结果却未能得手。本来她谋划击毙筱崎之后,自己装作被独臂人绑架的样子骗过众人耳目。” “您说得对。她可以把手枪藏起来,然后找个地方装作昏倒,等警方发现抢救……剧情大抵如此吧。”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柳町,计划整个大乱。从柳町身中一枪看,凶手是狗急跳墙,想连柳町一起灭口,结果反而凶器被夺,挨了两枪。” “而且枪响引起地道塌方,结果正合柳町之意。”金田一耕助沉默片刻,“那不是筱崎私藏的手枪。至于是通过古馆,还是那女人自己搞到的,尚有待调查。” “先生,我还有一事不解。”田原警部补一脸的困惑,“昨晚那女人提出一起睡,筱崎轻易就上了套。他难道一点也没觉察那女人的阴谋?” 金田一耕助注意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他露出深沉的表情,然后咧出白白的牙齿笑了。 “唯独这一点,筱崎会碍于自尊不肯招供。我看他心里的怀疑应该不止一点两点。自己竟然糊涂到娶那种女人为妻,一定也追悔莫及吧。他一方面是自暴自弃,另一方面也是一贯的冒险精神作祟,想看看对手还有什么招数。” 谈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浓重的沉默弥漫在四人之间。空荡荡的没有暖气的仓库里,晚秋的凉气从脚下升腾而起。小山看看悬吊在半空的沙袋,再瞅瞅古馆辰人曾经坐过的威风凛凛的马车,身上不由得掠过一阵战栗。 “但是,金田一先生,他们为什么盯上筱崎的性命?谋财当然是首要动机,可是何必在这里下手?机会应该有的是啊。” 问得在理。金田一耕助又挠起了鸟窝般的乱发。 “是、是、是啊。这、这、这就是案子有趣的地方!” 他挠头的动作过于剧烈,头屑纷飞,结巴也越发严重,口沫四溅,形成一道彩虹。在场的人不禁哑然。 “金田一先生,您指的是……” “哎呀,不、不好意思。” 金田一耕助总算是停下了手,咽了咽唾沫,气沉丹田。 “小山先生,昨晚在电话里,您说完之后,风间就接过了话筒对吧。您没听他说什么?” “嗯,我走开了。因为好像是不便被外人知道的谈话。” “啊,原来如此。那倒也是……重点在昨晚风间打来的电话里。风间受小山先生和我的请托,四处打探筱崎最近的动向,发现筱崎到处筹钱,仅风间查到的就有上千万的现款往这边来了。” “啊!” 那三人不禁惊叫。 “筱崎为什么要备下如此巨款……” “我也就此征求了风间的看法。风间很犹豫,最后声明:这话只跟阿耕私下说说。阿耕就是我啦。他说筱崎可能是想把那女人送还给古馆,另外再陪送千万礼金。筱崎请来和那两位熟识的天坊先生和柳町先生,目的我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今天是昭和五年在这宅子里死于非命的人的忌日。筱崎本打算在做法事时当场宣布这一决定,就在天坊先生和柳町先生的见证下。那对男女参透了筱崎的意图,所以不得不心急火燎地下手。” 深深的沉默再度降临在几人周围。三位警官身上的战栗大概不光是脚下袭来的晚秋寒气所致。 “原来如此。”小山叹了口气,“拿到千万巨款又能和意中人重修旧好,没有比这更美的事了。” “说什么傻话呢。”井川喝骂,“只有你这号平民小子才这么想。人家可是华族,含着金汤匙生下来,在特权意识里长大,区区一千万,根本看不上眼。如果老公一命归西,根据新宪法,三分之一遗产归那婆娘。如果大小姐也死了,全部财产就悉数入她囊中。等事件余波平息之后,她再重归旧爱怀抱。” “这样啊。”田原感慨道,“所以必须在筱崎宣布决定前下手。” “就是说他们舍周密而取速度。不,应该说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就算他们早有此计划,得知筱崎最新的想法后,想必也是措手不及。” “莫不是那个婆娘来这里之后才发觉情况有变,于是决定无论如何要赶在今天的法事前下手。她想到利用这几日引起骚动的独臂人做障眼法,火速把计划告诉自己的男人。” “所以这两人没能来得及再碰头仔细商量,事情来得太突然……” “金田一先生,那女人猜到杀死自己情夫的是柳町了吗?” “不至于。谁也想不到古馆会那么不走运。” “那婆娘是怀疑上了自己的丈夫吧?” “八成。那女人应当注意到古馆死时是一副独臂人打扮,于是以为古馆假扮独臂人的目的已经被筱崎识破。她盯上筱崎,除了谋财,还有仇恨心理在驱使。” “这下我知道尖头福神被杀的缘由了。解决自己的夫君之前,先得除掉尖头福神,否则事成之后那种照片散布出去,岂不是功亏一篑。只可怜玉子受牵累送了性命,唉。” 面对如此可怕的案件,就连老辣的井川也不禁战栗。想到生得那般高贵美艳,自视甚高的女人竟然就是在漆黑的夜幕下游走在这迷宫般的建筑之间,潜伏在地道中的杀人魔鬼,几人心中的恐惧感又骤然加重了分量。 金田一耕助也猛然打了个寒战,说道:“不管是离奇的杀人预演,还是糊弄小孩的密室把戏,都透出一股卖弄聪明的精英意识。这就是那对猴子般浅陋的男女策划出的世所罕见的惨案。”然后他又转身对三人说,“这下大致的情况都清楚了。现在是不是该到房间里看看筱崎,听他吐露真相了?问问他是否发觉了那两人的关系,是不是真筹集了一千万陪送金,准备把女人还给那男人。” 筱崎慎吾痛快地吐露了实情。 当夜,事件的来龙去脉经田原警部补之口对外公开。见诸报端之时,引得举世哗然。这些情况就不再赘述。 大团圆 一 已故尾形静马的新墓落成,将于十一月二十八日举行揭幕仪式。届时请您务必出席。 ——金田一耕助收到这封来信是在案件彻底解决的四周之后。 寄信人当然是筱崎慎吾,地址写的是名琅庄。 就连一向心宽量大的慎吾经历了此番事件,也窝在名琅庄没了动静。尽管在金田一耕助和当地警方的努力下,事件真相大白,他也得以洗清各种嫌疑,但名誉损失依然惨重。 昭和二十四年的轰动丑闻导致慎吾颜面尽失,他也似乎没有底气出现在中央业界。再加上伤势严重,子弹虽然顺利取出,但森本医生忠告他暂时不要剧烈活动。种种原因,他目前继续在名琅庄静养。 不过他这个人不可能就这么沉寂下去,早晚会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现在只不过是养精蓄锐的蛰伏期。对于社交家来说,这是段寂寞难耐的日子。因此,他热心地投入到了修建尾形静马之墓的工作中,以此排遣无聊。 在糸女的指点下,悄无声息地葬身鬼石窟深处二十年的尾形静马的坟墓被掘开了,从墓中挖出了除左臂之外其余肢体完整的人骨。经过漫长的岁月,土中的骨骼已经枯朽。看到这具独缺左臂的枯骨,开挖坟墓的人纷纷落泪。 世上能有几人像尾形静马这般薄命?先是横遭奸佞的古馆辰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又被忌妒发狂的一人伯爵斩断手臂;最后还背负着弑主的污名,在这洞窟深处饮下屈辱的泪水,尘芥般死去。 当时世间盛传此番事件乃尾形静马冤魂作祟所致,这种说法不过是凭空臆造罢了。 慎吾命人在鬼石窟的山崖上开伐,整理出一片三百坪的平地,中央用黑色花岗岩建起墓室。墓碑高丈余,正面书“尾形静马殉难碑”,背面整整齐齐地刻着慎吾亲自撰写的碑文,记述了碑的来历。左右是一对古雅的石灯笼,精于商道的慎吾大概还打算把这儿弄成名琅庄的一处标志性景观。 十一月二十八日揭幕这天,天气绝佳,秋高气爽。在这片海拔相当高的高原,晚秋感觉上更接近于初冬,清晨万物挂霜,露水上冻。好在揭幕安排在中午一点左右,晴空一碧如洗,小风轻寒,阳光尚还温煦。东边耸立着的富士山峰银装素裹,清朗明媚。 出席揭幕的除了治丧者筱崎慎吾和糸女,还有阳子和秘书奥村。阳子后脑受了重击,本来担心会留下后遗症。所幸担心是多余的,她不久后就健健康康地返回东京的本宅去上学了。 恢复意识之后,阳子回忆了当时的情况。 她知道连接地道和日式客房的通道。谈不上很肯定,但大致猜得出位置就在老鼠陷坑和大丽花间之间稍偏老鼠陷坑的地方。 星期日下午,阳子跟在奥村弘身后钻地道,路上被什么东西绊住踉跄了几步,当时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墙,只觉墙壁晃了一下,头顶马上掉下四五块砖来。她当时叫着躲开了,挨了奥村几句训,然后就嬉笑着走过了那地方。很快,就到了老鼠陷坑跟前。 她想起了那堵墙的触感。前一天晚上天坊遇害,玉子下落不明。而且天坊是在密室中被杀,玉子被幽禁在地道某处的可能性又非常之大。这里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地道,如果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就占据了相当有利的条件。 阳子不敢把这个发现告诉奥村。她之所以害怕,也许是因为当时她已经对一个人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她疏远奥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着手画名琅庄的简图。画出大丽花间和仁天堂之后,她试着在两者之间连起一条直线。虽然地道并非直线,但不妨把它当作一条直线考虑。 阳子在那条直线上估计出老鼠陷坑的位置,画上一个“×”。老鼠陷坑前边不远就是仁天堂,这个位置定得还是合理的。然后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在那个可疑的位置又打了个×。马上,她就吃惊地注意到,那个×正好位于日式客房下方。 她清楚名琅庄的来历。不难想象,按照当时的习惯,建造者古馆种人多数时间应住在日式房间。而且眼下在日式房间居住的,除了金田一耕助,就是继母了。想到这里,阳子不寒而栗。 金田一耕助可以排除,虽然都在日式房间,他住的地方和继母住的相隔很远。而且阳子的第二个×就打在继母正在使用的卧室下方。 阳子一阵阵战栗,盯着自己画的简图看了半晌,无论如何都想把第二个×附近调查清楚。这么一来,她就更不能对奥村吐露想法了。她害怕被人知道自己心中险恶的揣度。 阳子决定独自前去一探究竟。她佯装无事转到大丽花间一看,门口有警员把守。她不得不放弃这条路线,马上绕到仁天堂。幸好那边无人看管。阳子也知道那出口从外侧打不开,于是去库房物色了一把顺手的斧头。 她之所以如此坚决地采取行动,是出于对继母强烈的怀疑。仁天堂的壁板又硬又牢,但阳子的决心更加坚定。总算弄出了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她马上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在一片漆黑中靠着手电筒的光行走,人通常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走过老鼠陷坑的木板时,她发现坑内蠢动着大量的老鼠。当她弄清那些老鼠为什么蠢动,并看清了那可怜的牺牲者是谁的时候,心里不由得腾起一股几令骨髓结冰的恐惧。 一般女子此时都会尖叫着逃回原路,但阳子没那样。恐惧感令她的血液几乎冻结,但与此同时,她心头又燃起一股熊熊怒火。她已经可以确定是谁做出了如此残忍的勾当。毫无疑问,就是那个知道地道第三个入口的家伙。 她可是筱崎慎吾的女儿,是非同一般的勇敢女子。她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走过了木板。她心中一面为不幸的玉子祈祷着冥福,一面燃起了熊熊的复仇之火,无所畏惧地向前走去。 她还记得当时扶到摇晃墙壁的是左手。从这头走的话就应该在右手一侧了。还有,离那儿不远有个拐弯,过了拐弯很快就是老鼠陷坑。 不大工夫,阳子就到了拐弯处。拐过弯后,她的步调慢了下来,一边用手电照着右边的墙壁,一边扶着墙壁,不时敲击倾听回声,或是用力推动。 五步、十步、二十步……她就像医生用听诊器辨听病人的胸音,仔细地诊查着右边的墙壁。她以前就知道,这地道是在天然洞窟的基础上用砖瓦和水泥修造而成。 这么检查下来,她发现天然和人工的部分各占五成,其中人工部分才是值得注意的地方。不久,她就来到了右面连续十米左右的墙壁均由水泥和砖块修造的路段。随后,前边又出现一个徐缓的拐弯。 对了。当时自己从对面走来,转过一个拐角后绊在什么东西上踉跄了一下,就是那时左手扶到的墙壁。墙壁摇晃的同时,洞顶也掉下了砖块。 “就是这儿!” 阳子小声叫道。 地上散落着四五块砖。前边地面上还有一块砖翘了起来,形成一个尖锐的凸起。凸起前边马上就是拐弯。 对了,当时自己刚走过拐弯处,没发现这块凸起的砖头,绊在了上面。阳子蹲下查看,那块翘起的砖角上果然有少许缺损。 阳子越过砖块拐过转角,然后一转身走回原路。拐过弯后,她故意把脚尖磕在凸起的砖块上,左肩用力撞在墙上。 就是这种感觉。 砖墙晃了一下,洞顶又掉下两三块砖。其中一块砸下来滚了几滚,震动又引发了两三块砖掉落。这下动静颇大,回声在墙壁间反弹。 但比回声更大的是阳子心脏的鼓噪。 阳子僵立在原地等待回声止息。不,她等的不是回声,而是想等自己狂跳的心脏平息。不一会儿,心跳总算稍稍回归正常,她重新拿好手电,开始查看左侧墙壁。 植物这东西就算没有阳光,只要有空气和水就能生长。地道里这两样都很充足,墙上生着各种苔藓和稀稀落落的苍白的隐花植物。但是,阳子的眼睛不会被这些植物蒙蔽。不,准确地说,这些植物还帮她找到了隐藏的密门。有些纤弱的白色隐花植物被扯断压扁,也有些被夹在墙缝之间。阳子借着手电光将这些痕迹连接起来看,墙上立即显现出一个拱形的门影。而且从隐花植物被破坏的情况来看,最近一定有人开合过这扇门。 阳子俯下身查看门和地面的接触面。那里有一条窄缝,门中间似乎贯穿着一条粗铁棒,铁棒深深地钻入地下。 明白了,明白了,这扇门是以铁棒为中心旋转的。门宽四尺有余,转开一半就能让一个人从容通过。 阳子试着推门,用全身力气去撞击它,但毫无成效。尽管门剧烈摇晃,也没被撞开。大概这扇门也只能从内侧打开。 但阳子心满意足。这里有警方也没发现的第三入口,而且最近有人从这里出入,有人从这第三个入口潜入过地道。 阳子打算马上回去把这一发现告诉侦查人员。她把那个位置牢牢印在脑海,转身正要离去,一个突发状况让她的脚跟牢牢定在了地上。 门那边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阳子一个激灵,退后一步,用手电照向门,静观事态如何发展。开始她还怀疑自己听错了,但那不是幻听,门那边确实发出了金属相碰的声音。 阳子又退了一步,死死盯着苔藓和隐花植物密布的砖墙。那墙壁竟然慢慢地动了。 是幻觉吗?不是。 和阳子想象的一样,门以中央贯穿的大铁棒为轴,伴随着吱吱呀呀的沉重的碾压声缓缓转动起来。 阳子的心脏狂跳。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不觉得恐惧。 门不会自己动,一定是有人在那边操作。想一想对面的人是谁,阳子奇异地并不觉得害怕。自己和那个人比起来,力气上不会吃亏。但阳子并没有想到对方很可能持有凶器,这就是她少不更事了。 笨重的砖墙伴随着嘎嘎吱吱的响动慢慢旋转,转到和墙壁呈直角时停住了。阳子马上拿手电照过去。门那边似乎和这边一样修有地道,并且在三四米远处变成了台阶。 阳子用手电上上下下地探照,然而她看到的只有旋转门内侧的地道,以及地道那头的台阶,丝毫不见她预想中的人的身影。她左移一步,探照门的另一侧,但光线里浮现出的东西和先前并无二致,只有潮湿的地道和尽头的台阶。台阶看起来也是用砖块砌成的,上面同样生着密密麻麻的苔藓和隐花植物。 在手电扇形的光照区域之外,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这情形让素来胆大的阳子也感觉呼吸困难。 “谁?谁在那儿……” 阳子摇晃着手电筒高喊,声音却不争气地颤抖起来。 “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那儿……行啊,咱们就这么耗着,大丽花间那边的警察马上就来。” 阳子像试探对方反应似的,稍稍晃动手电筒。毫无反应,半个人影都没有。 但那里的确有人,而且是阳子意料之中的人。如此无言对峙构成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甚至令人窒息。但阳子不会屈服于这点压力,非但如此,这反而挑起了她的斗志。她自信在体力上完全胜过对方。 阳子稍稍移动位置,朝半开的旋转门靠近。看对方没有反应,她便再进一步。此时她并没有意识到,手电筒的光向敌人暴露了自己的行动轨迹。这是她的疏忽。 阳子慢慢来到了敞开的旋转门右侧,稍稍调整了呼吸,一步踏入门内。这种时候人都会本能地弓着腰,让脑袋在最前头。 事后金田一耕助指出,当时的凶器应该是手枪的枪托。阳子的后脑受到了某种金属制品的强烈击打,她眼前一黑,向前栽了过去。如果倒在旋转门内,她大概已经一命呜呼。起初下落不明,之后她会被发现成了老鼠的食物。 但是人的警戒状态不容小觑。阳子始终作好后退的准备,第一秒她险些向前扑倒,但马上就倒退几步,后背狠狠撞在了门对面的墙上,四五块砖应声落地。这时她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后脑受到重击时,她的手电掉了,在旋转门内侧的地上射出光芒。但是紧接着门转动了,把手电吞了进去。如墨的黑暗立即封锁了四周。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的尖叫。 看不见人影,连气味也嗅不到。但那里毫无疑问有人,存心加害自己的人。这下阳子失去了理智,丢了手电的她凭着模糊的记忆连滚带爬地朝仁天堂逃去。 敌人拿着手枪这样强有力的武器,为何没有效地加以利用,继续袭击在第一击后失去平衡的阳子?这大概是因为阳子的威吓起了作用:“大丽花间那边的警察马上就来。” 阳子第三次尖叫是在跑过老鼠陷坑的时候。只要稍稍留意,就能知道陷坑的位置。小动物窸窸窣窣跑动的声音,嘎巴嘎巴啃噬食物的声音,在漆黑的静寂中,五六米开外就听得一清二楚。阳子一想到它们正在啃噬的是什么,浑身便不寒而栗。 同时她也警惕着同样的悲剧不要在自己身上重演,用脚尖摸索着木板,终于探到了板头。走上木板的她就像走钢丝的杂耍艺人。四周漆黑一片,后脑又受了重击,她的身体摇摇晃晃。 她向两侧伸展双臂以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在狭窄的木板上移动。忽然她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因为一只老鼠正顺着左腿朝她的短裙里钻去。 “啊!” 阳子尖叫着向前扑倒,所幸两条胳膊够到了对岸。拼死抖掉左腿上的老鼠后,阳子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逃,终于到了仁天堂。当她从自己砍开的壁板的缺口间探出上半截身子时,看到了奥村的脸。 “爸爸他……爸爸他……”阳子叫着。 当然,她的意思是爸爸有危险,但话没说完便昏了过去。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已是她的极限。 二 参加揭幕仪式的除了名琅庄的主人一家,还有当地很多和此案结下了不解之缘的警察。田原、井川和小山自不待言,出席的还有不少镇上的头面人物和看热闹的居民。可见此案在当地引起了多大轰动。 当然,金田一耕助也在仪式现场。高原上的风吹得他松垮的裙裤哗哗作响。他不时对末席的让治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让治身边有位十七八岁的可爱少女,名叫惠美子,长着一对酒窝,一脸的天真无邪,是老太太近来才从东京找来代替玉子的。 让治似乎想跟惠美子更热乎点,但碍于金田一耕助挖苦的目光不得不有所收敛,因此有些闷闷不乐。 揭幕仪式在阳子的主持下完成,随后由慎吾请来的僧侣举行盛大的诵经仪式。这下尾形静马的灵魂也该安息了吧。 之后,众人在名琅庄的日式客房举行了开斋宴会。到了四点钟,僧人们走了,警察也撤了,就剩下筱崎慎吾、金田一耕助、阳子、奥村和糸女。糸女依然弓着小巧的身子坐在那里。 也许是觉得了结了一桩大事,放下了肩上的担子,慎吾今天穿了一身大岛绸和服。衣服倒不错,可惜领口照旧探出浓密的胸毛,十分不雅。 金田一耕助嘻嘻地笑着说: “筱崎先生,恭喜你彻底康复。你瘦了,也白了,形象提升不少嘛。” “这叫什么话!”慎吾不乐意地哼了一声。 阳子扑哧笑了出来,糸女和奥村也捂住了嘴。 “哎呀,金田一先生真是的。您这么说,好像我爸爸以前形象很差似的。” “怎么会。我的意思是你爸爸经历了磨炼,形象比以前更上一层楼了。” “这样啊。好吧,不跟您计较了。” “多谢多谢。”金田一耕助连忙低头致意,“对了,小姐,今天我有件事想和你爸爸谈,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还有奥村也一样。” “啊?为什么?” 阳子看看爸爸又看看金田一耕助,表情有些不安。 慎吾用试探的眼神看看金田一耕助,说:“嗯,没错。阳子,听先生的话出去吧。奥村也是。” “是。”奥村应道。 “好吧,那算了……”阳子也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奥村,咱们走吧。金田一先生,别太欺负我爸哦。” “那老身也……”阳子和奥村离开之后,糸女也准备起身。 “不,阿糸,请您留下。” “啊?” 糸女看着慎吾。慎吾的眼神越发迷惘。 “都听金田一先生的吧。我拿他是没办法的。”说罢,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起来。“金田一先生,你是想说这事还没彻底厘清?” “不愧是筱崎先生。的确如此。” “啊,真可怕。拜托你手下留情。” “那可不行。今天请务必老实交代。只不过这不是对你说的,是对阿糸。” “让阿糸交代?阿糸,你还有什么瞒着这位先生?” “呵呵呵,有件可怕的事。” 糸女一脸镇定地抿着荷包似的瘪嘴,露出了少女般天真的笑容。 金田一耕助为难地挠了一会儿蓬乱的头发,最终还是讷讷地开口了。 “筱崎先生,侦探是种卑贱营生,下等的买卖。只要还有想不透的点,就得像在鸡蛋里找骨头似的,不查清楚不肯罢休。我干的就是这等造孽的买卖。” “不,不,这样是应该的。这么说来,先生认为这次的事还有疑点?” “嗯,还有一个疑点。” “你是指……” “关于柳町先生的自供。” 金田一耕助的眼神显得更加为难了,望着慎吾和糸女。 “我们事后根据柳町先生的供述进行了推理和实验,事情大体是这样的:当时柳町先生穿过地道从仁天堂出来,发觉仓库里有异样的动静,过去一看,房顶上吊下一个沙袋,古馆正摇着滑轮,而且左臂和躯干绑在一起,装成独臂人的模样。柳町先生上前质问,古馆猛然操起藏刀手杖打了过来。两三个回合过后,柳町先生夺过手杖反手打回去,一失手猛击到了古馆的后脑,打昏了他。柳町先生一时茫然失措,这时他也隐约猜到了古馆在做什么。古馆是想利用滑轮原理,这样一来,即便是自己这样臂力不济的‘独臂人’,也能把膀大腰圆的人,也就是你这样的人置于死地,悬在梁上。他这是在排练……” “嗯,嗯,然后呢?” 这些内容慎吾虽然也听说过,但直接听金田一耕助如此清楚地一一摆明,脑门上还是不由得冒出了黏汗。糸女不知在想什么,仍然是一副少女般的天真神情。 金田一耕助接着说道: “柳町先生茫然失措的时候,从仁天堂传来了说话声。是阳子和奥村笑着从地道出来了。他慌忙放下沙袋,把它和手杖一起藏到绳索堆下,把昏迷的古馆辰人勒死藏在杂物堆后,自己走出仓库,若无其事地在后门外散步,假装巧遇阳子和奥村。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带两人到仓库,向他们展示仓库里并无异常。接着三人一道返回名琅庄主楼。对了,三人正往仓库外走的时候,让治驾着马车回来了。” “这个我也听说了。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不,到此为止还勉强说得过去。这事听起来,如果要说可疑也确实可疑。但只要想做,也不是不能做到。我是说时间上。不过,有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就是柳町先生接下来的供述。” “你指什么?” “柳町先生这么说过。回去的路上,阳子和奥村提出想听他吹笛子。回去之后,那两人先各自回房去洗澡了,这需要若干分钟。柳町先生自己也回房洗了脸和手,然后迅速折回仓库,从杂物堆后拖出古馆套上绳索,摇动滑轮让尸体悬空,然后令其端坐在马车座椅上,便匆匆返回。摆弄笛子的时候,阳子和奥村洗完澡过来了。他按照他们的要求,先吹了多普勒的《匈牙利田园幻想曲》。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金田一先生,这有什么奇怪的?” 慎吾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他还没参透金田一耕助的意思,一双眼睛目光犀利地盯着对方的脸。糸女也纳闷地望着金田一耕助,那表情就像观音菩萨一样柔和。 “警察先生们似乎满足于这番供述,但我还不能满足……这里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解释不通?” “当时我在浴池里,听到过两遍多普勒的《匈牙利田园幻想曲》。” “你是说……” 金田一耕助讲了当天抵达名琅庄之后,用人带他到浴池,在那里听到笛声的经过。 “起先我听到的《匈牙利田园幻想曲》不是完整的演奏,而是演奏前的练习,相同的乐段被反复吹奏。过了一会儿,正式的演奏才开始。事后我问过柳町先生,完整吹奏一遍《匈牙利田园幻想曲》需要十一二分钟。那么我最早听到的部分至少也要花费好几分钟。” 慎吾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终于明白金田一耕助要说什么了。 “金田一先生!”他激动地叫道,“你是说,这中间柳町来不及返回仓库?” “没错。没错。柳町先生也许并没有淋浴,只洗了洗脸和手就到了娱乐室。他没时间返回仓库,而是在娱乐室里练习《匈牙利田园幻想曲》,至少练了若干分钟……” “有同伙……你是这个意思?” 金田一耕助看起来很为难,沉默着挠了一会儿头,终于还是转向糸女,说: “老太太,请您把事情说清楚吧。” “您的意思我不懂。” “希望您坦率地回答我的问题。” “哎,我一直都在坦率地回答问题呀。我生来最讨厌撒谎了。” “那可不好说。哈哈,罢了罢了。那么我来问您,那天,古馆被杀那天,午后您像往常一样午睡。阳子和奥村说他们曾经两次偷偷来您这里探察。您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啊,那个啊……” 糸女抿着嘴,少女般天真地笑着。 “回答之前,我要先对金田一先生声明,我是受过种人阁下的严格调教的,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别人不问的我不说,没必要说的也绝口不提。既然您问到了,我还是会坦率回答。嗯,是的。上了年纪的人睡眠轻。他们俩两次来看我睡没睡着,我都清楚地觉察到了。” “那么您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我就知道是阳子小姐这个淘气包准备伙同奥村去钻地道。我想不如在地道那头抓他们个正着,就气喘吁吁地绕到仁天堂去守候。” “啊?” 慎吾这一声仿佛从脏腑底部发出。他盯着糸女,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糸女不以为然地接着说: “老爷,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任何事情只要问到我,我都会诚实回答。到现在为止谁也没问过我,所以嘛……” “明白,明白。那么阿糸,当时您没往仓库里看吗?应该看了吧?” “看了。金田一先生,当时动静可大了,我就奇怪什么人会在那地方折腾……” “仓库里什么情景?” “沙袋吊在半空,辰人倒在地上,柳町先生在旁倒拎着手杖站着发怔。” “您有什么反应?” “那个,我简单听柳町先生说了经过,马上就明白了辰人的企图。我虽然上了年纪,但脑袋还灵光,而且我太了解辰人的心里了。一听他绑住一条胳膊,用滑轮把和老爷重量相当的沙袋往房梁上吊,我一下就全明白了。‘怒从心头起’说的就是我当时的心情。我马上想到要给二十年前枉死的加奈子夫人和尾形静马报仇,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我不想牵连柳町先生。正好阳子和奥村马上就要从仁天堂出来,我想到了利用他们,就命令惊慌失措的柳町先生把辰人……那会儿辰人还没死,只是后脑挨了重击昏了过去。我叫柳町先生把辰人藏在杂物堆后,放下沙袋,和手杖一起藏在绳索堆下,然后就把他赶出仓库。当时柳町先生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会杀掉辰人。” 糸女面带无邪的微笑,讲述着如此恐怖的事情。强烈的杀意之下,她的语调竟如此波澜不惊,这令慎吾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之色。 “这样啊,那么您在暗处藏身时,柳町先生带着阳子和奥村进来了吧?” “没错,是我说服他那么做的。” “随后让治也赶着马车回来了。” “是呀。柳町先生不知道还有马车这回事,但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证明那里没有尸体的人当然越多越好。” “然后您等让治牵马离去才开始行动,是吧?” “一点不错,金田一先生。”糸女笑嘻嘻地说,“多亏那家伙用沙袋演示,让我这样的老年人也能利用滑轮轻松地把尸体吊到房梁上去。我只不过是现学现卖罢了。我把滑轮上垂下来的绳套拉到杂物堆后,结结实实地套在那家伙脖子上,结实到绝对掉不了。当时那家伙还活着呢,还能喘气,身上也还热乎。套好之后,我从角落走出来,开始摇滑轮。二十年来的怨恨……连同加奈子夫人和尾形静马的怨恨,都在这一刻变成力量了。我使劲摇啊摇啊,胳膊都要断了也没松手。” 糸女声音坚定,充满了力量,目光杀气腾腾,但语气仍然波澜不惊。 “吊起来之后,那家伙死命挣扎,眼睛瞪得老大,从高处死死盯着我。他也搞清了自己的处境,喉咙里咕噜噜地响,那挣扎才叫厉害。我在底下冲他说:‘去死吧!死吧!像你这种瘟神,死了对世人都好。留你这条命,早晚你会用这一手绞死我们家老爷。去死吧!死吧……’我摇啊摇啊,活了这么大年纪,心里还是头一次这么畅快。呵呵呵。” 这些话从孩童般天真的糸女唇间淡然说出,筱崎慎吾和金田一耕助不禁感到脊背发凉。夕阳还未落,宽敞的日式客房里已经浸满了晚秋的凉意。 “那家伙吊在房梁上,喉咙里咕噜噜的,手刨脚蹬,嘴里不停骂着什么,真是到死都不省心。我把他吊高又放低,好好耍弄了一番。后来那家伙猛然蹬直了腿,我还不放心,又上下吊了两三次,确定不可能再起死回生,才把他轻轻放在马车上。放在马车上是临时起意,本打算就像吊鱼干那样吊着他,又觉得怪可怜的。坐在自己爷爷当年耍排场的马车上渡过三途河,对于他这种好面子的人来说正相称,也算是我的一点好意吧。” 说完一切,糸女紧握放在膝头的双手。尽管坦白的内容如此惨烈,她的表情却一直开朗。笑容下,她的心里其实已经打定了一个主意。 漫长的沉默支配了整个房间。最后,慎吾打破了沉默。 “金田一先生,你打算怎么处置这老太太?” 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盯着糸女的脸看了半晌,最后咧嘴一笑,向她伸出手。 “老太太,请把您手中的东西交出来。” “嗯?” 糸女讶异地攥紧了双手,认真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好啦,交出来吧。您不需要那东西。快,给我。” 糸女微微打了个寒战,就像是被识破了诡计的淘气孩子一样,一脸窘相。她慢吞吞地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金田一耕助。是个小瓶子。 “是氰化钾吧?” 一直纳闷地看着两人对话的慎吾猛醒过来似的叫道:“金田一先生!”说着就要跳起来。 金田一耕助并不理会。 “阿糸。” “嗯?” “您误会我了。” “误会?” “我不是警察。我是应筱崎先生之邀前来调查此次案件的,谢礼我也已经拿了很多。作为这样一个角色,警方大概也觉得我已经帮了不少忙。在此之外我嗅来嗅去,如果发现了什么情况,其实是没有义务一一向他们报告的。这玩意儿我收下了。”金田一耕助将小瓶子塞进袖兜,“不过,我还有一事拜托您。” “您请讲。” “筱崎先生在生意方面出类拔萃,眼光犀利。但是很遗憾,挑选女人这方面他还不及格。他还年轻,肯定会再娶。所以下次他再有了新太太,还请您给把把关。” “金田一先生!” “我先告辞了……” 金田一耕助把因激动呆在原地的筱崎慎吾和泪流满面的糸女留在身后,飘飘然离席而去。 应金田一耕助的要求,让治驾马车送他去富士站。途中,坐在驭手台上的让治头也不回地向他搭话道:“金田一先生,您真是叫人猜不透。” “怎么了?” “您不觉得这马车怪晦气的?” “为什么?噢,你说那个啊,因为上面放过尸体……我从来就不在乎那些。小汽车倒经常有机会坐,这么气派的马车就难得一坐了。再加上有你这么英俊的车夫,这种感觉啊,怎一个爽快了得。” “瞧您这话说的。” “对了,让治,又交可爱的女朋友了吧,惠美姑娘,你小子已经把人家搞到手了吧?” “金田一先生真讨厌啊。”让治脸冲着前方,两只耳朵烧得通红,“玉子的断七还没过呢。” “咦,没想到你这毛头小子还挺传统。” “老爷子最近还提醒我呢。” “提醒什么?” “他说:‘你还年轻不懂事,以后记得,就算为女人哭,也不要让女人为你哭。’” “筱崎这么说的?” “老爷子把这奉为座右铭呢。” “你也挺认同?” “嗯,算是认同吧。惠美……跟我和玉子一样,都是战争孤儿。在我有把握给她幸福之前,我都不会对她出手。” “这个想法不错。希望那天早日到来。” “谢谢您。我也会朝这个目标努力。驾!” 让治啪地一挥鞭,富士王马上加快了速度,嗒嗒嗒的轻快蹄音在秋日的晴空下回荡。金田一耕助回头望去,洒满夕阳的富士山比任何一位画家笔下的画卷都美。 目录 沉睡的新娘 湖泥 海市蜃楼岛的热情 蝙蝠与蛞蝓 人面疮 沉睡的新娘 一 近来,穷凶极恶的犯罪和阴暗凄惨的案件层出不穷,让人感到应接不暇。接下来作者准备讲述的这起“沉睡的新娘”案件,在阴暗暴虐方面,实在是其他案件无法比拟的。即便是那些对重罪和奇案早已麻木的都市人,也必会吓得连声惊叫、魂飞魄散。 该案不仅凶残,还带着几许阴暗,甚至肮脏。而且,潜藏在这接连不断发生的阴暗、凶残且肮脏的“沉睡的新娘”案件深处的,正是凶手那扭曲的、超越常规的邪恶计划。 这一连串案件的开端,就发生在昭和二十七年十一月五日的夜里。其大致经过如下所述。 当晚十一点左右,为了巡视负责区域,S警察局辖区内的T派出所的山内巡查与同事石川巡查交班,离开了派出所。 人的命运,是最为神秘莫测的。当时石川根本就不会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山内。而山内本人同样只是凡人一个,对自己即将遭遇的命运没有半点觉察。 但是等到事情发生之后,众人才感觉到其实这事已有预兆。山内出门前,曾经跟石川说过这样一番话: “真讨厌。又要从那间工作室旁边路过了。每次路过时,我都会浑身汗毛倒竖。” “哈哈,这么胆小,怎么当警察啊。” “不,我可不觉得自己胆小。巡逻区域里有些地方比那里更荒凉,但我最怕的还是那里。那地方感觉很瘆人,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来人把它拆掉呢。” “话是这么说,但也得看人家主人愿不愿意啊。好了,你就别磨蹭了,快去吧。把不想做的事情做完,赶紧收工。” “嗯,好,我出发了。” 出门之后,山内巡查便再没有活着回到派出所。 S警察局所在的S町位于郊外,是一处颇为高档的住宅区,树木丛生,夜间萧瑟寂寥。此外,该町还有一所涵盖了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学校,白天和夜晚的人口密度存在着极大的差距。每到夜晚,便一片寂静荒凉。 而山内巡查负责的区域,正是从S学园到S町郊外最为冷清的区域。山内平日就对这片区域感到不快,而这种夜间的巡逻更是让他头疼不已。 山内之所以会如此,原因就在于之前石川提到的那处工作室。穿过S学园,向着人烟稀少的农田走去,不久便可看到。 那里长年无人居住,荒无人烟,而且最近的邻家也相距百米以上。此外,四周还围绕着郁郁葱葱的杉树,光照极少,即便是在白天,也会让人汗毛倒竖,心里发毛。 而且,那间工作室也确实有过一段凄惨至极的历史。 事情发生的时候,山内巡查还没有来这里工作。后来,在听同事石川巡查说过那件事后,每次夜间巡逻的路上,那个凄惨的故事都会在他的脑海里鲜明地复苏。 那是发生在几年前的事。 当时,那间工作室里住着一个叫樋口邦彦的画家和他的妻子。樋口邦彦当时年近四十,与此相反,妻子阿瞳却很年轻,但重病缠身。 阿瞳一直患有肺病。一年前,她还在银座街巷深处的夜总会当舞女。她和樋口邦彦就是在那里结识的,之后两人便开始同居。还在夜总会时,她便已经时常咳血了。 和樋口同居后,阿瞳的病情非但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愈演愈烈。住进工作室后,定期来为阿瞳诊治的医生也曾劝两人最好还是不要继续同居。医生很清楚,正是他们夫妻那种异样的爱欲生活,才导致女方病情加重。 然而,阿瞳只是淡淡地一笑,根本就没把这话当回事,樋口也并没有就此放手。 樋口是个怪人,平日里与周围的邻居很少来往。尽管如此,却也不免有些好事者会四处打听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樋口对阿瞳那种执着的爱恋之情,在附近尽人皆知。 到了八月,阿瞳的病情开始恶化。 丈夫把水盆端到病房里,仿佛是给婴儿冲凉一样,把妻子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洗干净。照顾妻子大小便的工作,也全都由丈夫一手承担。而且每天夜里,丈夫和妻子依旧同床共枕。每当那些好事者说起这类令人赧颜的传闻,听者们都不禁皱起眉头。 后来,到了十月,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阿瞳的身影,也没人听到过她的声音了。 每次遇到好事者问起,樋口都会微笑着说他太太在里屋躺着,近来的状况还算不错。从表面上看,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但没过多久,樋口便开始驱赶那些好事者了。他把家里的前后门都锁上,自己出门去购买生活必需品。 看到樋口这副模样,有人起了疑心。那人叫浩吉,是个生性顽劣的酒馆店小二,镇上人对他的评价历来都很糟糕。 一天,趁着樋口出门去买东西,浩吉潜入了围墙里边。之前他就听人说过,阿瞳的病房,就是从工作室沿着走廊向里的那间日式房间。 然而,病房的防雨窗却关得严丝合缝。不,不光是病房,所有房间都拉下了防雨窗或百叶窗。 浩吉的心里开始犯嘀咕。他知道,对于结核病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新鲜的空气。所以,在没有风的日子里,不管天气如何冷,阿瞳都会敞开玻璃窗睡觉。可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把防雨窗关得如此严实…… 除了这一点,还有一件让浩吉心中不安的事。家里似乎有股气味。那种气味不知来自何方,让人浑身不舒服。浩吉只感觉肚子里翻江倒海,胸口发闷……而且,那种气味似乎正是从防雨窗里散发出来的。 浩吉不由得浑身一震,鼓起了勇气。此刻的他,已经彻底成为了好奇心和功名心的俘虏。自己或许将会成为一场惊世骇俗的犯罪的发现者。这样的想法鼓动着他心底深处的勇气。 浩吉不停地转悠,四处寻找可以潜入的缝隙。他发现工作室的一扇窗户外的百叶窗已经颇为老旧。对平日里就喜欢搞恶作剧的浩吉而言,撬开百叶窗潜入家中这种事,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浩吉很清楚家里的结构。从工作室顺着走廊向前,走到昏暗的病房前,那种让人胸口发闷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已经到了令人几欲作呕的地步。 浩吉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拉门,用手在墙边摸索了一阵,拉下了电灯的开关。 尽管已经到了深秋时节,但浩吉刚一打开电灯,屋里便立刻嗡嗡声大作,飞起了无数的苍蝇。在房间里那低矮的床上,浩吉发现了一具世间罕有的可怕尸体。 就算是浩吉这样的毛头小子,也能一眼看出床上的人早已死去。因为尸体已然停放多日,高度腐烂。之前那熏人的阵阵臭气,还有群起乱舞的苍蝇,全都源自这具腐烂的尸体…… 这件凄惨的案件,在当时引发了一场极大的骚动。 樋口邦彦立刻被逮捕,尸体也被警方送去解剖。可是解剖结果表明,死者并非他杀,而是由于大量咳血导致身亡的。 若仅仅如此,那么樋口犯下的罪行,也就只是迟迟不提交死亡报告,长期将尸体留存在身边这一点了。然而,骇人听闻的是,尸体上明显留下了许多死后还被人爱抚过的痕迹。 有关这一点,樋口邦彦曾经这样解释过: “这是亡妻的意愿。这是咽气之前,阿瞳亲口跟我说的。她叫我别把她送去火葬,让我把她留在身边,继续爱抚下去……” 听到这样一番话,警方自然免不了要把樋口送去作精神鉴定,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樋口遭到警方的起诉,并被定罪。直到今天,他应该还在监狱里。 后来,附属于工作室的建筑物被拆毁,土地也被转卖给了他人,但那间工作室却依旧矗立原地,至今保持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 二 其后,在之前提到的昭和二十七年十一月五日夜里,从那间工作室前走过时,山内巡查看到工作室的窗户透出了光亮,一愣之下,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光亮似乎是火柴的火光,只是一晃而过,要不是山内一直很在意那间工作室,走过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或许他就会毫无觉察地径自走过去了。对他来说,事情也就坏在他对那地方的过多关注。 山内立刻藏到了即将枯死的杉树篱笆旁,紧盯着那扇闪现出火光的窗户。可是,那里却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光亮,反倒传出了合页转动的吱呀声,一定是有人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山内一路小跑,向着大门跑去。就在到达的同时,他看到了一个男子从门里飞奔而出。看到山内,对方似乎一怔,呆立在大谷石的门柱旁。 “喂,你!” 山内巡查喊道。他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对方,一边靠近。 出现在手电光亮中的,是一个戴着压低的鸭舌帽和大墨镜、竖着外套衣领、身材中等的男子。男子不光竖着外套的衣领,还用围巾裹住了口鼻,完全看不清长相。 这一切更加引起了山内的疑心。 “刚才你去工作室里干什么了?”山内直截了当地问。 “啊,那个……” 对方一边躲避手电筒的光线,一边把头扭开,低声喃喃道。但山内根本没有听清。 “你知道这里没人住吗?” “知道。” 对方的声音依旧含混不明。 “你在这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到底做了什么?” “这里是我家。” 听到这句话,山内不由得一怔,盯着对方的脸。但对方依旧被鸭舌帽、大墨镜、围巾和外套衣领遮得看不清相貌。 “你叫什么名字?” “樋口邦彦。” 那声音低沉而阴暗。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山内立刻全身汗毛倒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心里一直在琢磨着樋口的事。 “你就是樋口邦彦?” 山内忍不住反问道。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门柱旁。 山内又仔细看了看墨镜镜片的背后,但镜片却反射了电筒的光,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看不清镜片后边的那双眼睛。 的确,如果真是樋口邦彦,那也难怪他会遮掩自己的相貌了。山内想,这附近的人都认识他,而且若考虑到以前做过的那些事,他确实很难以真面目示人。山内在心中善意地给自己解释,但是该问的话,也还是要问清。 “可樋口邦彦不是应该还在蹲大牢吗?” “我是最近才出狱的。”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山内稍稍偏过头想了片刻。要不就别管这事了吧……但是,他的心底总是隐隐带着一丝不安。 “总而言之,你还是跟我一起进工作室吧。我得仔细问问你,你刚才都在里边搞了些什么。” 对方依旧默默地站在门柱旁,一动不动。 “喂,你还不走?” 山内走到对方身旁,想要拽住他的手,却不知为何忽然低沉而尖锐地“呜”了一声,之后便如同没了骨头一般瘫倒在地。仔细一看,自称樋口邦彦的男子正握着一把染血的利刃。 看到山内倒在地上,墨镜男子轻轻从他身上跃过,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山内虽然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却已经没有力气把它举起来了。 案发五分钟后,住在与那间工作室相邻的房子(之前也曾提到过,虽说彼此相邻,两户人家之间也相隔了上百米)里的村上章三恰巧路过了那里。 村上看到掉落在门柱旁的手电筒的灯光,心里有些纳闷,便走近想要看个究竟,这才发现了倒在血泊里的山内。 幸好,村上家中有电话。村上立刻向警方通报了情况,随后大批警察赶到了现场,山内立刻被送往医院。当时山内还未死去,意识也很清醒,他气若游丝地讲述了自己对那个自称樋口邦彦的人进行盘查的前后经过。讲述完这一切,他不幸的人生也就此结束了。 这件事立刻被通报给警视厅。警视厅当即发下了通缉令,在全东京都范围内通缉樋口邦彦,而那间工作室的调查行动,则由S警察局的搜查主任井川警部补和两三名刑警一同展开。由此,一段惊世骇俗的故事终于被世人发现。 所谓的建筑,一旦没人居住,就会变得更加荒凉,那间工作室也不例外。工作室中一片凄清,漏雨漏得很厉害,以至地板的某些部分已经彻底腐朽,若是脚下稍不留神,就会把地板踩穿。屋里到处都是蜘蛛网,墙壁也已斑驳。 井川警部补和三名刑警一边不快地拨开沾到脸上的蜘蛛网,一边挥舞着手电筒,向着工作室的深处走去。忽然,一个刑警惊叫起来,用手电筒照亮了屋里的一角。 “啊,主任,你看,那边还拉着屏风!” 几人定睛一看,工作室的最深处确实有一道屏风。 荒凉破败的工作室,日式的屏风。这奇怪的组合让警察们体会到了一种异样的战栗。几人全都一怔,面面相觑。 “好,过去看看吧。” 警部补打头,几个人走到屏风前。用手电筒向屏风后一照,几人立刻齐声惊呼,睁圆了眼睛。 屏风后铺着一套虽有些陈旧,却色泽鲜艳的寝具,一个梳着高岛田发型的女子正睡在涂漆木枕上…… 不,不,女子并非睡着,而是早已死去。而且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异样恶臭来看,想必已死了很久。女子的脸涂着厚厚的胭脂和白粉,化着浓妆,却早已因腐烂而变形。 “畜生!” 井川警部补高声咂了咂嘴。 警部补很清楚之前樋口邦彦到底都在这间工作室里做过什么,所以也不难想象今晚逃离这里的男子对这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女尸做了什么。 压抑着心中那种无以名状的战栗,警部补仔细看了看躺在金屏风前的一身新娘装扮的女尸。就在这时,一名刑警忽然用嘶哑的声音提醒了他一句: “主任,主任,这就是那女的啊。那个通缉令上的女人……被人从天命堂医院里盗走的女尸。” 听到属下的话,井川的眼睛睁得愈发大了。他盯着女尸的脸,声音尖锐地沉吟了一声:“啊!” 三 那家名为天命堂的医院就位于涩谷道玄坂附近。十一月二日正午时分,名为河野朝子的女子在该院三等病房里死亡。 该女子患结核病,已经病了很久,在天命堂医院里接受气胸手术之后,病情反而更加恶化。后因病情忽然加重住进医院,最终于半个月后去世。 生前,河野朝子在涩谷一家名为“Blue Tape”的门庭冷落的酒吧里做女侍。不,说是女侍,其实她只是借Blue Tape来招揽客人,那才是她真正的本职工作。 她在东京举目无亲,所以尸体将由Blue Tape的老板娘水木加奈子领走。加奈子本来还准备把尸体搬回店里之后,举行一场形式上的葬礼。 可是,围绕着那具尸体,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在医院里办完尸体交接的手续之后,院方就一直等着Blue Tape那边派人来领走尸体。两天后,一名男子独自来到医院,自称是加奈子派来的人。 该男子身材适中,戴着鸭舌帽和大墨镜,嘴上还罩着一只大口罩,感觉就像得了感冒。此外,男子还竖起了外套的衣领,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其长相。 走进办公室,男子递上了水木加奈子写的信。从信的内容来看,加奈子的意思是让院方把河野朝子的尸体交给这名男子。后来,众人把这封信和加奈子的笔迹进行了比较,发现上边的字迹是出自他人之手。由此可见,这就是一封伪造的书信。 可是,院方当时对此事毫无察觉。无论谁都没有想到,这世间竟然还会有冒名顶替跑来窃尸的人。 后来,亲眼目睹了尸体交接工作的山本医生和泽村护士曾说: “说起来,那人进了病房之后既没摘帽子,也没脱外套,让人感觉挺没礼貌的。此外,那人当时几乎什么话也没说。我们按惯例说了些请节哀顺变之类的话,他也只是点点头,感觉挺冷淡的。我们真没想到,他居然会是个窃尸贼……” “我也是在尸体被人窃走之后才觉察到事情不对的。那人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我们用尸体搬运车把尸体从病房搬到医院玄关期间,那人一句话也没说……对了,他的左脚似乎不大好使,感觉稍稍有点跛。” 医护人员把尸体送到玄关之后,那男子又找了个杂役来,把尸体扛进了停在路边的车。因为之前都没有任何人起疑,所以男子亲自驾车离开时,也没有任何人留意车牌号。 可是,等那辆车离开一个小时后…… 水木加奈子派人给医院打来电话,说当天晚上有些不大方便,希望能够第二天再去认领尸体。当时的这通电话立刻让院方感觉事情有些蹊跷。 院方在电话里告诉对方,Blue Tape派来的人已经领走了尸体。代替水木加奈子打来电话的女子立刻大吃一惊。 女子说这不可能。老板娘没有派过任何人来认领尸体,她本来打算当晚亲自来认领,但傍晚时忽然开始胃痉挛,很痛苦。双方互相询问了一番情况,女子说暂时先问问老板娘,再派人到医院来,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两个分别自称是水木加奈子的养女阿繁和死者朝子生前好友原田由美子的女子赶到了医院。听两人说加奈子确实没有派过人后,院方也震惊不已。 看过之前那男子带来的加奈子亲笔信,两人都立刻说笔迹绝对不是加奈子的。事情一下子闹大,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立刻赶到医院。院方的人自不必说,就连水木加奈子、阿繁和女侍原田由美子都接受了调查,却没有任何人知晓窃尸者的真实身份。 当天Blue Tape也像平日里一样正常营业,有不少客人光顾。或许是因为听阿繁和由美子说朝子的尸体当天深夜会送回店里,有客人忽然想搞些恶作剧。但是店里的人都说,不记得当天有过左脚微跛的客人光顾。 老板娘加奈子原本打算十点左右到医院认领尸体,胃痉挛却在一个小时前严重起来,所以她便把店里的事务交给阿繁和由美子,自己回卧室休息去了。可是休息了一阵,症状丝毫不见减轻,加奈子觉得不能让院方等着,就在十一点左右让阿繁给医院打了电话。 这件事发生在十一月二日夜里。案发之后,尽管警方想尽了一切办法,四处调查,尸体的去向却依旧杳无音信。而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几天后,警方竟在S町的这间工作室里发现了尸体,而且还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沉睡的新娘…… 四 “啊,恶心,恶心死了。这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 一边像笼子里的狮子一样在散发着恶臭的工作室里来回踱步,一边皱着眉头喃喃自语的并非别人,正是金田一耕助。他的身上依旧还是那身皱巴巴的衣服,再加上一条皱巴巴的裙裤,顶着一头乱得跟鸟窝一样的头发。 金屏风的背后,医生和鉴定人员正不停地忙碌。刑警们不断出入,一会儿向搜查主任等等力警部请示,一会儿又慌慌忙忙地跑出去。工作室外边聚集了大批新闻记者。 十一月六日上午十时许,天空中暗云涌动。 金田一耕助一直对天命堂医院的窃尸案颇感兴趣。不知为何,从一开始,他的心中就有一种感觉。他预感这件案子绝不会就此终结,之后还将发展成一起更可怕的案件。 一看今天的早报,窃尸案果然发展成了一起残杀警察的血腥案件,而且背后还暗藏着一个沉睡的新娘…… 看过报道,金田一耕助立刻就给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打了电话。幸好,当时警部还在。警部在电话里告诉耕助,他准备立刻起程前往S町,耕助要是有什么事,就立刻到警视厅来。金田一耕助放下电话立刻照做,和警部一同来到了这个令人作呕的现场。 医生尸检,鉴定人员收集指纹,之后又对现场进行拍照备案。这一切都结束后,金田一耕助被等等力警部催促,第一次来到金屏风背后。 河野朝子的尸体和昨晚发现时一样,依旧横卧在绢布寝具上。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已被掀起,穿着华丽的火红绉绸长和服衬衫的身体和工作室里的荒凉氛围形成了一种异样的对比,让人心里直发毛。 此外,已经开始腐烂的青黑色尸体还梳着文金高岛田发型,再加上鲜艳的长和服衬衫,看起来就像木乃伊一样瘆人。 “那是假发吧?” “对。” “那凶手在这里和尸体结了婚啊。” “结婚?”等等力警部瞥了一眼金屏风,“嗯,的确如此啊。毕竟那家伙还爱抚过尸体呢。” 等等力警部一边说,一边啐了口唾沫。就连他这样一位干练老到的警部,也不由得感觉到心口有些发闷恶心。 “对了,那个被认定为凶手的樋口邦彦,之前也有类似的前科吧?” “嗯,对,所以我觉得咱们必须多加留心。在最初的案件中尝到了甜头,养成了习惯后,说不定今后还会再搞这种事的。” “是啊,确实有这种可能啊。” “毕竟那家伙如今已经自暴自弃到了袭警的地步。看样子,那家伙在这方面的欲望极为强烈残暴啊。” 金田一耕助目光黯淡地看了看那可怜的死者的脸,肩头忽然颤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警部,听了您刚才那番话,我不由得联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 “什么事?” “刚才警部您说,那家伙的欲望看起来极为强烈残暴,但窃走尸体并非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更何况,他下手的目标还限定于年轻女尸。那么,他无法弄到尸体的时候……” “什么意思?” “那家伙会不会想到自己动手制造尸体呢……” “金田一先生!”警部一愣,向金田一耕助投去了激动的目光,“照此说来,这案子的嫌犯迟早会动手杀人的……” “况且昨晚他已经干掉了一名警官。”金田一耕助阴沉地喃喃道,声音就像从屋檐滴落的雨滴。 警部的目光变得更加迫切,直勾勾地盯着金田一耕助。忽然,他语调强硬地喊道:“不!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我们绝对不会容忍那种事出现!必须赶在那之前把那家伙抓住……” “樋口已经在一个月前出狱了吧?” “对。” “他出狱后的行踪呢?” “目前正在全力调查中。那家伙手里有不少财产,这一点让人觉得很棘手啊。” “那他与被害者河野朝子,或者Blue Tape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联系?” “呃,这一点目前也还在调查。估计再过不久,Blue Tape的老板娘就会到这里了。找她打听一下,或许还能问出些什么。” 没过多久,Blue Tape的老板娘水木加奈子便带着两个女子赶到了现场。自不必说,那两人就是她的养女阿繁和女侍原田由美子。 在井川警部补的带领下,三个人走进工作室,一脸紧张地看向屏风后。看了一眼尸体的脸,三个人立刻把头扭向了一旁。 “请几位再好好看看吧。是河野朝子吗?” “嗯,那个……”加奈子用手帕捂住嘴,再次看了一眼那具可怕的尸体,“嗯,是朝子没错。阿繁和由美子你们看呢?” “嗯,妈妈说得没错。是朝子没错吧,由美子?” “对。” 由美子害怕得浑身一颤,扭过头不去看尸体。 “嗯,感谢几位。我们还有些情况想找几位询问一下。这里实在不大方便,咱们就到对面的角落聊吧。” 等等力警部催促着三个女子,带着她们走向工作室另一个角落。 金田一耕助和他们稍稍保持距离,不动声色地观察三个女子。这是他在准备插手案件时的一种习惯。不管如何细微的关系,但凡和案件有关的人,都无法躲避他敏锐的目光。 “老板娘,你是否认识一个叫樋口邦彦的人?” 加奈子似乎早就料到了等等力警部的问题,故意皱起眉头。 “嗯,这件事嘛,看到今早的报道提到了他,我也大吃一惊……” 虽然这类女子的年龄很难准确把握,但看样子水木加奈子大概三十五六岁,或者还更老一些。她身材高大,相貌出众,脸上厚厚的胭脂白粉和她那丰满的身材颇为协调。她的动作和表情也跟她的外貌呼应,看得出她凡事都喜欢夸大。 “嗯,老板娘你认识他?” “嗯,认识。”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老板娘一脸夸张的表情,向警部抛了个媚眼。 “我以前在银座的Lantern夜总会上过班。” “银座的Lantern夜总会?” “你不知道吗?就是樋口的前妻阿瞳任职过的夜总会。” “啊,是吗?” 等等力警部猛地睁大眼睛,重新端详加奈子的脸。 “那老板娘你当年也在那家夜总会里当过舞女?” “不,我不是舞女。毕竟我也上了年纪。当时我在那里是管理舞女的,是招人怨恨的老太婆,呵呵。” 等等力警部面带愠色,丝毫不理会加奈子的玩笑。 “这么说,你就是在那时候认识樋口的?” “嗯,是的。当时我和阿瞳关系不错。所以阿瞳和他结婚之后,我也到这里来玩过两三次。现在这个家跟当时相比简直就是两副模样。” 加奈子看看周围,夸张地耸了耸肩。她的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像在演戏。 “那他出狱之后,你是否见过他?” “见过。有关这件事,我还得向警部你道歉呢。你看,朝子的……”加奈子再次把她那充满感情的目光投向了屏风背后,“尸体失踪时,我怎么就没立刻想到樋口的事呢。” “那你能想到什么线索吗?” “嗯,是的。记得那天是二号。在天命堂医院里看着朝子过世之后,我回家时在道玄坂遇到了樋口。当时他问我晚上能不能去我店里玩,我回答说不行,晚上得提早关门,到医院去认领尸体,还得通宵守灵。听我说过情况之后,他便问过世的是个怎样的人,多大岁数,长得是否漂亮之类的。朝子毕竟是我的妹妹……虽然她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一直都把她当妹妹看待。这样的妹妹离世,不管是谁都会找我多问两句的。所以,看到今早的报纸,我也没觉察他话里有话。听说那天夜里他也到我们店里去了。直到刚才,我才听阿繁跟我说了这事……” “他为什么要到你店里去?” 听到等等力警部这出其不意的问题,阿繁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金田一耕助一直在仔细打量这女子。她在女人中个头也不算高,但手脚纤长,身材也很匀称,所以让人很容易忽视她的身高问题。而且她穿着一件合身的长袖黑缎子旗袍,看上去也显高。她年纪约莫二十岁……不,或许还不到二十吧。身体的曲线看起来还不算成熟,刘海遮住额头,脸蛋虽然长得挺漂亮,但还没有成熟女人的姿色,看起来像中性的少年。 “嗯,现在回头想想,当时他大概也是想来打探妈妈的情况吧。具体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应该就是九点到十点间。他走进店里……” “你说的‘他’指的就是樋口邦彦吗?” “是。” “之前你见过樋口吗?” “见过。他到家里来过两三次。但我不知道以前竟然发生过那种事。因为妈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蹲过大牢。” “嗯,那二号晚上……” “那个,记得当时应该是九点半左右。由美子大概去出恭了,并没有看到樋口。当时樋口进到店里,问我妈妈是不是去医院认领尸体了。我什么都没察觉,回答说妈妈今晚因为忽然胃痉挛躺下休息了,应该不会去认领尸体了。之后,他又跟我随便聊了几句,就回去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情况确实有些奇怪。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那样的人。所以,在看到今早的报纸之前,我不知不觉就把这事给忘了,更没有跟妈妈提起过。” “要是阿繁能把这些事都告诉我,或许我还会想起他之前做过的事,推测出窃尸的人就是他……” 老板娘说话时,脸上的表情依旧那样丰富。 “可是,在看到报上说窃尸者的脚有些跛时,你难道就没有联想到樋口吗?” 听到金田一耕助忽然插嘴询问,加奈子和阿繁都吃了一惊,扭头看着耕助。 “呃,这个嘛……”老板娘一脸诧异地盯着耕助的脸,“有关这一点,今早我也和阿繁聊过。樋口的脚跛了吗……我认识他的时候,感觉他的脚没问题呀。” “嗯,樋口是在监狱里伤到左腿的,之后才变跛。”等等力警部插嘴道。 “啊,是吗。那我和阿繁都没看出来呢。估计也不是特别严重吧。” “嗯,听说只是轻微的……” “那你呢?”金田一耕助扭头看着由美子,“之前你有没有见过这个樋口?” “呃,那个,我……”由美子扭扭捏捏地说,“他曾经到店里来过两三次,我见过。” 由美子是那种没有什么特点、呆头呆脑的女孩子,站在天生聪颖的阿繁身旁更让人感觉平庸。她一身肥肉,目光怯懦有如羔羊一般,肉鼻头圆圆的。金田一耕助只是随口问了两句,她就满头大汗,看样子十分胆小。 “二号晚上那人到店里去的时候,你不在吧?” “嗯,那个,我应该去洗手间了……” “哦,是吗?对了,你是不是也没有留意到那人的脚有些跛?” “不,那个,我倒是留意到了。”说着,她看了看老板娘和阿繁的脸色,“但他的脚确实跛得很轻……”她赶忙补充道。 “啊,是吗?由美子你留意到了?那我们也确实够呆的呢,呵呵呵。” “对了,老板娘。”等等力警部说道,“之前樋口去店里找了你好几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呃,不管怎么说……毕竟他曾经做过那种事,大伙儿都觉得他有些变态,不愿搭理。所以他来找我,就是想打听下我这里能不能让他安身。” “老板娘你不觉得他变态吗?” “当然觉得。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出那种事来……可我也不能把人做得太绝吧。所以我就听了下他的话……”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想跟我们一样做这行生意,毕竟他手上还有几个钱。但要做这种生意,必须得以女人为主。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找些女人……要是知道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任何人都会避之唯恐不及,但我不能跟他这么说话。当时我跟他说,不如做些更稳当的生意……但他不愿意。”老板娘皱起眉头,“他来找我商量今后的去向,却还做出那种事。或许那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吧。” 她夸张地颤了颤肩头。 五 樋口邦彦的兽行引发了一阵轩然大波。 莫非活着的女人已经无法让樋口感到满足,他只能从尸体或者腐肉上才能找到真正的快乐?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迟早会发展成金田一耕助担心的残暴的杀人行径…… 警方当然也在积极搜寻樋口的下落,但两三天过去了,依旧没能查到任何消息。 警方在全国发布了樋口的照片,报纸上也每天刊登各种照片,却根本没有半点效果。不,其实此案也像其他通缉一样收到了密告,但最后追查到的人都不是樋口。警方疲于奔命,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也难怪樋口会如此执拗,非要逃到底不可。他不只涉及对尸体的邪恶犯罪,还背负着杀害警察的重罪。想必他心里也很清楚,一旦被抓住,就会彻底完蛋。” 但是,面对如此局面,警方也并非一筹莫展。 樋口是在五号夜里之后行踪不明的,但是,他出狱后到五号之间的行踪已经大致被查明。 樋口正直在某公司担任要职,居住在小石川,是樋口邦彦的堂哥。十月八日,由于在狱中的良好表现,樋口邦彦被提前释放,暂且到樋口正直那里住了几天,但三天后便搬到了本乡的旅馆。 有关这件事,樋口正直是这么跟警方说的: “入狱的时候,他把所有财产都暂交给我来保管,所以出狱后,他就立刻来找我取回了那些钱。除了S町的那块地之外,他还有大概五六百万元的证劵。他跟我说他打算拿那些钱——如果那还不够,他甚至愿意卖掉S町的那块地,把全部资产都拿来做生意。即便有间工作室,他现在也没自信继续做画家了。我感觉他出狱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他以前就不太开朗,但如今感觉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我和老婆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应该是那件案子的影响。或许他自己也觉得很没面子,所以才会想要去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当时我们也没怎么挽留他,毕竟我们家女儿也正年轻。” 在本乡的旅馆里住了三天,樋口邦彦又搬进了牛込的旅馆,但也只住了十天,之后就再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了。 或许是担心别人知道他以前的事,所以他才隐姓埋名,不断更换旅馆。加奈子也说他的住址经常改变,不知道他真正的住处在哪里。 然而,到了十月二十八日,他忽然跑到新宿的M证券公司,把证券全都换成了现金。证劵折合的金额约为六百万元。之后,他就揣着那些钱彻底消失了。 警方竭力追查他的行踪,但迟迟没有结果。最终到了十一月二十日,他的第二桩恐怖罪行再次暴露了出来。 对,金田一耕助不幸言中,妖兽终于发挥出本能。为了满足扭曲的欲望,樋口邦彦终于犯下了杀人的罪行。 六 那是在罪行暴露前的事。十一月十七日,一名男子来到位于中野区野方町的一家名为柊屋的妇女用品店。 柊屋的自宅深处有五间出租房,最近一段时间,老板正委托中介人员为其中的一间房寻找租户。而这名男子,就是从中介人员那里打听到消息,希望租下房间的租户。 男子戴着茶色呢子礼帽和玳瑁框眼镜,脸上罩着一只大口罩,还竖着外套的衣领,让人几乎看不清相貌。 但因为当天正好刮大风,天气颇冷,所以柊屋的主人也没有起疑。让男子看过房间之后,双方一拍即合,除了若干押金之外,男子又提前缴纳了一个月的租金。男子说他家就他和妻子两人,准备晚上就搬进来住。 男子自称叫松浦三五郎,在丸之内的角丸商事任职。至于是否真有这样一家公司,柊屋的老板也不大清楚。 是夜九时许,松浦三五郎和妻子坐着载有寝具的汽车来到了柊屋门前。但柊屋分别设有专供租户出入的便门和玄关大门,所以柊屋的老板并不清楚当时松浦三五郎已到。 只是柊屋的老板娘当时刚巧从一间出租房中出来,看到了去玄关外搬运寝具包裹的松浦三五郎。 “啊,你已经到了啊?” 老板娘和松浦打了个招呼。 “嗯。今晚暂时先把铺盖搬过来,其他家什就等明天再搬……” “尊夫人呢?” “在车上,身子有点不大舒服……” 和白天出现时一样,松浦依旧罩着那只大口罩,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含混不清。 柊屋的老板娘本来还想见见松浦的妻子,但又觉得太多管闲事,便说了句客套话:“那请多保重……”便回自己的屋里去了。松浦把铺盖都搬到房间里,又出了大门。 “司机,麻烦你帮个忙。内子病重,不便走动。” “好的。” 司机帮着松浦把一名年轻女子抬下了车。 “太太,您没事吧?客人,走吧。”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松浦的妻子,从玄关走进了院里。正准备进屋,恰巧邻屋的租户妻子探出头来,吃惊地问:“啊,这是怎么了啊?” “没什么,就是脚上受了点伤。” 松浦所说的话和之前告诉司机的完全不同。随后,他径自进了屋。邻屋租户的妻子也并未起疑,合上了拉门。 这些事情全都发生在十七号的夜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看到过松浦和妻子了。因为事先已经收了租金,租户的事也不便多管,所以柊屋的人也就没太在意。邻居们也一样,大家都不知道松浦和柊屋签订了怎样的合约,因此也没多留心。 然而,到了二十号的清晨,住在松浦邻屋的租户之妻却感觉到一丝异样的臭味。这位妻子当时恰巧有孕吐症状,所以对臭味格外敏感。不论是做饭时,还是坐在桌旁吃早饭时,她都感觉那股臭味萦绕鼻尖,别说吃东西了,甚至看到食物就想吐。而臭味的根源似乎就在邻屋,也就是松浦夫妻住的屋子。 到了傍晚,租户之妻再也无法忍受,跑到主屋跟柊屋的老板娘说了这事。此时其他邻居也来反映同一问题,老板娘无法继续坐视不管,便到后院的出租房查看情况。 “松浦先生,松浦先生。太太也不在家吗?” 听到老板娘的话,邻屋租户之妻问道:“哎?这屋里有人住?” “当然有人住啊。为什么这么问?” “前天和昨天都没感觉到这屋里有动静,我还以为那位客人只住一晚上呢……” 说完,租户之妻一阵脸红。她回想起了十七号半夜里从邻屋传来的让她辗转难眠的枕边私语。 “不,不可能。我们已经收了他一个月的房租了。松浦先生,松浦先生,我开门了哦,方便吗?” 一拉开拉门,一阵异样的臭气扑鼻而来。出租房每户都有两个房间,靠外边的一间没有任何问题,臭气似乎是从拉门紧闭的里屋散发出来的。 不祥的预感令在场的三个人脸色铁青。邻屋的年轻妻子吓得双膝直颤。她的脑海里闪过了曾经听说的那起发生在S町工作室的案件。 “老板娘,老板娘,别、别开门……我好怕……” 老板娘却不理会,一脸严肃地把手搭到了拉门的把手上。 “松浦先生,松浦先生,我开门了哦,方便吗?” 老板娘又尖着嗓门问了一句,横下心拉开了拉门。瞬间,里屋散发出一阵强烈得让人作呕的臭味。 里屋没有防雨窗,向外突出的格子玻璃窗紧闭,光线还算明亮。房间中央铺着床铺,一名女子仰卧其中,那股异样的臭味就来自女子的周围。 邻屋之妻一下子跌坐在门槛上,比她胆子稍大的老板娘和邻居走到被窝旁,仔细看了一眼床铺中那女子的脸。 “呀!” 两人同时惊呼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女子早已死去,脸部也已经腐烂塌陷。 老板娘和邻居并不知道,这正是Blue Tape的女侍由美子。 在被人用氰化钾杀害之后,由美子也遭遇了淫邪妖兽的毒手,成为了第二位沉睡的新娘。 七 二十号深夜,Blue Tape的老板娘水木加奈子被叫到了中野警察局。一看到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她似乎一阵惊慌,接连踉跄了两三步。 她平日里就惯于使用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所以甚至连金田一耕助也无法判断,她到底是真的大吃一惊,还是仅仅在做戏。 “又出了什么事吗?” 老板娘的声音低沉而颤抖。她用充满吸引力的大眼睛盯着等等力警部的双眼。 “嗯,和你把事情说清之前,我还有些话想问。你店里的女侍由美子是从什么时候起没去上班的?” “由、由美子?” 老板娘轻轻惊呼了一声,用右手捂住嘴。 “由美子她怎……怎么了?” “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由美子十五号午后打来电话……不,那电话其实不是她自己打来的。我听说是一个男子替她打的……” “听说?那电话不是你接的?” “不是我,是阿繁接的。” “哦,是吗。那……” “那人说由美子要出去旅行四五天,要请假,之后就把电话挂断了。当时,我和阿繁还恼火了好一阵呢。朝子死后,人手就更不够了。就算有客人带她出去,也不能商量都不商量一下,忽然就连休四五天……所以……” “啊,请稍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插嘴道,“之前她是不是也经常会跟客人一起出去旅行?” “呃,这个嘛……”老板娘瞥了一眼耕助,“毕竟是干这行的,所以……但一般也只是到热海之类的地方住上一个晚上罢了……” “这样啊。那她忽然说要出去四五天,这么长的时间,你难道就一点都没起疑吗?” “没……我就只是有些生气,还和阿繁笑话了一番那客人,居然会带着这么个愣头愣脑的女孩出去四五天……” “对了,今天怎么没见阿繁来呢?” 听到阿繁的名字,老板娘的脸色忽然一变。 “警部,由美子她到底怎么了?今早你叫我过来的时候,我还因为不见阿繁回来而担心呢,莫不是阿繁她……” “阿……阿繁今早没回去?”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几乎同时探出身去,惊声喊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划过两人的脑海。 “对,没错。所以警部,由美子到底……” “她被杀了。现在尸体已经被送去解剖,结果还没有出来,但看样子应该是被人用氰化钾毒杀的。” “然后也……” 老板娘的嘴唇变得青紫。 “对,也像朝子的尸体一样……” 加奈子低声惊呼,闭上眼,似乎一阵眩晕,上身摇摇晃晃,但忽然又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警部,请你赶快派人去找找阿繁吧。阿繁她不会也已经……” 那天早上,阿繁到涩谷站附近的S银行取了十万元现金。账户里确有记录,银行里的人也说见过一身旗袍的阿繁,但之后,阿繁便彻底消失了。 一个多月后的十二月二十五日,警方终于在三鹰的下水道口发现了一具穿旗袍的女尸。时隔颇久,尸体自然早已腐烂得无法辨认身份,但从衣着和随身物品来看,警方断定这具女尸正是Blue Tape的阿繁,而遇害时间就在十一月二十日前后。 妖兽樋口邦彦就这样制造了第三名被害者。只不过令人纳闷的是,鉴定人员认为,在自然腐烂之前,阿繁的面部似乎曾被人用石头之类的东西捣烂。 樋口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后他又去哪儿了?直到翌年一月,警方都没能查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八 “听我说,警部。昨天我见到那个叫川口定吉的人了。” 取下门松①后的一月十日,金田一耕助跑到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第五审讯室,往椅子上一坐,一边缓缓挠着头发,一边连珠炮般地说道。 “川口定吉?谁啊?” “川口土建的老大,Blue Tape的老板娘水木加奈子的后台。” 等等力警部一怔,猛地站起身来,摇得椅子嘎吱直响。 “金田一先生,他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直到去年的秋天,也就是九月底的时候,他都一直是加奈子的后台。但到了十月,他忽然就撤资了。所以我想,或许从他那里能够查出什么门道……” “可是,金田一先生,樋口邦彦是在十月才出狱的啊。如果他在樋口出狱之前就和加奈子分手了,那么他应该不会认识樋口……” 等等力警部一脸纳闷的表情。 “对,对。但我觉得可以从他那里了解一下Blue Tape的经济状况。” “Blue Tape的经济状况?” “对,要是后台不再投资,之后的情况将会如何,想必您也很清楚。不,您实际上已经看到了。照川口定吉的说法,一旦他撤资,如果不赶快另找个靠山,那家店根本就没法支撑下去。据说那个加奈子平日里就已经奢侈惯了。” “但是,金田一先生,这又怎样……” 等等力警部依旧一脸不解的表情。 “不,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查明了Blue Tape的经济状况之后,我又问了另一件事。我问他为什么要和加奈子彻底撇清关系,是不是他已经觉察到加奈子和其他男人有一腿。” 等等力警部沉默不语,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金田一耕助。有了之前的经历,等等力警部很清楚,耕助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必定已经掌握了某些情况。 “当时,川口定吉跟我说,我说的完全正确,但事情并不仅止于此……” “什么意思?” “照川口定吉的说法,他也算是个风流男子。既然关照了加奈子这样的女人,那么她红杏出墙这种事,早就是料想之中了。要是整天纠结于她的一两个情夫,根本就没法给她当后台。但是她开始变得可怕起来了。” “哪方面可怕?” “川口说,女人有了情夫的话,只要稍加注意,一般都能猜出对方是谁。其实他自己早已知道其中的隐情,但加奈子依旧还在想办法隐瞒,以为他毫不知情,整天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每次看到这种状况,川口就会觉得很好笑,而且,不知从何时起,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嗜好……” “哈哈哈,”等等力警部低声笑了笑,“这个姓川口的家伙也真够变态的啊。” “确实如此啊。但是,尽管川口有这样的喜好,却根本看不出加奈子的情夫到底是谁。正是因为她隐瞒得太过巧妙,所以川口才会渐渐觉得她有些可怕。遇到这种女人,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骗,于是川口便彻底和她撇清了关系。加奈子似乎为此发了不少牢骚……” “嗯,那金田一先生,你知道加奈子的情夫到底是谁吗?” 金田一耕助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暂时也不敢妄下定论,但心里倒也有些猜测。” “她的这个情夫,不会和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吧……” “不,您先听我说完。我一直猜测加奈子或许与什么人有秘密联系,所以一直在跟踪她……” “金田一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加奈子和樋口之间暗存隐情?可是,樋口是在十月份才出狱的,应该不会是川口说的那个情夫啊……” “不,您先等一下,马上您就会明白的。总而言之,我去跟踪了加奈子。昨天,加奈子去了一趟神乐坂,往那里的信筒里投了一封信。我总觉得她肯定是故意跑到那里寄信的,所以我也故意往信筒里投了一封没贴邮票的信。之后,我就一直在那里等到邮递员来,跟他说我忘了在信封上贴邮票,求他让我在信筒里的信件中找一下。幸好那邮递员人挺好,而信筒里的信件也不算太多,所以我立刻就找到了加奈子寄出的信。那信封上的寄件人姓名只写了‘加奈子’三个字,而收件人姓名则是‘清水浩吉’。最近我几乎没有那样惊讶过了。” “清水浩吉……这……这又是谁?” “这个名字,和四年前在S町的工作室里发生那事时,第一个发现阿瞳尸体的酒馆店小二的名字完全一样。” 坐在椅子上的等等力警部身子猛地一震,一脸严肃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看了好一阵。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忽然探出身来,“那店小二,怎……怎么……” “查明了这些情况之后,我就立刻前往S町,拜访了清水浩吉上班的那家‘三船屋’酒馆。那件案子发生的时候,浩吉只有十三岁。第二年,因为做了些招惹酒馆女侍的事,他被三船屋赶了出去。听人说,虽然他生性顽劣,总喜欢搞恶作剧,却天生生得一副俊俏模样。当时我问有没有他的照片,店家好不容易给我找了一张。您看,就是这张。” 说着,金田一耕助掏出了一张用禄莱可德相机拍下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名微笑的少年的半身像。看那模样,确实算得上是美少年了。 “警部,您不觉得这照片上的少年和某个人长得很像吗?” “和某人长得很像?和谁?” “如果这少年再大四五岁,用刘海遮住额头,再用女子的旗袍衣领盖住喉结……” 等等力警部的眼珠都快瞪出了眼眶,凶狠的目光直盯着照片上的人脸。 “是……是阿繁!这……这么说,那家伙是个男人?” 等等力警部一脸茫然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看了一阵。之后,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金田一先生,请你接着往下说。那么,那个姓樋口的人……” “大概已经被老板娘和阿繁两个人合力杀了吧……” “就是为了抢夺那六百万吧?” “对,对。他们肯定提过让樋口买下某个酒吧之类的建议。等樋口带着六百万过去时,两人合力杀了樋口,并把尸体藏了起来。可是如果让人发现从那以后樋口就行踪不明,那么或许就会有人怀疑到他们那家店。恰在这时,那个叫朝子的女子因病去世……” “那么,窃尸案又是怎么回事……” “应该就是老板娘干的。当时她谎称胃痉挛,独自躲进屋里……” “那,对尸体搞恶作剧的人……” 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两人对望了一眼,身子一颤。 “我说,警部。” 过了片刻,金田一耕助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无比悲怆的表情。 “依我看,清水浩吉大概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四年前,那件案子发生时,估计他早就知道阿瞳已经死了。他趁着樋口出门未归……年满十三岁的话,也差不多了啊。” 等等力警部哑然望着耕助。他只觉得脸上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可是,金田一先生,那么由美子又为何……是因为浩吉那扭曲的嗜好吗?” “不,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或许是由美子当时已经察觉了一些事的缘故。她不是已经知道阿繁是个男人,就是知道了两人合谋杀害樋口的事……” 等等力警部连连点头。 “樋口的跛脚……连由美子那么迟钝的人都已经有所觉察,聪明伶俐的老板娘和阿繁居然没有觉察到……从那时候起,我就感觉有些奇怪了。” 说完,等等力警部咬紧嘴唇。 “如此一来,Blue Tape的两名侍女接连遭遇了不测,那阿繁也就不能继续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了。就算没人起疑,她也一定会备受关注。不管伪装得如何巧妙,男扮女装这种事迟早也是会露出破绽来的。她虽然躲了起来,但总躲着也不行,早晚会招人怀疑,所以他们就找了个年龄相仿的女子做了替死鬼。” “所以尸体的面部才会被捣烂吗?” 等等力警部叹了口气,身子又猛地一颤。 仔细想想,清水浩吉现年十七岁,正是很容易男扮女装的年龄。可是,就这么个十七岁的少年…… “虽然不清楚他们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但一个三十多岁女人和一个年仅十七岁的美少年,这扭曲荒诞的爱欲最终竟然发展成了如此邪恶的案件。” 金田一耕助缓缓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撕下其中的一页,递给了警部。 “这是清水浩吉目前所在的公寓地址。我跑去看了一眼,虽然现在那家伙把头发梳成三七分,戴着玳瑁框眼镜,已经彻底变回了男子装扮,但他就是之前的那个阿繁。要是不尽快行动,等到有人出面购买Blue Tape,那么他们两人恐怕就会卷款而逃,远走高飞了。” 金田一耕助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另外,还请你们再去调查一下那个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前后失踪的女子吧。那具下水道里的女尸……不,这事估计也用不着我说……愿你们能够马到成功。” 金田一耕助微微低了下头,飘然走上寒风凛冽的街头。 ①日本人过新年时会把松枝、竹子等放在大门两侧,象征吉祥长寿。 湖泥 一 “跟你说这些话,或许是我在班门弄斧。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我们平常居住的大都市,还是这种一眼看来平静恬淡的农村潜藏着更多犯罪的危险性。大都市里的生活太过匆忙,聚散离合太过纷繁,就算有憎恶或怨恨,嫉妒或反目,都市人也不能整天就抱着这些东西生活。匆忙的生活会阻碍情感的集中,周围的杂音也会冲淡内心的感情。但是,如果换作是在乡下,情况就不大一样了。人们世世代代都居住在同一个地方,一二十年前结下的仇恨会一直延续下去。即便双方当事人希望能让一切都过去,周围的人也不会让他们忘记。在谈资很少的乡下,哪怕只是一丁点的事,也会化作传说,长年流传下去。所以直到今天,在乡下,那种双方延续几代一直相互怨恨的事也绝不罕见。只要稍稍出现一点火花,就会爆发演变为犯罪。” “您是在说北神和西神家的事吧?” 金田一耕助把夹在指间的烟头轻轻扔进了船舷旁的水里。烟头发出咻的一声冰冷声响,消失在了秋日的水中。 对方望着那阵消失在水面上的紫色烟雾,说道:“对。”随后点了点胖胖的头,抬起眼,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 三面环山的湖面上,星星点点散布着许多小船和摩托艇。坐在小船和摩托艇上的人们用长长的竿子搅动着湖水,似乎正忙着寻找什么。不时爆发出的欢呼声在周围的群山之间回荡,化作一阵巨大的回音,从湖面上流过。 天空和湖水,都已经抹上了浓浓的秋色。 “北神和西神……他们两家原本都是神田一家的人。”对方用手指着湖畔那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的白墙人家说道。 “他们两家在几代人前就分开了。那边那家因为住在村北,所以叫北神家;而这边的因为住在村西,所以叫西神家。导致他们两家彼此仇恨的原因如今早已湮没在了传说之中,再没有人能够说清个中缘由了。尽管如此,两家人却彼此仇恨、诅咒,从小就教育孩子与对方为敌,说起来,这也正是所谓的因果。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些会让两家人彼此仇恨,导致利害冲突的事件从来不曾间断。而这片湖水也是其中之一……” 说话人环视波光粼粼的冰冷湖面。 “或许你已经有所觉察了吧?这是一座人工湖。明治二十几年的时候,不远处的河水泛滥成灾,沿岸都成了一片汪洋。那是一场至今依旧流传在老人之间的前所未有的大水灾,后来,大伙儿发现,必须在河边的某处挖一个调节水量的人工湖,而这村子就不幸被选中了。你应该想象得出当时村民们的骚动。对农民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土地更宝贵了。而且,正如你看到的,这里到处都是山地,基本就没有平原,却还要把这块难得的平地沉到湖底去,对村民们来说,这可关系到生死存亡。可是,在这里挖掘人工湖是国家的至高命令,不管农民再怎么闹,都是不可违逆的,所以设法保住自己的土地也是人之常情了。而这里最大的地主,就是北神和西神两家,也就难怪两家之间会发生那样激烈的利益冲突了。当时两家之间的争斗简直可谓血雨腥风,至今依旧是村里人谈论的话题。” “原来如此,而且其中还掺杂了两家人世代相传的感情问题啊。” 金田一耕助感到全身一阵发冷,赶忙合拢衣领,抬眼看了看湖水四周。 环抱湖水的群山在湖畔留下了一圈湿地,山腰的斜坡就仿佛研钵的钵壁一样陡峭,突兀地高耸在眼前。斜坡早已被村民们开垦成了果园,种满了葡萄和水蜜桃。 这些果园如今已经成为了这个被无情地夺走耕地的村庄唯一的生活来源,不管是谁,都能看出村民所作的那令人心痛的努力。 “那当时北神和西神两家到底是哪家赢了?” “这事说起来其实也挺讽刺的。两家都展开了强烈的攻势,最终两败俱伤,两家的绝大部分土地都沉到了湖底,按说也无法互相埋怨。但结果憎恶与仇恨却变本加厉,延续至今。”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一边挠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一边说道,“要是忽视了两家之间感情上的芥蒂,也就无法弄明白这件案子的深层原因了啊。” “对,你说得没错。” 对方冲着金田一耕助使劲点了点头。 “我是这么想的。如今咱们如此着急寻找的那个叫御子柴由纪子的女人,当真值得北神和西神两家的少爷争红了眼吗?要说长相,那女人确实长得够漂亮。光从照片上看,就能看出一种穷乡僻壤之人少有的气质。听人说,之前她曾经在上海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回国之后跑到这种农村来,自然会显眼……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让北神和西神两家的少爷为她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啊……为了一个女人,真的值得如此吗……或许其中也掺杂了不少两家祖上长年积累的怨恨吧。” “到了最后,得以一亲芳泽的,是北神家的少爷……好像是叫浩一郎吧?应该是他获得了胜利。” “对。在村子里,浩一郎也算得上是个模范好青年了。由纪子也对他更为倾心,与他订了婚,还准备在秋收后办喜事呢……” “就在这时,西神家忽然横插了一脚?” “正是。西神家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御子柴一家之前曾经多少受过西神家的恩惠。战争结束后,御子柴家的父母带着由纪子和她正在念初中的弟弟从上海撤回了国内,一家四口穷得叮当响。当时最早收留了他们,帮忙照顾打点一切的,就是西神家。西神家替他们找了间小木屋,让他们住了下来。毕竟,当时村里正处在最为景气的时候。如你所见,这里水田不多,农民也经常接受主食的配给,但这里出产的水果总是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村子里当时可谓财源滚滚。所以,御子柴一家当时也帮着西神家打理果园,开垦仅剩的一点点土地,种些细得就跟老鼠尾巴一样的甘薯,勉强糊口度日。但这一切也都是多亏了西神家。而御子柴家的女儿却抛开了西神家的少爷,跑去嫁给北神家做媳妇,所以西神家才牢骚满腹。” “西神家的少爷叫什么名字来着?” “叫康雄。无巧不成书,他和北神家的浩一郎正好同岁,所以两人之间的争夺就更激烈了。但村里人都说,这事也怪西神家。想要把由纪子娶进家做媳妇,那当初就该对御子柴家好些。” “照这么说,当初西神家对御子柴家也不是很好?” “嗯。这个嘛,虽然西神家也算照顾过御子柴家,但令人感觉很刻薄,不光把他们家的人当牛马使唤,还整天耀武扬威的。因为当时人手不足,整个村里都忙得不可开交,所以西神家其实也只是卖了个顺水人情,实际上把御子柴一家使得团团转。有关这事,御子柴一家似乎敢怒不敢言。但是从去年起,情况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因为刚撤回国内时才十五六岁的由纪子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看到这么漂亮的姑娘,那些年轻小伙又怎会视若无睹?他们总喜欢随便找个借口跑到御子柴家去玩。由纪子的母亲也是在大都市长大的人,见多识广,做事滴水不漏。不知从何时起,由纪子家开始变得像村里年轻人的俱乐部似的。看到如此情况,为了避免引起公愤,西神家也对他们家好些了。” “那当时西神家还没想过把由纪子娶进家吧?” “那当然。在这种事情上,乡下人的算盘可要比城里人打得精。一个身无分文的归国家庭的姑娘,不管长得如何漂亮,都不会有人想娶进门的。可是,子女却不知道父母心里的想法,康雄很早便对由纪子动了心,动不动就去讨好她。站在康雄父母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事实在是让他们有苦说不出。但是让这情势骤然一变的,是北神家的少爷浩一郎也成了候选人。听说北神家的父母答应了这门亲事,西神家的父母也着了慌。由纪子嫁给别人也还没什么,要是嫁到了北神家,那西神家可就彻底颜面扫地了。与其让由纪子嫁到北神家去,倒不如把她娶进自家门里……西神家自然咽不下这口气,而且常言道,别人家的花更红,之前在自家手下当牛马使唤的时候还不觉得,听说北神家也看中了由纪子,西神家的人这才对由纪子刮目相看,忽然改变了态度。” “这样啊。不可小看漂亮的女儿,御子柴家也算是时来运转了啊。” 金田一耕助的话语之中暗藏着一丝沉重而晦涩的感觉。 “对,说得一点没错。”对方板着脸点点头。 “刚才也跟你提到过,由纪子的母亲是个聪明女人。她能把两家人放到天平上衡量,巧妙地周旋其中,而在这一点上,她女儿由纪子跟她相比也是不相上下。在两家人面前,由纪子从来不会顾此失彼。即便如此,刚开始的时候,西神家凭借地利,似乎更占优势一些。可到了最后关头,由纪子却忽然倒戈,和北神家订了婚。这下子,西神家可就不乐意了。而就在西神家谋划着大闹婚礼的时候,由纪子忽然失踪,事情也就闹大了。” 说到这里,对方歇了口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周围。 散布在湖面上的小船和摩托艇上,不停有人往湖里撒网,或是用长竿子在水里搅动,却依旧不见有人发现什么。 这里是一座距离山阳铁道线K站一里多路的深山村。眼下,村里的人工湖上漂满了船只,而那个与金田一耕助面对面的人,正是冈山县警界中人称“老狐狸”的矶川警部。 金田一耕助跟冈山县之间确有不解之缘。《本阵杀人事件》里初次登场就是在冈山县的农村。之后的《狱门岛》、《八墓村》等案子,许多都发生在冈山县。而每次陪他在冈山县一同行动的人,也都是这位矶川警部。 正因如此,金田一耕助和这位脖颈粗壮的警部成了至交。每次来到关西,他都会顺道到冈山来见见这位警部。 这次也一样。抵达大阪之后,金田一耕助又顺道来到冈山,拜访了矶川警部。听说矶川警部出差到了这里,他又赶忙追了过来,无意间遇上了这桩奇案。 二 “那么,就请您说说由纪子失踪当时的情况吧。我听说到今天为止,她已经失踪五天了。” 从刚才起,金田一耕助似乎就一直在留意着什么。朝湖畔看了一阵之后,他又把目光转回到警部身上,静静地说了一句。 湖畔聚集了不少人,都关注着湖面上的警察和年轻人的动静,不知为何,整个场面让人心里感到焦躁。 在这片三面环山的土地上,秋日下沉得格外早,阴影渐渐在湖面上扩展开来。金田一耕助的身上依旧是皱巴巴的斜纹哔叽料上衣和皱巴巴的和服裙裤。从刚才起,他就感觉到有些冷,不住地晃动两腿。 “对。今天是十月八号,正好五天。十月三号,邻村办了一场祭典,由纪子出门去参加那场祭典之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她了。” 警部抬起他那粗大的手指,指着湖面西侧那卧牛一般的连绵山脉说。 “邻村在那座山背后,却也未必要翻山越岭,从山脚下也可以绕过去。按照女子的脚程来计算,估计得花上半小时左右的时间。这附近的村落里,许多人都有姻亲关系,不管哪个村里,都有不少亲戚朋友。所以,每到举办祭典时,村落之间就会彼此邀请。说起来,在乡下地方,比起盂兰盆节和新年来,反而是这类祭典更热闹更有趣。尤其是邻村Y村的祭典在这附近是时间最早的一场,所以大伙儿都会赶去凑热闹。虽然御子柴家是归国的人家,在邻村也没什么亲戚,但村里的朋友也邀请了由纪子一同前去。据说当时她还提前吃了晚饭,四点多就出了家门。” “村里的朋友?” “都是村里的姑娘家。当时她们是五个人一起去的,所以除了由纪子,应该还有四个人。五个人一起到邻村的神宫走了一圈,又看了一阵神乐,之后由纪子就不见人影了……” “当时大概几点?” “据说大致是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其他几个人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闹到现在这地步,所以当时也没人在意这事。几个人刚到邻村,由纪子就说她感觉有些不大舒服,所以几个人发现她不见了之后,也都以为她只是先回村了而已。恰巧当天正值八月中秋,月光明亮,即便是女子独身一人走夜路,也没什么不安全的。” “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人看到过她了吗?” “对。所以才说这事有些蹊跷。如果由纪子当时是走山脚小路回村的,就肯定会遇到其他人。祭典的神乐一直持续到半夜一点,之后青年团表演的余兴节目,也就是炫耀嗓音,甚至持续到了黎明时分的五点左右。八九点只是夜晚的开始,通往邻村的道路上,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行人,但没有任何人看到过由纪子的身影。这就奇怪了。毕竟由纪子是远近闻名的美女,如果见到,是不可能不记得的。” “除了山脚小路之外,就再没有其他路了吗?” “有。” 警部指着远方那座像束紧荷包口般挡在湖边的、周围一带最高的山。 “翻过那座山比起走村道要稍微近一些。但这也得分情况。如果是腿脚麻利的男子,或许能够节约些时间。但如果是个娇弱的女流,反而走山脚的村道更快些。而且,就算当晚月光明亮,单身女子在深夜也不大可能会翻山越岭。” “那天夜里,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翻过那座山吗?” “不,有一个。那人叫北神九十郎,是个从中国东北撤回来的人。据说,当晚十二点多的时候,他翻过山岭,回到了村中。” “北神九十郎?此人不会是浩一郎家的亲戚吧……” “这就不清楚了。或许此人和北神家确实沾亲带故,但关系并不密切。而且,此人之前还在中国东北待了三十年。” “那么他在路上是否发现了什么?” “没有,似乎什么也没发现。当然了,听说当时他喝得醉醺醺的,就算路上真发生了什么,估计他也不会留意到。” “那么,西神家的康雄和北神家的浩一郎两人当晚都在做什么?” “西神家的康雄当晚被邻村的亲戚请去喝酒,喝得烂醉如泥,最后只好留宿在了亲戚家。而北神家的浩一郎并没有参加祭典,直到凌晨一点,他都在对面的水车小屋里舂米。” 矶川警部指着最远的湖岸说道。那里有一条汇入湖水的小溪,溪边建着一座木瓦板屋顶的水车小屋。要翻越山岭到邻村去,就必须从水车小屋上游不远处的桥上走过。 “那座水车小屋是村里的公有财产,村里人要轮流使用。当晚虽然没有轮到北神家,但是轮到的那家人到邻村去看祭典了,所以就把使用权让给了北神家。毕竟这附近水田很少,每户人家的米都不足。所以,早稻成熟之后,为了能尽快舂好吃上,浩一郎也很努力。不,换作以往,北神家的少爷自然不必亲自动手舂米,但如今时代变迁,村里连个长工都找不到了。” 金田一耕助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叫浩一郎的青年什么样?莫非他是个不喜欢祭典之类的热闹场合,反而喜欢独自默默舂米的人吗?” “不,并非如此。平日里一旦遇上什么事,他都是第一个出面,尤其生的一副好嗓子。但不知为何,那天晚上,他却说要去水车小屋里舂米,拒绝了邻村人让他在祭典上炫耀嗓音的邀请……如果说性格阴暗,感觉还是被由纪子甩了的康雄更甚。” 金田一耕助盯着警部。 “这可真是奇怪了。这样一位青年,居然拒绝了这一年一度的祭典发来的邀请……” “的确如此。关于这个叫浩一郎的青年,虽然还有其他令人觉得奇怪的地方,但那天夜里,他确实一直待在水车小屋里。刚才跟你提的那个九十郎当晚十二点多翻过山岭回村,正好经过那座小桥,从水车旁走过,那时浩一郎在小屋里舂米,他们还聊了几句呢。” 不知为何,金田一耕助心里似乎还有些想不明白的事。他望着湖畔,说道:“这样啊。对了,您刚才说浩一郎还有些令人感觉奇怪的地方,是怎么回事?” “那件事说来确实有些奇怪。总而言之,一个大姑娘忽然不见了人影,别说村里,就连邻村也闹得沸沸扬扬的。御子柴一家人都脸色铁青,又是到处寻找,又是找人看卦算命,而村里也派了青年团搜山。一番忙乱后,就在祭典举办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五号的早晨,由纪子的弟弟启吉在自家后院里捡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是浩一郎写给由纪子的信。” “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说三号晚上他会在水车小屋里等由纪子,让她九点整准时到小屋去。又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些话希望能在婚礼之前和她说清楚……只是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任何人……信里的内容大致就是这些。” “警部,那事情不就简单了吗?由纪子肯定是按浩一郎的要求,避开了他人的耳目,翻山越岭回到这个村里来了。” “可是啊,金田一先生,浩一郎本人却矢口否认,坚称他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信。而且经过笔迹鉴定,最终也确认了信并非出自浩一郎之手。” “是吗。但是,虽然这只是一封伪造的书信,由纪子是否也会上当受骗,跑到水车小屋去呢?” “有关这一点,浩一郎的态度也很坚决。他说当晚他一直在水车小屋里干到了凌晨一点,却根本没见由纪子去过。其间他曾经躺下休息了半小时左右,但如果由纪子来了,他也一定会发现,就算没发现,由纪子也会把他叫醒的。” “水车小屋里有足以供人躺下休息的地方吗?” “有。小屋里有个三叠大小,铺着草席的房间,里面备有枕头之类的东西,只要带上毛毯或者棉睡衣,完全可以在里边躺下休息。说到这里,又有一件奇怪的事。尽管浩一郎一直坚决否认,但村里派出所的警察清水带人调查了小屋,在草席下面发现了由纪子的钱夹。不光由纪子的父母,就连那些和由纪子一起出发前去参加祭典的女子也说,由纪子出门的时候确实带着那只钱夹。” “那不就没什么问题了吗?由纪子肯定去过水车小屋……” “好了,你也别这么急着下结论,金田一先生。如果事情真的如此简单,那我也不必特意出差跑来了,不是吗?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那封信和钱夹了……之前也跟你说过,由纪子是在三号夜里失踪的。而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四号的傍晚,这附近下了一场秋日少有的大暴雨。据说之前已经接连晴了大约三个星期,所以众人都对那场暴雨记忆深刻。因此,如果由纪子是在三号傍晚离开家门时弄掉了那封信,那么到了五号早晨,由纪子的弟弟启吉发现那封信的时候,信纸应该早被淋湿了。可实际上,虽然信纸上也沾了些水,却丝毫没有被大雨淋过的痕迹。而关于那只钱夹,四号夜里,一个名叫勘十的男子……这个勘十就是把祭典当夜水车小屋的使用权转给浩一郎的人……四号晚上,勘十到水车小屋里舂米时,也稍微打扫过草席,却根本就没见过那只钱夹。” 金田一耕助渐渐睁大了眼睛,之前便已经插进那鸟窝般乱发中的五指的动作也渐渐激烈起来。这是金田一耕助情绪亢奋时的一种古怪癖好。 “原、原、原来如此。如、如、如此说来,这事倒确实挺有意思的。”金田一耕助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他情绪亢奋时的另一种癖好。“这么说,是有人在故意设局,企图陷害浩一郎?” “或许吧。听说这些事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情况仅限于刚才说的那些,那么这也不过就是一起发生在山村里的女子失踪案了……纵使其中确有罪犯,说到底也只是一起寻常的杀伤案件罢了。但是发生了书信和钱夹的事,那么就不再简单了。我总有种感觉,这其实是一起手法极为复杂精细的案子。对了,金田一先生。”警部探出了身子,“说起来,还有一件事也挺奇怪的。” “还有吗?” “据刚才提到的那个勘十说,四号晚上他去水车小屋时,草席下面的确没有什么钱夹,可是他一直怀疑,三号夜里由纪子或许去过水车小屋。” “为、为什么?” “四号晚上勘十去舂米,累了准备躺一会儿的时候,在枕头上发现了一根女人的头发。勘十也知道由纪子自从三号晚上出门到邻村去参加祭典之后就彻底消失了。而且三号晚上在水车小屋里舂米的是浩一郎,所以他就猜测,由纪子和浩一郎曾在这里共度良宵。” 金田一耕助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湖畔。 “那实际情况到底如何?由纪子到底有没有去过水车小屋……” “我们至今没能搞清楚这一点。浩一郎坚持否认,说绝对没有这回事……” “可是不管怎么说,众人都怀疑由纪子已经死了,而且已经沉到了这片湖水之中。” “对。五号傍晚和六号白天,人们分别从水里发现了由纪子的木屐和腰带。然后从昨天起,我就出差到了这里,参与了搜查工作。” “但尸体会不会已经被水冲走了?” “不,几乎没有这种可能。从三号傍晚起,那边的闸门就已经关上了。虽然四号傍晚下了一场暴雨,但毕竟之前晴天已经持续了三个星期,水量大减,所以湖水并没有漫过闸门。如果尸体被人抛进了湖里,那它现在应该还在湖里才对……” 警部的目光中闪现出一丝焦躁。他抬眼看了看那些散布在湖面上的船只。眼下还没有哪只船发现什么。山峦的影子渐渐拉长,眼看着就将彻底覆盖整个湖面。照这样下去,今天的搜查工作又将会是白费力气了…… 金田一耕助依旧若有所思地望着湖畔。 “对了,警部,我听说三号晚上还有一个人也从村里消失了?” “嗯,对,村长的太太也不见了。只不过村长本人说他太太是出门到大阪去了……但这事应该和案件没什么关系……喂,怎么,还没发现什么线索吗?” 警部冲着身旁的一艘船叫道。 “嗯,什么都没有……警部,看样子要是不雇艘疏浚船来,这事就没法了结了。” “那可就麻烦了啊。” 矶川警部不快地皱起了眉头。之前一直盯着湖畔的金田一耕助忽然扭头看了看警部。 “我说,警部,您看那边那间小屋。就是那间远离村落、孤零零地建在湖边的小屋。那小屋是用来干什么的?我看那附近似乎聚集了不少乌鸦啊……” 矶川警部一脸纳闷地朝金田一耕助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睁大了眼睛。 在村落与水车小屋两者的正中央,距离湖边三米半左右的山崖上,一间看不出究竟是小木屋还是牛舍的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两边的急坡之间。 此时,小屋周围已是暮色苍茫,彻底沉入了灰暗的黄昏之底。小屋顶上聚集了一群乌鸦,就像在那里撒了一堆芝麻,发出不祥的啼叫声。 “金、金田一先生!” 一丝光芒从矶川警部的眼中划过。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小屋里有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嗯,警部,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想,与其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湖里瞎搅,不如去调查一下那间小屋来得更快。” 矶川警部连眼睛都没眨,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小屋顶上的乌鸦群。忽然,他又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小船。 “喂,你是清水吧?你看,那边离湖边不远的地方,不是有间乌鸦聚集的小屋吗?那小屋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村里派出所的清水巡查年纪尚轻,圆圆的鼻头,平平的下巴,稚气未脱的脸上长满了粉刺。 “嗯,那个,警部,那是北神九十郎的家……怎么回事,那里怎么聚集了那么多乌鸦……” “北神九十郎……嗯,就是那个从中国东北撤回来的家伙吧?他有家人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不,他一直独身一人……刚从中国东北撤回来的时候,他还带着个老婆,但那老婆患了很严重的梅毒,过了一年左右就死了。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打光棍了。” “他就是祭典的那天夜里翻越山岭的男子吧?他这人平日怎么样呢?” “呃,这个嘛……” 清水巡查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用村里人的话说,那家伙根本就是个战败后留下的残渣。其实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听说当年他在中国东北时倒确实挺风光的,后来却搞得倾家荡产,撤回了国内……而且,在撤退回国的路上,他老婆还被那个,呃……总之就是被虐待了。后来,他老婆患了重病,回来之后,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疱。也正是这缘故,村里人都对他们避而远之,从来不愿理会他们。他老婆病重的时候,就连医生都不愿上他家去……之后,他就彻底颓废了,不与村里人交往,众人甚至都开始猜疑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总而言之,他过的那日子根本就是牛马不如。但警部,看那些乌鸦的样子,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啊……” “金、金田一先生,咱快去看看吧!”矶川警部咬牙道。 看到警部操起船桨飞快地朝小屋划去,清水巡查慌忙喊了几声“警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满头大汗地跟上了警部的小船。 三 这起案件之所以在当时震惊世人,比起凶手和杀人方法来,主要在于发现尸体时那种旷世少有的状况。 尽管金田一耕助心中早已有所猜测,但亲眼看到的尸体还是远超他的想象,令他心头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恐惧。 这一切都先暂时按下不表。看到两艘船掉头靠岸,湖畔聚集的那些看热闹的人立刻冲了过去,想要问个究竟。清水巡查一边驱散他们,一边带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走向九十郎的小屋。 正如刚才所述,小屋虽然建在离湖边三米半远的山崖上,但左右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感觉整间小屋就像是嵌在大山的缝隙里一样,所以尽管从湖面上能清楚地看到小屋,从地面上却根本无法看到。如果住的人是个遁世隐者,那么这地方绝对是个再好不过的隐居之地了。 “九十郎那家伙……九十郎那家伙……那家伙平日里就很少与人来往,就算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他也很少理会。村里的那些孩子,只要一看到他,就会吓得立刻躲开……莫非……莫非……毕竟那家伙曾经离开日本三十年,根本就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畜生!嘁!嘁!” 眼见案件出现了超乎意料的进展,年轻的清水巡查不由得情绪激动。稚气未脱的脸上,一颗颗粉刺全都沾上了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三人渐渐接近,聚集在屋檐上的乌鸦全都嘎嘎叫着飞了起来,但并没飞远,不是停到旁边的树梢上,就是落到周围的山崖边缘暂时歇息。随后,乌鸦们再次聒噪起来,探出头,好奇地看着三人的身影。 黄昏的天空,再加上不停叫唤的乌鸦群,如此环境让人不由得感到阴森可怕。 也难怪之前清水巡查会说九十郎的生活几乎就跟牛马无异。小屋看起来确实就跟一般的牛舍没什么区别。不,或许牛舍还要比他住的小屋感觉更好些。但与大城市里同类小屋相比,背靠荒崖这一点倒也不错。 三人绕小屋走了一圈。带有护板的格子门上聚集着一大群黑压压的苍蝇,散发出阵阵恶臭。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愣,彼此对望了一眼。 “乌鸦和昆虫的嗅觉真是可怕啊,警部。” “好,咱们先进去看看吧。清水,把门拉开。” 年久失修的拉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蝇群嗡地一声散开了。 小屋里也有四叠半大小,但里边的模样却像是在展示人类生存的底线。地板上铺着拆开的米袋,房间的角落里,陶壶和茶碗杂乱地堆放在垒得有如架子一样的柑橘箱中。平日煮饭似乎是在屋外,小屋里看不到锅灶瓢碗之类的东西。 这间小屋原本是北神家的。他们把从山上砍来的柴火暂时堆积在这里,之后再划船过来把柴火运到村里去。然而,自从九十郎夫妻撤回来之后,北神家就无偿向他们提供了这间小屋。因为小屋原本就是间柴房,所以连个窗户也没有。郁积已久的空气中混杂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臭气,苍蝇不停地在小屋里来回盘旋。 即便如此,小屋里也还有壁柜。壁柜前挂着两张草席,感觉就如同叫花子住的拱形小屋一样。 “清水,问题就在那草席背后。你去把它掀起来。” 警部用手帕捂着鼻子,发出了窒息般的声音。清水并没有把草席掀开,相反,他彻底把草席扯掉了。 壁柜里令人惊讶地分成两层。上层有一床竖折的薄被,薄被两头塞满了破布,但从被子的鼓胀程度就能看出,里面还裹着什么东西。 清水伸手掀起了那床薄被。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闷哼一声,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一个一丝不挂的女子正躺在那熏人的臭气之中。 “九十郎那家伙……九十郎那家伙……” 看了一眼,明白了屋里究竟发生过怎样令人作呕的事后,年轻的清水不禁露出了一脸孩子般的哭相,使劲喘起了粗气。 在自己负责的这个村子里竟然发生了这样不吉利的事,清水已经彻底被肩上的沉重责任压倒了。 “清水先生,清水先生。”金田一耕助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叫道,“你……你看看尸体的脸。这是御子柴由纪子吗?” 清水一怔,看了看尸体的脸,似乎想起了些什么,猛地嚷了起来:“哇!这、这……” 他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猛地往后跳开了。 “怎么了,清水?难道不是由纪子?” “是、是、是由纪子没错。可、可、可是,警部,她、她、她的眼睛,是、是、是怎么了……” “什么?眼睛?” “清水先生,她的眼睛怎么了?”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脸纳闷地对望了一眼,赶忙凑过去看了看尸体的脸。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两人都骤然睁大眼睛,僵在了原地。 虽然周围散发着扑鼻的臭气,但尸体表面的腐烂状况还不算严重。从长相上来看,由纪子确实长了一张值得村里的年轻人为她痴迷的脸蛋。尽管如此,看了一眼之后,金田一耕助却感觉尸体的模样实在是丑怪无比。 因为由纪子的一只眼睛——她的左眼不见了。 少了左眼,由纪子的半张脸就像一条以左眼窝为中心、被拧紧的毛巾一样扭曲着,展现出一种妖婆般的丑怪。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她的左眼剜掉?”矶川警部喘着粗气说道。 “警部,这眼睛可不是在死后才被剜掉的啊。她的眼睛周围没有什么伤痕。从一开始,她就少了一只眼睛。” “少了一只眼睛?”矶川警部双眼圆瞪。 “金、金田一先生,这、这话什么意思啊?” 金田一耕助扭头望着睁大眼睛、一脸茫然的清水巡查。 “清水先生,之前你有没有听说过由纪子的左眼是假眼?” “假、假眼?”清水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金田一耕助,“没、没有啊……我从来没听人说过类似的情况。只不过……啊!说、说起来,由纪子看人的眼神一直都有些怪怪的,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可是,她也因此更让人感觉可爱、纯真。这、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假眼搞的鬼啊?畜、畜生!这该死的婊子!臭狐狸精!” 清水怒不可遏。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清水还年轻,而且单身。就算他曾是由纪子的崇拜者,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就在矶川警部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拉门外忽然人影一闪,一名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屋里。男子身后沐浴着光芒,无法清楚地辨认出长相。他呆呆地站在门口,来回看着屋里的三人和被打开的壁柜。 “九十郎,这、这是怎么回事!” 清水巡查一声怒吼,男子身上的骨头就仿佛在瞬间被抽掉了一样,立刻瘫倒在地。 从尸体的状况来看,金田一耕助本来还以为九十郎是个穷凶极恶的家伙。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如此懦弱胆小。 九十郎约莫五十岁,身形瘦小,唇边长满乱蓬蓬的胡须,就像之前清水说的,像个战败后的残渣,眼眸浑浊无光,呆呆地大张着嘴。但这副模样也可以看成是阴险的表现。 “九十郎,这到底是怎、怎么一回事?这尸体……” 清水不留情面地继续怒吼。 九十郎那长满乱须的唇角嚅动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是、是、是我捡回来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感情。 “捡来的?少给我胡说八道!是你把人掐死的吧?” 由纪子的脖颈上确实留下了被人掐死的瘀黑指痕。 九十郎的声音里依旧不带感情。 “不,真的是我捡回来的。” “你捡来的?你上哪儿捡来的?” 矶川警部用平和的声音问道。 “这尸体当时就漂在湖面上。就在那边的山崖下边……” “你什么时候捡来的?” “是,那个……就在下暴雨的那天夜里……” “也就是四号夜里?” “是吗,那天是四号啊……对、对,我是在邻村祭典的第二天夜里捡来的,那应该就是四号。” “四号晚上几点?” “这个,我也不知道当时是几点……我又没有表……但当时暴雨已经停了。” “清水先生,那天的暴雨是几点停的?” 金田一耕助扭头看着清水。 “呃,那个,那天的雨是在八点左右彻底停的。夜里的月色还挺美的。” “对、对,那天夜里,我就是一边赏月,一边从山崖上往下解手。解完后,我往山崖下一看,就看到了湖上漂着由纪子的尸体……” “光从山崖上一看,你就看清那是由纪子了?”矶川问道。 “不,那个……当时我也没看清到底是谁,但能看出来是个女的。之后我赶忙下了山崖,把由纪子捞了起来。当时,由纪子的手脚上还捆着粗绳……” 听到九十郎的这句话,金田一耕助立刻查看尸体的手脚,那里明显地留下了绳索捆绑过的痕迹。 “那后来呢?” “嗯,那个……后来我把尸体搬到小屋里,脱下了她身上的湿衣服,肌肤贴着肌肤,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来给她暖暖身子……我听说这么做能够让人活过来……可是,直到最后,她也没有醒来过……” “当时你为什么不立刻去通知御子柴一家?你小子应该知道吧?御子柴一家人惊慌失措,四处请人寻找由纪子。” 九十郎用怯懦的野兽一样的目光看了看清水,嚅动着他那长满乱须的嘴唇,喃喃说道:“呃,这个嘛……因为她长得实在太美了……美得就跟观音菩萨一样……所以,我也就不忍心把她拱手送人了……打了这么多年的光棍,其实我也觉得挺寂寞的。” 九十郎虽然低下了头,脸上却没有半点羞赧的神色,声音中也没有半点感情。 矶川和清水都是一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金田一耕助也感觉到背上一阵战栗发麻。 “我说,九十郎。” 金田一耕助仿佛是在咳痰一样,接连干咳了两三声。 “你从湖里把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左眼了吗?” 九十郎扭头看了一眼耕助,再次低下头,默默地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觉得她美得就跟观音菩萨一样吗?” 九十郎低着头说:“嗯,只要不去看她的那半张脸就行了……” 就在金田一耕助准备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矶川警部忽然从一旁插嘴,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耕助。 “喂,那些衣服呢?由纪子身上的那些衣服呢?” “我都放到行李箱里去了……” 壁柜的下层塞着一个柳条编成的小行李箱。清水打开箱子,从里边找出了濡湿的平纹粗绸和服。衣服看起来已经在水里泡了很久,上面那些粗糙的染料已经剥离。箱子里从内衣到袜子一应俱全,全都拧过一遍,捂在箱子里,依旧湿漉漉的。据九十郎说,那些绳索已经被他扔到湖里去了。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一阵,忽然扭头看了看清水。 “清水先生,水车小屋附近是否有船?要随时能划的……” “啊,这个……平日里是没有的,但如果有人去舂米,就会在屋外拴上条船。或许您还不大了解,那地方离村子很远,而且路也不大好走,所以去那里舂米的时候,大伙儿都会划船过去。” 金田一耕助又思考了片刻。 “四号夜里,去水车小屋里舂米的那人是叫勘十吧?如果他人就在附近,能把他叫过来吗?” “是。” 清水离开后,金田一耕助重新给尸体盖上了薄被。 没过多久,勘十就被叫到了小屋。得知警方在九十郎的家里发现了些新情况,勘十就一直混在人群中,站在山崖下边看热闹。 “九十郎,你这是怎么了?老爷,九十郎他犯了什么事啊?” 勘十约莫三十岁,带着附近人那种颧骨突出的特征。 “嗯,不急,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金田一耕助在一旁接过了话茬。 “四号晚上,你到水车小屋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少了什么东西?比如秤砣之类的重物……” 勘十一脸惊愕地再次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嗯,那个,说起来当时水车小屋里少了一个石磨……呃,因为最近很少用那东西,所以我就想,没了就没了吧……” 说着,勘十从腰间取下了烟管。 “抽烟的时候,扔烟头倒是挺方便的……” “石磨?” “对。” “大概多大?” “差不多这么大吧……” 勘十比画出直径八寸左右的圆圈。矶川警部和清水巡查都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金田一耕助欣喜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你。对了,勘十,那天夜里,你有没有在小屋里发现玻璃弹子之类的东西?” “玻璃……”勘十莫名其妙地睁大了双眼,“什么叫玻璃弹子?” “不,不,没什么。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你那天夜里和北神浩一郎交换了吧?当时是你提出的,还是他提的?” “嗯,交换的事是浩一郎提出的。我本来已经打算放弃祭典了,结果却听阿浩提起这事,可把我乐坏了……” “哦,是吗?谢谢你。” 说完,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对望了一眼。 四 矶川警部、金田一耕助和清水三人忽然中止湖面上的搜索,转而去调查九十郎的小屋,又给九十郎铐上手铐,从九十郎的小屋里用门板搬出了由纪子的尸体。这些事发生之后,沉重地郁积在村里人心头的慌乱终于到达了沸点。 所谓“捅了马蜂窝”,或许就是用来形容这种状态的。为了驱赶那些看热闹的人,抬着门板的刑警们汗如雨下。 被铐上了手铐的九十郎面对村里人的破口大骂,依旧一副呆愣愣的模样,连眉毛都没动过一下。他像往常一样呆呆地半张着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默默地任由清水牵着向前。 看到一个看似由纪子母亲的女人发疯般地从远处走来,金田一耕助赶忙把头扭向一旁,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与一行人别过后立刻独自前往水车小屋。正如之前清水所说的那样,通往水车小屋的道路崎岖难行,车子根本就没法通过。 水车小屋就建在一条流向湖泊的溪流岸边,面积约莫有五坪,用带树皮的圆木建成,面朝道路的一侧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和带树皮的木门。 走进屋里,便能看到巨大的石磨和石磨上的捣杵。伴随着水车的运转,捣杵会上下运动。眼下水车停止了,捣杵也同样静止不动。 石磨周围撒着许多糠,地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麻袋和量斗,还有偌大的白铁皮漏斗。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已经沾满油灰的油灯。 石磨背后悬挂着一张用麻袋拼凑成的帘子。掀开帘子,里边的地面比外边还要高上一截,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扔着一个用榻榻米表面做成的脏枕头。大概之前勘十说的女人头发就是在那枕头上发现的。 虽然里边没有窗户,但黄昏的刺眼光芒却透过圆木之间的缝隙,化成数段花纹,射进了屋里。 金田一耕助在周围随意找了一遍,其实他的心里并不期待能够发现些什么。就算这里是犯罪现场,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天。其间村里人也曾在这里进进出出,所以即便留有什么痕迹,也早已被村民们踩乱了。而且要是由纪子的假眼落在了这里,应该会被人发现。 金田一耕助放下那道用麻袋拼成的帘子,走出小屋,从窗外往屋里张望了一番。放下帘子之后,就算小屋里边有人,从窗外也是无法看到的。 不久后,金田一耕助回到派出所门外,只见外边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他忽然想起了那群围绕在九十郎小屋带有护板的格子门上的苍蝇。人竟然也和苍蝇一样,这确实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派出所门内的三名刑警或站或坐,满脸紧张。清水正抱着电话大声叫嚷。 “警部呢?” “在里边。” 金田一耕助闻言,正准备往里边走,却险些和从里边冲出来的男子撞了个满怀。男子肤色微黑,花白的头发从左侧整齐地梳成偏分,一眼看上去,就能看出此人绝非寻常百姓。 “啊,真是抱歉……” 面对金田一耕助的微笑,对方一脸漠然,只是不屑地瞥了一眼,便径自冲出了派出所,态度极为蛮横无礼。 走进派出所,耕助立刻闻到了一股从光线昏暗的房间散发出的异样臭气。尸体依旧躺在门板上,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为了驱散尸体的臭气,线香腾起猛烈的青烟。 “哦,金田一先生,清水正在往K打电话,让那边来领取尸体。这地方根本就没法进行解剖。嗯,至于这臭味嘛,你就暂时先忍耐一下。” 警部盘腿坐在桌前,正在向其他刑警吩咐着什么。 “警部,刚才从这里出去的人是谁啊?” “哦,那人叫志贺恭平,是村长。对了,我听人说了,你刚才很在意他太太。但这事还真是有些蹊跷呢。” “蹊跷?” “他的回答和昨天不同了。昨天他还说他太太去大阪玩了,今天又说他太太身子不适,到其他地方去了。问他到底去哪儿了,他却坚决不说。我看他神色慌张,说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莫非……我不由得这么想。” 矶川用忧郁的目光看了一眼尸体。 “真不知他太太到底多大岁数了。从他的年纪看来,他太太的岁数应该也不小了啊。” 这时,清水打完电话走进屋里,在警部耳边低语了几句。警部点了点头。 “嗯,是吗?那就好。对了,清水,那个志贺村长的太太到底多大年纪啊?” “嗯,三十二三岁吧,长得挺漂亮的……” “三十二三……”矶川警部似乎也来了兴趣,“他们夫妻俩年纪相差挺大的啊。那村长如今已经六十……” “六十一了。今年我去庆过他的花甲大寿呢。他如今的太太是后妻,而且其中还有段故事呢。” 接着,清水便讲了起来。 战争爆发前,志贺恭平在大阪经营一所私立女子学校,亲自担任校长。他的现任夫人秋子原本是学校里的老师,不知何时和志贺勾搭到了一块儿。当然了,当时志贺已有妻室。事情闹了一阵之后,志贺和原先的夫人离了婚,娶了秋子。 也正是因为这事的影响,志贺辞去了校长的职务,也不得不放弃参与学校的经营管理。但这件事对志贺来说反而是一种幸运。他用手里的钱在家乡买下了一座山,建起了房子。 “后来,战事日渐激烈,大都市变得危险起来,他很快被疏散回乡。前任村长被开除公职之后,他便立刻坐上了村长的位置。这家伙不光会钓女人,政治手腕也相当厉害……” 清水皱起鼻子笑了笑。 “那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如何?我听说他太太是个美人呢。” “嗯,这个嘛,毕竟那女人让村长都忍不住出手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倒也不坏,但听说他太太挺寂寞的。他太太很少在妇女会之类的集会上露面,即便有人看到她,和她打招呼,她也很少回应……她和死者的母亲不同,死者的母亲可真是能说会做……” 金田一耕助看着死者身上那套崭新的衣物。 “说到死者,刚才我倒是看到她母亲了。” “啊,她母亲啊,那人可难缠了。一路上一直拽着门板不肯放手。但这倒也情有可原吧……好不容易才把她从门板旁拽开,一转眼又扑到九十郎身上,把九十郎抓得满脸血痕呢。” “死者身上的衣物是他们家里的人送来的吗?” “嗯,刚才她父亲和弟弟来过,说是穿着一身湿衣服实在太可怜,所以就给她换上了这身衣服。这案子实在太惨,搞得我都有些不忍心见他们了。” 矶川皱起了眉头。 “关于假眼的事,他们说了什么吗?” “嗯,他们对此很不安。由纪子是在上海失去了左眼的,之后家里就给她安了只假眼。那假眼做得颇为精细,甚至还跟真眼一样能够转动。所以,村里几乎没人发现这事。清水甚至还把这一点当成了一种美呢,啊哈哈。” “呃……真是的,警部您就别提这事了。” 清水挠了挠头,连脸上的粉刺也变红了。 “嗯,玩笑就暂且开到这里。金田一先生,看样子,由纪子就是在水车小屋里被杀的。刚才有人跑来跟我们说,之前曾在那附近看到过由纪子。” 矶川警部讲述如下。 三号夜里九点左右,一个叫仪作的老人从水车小屋外路过。刚走到背后的山路,仪作就听到山上传下了脚步声。他赶忙藏到旁边的树丛里,看到从山上走下的人正是由纪子。由纪子并没有发现仪作,径自走下了山。 仪作知道那天夜里是轮到浩一郎使用水车小屋,所以他也并没有对这事太过在意。 “因此,仪作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由纪子走进小屋,但事已至此,由纪子当晚应该去过小屋。” “可这位老人之前为何从未提过此事呢?” “估计他不想给浩一郎添麻烦吧。可是今天咱们从九十郎的小屋里发现了尸体,所以他大概就把那家伙当成了凶手,才放心把事情告诉了咱们。” “但当时天色已黑,老人为何还要上山?难道他也是去参加邻村的祭典?” “不,他是去偷柴火的。这附近的人都会在别人的山里行窃,甚至窃走别人家的姑娘,所以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因此,当时他听到脚步声,便立刻藏了起来。”清水解释道。 “这样啊……对了,那老者也路过了水车小屋吧。当时浩一郎在做什么呢?” “嗯,在他上山路过小屋、从窗户往里边张望的时候,浩一郎并不在小屋里。但在他回去路过的时候,浩一郎就在石磨旁……但浩一郎也曾说过,或许仪作上山的时候,浩一郎正在里屋休息。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浩一郎已无法洗脱嫌疑了。我们现在正准备把浩一郎叫过来,听听他准备作何解释呢。” 还没等警部说完,就听门外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刑警拽着一个身材高大、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走进屋里。 一见到对方,金田一耕助就立刻为他的魁梧体格感到震惊。他身高至少有五尺八寸……或许有五尺九寸。宽阔的肩膀与身高恰成比例,胸膛也很厚实。长相虽然算不得英俊帅气,但因为面色白皙,感觉倒也不错。总而言之,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差。这就是浩一郎。 任由刑警拽着自己的手走进屋中的一刹那,浩一郎瞥见了由纪子的尸体。他先是一愣,之后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似乎立刻猜到了事情的经过,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祝祷了一阵。 金田一耕助对浩一郎的表情颇为在意。浩一郎看起来已经彻底死心。 “北神,你昨天说过,三号的夜里,你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水车小屋,是吧?” “对,我说过。”说完,浩一郎又立刻补充道,“当然了,其间我到拉着帘子的里屋睡了半小时左右,从外边往屋里窥视,估计是看不到我的……” 听过浩一郎的话,金田一耕助莞尔一笑。他本想挠挠头上的乱发,但又猛然回过神来,停下手,咽了口唾沫。 矶川警部见状,一脸不安地皱起了眉头。但他仍扭头冲着浩一郎说道:“对了,有件事挺奇怪的。有人说那天夜里曾经在水车小屋附近看到过由纪子的身影……你现在还坚持说你没见过由纪子吗?” 浩一郎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他紧握的双拳微微地颤动着。 “那人说他亲眼看到由纪子进小屋了?” “不,他倒也没这么说……” “当晚由纪子根本就没进过水车小屋。也可能是她没有看到我……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当时我在帘子后边休息,她或许正是因此才没看到我。总而言之,我确实没见过她。” 然而说完这番话之后,浩一郎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北神。”金田一耕助在一旁插嘴道,“在由纪子到小屋去的时候,你是不是曾经离开过小屋?” 浩一郎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他似乎本想说些什么,但又立刻摆出了一副斩钉截铁的模样。 “不,绝无此事。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水车小屋里。” “但是如此一来,你的处境就会变得很不利。如今警方已经查明,由纪子是在水车小屋里被人杀害,又沉尸到湖里去的……” “可我那天夜里确实没有见到由纪子啊。首先,我连做梦都没想到她那天晚上去过水车小屋。我和她也不必这么藏着掖着的,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啊。我们已经订了婚,准备等村里举办过祭典之后就办婚礼。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浩一郎所说也不无道理。 “北神。”矶川警部接过了话茬,“你应该知道水车小屋里有一个直径八寸左右的石磨吧?你还记得三号夜里那石磨是否在小屋里吗?” “不记得了。”浩一郎先回答了一句,之后又若有所思地说道,“最近大家都拿那东西当烟灰缸使。我不抽烟,所以也就没太留意。” “北神。”金田一耕助再次插嘴道,“刚才刑警去找你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嗯,我回到家里,正在编米袋。之前我本来在湖上帮忙搜寻的,后来听说尸体已经找到了。” “可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吗?由纪子可是你的未婚妻啊。你们俩最近还准备完婚呢。听到由纪子已死的消息,你不是应该立刻赶过来,或者到由纪子家去看看吗?还是说,反正人都已经死了,也就不必再管了?” “不,不是的……我本来也打算去一趟御子柴家的,但这事对我的打击也挺大的……” “哦,明白了。这么说倒也是。对了,你知道假眼的事吗?” “不,不知道。” 浩一郎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一句,忽然猛地抬起头来,正面瞪着耕助。那模样感觉就像想要把耕助瞪死一样。之前已经从他额头上退去的汗水再次冒了出来。 金田一耕助微微笑了笑。 “啊,没事,没事了。警部,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要是没有,那今天就暂时……” 警部又问了一次由纪子是否去过水车小屋,但浩一郎的回答和之前一样。 警部最后也放弃了努力。 “总之最近一段时间里,你不要离开村子。要是你做出什么奇怪举动,反而会对你自己不利。” “是。” 浩一郎再次冲着由纪子的尸体合掌一拜,之后便踉跄着走出了派出所。 五 “真是奇怪啊。” 浩一郎离开后,负责记录与浩一郎的对话的刑警一脸纳闷地低声说道。 “那家伙为什么死活不肯承认他离开过水车小屋呢?要是他说他曾经离开过,或许还会有利于他辩解……” “这个嘛,刑警先生。”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说,“是因为他确实曾经离开过小屋。” “你、你说什么?” 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扭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耕助。耕助挠了挠一头乱发。 “警部,请您回忆一下,在您提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浩一郎是怎么回答的?” “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对。您询问他三号晚上是否真的寸步没有离开过水车小屋,他回答说没有之后,又赶忙补充了一句,说他曾经到帘子后边打了半小时的盹。” “嗯,对。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浩一郎为什么一直都在强调这一点呢?换句话说,这会不会是他的一条防线?躺在帘子后边,从屋外就没法看到人。即便他根本就不在小屋里,也没人会知道。所以就算后来有人说从屋外没看到他的人影,他也能靠强调当时他躺在帘子后边这条防线来抵御住对方的攻势。换句话说,这正说明了他当时根本就不在水车小屋里。” “可是,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正如刚才木村说的,如果他说自己当时不在小屋里,反而更有利于辩解啊……” “警部。”耕助探身向前,“如果浩一郎说他离开小屋只是出去闲逛了一圈,您会认可吗?不,那反而是个拙劣的借口,会更加引起他人的怀疑。如果他说自己确实曾经离开过小屋,那么他就必须解释清楚当时他到底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不,不仅如此,如果没有证人,您应该也不会感到满足。浩一郎不管怎么做,都是进退维谷。” “可是这样一来,他可就摊上杀人嫌疑了啊……” “所以问题的有趣之处也就在于此了。对浩一郎而言,这应该是个极为严峻的问题。咱们就站到那个把由纪子约到水车小屋的人的角度上来思考一下吧。由纪子曾经去过水车小屋这一点,现在已经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了。但是,正如刚才浩一郎说的,如果他要约由纪子见面,根本就不需要这么藏着掖着。而且他若从一开始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杀由纪子,那就更是如此了。众人都知道,那天夜里浩一郎就在水车小屋里,要是由纪子在半路上遇到了其他人,浩一郎也就彻底暴露了。所以,把由纪子叫到水车小屋里去的,必定另有其人。但那家伙真的会把由纪子叫到浩一郎在的地方去吗?凶手不可能会做这种蠢事的。凶手要么事先就知道浩一郎根本就不在水车小屋里,要么就是设下了什么诡计,把浩一郎从小屋里引了出去。” “金田一先生。”警部忽然压低了嗓门,“你觉得那天夜里浩一郎不在水车小屋和村长太太失踪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回看了一眼警部,轻轻摇了摇头。 “目前我还不大清楚。但清水先生,那天夜里村长在哪儿?” “当然是在邻村了。”清水立刻回答道。 “村长的家人呢?” “他们家就只有他和太太两个人。还有用人,但没有孩子。” “是吗?那就要彻底调查一下村长,还有那个浩一郎的情敌康雄的行踪了。他们那晚都在邻村待到了什么时候,途中有没有开溜过之类的……对了,由纪子的弟弟捡到的那封信还在吗?” 警部立刻掏出了一个信封。信封和便笺都是村公所的用品,便笺上的字迹似乎还故意改过,极为潦草拙劣。信上的内容就是之前警部在湖面上跟金田一耕助讲述的那些。 “清水先生,能麻烦你从这便笺和信封上追查一下这封信的来源吗?” “呃,这事嘛……便笺和信封这两样东西都是村公所二楼大厅里的,那地方每天都有不少村里人出入,所以……”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稍加思考,“总之,你们就先去收集一下和由纪子、浩一郎两人有关的人员的笔迹,拿来对照下……哎?” 忽然,金田一耕助的目光停留在了信封的一处。 由纪子的弟弟启吉发现那封信时,信封就已经被人拆开过了。拆信的人用剪刀整齐地剪开了封口,很像女人的手法。但是仔细看看信封的封口处,却能看出封口上的封口符号稍稍有些歪斜。估计是信封上后,有人曾用蒸汽之类的把封口熏开,之后又重新封上的缘故。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提醒,矶川警部也睁大了眼睛。 “警、警部,这、这一点很重要啊。” 金田一耕助一脸兴奋地挠起了乱发。 “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封信或许是在案件发生后,也就是在杀人之后,凶手为了让人们把怀疑的目光投到浩一郎身上,才故意捏造出来的。但是那样一来,凶手就既不可能,也没必要做这样的手脚了。因此毫无疑问,这封信正是三号白天凶手把由纪子叫到水车小屋去时用的。被杀的时候,由纪子的怀里一定揣着信。之后,凶手连同钱夹一道,从由纪子身上拿走了信……” “可是,封口中途被打开过又如何解释?” “好了,咱们就来稍微分析一下吧。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不会做这种颇费周折的事情的。如果觉得有哪里没写好,重写一封就是了。在这一点上,由纪子更是如此。这样一来,拆信的人应该就是参与了将这封信从写信人转到由纪子手中这个过程的某个人了。如果这封信并非浩一郎所写……我觉得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写假书信的人,应该是不会亲自把信递到由纪子手上去的。此人当时应该是托了人,说这封信是浩一郎写的,请帮忙转交给由纪子。那个帮忙带信的人心生疑窦,悄悄地打开了封口……这种事是完全有可能的。” “如此说来,那个偷偷拆信的人就是凶手了吧?” “不,这一点暂时还无法断定。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有哪些人知道由纪子会到水车小屋去。除了写假书信的人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知道。总之,这封信现在非常非常重要,必须尽快比对笔迹。” 矶川警部在一名刑警耳边低语了几句,刑警便立刻飞奔出门外。想来应该是去搜集相关人员的笔迹了。 之后,矶川扭头看着耕助。 “对了,金田一先生,刚才提到假眼时,你不觉得浩一郎的态度有点不大自然吗?” 金田一耕助若有所思地扭头看了看刚才带浩一郎来的那名刑警。 “刑警先生,你刚才去叫浩一郎的时候,有没有跟他提过由纪子的假眼?” “怎么可能会提……” “想来也是啊。”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烦恼。他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指甲看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 “警部,看到浩一郎的态度后,我大吃一惊。这事的发展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听我说起假眼的事,浩一郎立刻回答说不知道。当时我根本就没有提起过由纪子的名字,他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不知道。话说出口之后,他又忽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或许他是觉得中了我的计吧。如此说来,他曾经并不知道由纪子有假眼,但现在已经知道了,而且知道的日子绝不是今天。有关假眼的事,目前警方还没有对任何人公开过吧?” “嗯,那当然。” “那么,浩一郎又是怎么知道的?浩一郎说,听说发现了尸体之后,他就回家编米袋去了……既然他还没有见过御子柴家的人,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我觉得,知道由纪子假眼的人,应该就只有御子柴家的人、九十郎和凶手。” 矶川警部默默地思考了一阵。之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事暂时先不说了,由纪子的假眼到底是怎么回事?果真是凶手剜出来的吗?” “应该是的。假眼不可能是自己掉出来的。掐死由纪子的时候,凶手才发现了假眼。凶手做这事如果不是好奇心作祟,就应该是泄愤了。那么,那只假眼又上哪儿去了呢……” 金田一耕助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由K地前来搬运尸体的车子到了。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决定坐运尸车先回冈山一趟。 六 当天晚上,金田一耕助在冈山市郊外的矶川警部的家里住了一宿。再次回到那座位于山峡间湖畔的村子时,已经是翌日下午两点左右了。 警部一大早就先行出发,前往村子。金田一耕助原本打算和警部同行,但旅途的疲累让他早晨睡过了头,不光被警部扔下,还给警部太太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金田一耕助由冈山坐火车前往K。之后,他一边享受着秋日的阳光,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在由K到湖畔村庄那一里左右的缓坡上。坡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自行车的铃声。一个之前见过面的刑警看到耕助,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刑警兴奋地红着脸,“找到了,找到了!找到志贺村长的太太了……” “他太太在哪儿?” “被杀了。” “被、被、被杀了?” 金田一耕助感觉就像是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签从头顶插了下去。 “对,对。她的尸体被埋到红土坑里了。刚才有条狗把尸体拽了出来,弄得村里骚动不已呢。” “尸体被埋到红土坑里了……” 金田一耕助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站在原地。站在暖和的秋日阳光下,他却依旧感觉寒气逼人。 “对,对。尸体刚刚发现,您赶快过去看看吧。” “刑警先生,那你呢?” “我要去K警察局的搜查本部报告一下情况,顺便把医生叫过去。” 说完,刑警便蹬起自行车,风一般地离开了。金田一耕助全身一激灵,之后便如梦初醒般飞奔起来。 一进村,这非同寻常的事态散发出的气息就仿佛荆棘一般,刺痛着耕助的神经。虽然村里到处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的村民,但那感觉和发现由纪子的尸体时完全不同。整个村里没有任何人高声喧哗,全都压低嗓门低声谈论着,但这情形更加让人感觉到事态的严重。 到了派出所,就见清水兴奋得脸都红了,正等待着耕助的到来。 “清水先生,听说村长太太的尸体找到了?” “是的,金田一先生。警部下令说,让我等您一到,就立刻带您过去。” “啊,是吗?那就拜托了。” 村长太太秋子的尸体是在湖西的山里找到的,那里虽然地处通往K的岔道上,但除了去采集用来糊墙的红土,村里人很少会去那里。 发现尸体的契机,是村里的年轻人为了修理墙壁,带着狗去挖红土,结果那条狗把尸体拽了出来。 在清水的带领下,金田一耕助来到了现场。五六名警察站在坑边,正低头查看坑里的情形。 默然无语地在远处围观的村民之中,有村长志贺恭平的身影。 “金田一先生,大事不好了。真没想到,这边居然也出事了。” 矶川警部也兴奋得红了眼睛。 “死因是……” “是被勒死的。凶器似乎是手帕之类的东西。” “死了多久了?” “准确时间暂时还不清楚,但大致应该和由纪子一样,是在同一天晚上死的。” 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横躺在脚边的尸体。 狗似乎在玩耍,已经用爪子在沾满红土的和服上挠开了几条口子,但这件簇新的结城茧绸和服的织绵腰带并未松脱,袜子和鞋子看起来也是新的。尸体旁落着一个塑料手包。 因为腐烂得很厉害,几乎无法看清楚容貌,但从尸体的肌肉状况来看,感觉倒也算得上身材有致。 “看样子,她应该是出门准备去什么地方吧。” “似乎是的。据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K了,但怎么会选这么危险的路啊。就算月光再亮,前面毕竟也有几处很难走的地方。” “手包里边装了些什么?” “有个装有一万六千元的钱夹。凶手行凶的原因,或许就是为了劫财吧。” “对这附近的农村人来说,一万六千元也算是不小的数额了。” “嗯,说得是。所以我猜想,她大概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一起拿走了。” “即便如此,之前村长也还是一句都没有提这事吧?” “嗯。这其中必有隐情。” 矶川警部扭头看了一眼村长。两人的目光刚撞到一起,村长便立刻把头扭向一旁。 “是从哪个坑里挖出来的?” 金田一耕助抬起头,不再去看尸体,重新审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地方一侧是峡谷,另一侧则山崖高耸。山脚裸露出的红土层上,坑洞就如同印加民族的洞窟一样,布满了整面山崖。长年来,村里人一直都在这里采掘用来糊墙的泥土。 “是这个坑。要进去看看吗?” “让我看看吧。” 矶川警部从刑警手中接过手电筒,率先走进了坑里。 坑并不太深,也就是三米半左右,深处散落了一地的潮湿树枝和枯草。 “之前尸体就是被人用这些树枝和枯草盖住的。刚才我已经让人探查过了,并没有任何凶手遗留下的物品。” 金田一耕助盯着脚边那些散乱的树枝和枯草看了一阵,忽然冲着外边叫了一声,示意让清水进来。 清水立刻走进坑里。 “清水先生,我听说四号夜里,这附近曾经下过一场大暴雨。在那场暴雨之前,附近最近一次降雨是在什么时候?” “那场暴雨是在接连晴了三个星期之后的第一场雨,所以之前的降雨应该是在九月十一日前后。后来的三个星期里,这里就连一滴雨都没有下过。” “哦,是吗?谢谢。” 清水一脸纳闷地走出坑外。金田一耕助从警部手中借过手电,在附近寻找了一番。或许是找到了些什么,他忽然惊声喊了起来: “警、警、警部,快、快、快来看!” 兴奋的情绪让耕助变得有些口吃。 “怎、怎、怎么了,金、金、金田一先生?” 矶川警部也被带得口吃起来。 “啊哈哈,警部,您干吗学我结巴啊?您看,这红土上不是有个小小的凹陷吗?您知道这是什么痕迹吗?” 仔细一看,被挖开的红土坑底的确清晰地残留着一个直径两厘米多、边缘滑润的圆形小坑。小坑的形状并非正圆,稍有歪斜,周围散落着被挖起的红土。 矶川警部皱了皱眉。 “金田一先生,这是什么痕迹?” “您不知道吗?这是假眼压出来的痕迹。您看,它的特征就是这种歪斜的圆形。从这里残留有这样的痕迹来看,杀害村长太太的人,一定是手里有假眼的人。如此一来,此人也就是杀害由纪子的凶手。这下子,两件案子不就联系到一起了吗?啊哈哈。” 金田一耕助一脸开心地用手指挠了挠乱发。看到他在头上胡挠一气,矶川警部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七 “那你们认为是我杀了我妻子的?” 紧张得鸦雀无声的气氛中,志贺村长的愤怒化作颤抖的声音,彻底爆发了出来。 在昏暗的派出所里屋,以矶川警部为首,大批警察团团包围住志贺村长。尽管村长依旧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却也无法掩饰惊疑与惧怕,脸颊上的肌肉不住地颤动。 派出所内外充斥着一种堪称猛烈的紧张氛围。 “不、不、不!” 矶川警部抬起他那浑圆有如婴儿的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先别急着下结论。到目前为止,我们对整个案件的认识都跟一张白纸似的,正在为不知该从何下手而发愁。因此,我们才会希望找和被害者关系最为亲近的您打听一些情况……刚才木村说话是有些过分,还请您别介意……希望您作为村长,能尽力协助我们,尽早把案件解决……” “嗯,警部,要是像您一样好好说,那我也能理解,但要像他那样,从一开始就把我当凶手看待……实在让人难以忍耐。那么,您都想问些什么……” “首先,您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您太太失踪的?” “应该是在邻村举办祭典的那天夜里吧。十二点左右,回到家里一看,我还以为她是离家出走了。” “您为何会如此认为呢?” “家里的柜子被她翻得乱七八糟,所有的现金都被她拿走了。看到这种状况,还有哪个白痴看不出她是离家出走?” “可是,记得在我第一次问起您太太的情况时,您当时说她到大阪去了啊。” 村长蛮横地瞪了一眼矶川警部。 “对,当时我就是这么猜测的。我妻子在大阪有个姐姐,我还以为她是跑去找她姐姐了。可是……” “可是什么?” “四号的早上,我给她姐姐寄了封信,询问了一下情况。今天早上,也就是八号的早上,我收到了她姐姐的回信,说她根本就没去那里。我这才渐渐开始不安。除了那里,她也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了。但我真的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被人杀了……” 说着,村长深吸了一口气。 “对了,我们还想再详细询问一下您三号晚上的行动。这么做并不是在怀疑您,但这种事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我听人说,三号晚上您本来准备喝个不醉不休的,但到了十一点半左右,您却又完全不顾邻村村长的挽留,忽然跑了回来。而且,听说您当时连脸色都变了……” 村长又瞪了警部一眼,说道:“遇上那种事,任谁脸色都会变的吧?” 说完,他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到了警部面前的桌上。警部摊开纸,金田一耕助凑到警部身旁,看了看那张劣质信纸上的拙劣字迹。信里说: 町内说的只有丈夫不知情,指的就是你。连自己老婆偷了汉子都不知道,还整天在外面以村长自居,简直就是蠢到家。你知不知道?今晚你老婆也趁着你不在家,把野男人拽到家里偷情呢。 白痴村长大人。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愣,彼此对望了一眼。 “您是从哪儿……” “我在邻村喝酒看表演的时候,无意间伸手往兜里一摸,就摸出这纸条来了。我这人平日根本就不大在意那些无聊的中伤,但这纸上却说她今晚也把野男人叫到了家里,想必一定是有些根据的。身为村长,我绝对不能任由妻子这么胡作非为。当时我也顾不上其他了,回到家里准备看个究竟……” “结果却发现您太太根本就不在家里,是吧?”金田一耕助插嘴道。 村长用不耐烦的眼神瞪了一眼耕助的乱发,接着又说: “对,她根本就不在家里。而且平日穿的衣服也被她乱扔在地上,家里的钱也全都不见了。当时我还以为她是跟着情夫私奔了,但到了第二天,我没发现村里少了哪个男的。之后,我就给刚才跟你们说的那个大阪的姐姐写了信……” “贵府上有用人吗?” “有个女佣,但三号晚上也去参加邻村的祭典了。我妻子是大城市里的人,对村里的祭典什么的根本就没有半点兴趣,所以就派女佣代替她去了。现在回想起来,估计当时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偷偷跑去见情夫吧。结果后来又发生了由纪子那档子事,事情越闹越大,所以我妻子的事就只能暂时先放一放了。” “也不必非暂时先放一放不可啊。您太太的事,也还有其他办法可想啊。” 一名刑警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村长愤然瞪了那刑警一眼。 “你说得倒是轻巧。你让我想什么办法?我总不能见一个男的就逮住问他是不是跟我妻子有染吧?我还得保住我这个做村长的颜面呢。妻子跑了,我就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但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她居然会被人杀了。” “对了,村长先生,您能不能大致猜测一下,您太太的情夫到底是谁呢?” 村长再次瞪了耕助一眼。 “猜不出来。不,即便能够稍作猜测,我也不能毫无证据地轻易乱说。虽然我不清楚你是什么人……” 金田一耕助急忙低头。 “既然如此,警部,就由您来出面询问吧。关于村长先生之前是否觉察到太太红杏出墙的事……” “没有。要是之前就觉察到,我也不会在接到这封信时狼狈成那副德行了。” “啊,谢谢您能直接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您这位之前毫不知情的丈夫,在看到这封信之后,应该也想到什么了吧。” “嗯,不能说没想到。秋子这女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别看她表面上老老实实,但其实骨子里骚着呢。” “骚……此话怎讲?” “这事你叫我怎么说出口?哇哈哈。” 村长朗声大笑了起来。但他的笑声里,却隐隐藏着一丝空虚的感觉。 “呃,是我失礼了。” 金田一耕助再次慌忙低下了乱蓬蓬的头。 “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您能大致猜测一下,这信是谁写的吗……” “我怎么知道?调查这些事可是你们这些人的职责。平日里收取国民那么高的税金,都是拿去干吗用的啊?” 说完,志贺恭平猛地站起身来,不等警部开口说话,便径自走出了屋。此人给人的感觉实在粗鲁无礼。 “可恶,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木村不快地咂了咂嘴。 “我说警部,会不会就是他下手杀的人呢?您看,得知老婆与人通奸……” “可是啊,木村,那由纪子那边的情况又如何?村长他为何非要杀由纪子不可?” “警部,这可是两起案件啊。就是因为您总觉得是一人所为,才会让情况变得如此复杂的。” “不管怎么说,木村,如果村长太太真的与人私通,就必定有个情夫存在。请你仔细调查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吧。” 这时,K地派来运送尸体的车再次来到了派出所外,而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再次坐上车,离开了村子。 这已是他们两人接连两天与尸体同乘一辆车了。 八 然而到了次日,案件却在出人意料的方向出现了进展。结果,经过金田一耕助一番明快的推理,这起错综复杂的案件一举得到了解决。 那天早晨,金田一耕助照例再次睡过了头,被矶川警部丢下了。正午稍过,他再次飘然走进湖畔小村时,便从村民们那僵硬的脸色上觉察到又出事了。 金田一耕助加快脚步,一到派出所,就看到派出所门口再次聚集了一群人。从人缝中挤过,走进派出所,耕助看到了清水那一脸复杂的表情。 “清水先生,又怎么了?”金田一耕助问道。 “啊,我们已经查明之前那个伪造书信把由纪子约到水车小屋去的人是谁了……” “是谁?” “就是西神家的康雄……” “哦,是吗?” 金田一耕助并没有表现出半点的惊讶,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走进里屋,只见西神家的康雄正抖如筛糠般看着面前那封假信。 看到金田一耕助的身影,矶川警部说道:“啊,金田一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把你找来,让这封信的主人给咱们说说其间的故事呢。你也来一起听他说说吧。” “嗯,那好,那好……” 金田一耕助刚落座,就听警部说道:“木村,那就由你先问起吧。我们在旁边听着。” “是。” 木村扭头看着康雄,一字一句地说道:“西神,毫无疑问,这封信就是出自你的手笔。虽然你设法改变了自己的笔迹,但想要用这种办法来瞒天过海,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么,三号的夜里……” 说着,木村看了一眼摊开的手册。 “你虽然去参加了邻村的祭典,但从八点半到十二点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看到过你的身影。下午四点,你去了邻村的亲戚家。在那里吃过饭之后,虽然你也到神宫去敲了太鼓,到接待所喝了些酒,但从八点半左右起,你便消失了。邻村的青年团干事说他原本还打算请你出面为众人高歌一曲,却一直没能找到你。而到了十二点左右,你又铁青着脸,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之后就开始和其他人豪饮……以上就是我们调查到的你三号晚上的行动。西神,如果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就尽管说吧。从八点半到十二点的这段时间里,你人在哪里?” 坐在昏暗阴郁的派出所里屋中,又被木村当头棒喝了一番,康雄的脸上露出了欲哭的表情。 和北神家的浩一郎一比,西神家的康雄立刻就要矮上一截。不光身材矮小,肤色黝黑,而且让人感觉有些少年老成,一脸狡猾的模样。 难怪当初由纪子会选择浩一郎。 “我……我……”康雄一边晃动着双腿,一边吸了吸鼻涕,“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的。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做这种事。结果那位太太煽动了我……一切全都怪那位太太。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竟然那样恐怖。” “那位太太?哪位太太啊?” “就是村长先生的太太。是她唆使我这么做的。” 康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在场的所有人闻言都骤然紧张起来。秋子在这起案件中扮演的角色终于显露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扭过头,冲矶川警部笑了笑。 “你是说村长太太让你伪造了这封信?” “对。被北神家的浩一郎抢走了女人,哪儿还沉得住气?这样下去的话,都无颜去见西神家的列祖列宗了。女人这种东西,只需要征服一次,她就会对你服服帖帖的了。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把由纪子弄到手……当时,村长太太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木村一脸惊愕地扭头看了看警部,又立刻回头看着康雄。 “所以你就造了这封信,把由纪子叫到了水车小屋,想要强行和她发生关系,是吧?” “对不起。” 康雄吸了吸鼻涕,低下了头。 木村正准备接着往下问,金田一耕助抬手打断了他。 “啊,稍等一下。康雄。” “什么……” “但当时北神浩一郎不是应该就在水车小屋里吗?你是怎么打算的?” “浩一郎那家伙……浩一郎那家伙……会由村长太太出面帮忙解决的。那家伙……那家伙……” 康雄的眼里忽然闪现出一丝邪恶的目光。 “那家伙和村长太太之间有私情。那家伙……那家伙跟村长太太有染!” 除了金田一耕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全身一震。一瞬间,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了沉重的沉默之中。 如此一来,秋子的角色也越来越明了了。 矶川警部从桌上探出身来,别扭地干咳了一声。 “康雄,你说的是真话吧?你没有信口开河吧?” “是真的,我没撒谎!” “你之前就知道这事了?” “不,之前我毫不知情。那两个人一直隐瞒得很好。听到村长太太坦白这事的时候,我也大吃一惊。浩一郎那家伙,居然还在外边四处装乖巧,以模范青年自居……” “这么说,是村长太太自己向你坦白的?” “对。但村长太太这么做是有目的的。她希望我能把由纪子的名声搞臭……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告诉我她和浩一郎之间的事。她威胁我说,如果不按她说的去做,她是绝对饶不了我的,所以我就怕了……村长太太听说浩一郎那家伙准备和由纪子结婚,醋意大发,甚至已经到了自暴自弃的地步。之前我都不知道,她原来是个这么可怕的人。”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遵照村长太太的命令行事了,是吧?”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觉得挺窝火的……就算我抢不到由纪子,只要把她的名声搞臭,也算是对浩一郎还以颜色了。” 金田一耕助饶有兴致地盯着康雄。就算两家人世代有仇,但这样的事也确实有些超越了常人的想象。 “你当时是托人把这封信交到由纪子手上的吧?” “我不知道。当时我只是当着村长太太的面,照她说的写下这封信。村长太太重新看过之后,就把信收起来了。她跟我说,她会找人把这封信交到由纪子手上,让我赶在由纪子到达之前,抢先到水车小屋去等着。至于村长太太到底是找谁把信交给由纪子的,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那村长太太又是怎么把浩一郎引出水车小屋的?” “估计是把他叫到家里去了吧。那天晚上村长和女佣都不在家,而且要到很晚才会回去,他们两个也就可以尽情偷欢了。” 康雄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懊丧的神色。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如同深闺怨妇一样。 “这样啊,我知道了。因此那天夜里,你在水车小屋见到了由纪子,但由纪子不肯乖乖听话,所以你就……” 木村的话刚说了一半,康雄便激动地尖声喊了起来:“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那又是怎样的啊?” “当时的情况有些奇怪。不,应该说是很奇怪。” 康雄用怯懦的目光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我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但我说的全都是千真万确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中邪了……离开邻村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有过那种打算。为了给自己打气,我还喝了满满两杯神宫招待的酒呢。嗯,之前我也喝了不少……我本打算翻过山岭回村的,但走到半路,我就开始感觉身子发软,困得不得了。我一直觉得这事挺不可思议的……我的酒量并不差。要是有人作陪,我能够轻易地喝下将近两升。可不知为何,偏偏就在那天夜里,我却觉得很困,疲倦得不行。当时我本想坐到路边的树旁,稍微歇口气再走的,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说的都是真话,当时我真的睡着了。虽然我知道没人会相信,但这是真的。而且之后还发生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事。” “什么更不可思议的事?” “当时我是靠在路边的树旁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林子深处的草地上。应该是有人趁我睡着,把我弄到了林子深处,但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以矶川警部为首的警察们脸上都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但金田一耕助却颇感兴趣地聆听着康雄的讲述。 “你醒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甚至连自己在哪儿都弄不清。但我想起了由纪子的事,连忙一看表,才发现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半了。我吃了一惊,赶忙跳起身,在林子里瞎转悠了好一阵,终于绕出林子,跑到了水车小屋。我偷偷从窗外往屋里张望了一下,只见浩一郎正悠然地在里边舂米。我当时既懊悔又气愤,感觉自己就像是中了邪,之后便回邻村去了。而且我还感觉头痛欲裂。” “你朝水车小屋里张望时,有没有看到由纪子?” “不,当时屋里只有浩一郎一个人。” “屋里的帘子有没有掀起来?就是用麻袋拼成,挂在里屋前的那道帘子……”金田一耕助开口问道。 “嗯,掀着的。我还留意过由纪子会不会躲在角落里。” “嗯,谢谢你。” 金田一耕助问完,矶川警部又接着问了起来。 “回邻村的路上,你有没有遇到过谁?” “嗯,半路上我见到九十郎那家伙迎面走来。我不想惹麻烦,所以就躲到林子里去了。九十郎那家伙当时喝得醉醺醺的,大概也没有注意到我。那家伙其实就是冲着招待酒去的。换作其他时候,他也没机会喝到醉。” 说到这里,康雄的眼中忽然流露出了畏惧的目光。他观察了一下警部的脸色。 “警部,或许您并不相信我的话,但我觉得您不妨可以派人去找找,看看到底是谁把我扛到林子里去的。那家伙很清楚当时我睡得到底有多熟。” 警部什么也没说,但金田一耕助却从一旁探出身来。 “康雄,你喝下招待酒的时候,身旁有没有其他人?” “嗯。到处都是人,几乎可以说得上人头攒动了……在那种地方喝酒的人,全都是些穷光蛋,个个都跟饿死鬼一样……我也有亲戚在邻村,在那种地方喝酒会让人笑话,但我那么做全都是因为由纪子,我在设法给自己打气。不然我也喝不下那种刺鼻难喝的酒……” “那酒是你自己斟的吗?” “不是的,是别人给斟的。”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警部。 “警部,差不多就到这里吧。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警部点点头,嘱咐康雄说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外出。康雄吓得跳了起来。 “警部,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是浩一郎干的,错不了。是浩一郎那家伙借机把村长太太杀掉的。不,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作好了把村长太太杀掉的打算。而等他回到水车小屋,发现由纪子就在那里,所以把她也杀了。由纪子当时肯定是觉察到了什么。警部,这一切全都是浩一郎那家伙干的好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请您相信我,请您……” 康雄嚷得嗓子都快干了。看到刑警拽着不住号哭的康雄出门之后,矶川警部叫来清水,让清水去把浩一郎找来。一切全都安排停当之后,警部再次扭头看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刚才康雄的话?” “这个嘛,我觉得咱们还是得先听听浩一郎是怎么说的才行……” “话是如此,但你难道不觉得刚才康雄的话听起来是在为自己开脱罪名吗?” “当然觉得,警部。”木村凑过身来,“由纪子肯定是那家伙杀的。当然了,他也并非一开始就打算把她杀掉,是当时的情势逼得他这么做的。杀了人之后,他就把尸体扔进了湖里。毕竟,当时浩一郎的船就拴在屋外。之后,他本来准备立刻逃回邻村,结果又想起了村长太太的事。村长太太知道康雄准备在水车小屋里对由纪子下手。要是由纪子的尸体被人发现,那么首先会遭到怀疑的人就是他自己。因此,他把村长太太也杀了。您看,这样一来,一切不就全都合情合理了吗?” “的确如此,确实是一番明快的推理呢。” 金田一耕助微微笑了笑。就在这时,清水把浩一郎带到了。 浩一郎依旧还像昨天那样铁青着脸,一副苦恼的模样,但情绪比昨天镇定了一些。 “北神,坐吧。” “是。” 浩一郎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今天,就请你来说说真实的情况吧。” “真是愧疚。给您添麻烦了。我今天也是作好了准备而来的。” 金田一耕助微微笑着,看着虽然低垂着脑袋却依旧从容不迫的浩一郎的侧脸。 “嗯,那就好。你就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全都说出来吧。还有你把由纪子的尸体沉到湖里的事。” 九 金田一耕助的一句话,让警部、刑警和浩一郎面面相觑。 “啊,失礼失礼,这是我的坏毛病,总喜欢不懂装懂。好了,警部,请您继续吧。” 矶川警部盯着金田一耕助看了一阵,又把视线移到了浩一郎脸上。浩一郎低垂着脑袋,肩头微微地颤动着。 “嗯,北神,咱们就开门见山吧。刚才,我们听西神家的康雄说了些情况。他说你和村长太太通奸。怎么样,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浩一郎的脸上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嗯,康雄现在正在村里四处散播传闻呢。” “有关这一点,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事实上确实如此。” 浩一郎抬起头来,眼中流露着一丝沉痛。他看了看警部和金田一耕助。 “但警部,这事能不能暂时先不提了呢?我和村长太太之间确实存在奇怪的关系……但请不要再追问更多了。如今人已经不在了,我也不想再去多说什么。说到底,都是我这个人意志力太弱。” 浩一郎把两手放到膝头,深深地低下了头。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彼此对望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那就请你来说说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吧。那天夜里,你是被村长太太叫出去的吧?” “对。其实,拒绝了邻村的邀请,主动跑去水车小屋轮班,也是村长太太的命令。村长太太说她希望能够最后再和我见上一面。要是我不肯见她,就休怪她无情无义了……当时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一直都很怕她。” 金田一耕助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浩一郎的侧脸。这个模范青年或许也是被中年女子那纠缠不休的情欲所扰,已经无所适从了。 “之后你就离开了水车小屋,是吧?当时是几点?” “八点四十分。从水车小屋到村长家,必须预留出二十分钟来。因为我得绕路避开村里其他的人。” “那你就在村长家里见到了村长太太?” “是的。” 浩一郎白皙的脸庞就如同燃烧起来一样,一下子变红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和村长太太道别的?” “九点四十分。我本想更早离开的,但村长太太却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最后一次相聚,迟迟不肯放我走。” 浩一郎的额头上汗如雨下。警部提醒了一句,浩一郎抬手擦了擦汗,情绪也稍稍稳定下来。 “你是几点回到水车小屋的?” “九点五十分。村长太太放我走之后,我就一路飞奔着回去了。” “呃,我插一句……”金田一耕助插嘴道,“我想问一下,当时村长太太穿的什么衣服?” “呃,这个,她一身和服长衬衣……” 浩一郎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当时村长太太有没有说过她准备出门去哪里?” “没提过……” “她有没有逼你和她一起私奔?” “呃,之前倒是逼过我很多次。但最近她似乎已经彻底死心,那天夜里她也说,准备和我彻底分手了。可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当时她的口吻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浩一郎身子微微一颤,用紧攥在手里的手帕擦了擦额头。 “那么,九点五十分左右,你回到水车小屋之后……” 矶川警部开口想要接着询问,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扭头望着金田一耕助,希望他能帮忙说两句。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稍稍探出身子。 “浩一郎,想必当时你也大吃一惊吧?因为由纪子的尸体就横在水车小屋里。” “你、你、你说什么!” 以矶川警部为首,在场的所有警员全都扭头看向金田一耕助。 “金、金田一先生,这、这么说,杀由纪子的人并非浩一郎……” “嗯,我感觉应该不是。但咱们还是来听浩一郎亲口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浩一郎默默地低垂着头。过了一阵,他抬起了饱含泪水的双眼。 “谢谢您,先生。您能明白这一点,我也就得救了。之前我还以为,你们都不会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这番话呢……” 浩一郎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脸上浮现出了安心的表情。 “刚开始的时候,我自己也没留意到。毕竟我已经离开小屋一个多小时,所以回到小屋后,我就立刻专心舂起了米。但后来不经意间,我看到帘子下边露出了一双套着袜子的脚。我吓了一跳,掀起帘子一看,就发现了由纪子。当时我都还没看出她已经被杀了。之前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由纪子居然会在小屋里,所以我赶忙把她扶起来,想把她晃醒,而看到她的脸之后……” “请稍等一下。” 金田一耕助打断了浩一郎的讲述。 “屋里当时拉着帘子,可里边的光线依旧很明亮吗?” “是的,不算太暗……毕竟那间小屋是用圆木搭成的,月光会从圆木的缝隙间射进屋里。而且当时月光恰好照在了由纪子脸上……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吃惊过。她的脸上已经少了一只眼睛……之后我才发现,她已经被杀了。” “她身上有没有被人强暴过的痕迹?” 金田一耕助的问题颇为残酷。但站在耕助的角度上,既然从事这样的职业,也就必须说得出这种残酷的话。 浩一郎的脸颊骤然失去了血色。 “嗯,当时她的裙摆被掀了起来……就算是我,也不大想让其他人看到她当时那凄惨的模样……” 浩一郎的眼里闪着炽热的光芒,他扭头看着金田一耕助。 “先生,请您设想一下当时我震惊的感觉吧。最初我也准备去叫人。不,我确实曾飞奔出小屋,划船准备往村里去。可是半路上,我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赶忙停了下来。如果我当时去报警,那么警方就会怀疑到我头上。想要洗清嫌疑,我就必须把之前离开小屋的事都说出来。而且我离开的时间不是五分钟十分钟,而是一个多小时,我必须说清楚当时我都去做了什么才行。如此一来,我和村长太太之间的事就再也无法隐瞒下去了。不行,这可不行!我停下了船。当时的我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感觉自己快疯了。不,当时我已经疯了。不然我也不可能会做出那种可怕的事来。” 浩一郎的身子开始猛烈地颤抖。 金田一耕助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 “也就是说,你宁可牺牲杀人案中的不在场证明,也一定要创造出与村长太太的关系上的不在场证明啊。那当时你立刻就把尸体沉到湖底了吗?” “没有。我不能动不动就离开小屋,而且如果让人看到我划着船在湖上来来去去的,也会引起怀疑。于是我把尸体藏到船上,又继续开始舂米。” 金田一耕助饶有兴致地看着浩一郎。 “那在九十郎探头往小屋里张望的时候,尸体还在船上吧?” “对。当时我都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要是九十郎发现了船上的尸体,那可就……一想到这些,我就吓得魂飞魄散。” “当时你都和九十郎聊了些什么?” “也没聊什么……只是聊了几句有关祭典的事。” “我听人说,那家伙似乎很少和人搭话……” “是的,但他挺爱跟我瞎聊的。而且那天夜里他喝了不少酒,心情似乎很不错。” “这样啊。那之后……” “嗯,之后……九十郎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径自离开了小屋。我继续舂米到凌晨一点左右,把石磨搬到船上,用绳索把石磨绑到尸体上,在回村的路上把尸体沉到了湖底。” 浩一郎的额头上再次沾满了汗水。他猛一激灵,说道:“现在回想起来,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但当时真是拼了命了。看到由纪子的腰带被解开了一半,我就动手重新系了一下,可我一个大男人,根本不会系那种玩意儿……至于她脚上的木屐,我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到底在哪儿了。” 说到这里,浩一郎稍稍顿了顿。或许是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了的缘故,他的眼眶里忽然充满了泪水,肩头也无力地耷拉下来。 金田一耕助在一旁给他打气道:“振作点。一切马上就会结束了。看到由纪子被杀,你觉得这事应该是谁干的?当时你有没有忽然想到谁?” “嗯,我当然感觉是村长太太。就算不是她亲自下的手,至少也是她派人动手,想要以此来陷害我。我当时觉得这是她对我的报复。也正是因为不想中她的计,我才做了那种鲁莽的事。可是昨天听人说村长太太也被杀了,真是吓了一跳……” “如果是村长太太派人干的,那么动手的又会是谁?”矶川警部在一旁问道。 “呃,这个我就猜不出来了。但她确实是个会做出这种事来的可怕的人。” 浩一郎就像是忽然想起了秋子的可怕之处,额头上冒着冷汗,浑身一颤。 “对了,浩一郎,之前你有没有发现由纪子的假眼?” “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事。所以当时我才以为凶手是生生地把她的眼珠剜出来的,搞得我浑身汗毛倒竖。但仔细看过她的脸之后,又发现她的眼眶周围没什么血,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一直装着假眼。现在回头想想,我以前就感觉到她的左眼有些奇怪。” “当时你在小屋里没有发现那只假眼吗?” “没有。我知道要是那东西留在小屋里,那麻烦可就大了,但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那屋里当时有没有书信或者钱夹之类的东西?” “没有,由纪子是空着手的。” “对了,浩一郎。”金田一耕助从桌上稍稍探出身来,“有关你和村长太太之间的关系,之前是不是已经有人觉察到了呢?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浩一郎再次脸红起来。 “不,我想应该没人觉察到吧。在这一点上,村长太太可谓滴水不漏。” “但是,浩一郎,那天夜里……就是三号的晚上,有人把这样一封信偷偷塞进了村长的衣兜。警部,请您把那封信拿出来吧……”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催促,矶川警部在桌上摊开了那封告密信。看过信,浩一郎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浩一郎,你能猜出这封信是谁写的吗?” “呃,这个,我实在是……” “你对这笔迹有印象吗?” “没见过。” “是吗。”金田一耕助把信折了起来,“好了,浩一郎。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好的……” “这问题和九十郎有关。你应该知道九十郎是如何对待由纪子的尸体的吧?有关这一点,你怎么想?” 金田一耕助的话刚说完,浩一郎的脸上一下子涌上了一股血气。等到血气像潮水一样退去,他的额头上又冒出了无数汗珠,身子也开始打战。 “我……我……我觉得这事实在是太丢人了。虽然我不该撇开自己的事去说别人,但这事实在让村里人再也无法在别的村子面前抬起头了。村里人应该多关心一下他,可他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他总是喜欢闹性子,从来不愿真心接受别人的话。但他也不能因为这点,就做出那种龌龊事来啊……我觉得由纪子实在是太可怜了……早知如此,我也不会把她的尸体沉到湖里了……” 浩一郎用手帕摁住眼角,轻声哭了起来。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警部。 “警部,要不咱们今天就暂时先问到这里吧……” 矶川警部点了点头。 “北神,即便刚才你的话句句属实……不,如果你说的的确是事实,那么你也是犯有弃尸罪的,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 “嗯,这一点我早就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 等清水拽着抽泣的北神浩一郎的手离开之后,木村就像鲸鱼喷水一样,噗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案子可算是桩奇案了啊。” “但从浩一郎的讲述来看,也难怪那男的会做出那种事来。只不过那种事确实让人难以原谅……” “对,对。如此一来,康雄的嫌疑也再次变深了啊。翻山越岭的途中居然会睡着……警部,要再去把康雄揪来问问吗?” 说着,木村准备离席起身。 “啊,刑警先生,稍等一下……” 金田一耕助挥了挥手,制止了木村。 “九十郎应该还关在拘留室里吧?” “对,我们今天正准备把他送进监狱呢……” “啊,真是侥幸呢。能麻烦你去把他叫来吗?我还有些话想问问他……” 十 戴着手铐、被拽到警部面前的九十郎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的表情。 那起罪孽深重的案件似乎并没有给这男人带来任何良心上的不安。金田一耕助颇有兴趣地盯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了一阵,忽然探出身去,把脸贴到九十郎的鼻尖上,一边微微笑着,一边说了一番奇怪的话: “九十郎,人类的智慧到头来都是一样的呢。你绞尽脑汁,最后认定这里才是最为安全的藏匿地点,而我现在也得出了和你同样的结论。哈哈。” 一直混浊无光的九十郎的瞳孔里,忽然划过了一丝光芒。 看到那光芒,金田一耕助嘲笑般地微微笑了笑。 九十郎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赶忙装回了原来那副虚脱无力的白痴模样。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动摇。 骤然间,矶川警部的瞳孔中同时出现了惊异和浓厚的怀疑。 “哈哈,九十郎,看样子你也明白了我刚才那话的意思了。你这人可真是既聪明又狡猾……而且你的立场也挺不错的。身处旋涡之中,反而无法看清事物的真正面目,但像你这样把自己孤立起来,却能做到旁观者清,把村里隐藏的那些秘密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从很久以前起,你就已经看穿了村长太太和浩一郎之间的私情了吧?” 金田一耕助细心地观察着九十郎的表情。虽然九十郎的那副白痴模样再没有出现过任何变化,但整个审讯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矶川警部屏住呼吸,来回看着金田一耕助和九十郎。 “不仅如此,作为一个聪明狡猾、目光犀利的观察者,你早就已经看清了村长太太的真实面目。浩一郎和由纪子公开宣布订婚之后,你就知道村长太太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浩一郎的。到了那天,村长太太叫你过去,让你帮忙把那封署名浩一郎的信交给由纪子的时候,你就已经明白了一切。你整天装成一副战败残渣的模样,实际上却在想方设法打探村里所有的秘密,说不定还偷听了村长太太和康雄之间的那番密谈。总之,你得知信里的笔迹并非出自浩一郎之手,便偷偷地打开了信封,看了里边的内容。彻底弄明白了村长太太和康雄的计划之后,你告诉自己,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于是,你动手实施了你那惨绝人寰的邪恶计划。” 众人目光中的紧张之色越来越浓。刑警站起身,绕到九十郎身后。 “你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告诉由纪子是浩一郎写给她的,把信交到了她的手上。到了那天晚上,你又跑到了邻村,偷偷在康雄喝的酒里掺入了催眠药。之后,你就跟在他身后,在山里等着他睡着,把他扛到了林子里。你这么做,为的就是不让随后即将过去的由纪子看到。到了水车小屋,浩一郎已经被村长太太叫了过去,尚未归来。你潜入小屋,躲在帘子后边静等了一会儿。没多久,由纪子就来了……” 九十郎脸上依旧是一副虚脱无力的表情。但如今,他的这副伪装早已彻底暴露。额头上的汗珠正在背叛他的外表。 矶川警部用充满惊讶的目光在金田一耕助和九十郎的脸上来回看了看。 “当时,你使出全身力气,掐死了可怜的由纪子。之后,之后……”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顿了顿。因为接下来要讲述的内容实在太过邪恶龌龊。 “然而,这时候,你却发现了足以震惊所有人的事。从圆木缝隙间透进屋里的月光照亮了仰面死去的由纪子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左眼反射出了异样的光芒。你这才发现,原来她的左眼是只假眼。不知到底是出于好奇心,还是出于遭人欺骗后的报复心理,你剜出了那只假眼球。” 清水感觉就像自己遭到控诉一样,满身大汗,小心翼翼地站在九十郎的背后。 金田一耕助丝毫没有在意对方的脸色。 “拿掉了假眼后,你丢下尸体,飞奔出小屋,潜入村长家。等到村里那个结束幽会的罗密欧离开,你便冲出去,吓唬了村长太太一番。你说,村长已经知道了她和浩一郎之间的事,正火冒三丈地往家里赶,让她暂时先找个地方去避一避……之后,你等村长太太收拾好,带着她到小道上,看准时机掐死了她,再把尸体推到了红土坑里。这时,你想起了那只假眼还带在身上,便挖坑埋掉了……你之所以要杀村长太太,也是因为她曾经派你去送过信,你担心事后会招致怀疑。你这人真是够可怕的……” 九十郎的额头上汗如雨下。但是手上铐着手铐,他根本就无法抬手擦拭。虚脱无力的表情开始消失,凶残憎恶的表情渐渐在他的脸上扩散开来。 “然而那天夜里,你的所作所为还远远不止这些。随后,你再次赶到邻村,偷偷往村长衣兜里塞了那封揭发秋子与浩一郎私情的告密信。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村长怒不可遏,从而使得整个案件变得更加复杂。至此,需要做的事全部做完,你开始美美地喝起了招待酒。事到如今,不管村里再怎么闹腾,你都大可舔着嘴唇悠然回村了。但你完全没有料到,浩一郎仍若无其事地在水车小屋里舂米。连你也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但你是何等的聪明人!你不动声色地观察事情的发展。无巧不成书,第二天晚上的大暴雨让浩一郎沉到湖里的由纪子的尸体浮上水面,而那尸体又恰巧被水冲到了你家的山崖下。” 金田一耕助的眼中充满嫌恶。他看着九十郎那张无比丑恶的面容,说:“你是个无比狡猾的人。我也曾经遇到过许多罪犯,但像你这样狡猾老辣的家伙,我还是头一次遇上。面对由纪子的尸体,你的心里或许萌生过肮脏的欲望。但是,让你做出那种事的主要原因还是你的狡猾性格。你打算先让那桩罪行,也就是那肮脏的罪行暴露。你设下了重重的迷雾,千方百计地想要避开杀人嫌疑。有关这一点,你根本没有丝毫惧怕。毕竟,在行凶到发现尸体的这段时间里,浩一郎曾经搞过那种蹩脚的小把戏,一旦情势变得危急,众人就都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去。此外,你手里还有从尸体身上拿走的信和钱夹。有了这些,你还可以让康雄成为嫌疑人……所以,你做出了那种既大胆妄为又卑劣龌龊的事。但那也让你彻底露出了狐狸尾巴。”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 “你根本既不痴也不傻,你也有着和常人一样的审美观点。那张少了一只眼睛的面庞让你实在无法忍受。那张脸也确实丑陋得有如阿岩①一样。所以,你跑去把头天夜里埋下的那只假眼挖了出来。而这也是让你的整盘棋彻底输掉的一着臭棋。” 金田一耕助故意停顿了一下。九十郎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立刻把话忍了回去,依旧沉默不语。但是,他投向金田一耕助的目光中依旧充满着疑问的色彩。 “去挖假眼的时候,你顺手用树枝和枯叶盖住了村长太太的尸体。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蠢事呢……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村长太太都是在三号晚上被杀的。此前,这里已经接连晴了三个星期,草木都是完全干燥的。但是,盖住尸体的那些草木却是湿漉漉的……这就说明,四号晚上的大雨之后,凶手曾经再次去过。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去?就只是为了用草木盖住尸体吗?当时的我心中充满了疑问,而就在这时,我在红土坑里发现了埋藏假眼的痕迹。我说,九十郎,挖出了那只假眼,你为何不再仔细把痕迹弄掉呢?那可不是普通的土,而是黏性很强的红土。那里留下的痕迹清晰得就跟铸模一样。看到那痕迹的时候,我就在脑海听到了胜利的号角。暴雨之后,凶手曾经去那里挖走了之前埋下的假眼。那么,凶手为什么还需要假眼……你听过西洋的这么一句话吗?需要瓶塞的人,必定就是持有跟那瓶塞匹配的瓶子的人。在这种时候,来找由纪子的假眼这一瓶塞的凶手,手里也一定有和假眼完全匹配的瓶子,也就是由纪子的尸体。而这个人,正是九十郎你。”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咽了口唾沫,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矶川警部。之后他干咳一声,再次扭头看着九十郎。 “九十郎,我就是通过这一点看穿你是凶手的。然后我去了一趟你家……不,应该说是你住的小屋。我站在你的角度上,开始设想你到底会把那只假眼藏到哪儿去。结果没花太多的工夫,我便发现了它。你看……” 金田一耕助忽然摊开了手心。他的手心里,一个描着黑瞳的、如双重贝壳一样的玻璃珠散发出一丝钝光。 就在这此,九十郎猛然扬起了铐着手铐的双手。 如果当时木村和清水没有从身后拦住九十郎,或许金田一耕助手里的假眼就会摔得粉碎了。 “浑蛋!九十郎你这浑蛋!你在暗恋由纪子吗?” 清水从身后反剪住发狂的九十郎。他那张长满粉刺的娃娃脸上已经沾满了汗水和泪水。 “胡扯……胡扯……谁会看中那种臭婊子……” 九十郎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我恨她。我恨这个村子,恨这个村里的每一个人。什么村长,什么模范青年,我要报复这个村里的所有人。我要给这个村子彻底打上罪孽邪恶的烙印。通奸、暴行、杀人……还有更加龌龊,更加令人不齿的罪名……这样一来,村里的那些家伙就再也没脸去见人了。只要一听到这个村子的名字,世人就都会身子发颤。活该,活该,真是活该啊!” 九十郎已经彻底癫狂。 十一 “金田一先生,谢谢你。” 有了北神九十郎的详细自供(一切全都与金田一耕助的推理一样),矶川警部也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当天夜里,警部携部下和金田一耕助一起办了一桌庆功宴。酒宴之上,矶川警部面带微醉之色,一脸幸福的模样。 “能够这么快就结案,一切全都多亏了你啊……我连做梦都没想到,这案子的凶手居然会是九十郎。” “嗯,那家伙确实是奸猾狡狯。金田一先生你自己不也说过,之前从未遇到过像他那样奸猾的罪犯吗?” 木村刑警啜着啤酒,感叹地耸了耸肩。 金田一耕助面带愧色地说:“这个嘛,那家伙的处境实在是太好了。那家伙平日里根本就是看不到的透明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留意战败残渣九十郎到底在做什么。那家伙就跟牛马一样,不,村里人对他的关注甚至还不如对牛马的关注呢。他利用这种处境,查知了村长太太和浩一郎之间的私情,又再次以同样手法完成了一场设计精巧的犯罪。如果换成村里的其他人,从什么时候起到什么时候为止,人在哪里,在做什么。这些情况,只要稍微调查一下,立刻就会水落石出的。康雄的情况便是如此。但是,想要调查九十郎的行踪,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几乎就没有人关心过他。这是一场巧妙利用了这种处境的极端犯罪。” “嗯,看不到的透明人,这形容真是恰如其分。尽管他犯下了那样的重罪,我们的目光却从来都没有在他的身上停留过。”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 “警部,我记得您前天曾经说过。您说,比起我们平常居住的大都市,还是这种一眼看来平静恬淡的农村潜藏着更多犯罪的危险性……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好了。但是说到底,也只是潜藏着危险,如果缺少了某种刺激,危险也就不会像这次一样,化作一起悲惨的案件彻底爆发出来的。而这种刺激到底是什么……那就是都市人的狡诈。为这次的案件设下伏笔的人中,就有从都市疏散来的村长太太,还有把她利用到邪恶计划中去的归国人员。纯粹生长在农村的浩一郎和康雄他们只是被利用了而已。所以我想说的是,如今都市的渣滓渐渐汇入了农村,这样的现状正是最不安定、最危险的。” “的确如此。仔细想想,你说得确实没错。” 矶川警部点了点头,一脸钦佩的模样,但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金田一先生,那只假眼最后到底被九十郎藏到哪儿去了啊?你的敏锐感觉实在是令我震惊不已……” 听到这话,金田一耕助的脸忽然红得就跟火烧一样。 “警部,您再这么讽刺我,那我可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啊。” “讽刺……” 矶川警部和在场所有人全都一愣,盯着耕助直看。耕助的脸变得更红了。他轻轻啜了一口啤酒。 “当然了,因为那实在卑劣,至少是不公平的。但是除了这么做,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即便是在一间牛舍一样的小屋子里,要找出假眼这么一件小东西来,也如同大海捞针。所以,从红土坑的状况中分析出凶手就是九十郎之后,今早,我到冈山的医大借了一颗模样很相似的假眼。我担心的是,九十郎那家伙会不会早就已经把那只假眼处理掉了,比方说把它打碎了,或者扔到湖里去了。因此我就用借来的假货试探了一下他的反应,结果发现他还藏着那东西。我就将计就计,彻底耍诈骗了他……警部,我为这种做法向您道歉。您还是尽快派人到九十郎的小屋里好好搜寻一下吧。那只假眼肯定还藏在他屋里呢。” 听完金田一耕助的一番话,矶川警部和所有人都一脸愕然,惊讶得合不上嘴。 ①江户时代民间故事“四谷怪谈”的女主人公,因被丈夫陷害喝下毒药,惨遭毁容。 海市蜃楼岛的热情 一 “从美国那样的国家回来,若是住在大都市倒还罢了,一旦躲到这种乡下地方来,也就真的没人还能保留住在美国时的那些生活习惯了。这里到处都充满了日本的情调,彻底把日式趣味还原到了极端的地步。” “嗯,的确是这样。从美国那种整齐划一的罐头文化的国家回来之后,反而会觉得这个国家的毫无效率的地方拥有莫大的魅力。” “也就是说,会有一种从束缚中挣脱出来的感觉,是吧?阿耕你整天穿和服的习惯,或许就是其中的一种体现吧……” “呃,您就别说我了。” 金田一耕助轻轻挠了挠他那头鸟窝似的头发,害羞地笑了笑。 “哈哈,但你这种穿和服的习惯也算是有些历史了啊。感觉你这习惯都已经坚持几十年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些什么主义或者主张之类的?” “哪儿有几十年啊。叔叔,我可还年轻着呢。呵呵。”金田一耕助含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主义,主要还在于方便。首先,你要穿西装,那就必须穿西裤,系皮带。穿上衬衫,你就得打领带。穿上袜子,就得系吊袜带。穿上鞋子……就还得用上鞋拔子。之后还得系鞋带。光是想想,这些麻烦事就会让我觉得头痛不已。好了,去趟别人家,你也不能穿着鞋就进屋吧。你还得先把鞋带解开,脱掉鞋子,之后才能进去。回去的时候又如何呢?穿鞋之前,你得先把衣兜全都翻个遍,到处找你的鞋拔子。找了半天,你才想起原来把那东西忘在自己家了。无奈,那就跟人家借用吧。可是一接过别人家又细又软的鞋拔子,刚往鞋里一伸脚,啪嗒一下,鞋拔子就断了。都已经够丢脸的了吧,其实这还不够。等你撅着屁股系鞋带的时候,一不留神,你还能往前摔个大马趴。” “哈哈。” “尤其是像叔叔您这样整天挺着个油肚的人。每次看到您这样的人蹲在地上,喘着粗气系鞋带的模样,我就会打心底觉得可怜。今天早上,您不是还把沾泥的鞋子搭在台阶板上,被婶婶骂了吗?” “呵呵。” “这也还得是在自己家,怎么说您也是一家之主,才能这么做。要是换作在别人家,就算是叔叔您这样厚脸皮的人,也做不出这种事来。到头来,非得弄得往前摔个大马趴,搞出个脑溢血来不可。要在日本这样的国家里整天穿西服生活,既没效率又不卫生。我倒是觉得,叔叔,您也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与金田一耕助满不在乎的样子相反,不,正因为耕助这副样子看起来很怪异,对方捧腹大笑。 “我懂了。这么说,阿耕你整天穿和服,其实是害怕脑溢血吧?” “是啊。我还年轻着呢,要是病倒在床,那也太惨了。叔叔,这螃蟹味道不错,您也尝尝吧。” 对方眼中含泪,却还在笑,看着耕助的眼神之中蕴藏着深深的爱。 这男人叫久保银造,可以说是金田一耕助的资助者。 此人曾在《本阵杀人事件》中金田一耕助出道时登场亮相过。年轻时,他远渡美国,在加利福尼亚的农场里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带着在美国学到的技术和积攒下来的资金回到日本,在故乡冈山县的农村开了一家果园。果园的经营大获成功,如今他已经开始酿果汁,事业兴旺。 年轻的时候,金田一耕助也曾在美国西部流浪了几年,两人就是在那个时候结识的。尽管两人之间的年龄相差之大有如父子,但彼此非常投机。耕助开始干起现在这古怪职业的时候,也曾向此人请求过资金上的支援。 从那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更加紧密了。每年,耕助都必定会到银造的果园休息一段时间。 但凡干这行的人,经常需要好好休整。而作为休整的场所,再没有比这种既安静,每天又都有新鲜水果可吃的果园更好的地方了。久保银造非常喜欢金田一耕助这种洒脱的为人,每年,他都期待着耕助的到来。 今年也是一样。耕助到了果园,两人悠然闲聊了两三天,银造便忽然拽着耕助出门旅行去了。此刻,两人来到了一座面朝濑户内海的小镇,坐在旅馆二楼悠闲度日。 “阿耕,刚才你说的这些话,找机会也跟志贺那家伙说说吧。他要是听了,肯定会大喜过望的……” “好啊。说不定这种日式情结还能和志贺先生产生共鸣,让他也来支援我一下呢。” “哈哈,那可是好事啊。那家伙手里的钱可比我多多了。但那家伙的情绪,是该叫日式情结,还是该叫中式情结,总之莫名其妙……你看,那家伙甚至把自己的家也搞得跟龙宫似的呢。” 久保银造扭过头去,指着栏杆外。栏杆外一片大海,海面上离岸约四公里的地方浮着一座小小的岛屿。 如今夏日将尽,大海上早已是一片颓废景象。灰褐色的黄昏雾霭下,铅灰色的海面上翻起几丝白色的浪头。一座直径不到四公里的精致小岛浮在海面上,但并不孤立,一条狭窄的栈道把它和陆地连接到了一起。 “但志贺先生之所以会买下那座小岛,建起这么一栋龙宫一样的房子,大概也是对他那段漫长的美国岁月的一种抵触吧。说得再夸张些,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反抗。” “对,这是个重要原因。他在美国赚了很多钱,但同时也遭了不少罪啊。” “什么意思?” “啊,这事还是改天再跟你聊吧。那些事可是属于你的专业领域。” “我的专业领域?” 耕助一愣,扭头看了看银造。恰在这时,女侍走上楼来。 “客官……海上那座小岛的岛主来了……” 刚才两人谈论的人物已然来到旅馆之中。 二 看到走进屋里的人身上的衣服,久保银造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这是怎么了?最近你总穿这身衣服吗?” “哈哈,别胡说……就算我再怎么受这里的影响,也不可能每天都穿带家徽的和服短褂和裙裤啊。呃,失礼了。” “呃,您好,初次见面……” 金田一耕助也吃了一惊。此人穿着带黑色家徽的和服短褂和裙裤,脚下一双白袜,手持一把白扇。虽然年纪与银造相仿,但面色白皙,相貌英俊,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他唇上蓄着八字须,三七分的头发也乌黑发亮。 此人正是银造与耕助谈论的志贺泰三。 “如何?风度翩翩吧?” “的确。难怪静子小姐会如此倾心呢。” “哎呀,谢谢。没错,没错。” 志贺扇着扇子,开心得跟个孩子一样。 “但你这身衣服到底怎么回事?” “呃,有关这一点,我还真得向你赔个不是。亲戚家里有人过世,今晚我还得过去参加守灵。这不正准备出门到他们那里去呢……” “啊,这可真是……你说的亲戚,不会就是那位当医生的村松先生吧?” “对。我这人一说亲戚,自然就是他们家了。他们家的次子阿滋过世了,今晚守灵。” “啊,是吗?这可挺麻烦的。” “所以,我现在也就没法带两位到寒舍去了。但说是守灵,其实也只是守个半晚上,十二点左右应该就会散的。那时我会来恭迎两位,就委屈两位暂且先等一等了。” “不,也不必着急……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晚就先在这里住上一晚好了。” “这可不成。久保先生你姑且不论,人家金田一先生可是特意远道从东京来的,可得好好招待一番。是吧,金田一先生。” 虽然煞有介事地留着八字胡,但志贺说话时的口气听起来就像孩童一般天真无邪。 “嗯,我也希望能到府上去开开眼界……” “看到没有,久保先生?人家可比你通情达理呢。哈哈。” 志贺开心地一笑,眼角上皱起了无数鱼尾纹。 “毕竟是引以为豪的家宅啊。” “那是当然。另外,我还有一件东西要让你们见识一下……” “还有一件东西……是什么?” “哎呀,真是的,久保先生,你还要让我说出口来吗?嗯,要是你想让我说,那我说几遍都行……啊哈哈。” 志贺面露赧色,轻摇了几下白扇。 “哈哈,对了,把你引以为豪的太太忘了,这倒还真是我的不是了。对了,今晚你太太也要跟你一起?” “久保先生。”志贺缩了缩脖子,“静子近来身体不适,一直卧病在床。今晚我就只能丢下她一个人去了。” “啊,这倒是有些令人担心呢。” “为什么?根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我也是头一次遇上这事,所以担心倒也有些,不过更多的是开心。啊哈哈。” “哦,是这样啊。”银造这才如梦初醒,“是吗,是吗,这真是可喜可贺。如此说来,志贺泰三老师,你也要传宗接代了啊。” “哈哈,谢谢。我刚听说这事的时候,也是开心得抱住静子直亲呢。哈哈。” 听到开心时如此露骨的表现,金田一耕助也不禁哧哧笑了起来。 志贺轻轻摸了摸因羞涩而泛红的脸颊。 “啊,真是抱歉了。毕竟我这人是在美国长大的,一下子就显露出本性来了。呵呵。” “不,我才是……如此说来,这是志贺先生的头一个孩子?” “对。之前我都没个媳妇,又哪儿来的孩子呢?” “那您一直独身?” “不,年轻时倒是结过一次婚……但对方是个美国人。后来我又遭了点罪……对了,这事久保先生应该也很清楚,您没听他说起过吗?” “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也是有位像您一样的名侦探帮了我……后来我就彻底怕了,准备这辈子都不结婚了。可我面前却又出现了静子这样一个天使般的女子……”说到这里,志贺掏出表来看了看。“嗯,我也差不多该过去了。那么,久保先生,金田一先生,我就先告退了。十二点左右,我会过来迎接两位的。此前就请久保先生给您说一说之前的那些事吧。我也是个可怜人哪。那,咱们就待会儿见了。” 志贺泰三离开之后,金田一耕助和久保银造相视一笑。那笑容足以温暖人心。 “哈哈。别看那家伙留着八字胡,感觉就跟个投机倒把的骗子一样,但他就是那样的人。而且现在他可是正处在幸福的顶峰上呢。” “我说叔叔,他那人虽然对美国主义有所抵触,彻底转向了日式情结,但他忘了一件事。” “忘了一件事?什么事?” “在日本,像他那么有钱,年纪差不多的人,还要再装模作样一些。日本人是不会像他那样,把内心的喜悦直率地表露出来的。当然了,也可能因为是在叔叔您面前……” “不,他对谁都那样。毕竟,他造了一座那样奇怪的房子,又娶了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自然会开心不已。” “他似乎挺爱老婆的。” “嗯,正所谓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而且在他第一次结婚的时候,还出了不小的乱子呢。” 久保银造换成了一脸严肃的表情。 “刚才他让您给我说说的事,指的就是这事吧?” “嗯,对。”银造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他那人,凡事都没法揣在心里。这边没有谁不知道他之前的事。他的前妻叫伊冯娜,是个法裔美国人。他天生就是那样的性格,立刻陷入热恋,要是哪天没见到伊冯娜,感觉他都会活不下去。但是我们都知道,伊冯娜在结婚前就有个美国情人,直到婚后也还一直偷偷来往。所以当时我们一直都在担心,觉得日后说不定会闹出些乱子来。果不其然,后来伊冯娜被杀了,就死在床上。” 金田一耕助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了看银造。 银造一脸阴郁地说:“听说伊冯娜是被掐死的,而发现尸体的人正是志贺。那家伙要是立刻报警就好了,就能知道伊冯娜是怎么死的了。接连两三天,他都和尸体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甚至还和尸体同床……” 说到这里,银造皱起了眉头。 “当然了,他似乎也没对尸体做过什么……他只是舍不得伊冯娜罢了。可是,被别人发现之后,其他人都以为他就是凶手。这也难怪,即便在我们看来,也觉得搞不好……得知妻子的不忠,一怒之下……我们也都觉得可疑。但是他自己坚决否认,说他甚至就连妻子对他不忠的事都不知道。既然他否认自己是凶手,那么其后被盯上的自然就是那个情夫了,但那情夫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后来,他遭到了检察官的thirddegree,交代了自己根本没犯过的罪行。你应该还记得thirddegree的意思吧?” “一种诱导审问吧?” “对,后来舆论一致反对,说那简直就跟拷问无异,最终被禁止。但他却中了圈套。可就在即将宣判的时候,真凶跑出来自首了。” “真凶?” “但凡出了什么不好的事,背后必定会有日本人。那是他的一个叫樋上四郎的朋友。樋上本想勾搭一下伊冯娜,结果遭到了拒绝,樋上一怒之下……整件事似乎就是这样的。我们当时都在为志贺最终无罪释放而感到开心,但真凶毕竟是个日本人,所以我们都觉得挺没脸的。” “那真凶樋上最后怎么样了?电椅吗?” “不,倒也没判电椅。毕竟他是自首的,而且也不是什么坏人。他是受到了伊冯娜的引诱,上了钩,到头来却被伊冯娜甩掉,才会那样怒不可遏的。其实,从本性上来说,他与其说是直率,倒不如说有些迟钝。我记得当时判的似乎是二十年吧,不过后来他怎样了,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我撤回国内的时候,他似乎还被关在牢里……” 夏日将尽,台风的季节渐渐来临。或许是暴风雨将至的缘故,风声和海浪声一阵高过一阵。栏杆外,夜幕低垂,星辰闪耀的夜空角落里,云彩飘移的速度也加快了。 三 志贺泰三在濑户内海的小岛(称为海面小岛)上建起的宛如龙宫的建筑经报纸和杂志报道,开始声名远播。 建筑到底算是日式还是中式,到底是飞鸟天平的风格还是安土桃山的模样,谁都说不清。而就是这样一座不可思议的混血式建筑,却足以让看到它的人吓破胆。 “什么嘛,仔细看看,也不过如此啊。不光用的建材都是些便宜货,还往上面涂抹了厚厚的光艳色彩,想要借此来掩盖瑕疵。但建筑的结构倒是挺不错的。真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会建起这样的一处家宅来。说到底,这其实还是一种美国主义,或者说是压缩了美国人眼中的东洋情结。” 对于志贺的家宅,久保银造如是解释道。 “他太太是本地人吗?” “嗯,对。刚才志贺提到的那个村松,记得名字应该是‘恒’,是这小镇上的医生。静子原本是个孤儿,当时在村松那里做护士,结果却让战后从美国回来的志贺相中了。之后,经由村松夫妇的说媒提亲,两人结了婚。静子本人长得也挺漂亮,的确值得让志贺为她感到自豪。” “这位静子太太还很年轻吧?” “年轻倒也还算年轻,大概有二十三四岁了吧。记得他们两人是前年结的婚。自打结婚之后,那家伙就开始蓄胡子,头发也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之前的他其实就跟咱们一样,整天邋里邋遢的呢。” “现在的他也让人有那样的感觉。天真无邪……但现在他太太有了身孕,也难怪他会如此开心。” “那家伙如今也算是时来运转了啊。” 银造也为志贺感到开心,但不久之后他便明白了,其实志贺眼下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时来运转。 这些后话暂且按下不表。当天夜里十二点不到,村松家便派了女侍,打着手电迎接两人。 女侍对两人说,海面小岛的岛主因为喝醉了酒,所以先行一步上船去了,现在请两人也前去乘船。 在女侍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码头。看到停泊在那里的汽艇,银造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后来一打听,银造才得知这艘汽艇是志贺泰三自家用的汽艇。汽艇的模样就像是在龙面水鸟头的船上安了台日式轿子。的确,身为龙宫的主人,出入时倒也应该乘坐一艘这样的船。对此,金田一耕助淡然一笑。 志贺泰三喝得醉醺醺的,正站在船边。他晃晃悠悠,一个二十 七八岁的青年正扶住他的肩头,担心地留意着情况。 “大叔,危险,危险啊。” “志贺先生,你怎么会醉成这模样?” “啊,是、是久保先生啊,还有金、金田一先生……失、失礼了。不过啊,不过啊,我、我还没醉呢。啊哈哈。” 志贺泰三的笑声是如此造作无力,眼里还闪烁着泪光。 “怎么了?是不是守灵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啊,那个……是因为家父跟大叔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失礼了。我是村松家的长子彻。” 阿彻穿着长裤和翻领衬衣,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他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了看银造和耕助。 “大叔,客人已经来了,您快上船吧。今晚我来开船。阿滋都已经死了,您就别再和他计较了。” “嗯,嗯,不计较不计较……可是我心里总感觉堵得慌。” 志贺泰三乱挠了一通头发。金田一耕助和久保银造不由得彼此对望了一眼。 “大叔,大叔。” 阿彻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哭腔。 “志贺先生,你振作点。阿彻还在替你担心呢,你就先上船吧。我们也跟你一起上船。来……” “啊,久保先生,抱歉,抱歉,在你面前失态了……金、金田一先生,真、真是抱歉。” 阿彻半推半抱地把志贺泰三弄上汽艇,久保银造和金田一耕助也跟着上了船。 汽艇中放着一张蒙着天鹅绒的长椅。志贺一屁股坐到长椅上,横躺下身,一边像小孩闹性子一样双脚乱瞪,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忽然,他哭出了声。 “怎么回事,阿彻?他怎会变得如此……” “啊,真是抱歉。要是家父没跟他说那些事就好了。我准备开船了。” 阿彻走到驾驶台前,开动了汽艇。 风暴渐渐变强,尽管雨滴还未落下,但海面上的风浪已经愈发猛烈。汽艇划过漆黑如墨的海天间,向着海上唯一亮灯的小岛一路驶去。 志贺泰三还在呜咽。听到他的哭声,金田一耕助感觉就像是鬼怪附身一样,身上一阵发寒。 躺在长椅上抽泣的志贺泰三辗转反侧,忽然猛地坐起身。 “啊,对了,久保先生。”他一边擦拭眼泪,一边说道。 “怎么……” “刚才我忘记跟你说了,眼下樋上四郎正在我家里。樋上四郎……你应该还记得吧。” 只说了这些,志贺泰三便再次倒在长椅上。他已经停止了哭泣,却又沉默起来。 金田一耕助和久保银造一愣,彼此对望了一眼。 这个樋上四郎,不就是杀了志贺的前妻伊冯娜的人吗? 忽然,金田一耕助心里涌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瞥了一眼仰面躺在长椅上的志贺。久保银造似乎也有同感,一直盯着志贺看。志贺紧闭双眼,脸色苍白,仿佛背负着悲痛的影子。 金田一耕助和久保银造再次对望。 四 汽艇刚抵达小岛,暴风雨便正式拉开了大幕。 刚由闸门进入船屋,一个穿白色窄袖便服和天蓝色裙裤的少年便迎了上来。 “阿彻,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吧。等天亮之后,你再走陆路回去就好。我想应该也能赶上葬礼。” 志贺的情绪也稍微平静了一些。 “嗯,好的。那就多有叨扰了。” 阿彻一边拴汽艇一边低头致意。 几人留下阿彻,走出了船屋。黑暗的暴风雨的天空下,层层叠叠的屋檐斜面彼此重叠,风铎在大风中不住地鸣响。白天的时候,若从远处眺望这座小岛,会感觉它如同海市蜃楼一般。 穿过朱漆大门,沿着路边春日石灯笼林立、铺着御影石的小路向前来到玄关前,一个年老的女侍出门迎接了几人。 “哦,阿秋,静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呃,怎么说呢。太太说她今晚感觉特别不舒服,刚入夜就回卧室了。她跟我说,等老爷您回来之后让我转告您,请您今晚就先在菊之间歇息吧。” “啊,是吗?那我能去看看她吗?” 志贺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大叔,今晚还是算了吧。等您平静下来……” 阿彻从身后提醒了志贺一句。 “嗯。” 志贺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但他看向阿彻的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不快。不过那目光很快便消失了。 “呃,失礼了。那么,请走这边……” 侍女应该是把几人带到了菊之间。不管是楣窗的雕刻,还是拉门的花纹,全都是菊花。房间豪华宽敞,面积大概有十二叠,还摆放着待客用的坐垫。 “那个,我去给几位准备些膳食吧?” “啊,时间已经很晚了,就不必了。志贺先生,我看你气色不是很好,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好……是我失态了……金田一先生,还望见谅。” 尽管志贺依旧一脸的醉相,但与刚才那种狂躁的状态截然相反,现在的他陷入了深深的阴郁之中。 当晚,耕助与久保银造两人并枕而卧,却难以入眠。屋外的暴风雨愈来愈强,风铎的声音一直萦绕耳际,经久不息。但是,阻挠耕助入眠的最大原因在于刚才志贺的狂态。 与之前在旅馆时的兴高采烈截然不同的狂态究竟有何深意?至于在参加守灵时听亲戚村松说了些什么,又是怎么回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一直让耕助无法放下心来。当初杀了志贺前妻的那个男子眼下就在这里。这原本就已经是一件足以令人感到不安的事,但更重要的在于志贺在展现出狂态的时候提到了此人。久保银造似乎也难以入睡,辗转反侧。可两人都担心打搅到对方休息,所以都没有开口说话。想着想着,耕助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黎明时分,耕助被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惊醒。 他从被窝里爬起,竖起耳朵,听到远处走廊上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号哭声。 “叔叔,叔叔。” 耕助一摇,身旁的银造也立刻睁开眼。 “阿耕,怎么了?” 看到耕助一脸严肃的模样,银造连忙爬起了身。 “叔叔,似乎出事了。您听这声音……” 银造也稍稍侧耳聆听了一阵。 “这不是志贺的声音吗?咱们快去看看吧!” 两人穿着睡衣,一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只见前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站着阿秋和另外三个女侍,还有一个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战战兢兢地往屋里张望。 金田一耕助从人缝中挤过,探头往里一看,套间内侧似乎是间卧室,挡住门口的屏风一侧露出了丝绢寝具。寝具上可以看见穿着白色睡衣的男子的脚和穿红色衬裙的女子的脚。 “阿静……阿静……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阿静……阿静……” 屏风背后传来了志贺的号泣声。金田一耕助扭头看了看久保银造,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 身旁的矮胖老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目光诡异,嘴里不停地喃喃说着。金田一耕助再次扭头看了看银造,银造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这个人,想必就是当年杀害志贺前妻的樋上四郎。 “叔叔,咱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走到屏风背后,只见志贺正紧紧抱着爱妻,用脸颊摩擦着她的脸颊,肌肤紧贴着她的肌肤,不停地喃喃问着阿静为何会死去。 静子全身赤裸,身上只有一条衬裙,长发从肩头垂下,缠绕在隆起的乳房上。志贺拼命晃动着她的身体,黑发扫到了地上。忽然,金田一耕助和久保银造都睁大了双眼。 静子的喉咙处鲜明地残留着两处拇指的痕迹…… 而静子枕边的东西又是什么?一个椭圆形的玻璃球,中间描画着黑色的圆点。一看到那东西,金田一耕助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假眼。一个用玻璃做的假眼球。那个眼球一动不动,仿佛正静静地看着静子的尸体和发狂的志贺泰三……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浑身一颤。 五 “家父根本就不该把那些事说出来,即便那是我弟弟的临终遗言。他也知道大叔的性情,所以根本就不能说。但他确实没想到大叔会变成这副样子,而且他也真心想向大叔道歉……” 起床后得知了这些变故的阿彻一脸愕然,嘴里不停地重复说着对不住大叔、静子夫人太过可怜之类的话。听到金田一耕助和久保银造的追问,他才不大情愿地开了口。 “我们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在病情加重、自知时日无多之后,阿滋曾经跟我们坦白过。在静子夫人还在我们家做护士的时候,也就是嫁给大叔之前,她和我弟弟曾是一对恋人。所以和大叔结婚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处女了。而且在婚后,两人之间依旧偷偷往来。” 金田一耕助和久保银造彼此对望,点了点头。看到昨晚志贺的表现,两人心中已经大致猜到了几分。 “昨晚守灵的时候,村松先生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银造的语调听来颇为严厉。 阿彻缩着身子,一脸愁容地耷拉着脑袋。 “是的。因为这就是阿滋的遗言……阿滋说他对不住大叔,说等他死了之后,让我们好好把事情的原委都和大叔说清,请我们代他向大叔道歉。之后,他就咽气了……” “就算这是已死之人的遗言,也得考虑一下静子的处境啊……” 银造的脸上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的话语听起来既强硬又尖锐。 “是,您说得很对。但是,作为保媒者,这件事家父也有一定的责任,所以他希望能把事情的原委都告知大叔……而且,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就算作为保媒者,身负责任,也、也不能说出这种没常识的话啊……” “叔叔,算了,说出口的话已经没办法收回了。对了,阿彻。” “什么?” “你刚才说过,令尊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所以才把秘密都说了出来,但等令尊把秘密都说出来之后,事情就变得如此了……如此说来,你觉得是志贺先生杀了静子夫人?” 阿彻一愣,抬起头看了看金田一耕助,低声说道:“不是大叔吗?那除了他还有谁……” “不,眼下还说不清。这种事必须经过周详的调查才能作出判断。” “失礼了。我……我看到昨晚和今早的事,发现大叔容易情绪激动,而且……而且我听说以前在美国时,大叔他也做过同样的事……” “但那可不是志贺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银造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吼了一句。阿彻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但很快又露出顽固的神色。 “啊,那个,那个嘛……大叔也曾经这么说过。可那事毕竟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而且还发生在美国……” “这、这么说,你……” “叔叔,好了。阿彻,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 “你刚才说,阿滋和静子夫人之间的交往一直持续到了结婚之后,那他们两人最后来往是在什么时候?” “嗯,那个,家父也说这事让他挺没面子的。他们两人之间的来往一直持续到了阿滋大咳血病倒在床,也就是三个月之前。所以搞不好静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阿彻也难以再说下去了。耕助和银造闻言一愣,彼此对望了一眼。银造的说话声已经愤怒得颤抖起来。 “他、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吗?!” “嗯,那个,其实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但既然已经把话说了出来,那就必须彻底说清楚……可是,可是,这事还是怪家父。要是他不说就好了。” 就在银造准备开口呵斥时,女侍阿秋走进了屋里。 “久保老爷,能请您去看看我家老爷吗?我们实在无能为力了……” “啊,叔叔,您赶快去吧。阿秋,请你到这里来一下。我有些事想问你。” “嗯。” “阿耕,我先过去看看他。” 银造恨恨地瞥了阿彻一眼,之后便脚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阿彻吞吞吐吐地说:“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今天还要给我弟弟办葬礼。” “葬礼几点开始?” “三点出棺,但之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 阿彻一脸担心地望着屋外。与昨夜相比,风已经变弱不少,但雨依旧倾盆如注。 “嗯,那你确实该回去了。但此前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嗯,什么事?” “这附近的人里,有谁平日会佩戴假眼吗?” “假眼?” “你有线索吗?” “假眼怎么了?” “不,我是想问你有没有线索……” “阿滋先生平日就佩戴假眼。记得他的右眼是只假眼……” 听了阿秋的话,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瘪起嘴本想吹声口哨,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冲阿彻轻轻点了点头。 “哎呀,抱歉,拖着你聊了这么久。你要是有事,就先请回吧……” 阿彻扭扭捏捏,想要找些什么似的看着耕助,但很快便放弃般地耸了耸肩。 “阿秋,我想借辆自行车……” “但家里的那辆自行车最近坏了。我这就让人给您找伞去……” 阿秋叫来家里的女侍,让女侍去拿雨伞。阿彻望着屋外的大雨,不大情愿地走出了房间。 看着阿彻离开之后,耕助扭头看着阿秋。 “我说,阿秋,如今事情到了这地步,还请你毫无保留地把情况告诉我。或许我提的问题会有些失礼的地方……” “嗯,那个,您要问些什么呢?” 阿秋一脸担心的模样,身体僵硬。 “这问题或许有些露骨,太太她是不是总那样……就是说,那个,休息时总是只穿一条衬裙?” “绝无此事。”阿秋当即否认道,“太太她不是那样的人。太太历来都很注重举止,从来不会裸睡的……” “那看来应该是有人把她脱得全身赤裸。但那房间里并没有睡衣啊。” “嗯,那个,睡衣大概是在床垫下边吧。太太她平日做事就一丝不苟,就连衣服都要叠得棱角分明。在卧室里铺床的时候,她都会把睡衣叠好,铺在下边……” “这样啊,怪不得……” 但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又是怎么回事?静子难道是在准备换上睡衣,刚脱下衣服时被人掐死的吗?但是在脱衣服的时候,女子都会本能地小心起来。 而先把身上的衣服脱掉、再从床垫下边找睡衣的情况也不大可能。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先把睡衣拿出来,才会脱衣服。而且当时衣服都好好地挂在衣架上。 “对了,那些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就是太太昨晚穿的衣服吗?” “对,就是那些。” “昨晚太太是几点回卧室的?” “大概七点多吧。太太说她有些不大舒服……”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嘱咐你说,等老爷回来之后,让老爷到菊之间去休息的吗?” “是的。当时她说,如果有事要找我们这些女侍,她就会按铃,不按铃就别去打搅她……” “然后直到今天早上,你们都一直没有见过太太,是吧?” “是的。但快到十二点时,电铃曾经短促地响过一下。我到房外轻声问了一句,但屋里没有回音。当时我想,或许是太太在翻身的时候误压了电铃按钮,所以我就离开了……因为电铃的声音确实太过短促……” “电铃的按钮在哪儿?” “老爷接了根线,把按钮安到了枕边,就是为了能够躺着把我们叫来……” 金田一耕助犹豫了一阵。 “对了,老爷和太太平日的关系怎么样?” “这个嘛,他们两人可谓是世间少有的恩爱夫妻呢。一提起太太的事,老爷就会开心得不得了,而太太也很爱老爷……” 这种话只是用人常说的套话罢了。 “当真如此吗?比方说,太太会不会瞒着老爷,和别人有私情呢……而她和那个人之间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了婚后……” 阿秋一惊,面带愠色地看着耕助。 “金田一先生,之前我也听久保先生聊起过您的情况。或许您这种疑心过重的性格也是源自您的职业,但您说的话也实在让人太惊讶了。结婚之前另当别论,但自从太太嫁到这里来之后,就从没有过您说的那种事……家里有这么多用人,大伙儿都看着呢。要是真有那种事,立刻就会露馅的。更何况根本就没有。不过……” 说着,阿秋的眼里忽然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怎么,是有人曾经这么说过吗?” “呃,这个嘛……”耕助开始有些含糊其词,“对了,我听说志贺先生在这边的亲戚就只有村松一家,他们家的人是不是经常会过来?” “嗯,村松家的人经常来。毕竟太太没有出嫁之前,就一直住在他们家里。尤其是田鹤子小姐,更是三天两头过来玩。” “田鹤子小姐?” “村松家的小姐,阿彻先生的妹妹。排行在过世的阿滋先生之下,今年大概也有二十了吧……她和太太两人亲得就跟姐妹似的……” “这样啊。那除了田鹤子小姐之外呢?” “最近一段时间,村松医生每周也会来一次。太太有了身孕之后,老爷一直都很担心……前天也来过。” “说到前天,那不是阿滋……” “啊,就是因为过来看望太太,村松医生才没能在阿滋先生死的时候赶回去见最后一面……后来,太太一直觉得很对不住他……” 就在金田一耕助寻思是否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时候,对岸镇上的警察也赶到了小岛上。 六 直到警察到来,志贺泰三都一直抱着静子的尸体没有放下。他把自己的肌肤贴在静子的肌肤上,似乎想用这样的方式把静子的魂魄召唤回来。 “阿静,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死?” 志贺一直呼唤着爱妻的名字,嘴里不住地喃喃念着。警察来到现场之后,也一直在劝慰志贺,设法让他放开尸体。 “伊冯娜的时候他也这副模样。爱情这东西,真是不能过度啊。一旦过度了,就会招致他人的误解。” 久保银造感慨万千地说道。警察对志贺的印象也不是很好。 遇到这种情况,最急需的就是医生的尸检了。但不巧的是,静子的委托医生村松因葬礼之事忙得抽不出手,而且身为亲友,也不便参与调查工作,无奈之下,警方只好等县警本部另外调派医生前来。 警方的现场勘验结束之后,金田一耕助查看了床垫下边,那里果然放着叠好的睡衣。耕助随即将这点通报了警方。 正午过后,众人让志贺泰三服用了安眠药,待他睡着。 “阿秋,我想到对岸的镇上去看看,如果有自行车,能借我用一下吗?” “这真是不巧……不知道为什么,今早起来一看,那辆车沾满了泥水,已经坏了。实在是万分抱歉……” “啊,这样啊。那走过去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走过去挺远的。脚程慢点的话,估计得花一个小时。要不您干脆坐汽艇过去吧。” “嗯,要是方便,那就太感谢了。那,叔叔,您也一起去吧。” “嗯,那就走吧。” 银造很清楚金田一耕助平日的行事方式。所以他也没多说什么,就跟着耕助离开了。 上午一直下个不休的雨,势头也渐渐变小了些。细如雾霭一般的水滴落在整个海面上,对岸的小镇也陷入一片朦胧的雾海之中。 走进船屋,昨晚迎接他们的少年已经坐在汽艇的驾驶台上了。他并没有穿昨天的白色窄袖便服,而是换了一件带有金扣子的干净利落的立领衫。 “啊,今天是你来驾船?辛苦你了。” “没什么。” 少年面露赧色。等两人坐上船,汽艇便钻过闸门,滑向了大海。 “我说,驾船的小伙,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佐川春雄。” “佐川春雄啊?不错的名字啊。平日里都是你驾船吗?” “是的。” “那昨晚为什么你没开船?” “因为昨晚是阿彻先生来接的。” “是阿彻来接的?具体情况呢?啊,我不是问他为什么来,而是想问他怎么来的。” “骑自行车从那条路上来的。”说着,少年指了指海面上的栈道,“阿彻先生是从栈道到岛上的,估计是有什么事吧。他也会开汽艇。他让老爷坐着,自己驾驶的汽艇。” “啊,是吗?那他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等守灵结束之后,再亲自送你们老爷回来了?” “嗯,他是这么说的。” “那他骑来的自行车呢?” “放到船上了。” “那可就麻烦了啊。把你们老爷送回岛上之后,他又打算怎么回去呢?” “呃,这个嘛,估计他是准备在岛上住一晚,今天早上再和老爷一起驾驶汽艇回镇上去的吧。反正今天也要举办葬礼,而老爷本来也打算过去的。要是今天没出那事……” “哦,是吗。那到时候再让你来开船就行了吧?” “嗯。” “叔叔,叔叔。这问题,感觉就跟那个不可以把狼和小羊放在同一侧岸边,但又要用小船过河的问题很相似。哈哈。” 到了对岸,稍微打听了一下,两人立刻找到了村松家。村松家距离汽艇停靠的栈桥不到百米,背后的石崖下边就是大海。走进乡下医生的家门,就见院子里三五成群地聚集着来吊唁的客人。玄关旁的接待处坐着一个手臂上戴着黑纱的男子。 两人朝着那些吊唁的客人走去。 “啊,小姐,您这手是怎么了?”只听一个女子语调夸张地说。 “哦,呵呵,没什么。见一个人就被问一次。昨晚我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往地上撑了一下,不留神就把手扭了。虽然没什么大碍,却让家母训了一顿,说我整天疯疯癫癫的。啊,那个,请问两位是……” 一身黑色丧服的年轻女子肩上吊着用白色绷带缠裹的左手,冲金田一耕助和久保银造问了一句。她应该就是田鹤子。面色白皙,身材高大,引人注目,却又给人一种高傲而毫无风度的感觉。 “啊,那个,我们是来拜访海面小岛的志贺先生的,但今天有事想见一见令尊或令堂……” “啊,是吗?” 田鹤子一脸怀疑地盯着两人看了一阵。 “那个,岛上的那位姐姐……”话刚说了一半,她似乎又忽然觉察到了什么,看了看周围,“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转告家父。” 她转身进屋,但没过多久便又走了出来。 “两位请进。” 她带着两人走进了一个脏乱不堪的四叠半大小的房间。就算葬礼的事再忙,这种房间也不是待客用的。看样子村松家似乎并不是很欢迎两人。 金田一耕助和久保银造对望了一眼,露出苦笑。 七 “哎呀,让两位久等了。毕竟眼下还有葬礼的事得忙。” 等了十五分钟,村松医生和一个年纪五十岁左右,看样子应该是村松太太的女人走进屋里。两人的身后还跟着阿彻和田鹤子。除了田鹤子,另外三人都穿着家纹和服。一家四口都一脸怀疑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直看。 “阁下就是金田一先生吧?刚才已经听阿彻提起,我还正准备去见见阁下呢。听说,今早阁下找阿彻询问了有关假眼的事,不知是为何……” 村松医生是志贺泰三的从表兄弟。仔细看看的话,感觉倒也确实如此。大眼睛,高鼻梁,年轻时想必一定是个翩翩美男。和志贺唯一的不同应该是村松医生给人的那种高压感。 但仔细想想,这应该也是他在当了乡下医生后才沾上的毛病。 “嗯,那个,这事嘛……”金田一耕助故意闪烁其词,“这边没有因为假眼引发什么乱子?” “呃,我估计阿秋应该已经和阁下说过了。亡故的犬子阿滋平日就戴着假眼。阿彻回来之后跟我说阁下之前提到假眼的事,我的心里就犯了嘀咕。打开棺材盖一看,阿滋的假眼确实已经不在了。不知阁下是否知道些什么?” 村松医生、村松太太、阿彻和田鹤子都向耕助投来了狐疑的目光。 “这样啊。那您能想到那假眼是何时不在了吗?” “这个嘛,我们是在昨天傍晚的时候给阿滋入殓的,当时假眼还在,因此应该是之后掉的……” “那应该是在守灵的时候?” “应该是吧。虽然我们已经给阿滋入了殓,却并没有钉上棺盖。” “老爷,老爷。”村松太太赶忙从一旁插嘴,“别说这些了,你不是还没问人家为何会提起假眼吗?” “哎呀,村松太太,是我失礼了。那么就由我来说吧。其实……对了,想必几位也已经听阿彻说过,岛主太太被人掐死了。” “嗯,刚才已经听说了,大伙儿全都大吃一惊……本该赶过去看看情况的,可我们自己这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是啊。” “那么,有关假眼的事……” “嗯,这个嘛……那位被掐死的太太枕边滚落着一只假眼,感觉就像在看着太太的尸体一样。” 村松一家表现出的惊讶神色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本来一副自大模样的村松医生霎时变得面如土色,田鹤子更是惊叫着扑倒在榻榻米上。“哎呀!真讨厌!” “田鹤子,你干什么?太没礼貌了吧?你给我回屋去。” 村松太太尖声呵斥道。她的见识不亚于丈夫,可田鹤子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挪动半步。 “可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说不定是阿滋的灵魂也想在他最爱的人临终之时守在她的身旁呢。” “净瞎说。”村松太太一脸严肃地呵斥了一声,“肯定是泰三先生取走的。他心里应该挺恨阿滋的。所以他就把假眼取走,以此责备阿静,最后又因忌妒把阿静掐死了。他感觉就是这么一个人。” “安子,你给我闭嘴!”村松医生呵斥道。“别理会她,毕竟她现在有些窝火。对了,如果说到线索……嗯,之前阿彻也一直以为是泰三取走的,所以今早才说了些失礼的话,还望两位别和他这个后生计较……会不会是有贼闯进家里去了?” “这个嘛,眼下还说不清楚……毕竟现在连阿静太太究竟是何时被杀都尚未弄清……” “呃,这可真是挺对不住的。本来该我过去看一下,但我家里也是这样子……本部那边应该已经派人来了吧?” “不,我们离岛的时候,本部的人还没有到。尸检的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以准确地把握死亡时间,这一点倒是挺令人担心的……” “阁下说得没错。” “但阁下应该也很清楚,现在我丈夫实在没法抽开身。”安子太太的态度也颇为强硬。 “嗯,我能理解。” 之后,几人又聊起了头天夜里守灵的情况。尽管是已故之人的遗言,但实在不该把那些事情全都说出来。村松医生虽然一直在反省这一点,但村松太太似乎有些不大服气。 “不过啊,我不清楚阁下是怎么想的,但站在我们这些本分人的角度上来说,既然知道了其中的情况,就没法再继续隐瞒。如果不把事情说清,我们心里就会不安。” “说得有理。站在村松太太您的角度上……” “但我也算是看错泰三先生了。他在美国的时候应该也曾经肆意胡为过。既然如此,他也没资格再拿静子是不是处女的事来小题大做了。” “但是,太太,”久保银造忽然板起脸来,“听说自己老婆肚子里怀的可能不是自己的孩子,恐怕哪个男人都会情绪激动的。” “呵呵,所以他就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杀了,是吧?” 银造脸色大变,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金田一耕助冲自己使了个眼色,只得绷起嘴来,什么也没再说。斗嘴的话,银造是绝对说不赢女人的。 尽管如此,两人既然到了村松家,便还是给死者上了香,目送了出棺。离开村松家时,村松医生说他收拾完自家的事,就会尽快赶到岛上帮忙。 八 “阿耕,有什么收获吗?” 坐上汽艇时,银造一脸不快的表情。 “呃,也没什么……我只不过想去见见他们一家。叔叔,您不觉得他们一家四口人都挺有意思的吗?” “我实在看不惯他家的太太。那女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金田一耕助淡淡一笑,若有所思般呆呆盯着远方。就在无意间低头看向长椅的时候,他忽然睁大了眼睛。长椅和壁板的缝隙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叔叔,您带小刀之类的东西了吗?” “阿耕,怎么了?” 耕助用银造借给他的小刀把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镶嵌着钻石的豪华手镯。打开手镯中央的小坠子,只见里边装着一个祈求平安产子的护身符。 “啊,阿、阿耕,这莫非是阿静的……” “应、应、应该是……我、我、我说,春雄。” “在。客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你看,这手镯是不是你家太太的东西?” 坐在驾驶台上握着舵轮的佐川扭头看了一眼手镯,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没见过。但这附近能戴得起这玩意儿的人,估计也就只有我家太太了吧。客人,这东西是落在汽艇上的吗?” “对,是我们刚刚发现的。你家太太最后一次坐船是在什么时候?”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从怀孕之后,太太就一直说,要尽量避免乘坐任何交通工具。我也记不大清楚上次她坐船是什么时候了,但想来至少也是一个月之前了。” 金田一耕助和银造不由得对望了一眼。 “那么,太太提起过丢了手镯之类的事吗?” “没有……说来也奇怪,既然这东西已经掉在汽艇上一个月了,那我应该也会发现啊……因为我每天都会打扫汽艇……客人,这东西是掉在哪儿的?” “就夹在这长椅和壁板之间……” “那就更不应该了……那长椅其实是个箱子盖,我每天都会打开清扫一下。” “啊,是吗?叔叔,您、您起身让我看一下。” 看到金田一耕助眼中闪烁的光芒,银造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赶紧从长椅上站起来。 耕助把手搭在长椅上,往上一掀,果然像盖子一样打开了。箱子似乎刚被清洗过,里边还稍稍有些潮湿。 “春雄,你今天是不是洗过这箱子?” “没有。今早我看汽艇里已经打扫得很干净,就没有再打扫了。” “有人已经打扫过了?是谁?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负责打扫汽艇的人吗?” “没有了,打扫汽艇的人就只有我一个。所以我就想,一定是阿彻先生帮忙打扫的。后来我去向他道了谢,他告诉我因为昨晚老爷在船上吐过,所以他就打扫了一下。” 金田一耕助和久保银造再次对望。志贺泰三当时确实喝得烂醉如泥,但并没有在船上吐过。 金田一耕助把手指插到他的那头乱发之中,盯着长椅下的箱子看了一阵。很快,他开始缓缓地挠动头发,而且越挠越快。 “阿、阿耕。”银造兴奋得结巴起来,“这、这、这箱子有什么问题吗?” “叔叔,叔叔。”耕助把嘴凑到了银造的耳边,“从这箱子的大小来看,完全容得下人藏身啊。” “你、你、你说什么?!” 耕助打算把盖子盖上,却从盖子的背面拈起了一根长头发来。 “叔叔,您可是证人。这根长头发,可是我在盖子的背面发现的。” 耕助小心翼翼地用纸包住头发。 “叔叔,您可以坐了。” 说完,耕助便坐下了。他闭着眼睛思考了一阵,又猛地睁开眼睛,冲着驾驶台上的少年喊了一声。 “春雄。” “客人,什么事?” “我之前听阿秋说,今早自行车坏了?” “对,是的。所以说,客人,昨晚家里肯定有贼。” “车坏成什么样了?” “脚踏板只剩一个,车把弯了,前轮也不会转了。直到昨天傍晚,那车子都还好好的。估计是昨晚那贼想要骑自行车逃走,结果在路上摔了一跤,才弄成那样的。” “在哪儿?” “就在自行车的停车场。” “那停车场在哪儿?” “后院的木门外边。” “那木门开着吗?” “那就不清楚了……我也没听人说。” 金田一耕助再次闭上眼睛,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九 回到海面小岛,只见从县警本部刚赶来不久的警察们正在岛上来回奔忙。 金田一耕助正准备走进玄关,就和从门里冲出来的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金田一先生?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里。既然来到了冈山,你怎么不去找我啊?你难道不知道,县里都管我叫‘老狐狸’吗?啊哈哈。” 矶川警部一脸开心地说道。 自从在《本阵杀人事件》中彼此相识之后,两人又一起在《狱门岛》和《八墓村》中合作过,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哎呀,我本也打算前去拜访您的,但这位老先生不放我走啊。” “啊哈哈,阿耕可是我的情人啊。警部,好久不见了啊。” “嗯,好久不见了。您看来也挺好的呢……对了,金田一先生,既然你昨晚就到这里了,那你已经大致明白凶手是谁了吧?” “怎么可能。” “这可说不定。” 矶川警部故意哼了一声,不怀好意地盯着耕助看了一阵。 “看你的脸色,感觉挺可疑啊。” “真是的,警部,我现在连行凶的时间都还不知道,更别提死因什么的了……” “啊,是吗。行凶的时间是昨晚十二点前后……如果要说大致范围,那应该就是夜里的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了。死因是被人掐死的……但还有些奇怪的地方。” “什么奇怪的地方?” “死者的下身流了不少血,内裤被染得鲜红,但衬裙上一点血迹都没有。此外,据说还有吐过的痕迹,但床单上的污迹也很少。不过,或许这一切都不重要……” 说着,矶川警部看了看两人。 “呵呵,金田一先生,虽然你历来都是个装糊涂的高手,但你身边的这位老者可不太擅长这事啊。看样子,刚才我说的这些情况似乎隐含着什么重要的意义。” “哈哈,叔叔,您可得小心了。这位警部自称‘老狐狸’,在他面前,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银造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玩笑就暂且先开到这里吧,警部,你们有什么看法?” “目前我们的观点还很单纯。或许是昨天夜里守灵时丈夫听说了妻子的不忠行为,恼怒之下就杀了妻子。不,不是或许,现在大部分人都是如此认定的。假设行凶时间是一点,那么从时间上也就可以对上了。大伙儿不都是夜里十二点多就回来了吗?” 金田一耕助一脸惊愕地看着矶川警部。 “这么说,你们也都知道昨夜守灵时发生的那些事了?” “毕竟是守灵,当时的客人也挺多的。这些情况都是本地的警员从参加守灵的客人那里打听到的。” 金田一耕助一脸开心地挠起了乱发,银造则惊讶之余面露不快。 “另外,这家的主人年轻时不是也曾在美国杀了妻子吗?” 银造的脸上露出了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懑之色,但金田一耕助反而更加开心,使劲挠着头发。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怎么样?每次你一挠头,心里就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如果你知道些情况,就请告诉我吧。” “失礼了。警部,那就请您把阿秋叫到这里来吧。” 一看到那只手镯,阿秋立刻睁大了眼睛,当场断定手镯就是静子的。她还说,因为手镯里藏着祈求平安产子的护身符,所以静子平日从不离身,甚至连睡觉也会戴着。 “那么,阿秋,你最后一次看到这只手镯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阿秋再次立刻回答道,“因为怀有身孕,所以太太每次入浴的时候都会叫我帮她擦背。昨天她入浴的时候,我还看到她把那只手镯取下,放到脱衣间的镜子前。” “金田一先生,你是在哪儿发现这只手镯的?” 矶川警部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嗯,这事之后我会跟您详细讲述的。对了,阿秋,太太昨晚有没有说过她准备出门之类的话?” 听到这话,阿秋先是一愣,瞥了一眼耕助,随后便低声说道:“说起来,我也觉得有件事挺蹊跷的。” “什么意思?” “其实,那个,这事说来有些难以启齿,那个,太太她衬裙下的内裤……” “那东西怎么了?” “太太平日穿和服的时候,是绝对不会穿内裤的。她曾经说过,一旦穿上了内裤,和服的线条就会彻底被打乱,而且穿上内裤之后,人就会变得懒散,做出些不大礼貌的举动……更何况,当时她已经休息了。” “哦,这样啊。但她穿洋装的时候肯定会穿上内裤吧?” “嗯,那是当然……” “那么,太太她昨晚是不是准备穿洋装外出呢?” “呃,这个嘛,我们这些下人就不大清楚了。但我觉得,太太她应该不会瞒着家里人,在入夜之后出门的。” “可是,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在一旁插嘴道,“太太是否外出过,和这案子应该没什么太大联系吧?” “为什么这么说,警部?” “即便她曾经外出过,十二点时应该也已经回到这里了。阿秋也是在十二点左右听到电铃声的吧……如果她是在一点被杀……”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稍微确认一下吧。阿秋,能请你帮忙查看一下太太的洋装衣柜吗?啊,对了,还有一件事。麻烦你去找人打听一下,今天早上,自行车停车场旁的后院木门有没有上锁?” “我听人说,后院木门今早是从里边锁着的。还有,自行车变得满是泥浆、坏得没法骑这件事也挺奇怪的……” “哦,是吗。那么我们要问的事也就问完了。能麻烦你去叫一下樋上四郎先生,让他到这里来一下吗?” 十 樋上四郎比久保银造和志贺泰三年轻,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那种总是弓着背不敢正面直视他人的态度,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 像绉绸般刻在脸上的一道道皱纹仿佛饱含着他那不幸人生的影子。和老当益壮的久保银造比起来,完全看得出年轻时犯下的错到底对他的人生产生了多大的影响,让人不禁对他动起恻隐之心。 樋上四郎弓着腰,抬眼和三人打过招呼之后,便默默地并起膝盖,弓着背坐在了三人面前。缩起的脖颈被晒得发黄,剪得颇短的白发也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 “樋上先生,历史又重演了啊。凡事可真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啊。” “但……但……这次可不是我干的。我什么也没做……” 樋上喘着说道,喉头不住地上下颤动。 “可是,樋上先生,你昨晚进过太太的房间吧?” 樋上猛地抬起头,瞳孔里全是畏惧的神色。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下颚颤动了几下,但立刻又跟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耷拉下了脑袋。 “金田一先生,你说他昨晚进过太太的房间?”矶川警部一脸吃惊地问。 “嗯,我觉得应该是的。樋上先生,请你说实话吧。你曾经进过太太的房间吧?” “嗯。” 轻轻回答了一句,樋上四郎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么,你去太太的房间干什么呢?” “呃,这个……” 樋上的目光就像是一头被逼上了绝路的野兽。他盯着眼前的三人看了一阵。 “我进屋的时候,太太并不在。我本以为她是出恭去了,所以就在房里等了半小时,但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回来。后来,大概是不留神碰了电铃吧,阿秋还来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最后,我只好放弃等待,回房去了。我真的没有撒谎……” 矶川警部勃然变色,正准备说些什么,金田一耕助却轻轻抬起手打断了他,随后又面带微笑地扭头看着樋上。 “樋上先生,我并没有说太太是你杀的。我也知道当时太太出门去了。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到太太的房间去?” “呃,嗯,这个嘛……”樋上的喉头再次上下颤动起来,“因为很久之前,我曾经下手杀了志贺先生的前妻……” 矶川警部一怔,仔细看了看樋上的脸。金田一耕助只好先向警部说明情况。 “哎呀,警部,这事就不提了。毕竟都已经是陈年往事,而且当时他在美国也自首了,并且服过刑了……樋上先生,之后呢?” “嗯,那个,虽然志贺先生跟我说,让我别再提起那件事了,但我自己始终很担心……” “担心什么?” “嗯。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凡事有了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我担心自己会不会再次掐住他太太的喉咙……我心里总有这样一种感觉。太太她对我越好,我就越担心越害怕……所以我就想,最好还是让太太她详细了解一下我这个人,请她也对我有所提防。因此,趁昨晚志贺先生出门,我准备去跟太太说说。我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要杀像她那样好的太太,但又会梦到自己掐住了她的喉咙……” 樋上四郎再次抬起右手,擦了擦眼角。 在这个曾在人生的重要关口失足的男人心中,这件事已经彻底成了一种强迫观念。他总觉得,只要稍稍感到了一点幸福,或许自己就会忍不住重蹈覆辙,在让他人陷入不幸的同时,也会让自己再次遭遇不幸。这些年来,他一定都活在这种恐惧的心理阴影之下。 金田一耕助的心中再次升起了一股恻隐之情。就在他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个人生已经残败不全的可怜虫时,阿秋走进了屋里。 “那个……太太的一套黑色西服和一双鞋子不见了……” 十一 正午过后,南面吹来的微风彻底吹散了笼罩在海岛上的雾霭,海面上仍泛着浪花,但天空中却显出了秋日傍晚的色彩,一片响晴。 从连接本土和海岛的栈道上眺望小岛,感觉小岛就仿佛海市蜃楼。从建筑学上来说,它的构造确实不可思议。但是,沐浴在暗红色夕阳中,建筑层层叠叠矗立在岛上,看着那些高高隆起的、复杂的梦幻曲线,感觉确是一种奇观美景。即便就像久保银造说的那样,所用的建材并不算上乘,却也依旧会给他人这样的感觉。 “哎呀,阿耕,我也算是对它另眼相看了。从这里远远望去,感觉确实很不错啊。” 站在栈道中途的山崖上,久保银造双手放在手杖顶端,用赞赏的目光远远望着岛上那美丽的海市蜃楼。 可是,眼前的海市蜃楼越美,金田一耕助的思绪就越发无法离开当初建造它的人的热情,反而情绪低迷起来。 志贺泰三一直在做梦。他一直沉溺在一个孩童般的美梦之中。可是,在那个梦像海市蜃楼一般坍塌崩溃的时候,究竟又会残留下什么呢?那个梦越是甜美,在它化作噩梦逝去之后,就越会让人有种嚼蜡般的寂寥感觉。这一切,都让金田一耕助感觉心如刀绞。 “阿静……阿静……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阿静……阿静……” 志贺泰三的号哭声至今依旧萦绕在耕助的耳边。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找到了。你看,这脚踏板……” 矶川警部满头大汗地从山崖下爬了上来。 “啊,是吗?那自行车果然是在这里摔的。警部。” “嗯。” “那就请刑警们再稍微找一找这附近和山崖下吧。另外,不管是什么,但凡发现人出门时会随身携带的物品,就都带回来。” “嗯,明白。” 待矶川警部向身边的便衣警察传达过命令,金田一耕助又说:“警部,那我们就先走一步,回海岛上去吧。有些事我想和您边走边聊聊。” “嗯,你就说吧。我现在是越来越糊涂了。” 湿润度恰到好处的舒适微风吹动金田一耕助的乱发,掀动着他的衣角和裙裤。三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耕助忽然抬起饱含泪水的双眼,转向走在身旁的矶川警部。 “警部,您知道吗?要在推理层面上找出凶手来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去证明这一点。尤其是在新刑法中,本人的自供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意义,物证变得更加重要。在这件案子中,是否能收集到所有证据呢?” “这个,我们会尽力去做……” “嗯,愿你们能够成功。那么接下来,我就稍微讲述一下这件案子的大致框架吧。” 金田一耕助用为难的目光看着岛上那座海市蜃楼。 “之前我也说过,昨天夜里,志贺太太并不在那里。至少,从十一点到十二点,也就是樋上四郎在她房里等她的时候,她根本就不在家。那么,太太当时到底去哪儿了?应该是到对面的镇上去了。如果说行凶时间是十一点左右,那么太太应该是在对面的镇上被杀的。” 矶川警部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再次看了看耕助。 “金、金田一先生,你确定吗?” “嗯,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若要说原因,刚才的那只手镯就是我在汽艇上找到的。有关这一点,叔叔可以为我做证。” 久保银造默然无语,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志贺太太为何会瞒着所有人,跑到镇上去呢?” “我觉得应该是被村松医生威胁去的。站在太太的角度上,她应该不想让丈夫知道她和阿滋的往事。村松医生便趁此机会,说只要来看一眼就好,一定要让太太在葬礼前来看一看阿滋……听到村松医生这么说,太太也就无法拒绝了。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个性情中人。” “但是,昨天守灵的时候,村松在志贺面前说出了志贺太太和阿滋之间的关系啊。” “所以说,警部,这是一场计划得非常周详的杀人。村松医生当着志贺先生说出这些内情的时候,志贺太太早就已经被杀。村松医生早就计算好了一切。他很了解志贺先生的性格,知道一旦得知了这些情况,志贺先生必然会在众人面前表现得精神恍惚,丑态百出。他这么做,为的就是让众人都觉得,这是一场由志贺先生的激烈性情导致的杀人。” “那么,金田一先生。村松医生把志贺太太叫到镇上去的目的就是设法杀她吗?” “当然是。与此同时,他还要把这杀人的罪名栽赃到志贺先生头上。这实在是一项阴险无比的计划。”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请你接着说。详细地好好跟我们说说。村松为何会作出如此恶毒的计划,而且又表演得如此精彩……不,应该说他为何准备如此表演……我们一直都以为是志贺因爱生恨,才犯下了杀人罪行的。” “好的,我会说的。”金田一耕助再次用为难的目光眺望着那座海市蜃楼,“昨天夜里,遭到村松医生恐吓的志贺太太佯装要回房休息,其实却穿上了一身黑西装,偷偷地骑上自行车,沿着栈道去了对岸的小镇,然后在那里被杀。实际下手杀人的,如果不是村松医生,就是他的儿子阿彻了……有关这一点,我也还没搞清楚……” “金、金田一先生!”警部一愣,扭头望着金田一耕助,“你、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是他们父子俩共同谋划的吗?” “对,当然是的。阿彻在整件案子里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他先是在昨天傍晚到岛上接志贺先生。他并没有必要特意前去迎接,但如果他不去,那么那个叫佐川春雄的少年就会驾驶汽艇送志贺先生过去。对于他们的计划来说,这是极为不利的,所以他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跑到岛上,之后又自己驾驶汽艇回去。恐怕到岛上后,他就叮嘱过志贺太太,让她去镇上。而等到志贺太太过去,他们就杀了她,把她脱得全身赤裸,藏到了汽艇的长椅下边。” “汽艇的长椅下边?”矶川警部睁大了眼睛。 “对。那艘汽艇的长椅下边是个箱子。只要详细调查一下,就应该能够查明那里曾经暂时存放过尸体。虽然凶手清洗过箱子的内部,但既然尸体的下身出了不少血,那么箱子里或许还能检查出残留的血迹或污迹。” 矶川警部深深吸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另外,我还在长椅的盖子背面发现了一根长头发。稍后我会交给您的。有关这根头发,我可以请这位叔叔和佐川做证。只要用它和志贺太太的头发稍作比较,就能证明太太的尸体……不,至少就能证明太太的身体曾经被塞进那箱子里。此外,我还在汽艇里发现了那只手镯。对于凶手来说,没能发现那只手镯,是致命的失败。想来凶手应该并不知道,太太一直随身佩戴那只手镯。所以在动手把太太的衣服脱光时,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手镯已经脱落,更不知道它在打开箱盖时滑落到了长椅和壁板的夹缝间。站在凶手的角度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失败了。如果没能发现这只手镯,甚至就连我,也会彻底陷入凶手设下的阴谋中。” 十二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忽然停顿了一下,肩头一颤。这绝非黄昏时海风的缘故。一种可怕的联想让他忽然感觉冷彻心扉。 久保银造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骤然睁大了眼睛。 “阿耕,照这么说,尸体又是什么时候被搬到岛上的?莫不会是和我们一起……” “您说得没错,叔叔。除了那时,凶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凶手随意开动汽艇,就会引起他人怀疑,而且在岛上,只要一听到汽艇的声音,就会有人注意到。所以,叔叔,昨晚志贺先生躺着号哭的长椅下边,就躺着他太太的尸体啊。” “畜生!” 银造恨得紧咬牙关,矶川警部则为凶手或者说凶手们那种胆大妄为和冷血无情打了个冷战。 “接下来,就是汽艇到达小岛之后,将尸体搬运到卧室里的阶段了。我们就暂且把志贺泰三看作嫌疑人,稍作设想吧。在太太被杀的时候,他也正好在对岸的小镇上。但我觉得,只要看过尸体的状况,我们就完全可以把他从嫌疑人中排除。” “什么意思?” “凶手想让众人以为那个房间就是杀人现场。也就是说,凶手希望众人都觉得太太是在那里被掐死的。所以如果让尸体穿上睡衣,看上去也会更自然一些。但是,因为太太习惯把睡衣放到床铺底下,所以凶手一直没有找到睡衣。如果换成志贺先生,他是每天都和太太同寝的人,应该很清楚太太的这种习惯。因此凶手并非志贺先生,一切就只可能是剩下的阿彻干的了。阿彻没能找到睡衣,他想至少也要穿上衬裙,就把太太临出门时脱下的衬裙套到了尸体上。” 太阳已经西斜,余晖染红了天空中的卷积云。波涛上的海市蜃楼的一部分还在残阳下闪耀着光芒,但其余的部分已经陷入了昏暗的暮色中。海风悄然而起。 “对了,金田一先生,那辆自行车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人把那辆自行车送回来了?” “嗯,对,还有自行车的事。警部,凶手,或者说是凶手们,您知道他们为何要把尸体彻底脱光吗?我觉得,这其中必定有许多原因。首先,尸体若穿着衣服,就很难塞进箱子。其次,凶手们绝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志贺太太昨晚曾经穿着洋装外出……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凶手们需要太太身上的那套衣服。” “为什么?” “送自行车回来的人应该穿上了那身衣服……这样一来,即便在路上被人撞见,别人也会以为那是志贺太太。” “阿耕!” 银造的吼声展现着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那、那、那把自行车送回来的,就是那个叫田鹤子的女孩?” “叔叔您还记得吗?田鹤子说她昨晚从楼梯上摔下来扭了胳臂。那根本就不是事实,我觉得她是从那边的山崖上连同自行车一起跌落到了两米之下的岩石上,才把胳膊摔折了。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男人们并不希望在守灵时离开得太久。因此,送还自行车的工作就被摊派到了田鹤子的头上。”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兴奋,“这么说,他们一家全都……” “对。而且村松太太恐怕也参与了计划的制订。” “阿耕,她绝对不只参与了制订计划。那女人肯定是整件事的主谋。” “叔叔,对人可不能心存偏见啊……” “这可不是偏见,阿耕。我敢断言,这主意一定是那女人想出来的……” 银造一语中的。 通过矶川警部和警员们的努力,警方又接连掌握了许多有力的证据。在村松一家遭到检举的时候,他们也承认了一切,震惊了世人。 “金田一先生,现在的问题还在于他们的动机。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警部,请您看看那美丽的海市蜃楼吧……” 金田一耕助抬起头,用苦恼的目光望着那座深陷在黄昏余晖中的海市蜃楼。 “对于那些家伙来说,那座海市蜃楼有着相当的价值。静子太太的肚子里怀着志贺先生的骨肉。所以,他们一定要在孩子生下来之前杀掉她。之后,只要再把罪名栽赃到志贺先生头上,那么,那些财产今后的去向……”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 “但是,他们恐怕并不是这么想的。或许,他们只是想向那个背叛了阿滋的女人和夺走了阿滋情人的男人复仇。这样一来,他们在良心上所受的谴责也就会少些,相应也能有种自我满足的感觉。所以,我觉得这件案子的动机很复杂。对成功者的羡慕,对从护士摇身变为海岛女王的女子的忌妒,这些郁积在他们心中的感情全都在听到阿滋的临终告白时爆发了出来。尽管如此,我依旧觉得这是一场贪婪的欲望酿成的犯罪。” 沉重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银造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但阿耕,那只假眼……” “啊,对了。”耕助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关于那只假眼,那个老太婆曾经说是被志贺先生挖走,拿回去给他太太看,然后就因爱生恨把太太掐死。之前我一直觉得,那假眼应该是阿彻挖走的,为的就是让他们的计划能够自圆其说。因此,听说假眼就在太太的尸体旁时,那些家伙想必全都大吃一惊。计划杀人当中,其计划越是周详缜密,那么在出现了计划外的事态时,凶手就越会感到不安。这一次也同样如此。那只假眼的情况完全出乎了凶手的意料……也就是说,挖走了那只假眼的人并非凶手和共犯,或许真的就是志贺先生。那么,志贺先生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件事恐怕就只能去问他本人了。” 有关这一点,志贺泰三后来如此解释道: “结婚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阿滋和静子间的关系。但是,我却从来没把这件事当回事。我有自信能够凭借自己的爱情和诚意抓住静子的心,让她倾心于我,而事实上,我也确实做到了。所以这事……要是之前我能直接告诉静子,说我早就知道她在结婚前和阿滋之间的那点事,而且我已经原谅了她,那就好了。可是静子完全不知道,一直在为这事苦恼。我觉得她太可怜,所以才准备借阿滋去世的机会,把一切都跟她说清,同时让她跟以前的恋人彻底告别。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偷偷把阿滋整个人弄回岛上,所以才把他的那只假眼挖了下来,带回了家。我本来准备让她把那只假眼当成阿滋的亡骸,让她向他道别,之后再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一切,并且已经原谅了她。至于假眼,我本打算在葬礼上把它还回去的。可是,在守灵的时候,而且是当着满座的宾客,村松忽然说出了阿滋与静子之间的关系。不仅如此,他又说结婚之后两人依旧偷偷来往,说不定静子肚子里的孩子也是阿滋的。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我立刻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我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并非是因为怀疑静子。我知道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但我无法揣测出村松他这么做的原因究竟何在,因此非常震惊。可是,就在这时,村松的老婆又提出我曾在美国杀害前妻的事,然后就像忠告我一样,让我千万不要再做出那种事来。当时我吓了一跳,难道他们夫妻是想让我动手杀掉静子……我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之前我一直都很信任他们夫妻俩,所以才会那样无助。虽然静子也跟我说过,让我切不可太过轻信他们夫妻……静子……静子……你大概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想要取走你的性命吧。” 矶川警部做得干净漂亮。 一开始,他便认定村松家的杂物间就是行凶的现场,而后来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完全没有错。等到警方在杂物间里发现了静子的一只耳环,村松医生也最终俯首认罪了。 村松医生也一直担心迟早有一天会东窗事发,但妻子安子不断在耳畔呵斥他胆小怕事,又一个劲儿挑唆他动手。得知此情,人们都不由得战栗不已。当时,安子太太是这么说的:“你还磨蹭些什么?那么大的一笔财产眼看就要落入咱们的腰包了,你怎么能这么胆小怕事?” 在落入这对魔鬼般的夫妻的魔爪时,可怜的静子已经害怕得几乎失去了意识,甚至连呼救都没能发出。 静子被杀之后,她的尸体立刻就被搬到了阿彻停在背面海边的船上,然后阿彻又把尸体搬到了游艇上。之后的事,就全都和金田一耕助推理的一样了。 事后不久,志贺泰三从那座海市蜃楼里搬了出来,和樋上四郎一起再次渡海去了美国。两人从横滨出发的时候,金田一耕助还和久保银造一起去送行。 四人手中的带子断开,两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落魄男人充满寂寥地向耕助和银造挥着手。看着甲板上的身影渐渐变小,久保银造不住地眨眼,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对命运展开了痛切的思考。 蝙蝠与蛞蝓 一 若是说起这世间最令人厌恶的东西,那就非蝙蝠莫属了。白天的时候,它们倒吊在昏暗的洞穴深处、深邃的森林阴影中或是地窖的檐下。到了傍晚,它们就会扇着翅膀到处飞动。 首先,它们的飞行方式就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一会儿这里飞,一会儿那里飞,那感觉就像是在愚弄人一样。正为它们的飞行方式心烦,它们却又从高处飞落下来,倏地从人的脸颊前飞过。若有小孩冲它们扔草鞋,它们又会一副上当的模样,飞到一半,却在紧急关头像可怜地上的人一样,忽然躲开草鞋飞走。说到惹人厌恶,恐怕没什么东西能比它们更甚了。在欧洲有个传说,那种会在深夜里飞出坟地吸食人血的吸血鬼幻化出来的,就是蝙蝠的形状。而栖息在印度或非洲的白蝙蝠也确实会吸食动物的血液。就算撇开这些特殊的种类不谈,这世间也再没有哪种动物比它更自私了。有一次傍晚我在镇上散步,这家伙还从我的脸旁划过,吓得我一身冷汗。从那以后,我就越来越讨厌蝙蝠了。 若要问我写这些文字的原因,那就是,最近搬到我家隔壁的那个男人,感觉就跟我最讨厌的蝙蝠一样。倒也不是说他长得像蝙蝠,而是他给人的那种感觉总会让我联想起那种令人厌恶的动物来。前不久,我在公寓的走廊上散步,他忽然从黑暗处现身,刷地走到了我的身旁。当时我惊叫了一声,呆呆地站在原地,而那家伙却皱起鼻子,连句道歉的话也不说,就径自走掉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依旧火冒三丈。 话说回来,那家伙倒也不是故意的。他似乎叫金田一耕助。他的门上贴着一张字迹清秀的名牌。年纪约莫三十三四岁,感觉应该比我大七八岁,却整天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总是拉着一张无精打采的脸。而且奇怪的是,都已经到这年头了,那家伙还成天一身和服。说起和服来,那就更有的说了。他那身和服的领口总是脏兮兮的,衣服上满是褶皱。毕竟,像他那样糟践的话,再好的和服也经不住。我不禁默默为和服感到可惜。但是,不知当事人是完全不在乎,还是在炫耀这种破破烂烂的衣服,外出的时候,他还会在脏兮兮皱巴巴的和服下搭配一条裙裤,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说起他的裙裤——简直就土得掉渣。如今这年头,恐怕就连郊区戏院里的学徒都不会这么穿了。但是他这副样子,或许也是因为还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管再怎么打扮,都摆脱不了生来的矮个子和一脸的穷酸相。那家伙就长了那副一辈子别想出头的穷酸相,这一点倒是和蝙蝠挺像的。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为了躲避战火才跑来的,但看他带了那么多书来,又感觉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听公寓里的加代说,他白天躺着看书,到了晚上又会跑出去。这样一来,他给人的感觉就更像蝙蝠了。 “他到底在看什么书啊?” 听我这么一问,加代皱起了她可爱的眉毛。 “这个嘛,说起来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那些书上的照片,不是有关死人,就是有关杀人场面。上次我去他屋里打扫的时候,看到桌上摊开的上吊男子的照片时,我还吓了一身冷汗呢。” 我哼了一声,摸了摸下巴。没想到隔壁居然会搬来这么个家伙,总感觉有些发毛。我问加代是否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加代也说不清楚。 “我听说我伯父曾经关照过他,所以对他很信任。可看他整天就看那些死人的照片,总还是会让人觉得心里发怵啊,汤浅先生。” 我不由得暗自为她和我抱有同感而感到欣喜。 但是竟然会如此在意隔壁的男子,我感觉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大对劲。从战前起,我就一直住在这处公寓里,却从来没有在意过哪间房里住了什么样的人。当然了,我和他们也从来没有过任何往来。但住在我正上方三楼的山名红吉却不同。前不久,红吉还曾经一脸担忧地跟我聊过几句。 “怎么了,汤浅先生?您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呢。不会是身体不大舒服吧?” “嗯,最近有些烦心事,搞得我心情不是很好。” “您不会还在意蛞蝓女的事吧?那种女人,您不如干脆早点忘掉好了。与其去替别人操心,倒不如多替自己操操心呢。” “不,我不是在为蛞蝓女的事情烦心。是因为最近搬到我隔壁的那个蝙蝠男。” “啊?蝙蝠男?” 之后,我就讲述了一些有关那个蝙蝠男的事。听完之后,山名红吉一脸担心地咬起了指甲。 “您可得多留心啊,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神经衰弱的。您不如暂且向学校请个假,休息一段时间吧。”说着,红吉又叹了口气,“嗯,也难怪咱们会神经衰弱。我也一样,为了能继续交学费,我现在也是坐立不安。这个月我连房租都还没交呢。” 红吉用充满寂寥的声音说道。听他说完,我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同情。 “还是不能到乡下去吗?” 我亲切地问了一句。 “不行啊。财产税和农业改革就跟两座山一样压在身上,哪儿还能回去。没落的地主现在根本就没法活了。学费姑且不论,房租这块我还得想办法解决。” “别担心,不就是房租吗?没什么大不了。加代平日挺帮你,这事不会有问题的。” “您说笑了。” 红吉闻言,赶忙红着脸否认。看到他那副模样,我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种忌妒的感觉。山名红吉,就如同这妖艳的名字一样,他本人也确实是个相貌俊俏的美少年。 “说笑?哼,你就别装了。你和加代之间的那点事,我早就一清二楚了。或许你自己觉得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是神不知鬼不觉,哼,我又岂会让你骗了?你也真不够义气呢。还记得吗?你被之前的房东赶出来,无家可归,当时可是我帮你去跟这里的老大剑突剑十郎说的情。说起来,在这公寓里,我可是你的前辈呢。而你呢?现在把我撇在一旁,想把加代哄到手……好了,别担心。没事的,你就别再瞒着我这个前辈了。要是你和加代真的有什么,就直接告诉我……”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闭上了嘴。因为我发现,红吉正一脸惊讶地盯着我直看。不妙,说不定我还真的有点神经衰弱了呢。我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已经被人看穿,忽然害臊起来,身上冒出了黏糊糊的冷汗。 为了掩盖羞涩,我故意豪爽地大笑了几声,说道:“这些事其实都没什么,钱的事也肯定会有办法的。这钱哪,整天都在世界上转悠。你看看那蛞蝓女吧。前些日子她都还整天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可最近又忽然变得充满生气了。” “那是因为蛞蝓女手上握着畅销服装的存货。可咱们呢……” “你还真是倒吊起来也抖不出一个子儿。但你有加代站在你一边,也算是不错了。” “您又说这话。对了,汤浅先生,后边的那个蛞蝓女,今天又卖了不少衣服,赚了许多呢。刚才我从三楼的窗户看过去,还见她正捏着一沓崭新的票子在数呢。看到她那样子,我总会有种世事无常的感觉。” “咳。” 甚至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的声音究竟是叹息还是呻吟。 之后,我忽然想起些事来,说道:“喂,山名,要不你去试探下那个蛞蝓女吧。” “试探下蛞蝓女?” 红吉似乎吃了一惊。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我说的话,一边重新看了看我,一边不住地眨眼。 “对啊。你肯定能成功。不,其实那家伙早就相中你了。正因为如此,那家伙才会故意把桌子放到檐廊上,写下那种奇怪的留言。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勾起你的同情。所以说,你不如找个机会,和她套点近乎,说上两句哄她开心的话。这样一来,你也就再不必担心什么房租了。喂,山名,怎么了?你跑什么啊?真是的,没出息的家伙。” 山名红吉偷偷走出房间后不久,走廊上便传来了加代开心的笑声。我一愣。或许是我多虑了吧,总觉得其中还夹杂着红吉的说话声。畜生,畜生,畜生。我气得咬牙切齿。怎么什么事都这么不顺?加代也好红吉也好,蝙蝠男也好蛞蝓女也好,你们这些家伙,全都让魔鬼吃掉好了! 二 今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吃过晚饭,我便坐到书桌旁,摊开稿纸。 蝙蝠男—— 我写下了题目。可又感觉不是很满意,便在旁边又写了一个。 人间蝙蝠—— 我拿起两个题目看了看,却都不是很满意。要是用这样的题目,估计会被人取笑,说我模仿江户川乱步。我把两个题目都划掉,重新在旁边写上: 蝙蝠—— 这题目不错,简洁有力。好了,既然题目已定,接着就要着手写内容了。 呃——蝙蝠男耕助——什么嘛,这感觉还挺有韵律的呢。蝙蝠男耕助啊……呵呵,不错不错,有意思。不过——之后又该接着写些什么呢?不,更重要的是该让这个蝙蝠男耕助做些什么呢——我怔怔地盯着稿纸看了一阵,开始感觉有些头痛,便把钢笔扔到桌上,仰面倒在了榻榻米上。今天,在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我忽然萌生了以蝙蝠男耕助为原型写一篇小说的想法。我要在这篇小说里,把那家伙写成个十恶不赦的大浑蛋,一泄我平日心里郁积的那股恶气。这样一来,我估计心里会痛快一些,也不会总那样焦躁不安了。 可是,等我提起笔来,却又发现难以下笔。首先,我甚至都没有想好自己准备让蝙蝠男耕助在小说里做些什么。如果不先把这些事决定下来,这小说也就没法写了。想到这里,我爬起身来,把准备写的内容列成项。 一、蝙蝠男耕助是个令人不快的家伙。 二、蝙蝠男耕助杀过人。 写到这里,我暂时停下了手中的笔,重新思考了一下。让耕助去杀人,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过平庸了。这样是没法把心里的憋闷发泄出来的。我重新提起笔,更改了第二条。 二、蝙蝠男耕助并没有杀过人。他是个替别人顶了杀人罪名、被判处了死刑的可怜虫。 不错不错,这样最好。这样写的话,内容会更加深刻有力。我在脑海里设想蝙蝠男耕助摊上莫须有的杀人罪名后那张狼狈不堪的苍白脸庞,心里的那股恶气也算是出了。真是活该啊。接下来——我再次提起了笔。 三、被杀的是个女人,名叫加代。 我一口气写下了这几个字,但立刻大吃一惊,赶忙用笔把这一条划掉。光画一条线还不够,我又补画了两三条,还加上了竖线。看来我真的是有些不大对劲了。怎么能杀加代呢?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可是对我有好感的啊。不,自打山名红吉搬来之后,她似乎开始把目光挪到了红吉身上,但原先她是我的人,我一直这么认为。而且,要是没有了她,这公寓也就没法再撑下去了。她是这里的经营者剑突剑十郎的侄女。近来不知怎么搞的,房东剑十郎动不动就生病。真是壮汉也有病倒时,他总是卧病在床。要是没了加代,说不定这公寓就得关门大吉了。暂时就先让她活着吧。 打定主意之后,我又开始物色周围是否有哪个死了也不值得可惜的女人。我立刻想到了那个蛞蝓女。我猛地一拍膝盖。对啊,这事可是非她莫属了。而且她自己不是也整天念叨着想死,几乎每天都会写遗书吗?杀掉她,非但不是什么坏事,反而还是功德一件呢。想到这里,我重新写道: 三、被杀的是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蛞蝓女阿繁。 如此定下之后,我的心情也骤然间变得愉快了。所谓的一箭双雕,也不过如此吧。在那个蝙蝠男搬来之前,我的注意力就一直都在阿繁身上。这下子,我就能一举把他们两人都碾个粉碎了。好主意,好主意。但小说这种东西,要是一下子就让主人公登场露面,那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还是先来试着写写那个被杀的阿繁好了。关于阿繁,我手上倒是有许多可以写的东西。我仔细想了一阵,提起笔来,把题目改成了: 蝙蝠与蛞蝓—— 这下子,我感觉自己文思泉涌,运笔如飞地写了起来。 三 或许是地处小巷深处的缘故,那处房子总会有些小妾搬过来住。之前那里住的是一个从女侍做到小妾的女子,而后来搬来的阿繁,也同样是个小妾。如今,阿繁搬来已经三年时间了。战时,她家还算景气,她的老爷是军需公司的承包商,发了一大笔战争财。 可是战败之后,阿繁的运气就开始急转直下了。一切的开端就是她的老爷被警察抓走一事。听人说,他在停战时趁乱做了些坏事,后来罪行暴露,估计一时也很难出狱。当时阿繁的情况还不算太糟。她的手上还留下了许多老爷在战时刮敛来的钱财,足够她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但好景不长,很快,警方就查封了她手上的财产。紧随其后的就是那场来势汹汹的通货膨胀了。货币大幅贬值,搞得她进退两难。自那之后,她就变得整天开口闭口说“想死”了。 这女人原本性格就比较歇斯底里,经常发作。只不过她发作时倒也不会撕纸断衣,哭天抢地,而是偷偷地跑到阴暗的角落里躲起来。近来,她的这种发作似乎渐渐转成了慢性,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也变得愈发苍白。不,与其说是苍白,不如说是毫无生气的青黑。她连头发也不盘,整日就坐在床铺中。走出门外,她似乎觉得整个世界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就这样,阿繁渐渐开始感觉到天地虽大,却再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地,近来,她甚至开始整日念叨想死。而且她不光嘴上说说,还会把这些话写到纸上。她喜欢把桌子抬到檐廊上,铺上纸张,再写下隽秀的字。她不断地写着那些悲戚无比的文字,写着写着,眼泪就会扑簌簌地洒落到纸上。这已经成了她近来每天必做的事。 阿繁家的背后有一栋三层公寓,公寓的二楼住着一个名叫汤浅顺平的男子(由于这只是一份草稿,所以暂且写上真名,等到必要的时候,再作更改)。从顺平住的房间窗户往下一看,就能看到正下方的阿繁家。如果开着拉门,顺平甚至能够看到阿繁家的客厅。顺平一直都很讨厌阿繁,最近还愈演愈烈,对她恨意越来越强。每次看到连头发也不梳、整日里呆呆傻傻的阿繁,顺平就会想起那些在阴暗的湿地上蠕动的蛞蝓。他非常讨厌蛞蝓。 最近,阿繁总喜欢把桌子搬到檐廊上,每天就跟习字一样地写字。这倒也罢了,关键还在于她写字时那一脸悲戚的模样。这总让顺平有些在意。顺平有个毛病,凡事一旦放到了心上,就再也难以放下了。一天,他趁着阿繁写字的时候,用朋友山名红吉借他的望远镜偷偷地观察了一下。 看到了阿繁写在纸上的那些字,顺平也大吃一惊。不,不光惊讶,不觉间,他的心中甚至对阿繁产生了一种怜悯,恨意骤然间转化成了一种愧疚。虽说她这是自作自受,却也总会让人心中油然产生怜悯和恻隐。 顺平一边对她感到同情,一边又暗自有种期待,但她始终没有让顺平如愿以偿。她一直都没有自杀。尽管如此,她依旧坚持每天写字,这一点也让人觉得颇为奇怪。刚开始的时候,顺平还以为不出三日,她必定会采取行动,但始终不见有任何的动静,他也终于感到不耐烦了。 “畜生,要自杀的话,你倒是赶紧动手啊!” 每次看到阿繁还活着,顺平心中的怒火就会爆发出来。 “畜生,畜生!到头来,那家伙不打算自杀了啊?她那遗书是写着好玩啊。” 某天,顺平忽然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直到头一天还哭哭啼啼地写遗书的阿繁忽然露出了笑容。她扎起许久未曾盘过的头发,在脸上涂上白粉,穿上了鲜艳亮丽的和服。哎?奇怪了,今天这到底是吹的什么风?顺平感觉到有些吃惊。就在他继续观察阿繁的时候,忽然发现阿繁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沓崭新的钞票,开始数了起来。这下子顺平可就更加惊讶了。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惊呆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看样子,那沓钞票至少得有一万元。手里拿着那些钱,阿繁终于跨过了她许久未曾迈出过的门槛。 顺平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呆呆地思考起来。阿繁到底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的——就在这时,顺平忽然猛地一拍膝盖。他回想起了头天晚上发生的事。头天夜里,顺平看到阿繁拿出了两三件和服,一脸悲伤地摸了又摸。看样子,她肯定是把那些和服卖掉了…… 手上有钱的时候,阿繁总是一脸幸福的模样。每天,她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脸开心地出门去。每天夜里,从阿繁家飘进屋里的牛肉香味都让顺平烦恼不已。有的时候,阿繁甚至还会拿出三味线来开心地弹奏一番。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阿繁又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再次瘪了下来。她披头散发,不梳妆不打扮,穿着睡衣度日的日子也渐渐变得多了起来。忽然有一天,阿繁再次把桌子搬到檐廊,写起了遗书。 同样的事在阿繁身上不知重复上演了多少遍,而顺平也越来越烦躁不安。他暗自叹息,这样下去的话,阿繁不知道要到何时才会真的自杀。之前就整日喜欢打扮的她,库存的衣服似乎还不少。虽然通货膨胀的趋势愈演愈烈,但相对地,衣服的价格也变得越来越高。照这样下去,估计至少还能撑上一两年。另外,阿繁年纪还轻。只要稍微梳妆打扮一番,依旧还有吸引男人目光的魅力。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有哪个老板或者暴发户看上她。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彻底搞砸。观看她自杀的乐趣,也就永远地消失了…… 顺平渐渐着急起来。有一天,阿繁买回了一样奇怪的东西。那是一缸金鱼。这世间总有些人,手上一有钱,就会忍不住拿去花掉,阿繁想必也是这种人。顺平知道,近来外边的黑市上有许多贩卖这东西的人,如此想来,她一定是在黑市上买的。那是一个极为普通的金鱼缸,缸口边缘还是波浪形状的。鱼缸里,五六条金鱼正游来游去。 顺平心中暗自嗤笑,觉得阿繁这次还真是买了没用的东西回来,可阿繁似乎非常珍惜那缸金鱼。每天,她都会给那缸鱼换水。这女人似乎有恋物癖的倾向,每次给鱼缸换水都会大费周章。每一次,她都会拿出量尺来,测量一下水的深度,还要让水一直漫到缸口才会心满意足。如果多了或者少了,她都会再加些或者舀出些来。水好不容易换好了,但接下来把鱼缸放到客厅里去,又得花上一番工夫。阿繁似乎非得把它放到距离左边柱子恰巧一尺的地方不可。做这事的时候,她也会不停用量尺测量,直到满意为止。 看到她这副模样,顺平感觉就像是有只手在他心里倒捋一样。他总觉得闷得慌,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畜生,畜生,畜生——那种让人全身感觉发痒的焦躁让顺平的内心无法平静。杀了她,杀了她,我要杀了她——就在不知不觉喊出这话时,顺平忽然一怔,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恐惧的感觉让他全身颤抖。他沉默下来,目光在空中不住地游弋。 忽然,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为什么不行呢?为什么就不能把那女人杀掉呢?顺平在心中自问自答。那女人根本就是条蛞蝓。不就是捏死一条蛞蝓吗?又何必这么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呢?而且她之前不是还整天没事就写遗书玩吗? “好!” 顺平终于下定了决心。这决定让他的心中有了一种久违的爽快感觉。但过了一阵,他又冲自己说了一句“且慢”,偏着头想了起来。那女人就是一条蛞蝓。这一点可以说毫无疑问。但在这个世界上,看穿了那女人真面目的人,却只有自己一个。世人都觉得她就是个女人。如此一来,如果他杀了她,不,如果让别人知道杀她的人就是他,那么警察就会把他带走,搞不好还会被判死刑。他可不愿背上死刑。他才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换一条蛞蝓的性命。 这时候,顺平忽然想到了蝙蝠男耕助。有了!杀掉蛞蝓,然后再让蝙蝠来顶罪。最后,蝙蝠也会代替他被判死刑。如此一来,他也就能从此高枕无忧了。啊,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哪。光是想想,都觉得心里无比舒畅…… 四 一口气写到这里,我放下了笔。虽然文章接下来即将渐入佳境,但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写下去。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杰作也不是一晚上腌出来的咸菜。最关键的,还在于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杀掉蛞蝓,又用什么手法来把罪名栽到蝙蝠身上。嗯,这些就等日后再慢慢考虑好了——我放下手中的笔,决定上床睡觉。夜里,我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又对小说彻底失去了兴趣。我试着重读了一遍昨晚写下的文字,总觉得这东西写得实在不怎么样。甚至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懂,昨晚我为什么会写下这种东西,又自以为它将会是一大杰作。我把那份稿子塞进书箱的角落里,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它。不光放弃,我甚至就连自己写过这么一篇东西的事都忘了。 可是——半个月之后,忽然发生了一场变故。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去过学校,四点左右回到公寓。到门口一看,只见外边站着两个一脸凶相的人。看到我走进公寓,两人用诡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真是惹人厌的家伙。我并没有在意他们,径自走进了公寓的玄关,但没想到加代和红吉站在那里。看到我的脸,两人都害怕地往后退了两三步。我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见加代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飞也似的转身逃走了。红吉也是一脸僵硬的表情,跟在加代身后逃走了。 这事可真够奇怪的。 但直到这时,我还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而刚才站在门外那两个一脸凶相的家伙也跟上了我。 “你、你们想干什么——” “你就是汤浅顺平吧?” 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对方便先开口询问,似乎异常地镇定。 “我就是,你们到底——” “麻烦你看一下,是不是还记得这东西?” 对方再次无视了我的问题,摊开了他们手中的包袱。包袱里面裹着的,是一把沾满了血的短刀。看到那把刀,我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你们这是干吗?这短刀是我的,什么时候落到你们手上的?还有,这刀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对面晒着的是你的睡衣吧?那袖子上沾的污渍是怎么回事?” 对方第三次无视了我的问题。但此刻,我已经再也没有心思去顾及对方的无礼态度了。听了这些奇怪的问题,我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柱子上的睡衣。只一眼,我全身上下的肌肉就全都绷紧了。那件白睡衣的右手袖子上沾着黑红的血迹。 “这原稿——”一脸凶相的男子看着我的脸,说道,“是你写的吧?” “哇哇哇哇哇!”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舌头却一阵痉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个一脸凶相的男子彼此对视一笑。 “河野,你去采集一下这家伙的指纹吧。” 我本想抵抗,但身上肌肉却排斥我的命令,一动也不动。我就那样任由他们摆布,被采下了指纹。两个一脸凶相的家伙用我的指纹和别的指纹对比了一下,之后一脸阴险地对望,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错不了的。” “你、你、你们到底……” 忽然,我的舌头停止了抵抗,开始服从命令。趁着两人还没有回过神来,我立刻高声怒吼起来: “你、你、你们干吗?擅闯民宅,还把我的稿子拿了出来。你、你、你们的这种做法,可是有违新宪法的精神的。” 一脸凶相的男子微微一笑,说道:“好了。你的这些话,还是等回到警察局里再说吧。” “警、警、警察?我为什么要去警察局?我做什么了?” “昨天夜里,你按照稿子上写的内容,实施了你的杀人计划。你用这把短刀,刺死了你说的那个蛞蝓女。在杀了阿繁之后,你在金鱼缸里洗了手。只要看过那缸血水,就能明白这一点。可是同时,你也犯下了一个重大的错误。因为你不留神抓住金鱼缸的边缘,所以上面留下了你的指纹。现在你明白了吧?或许你会说这把刀是有人故意偷走,想要陷害你的,但金鱼缸上的指纹已经再不容你辩解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碰过阿繁家的金鱼缸。 “好,那就麻烦你跟我们到警察局走一趟吧。” 两个一脸凶相的人从左右两侧架起了我的肩膀。我大声悲鸣,脑袋瘫软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五 其后几天发生的事,我已经无法回忆起来了。被警察带到警察局之后,不光身上受了皮肉之苦,就连精神状态也变得消极起来。原本我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即便到了如今这岁数,一听说警察巡警之类的,也会紧张害怕得全身发麻。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被吓得魂不守舍。就算想回答几句,舌头也会不听使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在知道这事反而加深了警察对我的疑心之后,我也越发变得畏缩起来。 可是——依然是一句“可是”。过了四五天,警部对我的态度忽然改变,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他这么问我:您——就连称谓也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之前有没有在其他什么地方碰过阿繁家里的那只金鱼缸呢?附近的黑市上也有许多那类东西出售,您之前有没有碰到过呢?这件事很重要,请您仔细回想一下。虽然警部的话说得很客气,但这种事我根本连想都不必想。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有碰过金鱼缸了。我照实回答,警部却忽然叹了口气。他一脸怜悯地看着我的脸,说我肯定曾经在哪里摸过那东西,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让我晚上再好好回忆一下。从警部的语气来看,如果我能回忆起来,或许就会有救,但我既然没有碰过,又让我怎么回忆起来呢? 但到了第二天,和往常一样被拽到审讯室之后,我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而之前一直不听使唤的舌头也骤然间变得灵活起来。我大声怒喝:“是他!就是他!就是这个蝙蝠男。是他干的好事!他现在又想把罪名嫁祸到我的头上!” 我怒不可遏,捶胸顿足,怒喝不止,最后大声号哭起来。也不知为什么,当时我确实哭出了声。警部见状,连忙出声制止了我。 “好了,您也别这么激动。这位金田一耕助先生,绝非您想象的那种人。他今天来,是来告知我们对您极为有利的情况的。” “你骗我!”我高声叫嚷着,“你骗我,你骗我!你们说这些话,是想引我上当。” “您要觉得我是在骗您,我也不想辩解。但还请您仔细听好我接下来的这番话。” 金田一耕助那家伙一边挠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一边笑着说道。他的笑脸感觉还挺惹人喜欢的。接下来,他如此说道:“前不久,就是那件案子发生的头一天晚上。我从外边回来时,您似乎被加代叫到她的房间去了吧?” “那、那、那又怎么样!” 我心中余愤未消,高声嚷道。 “好了好了,别这么激动——当时,加代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原因似乎是电器故障。加代请您帮忙修理,所以您就进了她的房间,是吧?我也稍微懂一些电器知识,所以就在屋外等着,准备给您帮忙。之后,我听到那间漆黑的房间里传出了加代的说话声。她说:汤浅先生,你帮我拿一下这个灯罩——别放手哦,你就拿着边缘——你可拿好了,当心别摔碎了——是这样的吧。所以,当时您就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拿住了加代递给您的灯罩。” 说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可这、这又怎么了啊?” 我的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舌头也跟着发了颤。 “也就是说,问题就在于当时那个灯罩的形状了。当时您问:加代,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屋里弄这么大的灯罩?感觉就跟朵牵牛花一样,边缘还带着波浪的形状。” 我猛然跳了起来,只觉得眼前发晕,下巴也开始痉挛。 “你——你——你说什么?这么说——当时,加代谎称是灯罩,但实际上让我帮忙拿住的东西——” “是金鱼缸。” 我本想说些什么,可舌头忽然又打起了结,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 “汤浅先生,请您接着听我把话说完。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也全都是多亏了您那篇尚未完成的杰作。您在那篇小说里提到过,说阿繁她有只金鱼缸,而且还有恋物癖。可是,杀人现场发现的金鱼缸的位置却和您在小说里描述的位置相差了一尺多。另外,鱼缸里只有半缸水。虽然能从里边的血水推测出凶手曾在里边洗过手,但如果只是为了洗手,那么也没有必要去挪动鱼缸。而且,缸里的水也不会只剩下一半。所以,我就大胆作了个假设。凶手其实是拿了另外一只鱼缸来,放到了原先的那只鱼缸旁边,又把原先那只鱼缸里的东西全都倒进了新鱼缸。可是凶手当时有些惊慌,所以把原先那只鱼缸里的一半水都弄洒了——这一点从客厅前那块湿漉漉的榻榻米上也能够推测出来。那么,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到底何在呢——就是为了在现场留下您的指纹。所以,我昨天恳请警部在审问时,问一下您是否曾在其他地方摸过金鱼缸,可您回答说没有。然后,我就忽然回想起了前些日子发生的那段有关灯罩的小插曲。” “这么说——这么说,是加代——” 我感觉自己就快哭出来了。是加代——是加代——啊,怎么会这样! “对,就是加代和山名红吉干的。不,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加代教唆红吉这么干的。汤浅先生,人可不能貌相啊。那个加代,别看她年纪轻轻,实际上却是个可怕的家伙。您猜我为什么会搬到那处公寓?其实,我是受了剑突剑十郎之托,去调查近来让剑十郎困扰不已的上吐下泻现象。很明显,剑十郎的食物里每天都会被人掺入少量的毒药。如果放任不管,那些毒药就会在体内淤积下来,迟早会酿成一起攸关性命的大案。最近,我已经抓住了他这个毒杀魔侄女加代的证据,而就在此时,又发生了这么一起案子。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盯上了加代。她是个可怕的女人。在她那张美丽的面孔下,隐藏着阴险贪婪得有如毒蛇一般的内心。她从很久之前起,就盯上了阿繁的财产。后来,她又看到了您写下的那篇稿子,从中得到了启示,之后便拟定了这个可怕的计划,说服山名红吉,把他拉进了同伙的行列。也就是说,您在小说中假设的由您自己动手杀人,之后让我来当替罪羊的想法,最终由加代付诸行动。而且她选择的替罪羊,正是您。怎么样,您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这么说——这么说——是加代下手——杀了阿繁的?” “对。但您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则是这样的。阿繁虽然是被人刺中心脏而死,但同时,她的喉咙上也留下了被人勒过的痕迹。如今我们已经查明,她脖子上的勒痕是在被人刺中心脏的时候留下的。这世上没有谁会在刺中了对方心脏之后,又去勒住对方的喉咙。也就是说,那勒痕是在心脏被刺中的同时留下的。所以,这件事并不是一个人干的。再如何灵巧的凶手,都无法做到一边勒住死者的喉咙,一边用刀刺向死者的心脏。从这一点上,我看出凶手并非没有共犯的您,同时开始怀疑加代和红吉。毕竟加代那女人可是厉害角色——她用细绳勒住了阿繁的喉咙,红吉则用刀刺中了阿繁的心脏。”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但是该问的事还是得问清楚。 “在刺死阿繁的时候,为了用我来顶罪,红吉还用了我的那把短刀,在我的睡衣上抹上血迹……” “对。那把短刀是加代两三天前从您的房间里偷走的,而睡衣上的血迹,则是加代趁着您去学校时抹上她自己的血。加代这女人很聪明。她知道,那件睡衣在阿繁死去很久后才会被人发现,血迹会干。同时,她又通过地区的防空训练得知阿繁和她血型相同。” 我的心里既悲伤又害怕,充满着各种莫名的复杂心情。 见我沉默不语,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说道:“如何,汤浅先生?现在,您还讨厌蝙蝠这东西吗?” 老实说,近来我喜欢上了蝙蝠。看到它们翩然飞在夏日傍晚的空中,总会让人感觉风情万种。 更重要的是,蝙蝠是一种对人有益的动物。 人面疮 一 “警部,警部。矶川警部,不好意思,您快起来吧。喂,矶川警部。” 听到拉门外急促的叫声,金田一耕助迷迷糊糊地从浅浅的睡梦中醒了过来。他以为来人是在叫自己,用手肘半撑起身,竖耳聆听。 “警部,警部。喂,矶川警部,那个……” 拉门外再次传来了急迫的男子声音。来人并非在叫金田一耕助,而是在叫躺在耕助身旁的矶川警部。 从声音来听,对方应该是个年轻男子。而被叫的矶川警部依旧睡得很熟,在熄了灯的房间里发出健康的呼吸声。 金田一耕助拽下枕边的台灯灯线。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矶川警部一半脸都埋在棉被里,一头剪得颇短的白发闪着银光,甚至都能看到他的头皮。 “警部,警部。”金田一耕助探出身去,“醒醒,醒醒啊。有人在叫您呢。” 耕助晃了晃警部的身子。矶川警部一惊,睁开了眼睛。 “哎?” 从下方看到金田一耕助的脸,警部赶忙爬起了身。 “先生,发、发生什么事了?” “不,不是我。檐廊上有人叫您……” “哎?” 矶川警部一边整理当睡衣穿的夏季和服,一边朝檐廊望了一眼,只见拉门外一个拿着手电的男子身影时隐时现。 “是谁?谁在外边?” “是我。警部,我是贞二。我有件事想求您。不好意思,能请您过来一下吗?” “怎么,是贞二啊。” 矶川警部爬起身,系上了黑色的带子。 “到底怎么回事啊?这都几点了……” 说着,警部走到拉门外。 贞二是这家旅馆老板的独生子。 看着警部走出门外,金田一耕助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深夜的凉意。虽然他立刻拉起被子钻进去,但或许是刚才迷迷糊糊犯困时被人叫醒的缘故,这下再也睡不着了。 拉门外,贞二和矶川警部两人似乎在聊什么,但两人说得太快,耕助听不清。过了一阵,警部从拉门外探进头来。 “金田一先生,我要到主屋那边去一下……” “啊,是吗,有什么事吗?” “嗯,据贞二说,似乎发生了什么麻烦事。或许事情会发展得更严重,但在那之前,你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金田一先生,半夜把您吵醒,真是对不起了。” 贞二也跟着矶川警部把头探了进来。 “没什么……”金田一耕助从床上半撑起身,眨着眼睛笑了笑,“那您就快去吧,警部。” “嗯。” 矶川警部拉上了拉门。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檐廊上渐渐远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枕头下的手表,眼下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也不必刻意仔细聆听,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感受到这家宽阔的旅馆对面似乎有种不寻常的气息。溪流就从旅馆背后很近的地方流过。或许是上游下了雨的缘故,今晚溪水拍打岩石的声音显得尤其嘈杂。 如果是发生了什么案件,那么要么是旅馆里的人,要么是这里的住客,不,对了,还有可能是隐居在这家旅馆里的阿柳老夫人。虽然她半身不遂,长年来一直卧病在床,但也可能是她发生了什么变故。刚才矶川警部和贞二的对话里似乎提到过她…… 就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忽然回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异样情景。 对了,搞不好,这场骚动或许还和刚才看到的那异样的情景有关系…… 事情发生在一个小时前。金田一耕助感觉到一阵便意,起身去了趟厕所。当时矶川警部还酣睡在床上。站在厕所里,耕助一边爽快地解手,一边不经意地看了看窗外。 今夜中秋月圆,夜空里不见半点云彩。溪流从厕所外流过,庭园里的奇石异树也如同白昼一般,在地上留下了鲜明的影子。 迫近眼前的山峦在天边留下了明暗分明的轮廓。从旅馆下方流过的溪流沐浴在月光下,泛起无数的银鳞,散发着淡淡的朦胧水汽。 中秋月,山麓霭,田间氤氲袅。 不知为何,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了松尾芭蕉的这句俳句。 记得这一句应该是出自芭蕉的纪行文,但这到底是芭蕉走到何处时留下的名句呢——耕助一边呆呆地想着这些事,一边解手。这时候,一个人影忽然闯进了这静寂的俳句世界里。 哎? 解完手,金田一耕助探出头去定睛一看,发现刚才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女子。 女子的年纪约莫二十六七岁,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看似法兰绒质地的睡衣。沐浴在月光下,睡衣看起来一片雪白。不,一片雪白的不只是她身上的睡衣,头发、两手,还有她赤裸的双脚……甚至就连她的头发,也泛着淡淡的银光。 都这时候了,这年轻女子还要去哪儿? 金田一耕助心觉纳闷,目光紧随女子而去,忽然,他发现了一件勾起他兴趣的事。 那女子的走路方式和常人似乎有些不同。走路的时候,她稍稍后仰着头,两手笔直地搭在身侧,目不斜视地飘然走着,感觉就像走在云彩上一样。她的步伐让人感觉非同常人。 梦游症患者? 由于职业关系,金田一耕助也曾处理过两三起和梦游症患者有关的案件。 但这是他头一次亲眼看到他人梦游。他把头探出厕所的窗户,怔怔地盯着那个迈着诡异步伐走在月光下的女子。 女子从左侧走来,从厕所外约九米的地方横穿而过,向着旅馆背后的溪流而去。她迈着一成不变的飘然脚步,沿着小石子铺成的路,消失在了小溪的下游。 女子去往的方向,应该是一处名为稚儿渊的深潭…… 等到女子彻底消失后,金田一耕助才猛然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早已全身大汗淋漓。随着汗水渐渐冷却,秋日深夜的凉意渐渐沁透全身,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是不是该跟旅馆的人说说这件事呢…… 金田一耕助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他觉得如果这么做,似乎有点介入他人隐私的嫌疑。 耕助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跑去找人提起年轻女子的这种怪病,或许会给她本人或者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另外,但凡梦游症患者,大多都是天真纯洁的人。 所以金田一耕助便回了房,并没有叫醒睡在身旁的矶川警部。头刚靠上枕头,耕助便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眠中…… 写到这里,或许会让人觉得金田一耕助是个性情冷淡、不近人情的人,但诸位读者应该很清楚,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对于金田一耕助这样一个长期从事这种特殊职业的人来说,面对人的生命和命运之类的问题时,自然会抱着一种与常人不同的感情。 而且,当时金田一耕助还对案件有种腻烦的感觉。 之前,他在东京解决了一件疑案,为了稍作休整,才来到了冈山。想必读过他的侦探传奇的诸位都很清楚,金田一耕助一直深爱着冈山那种浓厚的人情风俗,和冈山县之间也总有一种不解之缘。 为了避开东京那喧闹的尘世,金田一耕助选择了冈山作为休整身心的地点。这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来到冈山之后,金田一耕助拜访了任职于冈山县县警本部的老朋友——矶川警部。他拜访矶川警部的目的,也是想请警部为他介绍一处适合修身养性的疗养地。 但金田一耕助没有料到,在冈山等待着他的,却又是一件错综离奇的杀人案。加上该案件的负责人是矶川警部,这也让他再无法脱身。 当时案件的侦查遇上难关,就在矶川警部左右为难、一筹莫展之时,金田一耕助的到来无疑就是天赐救兵。不由分说,警部便把耕助也拖进了案件之中。 出于两人之间的交情,金田一耕助自然在侦查中竭尽全力协助矶川警部。幸好,案件在短短的三个星期里便被侦破。由于凶手最终畏罪自杀,矶川警部也就免去了那些烦琐的事后处理。 案件解决后,作为谢礼,矶川警部带着金田一耕助来到了这处“药师汤”。这里虽然是冈山县与鸟取县交界处的乡下,但因为这里的温泉对眼病颇有疗效,所以在冈山县内名气不小。 矶川警部也请假休息了一个星期,打算陪着金田一耕助一道休养。今天,两人才刚刚在这里卸下了行装…… 二 “先生,金田一先生,你睡着了吗?” 就在金田一耕助关掉电灯,迷迷糊糊即将睡着的时候,矶川警部回到了房间里。 “啊,没有,我还醒着呢。” 金田一耕助翻了个身,打开了台灯。 “警部,出什么事了?” “呃,没什么……” 矶川警部低头看了看金田一耕助,用肥厚的手掌摸了摸脸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金田一耕助与矶川警部之间相交已久。只要一看警部的脸色,金田一耕助就能够大致推测出案件的规模。他坐起身来。 “警部,怎么了?” “呃,先生。”警部皱起了眉头,“不好意思,深夜打搅。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又有案子了吗?” “嗯。来到这里却还整天案件案件的,实在是不好意思。刚才,有人服用了溴米那制剂,自杀未遂。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幸好有人及时发现,自杀者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面对溴米那制剂自杀未遂这类案件,对于久经沙场的矶川警部来说,医生赶来之前的应急措施早已是轻车熟路。 “哦,这样啊。那又怎么了?” “但其中有些奇怪的地方,所以我就想请先生帮忙看一下……你的意见可能会成为参考。” 矶川警部的瞳孔中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芒。他的这种目光说明这件事里必然另有疑点。 “哦,是吗,既然如此……” 金田一耕助爬起来,在睡衣外边罩上了和式棉袍。气温感觉似乎要比刚才更低了。 就像寻常的乡下温泉一样,这处药师汤也同样有着深长而复杂的走廊。屋外的月色依旧明亮,月光从紧闭的防雨窗缝隙间洒下,在走廊上留下了轮廓清晰的影子。走在走廊上,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直传心间。 耕助跟在矶川警部身后,走过长长的檐廊和走廊,来到主屋背后的用人休息处时,只见一个黑影正站在拉门前。拉门内透出灯光。 听到两人的脚步声,正在偷听屋里响动的男子赶忙离开了。他把脸扭向一旁,从两人身旁走过,逃向主屋。 与男子擦身而过时,金田一耕助无意间看了一眼,留意到了男子右颊上的那块可怕的烧伤疤痕。 “刚才那男的……怎么回事……” 看着男子远去的背影,金田一耕助喃喃自语道。矶川警部也一脸怀疑地皱起了眉头, “是有些奇怪。看他穿着旅馆的睡衣,应该是位客人吧。他刚才是站在这里偷听屋里的动静吗?” “看样子应该是。” “他脸颊上还有块很大的烧伤痕迹呢。” “对,这就是指认他的标记。” 矶川警部忽然扭过头,一脸不安地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但他似乎立刻整理了思绪,把手搭到拉门上。 “好了,请进吧。就是这间屋子。” 拉开拉门,里边是一间六叠大的用人房间。屋里的墙壁被熏得乌黑,凌乱不堪的房间中铺着一张床铺,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一看到那女子,金田一耕助便不由得惊异地睁大了双眼。 床上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金田一耕助从厕所窗户看到的那个梦游女。刚才因为隔得太远看不真切,现在凑到身旁仔细一看,只见那女子肌肤如雪,相貌俊美。 女子的枕旁坐着一个六神无主、一脸担心的男子。男子大约三十岁,虽然长得膀大腰圆,但面相让人感觉有些神经质。他紧咬嘴唇,两眼凝视着面前那昏睡的女子的脸。看到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的身影,他往后挪了一下,低下了头。 此人就是药师汤老板的独生子,去年秋天刚从西伯利亚复员归来的贞二。 “这位女士是……” 金田一耕助在女子枕旁坐下,回头看着矶川警部。 “是这里的女侍,名叫松代。” “服用溴米那制剂自杀的就是她吧?” 金田一耕助扭头看着贞二。 “对。” 贞二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旁桌上溴米那制剂的盒子。 金田一耕助伸出手去,拿起盒子一掂,就感觉到盒子几乎空了一半。 “你是怎么知道她企图自杀的?”金田一耕助问道。 “贞二,不如让先生看看那东西吧?”矶川警部在一旁提醒道。 贞二不服地翻起眼睛,瞪了矶川警部一眼,但还是气呼呼地晃动着肩头,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了金田一耕助眼前。 金田一耕助拿来一看,只见信封正面有女子用钢笔书写的隽秀笔迹,是“老夫人”和“少爷”两行字。翻到背面,则写着“松代敬上”的字样。虽然笔迹隽秀,但有些地方却有颤抖的痕迹,完全可以想见写这封信的人当时心中的激动情绪。 “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请吧。” 贞二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信封里的信纸上印着花纹,感觉是女子用的便笺。信里没有任何前言,一开头便用和信封上一样的字迹写着以下这么一段奇怪的话。 老夫人、少爷: 今晚,又把由纪子杀了。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杀她了。虽然我患有重病,但前后两次杀害由纪子,我实在是个可怕的女人。由纪子的诅咒出现在我的腋下,日夜责备折磨着我。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受了老爷和少爷不少照顾,却一直都无法向两位报答恩情,反而给你们惹了麻烦,实在是万分抱歉。 松代 金田一耕助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读了两三遍,扭头看着贞二。 “这个由纪子是……” 贞二君耸了耸肩,却没有回答耕助的问题。一旁的矶川警部代替贞二回答: “据说就是这个松代的妹妹。” “她妹妹也在这里吗?” “是的,她妹妹是在今年春天跑来投靠她的,之后就在这里留下当女侍了。” “这信上说松代她今晚杀害了妹妹,有这事吗?” 矶川警部闻言,露出了一脸愁苦的表情。 “不清楚啊,最让人觉得奇怪的就是这里了。刚才,松代忽然觉得不舒服,其他的女侍吃了一惊,就跑去找来了贞二。等贞二赶来的时候,这封遗书就已经放在她的枕头下了。眼下,众人正分头四处去寻找那个叫由纪子的女子呢。” “找到了吗?” 金田一耕助追问般又扭头看了看贞二。 “呃,还没……由纪子似乎不在家。”贞二恶狠狠地说道。 金田一耕助重新仔细端详了一下贞二。看到松代自杀未遂,他的心中到底作何感想?是多少觉得同情吗?还是只在为这件麻烦事感到恼火? 从贞二的表情来看,似乎两者皆有。 金田一耕助忽然回想起了刚才看到的松代的身影。当时松代迈着如同脚踏云彩般的步伐向稚儿渊走去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但是,耕助觉得眼下还不是提这事的时候。他觉得,最好还是等松代醒来之后再说。 松代躺在床上,额头上渗满汗珠,呼吸急促,脸色极为苍白。 金田一耕助再次看了看遗书上的文字。 “说来这上边写的内容倒也够奇怪的。第二次杀害由纪子……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她患病在身,但‘第二次杀害由纪子’这话也……如此说来,之前松代也曾经杀过她妹妹了……不,她是想说‘想杀’吗?”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贞二。贞二依旧一脸不快的模样,态度冷淡地说道:“松代她精神有点问题。” “精神有点问题?有什么具体的症状吗?” “不,倒也没什么具体的症状……” 贞二感觉似乎有些慌。 “可是,不就只有这种可能了吗?否则她也不会写下这么奇怪的话。两次杀害同一个人,这怎么可能呢?况且,她说她今晚杀了由纪子这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对了,由纪子现在又在哪儿?都已经这么晚了,一个年轻女孩却不在家中,这事不也让人感觉有些奇怪吗?” 这时,金田一耕助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之前松代迈着飘然的脚步向稚儿渊走去的身影。但随即,他便赶忙把这身影从脑海中抹去了。 “别担心。她呀,要不就是躲到什么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睡觉去了,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就是出去偷会情郎了。啊哈哈。” 贞二的笑声里有种带刺的感觉,而且似乎还是有意如此的。 金田一耕助皱起眉头,窥探着对方的神情,但依旧用平和的语调说道:“嗯,但愿如此。但这句‘由纪子的诅咒出现在我的腋下’……这到底又该怎么解释呢?” “哦,你说这事啊……”矶川警部往前挪了挪身子,“其实,先生,我想让你看的东西就是这个……贞二,就让金田一先生看一下吧。” “嗯……” 贞二回应了一声,目光中却划过一丝恐惧。 金田一耕助一脸奇怪地看了看两人的脸。 “是什么?您说想让我看的东西……” “就是这东西。” 贞二用憎恶的目光看着矶川警部掀起松代身上的被子。 矶川警部把被子掀到松代胸口,让金田一耕助看松代的右腋窝。霎时间,金田一耕助惊异地睁大了双眼,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起来。 松代的腋下,还有另外一张脸。 那张脸要比正常人的脸稍小一些,大小就跟棒球差不多,轮廓清晰,甚至还能看出是一张女子的脸。 眼睛、鼻子、嘴巴……虽然那张脸感觉就像死人一样,看起来稍稍有些臃肿,但上面却一样不少地长着人脸的各个器官。 三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倒吸了一口气,说道,“以前经常会在小说和故事里看到所谓的‘人面疮’,说的莫非就是这东西?” 矶川警部的声音低沉而颤抖,让人感觉他似乎喉头发痒。 金田一耕助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盯着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肿块。 这确实是一块世人看后都会觉得心中发毛的肿块。那肿块像淹死的人一样鼓囊囊的,没有任何类似眉毛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患了重病的人的脸。虽然长着类似眼睛的东西,却看不到眼球。嘴唇微微张着,但双唇之间却没有牙齿。 那张脸看上去就像是雕塑家只完成了一半的人脸,很像黏土工艺品,颜色也是土色。 金田一耕助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感觉就像橡胶一样颇有弹性。 “唔!”他不由得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看着贞二。“她是不是从以前起,身上就长着这东西?” 贞二睁大了他那双油光发亮的眼睛,使劲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会知道!”他恶狠狠地说道,“要是知道,我们早就把她扫地出门了,怎么可能会把这种女人留在家里?” 贞二的语调既可怕又残忍。或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缘故,他又忽然换上了无力的语调。 “但说起来,从今年夏天起,松代就一直不愿和其他女人一起洗澡,总是半夜里独自一人偷偷去洗。” “这应该就是信里说的‘由纪子的诅咒’了吧。” 金田一耕助再次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个奇怪的肿块。矶川警部在一旁插嘴道:“嗯,女侍里有人说,这张脸看起来确实和由纪子有些相似。” 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到警部的话,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只是像医生观察疑难杂症一样细心查看那肿块。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个男佣提着灯笼从拉门外跑了进来。 “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男佣边喘气边说。看到屋里的金田一耕助,两人连忙打住,彼此对望了一眼。 “没事的,你说吧,万造。”贞二一脸焦急,准备起身,“找到由纪子了吗?” “是、是的……” “没事的,不必顾忌这两位。由纪子在哪儿?她到底在哪儿?” 贞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要咬人一样。 “这、这个嘛……” “到底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是,对不起。” 听到贞二气势汹汹的问话,万造变得越发惊慌失措。 “那个……她死了,尸体就浮在稚儿渊里……” “死了?” 贞二就像触了电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愣,彼此对望了一眼。 随后的一瞬间,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昏迷中的松代。这么说来,人果真就是松代杀的? “是的,而且全身赤裸地漂浮在水面上。” 金田一耕助静静地给松代盖上被子,扭头看着矶川警部。 “警部,您准备过去看看吗?” “嗯……那个,当然要去看看……” “是吗?那我就陪您一起过去吧。” “先生,真是不好意思。你难得抽出空来休养一下,却又发生了这种事……” “没事的。我有个想法……” 金田一耕助把目光从松代脸上移到了贞二身上。 “贞二先生,你也准备过去吧?” “嗯……那、那当然了。” “是吗,那就请你稍等一下。我和警部要去作些准备……啊,对了,有关这位患者,等大家都出去之后,她要是醒来,搞不好又会做些糊涂事,最好找个机灵点的人看着她。” “嗯,没问题。我估计大夫很快就会过来了。” 毕竟这里是一处地处深山的温泉疗养地,请医生过来得花上一段时间。 “哦,是吗?那么,警部……” “好的。那贞二,就麻烦你稍等一下了。” 两人回到先前的房间,开始作出门的准备。矶川警部一直一副愧疚不已的模样。 “金田一先生,外边挺冷的,你恐怕得多穿点衣服才行……” “嗯,我把和服外套穿上吧。” “那就好。我也穿上雨披过去。” 说着,矶川警部在西服外面罩上雨披,金田一耕助也像往常一样,穿上皱巴巴的裙裤,又披上恰巧随身携带的外套,回到了用人小屋。两人进屋一看,只见松代的枕边堆积着被褥,旁边则坐着一个满身肥肉的老太婆。 见此情景,矶川警部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啊,老夫人,您来陪伴她吗?” “嗯……这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所以我就想,至少在医生来之前,就由我来陪着她吧。先生,真是辛苦您了。” 半身不遂的阿柳老夫人语气沉重地和两人打了个招呼,挪动了一下行动不便的身体,重新端坐好。 “啊,对了,金田一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这里的阿柳老夫人。老夫人,这位就是我之前常常跟您提起的金田一先生。” 矶川警部与药师汤之间有些远亲关系,不时也会过来做客,所以他对这个家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就在阿柳老夫人啰啰唆唆地还礼,金田一耕助设法应对之时,贞二也作好准备前来会合。几人便让万造带路,一起离开了药师汤。 半夜已过,黎明将至,屋外冷风逼人。一轮明月已然西斜。 稚儿渊和药师汤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六百米左右,但若顺路而行,因为道路崎岖蜿蜒,需要花二十分钟。但是,如果沿着从阿柳老夫人房间下流过的溪流前行,据说只需要几分钟。 听说了这个情况,金田一耕助立即提议沿着溪边小路过去。 “先生,那条路很危险。你不要紧吧?路上全是硌脚的石子……” “别担心,我不要紧。月色这么明亮,连灯笼都不必打了呢。” 站在溪边小路前,金田一耕助回头一看,只见刚才他探出头张望的厕所窗户就在眼前。 当时,松代走的也是这条路。 明月西斜,溪谷的半边已经笼罩在阴影之中,但金田一耕助所走的一侧依旧亮得连灯笼都不必打。 时间已经是三点多,即便身上披着和服外套,深山里的夜风也会让人感觉到阵阵凉意。 金田一耕助与矶川警部并肩而行,故意走在距离贞二等人身后几米的地方。 “警部,贞二是怎么回事?怎么我感觉一提起松代来,他的情绪就会有些激动……” 矶川警部轻轻点头。 “这事嘛,其实我也觉得有些意外。照我看来,这也是贞二的自责之心的一种反面表现吧……” “自责之心?” “嗯,其实贞二心里一直挺后悔的。他觉得自己很对不住松代。但是,站在男人的角度上,他又无法直率地把内心的想法表露在外。他其实并不是那样的人。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个心地善良温柔的人。只不过最近确实出了不少事。” “贞二对松代她……” “对,之前家里已经把松代当成少奶奶了。不光老夫人希望他们两人能够结合,贞二自己也曾经对松代有好感。但自从松代的妹妹由纪子来了之后,事情就开始变得乱七八糟了。” “难道贞二喜欢上了松代的妹妹?” “嗯,差不多吧。由纪子横刀夺爱,从松代手中抢走了贞二。当然了,这件事说来话长……” 矶川警部的语调中带着一丝苦涩。 “对了,警部。”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再次开口说道,“松代腋下那奇怪的肿块,之前您应该也不知道吧?” “不知道。”警部一激灵,深吸了一口气,“金田一先生,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听说过一些有关人面疮的事,但亲眼看到,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照刚才贞二的说法,松代似乎是从今年夏天开始不愿和其他女子一同入浴,而是悄悄地在夜里独自洗澡。” “对,他确实这么说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照这么说,今年夏天之前,松代还会和其他女子一同入浴。” “啊,你是这意思啊?你是说她身上的肿块是夏天才出现的,是吧?” “对,对。不知道医生看过那肿块之后会有何解释……但那东西确实奇怪。” 金田一耕助说完便沉默下来。 又走了一阵,溪边的小路忽然变得狭窄起来。无奈之下,几人回到了大路上。 贞二和万造提着灯笼,等在从溪边小路岔上大路的路口旁。过了路口之后,前方再也看不到月光,彻底陷入了大山的阴影之中。 上了大路,没走多久,几个人便来到了稚儿渊。 从大路往旁边稍走几步,有一块当地人称作“天狗鼻”的巨石。巨石下边的深潭就是当地人口中的稚儿渊了。 眼下,稚儿渊的一半被月光照亮,另一半则处在阴影之中。潭水分成明暗两色,一片沉寂。 天狗鼻尖端围着一圈约莫成人齐腰高的木栅栏。栅栏外围着五六个人影,正在高声呼喝着什么。 看到人影,贞二立刻加快了脚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连忙赶了上去。 “啊!” 栅栏的一部分向外突出。贞二扒开人群,靠近突出的部分,把手搭在木栅栏上,一边探头往深潭里望去,一边低沉地哼了一声。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从贞二身后探头看了看潭水。一看之下,两人也不由得变得呼吸急促。 月光照耀下,稚儿渊散发着暗淡光芒的水中布满了针尖一般尖锐的岩石。 当地人把这些岩石叫作“稚儿指”。稚儿指旁不远处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女尸,一丝不挂,在月光中散发着炫目的光芒。 稚儿渊的水似乎是围绕着稚儿指缓缓回旋的,女尸也和水面上的落叶一样,在突出的岩石周围缓缓地转动。月光下的女尸身上不时散发出鱼腹一样的光芒。 这样的情境看来甚美,但又无比残酷。 贞二使劲用指甲抠住木栅栏,盯着那具女尸。忽然,他扭过头来,冲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说道:“是那家伙,是那家伙,是那家伙干的!” 贞二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恨。 “贞二,你说谁?” “是那个脸上有烧伤痕迹的男的!就是那家伙干的!” “脸上有烧伤痕迹的男子……” 矶川警部一愣,扭头看着金田一耕助。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大叫一声“危险”,一把拽住贞二的胳臂,拉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刚拉开贞二,之前贞二身前一段两米左右长的栅栏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深深的潭水之中。 众人全都一脸茫然,怔怔地盯着那段落到了水中的木栅栏。 四 看样子,金田一耕助又有的忙了。 或许是天性使然吧,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各种案件等待着他,搞得他总是穷忙瞎忙,几乎没有时间好好休养。而这件案子同样也勾起了他浓厚的兴趣和好奇心。松代腋下那奇怪的肿块让他感到无比新奇。 人面疮—— 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日本,自古以来,就一直流传着有关这种看似人脸的肿块的传说。其中还有人面疮用人的声音唱歌之类的离奇传说,但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些不足采信的虚浮说法,毫无科学依据。 或许,这种传说只是从肉瘤上的皱纹或凹凸看起来恰巧和人的五官有些相似衍生出来的。 然而,昨晚金田一耕助看到的人面疮似乎并非那种奇怪的东西。 那两只眼睛绝非只是单纯的皱纹,要是把那皱巴巴的眼睑扒开,感觉里边应该能看到水晶体一样的眼球。 鼻子也绝非只是一处偶然的突起,虽然不算完整,却一样能看到两个鼻孔。 嘴唇也是。虽然颜色有些苍白,形状却和人的嘴完全一样,张开嘴的话,感觉里边甚至还可能长着牙齿。 整张脸合在一起,大小就有如棒球。 南洋的土著中有一个知晓保存人头方法的种族。这办法的关键,就是要把头盖骨拿掉,这样人头就会收缩得跟棒球一样大,但脸部依旧能够保持原来的面貌。 以前,金田一耕助也曾在某所大学的医学教室里看过那种人头的标本。而昨晚他在松代身上看到的那块人面疮,感觉就和那种人头很相似。 昨晚——准确说应该是今天凌晨,经过了这么一番折腾,金田一耕助一直到了黎明时分,才好不容易睡着。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了。 吃过早饭兼午饭,金田一耕助把藤椅搬到檐廊上,开始看报纸。溪水潺潺,不知何处传来了阵阵蝉鸣。尽管夜里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但白天给人的感觉依旧很热。 报上并没有什么让人感到新奇的内容。金田一耕助把报纸往小桌上一扔,开始回想昨夜看到的那块人面疮。这时,矶川警部一边擦汗,一边从庭园里走了过来。 “哟,早上好。” “早……现在这时间,已经说不上早了吧。”金田一耕助露齿一笑,“警部您昨晚一宿没合眼吧?” “嗯……但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矶川警部一边眨着充血的眼睛,一边在耕助面前的藤椅上坐下。 “您这精神真够好的。警部……说来惭愧,我这人最怕的就是睡眠不足了。” “那是因为我手上的这些事不像先生你做的事那样需要开动脑筋。对于用脑做事的人来说,睡眠不足可是最大问题啊。” “对了,尸检……” “嗯,已经完成了。” “死因是什么?” “不看解剖的结果还无法详细说明,但已经大致可以断定,死者应该是溺水身亡的。” “什么时候解剖?” “今天下午,警察局会派人来这边解剖的……对了,金田一先生。” “什么?” “这次还能请你帮忙吗?” “嗯。要是我帮得上……嗯,这事到时候再说。说起来,死者是溺水身亡的,是他杀、自杀,还是意外身亡……这一点还没有弄清吗?” “嗯,目前这一点还无法断定,但其中有些奇怪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们把稚儿渊的周围找了个遍,却没有发现由纪子的衣服。” “哦?” “她当时不会是全身赤裸地从这里一路走到稚儿渊的吧?” “嗯,这的确奇怪。” “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让人感觉奇怪的事。” “什么?” “就是那段掉到水里的木栅栏。那东西似乎是被人用锯子之类的锋利物品锯断的。也就是说,只要一有人靠到栅栏上,它就会断开掉进深潭。而且在锯断之后,还有人把它涂成了黑色,企图蒙骗他人。” “这样啊。” “嗯,从这些地方来看,这件案子似乎也存在他杀的嫌疑,但由纪子不太像中了陷阱摔下去的。正如之前你看到的,在贞二靠上去之前,木栅栏一直完好如初。但确实曾有人故意锯断木栅栏,想要陷害他人。” “看样子还是起挺复杂的案子呢。” “是啊。这起一眼看来根本没有问题的溺死事件,背后却似乎藏着些复杂情况。所以,金田一先生。” “嗯。” “我想请你再帮一次忙……” “好的。那么,尸体的状况怎么样?” “这个嘛,说来其实也挺奇怪的。”矶川警部皱起眉头,“稚儿渊的潭水表面看起来很平静,水面下却有许多岩石,而且潭底的水流形成了湍急的旋涡。看样子,由纪子曾被卷入底层的旋涡,她的身上布满了擦伤,有些地方甚至连肉都磨掉了,惨不忍睹。”他一脸阴沉,“当然了,因为这些擦伤全都是死后造成的,所以她应该没有感觉到多少痛苦。” “这附近的本地人会到那里去游泳吗?” “嗯,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刚才我也说了,稚儿渊是个很危险的地方。男子姑且不论,从以前起,本地人就一直教育自己的女儿,说那地方是绝对不允许女孩子去游泳的。甚至还说,要是女孩子去那里游泳,就会招来怨魂。可是由纪子这人是个天生不信邪的倔性子,众人越是劝阻,她就越是想去那里游游看。大家都说她很快就会遭报应的,结果昨晚就发生了那案子。所以,大家都说这是稚儿渊的怨魂显灵了。说起来,这些乡下人也真够单纯的。” “就算她是游泳溺亡,也无法解释为何周围都找不到衣服啊。到那种地方去游泳,一般都会有固定脱衣服的地方吧?” “对,昨晚咱们不是从溪边小路走上大路吗?据说,以前由纪子去游泳时,一般都会经过岔口,沿着溪边再走一段便脱下衣服。我们去那里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她的衣服。” “那么,她溺水身亡的推定时间……” “昨晚九点左右……准确地说,应该是在九点前后一小时之间。” “那就是昨晚八点半到九点半这段时间了啊。这种时间居然还会有女人出门游泳。” 金田一耕助回想起昨晚从厕所窗户看到松代身影的时间。 记得当时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如此看来,松代当时的行动和由纪子溺死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对了,松代似乎一直觉得由纪子的死该由她来负责。那么……由纪子溺水身亡时,松代在什么地方?” “这个嘛,说来也有些蹊跷。昨天晚上,松代一直就陪在我们身旁。” 昨天夜里,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赏月的时候,还找了一大群人一起陪伴。当时贞二也在其中。 “或许先生你没注意到,那女孩性格恬静,不大起眼,但她一直都在这间房里。” “不,我注意到了。当时她还说她也喜欢俳句。” “对。所以她是不可能直接下手杀害由纪子的。这其中想必另有隐情。” “贞二说过,那个脸上有火烧伤痕的男子很可疑。他到底是什么人?” “啊,你说他啊……他叫田代启吉,是从大阪过来的。据说是由纪子的老相识。” “这样啊。那他是跟着由纪子过来的……是吧?” “嗯,应该是。有人说有时候会看到他和由纪子两人窃窃私语。而且其他用人都说,自从他来到这里之后,由纪子的性格就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那他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这个嘛,他确实有。有两名女侍在他的房间里一直聊到十二点左右。” “是吗,这么说……” “嗯,他也不是什么熟客,所以也不至于有能力让两名女侍为他做伪证。”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由纪子昨晚在做什么?” “啊,她最近患了眼病,所以一般不出来和客人见面。而且,眼下她和贞二之间闹了些矛盾,又因为之前和她有些纠葛的田代忽然出现,所以才会彻底变得歇斯底里吧。近来她总喜欢躲在屋里。本来事情就已经一团糟了,现在患了眼病,也难怪她情绪会比较暴躁。” “不是说这里的温泉对眼病很有疗效吗?怎么她还会患病呢?” “据说这也是她之前跑到稚儿渊里游泳的报应。乡下人思想单纯啊,呵呵。” 金田一耕助吐了一口烟,怔怔地盯着袅袅的烟雾缓缓飘上晴空。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转向矶川警部。 “那,我最后问一个问题。能请您给我说说贞二、松代和由纪子之间的三角关系吗?” “行。”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问题,矶川警部讲述的内容大致如下。 五 松代是在战事正紧的昭和二十年六月入住药师汤的。 她并非一开始就到这里来做女侍。三月的大空袭里,为了逃避大火,她丢下一切逃出大阪,被疏散到了故乡冈山县。 可是,当时的都市人和农村人之间缺乏沟通。如果农村人脸上没有表现出不满,那么他们的米仓就会被那些接连不断疏散过来的都市人吃个精光。 要是身上带着些细软盘缠,那倒还可以。像松代这样身无分文的疏散人员,对农村人来说正是最麻烦的。到头来,根本就没有哪户人家愿意接纳松代,她只好像个叫花子一样,四处辗转流离。 最后,就在她绝望到差点自杀的时候,她来到了药师汤。 当时,药师汤被军队征用,成为了一处供伤员养伤的疗养地,做事的人手也严重不足。 那个时候,家里的女主人阿柳老夫人身体还算健康,但丈夫早逝,而独生子贞二也被军队带走,去了中国东北。就在阿柳老夫人带着三个女侍忙得不可开交时,松代敲响了药师汤的家门。 阿柳老夫人二话没说,立刻就收留了松代,让她在家里当女侍。在那种兵荒马乱、忙乱不堪的时候,阿柳老夫人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调查松代的身世和来历。 松代干活很卖力,不分白天黑夜地忙碌着。她平日里很少说话,总是显得比较孤僻,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沟通,但实际上她性情温柔,心思细腻。阿柳老夫人一直都很看重她的这些优点。 她在那些伤员之中也很受欢迎,大家都争抢着找她聊天。尽管孤僻的性格总会有种拒人千里的感觉,但她的长相完全称得上美女。还有传闻说曾经有两三个伤员向她求过婚。 不久,战争结束,药师汤也恢复到了以前的经营状态。尽管如此,松代却没有表现出希望离开的意愿,而站在阿柳老夫人的角度上,自然也不愿意轻易放走松代。 阿柳老夫人日渐看重松代。她一直在盘算着,打算等儿子贞二复员归来之后……她的心中甚至已经开始描绘起这样的美好梦想。 然而这中间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障碍,那就是家里几乎没人知道松代的身份和来历。 不知为何,即便别人当面问起,松代也从来不愿提起半句有关自己身份来历的事。她的家乡到底在冈山的什么地方,之前她到大阪都做了些什么。有关这类事,松代只字不提。 要是别人缠着问,松代就会急得直哭,如果还追逼不放,她甚至还会发起烧来,卧床不起。她似乎有过一段不希望让别人知道的过去,要是追逼得太紧,说不定她会一走了之。 对于阿柳老夫人来说,虽然这令她心中不安,但除却这一点,松代的一切都让她极为满意。所以,要是逼走了松代,对她也没有丝毫的好处。 松代一直对所有人隐瞒着她的身世和经历。阿柳老夫人不止一次为此感到担忧和不安,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松代的信任。 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疗养温泉,起用过多不胜数的帮工,阿柳老夫人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种深深的自负。 所以,就算松代一直隐瞒着她的经历和身世,阿柳老夫人也深信,松代这个人应该是清白的。或许是曾经遭受过巨大不幸的缘故,松代才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这一点反而让阿柳老夫人更加怜惜疼爱松代。 尤其是在昭和二十二年秋天,阿柳老夫人中风倒下之后,她就越发不能放走松代了。而她病倒的原因,大概也就在那个尚不知何时能复员的贞二身上。 松代实在是个勤劳能干的好姑娘。她殷勤周到、无微不至地服侍着阿柳老夫人,端茶送饭,端屎端尿,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另一方面,回归到正常的经营轨道上之后,温泉旅馆的客人也日渐多了起来。在旅馆经营方面,松代也一直殚精竭虑。 就这样,松代成为了药师汤里不可缺少的人物。 就在这时候,让人期盼已久的贞二终于从西伯利亚复员归来了。去年秋天,贞二归来时,阿柳老夫人的开心劲自不必说。而更让她开心的,还在于她长年来深藏心中的梦想似乎也将成为现实。 归来后的贞二变得冷漠暴戾。残酷激烈的战事和战后漫长的拘留生涯,让他的内心变得冰冷而乖戾。这个时候,重新在他的心中注入人间温暖之情的正是松代。 意外发现母亲身边这个美丽端庄的女子,目睹她对母亲无微不至的奉献,贞二那颗已经变得冷漠暴戾的心也渐渐缓和下来。 如同初春雪融,爱情那温暖和煦的阳光也照进了贞二冰冷阴暗的灵魂之中。尽管平日里态度颇为低调,但松代投向贞二的目光也渐渐开始蕴含一丝淡淡的情愫。 对于这一切,阿柳老夫人一直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两个年轻人之间萌生的这种淡淡的爱情,对于年迈的母亲来说,既是一件无上的喜事,同时也是一种希望。但是,松代的身世来历依旧是一道可悲的屏障,隔开了松代和阿柳母子。 药师汤虽然只是一处温泉旅馆,但家中一直有着严正的家规,不允许把一个不知身份来历的女子娶进家门。若女子身上还背负着充满阴影的过去,那就更不行了。 即便如此,松代依然不愿提起她的过去。 这件事成为了三人心中的巨大隔阂。虽然三个人都希望这桩婚事能够顺利达成,但这件事却让他们有苦难言。 然而,就在这时,事态忽然出现了新的发展,使得整个局面急转直下。由纪子出现了。 那天,听说妹妹由纪子忽然跑来投靠自己的时候,松代惊讶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看到松代的态度,就连长年来一直对松代深信不疑的阿柳老夫人,心里也不禁开始犯起了嘀咕。妹妹跑来投靠,松代这个做姐姐的却像见了鬼一样,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晕倒在地。 当时,由纪子平静地讲述了事情的前后经过。 战争结束后,由纪子在神户和大阪的酒吧和夜总会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因为工作总是无法顺心,所以听闻姐姐在这里之后,由纪子便立刻赶了过来。她说她已经彻底厌倦了都市的生活,希望能在这里做一个普通的女侍。 随后,由纪子便在药师汤住了下来,而一家人也终于从由纪子的口中打听出了松代的身世和经历。 松代的家乡就在冈山县的O市。她出生在著名的糕点世家——福田家中,是长女。 福田屋是一家兴起于江户时代的老店,他们家的宝馒头早已成为冈山一带的名产。然而到了战时,因为砂糖断货,店里的生意日渐衰落。如今,福田屋已经彻底没落了。 但在家道中落之前,松代便已经被寄养到了神户姓叶山的亲戚家中。 当时,福田家已经把松代许配给了叶山家的次子让治,而松代也是提前过去适应婆家生活的。让治毕业于一所私立大学的机械工程系,在一家航空机械公司里做技师。 后来,福田家家道中落,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又把松代的妹妹由纪子送到了叶山家。 如此一来,叶山家也变得拥挤不堪了,最后在附近租了一套房子,让尚未完婚的让治和松代搬了过去,由纪子也一同搬入。 就在这时,昭和二十年三月的那场大空袭爆发了。不幸的是,叶山家附近一带全都燃起了熊熊炽焰,让治也在大火中丢了性命。依照由纪子的说法,松代从那时起便行踪不明。 听说了这些情况,阿柳老夫人欣喜不已。说起福田屋,也可以算是一家丝毫不逊于药师汤的名门之家了。既然松代是福田家的女儿,那么从家世上来看,也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然而阿柳老夫人依旧感到有些不解。既然如此,松代之前为何都不愿提起她的身世经历呢?如果由纪子说的都是实话,那么这应该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一点让阿柳老夫人感觉很不可思议。 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或许也能如此解释:当年福田家的千金小姐如今沦为了温泉旅馆的女侍,身份和地位的落差让松代羞于启齿。 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松代和让治之间可能还存在更深的关系。虽说已经定下了婚约,但在还没有完婚时,两人便发生了关系。松代或许一直把这件事看成一种羞耻,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可是让治已经死了,这件事应该也就不存在任何障碍了。当然了,松代已经不是处女这一点确实会让人感到遗憾,但如果两人两情相悦,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出于这些原因,阿柳老夫人也设法找人帮忙调查了一下有关福田屋的详细情况。事实证明,由纪子所说并没有任何不实之处。 松代的确是福田家的长女,也和叶山让治有过婚约,而叶山让治确实在三月的神户大空袭中身亡了。但松代和让治是否发生过肉体关系,就实在无从查知了…… 如此一来,松代与贞二的婚事也就没有了任何障碍,阿柳老夫人自然也大喜过望。但是就在这时,又一道出乎意料的障碍忽然出现,彻底把阿柳老夫人打入了绝望的深渊。 有人看到由纪子和贞二躲开他人,偷偷跑到家里的地窖和杂物间会面。 由纪子和姐姐松代的性格完全不同。她长了一副端正秀丽的容貌,性格却颇为大胆主动。毕竟她曾经在酒吧和夜总会干过,身上确实有一种能够扰乱男子心思的妖娆美丽。在这种女人面前,贞二根本没有半点抵抗力。 由纪子很清楚贞二和姐姐松代之间的关系,也很了解阿柳老夫人的心思。尽管如此,她还是故意勾引了贞二。 自从由纪子来了之后,药师汤的家中就再也没有安宁之日。阿柳老夫人一直看不惯由纪子,可由纪子却从来不在乎老夫人内心的想法。 发生了关系之后,贞二就再也无法在由纪子面前抬起头来了。为了讨由纪子的欢心,贞二想尽了一切办法。而把贞二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由纪子,也成了药师汤实质上的女主人。她根本就没把那个半身不遂的阿柳老夫人看在眼里,更遑论她姐姐松代了。 松代原本已经做了贞二的准新娘,现在却再次沦为女侍,还必须整天任由妹妹呼来唤去。不管妹妹的骂声如何难以入耳,她也一直默默忍受着,做着自己的事。 没人清楚贞二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对不住阿柳老夫人和松代,但是一旦发生了关系,性格懦弱的贞二就再也无法在女人面前抬起头了。 每天夜里与由纪子之间的肉体上的沉沦让贞二身心糜腐,彻底失去了理性。有的时候,他还会大白天就抱起由纪子,旁若无人地搞起苟且之事。看到两人那不知廉耻的行为,家里的用人都面红耳赤。 就在两人彻底将药师汤搞得乌烟瘴气时,情况再次出现了新的转变。那个半张脸都被大火烧伤的男子——田代启吉出现了。 一星期前,田代启吉出现在药师汤的门口时,由纪子大吃一惊。那模样就和松代看到由纪子找来时完全一样。 自从此人来到药师汤之后,由纪子开始变得胆小怕事,歇斯底里。再加上以前患上的眼病恰在此时忽然恶化,她近来很少离开房间。即便贞二找上门去,她也不再会像以前那样阿谀献媚,反而劈头盖脸把他赶出门外。 这让贞二变得情绪焦躁,脾气粗暴,动不动就火冒三丈。而就在眼下这风云突变的时刻,由纪子离奇地死了…… “这样啊。”听完了矶川警部的漫长讲述,金田一耕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贞二一定在怀疑这事是田代启吉干的了?” “对。但田代有不在场证明……” “那么田代和由纪子之间到底又是什么关系?这一点目前还没有查明吗?” “啊,有关这一点,我本打算之后慢慢打听了解的,但眼下由纪子忽然死了。死无对证,估计田代也不会说出实情。” “他脸上的那块火伤痕迹,大概也是在空袭中留下的吧?” “嗯,我也这么觉得。” “松代的前未婚夫叶山让治确实已经在三月的神户大空袭里死了吧?” “嗯……金田一先生,你是在想或许那个人就是叶山让治?” “不,如果他就是叶山,那么感到吃惊的人就应该不是由纪子,而是松代了。”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片刻,又扭头看了看矶川警部。 “对了,松代现在情况如何了?是否能去找她问些情况了?” “嗯,今早她已经恢复了意识,但现在情绪很激动……” “哦,是吗。” 金田一耕助沉默下来,怔怔地看着庭园里那随风摆动的草尖。 尽管艳阳高照,秋天却已悄然来临。 六 当天下午,从冈山市赶来的T博士执刀解剖了由纪子的尸体,却并未发现任何与尸检结论有悖的情况。 由纪子的死因确为溺水身亡,而死亡推定时间就在夜里的九点前后。 但是,即便已经查明是溺水身亡,却也难以再有更多的进展,判断出到底是他杀、自杀,还是死于意外。 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找遍了家里家外,警方始终没能找到由纪子的衣服。这也成了众人心中的一个疑虑。眼下纤维制品短缺,也许是有人偷偷拿走了那些衣服。现如今这世道,就算身处这种深山村,也同样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听完解剖的报告结果,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正抽着烟,贞二沉着脸走到了两人面前。 “先生。” 从昨晚开始,贞二就一直有些激动。 或许是情绪已经稍稍平复,再加上昨晚金田一耕助在危急关头救了他,他对金田一耕助的态度似乎也稍微有些缓和。 “贞二,有什么事吗?” 矶川警部向贞二投去了疑问的目光。贞二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是。松代说她有些话想跟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说说。她说希望两位务必过去一趟,听她讲述……”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彼此对望了一眼,耕助立刻站起身。 “哦,是吗?那么,警部,咱们这就过去吧?” 走进昨晚的那个房间,松代虽然已经坐了起来,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她的表情还有几分僵硬,但看起来已经有种放下一切的平静。 阿柳老夫人靠在被褥旁,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松代的侧脸。 一看到矶川警部,松代便用低沉的声音为昨晚的应急措施道了谢。 “没什么,没什么。”矶川警部摆了摆肥厚的手掌,“别谢我。这一切都要感谢你自己的运气好。我听说你还有话要和我们说,但你的身体不要紧吧?你可别太勉强自己。” “嗯,谢谢。但我确实有些事想跟两位说说……” “啊,是吗?那就请尽管说吧。” “嗯……” 松代的目光中充满决心。她看了看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 “我刚才听贞二少爷说,由纪子是在昨晚九点左右死的……” “对,是这样的。” “那个,会不会是弄错了呢?” “弄错了?” “呃,我觉得,由纪子不是在昨晚九点死的,她应该是在今天凌晨一点死的才对……”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对望了一眼。警部缓缓往前探了探身子。 “松代小姐,请你相信科学鉴定的结果。今天早上,我们已经请人对尸体进行了解剖,解剖的结果也和尸检结果一样。由纪子肯定是在昨晚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死的。” “嗯……” 松代抬起头,用犹豫不决的目光看了看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不安。 “可是,松代小姐,你为什么会对尸检和解剖的结果心存怀疑呢?又为什么断言由纪子是在凌晨一点左右死的?” “抱歉,我这么说,绝不是不相信各位……” 松代眼里噙着泪花,叹气般地吸了吸鼻子。 “这样的话,杀害由纪子的人就不是我了啊。” 她的声音很低,感觉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不是你。”矶川警部当即断言道,“当时,你不是和我们在一起吗?我们还一起吟过俳句,不是吗?” “是的。” “但松代小姐,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你居然说是你杀了由纪子……” “嗯……” 松代看起来就像被人扫了兴一样,稍稍有些犹豫,但转眼间,她又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用泪光闪闪的双眼看着警部。 “请警部和金田一先生都听我说。其实,我自小就患有一种令人羞耻的怪病。” “什么意思?” “嗯……事情是这样的。每次遇到令人担心的事,我晚上睡下之后,又会爬起来四处乱走……” “你的意思是说……梦游症?” 矶川警部吃惊地挑起了眉毛,扭头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 但是,昨天已经见过她梦游的耕助并未表现出半点惊讶,而是一直盯着她。阿柳老夫人依旧一脸担心的模样。 “嗯……不过到了十四五岁,这种情况就渐渐变少了。自从来了这边之后,或许是大家都对我很好的缘故,我就再也没有犯过这病了。” “啊,稍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打断了她的话,“发病的时候,你自己也会知道吗?” “是的,隐隐之中也会察觉。有时醒来之后,也会想起自己曾经起床走动过……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只要稍微观察一下自己的睡衣和手脚,就能发现相应的痕迹。我在潜意识中总会留下自己发病的记忆。” “这样啊。那么,在你来到这边之后,就再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了吧?” “是的,从没有过……所以就连我自己也忘记了这事。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似乎又久违地发了一次病。不,不是似乎,而是确实发病了。” “那你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也是因为潜意识里……” “不,昨晚的记忆还要更加清晰一些。因为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稚儿渊上边的天狗鼻上……” “啊!” 阿柳老夫人的眼里划过了一丝恐惧。贞二则紧咬下唇,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侧脸。 “所以……” “啊,请稍等一下。” 松代准备接着往下说,却被金田一耕助打断了。 “松代小姐,你心中对稚儿渊和天狗鼻有什么挂念吗?” “呃,这个……” “虽说你只是在梦游时去过,但这样的行动对于梦游者本人来说绝非毫无意义。刚才你提到了潜意识这个词,而梦游时的行动其实也是潜意识愿望的一种体现。你对稚儿渊究竟……” “嗯,这个,说起来……”说着,松代低下了头,感觉像在避开贞二的目光,“最近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很想寻死……或许,潜意识中,我已经把稚儿渊当成了我的临终之地……” 挂在松代那长长睫毛末梢的泪珠轻轻地落到了她的膝盖上。阿柳老夫人扭头看向贞二,贞二则阴沉着脸,默然把头扭向一旁。 “这样啊。那你梦游的时候,是想到稚儿渊跳水自杀咯?” “呃……那个……或许是吧。” 晶莹的泪珠再次从松代的睫毛上落下。 “然后呢?” “嗯……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在天狗鼻上。当时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不,我吃惊的原因并非发现自己站在天狗鼻上,而是发现自己又犯了梦游症。” “嗯,这倒也难怪。” “当时我心里很害怕,打算立刻回家。但是,就在那时,我忽然看到稚儿渊的水面上漂着一样白色的东西。我一时好奇,就仔细看了看。当发现那东西是由纪子的时候,我心中的震惊您完全可想而知……” 松代用双手擦了擦眼角,倒吸一口气,呜咽起来。 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阿柳老夫人和贞二四人全都默然无语,等待着松代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松代抬起头来,用空洞的目光盯着虚空中的一点,慵懒无力地继续讲述。 “回到自己屋里之后,我思考起来。是的,我想了很久。由纪子她不是会自杀的人。而且自从眼病开始恶化,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可能深更半夜跑去游泳。那么,就只可能是我杀的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了她的,但我觉得或许是在梦游的时候杀的吧……所以……” “啊,请稍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打断了松代的话,“可是你的想法太荒诞了。在你犯梦游症的夜里,碰巧由纪子死了,你就把这一切全都当成了你自己的责任……” “不,这是有原因的。” “能请你说说这原因到底是什么吗?” “呃……”松代用呆滞的目光望着窗外,“之前,我也曾经在同样的状态中下手杀过由纪子。不,不,由纪子她最后活着回来了,但让治却死了。是我……” 说着,松代再次呜咽起来。 “是我杀了让治。出于忌妒,我杀了让治。” 虽然这一次并没有落泪,但松代脸上那种令人心痛的哀伤神色却又让人感觉绝望无比,心如刀绞。 阿柳老夫人一脸畏惧地睁大眼睛,贞二紧紧咬住下唇,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则彼此对望了一眼。 “松代小姐,”金田一耕助往前挪了挪身子,“能请你稍微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松代的脸上露出了令人心痛的笑容。 “嗯,我说过的,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那么,接下来就请各位听我详细说吧。” 之后,松代便在众人面前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松代和由纪子是一对让人感觉颇为不可思议的姐妹。由纪子从小就有抢夺姐姐之物的习惯。 每次父母给姐妹俩买东西,由纪子都要把姐姐手上的那份抢走才会甘心。她总觉得姐姐手里的一切都是那样好,她忌妒姐姐的幸福。每次从姐姐手中抢走姐姐的心爱之物,看到姐姐一脸悲伤的模样时,由纪子就会感到无比幸福。 而松代心里却总有一种罪恶感,觉得自己亏欠了妹妹。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就连松代自己也说不清楚。 松代总觉得自己伤害了妹妹,犯下了无以弥补的致命错误…… 回头想想,从记事时起,这种毫无来由的罪恶感就一直让松代烦恼不堪。所以她暗下决心,为了弥补自己亏欠妹妹的地方,但凡妹妹的话,她都会无条件地服从。 而这一点也助长了由纪子的嚣张气焰。 福田家没落,被神户的叶山家收养后,由纪子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夺走了姐姐的未婚夫。很快,由纪子便和让治发生了肉体关系。 所以,在叶山家为尚未完婚的松代和让治租下的那个家里,每天晚上行夫妇之事的人,其实是让治和由纪子。而松代则每天都睡在用人住的房间。 自从和由纪子发生了关系,让治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松代。之前的他,还曾经两三次逼迫松代和他发生关系。 或许是因为松代在尚未完婚前曾经拒绝过让治,使得让治心中憋了股闷气,所以在和由纪子发生关系后,让治还经常故意当着松代的面,和由纪子相互调情。而这一点,也正好迎合了由纪子的喜好。 由纪子有种暴露狂的倾向,她动不动就勾引让治,故意在姐姐面前让让治抱住自己,装出一副不成体统的娇态来,越发撩得让治欲火焚身。 这样的事自然会在松代的心中留下深深的伤痕。 松代的娘家和叶山的父母都是注重礼数的人家,若是得知了这样的情况,事情必然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松代虽痛苦难耐,但也害怕面对悲惨的结局。 “虽然这事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但更加让我无法忘却的,还是三月里的那场大空袭。那天夜里,我的梦游症再次发作。当我感觉到情形不对,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让治和由纪子的卧室里了。我的脚边是浑身是血的让治,而由纪子也浑身是血,紧紧抱住我的双腿。当时她大声喊着:‘姐姐,饶命……饶命……’” 疲劳化作浓黑的眼圈,深深烙在了松代的眼睛周围。嘴唇也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血色。她的眼里并没有半滴眼泪,周围只是一片令人痛彻心扉的悲哀阴影。 “当时我吃了一惊,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发现,我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切肉用的菜刀……” 松代震惊不已。她向妹妹询问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 当时,由纪子是这样回答她的: 在由纪子和让治熟睡时,松代忽然提着那把菜刀冲进了屋里,几刀杀死了让治,之后又打算杀害由纪子…… 由纪子让松代看了她那血流如注的左胸。 松代吓得把菜刀扔到了地上,转身就跑。而随后到来的,就是那场大空袭。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之前犯下的罪行让我在那场大空袭里没命地跑。我丢下了在一夜的空袭中化作灰烬的神户,漫无目的地坐上了疏散的火车。我没有勇气回家。心怀那段可怕的罪恶回忆,我在冈山县四处流浪,最终来到了这里。” 说到这里,松代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她转过头去,用饱含泪水的双眼看着身旁的阿柳老夫人。 “我就算死了,也绝对不会忘记当时老夫人是如何待我的。老夫人不但收留了我,还用她那温热的心包容了我。老夫人对我越好,我的心中就越痛苦。对我来说,可怕的不光是自己过去犯下的罪孽,更让我感到痛苦的,是我一直欺瞒老夫人的这种行为。虽然当时我是梦游症发作……不,这根本就不能成为借口。我就是个杀人犯,没资格让老夫人对我这么好。” 金田一耕助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松代不等他开口,用充满哀伤的语调继续说道: “今年春天,我的右腋下长出了一块不可思议的肿块。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没有太在意。但这肿块越来越大,长成了人脸的形状。有一次,我对着镜子察看了一下,发现它长得很像由纪子的脸。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会为当时自己居然没死而感到不可思议。我想,一定是因为由纪子的诅咒,我的身上才会长出这样的肿块来……” 松代重重地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当时,我真的很想一死了之,而且也已经不是第一次想到死了。在来到这个家之前……不,不,即便在来到这个家之后,我也曾经不止一次有过想死的念头。可是,我这人天生没出息,尽管心中一直念叨着想死,却迟迟狠不下心来付诸行动。在身上长出了这可怕的肿块之后,我也曾经想到过自杀,也曾迷茫、困惑过。我呵斥过自己,内心也无比痛苦。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一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由纪子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松代微微颤动了一下身子。 “由纪子的到来反而成了我内心的一种安慰。我听说由纪子也在空袭里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保住了性命。当时由纪子跟我说,让治的尸体已经在那场空袭里烧掉了,所以如今根本就没人知道之前发生的事,还说让我忘记……” 松代的目光越发呆滞起来。她呆呆地望着檐廊外。 “由纪子她原谅了我。但即便如此,我杀害让治的罪行也不会消失。或许我身上长出这肿块,也是昨晚发生的那件事的一种预兆吧。由纪子的诅咒一直都寄留在我的体内。老夫人,警部,或许昨晚下手杀由纪子的人并不是我。但之前我杀了让治。我是个杀人凶手。” 说完之后,松代无声地哭了起来。 矶川警部紧绷着嘴唇,表情沉重。 其实,松代根本就不必向众人坦白。就算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事到如今,警方也根本没法收集证据了。那场大空袭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彻底烧成了灰烬,松代之前犯下的罪行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站在警部的立场,出于职责,听到他人这样的自白,他也是无法视若无睹的。 就在矶川警部一脸困惑地和金田一耕助对望时,拉门外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干咳。随后,又传来了男子低沉的说话声: “打搅了。我是田代启吉。我有些话想跟诸位说一说……” 七 “我也清楚自己的做法很无礼。明知无礼,我却还站在屋外偷听,是有很多原因的……但偷听总归不像话,所以我最后还是决定要出来露个面……” 男子脸上的烧伤痕迹让他那红黑泛光的面颊微微吊起。他轻轻在拉门外坐下。贞二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男子那张烧伤的脸。 阿柳老夫人和松代两人一脸纳闷。 “哦,是吗?”矶川警部的语气听起来颇为轻快,“好了,那就请进屋吧。本来我们还打算过会儿去找你问问情况呢……”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田代启吉走进屋里,轻轻地拉上了身后的拉门。他冲屋里的众人低头致意。 “刚才听了松代小姐的讲述,我实在是有些话必须跟诸位说……不知各位是否有空听我讲述?” “嗯,你说吧。请坐。” 矶川警部稍稍挪动身子,让出了一块地方。 “谢谢。”田代启吉再次低头致谢,“在讲述之前,我必须先说出我的身份来。可以吗,松代小姐?” “嗯……” “你应该不认识我吧?” “呃,这个,确实……” 松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快的表情。 “嗯,也难怪你会不认识我。但我其实和你出生在同一个城市里。而且,在由纪子被收留到神户的叶山家之前,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很密切。如果再说得详细些,我和她的关系可以说已经到了不分彼此的地步了。” 看到田代瞥来的目光,贞二的脸颊骤然涨红了。 “哦,这样啊。那么……” 矶川警部抢在贞二开口之前说道。 “嗯,对于我来说,由纪子是我的第一个女人,所以我一直都无法忘记她。可是,由纪子却被神户那边收留了。毕竟她天性如此……还在故乡时,就传闻她和许多男人发生过关系。至于她的父母是否知道这一点……她去了神户之后,我就一直担心不已。一想到不知她在神户是否又会另寻新欢,我就日夜寝食难安。” “哦,这样啊……” “嗯……可不巧的是,当时我自己被军队征召,无法离开,这让我越发忌妒。后来,我患了肺浸润……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我也因此免于兵役。” “我明白了。之后你就追着由纪子到了神户?” 矶川警部不由得往前挪了挪身子。金田一耕助、阿柳老夫人和贞二三人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田代启吉。 “是的,征召命令解除之后,我便立刻飞奔去了神户。到了神户一看,果不其然,由纪子早已有了其他男人。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叶山让治。” 田代瞥了一眼贞二。 “自不必说,我当时也曾多次悄悄约由纪子见面,希望能够和她再续前缘。而她有时也会答应我,发生那个……肉体上的关系。但是,她始终不愿与让治分手。” “啊,是吗?” 矶川警部看了一眼贞二。 “这么说,由纪子当时一面和让治保持关系,一面又和你再次有了肉体关系?” “对。虽然她这么做也有希望我保密的目的,但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多情。而且,男人们也正是被她的多情吸引。” “嗯,嗯,然后呢?” “嗯,话虽如此,我还是无法忍受那种状况。想来想去,我还是希望能够把她据为己有,把她带回故乡去。当时我下定决心,闯入了叶山家,准备和让治好好谈谈。不,应该说是潜入更贴切吧。而那天晚上,正好就是三月大空袭发生的夜晚。”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 矶川警部再次往前探了探身。“然后呢?” “嗯……”田代自己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潜入让治的卧室后,我发现让治已经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死了。不,是被人杀了。而且由纪子的胸口也受了伤……” “啊!”松代忽然怕得浑身发颤,“别说了……别再说下去了……这些事、这些事都是我干的……” “不是的。”田代用怜悯的目光看了看松代,“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把一切都说出来。这件事根本就不该由你来负责。其实,一切都是由纪子干的。” 贞二猛然抬起头来,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田代。 “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由纪子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杀让治?” “他们两个本来是想殉情的。” “殉情?” “对,没错。”田代冷静地回答道,“后来我听说,当时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被叶山家和由纪子的老家知道了,所以家里人准备让由纪子回冈山去。由纪子知道自己的魅力,所以她对回冈山的事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她知道,到时候让治一定会追去的。可没想到的是,阴差阳错,让治也被军队征召。说起当时的征召,那可是国家的最高命令。不管由纪子怎样有魅力,在这件事上都无可奈何。因此,当时两人就准备殉情。” “而你却正好在那天夜里闯进了他们的卧室?” “嗯。但是,我倒是想奉劝贞二一句。不要因为由纪子曾经和让治殉情自杀过,就想当然地认为由纪子是真心爱着让治的。其实她根本就不在乎让治。说得再清楚一点,其实她根本就看不上任何男人。” “那她为什么殉情?” “她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如果她离开了,那么让治就会变成松代的人。这对她来说是一件绝对无法忍受的事。她当时确实这么说过。” 松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田代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由纪子总是喜欢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她说她从小就一直忌妒姐姐的幸福,如果不把姐姐身边的所有东西都夺过来,心里就不会好受。长大之后,她开始抢夺姐姐的每一个男人。看到姐姐悲伤的表情,就是她心中最大的快乐。所以说,其实她也不喜欢贞二。只不过要是她离开了,姐姐就会重新变得幸福。由纪子曾经亲口对我说过,她是绝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的。” 贞二难为情地扭过头去。让人觉得好笑的是,他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 “那么,在来到这里之后,你和由纪子之间的关系也恢复了?” “嗯,那当然……反正她也从不在意这些事的,而且我手里还握着她的把柄……” “田代先生,”金田一耕助忽然插嘴说道,“能请你再稍微详细讲述一下有关三月神户大空袭之夜的情况吗?” “对,我就是为了说这事才来见几位的。”田代回忆道,“就像我刚才说的,为了不让让治落入松代小姐手里,由纪子杀了让治。她本来是打算在杀掉让治之后自杀的,但她根本就不是下得了手自杀的人。就在她为自杀痛苦万分的时候,我出现在了她面前。当时,她抱着我的腿,求我救救她。她说这话,并不是想让我帮她处理伤口。当时她身上的伤口其实很浅……由纪子说让我救她,意思是说要让我替她顶罪。听到她这么说,我也吓了一跳。就算我是真心喜欢她的,也不禁为她的这种自私而感到愤怒。就在我们两人争论不休的时候,松代小姐走进了屋里。” “嗯,嗯,后来呢……后来呢?”阿柳老夫人大口喘着粗气,探出身子问道,“田代先生,之后你就协助她做了些手脚,打算让松代来替她顶罪吗?” “是的。想到这主意的人也是由纪子。当时我挺吃惊的,但由纪子知道松代小姐患有梦游症。为了让松代小姐替她顶罪,她让梦游中的松代小姐握住了那把沾血的菜刀。而我则立刻离开了那房间……” “哦,那松代呢……松代当时怎么样了……” “请您放心。松代小姐根本就没有任何罪。我说的这些话绝不是编造出来的。我的脸就是在那天晚上的空袭里变成这副丑陋模样的,这就是铁证。即便如此,由纪子她……除非死掉,不然喜欢美男子的她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来到这里之后,她也只能乖乖地听命于我。因为我手里握着她曾经杀过人的秘密。所以,就算我变成了现在这副丑陋模样,她也只能任由我摆布。” 田代摸着他那张丑陋的脸,露出可怕的微笑。他的笑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对了,田代先生。”金田一耕助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你之前有没有听说天狗鼻上的木栅栏被人锯断的事?” “啊,你说这事啊!” 田代的眼眸中忽然燃起了熊熊怒火。 “有关这件事,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那是……那是……由纪子为了杀我而设下的陷阱。” “哦,是吗?那就请你来说说前后经过吧。” “嗯……”田代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早,刚一听说天狗鼻的木栅栏被人锯断,贞二险些跌下去,我就气得全身发抖。本来我和由纪子约好,准备一点左右在天狗鼻见面。当时由纪子跟我说,等我看到她在溪边挥动手帕的时候,就让我从木栅栏上探出身去,挥动自己的手帕……” “可你昨晚并没有出门吧?” “不,我出去过。但我是在一点半的时候才出门的。还没等我走到天狗鼻,就有人发现了漂在潭水里的由纪子的尸体。于是我就扭头回来了。要不是我晚去了一会儿……由纪子她很清楚,我这个人可是个旱鸭子……” “啊……”阿柳老夫人忽然再次叫起来,“松代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做过。她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是个单纯的姑娘。而由纪子……由纪子……” “啊,老夫人!”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分别从左右两边伸出手时,阿柳老夫人已经揪着棉被的一角往前倒了下去。 八 被抬回自己的屋里之后,阿柳老夫人昏迷了很长时间。随后赶来的医生为老夫人诊视过病情后,嘱咐家里人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千万不可随意晃动老夫人。 自杀未遂的松代已经顾不得自己的身体。她不分昼夜地守在老夫人的房间里,用充满忧虑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老夫人。但凡看到过这一幕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为由纪子办完葬礼后的夜里,阿柳老夫人虽然短暂地恢复了意识,但很快便又再次陷入昏迷。这段时间里,贞二既担心又愧疚。他似乎也不希望母亲就这样过世。要是母亲就这样死了,或许他这辈子就再也无法振作起来了。 贞二一直缠着医生追问母亲的病情,但医生对于阿柳老夫人的病情似乎也掌握得不多。就这样,一家人在忧心忡忡的气氛中度过了两三天时间。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愁眉不展,“真是抱歉。这一次又没法让你安心静养了。” “不,不,警部,您就别管这个了。您看,我现在不也一样挺清闲的吗……” “你能这样说,那可真是太好了……”矶川警部略带犹豫地说,“但是,先生,这样一来,由纪子溺死的原因也就无法查明了。她究竟是自杀、他杀,还是意外身亡……” “警部,”金田一耕助盯着飘浮在天空中的云彩,“有关这件事,或许老夫人会知道些情况。” “老夫人?” “您还记得吗?在老夫人中风倒下之前,嘴里还在喃喃念着‘由纪子……由纪子……’从当时的情形来看,老夫人大概是想说关于由纪子的事吧。”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盯着耕助的侧脸,“你觉得当时老夫人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的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就不清楚了。如果不亲口问一问老夫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嗯。”金田一耕助的眼里忽然充满了光芒,“警部,老夫人肯定还会再醒来的。她还有话憋在心里呢。只要那些话还没说出口,就算是死,她也死不瞑目。” 金田一耕助的话很快便应验了。第二天傍晚时分,阿柳老夫人再次恢复了意识。 听闻消息,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立刻赶到了老夫人的房里。老夫人虽然恢复了意识,但看起来就跟具活尸似的。别说动弹了,就连说句话都挺费力的。她能做到的,也就只有眨眼和转动眼珠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能够听见声音。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赶到时,她似乎正在侧耳聆听屋外潺潺的溪水声,脸上深深刻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看到耕助和警部,阿柳老夫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她便开始不停地转动眼珠。 “警部,我母亲大概是有什么话想说吧。” 看到母亲不停地转动眼球,贞二扭头冲矶川警部说道。矶川警部回头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啊,对了,松代小姐,不如你来问她吧?你是最适合干这事的人。从她眼球的转动上,应该就能判断出来。” “是……”松代闻言,眼里含泪地回答道。她把嘴凑到阿柳老夫人的耳边。“老夫人,您有什么想说的吗?金田一先生说,我们或许能从您眼珠的转动上判断出您想说的话。” 阿柳老夫人缩起嘴唇,脸上露出笑容,目光却越过众人的头顶,盯着壁柜看。 “先生,老夫人的意思大概是说,壁柜里有什么东西。” “似乎是的。贞二,请你去调查一下壁柜。” 贞二拉开壁柜的拉门,朝里边张望了一阵,忽然高声叫了起来。随后,他伸手从壁柜里的棉被中抽出了一件华丽的和服。 “啊,这、这不是由纪子的和服吗?这是腰带……这是长衬衣……” 众人一惊,全都扭过头来看着阿柳老夫人。冰冻般的沉默充斥在众人之间。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满足般的笑容。 松代和贞二恐惧得睁大了双眼,大口喘着气。 这时候,老夫人连连眨眼,再次转动眼珠。松代沿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停留在了房间角落里一个硕大的木制带耳水盆上。 “老夫人,您是想让我们看那个盆吗?” 老夫人又连连眨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就像在说“没错”一样。 金田一耕助一脸纳闷地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那个木盆。忽然,他睁大了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赶忙把嘴凑到了老夫人的耳旁。 “老夫人,不如这样吧。我来代替您,把您想说的话告诉他们吧?” 阿柳老夫人默默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看了一阵,满意地眨了眨眼。 金田一耕助一脸沉痛的表情,扭头看着贞二和松代。 “贞二,松代小姐。老夫人是想说,由纪子是她杀的。老夫人,您是这意思吧?” 阿柳老夫人满足地缩起嘴唇,眨了眨眼。 贞二哑然盯着金田一耕助看了一阵,脸一下子红了。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母亲半身不遂,几乎整天都躺着无法动弹啊。” “不,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为了让阿柳老夫人也能听到,金田一耕助故意抬高了嗓门。 “要淹死一个人,根本就不必倾尽整个大海的水。只要这么满满一盆水,就足以淹死人了。由纪子当时把头凑到了盆里,而老夫人则从她身后摁住了她。嗯,想必当时老夫人也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摁住的。虽然老夫人身体行动不便,但这点事还是能做到的。而且由于身体较胖,只要用身子压住,由纪子就会自己呛水身亡。老夫人,是这样的吧?” 阿柳老夫人再次满意地眨了眨眼。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就像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可是……可是……”贞二依旧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由纪子为什么要把脸凑到盆里呢?” “贞二,”这时,矶川警部在一旁用平稳的语调说道,“这问题不像是你会提出的啊。药师汤的温泉不是对眼病有特效吗?由纪子不是也正巧患上了眼病吗?估计由纪子是在老夫人房里洗眼睛。不对,应该说是老夫人设法引得她在房间里洗眼睛。老夫人,是这样的吧?” 听到矶川警部的询问,阿柳老夫人又满意地眨了眨眼。之后,她又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窗外。 “啊,是吗?”矶川警部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夫人,您的意思是说,您在杀死由纪子之后,就把她脱光,然后推到了窗外的小溪里,是吧?” 阿柳老夫人再次微微一笑,眨了眨眼。 “之后,由纪子的尸体被溪流冲到了稚儿渊。这件事应该就发生在当晚的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 阿柳老夫人再次展现出同样的笑容。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扭头看着金田一耕助,“谢谢你。如此一来,案件也就彻底解决了。由纪子尸体上的那些擦伤并非在稚儿渊造成的……不,或许在那里也有擦伤,但更多伤痕是顺着溪流漂过去时造成的。” 金田一耕助目光黯淡,默默地点了点头。 忽然,贞二的喉头发出了一声呜咽。他把手腕压在眼睛上,像小孩一样哭了起来。 看到阿柳老夫人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贞二,金田一耕助轻轻把手搭在贞二的背上。 “贞二,令堂这么做的原因,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贞二重重地点了点头,手腕依旧压着眼睛。 “是吗?那你可得好好向令堂道个歉才行。松代小姐。” “在。” “请你陪着贞二吧。警部。” “嗯?” “咱们是不是也该稍微离开一下?这里似乎已经没有咱们什么事了。” “嗯,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说完,两人便走到了拉门外。 “妈妈……妈妈……” 屋里传来了贞二孩子般的哭声。 当天夜里,阿柳老夫人静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经过了这一切,估计她也能安心西去了。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两人打算在阿柳老夫人的头七之后离开药师汤。在此期间,两人又跟贞二和松代聊了一次。 “贞二,你要准备和松代小姐结婚了吧?”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什么时候?” “我想尽早吧……” “那样最好。也别再等什么令堂的一周年忌日了。毕竟,令堂生前就一直盼着这一天。”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在年内完婚……” “嗯,这想法不错。这样令堂应该也能含笑九泉了。” “对了,松代小姐。” 沉默了一阵之后,金田一耕助忽然开了口。 “嗯……” “关于你腋下的那个肿块……” “啊?” 松代的脸上露出了怯懦的表情,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觉得你还是去找位大夫好好诊治一下吧。要不,你也可以请矶川警部为你引荐一下O大的T医生……” “先生,”贞二的眼中浮现出严肃的目光,“你对那肿块有什么看法?” “啊,我倒还真的有些自己的见解……” “金田一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有什么见解,不妨当着贞二和松代小姐的面说出来。” “呃,警部,”金田一耕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愧之色,“说到底,我也只是在瞎猜罢了。但我觉得你倒是有必要去确认一下,松代小姐。” “嗯……” “在由纪子面前,你自小就有一种罪恶感,心中总是觉得对不住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你是否做过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我真没什么印象……只不过我是家里的长女,所以父母一直都很疼爱我……” “那么,令尊令堂是否有过什么对不住由纪子的地方?” “不,也没有过……” “那么这些事应该就不会成为你心中那种罪恶感的理由了。是吧,警部?” “嗯。” “接下来要说的只是我的一点猜想。松代小姐,你心中长年以来的那种罪恶感或许并非针对由纪子,而是针对你的另一个妹妹。” “啊?”松代吃惊地睁大了双眼,“可是,先生,我就只有由纪子这一个妹妹啊……” “不,我说的是那个在你的腋下露出脸来的妹妹。” “啊!” 矶川警部惊叫一声,再次看了看松代,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哼了一声。 “先生,金田一先生!”贞二往前挪了挪身子,“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腋下露出脸来的妹妹……” “贞二,刚才警部似乎已经回想起来了。战后,某报纸上曾经刊登过这样的一条新闻。某地的某位女士身上……那女士当时的年纪也和现在的松代小姐差不多,她的腋下也出现了一块原因不明的肿块。于是,那女士请医生帮忙切开了肿块,在肿块里发现了人类的牙齿和头发。后来,她又找到了O大的T医生帮忙鉴定,鉴定结果证明,当初那位女士应该是孪生姐妹中的一个。可是,却因为造化作弄,她的姐妹被她吸收到了体内。出生二十多年之后,那个孪生姐妹长出了牙齿和头发,从她的体内冒了出来。我猜想,松代小姐你身上的那个肿块,或许也是这样形成的。警部,您的意见呢?” “嗯,没错,一定是这样的。”矶川警部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松代小姐心中的那种莫名的罪恶感也就能够解释清楚了。其实,在松代小姐的心里,一直深埋着对当年被你吸收到体内的那位孪生姐妹的罪恶感。换言之,那就是一种阻碍了姐妹出生的罪恶感。但是,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姐妹存在,所以就把这种罪恶感转到了由纪子身上。” “那么,先生,”贞二再次往前挪动身子,“那位接受了肿块手术的女士,之后的经历又如何呢?” “据说也没什么。毕竟这样的病例太过少见。到这边来之前,我也曾经去见过T医生,问过那位女士的情况。T医生告诉我,那位女士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并没有什么异状。” “嗯。” “这些情况也许只是我的猜想。但你们是否愿意去找T医生帮忙看一下呢?” “先生,”贞二和松代深深地低下了头,“谢谢您。我们一定会去的。” 翌日,金田一耕助便离开药师汤,返回了东京。一周之后,他收到了贞二的信。 信里说,两人去找T医生帮忙诊察,情况正如耕助所说。T医生立刻为松代做了切除手术,结果颇为良好。虽然T医生说之后也会给耕助送来一份相关的医学报告,但贞二却想先报告一下情况,并向耕助道个谢。从松代的患部取出的绝大部分器官都被保存在了O大,但他们带走了一部分,打算等到松代出院后再妥善下葬。T医生也说,这样一来,松代心中的那种罪恶感或许就能够减轻了。本来松代也应该写封信来道谢的,但因为右手还不大方便,所以她嘱咐贞二一定要在信中好好向金田一耕助表示感谢。信的最后,贞二说他和松代两人已经决定,准备在十一月上旬结婚。 目录 序 鬼首村彩球歌考 第一部 一只麻雀如是说 第二部 第二只麻雀如是说 第三部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尾声 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 序 鬼首村彩球歌考 在我朋友所办的杂志中有一本名叫《民间承传》的小册子。这小册子是会员制发行的,数量也不是很多,只是一本菊判①六十四页的薄册子,可闲来读读居然也十分有趣。 由于“民间承传”的标题下面还附带着一行“乡土与民俗”的副标题,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一种搜集日本各地遗存的奇俗、传说和民间故事等的刊物,所以,执笔者除了少数几位知名人士之外,其余的几乎都被那些无名投稿人占据了。 正因如此,纵然文笔并不老练,内容倒也都新鲜有趣,充满了新奇的感觉,读过之后也经常会受益匪浅。 因此我特意将其做成了合订本来保存,闲时无聊就拽出来随便翻翻,以作消遣。最近我却从中发现了一篇以前遗漏掉的有趣文章。 那是一篇刊登在昭和二十八年九月号刊上的文章,题目是“鬼首村彩球歌考”,对即使在当地现在也几乎已被遗忘的彩球歌进行了有趣的考证。作者的署名是多多罗放庵,但仅凭这本杂志弄不清这多多罗放庵究竟是何方神圣,恐怕也只是一篇普通的投稿吧。 在获得了金田一耕助许可的前提下,我下面要给大家讲的这个可怕的故事里,鬼首村的彩球歌作用非常重要,所以趁着发现了多多罗放庵文章的这一好机会,请允许我在此转录一下,同时也请允许我对放庵的考证加一点个人愚见,好让读者先睹为快,倒也不无裨益。 顺便说一下,“鬼首村”的读法其实应该是“ONIKOUBE村”,可一般说来,大家似乎都发讹音,读作“ONIKOBE村”。 鬼首村彩球歌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一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升匠的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大酒鬼 用升量用漏斗喝 整天泡在酒缸里 这样还说不过瘾,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第二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秤匠的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大抠门 大小金币用秤称 每天忙着算账忙 连睡觉的空儿都没有,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锁匠的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小町美娇娘 美娇娘的锁不灵 锁不灵,钥匙就没法开 钥匙没法开,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 鬼首村的彩球歌似乎还有很多,但是多多罗放庵介绍的就只有以上三节。 所谓彩球歌——据多多罗放庵所说——从儿歌的性质上来看,数量最多的是一个模式的数数歌,其次则是结尾令形式的儿歌,可无论哪一种,基本上都不具备连贯的内容和构思,一般都是随兴发展的。 而与此相比,鬼首村的彩球歌中似乎有一种比较连贯的内容,这恐怕与旧幕府时代,当地农民有意无意地想借这彩球歌来讽刺统治自己的领主政道有关吧——多多罗放庵如此评论道。 让我们先通过地图来调查一下这个鬼首村。 该村位于兵库县与冈山县的交界处,虽然距离濑户内海的海岸线还不到二十八公里,却是一个跟所有的重要交通网都不搭边、名副其实的山间盆地。从地图上来看,无论是从地形还是从交通关系上来说,这儿都理应被划入兵库县辖区,可是由于旧幕府时代的统治关系,这儿却被划入了冈山县,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这种情况在一旦发生犯罪等事件的时候,也会给调查带来重大不便。因此,鉴于其地形及诸多方面的关系,这里差不多已被冈山县警当成了没娘的孩子,也被交通便利的兵库县视作可有可无的存在。而这种情况也影响到我下面要讲的案件的调查。 这些姑且不提,且说在旧幕府时代,这儿曾是伊东信浓守的领地。现在,如果让我们翻看一下明治元年的武家名鉴,就会发现这里的俸禄额记录得非常详细:伊东信浓守,柳间,朝散大夫,一万零三百四十三石。②驻地则是鬼首,即官邸就在这个村子里。而若说这一万零三百四十三石的俸禄额,在大名中当算是最低的了。因此,连其官邸也根本达不到城的资格,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将其称之为“阵屋”。 所以,鬼首村的彩球歌中所说的“我家阵屋大老爷”指的自然就是伊东家的先祖之一了。而据多多罗放庵考证,天明时代的确曾有个领主名叫伊东佑之,此人是个荒淫好色的暴君,经常假托狩猎的名义巡视领地,一旦发现有貌美的女子,无论对方是黄花大姑娘还是已为人妻,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抢来,逼其侍寝,玩腻后,便会随便找个借口将其杀掉。伊东佑之于天明到宽正改元前后死于非命,多多罗放庵认为,他极有可能是被周围的人下药毒死的。 那么,由于鬼首村的彩球歌是影射伊东佑之暴行的,因此多多罗放庵认为,连缀在彩球歌各节末尾的“被返还了”,其实就是“被杀掉了”之意的反复。 另外,彩球歌中所唱的升匠、秤匠和锁匠之类,据说也未必就是一般意义上所说的职业,而是在旧幕府时代未被准许称姓的庶民用来与其他人相区别的商号,即使到了老百姓被正式准许称姓的明治时代乃至现在,老人们之间也仍有人以商号互称。 以上就是从《民间承传》中发现的鬼首村彩球歌的由来,请大家将谨仅作为预备知识先记在心里,然后,我们终于可以开始介绍这起可怕的鬼首村彩球歌杀人事件了。 ①日本的一种开本规格。 ②柳间类似于官品,朝散大夫为从五品下官位。 第一部 一只麻雀如是说 村子里的骗子 当金田一耕助带着矶川警部的介绍信,乘坐着别处早已鲜见的人力车翻过仙人岭,第一次踏足这鬼首村时,正是昭和三十年的七月下旬。当然,对于当地仍残存的彩球歌之类他当时自然连做梦都不会想到。 金田一耕助来到这个村子,也不是说一定是因为这里发生了什么案子。因为就算是金田一耕助,也并非一直在不停地追着案子跑。他不是机器,他是人。有时候当然也想享受一下不受任何打扰的静养。 为了选择静养地,金田一耕助颇费了一番脑筋,最终,决定将目的地选在冈山县境内。因为从他崭露头角的“本阵杀人事件”,到“狱门岛”和“八墓村”,似乎都跟冈山县结下了不解之缘,不知不觉间,他对此地的人情风俗也产生了好感。从总体上来说,当地热情好客的风气也不由得让他感到了温情。 于是,择日不如撞日,他便只身一人拎着个手提包从东京西下,去拜访了在冈山县警本部上班的矶川警部。 跟往常一样,由于他事先并未写信或是寄明信片,所以,在冷清的接待室迎接金田一耕助时,矶川警部不禁瞪大了眼睛。 “今天这刮的是哪阵风啊。金田一先生,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怀念之余,警部从一开始就兴奋地大声说道。 “刚才来的啊。啊,困死我了,困死我了,看来我真是那种一坐火车就睡不着的人啊。”说着,金田一耕助还故意眨了眨眼睛,刻意展示一下晚上坐火车睡不着的事实。 “这么说是刚到啊?难不成又发生了奇怪的案子……” “您可真讨厌,警部先生,一看到我的脸就总是案子案子的,我又不是案子的亡者……毕竟好久不见了,我不就是想看看您的尊容嘛。” “哈哈,这是真的?” “谁还能骗您……” “那可是荣幸之至啊,啊哈哈。” 矶川警部用巨大的手掌抹了一把脸,满面带笑。 警部年事已高。他剪短的头发已近乎全白,而且颇为稀疏,所以肌肤看上去越发显黑。眉毛白了,额头上的皱纹也增加了,但粗矮的身躯里却仍透着一股干练劲儿,被晒成赤铜色的脸也与雪白的头发和眉毛形成鲜明的对照,看上去似乎更加稳健。有一点需要交待一下,即他数十年如一日都在警部任上,并且数年前妻子就已故去,现在是一个鳏夫。 “对了,金田一先生,你这次的打算是……” “啊,其实是这么回事……” 于是,金田一耕助就把自己想找处清闲地方,不受任何打扰地静养一个月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一带有没有好的地方?最好是特别不便的地方,比如说那种跟外界完全隔绝、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之类的农村?” “这个嘛。倒也不是没有……不过……”矶川警部望着金田一耕助那一如既往的旅行打扮——一身穿旧了的白底蓝花纹棉布衣服和皱巴巴的夏季裙裤,说道,“你还是那老样子啊,啊哈哈。”警部眼角刻着热情的皱纹。“行,没问题。这件事今晚再慢慢谈吧,总之坐了一夜的火车肯定是累坏了。我就先给你介绍个凉快的旅馆吧,洗个澡,好好地睡到晚上再说。我下班之后立刻就去找你。” 警部给耕助介绍了一家市内的旅馆。 当晚,二人喝光了两三瓶啤酒之后,矶川警部从浴衣里掏出一封介绍信。 “虽然应你的要求我带了介绍信来,但是有一点需要事先声明,你说的那种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实在是有点难找。因为这个村子也是滚滚红尘。” “啊,那也行。那个,这个怎么读啊,一个很生僻的名字啊。” 介绍信的正面写着“鬼首村青池里佳阁下”。 “这个读作ONIKOUBE。一般都错读成ONIKOBE。” “原来如此,真是少见的读法啊。那么,这名叫青池里佳的是……好像是个女人的名字啊。” “是的,没错。这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啊。”说着,矶川警部又用他那巨大的手掌抹了把脸,“丈夫被人杀了,而且凶手至今不明。” 金田一耕助手拿介绍信,眼睛死死盯着警部的脸,说道:“这个可不行啊,警部先生,白天时不是都说好了吗,我只是想不受任何打扰地休养一下……” “啊,我知道,我知道。”矶川警部一面作着阻止对方的手势一面说道,“虽说是被人杀了,却不是最近这一两天的事,早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了。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只不过我想说明的一点是,正因如此,你那完全与世隔绝的要求实在是太让人为难了。二十三四年前的鬼首村比现在不知要不便多少呢,可还不是照样发生了谜一样的案子。” 看来矶川警部似乎是想让金田一耕助听听那个故事。可是,金田一耕助希望的却只是一个人不受任何打扰地休养一下,所以,警部也有些犹疑,不知道该不该提起这种话题。 金田一耕助考虑的却是,既然要受这个名叫青池里佳的女人照顾,大致了解一下她的身世倒也不坏。不,岂止是不坏,甚至是完全有必要,因此,他把视线从膝盖上的介绍信上抬了起来。 “听上去好像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啊。”说着,金田一耕助露出洁白的牙齿微微一笑。那分明是亲昵地引诱对方的微笑。 “啊,那个,是有点。”不知为何,矶川警部似乎有点害羞,露出一副小孩子死乞白赖地要东西般的眼神,说道,“肯听听吗?” “嗯,那就好好给我讲讲吧。我这个人啊,一听到是二十多年的无头案就忍不住了。啊哈哈,我这人就这毛病……” “啊,那就多谢了。既然这样,那个,为慎重起见,请先听我说明一下。”矶川警部为对方的体贴而高兴,心情顿时放松下来,说话的语气也有了劲头,“想必金田一先生对农村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无论到哪里的村子去,当地都会有一些势力超群的大户人家。可是,这些大户却总是有死对头……那个,比如说,狱门岛的本鬼头与分鬼头,八墓村的东屋与西屋之类。” “说得是。这么说,鬼首村也有势不两立的两大势力了?”金田一耕助故意扔下个话茬。 “没错,没错。”矶川警部高兴地接过话茬,往前膝行两步,说道,“啊,也可以说,以前是有过相互对立的两大势力。可最近以来,鬼首村的势力版图似乎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案子发生在昭和七年,若说这昭和七年,也就是满洲事变③爆发的第二年了,当时,农村在经济萧条的深渊里是如何挣扎的,想必金田一先生也还记得吧?” “是啊,那个……毕竟这农村的萧条,也是造成满洲事变爆发的重要原因之一啊。” “没错,没错,还有农村的次子三子问题,也是原因之一。对了,我们先不谈这个,当时,鬼首村的两大势力就是由良家和仁礼家。此外还有一个多多罗家,这家从旧幕府时代以来就一直是村长家系,所以原本应该是一家独大,可是,由于其上一辈人与当时的家主全都不务正业,所以就彻底沦落了。而这时候势力抬头的自然就是由良家和仁礼家了。所以,但凡与鬼首村有关的人,必须得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才行,要么是由良派的,要么就是仁礼派的。中立者绝对不允许存在。” “就像现在的美苏两大阵营一样啊。” “没错,没错。在这两大势力之中,自古以来就作为大财主闻名的是由良家,这家不光是在鬼首村,在附近一带也拥有广阔的田产。你就当作这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天上掉馅饼,从不务正业的多多罗两代家主手中得到的就是。与此相反,就当时来说,仁礼家还是新兴势力,这家主要是拥有山地。山地基本上是不值钱的,光是有山不足以与由良家对抗,不过,仁礼家当时有个叫仁礼仁平的人物,此人非常有先见之明,在大正末年和昭和初年,就把自家拥有的山……名义上是山,其实就这一带的情况来说,不过是些山丘之类罢了——他就开始在这些山地里栽培葡萄。而到了昭和六七年前后就成气候了,所以,当仁不让地成了能与由良派抗衡的势力。” “葡萄现在还在弄吗?” “当然了,现在葡萄已成了鬼首村的一大资源。” “原来如此,这么说,仁礼派的势力抬头也自然是理所应当了,毕竟人家给村子带来了新的产业。” “呃,没错。仁礼仁平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鬼首村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说起这盆地,著名的葡萄产地甲州也是盆地,而仁礼仁平经过一番仔细调查后,发现鬼首村在气温、湿度和日照时间等方面都跟甲州盆地酷似,于是他就在大正末年时着手尝试,经过数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人都是趋利的,这样一来,人们都像见了糖不要命的蚂蚁一样聚集在仁平的周围。仁平摇身一变,顿时成了一个大老爷。如此一来,他对村子的发言权也大了,变成了不可小觑的势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不高兴的自然就是由良家了,他们肯定得寻求个对策。” “啊哈哈,金田一先生果然有眼力。没错。出于自卫的考虑,由良家也开始寻求起对策来……结果,就萌生了我下面要讲的这出悲剧。” 看到金田一耕助越来越感兴趣,矶川警部大概也来劲了吧,语气也变得有力起来。这倒也无妨,可他却仍装模作样拐弯抹角,弄得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偷笑。 “那,您就赶紧给我讲讲那种下悲剧种子的由良家的对策吧。” “啊,好的。”警部到底还是有点害羞,不由得用巨大的手掌抹了把脸,说道,“当时,由良家的主人叫卯太郎,大概有四十岁左右吧。在仁平爷那样的老油子看来,他充其量只是个毛头小子而已,还年轻。而且这人从小就是放在外面怕晒坏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种,娇生惯养,不懂世故。另外,对仁平爷绝不服输的毛躁劲也起了很大作用,结果就被人钻了空子。” “被人钻了空子?被谁……” “骗子呗。趁农村萧条而入的骗子……由于被骗子钻了空子,结果不只是由良一家,连整个鬼首村都被弄得鸡飞狗跳。” “骗子……您是说有骗子出现了?” 由于故事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金田一耕助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没错。而且,这骗子在杀了人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所以整个村子炸开了锅。”说着,矶川警部的脸色也变得有点忧郁,“那骗子自称恩田几三,这当然是假名了。那家伙于昭和六年年底前后带着一封介绍信来到了由良家。他年约三十五六岁,戴着金边眼镜,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胡子,听说是个十分英俊的男子。他来到这里干什么呢,就是要为村里办副业。这副业就是生产丝缎。丝缎……想必你也知道吧,就是在圣诞节等时候给那种装饰花哨的小树增色的东西……就是那个。当然是用来出口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由于事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农村势力之争,金田一耕助也顿时兴趣倍增,不禁向前探身一步。 如此一来,矶川警部的嘴巴也更有劲了。 “听他这么一说,果然很有意思,于是卯太郎就亲自出马了。给农户带来副业,这无疑会给在萧条的谷底挣扎的农民带来实惠。农民们从卯太郎那儿听到这事后也都被吸引了。这活儿是这样的:先是由恩田把机器……说是机器,其实也是很简单的那种……借给希望加入的农户,并提供原材料,由农民们来生产丝缎,由恩田支付适当的工钱回购,最后再由农民买下这些机器……反正就是这样的组织方式,在农民有了钱买下机器之前,机器钱则由由良家的主人支付给恩田。活儿进展得很顺利。尝到这意外甜头的农民自然对由良家的主人感恩不已,而卯太郎老爷自然也大大地露了一把脸。就这样过了一年左右,到了昭和七年秋天的时候,农民们也都基本上付钱把机器买下了。可这时,却出现了一个人,开始怀疑起恩田的做法来。这人就是我要给你介绍的青池里佳的丈夫源治郎。” 就这样,警部继续讲了下去。 ③即九一八事变。 魅力女孩 “我先把青池家的情况给讲一下吧。”矶川警部一面悠闲地吸着烟,一面说道,“青池家祖祖辈辈都在经营鬼首村外的一处温泉疗养旅馆‘龟之汤’。” “啊,那儿有温泉吗?”说着,金田一耕助往前凑了凑身子。 “啊,温泉倒是称不上。由于龟之汤的温度只有二十摄氏度左右,称作冷泉倒是更合适,所以都是把水烧热之后再进去洗的,一到农闲时节,农民们都会从附近赶来疗养。农民这个群体也真是奇怪,只有那些种稻米的才会受到尊敬,而从事其他种植的人则矮人一等,会受到轻视。如果说得极端一些,即便同样都是农民,那些从事非稻米生产的农民、靠种菜为生的农民等都被称作下农,受到蔑视。仁礼家的仁平爷也是一样,虽然种植葡萄很成功,可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在由良家的卯太郎老爷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啊,闲话休提,”说着,矶川警部弹了弹烟灰,“所以,像龟之汤的青池家之类,顶多就是个温泉场的老板而已,甚至比那些被称为下农的人还要低人一等。青池家有个次子名叫源治郎,当时二十八岁。这源治郎年轻的时候就去了神户大阪,什么活儿都干过,所以很是通晓世故。到了昭和七年中秋前后,源治郎带着老婆里佳和儿子返回了村子……也就是龟之汤,返回了这龟之汤。这人在看到恩田的手法后就起了疑心。不光这样,他还把这事告诉了仁平爷,说这会不会是诈骗呢……仁平爷很高兴,似乎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来调查。仁平爷当然一直持否定意见了。总之,源治郎终于抓住了恩田的尾巴,然后就到恩田的家……说是家也不过是在村子里的临时住处罢了,到那儿单刀赴会,想整一整对方,可是……” “却反而被杀了?” “嗯,是的。” “是怎么被杀的……被勒死还是被捅死……” “是被打死的。当时已经是深秋了,房子里面修着地炉,地炉旁边放着劈柴之类。就是用劈柴往后脑勺上致命一击……”说着,矶川警部皱起眉头,“当时是昭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那有没有人看到过现场……” “没、没有。如果有的话应该就会阻止了。” “那么,尸体是如何被发现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源治郎的老婆里佳知道丈夫去整治恩田这件事。据说就在丈夫出门的时候,她还阻拦过他,让他少管闲事。可是,过了一两个小时后却仍不见丈夫回来。对了对了,源治郎出门时据说是晚饭后的六点多,可到了九点他却仍未回来,里佳也就担心起来,到恩田的住处去查看。” “恩田的住处……” “啊,这一点我必须得事先解释一下。恩田并非一直都待在鬼首村。他差不多是一个月来一次或是三个月来两次,住上两三天办完事后就撤走。因此,一开始他住在由良家,可他说这样住着不自在,于是后来就借了多多罗放庵家的一处偏房,住了下来。” “您说的这多多罗,就是村长家系吗……” “是的,没错。就是多多罗的后裔,虽然取了个一本正经的名字叫一义,却自号为放庵,放荡不羁。毕竟由于老少两代人的挥霍,从那时起已经家道衰落,但是放庵当时仍拥有祖上传下来的房子,于是就跟名叫阿凛的第五任老婆住在那里,过着琐碎的日子。” “第五个老婆?”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 警部一面恶作剧般滴溜溜地转着眼珠,一面说道:“啊,这第五个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放庵啊,现在仍活得精神着呢,之后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他总共有过八个老婆呢。” “这家伙……这么说,我一到鬼首村就能见到这逍遥的……虽然还不知他是不是很逍遥,就能见到这个有点古怪的人物了。” “啊,他的确是一个逍遥的老爷子。毕竟从年轻时起就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并且,如果你去了鬼首村,还能见到另外一个奇人呢。” “还有一个奇人?” “啊,这个我待会儿再告诉你。就当作待会儿的消遣吧。”矶川警部像是撩拨金田一耕助的好奇心似的,又骨碌骨碌转了一会儿眼珠子,说道,“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故事吧。由于都到九点了丈夫还没回来,里佳就去恩田的住处,也就是去放庵的家打探情况。可是当天晚上放庵家里也出了点乱子。第五任老婆阿凛跟他吵了架,出走了。放庵眼睛血红地从晚上起就到处寻找,可哪里都没见人影。肯定是逃到他乡去了,正当他破罐子破摔大口喝着闷酒的时候,恰巧里佳来访。于是就往偏房里一瞧……” “结果发现源治郎被杀了?” “没错,没错。脸都拱进了地炉里……” “脸拱进了地炉里……”金田一耕助一愣,重新打量一下警部的脸,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警部先生,我可真是服了您了。我又彻底成了警部先生的笼中之物了。” “不,不,不!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一面用硕大的手掌阻止对方一面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故事的顺序就是这样的……” “不,算了。所以那尸体就连面目都无法识别了吧……” “并非完全无法识别,反正损毁相当严重。” “但肯定是源治郎?” “那当然,因为不只是里佳,就连源治郎的父母和哥嫂也都承认是他呢。” 金田一耕助却不由得急躁起来。“那么,打斗的痕迹呢……” “没有,并未发现打斗的痕迹,但明显有一种慌忙中弄得乱七八糟的痕迹。” “后来凶手就杳无踪影了吧?” “呃,是的。恩田几三从此完全销声匿迹了。” “所以,那家伙果然是骗子……” “可是,金田一先生,这一点无论怎么调查也弄不清楚。当然,如果从结果来看,明显就是诈骗。因为他把那么昂贵的机器推销给农民,而且活儿也从此就中断了。可是,如果仔细分析一下此前一年的工作情况,倒也未必就是诈骗。因为他对产品也都按时足额地支付了工钱。恩田代理的那家丝缎公司也查清楚了。公司是在神户,但在杀人案发生前不久就倒闭了。对了,就是受美国的经济大萧条——因新政而让罗斯福露了一把脸的三十年代的经济大恐慌,遭到了那大萧条的冲击。” “所以,连公司那边也不清楚恩田的事?” “不清楚。公司那边说,只要交了保证金谁都可以入伙,所以连身份调查也没好好弄。那个名叫恩田几三的人,究竟是一开始就带着诈骗的目的隐匿了身份,还是说的确是受了美国大萧条的影响,结果事与愿违事业受到了挫折,自己也没想到竟导致了欺诈,甚至还造成了杀人的后果,于是就潜逃了……当时也正好是满洲事变刚爆发不久,所以正是适合躲藏的时候。所以,大家都猜测他大概是把从农民那里筹集来的钱席卷一空,飞到大陆了吧……” 矶川警部的声音里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感慨。但这一点金田一耕助是知道的,他明白办案人员那种让凶手逃掉时的悔恨…… “那么,后来村子里怎么样了?” “是啊,就是说嘛。最丢面子的自然是卯太郎了,原本这人就没有脑子,也没有分辨力。虽然农民损失的百分之多少似乎是由他自掏腰包补偿的,可还是招致了农民的憎恨,沦为笑柄。结果他一直闷闷不乐,又过了三年,到了昭和十年就死去了。” “您刚才说由良家曾经是大地主。那战后呢……” “被那场农地改革运动完全整垮了,但幸亏山并不是被解放的对象,并且,卯太郎的遗孀敦子也十分干练,丈夫死后,她把虚荣和面子全都扔掉了,虚心向仁平爷求教,开始种植葡萄。因此,战后虽然她家也得救了,可昔日的势力早就没了,现在的鬼首村已完全是仁礼家的天下。” “那个叫仁平的老爷子还活着吗?” “不,仁平爷已经死了。可是,继承了家业的嘉平却比老爷子更厉害。卯太郎死的时候,他与寡妇敦子之间就有种种传闻。他是现在鬼首村的当家人。” “你刚才说到了源治郎是次子,那个名叫里佳的女人后来也一直待在鬼首村吗?” “啊,里佳……最可怜的就是里佳了。丈夫出事的时候,她正怀着身孕,结果却目睹了丈夫的残酷之死……” “流产了……” “没有,倒是平安地产下来了。是个女孩,可那女孩……”说着,矶川警部皱起眉头,“啊,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一去就会明白……在这一点上里佳很不幸,但在另一方面却又是幸福的,因为哥嫂两人并没有孩子。于是,源治郎和里佳所生的那个名叫歌名雄的孩子就继承了龟之汤,这孩子似乎经常来帮助母亲。” 金田一耕助用探询的目光望着警部,说道:“所以,警部先生就常常往鬼首村跑?” “嗯,是时常到龟之汤疗养。那里佳也是个爱动笔的女人,盂兰盆节和过年的时候都会写信问候。因此我对村子里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说到这里,对话中断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警部先生,您可是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啊,既然这样,那就请您顺便把平时不说的话也都说了吧。您刚才说,如果到鬼首村,还能够见到另一个奇人,那到底是……” “啊,那件事啊……”矶川警部用几乎要把人吸进去般的眼神直盯着金田一耕助那乱蓬蓬的头发,然后突然说出了一件怪事,“金田一先生,想必你偶尔也会看电影吧。还有,有时也会通过收音机或电视来听听流行歌……” “这个嘛,偶尔也……可是,这个……” “啊,恕我失礼了。其实是这样的。恩田几三在村子里滞留时,一个铁匠的女儿别所春江一直在他身边伺候。那春江在昭和八年生下了一个私生子……一个女孩。父亲不用说就是恩田了。即便不是恩田的孩子,生下私生子也遭人戳脊梁骨,她生下的偏偏又是村民们恨之入骨的骗子和杀人凶手的孩子,自然更招风了。可是,这春江却很坚强,把女儿……名字是千惠子,寄养在父亲蓼太那儿,作为蓼太夫妇的女儿入了户籍。把千惠子寄养好后,她就离开了村子去神户做了女佣。后来又把千惠子接到了身边。战争中没有办法,娘俩就又回到了蓼太夫妇身边。到了昭和二十三年,这二人又像被轰出来似的离开了鬼首村,当时千惠子已是虚岁十六岁。我说的就是这个千惠子。她已经变成了不起的人物……” “了不起的人物……” “提起大空由加里,现在那可是大红人啊,在舞台上一亮嗓子,一场演出就会进账几十万哪……一上电影那就成了魅力女孩,变成不知迷倒多少男人的神秘女人……” 金田一耕助不禁握起了双拳。“既、既然这样,大空由加里回到鬼首村是……” “去年,为她的外公外婆……也就是户籍上的父母,建造了被誉为由加里府邸的豪华住宅,她不久就会回来,所以,鬼首村就不用说了,连县里的报纸也早就轰动了。” 当头戴巴拿马帽、身穿白底蓝花纹衣服、下穿皱巴巴裙裤的金田一耕助在人力车的摇晃中越过仙人岭的时候,鬼首村就是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下。 龟之汤的人们 自从金田一耕助在鬼首村村畔的温泉疗养场龟之汤解下行装,过了十多天后,日历就更新到了八月。 正如在乡下的温泉疗养场经常见到的那样,龟之汤的房子也是古旧的木质二层楼,比起旅馆,倒更像是宿舍般煞风景的构造。 这儿的温泉场跟箱根或伊豆的温泉旅馆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趁着农闲期从附近来疗养的人们,基本上从炒菜锅、煮饭锅到米、盐、酱汤、酱油等都会带来,自己做饭。有的甚至连被褥都会带来。这些人都是三五成群地共同生活,完全就跟集训一样。龟之汤只是为他们提供宿舍和浴场而已,这似乎就是这种乡下温泉场的一般风俗。 可是,偶尔也会出现像金田一耕助这样的普通客人。为了这种客人,龟之汤还特地建了一些平房,土是土了些,但旅馆设施一应俱全。客房似乎准备了五六间,里面既有室内浴室,龟之汤家人的日常起居也在那里。说是家人,现在也只有女主人青池里佳、儿子歌名雄、女儿里子和女佣阿干四人而已……农闲期客人挤满的时候,也会临时雇用女佣。 女主人里佳五十岁左右。矶川警部说,昭和七年她那被杀害的丈夫源治郎当时是二十八岁。假如夫妻俩相差三岁,时至昭和三十年的今日,算起来她应该也有虚岁四十八了。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怎么看也不下五十。但却不是步履蹒跚的那种,而是身材高挑,乍一看有点纤弱,却给人一种很稳健的感觉。 正值夏天,平常都是穿简便夏装,但她绝没有散漫之感,头发总是拢得很整齐。到金田一耕助房间的时候,也总是非常用心地换上和服。与其说是关西风格,倒更像是京都女人的风格,皮肤肌理细腻,瓜子脸,以前肯定是个相当美的女人。 只不过,由于年轻时曾直面过巨大的悲剧,所以总感觉这女人有些阴郁与凄凉,言语也不多。这大概就是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的缘故吧。但她做事比较周全,说话实心实意,比起那种话有点多、给人轻薄之感的人更能给人好感。 儿子歌名雄今年虚岁二十六。在附近镇上上旧制中学期间,学制变成了六三三制。当时这一带的农村子弟中,即使有上中学的,也多数在学制改成六三三制后撑不下六年来,上到新制中学的初三就辍学了,里佳却让儿子一直读到了高中。 金田一耕助对这个名叫歌名雄的青年很感兴趣。 他高中时代不愧做过棒球投手,五尺七寸的体格十分魁伟。肌肤也像母亲一样十分细腻,一副五官立体的面孔,实在是个美男子。帮着打理家业的同时他还种地,在后山上种了葡萄。由于劳动,脸色晒得阳刚健康,看上去十分稳重。每当在葡萄田里的时候,他总是快活地唱着流行歌,歌喉柔和动人,唱相也不错。 总之,歌名雄就是村里的罗密欧,是姑娘们心中的白马王子,但对母亲里佳来说,这似乎成了她的心病。 由于出了大空由加里这个大明星,不只是这个村子,就连附近一带的男女青年之间也都流行起了爵士乐和流行歌曲。这一带的盂兰盆节跟东京的不一样,要晚一个月,据说村里的青年现在还时常聚在一起商量,打算在盂兰盆节请大空由加里来,举办一场盛大的歌咏比赛。只不过,大空由加里现在仍未来。 歌名雄的妹妹里子是父亲被杀的第二年,即昭和八年出生的,今年虚岁二十三。金田一耕助却一次也没见过那姑娘。在龟之汤家人所住平房侧翼的后面,有一个连着走廊的土墙仓库,里子似乎总是躲在那里。 一天傍晚,金田一耕助散步回来的时候没有走正门,无意间从后木栅门走了进去,当时一个正在院子里的年轻姑娘逃也似的跑进了仓库,望着她的背影,金田一耕助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矶川警部在提到那姑娘的时候,似乎眉头紧皱不愿多说,而从她那么怕被人看见的情形来看,肯定有不得已的隐情吧——金田一耕助对她还在娘胎里时就发生的可怕惨剧的影响反复进行猜测。 当天晚上,金田一耕助就向伺候他吃晚饭的女佣阿干悄悄刺探起这件事来。 “傍晚,我在院子里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的背影,那就是这家的小姐里子吗?” “对对,这么说您见过阿里了?” “啊,虽说是见过了,可也只是瞥了一眼背影而已,她总是待在仓库里吗?” “是。” 阿干只是在简便夏装的膝盖上滴溜溜转着托盘,不肯回答。 阿干今年二十七八岁。她曾嫁到附近的农家,由于跟婆婆处得不好就逃了回来。而娘家这边又是她嫂子当家,也无法待下去,于是她就求里佳让她做了龟之汤的女佣。尽管里佳管教严厉,可阿干依然有些松垮,而且生性话多。今天却不知是怎么回事,竟什么也不说。恐怕这个话题被主妇严厉禁止吧。 “可是,年纪轻轻的姑娘,天天闷在仓库里不出来,她也真受得了。” “阿里姑娘身子骨弱。”阿干依然嘴巴很紧。 这一带的语言跟纯正的冈山方言并不一样,中间还夹着一多半播州口音。播州口音和兵库神户一带的语言很相似。 “身子骨弱?哪儿不好?” “心脏。说是稍微走一点路就喘不上气来。” 那大概就是心瓣膜病之类吧。妊娠中的母体由于过度疲劳和深受精神打击会给胎儿的心脏带来影响,医学上也经常这么说。可是,只是这样就那么怕撞见人,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阿里姑娘在仓库里一整天都在干什么呢?” “这个嘛……”阿干依然在膝盖上转动着托盘,心不在焉地歪着头,“一般都是在读书。她是一个非常喜欢读书的姑娘。” “读书?都读些什么书呢?” “这个……”阿干放松的嘴角上只是露出一丝暧昧的微笑,让人摸不着头脑。 金田一耕助只好放弃,就算是问这个女人也没用,她对别人读的书之类恐怕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吧。 金田一耕助正想再找个问题问问,没想到却被阿干反将了一军。 “先生,您那么关心阿里姑娘的事呢,来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您难道每天都不无聊吗?” “不,我到这儿来就是找无聊的,人一旦无聊,寿命就延长了。” “哎,说得可真轻巧……看来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 不,如果有钱我就不会来这穷乡僻壤了,金田一耕助刚想开口,却还是打住了。这话说出来会侮辱龟之汤。 有关里子的事情,恐怕是再怎么问,也不会从这个女人这儿得到一丝答案,死心的金田一耕助于是转换了话题:“这个就先说到这里吧,那个,大空由加里还没来吗?整个村子似乎很期待啊……” 金田一耕助本想哄对方高兴才这么说,可没想到阿干却顿时脸色大变,这让他很是吃惊。 阿干那像是撒了面粉的年糕一样胡乱搽着香粉、小鼻子圆溜溜的、胖乎乎招人喜欢的圆脸蛋,眨眼间就变成了般若面④。 “那种人!”阿干用仿佛吐出脏东西似的尖锐语气说道,“那种女人有什么好的,我真是弄不懂大家为什么会这么捧她。” 她圆溜溜的鼻子使劲哼了一声,样子实在是不寻常。看来,她对大空由加里抱有极大的反感。 “阿干姑娘见过大空由加里吧?”金田一耕助又小心翼翼地探问起来。 “一直都没见过,疏散到这儿的时候……她还是个又黑又脏的小丫头呢。”阿干嫌脏似的皱起眉毛。 “那在她红了之后就没有见过?” “因为她一次都没回来过呢……不过,她照片都上杂志了,胸部和屁股全露了出来……一个女人居然那么不要脸……虽然不关我的事,可连我都替她害羞脸红呢。不过,说到底,她充其量只是锁匠的女儿所生的私生子吧。” “锁匠的女儿……”金田一耕助追问道,“我听说,由加里的母亲是铁匠的女儿……” “不是,所谓锁匠其实是商号。我们这一带大家一直都有商号。比如我们家就叫笊篱匠。” 由加里娘家的商号是不是锁匠,当时金田一耕助并没怎么在意。当他后来从这商号中发现重大含义的时候,已经有三人被从这世上抹掉了。 “先生,您是如何看的呢?” “我怎么看……” “那种女人真的好吗?那种半裸的女人……” “这个嘛,倒也未必就不好。毕竟我也是男人嘛,啊哈哈。” 金田一耕助含蓄地赞其为魅力女孩,结果,阿干却不乐意了。 “哟,吓死人了!”阿干竟怒目而视,现出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可接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竟突然又沮丧起来,“不过,你们男人啊,大概都这个德行吧。就连歌名雄那样的人都迷恋那种女人呢,又是要搞什么欢迎会,又要搞歌咏大会,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你们男人可真是可怕,可怕。” 金田一耕助吃完后,阿干收拾完饭桌,说道:“那我走了,先生,有事请按铃。”她有气无力地退了出去。 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何突然一怔,再也无意和阿干调侃,默默地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 如今逗留在龟之汤的只有金田一耕助一人。所以,他真的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不受任何打扰地享受着慵懒。 如前所述,龟之汤位于鬼首村的村畔,离最近的人家也得有近两公里之遥。背靠着山丘,山丘上是成片的葡萄架,上面已经挂满了琥珀色的葡萄串。往门窗大开的房间里一躺,新鲜的果香一阵阵袭来,实在令人心旷神怡。还有那满耳朵欲把人诱入梦乡的布谷鸟的啼叫,这种感觉实在是久违了。 金田一耕助来这里并非是为重新调查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他不欠矶川警部那种人情。所以他只是顺其自然而已,如果能听到一点就留意一下,至于由良家后来如何了,仁礼家现在又是如何繁荣之类,他根本无意一一调查。他几乎每天都待在龟之汤旅馆里,偶尔读读书,或整理自己处理过的案件的笔记,除此之外终日都迷迷糊糊。他真是在像猫一样享受着闲暇时光。 即使早晚散步的时候,他也几乎不去村子里,顶多就是在后山的葡萄田里溜达溜达而已。尽管如此,他来到这里之后,还是见了相当多的人,而且还跟其中一人很是亲密。 因为这儿是温泉疗养场,并且眼前的——当然现在是空无一人——那二层楼共同宿舍的娱乐室似乎变成了村里青年的集会场所。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金田一耕助最早打招呼的龟之汤以外的人就是多多罗放庵。倒也不是他刻意去见放庵。抵达这里的翌日,当他想去比室内浴室大很多的公共浴池尝试一下时,放庵恰好就在那儿。 公共浴池与二层楼的共同宿舍以走廊相连,从院子里也可以直接进入。整个浴池是一处人字形屋顶的木质建筑,非常空旷,男女间分开。走进去一看,只见铺着地板的房间里放满了笸箩,墙壁上也嵌着镜子,只是镜子上的水银已经脱落,几乎成了摆设。房间里面有玻璃门,门后是灰泥涂抹的洗澡处,再往里则是一个二十叠左右的大浴池,蓄满了洗澡水。水里只有放庵一个人在水面上浮着光头。 金田一耕助只是用眼睛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立刻跳进了水里。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说不定这人就是放庵,因为对方那皮肤松弛的脸庞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冬天时洗澡水是用柴薪烧热的,夏季时由于客人少,干脆直接用冷泉。金田一耕助后来才知道,虽然这洗澡水的水温跟太阳晒热的水差不多,但洗澡费却是免收的。温度正适合把身子惬意地泡在里面。 “恕我冒昧,矶川警部介绍的那位先生就是您吧?” 金田一耕助正哗啦哗啦地洗浴时,放庵忽然跟他搭起讪来。看来,矶川警部在介绍信中使用了“先生”的字眼。 “啊,我是叫金田一耕助,请多关照。” “呃,那个,我叫多多罗放庵,基本上就跟个隐士一样。您跟矶川是……” “啊,只是一般认识而已。” 金田一耕助含糊地应道,但对方却并不在意,只是问了些诸如身体哪儿不舒服啦、要逗留多久等泛泛的问题,后来又说道:“那么,做什么生意?” “啊,只是写点东西。”金田一耕助当即回答道,这是他为这种场合准备好的一贯答案。 “啊,所以,先生才……”放庵似乎相信了金田一耕助的话,并未再问都写什么东西之类的多余问题,这大概就是这浪荡之徒的性情吧。“那么。我先走了……您慢用。”打完招呼之后,放庵便出了浴池。 这放庵到底有多大年纪呢?恐怕得过七十了吧,但精神却仍很矍铄,个头矮小却很硬朗。只是,右手有点不好使,不灵便地用着毛巾。 放庵似乎每天下午都到龟之汤来,那之后金田一耕助跟他在公共浴场邂逅过两三次,因此,对话也就逐渐坦诚起来。 “在这样的乡下,您肯定也觉得无聊吧。有空就到我那儿去玩吧。虽然是货真价实的破家,却只有我一个人,不需要拘束。” 在邀请了金田一耕助之后,他还告知了路线等。 女主人里佳不喜欢议论别人,但据多嘴的阿干说,拥有过八任妻子的放庵,去年的时候那第八任妻子也终于跑掉了。 ④日本传说中的一种鬼怪。 蓝胡子的第五任妻子 金田一耕助接下来见到的这故事的主要人物,就是据称现在掌管着鬼首村的仁礼家家主嘉平。 那是来到这儿的第二天晚上八点左右。与金田一耕助的房间呈垂角的偏房的一个小房间里突然传来来了三味线的声音,耕助不禁一愣,竖起了耳朵。声音并不嘈杂,大概本来的调子就是这样吧,总之是用指甲悄然弹着,和着流经附近的溪水声,听起来像房檐滴水一样啪嗒啪嗒作响,很是风雅。 金田一耕助起身来到走廊上,却只是从院子树丛对面的圆窗上看到灯影而已,并未见到人影,也没有听到是否有人在和着三弦唱。即使在唱,也肯定是很低的调子吧。 当时金田一耕助还不知道里子一直躲在仓库里,还以为是里子弹的,可那儿并非龟之汤家人所住的侧翼。现在正值农忙期,也不可能是村子里的人在玩耍。难道是有客人带着艺伎从远方住进了这里?正瞎猜时,阿干正好来沏茶。 “有客人?” “是。”阿干微笑着答道。 “什么人?外边来的?” “不是,是仁礼当家的。” 仁礼当家的……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 若说这仁礼家的家主,金田一耕助好像听说过其名叫嘉平,但在这农忙季节他究竟会跟谁在玩呢? “先生知道仁礼当家的?”阿干瞅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色,脸上现出探问般的眼神。 “啊,也谈不上……只是听说是村里最有钱的财主……弹三味线的是谁?难道连艺伎也来了?” “不是,是老板娘。” “老板娘?”金田一耕助再次瞪大眼睛,“老板娘作陪?” “嗯。” “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就他们俩。” “那仁礼当家的经常过来吗?” “哎,经常。” “仁礼当家的一来,老板娘就要亲自弹三味线作陪吗?” “哎,仁礼当家的去年死了老婆,难免会孤单寂寞。呵呵呵。”阿干意味深长地抿嘴一笑,甩手离去。她似乎是专门想说这个才来泡茶的。 自此之后,嘉平似乎隔上三天便来一次,一来就在偏房的里间让里佳弹三味线,饮酒作乐。 里佳虽看上去老成持重,可这只是在针对像金田一耕助这样的外人时——往好里说是殷勤郑重,往坏里说则是警惕而冷淡——的态度而已。在无话不谈的村民们之间,说不定里佳仍风韵犹存大受欢迎呢。如此说来,在嘉平来的晚上金田一耕助还真的在走廊跟里佳碰过面,略带醉意的她光彩照人,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不少,这让金田一着实吃惊。 金田一耕助最初跟嘉平搭讪也是在澡堂里。这次却并不是在公共浴池,而是在室内浴池。 时间大概是他来此之后的第八天晚上。吃过晚饭,正当金田一耕助泡在室内浴池里,倾听着附近溪流的潺潺声时,更衣处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金田一耕助隔着玻璃门瞥了那男子一眼,立刻就断定是嘉平。嘉平大概是在家里洗了澡来的吧,穿着整洁的浴衣,飞快脱掉之后,便慢吞吞地走进浴池里。 “晚上好。” 大概是早就预料到金田一耕助在吧,嘉平一面用潇洒的眼神微笑着,一面主动打起招呼来。 他大概有六十岁。体格健壮,皮肉却很娇嫩,看着并不像是农民,身高至少也得有五尺七寸吧。斑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大度之人,与家主的称呼果然很是般配。 “晚、晚上好……”金田一耕助慌忙在水里还礼。 嘉平钻进浴池里,先是哗啦哗啦地洗浴,聊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闲话,突然把恶作剧般的目光投向金田一耕助。 “对了,金田一先生,”他微笑着说道,“我今晚才听老板娘说,您是受矶川警部的介绍来这儿的,是吗?” “呃,是的。” “于是我想起一件事来,我一直以为先生的姓氏读作KANEDAICHI,所以,即使这儿的老板娘说起KINDAICHI先生来也对不上号究竟谁是谁。可今晚听说是矶川警部介绍的,我就一下想了起来。啊哈哈,我听说事先打招呼时,先生自称是写文章的……” “啊,其、其实,我也的确是写的。”金田一耕助不禁有些慌乱,哗啦哗啦地弄起洗澡水来。原来嘉平了解金田一耕助的事。 “哈哈哈,是写侦探文章吧,啊,失礼,失礼。”嘉平依然用眼睛微笑着,“那位矶川先生也真是个执着的人啊。当然,正因如此也才会尽职尽责啊……” “此话怎讲?” “啊,金田一先生,关于二十三年前的诈骗犯一事,想必您也从警部那儿听说过了吧?” “啊,倒是听说过大概……” “警部当时就怀有一个疑问。当时这儿老板娘的丈夫,那个名叫源治郎的人被杀的事,想必先生也听说了吧?” “是的,这件事也听说了。” “可是,听说那源治郎尸体的头却拱进了地炉里。所以,就连样貌都分辨不出来了,矶川先生对此感到莫名其妙。被杀的人是不是果真就是这儿的主人源治郎,一切都还很难说。假如被杀的并不是源治郎,而是骗子……毕竟连面目都很难分辨了,这种可能性当然也是有的。如果被杀的真的就是骗子,那这儿的老板肯定还在某处活着。假如他还活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回到这儿来,这似乎就是那位先生的猜测。因此,他现在似乎仍很执着地关注着这边……”嘉平喘了口气,一面直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一面又说道,“正因如此,说不定,先生这次才来到这儿来呢……” “岂、岂有此理……”金田一耕助连忙打断他,“那可真是冤枉人了。当家的,我只是来这儿静养的……” “当家的……啧啧,原来先生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啊。我还听说,先生和放庵先生也相识了……” “啊哈哈,听您这么一说,我好像完全就是为了破解二十多年前的案子才来这里到处瞎溜达的啊。” “真的不是这样?” “我真的只是单纯来静养的。虽然警部告诉我以前的确曾发生过这种事……” “是吗?” 嘉平小声咕哝了一句,脸上掠过一抹失望的神色,金田一耕助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莫非此人也希望自己将那个案子再查一遍?若是如此,那又是为什么呢…… “啊,金田一先生,我还以为您这次前来,是想正好趁着那个骗子的私生女也回来的机会,查找一些线索之类的呢。” “啊,这纯属偶然。不过,有必要的话,我倒也想向您请教一下当时的情况。” “呃,那我随时恭候……” “惹起那案子的由良家之后怎么样了?” “啊,那由良家的卯太郎也因为这件事于昭和十年就故去了,弄得乱七八糟。战后也遭遇了种种变故……不过,他们家靠种植葡萄好歹撑了过来。” “那个叫敦子的遗孀也还好吗?” “啊,那个人已经完全变成一个老太婆了。对了对了,先生,”嘉平又露出恶作剧般的眼神,说道,“您恐怕也从警部那儿听说了吧。她跟我曾一时……啊哈哈。” “是的……这事是真的?” “啊,这事说起来也够丢人的,是对方主动投怀送抱的。送到嘴边的肉不吃是男人的耻辱,于是我就不由得……当然,这事被后来故去的父亲知道后,我狠狠地挨了一顿训,于是立刻就分手了。啊哈哈,也可以说是我太幼稚吧。那一年我四十一岁,那个人则是三十八岁。”嘉平一面哗啦哗啦害羞地弄着洗澡水,一面摇晃着肚子笑了起来,但是他立刻又恢复了郑重的脸色。“总之,您有空就到我家来坐坐吧。我给您仔细讲讲当时的情况。先生的事我谁都不会说的。” 当晚嘉平似乎仍是在里佳的作陪下喝了一杯才回去,但这一次结束得比平时要早。 金田一耕助之后在白天的公共浴池也跟放庵见过面,而他第一次主动造访放庵住处却已是八月七日傍晚的事了,即正好来这里第二周的时候。 事后想想,其实金田一耕助已经在这一天无意接触到了即将发生的残忍案件的最初端绪。 放庵的闲居距离龟之汤步行需半小时左右,因而距离龟之汤最近的人家自然就是放庵家了。由此走十五分钟左右,就是鬼首村那稀稀落落的村落。 放庵的闲居端端正正地建在山阴一处大沼泽的边上。金田一耕助造访的时候,沼泽里开着一片白菱花,而像油纸伞一样把树枝伸到屋顶的松树上,茅蜩正在匆忙地鸣叫。 真是一处名副其实的闲居,除了修着地炉的餐室兼厨房之外,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四叠半的小房间。屋顶没有葺瓦片,墙壁仍是粗灰泥墙,也没有贴天花板,而是用细竹编的,历经岁月后已变成了暗淡的红褐色。风雅倒是风雅,但若说凄凉,倒也再没有比这更凄凉的了。 不过,幸亏放庵是爱干净的人,房间清扫得很干净,即使隔着柑橘箱子上贴废纸做成的桌子与放庵对坐,金田一耕助也未感到有一丝不洁之感。 “怎么样,金田一先生,这住处还算不错吧?”不知为何,放庵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错,“您看,从水上吹过来的风简直是天下一品。即使在这个村子里,能建这种房子的也是舍我其谁啊。哈哈。” 果然,从池塘上吹来的风的确是清爽无比,但不知从哪里跟过来的古塘的臭气却让人有些吃不消。不过,习惯了之后大概也就感觉不到了吧。 “金田一先生,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啊,怎么……” “啊,其实我正想着去求人呢,可是又怕让人笑话。正犹豫着呢。您先看看这个。”说着,放庵红着脸取出一样东西来。是一个非常花哨的桃色信封。 放庵脸上浮出羞涩的微笑,说道:“先生来到这里已十多天了吧,想必有关我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了,我这个人啊,从年轻的时候起一共娶过八名妻子。这您听说了吧?” “啊,这个嘛……”金田一耕助重新打量一下对方的脸。 那个娶了八名妻子又一个个杀死的西洋蓝胡子恐怕长着一副凶恶残忍的面孔吧,而眼前这个蓝胡子却非常平和甚至优雅。明明一直过着荒淫无度的生活,可他似乎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依然拥有着与年龄并不相称的神态。老丑的影子也不是那么明显。 “在八名妻子当中,既有我不满意而赶出去的,也有厌倦了我自己逃走的。既有年纪轻轻就被赶走的,也有都年过五十了还逃走的。哈哈。”放庵抹了把脸,说道,“那个,给我寄信的这个,是我第五个妻子,名叫阿凛。她给我寄信来说想回到我身边。”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凝视着他。这蓝胡子的第五个妻子阿凛,不正是昭和七年案子发生时的妻子吗? 放庵似乎并未注意到金田一耕助的脸色,继续说道:“请您读读这个。写的东西并不下流。” 他看上去像孩子一样高兴。 金田一耕助无奈,只好把目光投向被放庵硬塞过来的那女人专用的信笺上。 信笺上是一片流畅的女性手笔,内容就像是老人的絮叨一样,反复地说自己也上了年纪,渐渐变成了孤家寡人,听风信说,你至今也仍是孤身一人,所以就想回到你身边,跟你一起生活,从前的事情彼此付诸流水,一起和睦地度过时日无多的将来云云。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不禁有些被打动,说道,“这是件好事啊。” 收回信笺后,放庵满眼放光。“先生也如此认为吗?我当时虽觉得她很可恨,可看到她的道歉信后又觉得她很可爱,于是想赶紧给她写一封回信,可您看看我这个……” 说着,放庵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看来这只手已很久不用了,跟左手相比似乎已严重退化。 “所以,我正想找人代笔,正巧先生就来了。劳驾,能否照我说的帮我写一下?” “好的,小事一桩。既然我能帮上忙……”金田一耕助爽快地答应了。 “是吗,是吗,那太感谢了。那就……”放庵兴高采烈,连忙在蜜柑箱做成的桌子上摆放好信笺、信封和钢笔。 “那么,就请这样来写吧。” 于是,在放庵的口授下,金田一耕助写了起来,大致内容是:既然这样,那你随时都可以回来,我这边也是一个人,正缺个伴儿呢,今后咱们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我老了,也老成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胡来了,绝不会慢待你,请看到信后立刻回来……原本放庵还想摆摆架子,可大概是太高兴的缘故吧,不知不觉间就谦逊起来,金田一耕助则帮着适当地润色了一下。 放庵读了一遍后,说道:“先生,真的是太感谢了。您可真帮了我大忙了。” “顺便信封也帮你写了吧。” 耕助翻过阿凛的信封,只见上面写着“神户市兵库区西柳原町二——三六町田先生转栗林凛女士”。 耕助一面写一面说道:“放庵先生,字写得不错啊,是阿凛女士的笔迹吗?” “哪里,哪里,她怎么可能写得这么漂亮呢。肯定是跟我一样请人代写的。” 由于第五任妻子要回来,放庵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得手舞足蹈。正因为是在这种当口上,金田一耕助也不好意思再提起那个案子。这一日的访问只好以为放庵代笔写信而告终。 鬼首村的兴奋似乎与日俱增。大空由加里将在十一日抵达的消息似乎也正式接到。村子里的男女青年每晚都聚集在龟之汤共同宿舍的娱乐室里,商量欢迎会的事情。 大空由加里回来的前一天,即八月十日,由于是死于昭和十年的由良卯太郎的忌辰,龟之汤的里佳从过午时分起就前去帮忙张罗法事。傍晚金田一耕助因事翻越了仙人岭。翻过仙人岭后就是兵库县,那里有一个名叫总社的小镇。金田一耕助要在那个小镇上办点事,如果迟了就打算住在那里。这些他跟龟之汤已事先说好。 当金田一耕助爬上山岭的时候,四周已是暮色沉沉,山岭这边和对面都已开始闪烁起灯火。 在山顶一带,金田一耕助与一名老太婆擦肩而过。 老太婆用手巾左右折角包着头,背着一个大包袱,因此上半身弯得几乎都贴在一起了,脸一点也看不见。手巾下面露出的白发和腿上细条纹的劳动裤给人印象还深一些。脚上穿着已脏得变成灰色的布袜,趿拉着没有后跟的草鞋。大概是为了防日晒吧,腿上似乎还绑着绑腿,手上也戴着手背套…… 当然,这些都是事后才回想起来的,金田一耕助当时并没这么在意。 擦肩而过的时候,老太婆把头埋得更深了,嘴里还咕咕哝哝。 “对不起。我叫阿凛。已经回到村长那儿了。还请多加关照。” 老太婆用勉强能听清的声音咕哝了一句后,就啪嗒啪嗒地趿拉着草鞋朝鬼首村方向下山而去。听到这些,金田耕一助不禁一愣,停住脚步。 过后,每当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金田一耕助总是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个人也跟这老太婆打过照面。老太婆每次都重复着同样的台词,可是由于那弓腰的姿势和当时的昏暗暮色,竟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她的脸。 昭和三十年八月十日黄昏时分,这名自称是阿凛的老太婆犹如一个过路的妖魔翻过仙人岭来到鬼首村,那不祥的包袱里包着令人的血液都会凝固的恐怖和战栗,还有无法解开的无数谜团…… 可是,这天傍晚,金田一耕助却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啊,那就是蓝胡子的第五个老婆阿凛啊。” 金田一耕助当时反倒是带着一点温暖的感动,径直转过身,大踏步地朝仙人岭对面下山而去。 魅力女孩回故乡 金田一耕助原本的打算是,如果有可能,他当夜就返回龟之汤,所以连手电筒都准备好了。可他最终还是被迫在总社住了一晚,因为到了九点左右当地突然下起了大雷雨。 金田一耕助深知山里气象变化剧烈,可当夜的大雷雨之猛烈还是让他有种久违的感觉。在山间滚动的雷鸣剧烈地摇晃着大地。瓢泼大雨足足下了两个小时。 幸亏金田一耕助早就考虑到了万一会住在总社的情况,事先已向龟之汤的里佳打听过,所以立刻就跑进了一家名叫井筒的乡土客栈。井筒的老板娘叫阿纯,是从鬼首村嫁过来的。 阿纯急忙关上木板套窗。金田一耕助站在偏房房间的走廊里,眼睛朝仙人岭方向望去,只见耀眼的闪电正在拼命地撕裂昏暗的天空。不绝于耳的雷鸣声中,不时还会传来一阵阵咕咚咕咚震透心底的声音,大概是打在地上的霹雳吧。像瀑布一样倾泻的雨中,不时还能望见火柱般的东西。 尽管如此,金田一耕助想,今夜是放庵与第五个老婆久违的合欢之夜,天气却变得如此糟糕,这似乎很滑稽,也很可怜。 可是…… 假如当时金田一耕助知道古塘畔放庵的茅屋中正在上演的一幕,不不,假如他知道那时正在发生何种事情,想必他也不会如此悠闲地待在这里吧。 这些先不说,大雷雨到了十二点左右也收兵了,一觉醒来,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又是一个大好天气。 十点左右的停电及各处漏雨的嘈杂声扰得金田一耕助半夜都没睡着。第二天早晨,当他在井筒的偏房房间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已经九点多了。他醒来似乎是因为远处传来了焰火的声音。他在被窝里一面迷迷糊糊地听着焰火声,一面仍半梦半醒地想着:啊,是吗?原来今天是魅力女孩回来的日子啊。 金田一耕助迷迷糊糊地想起了村里的青年们商量着在大空由加里衣锦还乡那一天一大早就放焰火的事,不久,他察觉到从木板套窗的缝里射进来的刺眼的阳光。完了!他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金田一耕助从被窝里坐起来,慌忙拿起枕边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到了九点三十分。他连忙打开木板套窗一看,外面艳阳高照。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眨眨眼睛。他本打算今天尽量早起,趁凉快的时候返回鬼首村,而且跟老板娘也打了招呼。从总社到鬼首村有六公里,大约是一个半小时的行程,可是在炎炎夏日翻山越岭实在是讨厌。纵然是搭乘人力车,他也不想再次感受那遮阳篷的闷热。 “抱歉。过来叫过您一次,可看您睡得那么香……” 当金田一耕助坐在很难说清到底是早餐还是午餐的饭桌前,已经十点了,亲自服侍的老板娘阿纯惶恐地耸着肩膀。 “啊,没事。也不是说有什么要紧的事,那今天就顺便在这边待一天,等起了凉风之后再回去就是。” “实在是抱歉。本以为昨晚下了雷雨后会凉快一些,可没想到居然热成这样。” 阿纯似乎也热得厉害,用小千谷绉绸袖口擦拭着鼻翼的汗。烈日下砰砰乱放的焰火声似乎愈发搅起了暑气。 “昨晚的雷雨也真是猛,有没有受灾?” “据说鬼首村的后山塌陷了两三处,不过既然焰火放得那么热闹,看来也没什么大事吧。”阿纯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说道,“先不说这个了,那个,听说先生就逗留在龟之汤,莫非是跟那个名叫大空由加里的人有关……” “没,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凑巧赶上了而已。那姑娘倒是挺有人气。老板娘认识那姑娘……” “不,千惠子姑娘的事我倒是不大清楚。不过,至于她的母亲春江嘛……” 阿纯大概快有五十了,那么在那个案子发生的昭和七年前后,她应该已经结婚了…… 金田一耕助还是试探着问道:“老板娘在昭和七年前后,就已经嫁到这边来了吧?” “哎,已经到这边了,连孩子都有了。对了,客人,那个叫春江的,就经常到我家来呢,还跟一个男人一起。” 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怔。“男人?你是说姓恩田的骗子?” “哟,先生也知道这事了啊。” “我都已经逗留了两星期,再加上大空由加里的事,当时的事当然就知道了。那,老板娘,你认识那个姓恩田的人吗?” “啊,开始时是村长介绍来的,您认识吧,那村长先生……” “熟着呢。就是多多罗先生吧?我还到他家玩过呢。” “哎呀,是吗?那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啊,先生,我从小就招村长疼爱,受了他不少照顾。把我介绍到这家做媳妇的也是村长。他可真是个喜欢帮人的好人。大概是他太老实了吧,结果才让狡猾的骗子骗了,真是可怜啊。” 由于认识放庵,阿纯似乎突然信任起金田一来,说话的语气也热情起来。 “对对,说起来,那个姓恩田的男人,还借住过放庵先生家的偏房呢。” “没错。在那里连知心话儿都没法心平气和地谈,所以就悄悄来这儿幽会。当时的春江姑娘,我记得才刚十七岁。我这边虽是做生意的,可十七岁也实在是太早了,当时我还跟尚未去世的孩子他爸说起过这事,说现在的姑娘可真是不敢大意之类。可村长是那么开通,还笑着说,别理他们,别理他们,如果妨碍了人家谈恋爱,小心被马踢死呢。” “那个案子发生的时候,你肯定吓了一跳吧?” “那还用说……” “然后,警察就知道了?恩田把这里当作幽会地点的事……” “那个,先生,其实是这样的,”阿纯把膝盖往前探了探,说道,“当时我家孩子他爸是一个非常小心的人,他为这件事苦恼不已,就跟村长商量,结果村长说,别管他,别管他,你瞧,就算是那边……就是说警察,如果警察来调查的话,你也用不着一一说实话,什么幽会的旅馆之类,用不着一一说出来,不用理他,不用理他就是,村长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最后警察也就没有发现,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村长这个人啊,根本就不把警察之类的放在眼里,别理他别理他也是他的口头禅。当然,正是因为什么都没管,才出了那档子事,呵呵呵。” 当谈到村长的时候,阿纯眼里不由得透出一股怀念,而绝没有厌恶的感觉。 “对了,那个恩田,最后竟连身份都没弄清楚,那连老板娘也不知道吗,那个男人的来历……” “这个啊,先生,至于那个人到底是东边的骡子还是西边的马,我才懒得去管呢。只是这春江就可怜了。后来她多次到我这里来问有没有信儿,每次都哭得很伤心。而当时生的那孩子,没想到竟这么有出息……人的命啊,您说谁会知道呢。” 对阿纯来说自然是感慨万分,可对金田一耕助来说,更担心的事情却在别处。 “说不定,村长先生知道些什么呢。”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村长这个人啊,一直有点超凡脱俗。并且,先生,我觉得恩田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那种坏事的人。当时孩子他爸也这么说。可是,正因为年轻吧,才造出那么多孽来。” “造孽……”听到阿纯这句话,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愣,重新打量对方的脸,“这么说,那个恩田除了由加里的母亲之外,还跟别的女人……” “啊,你看我这张嘴……”阿纯分明是说走嘴了。被金田一耕助一逼问,不禁现出了慌乱的神色。“啊不,先生,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那您就慢慢休息……午饭就不用做了吧?” 大概是为自己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管不住嘴而懊恼,阿纯在收拾完饭桌之后匆匆撤走了。 金田一耕助一面目送着她的背影,一面飞快地思索着。 从阿纯刚才的话来看,恩田似乎除了春江之外还有其他女人。可那女人无论是谁,都从没有听矶川警部提起过。由此看来,这丑闻一直被隐藏在黑暗中,只被像阿纯这样的生意人察觉到而已。无论如何,当时对井筒的忽略,不能不说是调查当局的一个重大疏漏。 可是,这一切正如阿纯刚才所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金田一耕助调整了一下心情,拿起阿纯刚才拿过来的报纸。打开社会版一看,上面全都是大空由加里的报道。 除了由加里的照片之外,上面还刊登了她为蓼太夫妇修建的所谓由加里府邸的照片。尽管已在村里逗留了十多天,可由于不跟龟之汤在同一个方位,金田一耕助还不曾看见过那房子一次。但从照片上来看,的确是非常气派。据说建筑样式主要是依照蓼太夫妇的愿望,由于是东京来的工匠建造的,总有一种东京山手一带豪宅的感觉。 这些暂且不提,金田一耕助在读这篇报道的过程中,竟发现了两个意外的名字。 昭和二十年三月,遭遇了神户大空袭跟母亲一起疏散到鬼首村的千惠子,虚岁十三。她在鬼首村的小学里度过了一年,当时的同学由良泰子和仁礼文子两个姑娘畅谈了由加里的童年往事。这倒没什么,可由良和仁礼这两个姓氏却引起了金田一耕助的注意。 若说由加里的同学,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从年龄上来说,泰子会不会就是卯太郎的女儿,而那个名叫文子的会不会就是仁礼嘉平的女儿呢?龟之汤的里子也是二十三岁,当然也应该是同班同学了。 这个发现让金田一耕助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慨。 就算是仁礼家无关紧要,可由良家和青池家却应该跟由加里的父亲有着很深的恩怨。就说眼前,里子的父亲是被由加里的父亲杀死的,而泰子的父亲也是因为由加里父亲的事情才去世的。用句老话来说,由加里就是泰子和里子杀父仇人的女儿。而且,犯下如此大罪的杀人凶手的女儿现在要衣锦还乡,而身为仇敌的由良家的女儿,尽管只是外交辞令,可还是致了欢迎辞。 鬼首村的焰火仍在持续,正午之后,总社的镇上也开始放焰火了。金田一耕助正惊讶,阿纯端着满满一玻璃盘水蜜桃走了进来。看来,她似乎也想说点事。 “桃子都凉好了,请用点吧。” “啊,多谢多谢。对了,老板娘,这个镇上也开始放焰火了啊。” “这也太夸张了吧,俨然天子驾临似的……”阿纯一面剥着水蜜桃一面苦笑。 战争期间军队曾修过一条从神户通往作州的路,这条路从过这个镇的旁边经过,如今已成了公共汽车的通道。据说大空由加里就开着车走这条路。 为谨慎起见,金田一耕助试着问了问由良泰子和仁礼文子的事,结果跟自己推测的完全一样。他顺便又从阿纯的话里获悉,由良家现有五口人,掌管这一家的则是今年已八十三岁的名叫五百子的老婆婆,据说,就连号称八幡神的敦子在这位婆婆面前都抬不起头来。顺便说一下,所谓八幡神指的就是神功皇后,即巾帼英雄。 “啊哈哈,这么说,敦子比男人还厉害?” “她早就得了这个名声。不过,先生,俗话说女人聪明反误事,女人太聪明了也是件麻烦事,据说大家会上恩田的套,从根由上来说,也是敦子太太劝丈夫造成的结果。” “也就是说,是被枕边风吹的?” “没错没错。那家当家的,怎么说呢,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人,敦子夫人则是那种从不服输的,由于不想输给仁礼家,结果就落得那种下场。正因如此,据说到了后来,就算是婆婆五百子隐退了,她也仍抬不起头来呢。” 另外三人则是继承家业的儿子敏郎和媳妇荣子,以及名字登上了报纸的泰子。原本在敏郎和泰子中间还有一儿一女,可是儿子在战争中送了命,女儿则嫁为人妇,所以现在的由良家就只有以上五人了。敏郎已虚岁三十五,前年从西伯利亚复原归来,去年刚结婚,现在还没有孩子。 “敏郎也够可怜的,被关在西伯利亚那么久,好容易回来了,水田和农地却全让人没收了……看来恶事做多了终会遭报应,终究不会长久。” “啊,是吗,你说的骗村长的骗子就是由良家?” “我刚才也说过,卯太郎只是第三代,虽然持重一些,可之前的两代人,据说都是残酷无情,名声很坏。” 金田一耕助顺便又问起了仁礼家的事情。阿纯说这一家现在有八口人,其中包括去年变成鳏夫的嘉平,以及继承家业的儿子直平和儿媳路子。直平今年三十六岁,战争结束后立刻从满洲返回,结了婚,育有三个孩子。另外还有今年二十六岁的次子胜平和小女儿文子,总共八口人。嘉平还有两个女儿,但已经出嫁了。 “可是,老板娘,”等阿纯说完后,金田一耕助接着开口道,“我刚才读了报纸觉得有点奇怪。恩田的女儿与由良、仁礼两家的姑娘,还有龟之汤的女儿,这四人全都同岁,都在同一班吧?” 阿纯并未立即回答,而是低着头剥水蜜桃,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可等她过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不知为何声音却有点沙哑。“是啊,先生,是这样的,就连村长也很担心呢。” “村长怎么个担心法?” “也没有,村长说,春江那娘们,花大把的钱建房子倒也算了,却根本没必要把千惠子带到乡下来。这样弄不好会发生奇怪的事情呢……” “老板娘觉得会发生某种奇怪的事吗?” “哪儿呢,是村长这么觉得。他那人就那样,以此为乐。先生,桃都剥好了,快吃吧。”不知为何,阿纯似乎有些怕人似的,有意躲着金田一耕助的视线。 “啊,多谢。”金田一耕助一面咬下一口冰凉的桃子,一面思考起来。 这些人……村长和眼前这人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知道隐藏在昭和七年那案子背后的某种重大事实……可是,事到如今,即使问他们恐怕也不会说了。 “那个……”金田一耕助一面大口啃着水蜜桃,一面心血来潮般开口说道,“老板娘认识那个叫阿凛的人吧,就是村长的第五个老婆……” “啊,熟得很呢……”阿纯露出奇怪的眼神。 “那个人,现在已回到村长身边了,啊哈哈。” 金田一耕助的心口热乎乎的,可阿纯却相反,愕然瞪大了眼睛。 “先、先生,您、您、您什么意思?”完全是追问的语气。 “什么意思?就是阿凛主动说,双方都上了年纪,想重归于好。因此,我还为村长代笔回信了呢。” 于是,金田一耕助就把前些日子的经过,到昨晚还在山岭上碰到一名自称是阿凛的老太婆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阿纯一听,脸色眼看着就苍白起来。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老板娘,怎、怎么了?阿凛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不,那个,先生,”阿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那村长是怎么说的?就是对阿凛书信的事……” “他非常高兴啊,像小孩一样手舞足蹈呢。可是,老板娘,到、到底是怎么了?” 由于阿纯脸色太差,甚至都出现了意识快模糊的眼神,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正不由得站起身来时,外面忽然哇地传来喊声,几个年轻男女闯了进来。 第一个盂兰盆会 天下所有这种旅馆都具有相同的构造,即从外到里是一个通院。从通院一窝蜂般闯进来的是鬼首村的青年男女,三男两女,其中还有龟之汤的歌名雄,男人们全都是兴高采烈。 “咦,你们几个一起……这到底是怎么了?”对于差点昏迷的阿纯来说,五名青年的出现似乎就是一剂兴奋剂。她慌忙用袖口擦擦眼泪,问道:“有什么急事……” “妈,妈,”混在青年们中间,兴奋得脸蛋像李子一样通红的是井筒的年轻儿媳阿照,“太棒了!我刚才听胜平说,大空由加里要来这儿呢!” “哎,千惠子要来这儿……那可是大喜事。” “那可是天大的喜事。”说着,一名青年一屁股坐在走廊边上。 “咦,有好东西啊。”青年满不在乎地把手伸向水蜜桃,还故意骨碌着眼珠子说道,“阿姨,您可不能慌啊。听说千惠子小姐在回村之前要来这里休息一下,刚才神户那边都给村公所打电话了。”说着,青年便大口大口地啃起桃子来。 金田一耕助认识这名青年。村里的男女青年在龟之汤共同宿舍的娱乐室集会的时候,总是跟歌名雄一起挑头的就是他,大家都叫他阿胜,照阿纯刚才的话来看,这似乎就是嘉平的次子胜平。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恶作剧般骨碌骨碌乱转,跟嘉平很像。虽然仪表和块头似乎比老头子差了一些,可今天头发向左分得特别整齐,开领的衬衫也很干净利落,居然很有一副男人派头。 “那个,歌名雄,那事是真的吗?” “啊,阿姨,是真事。”歌名雄不慌不忙地微笑着说道。他平时也总是不慌不忙地微笑。“千惠子的母亲怕来得太突然吓着阿姨,所以特意打电话捎口信,希望能事先通知一下。于是,我们就受助理之托来通知了。” “哎呀,啧啧,这春江,还真的是记得我啊。”阿纯惶恐的同时却又感激不已。就算是对由加里母女抱有一点反感,恐怕也会瞬间烟消云散了。 “瞧您说的,正因为记着,才说要顺便过来一趟吧。不不,是吩咐。阿姨,您可不能慌了手脚啊。得国宾待遇才行啊。” “讨厌,哥,还什么国宾待遇。” “文子,国宾待遇不行吗?” “不行。太夸张了,你说呢,泰子?” “呵呵呵。” “你看,阿胜,若要我说,就是村宾待遇。你说呢,五郎哥?” “这个嘛,我就不作评价了。人家可是我的姑母呢。” “五郎,什么姑母,你快得了吧,千惠子姑娘够可怜的。”歌名雄一如往常,仍不慌不忙地提醒道。 这五郎似乎就是别所蓼太的孙子。如果真是这样,从血缘上来说跟千惠子是堂兄妹,但从户籍上来说,千惠子却是五郎的姑母。五郎今年二十二岁左右。 “啊哈哈,村宾待遇啊。降低了这么多啊。哎呀,阿歌哥、五郎哥,你们都快来吃桃啊,冰得可好了。阿姨,可以吗?” “可以,可以,请,快请吃吧。阿照,还愣着干什么。吃桃吃桃,多吃点。那个,胜平,春江和千惠子姑娘什么时候能赶到这里?” “噢,那个,说是四点左右到。现在是两点差一点。还有两个小时呢。” “哎呀,所以大家是特意来通知这件事的?” “啊,当然也有这个意思,顺便也是特意想到这里来迎接。毕竟是受国宾待遇的女性嘛。” “哎呀,所以连文子和由良家姑娘也都……”不知为何,阿纯的声音竟有点哽咽。 “不,阿姨,她们这帮人啊,主要是怕自己反应太冷淡了,让别人说忌妒人家由加里发迹似的,因此才屈尊前来迎接。” “哎呀,哥,你可真讨厌。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们现在马上就回去。是吧,泰子?” “呵呵呵。”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收回刚才的话。说实话,阿姨,其实这都是阿歌邀的。结果大家二话不说就来了。村里这些姑娘,只要是阿歌一吱声,就没有敢不听的。” 胜平一面耍贫嘴,一面大口大口地啃着水蜜桃。可是,这贫嘴却并不辣毒。 “阿歌可是村里的罗密欧啊。”五郎也一面啃着水蜜桃一面若无其事地说道。看来这五郎还真是个活宝。 “阿胜也别净无聊了。”歌名雄终于挂不住,红着黝黑的脸说道,“对了,阿姨,是不是要准备一下啊。我们可以给您帮忙。” “哟,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阿照,你赶紧把后面的阿姨叫来。不打扫打扫房间怎么行……大家都在这里等千惠……” “啊,我们都要等。” “啊,对了对了,歌名雄认识这位客人吧。你家的客人。” “认识啊,非常熟悉。金田一先生,失礼了。” “呀,歌名雄,有点吃不消了吧?” “啊哈哈,您就别嘲笑我了,乡下人也要面子的。阿姨,我们这边没事,您赶紧忙去吧。” “好的好的,那大家就慢慢……” 阿纯偷偷用袖口擦拭着眼睛出去之后,歌名雄重新朝金田一耕助转过身来。 “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仁礼胜平,青年团的团长。这位是别所五郎,是由加里的亲戚。还有那边是由良泰子,旁边那个是胜平的妹妹文子。” 金田一耕助一一点头致意。“泰子小姐和文子小姐的芳名刚才已经在报纸上拜读过了。听说和大空由加里是同学?” “是的。”泰子回答一声,又跟文子相视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金田一耕助从刚才起就很吃惊。从总体上来说,这一带的女人颧骨都比较凸出,即大多是那种所谓扁平脸的丑女人,像龟之汤的阿干等人便是典型代表,可泰子和文子却有点不同。两人都是相当美的女子。 尽管年龄相同,泰子看上去却更年长一些,大概是言谈举止中有些自命不凡的缘故吧。长脸,高鼻梁,水灵灵的大眼睛……如此说来,她应该是标准型美女,事实上却是那种纯日本式美女。如果要求更高一些,由于五官端正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反倒是缺少了一丝圆润和甜美。但从现代标准来看,有点传统,缺乏个性。而泰子却似乎觉得自己绝对是个美女。 与泰子相比,文子就单纯多了。首先,光是五官就给人一种轻松感,即她有很多地方离美女标准很远。宽下巴地包天……说起这地包天,有些人会给人一种坏心眼的印象,而落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俏皮的魅力。还有那最惹眼的虎牙。虎牙大概算不上美女标准,可文子的虎牙却非常具有魅力。并且,跟胜平一样,骨碌骨碌转来转去的淘气眼睛也可以说是父母遗传吧。如此,这张并不完美的脸却透着一种生动美。 “对了,歌名雄……”金田一耕助打量了一会儿二人的脸,忽然意识到直盯着人看很失礼,于是回过神来似的朝歌名雄转过头来,“你家的里子小姐,跟她们也是同班吧?” “是的,但她上的那个学啊,却是时去时不去的。” “听说她心脏不好?” “嗯。” “但小学还是上了吧?” “嗯。”歌名雄含糊其辞地应着。 “那时候里子还是个孩子,还没怀春呢。”五郎在一旁一面剥着水蜜桃,一面若无其事地咕哝了一句。当他意识到大家的视线后,这才一愣,缩缩脖子。 “哎,什么意思?”金田一耕助刚想问,可话却在嘴里卡住了。 现场的气氛十分紧张,尤其是文子盯着五郎的眼睛里明显带着强烈谴责的意味。在这视线的直刺下,五郎像乌龟一样缩起脖子惶恐不已。尴尬的沉默已开始蔓延。 “哦,对了对了,”歌名雄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说道,“金田一耕助先生,我差点都忘了。本想着见到先生后最先说这件事……先生住的那边来了一位客人。” “我那儿来了客人……” “是矶川警部。说是休假了就过来了,今天上午刚到。” “啊,是吗?”金田一耕助的脸上不由得浮出了微笑。 休假倒也不假,不过,自己来这边都已经两星期了,所以矶川警部这次来,更主要的恐怕就是想来打探自己有没有掌握一点线索吧。虽然嘴上说没那么便宜,可事实上,金田一耕助却也的确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兴趣的俘虏。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不禁苦笑起来。 “那,先生,您怎么办?我妈说如果方便的话跟我们一起回去也行,我们在由加里到达之后,就会排成车队回去。” “啊,谢谢。我还是一个人回去吧,太阳落山后我就溜达着翻山岭回去。警部先生要逗留一段时间吗?” “哎,说是要休养一个星期左右。” “啊,是吗,多谢了。” 鬼首村青年团的各兄妹此后就各自忙活起来。 大概是阿照去到处招呼的吧,一听说大空由加里要来,总社镇上的青年男女顿时全涌到了井筒外面。其中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其中还夹杂着本镇青年团的干部,看来他们已就大空由加里欢迎会的准备事宜事先碰过头了。 自然,金田一耕助被独自一人留在了偏房,旁观这乱哄哄的场景。不久,当众人期待已久的四点钟到来的时候,在盛大的焰火当中,大空由加里与其母终于乘车赶到了井筒。一瞬间,以井筒为中心的总社镇顿时沸腾起来,那情形甚至说成是痉挛都毫不过分。 可是,台风眼却总是平静的。当时井筒周围的轰动情形事后都上了报纸,而金田一耕助却像听潮似的一面听着外面的喧嚣,一面恍恍惚惚地陷入沉思。 其实,更让金田一耕助担心的并不是这大空由加里,而是刚才阿纯的态度。当阿纯听到放庵的第五个妻子阿凛回来的消息时,那震惊的样子似乎更近乎恐惧。为什么? 由于由加里要来,院子里连忙洒了些水,而在院子对面,绚烂的世界此刻正被开启。以当红的魅力女孩为中心,青年男女们欢快的联欢应该正在上演。而与此相比,放庵与其第五个老婆之间的故事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可这并非是另外世界的事情。因为两个世界是被眼睛看不见的强大羁绊联结着的,一种黑糊糊的不祥的羁绊…… 见鼻尖上全是汗的阿照急匆匆地路过,金田一耕助叫住了她。 “阿照,由加里好像来了吧。” “是的,现在正在休息。” “就由加里和她母亲两个人?” “不是的,还有一个像是经纪人,据说是发现并培养由加里的一个人……” “那些人什么时候从这儿出发?” “刚才都洗过澡了,大概马上就会出发吧。先生,莫非您有什么事……” “没有,因为他们如果不上路,我好像也出不了这个门啊。外面人山人海吧?” “哎,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仿佛这是一种无上光荣似的,阿照非常亢奋,非常激动。又过了一会儿后,歌名雄来了。 “先生,咱们一起走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算了,我还是等这喧闹结束后再走吧。有点吃不消了吧,歌名雄?” “啊哈哈,简直是一塌糊涂。” 歌名雄离去后不久,外面忽然哇地响起了呐喊声。似乎是汽车因为蜂拥的人群动弹不了了。怒号和吵嚷持续了一阵后,汽车引擎的声音才终于远去。虽然根本事不关己,可此时金田一耕助还是舒了一口气。 “哎呀,实在是失礼了。忙乱得连照顾您都忘了。” 当阿纯仍带着一脸兴奋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又过了一阵之后了。 “是啊,没想到这么闹啊。老板娘,累坏了吧?” “确实是累坏了。不过,人家连以前的事都还记着,一口一个阿姨地叫着,还真让人高兴呢。还带了那么好的礼物。”阿纯仍是一脸感激,频频地擦着泪水。 “啊,反正是办得很漂亮。老板娘,太阳好像也不怎么毒了,那我也赶紧回去吧。请结账吧。” “哎呀,您这就回去了啊?” 阿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她立刻像改变了主意似的站了起来。 又过了一小时,金田一耕助来到了仙人岭。正好又是昨天那个时刻,四周已经是沉沉的暮色。连鬼首村的焰火都停歇了,喧嚣之后的静谧似乎包裹了山岭下的整个村子。 金田一耕助忽然发现身后有脚步声追过来,便停下脚步。当他发现追过来的正是阿纯时,不禁一愣。“老板娘,你这是去哪儿啊……” “啊,去村长家送中元节礼物……”说着,阿纯便朝耕助走过来。 耕助不禁又一愣,心里忐忑起来。都这个时候了还去送中元礼物,这也太奇怪了吧。“对了对了,老板娘,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阿凛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先生,”阿纯的声音似乎格外无力,“您刚才说曾给村长代笔写过回信,那回信发往哪儿?” “这个嘛,门牌号记不清了,好像是神户一个叫西柳原的地方,我记得收信人的名字是町田先生……” 阿纯的肩膀顿时一哆嗦,越发朝金田一耕助靠过来。“然后先生昨天傍晚就在这岭上遇见了一个叫阿凛的人?” “啊,就在再往前一点的地方。当时她还从对面主动打招呼说,她叫阿凛,已经回到了村长那儿……” “先生!”阿纯顿时现出一种毛骨悚然的神情,一把抓住金田一耕助的袖子。 “老板娘,到、到底是怎么了?那个叫阿凛的人难道有什么……” “是不对。若是那阿凛,就是村长的第五个老婆阿凛,她早在今年春天就死了。而且,这个月十五日就是阿凛的第一个盂兰盆会。” 说着,阿纯用袖口掩住眼睛,像个孩子似的抽泣起来。 村长杀手 在暮色越来越浓的仙人岭顶上,金田一耕助不禁呆住了。 自己就是在再往前走一点的地方跟那个自称是阿凛的老太婆碰面的。时间正好是现在这时候,当时的情形跟现在一样,四周也是暮色沉沉。老太婆背着个大包袱,上身似乎都要贴在一起了。因此,脸一点也看不见。由于对方用手巾左右折角包着头,所以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露出的乱蓬蓬的白头发。 “对不起。我叫阿凛。已经回到村长那儿了。还请多加关照。” 老太婆用勉强能听清的声音咕哝了一句后,就朝着鬼首村方向下山而去……老太婆那没后跟的草鞋发出的啪嗒啪嗒的阴森声音至今仍清晰地回荡在金田一耕助耳畔。 “老板娘!”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四周,用非常有力的声音说道,“那是真的吗?那个叫阿凛的人……放庵先生的第五个老婆阿凛死去的事……” “是的,千真万确。我还到神户参加葬礼了呢。” “老板娘!”金田一耕助刚要问,可立刻又改变主意似的环视一下四周,“咱们先走路吧。边走边说。” “好的……”阿纯坦率地点点头,用衬衫的袖口擦了擦眼泪后,挨着金田一耕助的肩膀走了起来。 “这么说,老板娘跟阿凛还有某种血缘关系……” “是的,阿凛本是我那死去的孩子他爹的一个远亲,原本做过艺伎。是孩子他爹把她介绍给村长做媳妇的。还有,先生刚才所说的神户那个姓町田的人,其实是我家孩子他爹的堂妹的婆家,在西柳原开饭馆。阿凛跟村长分手之后,吃了不少苦头,战争结束后,她就一直在町田的店里干勤杂工。去年年底得了病,最终在今年春天……在四月底的时候就不行了。” 阿纯又扯过衬衫的袖口擦拭起眼睛。阿凛去世的悲伤已不算什么,死去的阿凛造访了村长这一事实带来的冲击才更让阿纯像个孩子似的惊恐不已。 “那阿凛是多少岁死的?” “啊,今年该是五十八岁。” 昨天那个自称阿凛的老太婆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那么,村长不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阿凛去世的事情吗?” “这个,我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先生,您代笔写信的时候,村长真的是不知道吗,真不知道阿凛去世的事情……” “啊,一点也不知道……看上去还非常高兴。” “啊!”阿纯倒吸了一口气似的,说道,“若是这样,看来果然是不知道了。” “老板娘,你……那件事……就是阿凛去世的事情,你告诉过村长吗?” “没有,我没告诉……他当时很生气。因此,就连我们夫妇都一时得罪他了呢……” “可即便如此,你也仍觉得村长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是的,因为据说町田那边通知村长了。” “死亡通知?” “是的。” “不过,村长却并没有去神户,是吧?” “是的。村长在其他事情上都很注重情分。可这次,他不仅没露面,而且连封吊唁信都没有来。由此看来,他的气大概是至今都没消吧,因此,我也没敢在村长的面前提起阿凛的名字。” 这时,金田一耕助正好来到了昨天跟那老太婆擦肩而过的地方。“老板娘,就是在这一带。昨天我跟那自称阿凛的老太婆擦肩而过的地方……” “啊!”阿纯害怕地叫了一声,紧紧抓住金田一耕助。她眼睛上翻,脸上分明是毛骨悚然的表情。 金田一耕助大概也被感染了,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禁环顾了一下黄昏的暮色。 眼前有一棵大杉树,树下有一座小庙,小庙前插花筒里的红色百日草已经枯萎。从山顶往下一望,只见沉浸在烟霭中的鬼首村已到处升起袅袅炊烟。乍一看还是一副跟平常无异的平和景象,可这背后会不会孕育着某种不祥的东西呢…… “那我也跟你一起到村长那儿去看看吧。我好像也担心起来了。” “好,先生,请务必去一趟。我总觉得很害怕……很害怕……” “啊哈哈,难道,老板娘觉得是阿凛的幽灵去找村长了?” 金田一耕助一面加快脚步一面笑道,但笑声却有点干涩,卡在了喉咙里。若是幽灵倒还好说,可若是这里面真有什么阴谋……顿时,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来,让金田一耕助愈发加快了脚步。 “这个……这种事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搞明白,可这不正巧是第一个盂兰盆会嘛。”阿纯叹口了气,“还是说,是有人在恶作剧?” “那你觉得会有人做这种恶作剧吗?” 阿纯不知在思考什么,只见她盯着脚背默默走了一会儿,然后把盈着泪光的眼睛朝向金田一耕助。 “就算是跟村长恶作剧那也毫无意义啊。”说着,她竟孤寂地微笑起来。 “先不说是不是恶作剧,我问你,在这村子或是附近,有人知道阿凛去世这件事吗?” “这个……”阿纯低下头来,“只要村长不说,应该不可能有人知道。” 在金田一耕助看来,村长放庵先生是一个颇为自傲的人。正因为是阿凛主动致歉他才会那么兴高采烈,否则,他对阿凛的气一定仍不会消。不,大概是没消气才既没去参加葬礼,也没发吊唁信吧。恐怕,放庵就连提起这逃跑妻子的名字都会觉得牙根痒痒吧。像这样一个人,他能随便把阿凛去世的事告诉别人吗…… 不! 想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突然感到自己很愚蠢,不禁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先生,怎、怎么了?”阿纯不安地朝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 “没、没……没什么……”金田一耕助摘下帽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总之,老板娘,咱们快点赶路吧。” “好吧……”阿纯不安的神色愈发加深了,她看着金田一耕助,匆匆忙忙地跟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田一耕助思索起来。神户那边已经向放庵发出了死亡通知。如果接到了这通知,放庵肯定就知道阿凛已不在人世,那么前些日子的信当然就是假的了。而且,如果放庵知道阿凛已不在人世,那他当然会察觉那是一封假信。 可既然这样,放庵当时的高兴劲……那手舞足蹈的高兴劲是……金田一耕助对放庵仍不怎么了解。但照今天在井筒从阿纯那儿听到的消息来看,放庵其人似乎颇为刚愎自用。阿纯亲口说过“村长这个人啊,一直有点超凡脱俗”。 如果是这样,难道说自己让那老头儿耍了?可就算是这样,他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件事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即放庵根本就不知道阿凛死亡的事。如果真是这个原因,由此又会产生出三种可能。即神户那边虽然声称已发出了死亡通知,可实际上并没有发出。第二种可能是,通知并没有投递到。而最后一种可能则是,尽管通知被投递到了,放庵本人却并没有看到,可能是被人故意或偶然地劫走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即放庵究竟是否骗过自己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前些天的信是假信这一点确定无疑。而且,写假信的人也无疑已于昨天傍晚翻过这山岭来到了鬼首村。 金田一耕助不禁又打了个寒战,浑身像被浇了凉水似的,不由得感到一丝恐惧。 阿纯刚才说过:“就算是跟村长恶作剧那也毫无意义啊。” 没错,正因如此,事情才越发恐怖。而如果意义真在这儿,原因真在这儿,那恐怕就不怎么可怕了。其实不用等阿纯说他也知道,去欺骗耍弄那么一个像隐者般的放庵的确毫无意义。可是,这只是形而下的问题。那形而上的问题……比如说,放庵手里掌握着有关昭和七年案子的某个重大机密……情况自然就会不同了,而金田一耕助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对了……”金田一耕助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还是回过头对跟在后面的阿纯说,“昭和七年的案子,就是龟之汤老板娘的丈夫被杀的案子……” “啊?”由于冷不防听他提起那恐怖的杀人案,阿纯不禁一愣,眼睛一缩,“那案子有什么……” “那天晚上,就是那个叫源治郎的人被杀的晚上,我听说阿凛跟村长吵架离家出走了……” “啊,那天晚上,阿凛是来我家了……” “你家……” “嗯,没错。在我丈夫的说和下,我们本打算天亮后就把她送回村长那边。村长也说天亮后就来我家。可是,大概是因为那个案子吧,村长没来。我们也觉得在这个当口上没法把阿凛送过去,于是就打算再留她住上一两天,没想到阿凛竟然从我家逃走了。虽然后来通过警察找到了,可她已经有了别的男人。结果村长当时就气坏了,说是我们夫妇故意放她走的。” “夫妻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阿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村长那人啊,从小就我行我素惯了。一方面他能把事情看得很透,可另一方面他又让人很头疼。对了,人们不是常说吗,对外人好的人一回到家里就很难伺候。并且,随着逐渐不如意,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他经常撒野,阿凛也就越来越待不下去了。” 当到达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幸亏金田一耕助和阿纯都准备了手电筒。两人刚来到村公所前面,一群年轻人就从里面蜂拥而出。 “啊,金田一先生,您刚回来?”打招呼的是歌名雄。他黝黑的脸上依然露出洁白的牙齿,嘴角挂着爽朗的微笑。 “啊,你们这是……由加里女士怎么样了?” “我们正要赶上门去呢。”从旁插话的是五郎。 “五郎,什么叫赶上门去啊,说话别那么难听。”在一旁出言责备他的是胜平,“先生,其实啊,就是衣锦还乡的魅力女孩邀请她那些青梅竹马的伙伴,也就是我们。承蒙抬爱,我们这些村里的年轻绅士……” “阿胜,你也算是绅士?” “五郎,你没长耳朵啊?我不都说是我们了吗?既然你要那么说,那我就订正一下。除五郎之外,我们这些年轻绅士……咦,井筒阿姨,您怎么也在啊。都这时候了这是要去哪儿?” “啊,我有点事去村长家一趟……” “啊,阿姨,回去之后请跟重吉和阿照说一声。”歌名雄从旁插话道,“虽然具体内容我们现在才去商量,但大致情况千惠子也都知道了,就是从后天十三日到十六日的晚上,我们要在阵屋遗址举行盛大的盂兰盆会舞。” 伊东信浓守阵屋的遗址现在已变成了小学,可人们却不叫它学校,仍习惯地称之为阵屋遗址。 “好的,谢谢。” “那,走吧。” 五六个年轻人兴冲冲地离去,金田一耕助和阿纯朝相反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从村公所到放庵的茅屋步行大约要二十五六分钟。由于其间还有好几道山梁伸到了平地上,路绕着山脚拐来拐去,所以直线距离只有一点点,可一旦换算成时间花的就多了。 放庵的茅屋就在由村道稍微往山里走一点的地方,如前所述,屋子背倚着一口很大的古塘。村民们都把这口古塘称作吃人塘,似乎是说人一旦掉进去就没命了。换言之,这池塘很深。 离开鬼首村的最后一片村落后,四周的黑暗像是突然加深了,放庵的茅屋乖乖地矗立在天鹅绒一样的浓黑中。里面并没亮灯。这首先让两人的心悬了起来。因为放庵并不是喜欢夜间串门的人,而且,现在离睡觉时间尚早。 “村长先生,喂,村长先生。我是井筒的阿纯。村长先生在吗?”先叫门的是阿纯,她的声音从一开始就在发抖。 “放庵先生,放庵先生,我是金田一耕助。您已经休息了吗?” 金田一耕助和阿纯轮番叫了两三次,可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面无血色,神色僵硬。 “难道是出去了……” 这只是阿纯的自我安慰而已,这一点从她明显在颤抖的声音中也不难感受出来。 “总之,我们先进去看看再说。” 门没有锁。金田一耕助率先进去,阿纯也提心吊胆地跟了上来。茅屋并不大,用手电筒一扫就能看到底。上一次金田一耕助和放庵对坐过的这四叠半的小房间里空无人影。正当金田一耕助穿过房间朝修有地炉的餐室兼厨房里一瞧时,身后突然咔嚓一声,四周顿时亮了起来。原来是阿纯扭开了悬在天棚上的电灯开关。就在一刹那…… “啊!”随着一声尖叫,阿纯呆住了。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连忙朝小房间回过头来,也不禁竖起了眉毛。 只见在柑橘箱做成的桌子上,摆着一把酒壶、两个茶碗、煎河鱼、两个沾着大酱汤汁的朱漆木碗和一个干烧蕨菜油炸豆腐的盘子,另外还有一个盛满着油炸豆腐的盘子。从桌子上竖着一根大蜡烛并且积满烛泪的情形来看,分明是昨晚停电期间这里摆过一桌酒宴。 可是,让阿纯发出尖叫声的并不是这种缠绵的场景,而是从桌子、夏季坐垫,再到桌子周围的榻榻米上的斑斑血迹。似乎是吐血的痕迹。可四周空无人影。 金田一耕助又瞧了一眼狭窄的厨房。突然,放在泥地角落里的一口水缸映入了眼帘。吸引他眼球的并非是水缸,而是散落在水缸盖上的五六株草。那似乎是桔梗花。金田一耕助走进厨房,不解地拿起那草,可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了阿纯的尖叫声。 “啊,别碰,有毒!那是毒草,千万别碰!” “毒草……”金田一耕助慌忙将草扔在泥地上,“什么草,这是……” “啊,那个……啊,那个……”阿纯吓得脸都扭曲了。她一面急促地喘气,一面说:“虽然我不知道在别的地方叫什么,反正在这一带人们都叫它‘村长杀手’……” 山椒鱼 鬼首村现在在两件事情上炸开了锅。既有衣锦还乡的魅力女孩的传言,又有假冒死人的名字翻越仙人岭而来的奇怪老太婆的风闻…… 对那个假冒阿凛的老太婆的谣传比较关心的大都是中老年人,青年团成员则根本没当回事。因为对他们来说,放庵已被遗忘了。正如放庵自称为隐者,大概他自己都把这人世抛弃了吧。或者,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被世间抛弃了,尤其是被年轻一辈? 这天早晨村里男女青年的话题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有很多事情都需要赶紧着手。这自然是指晚上给由加里开晚会的事。青年们不分性别,全都被由加里的美丽彻底俘虏了。 “大家都在叫她魅力女孩,我还以为更色情更露骨呢,没想到远不是那么回事。” “只是像男孩那样生硬地说话,那能叫好吗?” “那个,我觉得,还是那低沉嘶哑的声音有魅力。” 女人们则谈着她们的感受: “我还以为她很高傲呢,没想到竟不是。” “虽然像男孩一样口无遮拦地说话,但她倒也十分注意分寸,就怕惹恼了我们。” “嘁,耍弄我们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也可能是吧。呵呵呵。” 人们凑到一块儿对由加里品头论足,又是头发如何、衣服如何和首饰如何,等等,由于太过执迷,甚至遭到了上年纪的家长的训斥。 “对了,阿歌……” 阵屋遗址的小学校园里,在团长胜平的指挥下,大家正手忙脚乱地搭建着盂兰盆会舞的高台。今年的高台不同以往。这可是肩负着光荣使命的高台,是日本第一当红明星大空由加里歌唱的高台。麦克风的调整也必须慎之又慎。 “据说昨天傍晚有一个奇怪的老婆婆到村里来了,村长放庵那边还出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不过,村长的影子反正是看不见了。”就连正忙着搭建高台的歌名雄都皱起眉来。 “村长会不会是年纪大了活够了,就投塘自杀了?”说话的是五郎。 “要真是投塘自杀,让我们青年团去帮忙打捞,那就麻烦大了。”胜平不愧是团长,思考问题就是周全。 “阿胜,若是让我们帮忙我们就拒绝。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盂兰盆会舞。我们哪有那闲工夫去管那种无聊的事。” “没错,没错,团长,你这话正说到点上了。” “那样一个干巴老头怎么能跟日本第一魅力女孩混为一谈!” 不知是谁不屑地说了一句,青年团中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可是,他完全错了。 事后想想,魅力女孩衣锦还乡和多多罗放庵的事之间还真是有着密切且重大的因果关系。 “金田一先生,事情还是很奇怪啊。” 矶川警部身穿翻领衬衫,搭配短裤,头上还戴着旧防暑帽。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个警部,俨然就是个土木工程的现场监督,说得再糟点就是个工头。 “就算是二十多年没见面,却能跟女骗子……跟那个并非阿凛的女人那么交心地喝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放庵完全受骗认不出来人了?” “不,就算是认不出来……”金田一耕助一面瞧着眼前的古塘,一面一如往常地用五根手指不住地挠着鸟窝般蓬乱的头发,“如果仅仅是五分钟或十分钟那还好说……她跟我擦肩而过,到达这儿应该才七点半,可我听说这一带停电的时间跟总社一样,都是在九点半左右。其间两个小时里,即使在停电以后,也照样能点上蜡烛谈得那么投机,这就有点……” “这也就是说,就算她不是阿凛……当然,她明摆着并不是阿凛,那也是放庵熟识的女人?” “嗯,差不多吧。”金田一耕助含糊地应道。其实,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放庵究竟知不知道阿凛已死的事情。 在古塘畔放庵狭小的茅屋里,三名从镇上赶来的便衣警察和本村的木村巡警正索然无味地晃来晃去。都已经是年逾七十与世无争的人了,而且也无法断定就是他杀,自然也就没有人在乎他。尽管毫无兴趣,四个大男人在里边一晃,这狭小的茅屋顿时就被填满了。于是,被挤出来的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就只好站在古塘边上,等待搜查结束。茅屋对面似乎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金田一耕助又一次在大脑里过滤起昨夜的事情来。 当他从中嗅出一些疑点后,顿时变得兴奋起来。他首先命令阿纯什么都不许碰,然后让人对茅屋再次进行了仔细的勘验。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个自称阿凛并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老太婆所背的包袱不见了踪影。那老太婆来过这儿确定无疑,留在入口处泥地上的无跟草鞋的泥印便说明了这一点。可不巧的是,由于昨晚那场大雷雨,茅屋外面的痕迹几乎全被冲掉了。 那个自称阿凛的老太婆昨晚来过这里,她背着巨大的包袱,还跟放庵聊了两个多小时。不,是看起来聊了两个多小时。而最后,她又用“村长杀手”下毒。放庵中了“村长杀手”的毒,口吐鲜血而死…… 这前后的情形似乎都昭示了这样一种事实。可是,后来那个奇怪的老太婆是如何处置放庵尸体的呢?首先让人想到的就是她极可能将尸体投进了一旁的古塘。据传言说,这口古塘一旦咬住人是绝不撒口的。正因如此,村里人才将其视为吃人塘,避之唯恐不及,可那奇怪的老太婆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呢?如果是为了隐匿尸体,她为什么不把房间里的血痕也擦掉呢?一般来说,隐匿尸体无非是为了隐瞒杀人的事实。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奇怪的老太婆当时又为什么要主动声称是阿凛呢?放庵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那个老太婆在背着大包袱离开后又去了哪里呢…… 金田一耕助再次来到厨房,端详起那名叫“村长杀手”的毒草。忽然哗啦一声,水缸里竟传来溅水的声音。尽管声音很微弱,可因为情况特殊,在金田一耕助听来却像是雷鸣一样。金田一耕助一愣,打量了一下水缸,只听里面又传来哗啦的击水声。金田一耕助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水缸盖子,抖掉散落其上的“村长杀手”后,轻轻取下来。然后用手电筒往水缸里一照,一瞬间,他不寒而栗。 水底下竟有一个异常丑陋的怪物。那只看似大型壁虎或是蝾螈之类的生物塞满了水缸,正在懒洋洋地蠕动。黑褐色的全身布满黑色斑点,表皮上全是令人作呕的疙瘩。它的头特别大,呈扁平状,而且还长着四条腿。 “啊!” 阿纯被金田一耕助的样子吓了一跳,也来到一旁往里一瞧,一瞥见那丑陋的动物,她就倒吸了一口气。“是山椒鱼。” 金田一耕助也知道那是山椒鱼。可是,水缸里为什么会有一条山椒鱼呢?让他震惊的是这一点。“村长以前就养山椒鱼吗?” “没有啊,那个,我上次来这儿的时候还没有这玩意儿呢。” “老板娘上次来这儿是……” “这个月的五日。” “什么事……”金田一耕助不禁换成了责问的语气。 “啊,是送中元礼品……” 原来如此,这么说,刚才阿纯从岭上追过来时所说的送中元礼品当然是借口了。 “老板娘怎么会这么清楚,竟还知道这儿当时并没有山椒鱼……” “这……因为,当时是我从这水缸里舀水给村长烧水的。” 原来如此,那就是真的了。说起这五日,也正是金田一耕助为村长代笔写信的两天之前。 “这一带有很多山椒鱼吗?” “倒也不是很多,不过时常能见到……村长又是个捕鱼高手。” 金田一耕助顺着阿纯所指的地方一看,果然,只见大小各色河鱼的鱼干都被串成了串,在门楣上摆了一长溜。 金田一耕助再一次把视线收回到水缸里。他总觉得这在水里蠕动的丑陋怪物正象征着这诡谲的案件,不禁再一次不寒而栗。在昨晚的大雷雨中,茅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不久,金田一耕助就催促着阿纯一起离开,回到了龟之汤,并把大致情况报告给正在那儿等待的矶川警部。假如矶川警部没来这村子,金田一耕助和阿纯的报告或许会被村里的巡警付之一笑吧…… “不过,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一面望着古塘水面上盛开的茫茫白菱花,一面故意慢吞吞地咕哝道,“这个案子跟二十三年前的案子之间有关联吧?” 其实,警部这慢吞吞的语气无非是为了掩饰心中正熊熊燃烧的希望和兴奋而已,这一点金田一耕助不可能不知道。矶川警部恐怕在想,如果从这新发生的案子中抓住尾巴,二十三年前的谜案不就逐渐揭开面纱了吗…… “恐怕是有。因为除此之外,根本无法想象像放庵那样与世无争的人身边会发生如此复杂的案件。”金田一耕助措辞谨慎地说道,“先不说这个,放庵究竟是从哪儿获取生活费的呢?井筒的老板娘……那女人和村长似乎关系很近,可是就连她都说不知道这事。” 矶川警部忽然一愣,用能咬人般的视线瞪了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一眼。 “可是……可是……”警部喘不动气似的支吾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一次,我听龟之汤的老板娘说,放庵在神户还是哪里有亲戚,说是会给他寄生活费……” “呃,听说以前是这样,一直到三年前……那亲戚在昭和二十八年前后就死了,如果是从那里寄的,应该已经断了。所以我一直很纳闷。当然,村长恐怕也花不了多少钱,所以,大概是以前寄钱的时候攒下了一些吧……虽然井筒的老板娘这么说,可这放庵真的是那种能为将来而攒钱的人吗?”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终于大发雷霆,“那……那……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村里有人在偷偷地养活放庵?”情急之下,矶川警部竟连方言都说了出来。 还未等金田一耕助回答,便见一名便衣警察从对面怯生生地走过来,看到矶川警部后,他立刻加快了脚步。 “警部先生,听村里卖豆腐的人说,昨天的确是卖油炸豆腐给放庵了,可只卖给他两块而已……” 警察正在调查的是油炸豆腐皮寿司的来源问题。从做工来看,似乎并不是从寿司店买的,而是自家制作的,既然这样,放庵肯定会从某处买油炸豆腐。 可是,根据刑警刚才的调查,放庵从村里的豆腐店只买了两块油炸豆腐。如果说这两块都被用来烧了蕨菜,那油炸豆腐皮寿司是…… “哈哈。”金田一耕助不禁奇怪地笑了起来,“警部先生,终于发现那奇怪老太婆的遗留物了。那油炸豆腐皮寿司……啊,调查似乎已经结束了。” 看到从茅屋里出来的便衣警察手里拿的东西,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愣,瞪大眼睛等待对方走近。那似乎是一封曾让他一度放弃、怀疑被老太婆带走的信。 “警部先生,找到了。从神户来的信……内容跟警部先生刚才说的一样。” 矶川警部接过来,从信封里抽出信笺瞥了一眼,然后默默地递给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一把夺过来,立刻把贪婪的目光落到信笺上。用不着第二眼,他就已经确定:那分明是七日下午造访放庵的时候,放庵曾给他看过的阿凛的来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于那奇怪的老太婆来说,这应该是一份无比重要的证据,她无论如何也应该把这封信带走才对,可是…… “刑、刑警先生,这、这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是在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啊,倒也不是……是在信箱里发现的,跟其他信和明信片一起。” 金田一耕助感到莫名慌乱,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他一直认为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案子。可如此重要的假信却故意留在现场,这到底是…… “警、警部先生,把、把信封给我看看。” 那信封无疑是上次金田一耕助看到的。他就是照着发信人的地址抄写的收信人地址。 金田一耕助默默目不转睛地凝视那熟悉的笔迹一会儿后,无意间将其翻了过来,紧接着,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金、金田一先生,怎么了?” “警、警部先生!”金田一耕助控制住激动的语气,说道,“我上次给他代笔写信,由于不需要看收信人地址,直接把背面翻了过来,可现在您看,这邮戳……” 警部也往邮戳上一看,不禁竖起眉毛,咬紧了嘴唇。 那邮戳不仅盖得很淡,而且还像是被手指刮过似的非常模糊,虽然日期已看不清楚,可第一个数字原本应该是三,现在却变成了二。可见这封信并不是在昭和三十年投递的,而是在昭和二十年代的某一天。 活着还是死了 前文已述,假如矶川警部此时并没有来这个村子,无论金田一耕助再怎么积极,多多罗放庵的案子也肯定只是作为一件单纯的隐者失踪案被轻描淡写地从世间埋葬掉,纵然是茅屋里留下了吐血的痕迹也没用。 可是,由于对昭和七年的案子异常关心的矶川警部正巧来到了鬼首村,当时的重要证人放庵的奇怪失踪与展现在这失踪案背后的异样情况,就引起了调查当局的强烈注意。 应矶川警部的要求,龟之汤的共同宿舍于八月十二日下午即被指定为搜查本部。办案人员络绎不绝地从县警本部和所辖警局赶来,这情形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对于矶川警部来说,这完全就是一场豪赌。说不定,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案子,调查无果也极有可能。也有可能在把人一通折腾之后,放庵忽然间不知又从哪个窟窿眼里钻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对矶川警部来说那可就是重大责任问题了,但这也无所谓,警部早就作好了思想准备。警部年事已高,如果真的出现了责任问题,无非引咎辞职罢了。而如果恰恰相反,假如这真是昭和七年的案子的延续……正赶上金田一耕助这个侦探天才也来了。而且,他对这个案件似乎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假如现在成功地侦破了这个案子,并顺藤摸瓜开启昭和七年谜案的大门…… 若如此来考虑,这个案子倒真值得矶川警部拿职位去赌一把。并且,也可以说,矶川警部当时的决断事后的确起到了作用。 这些先放一边,且说这次案子的调查主任是立花警部补,此人是从一个名叫江见的小镇的警局调过来的,小镇距离鬼首村有四十公里左右。办案人员当然都是开车来的,而若是一般人要从江见来这鬼首村,则必须乘坐姬津线,即从姬路通往津山的支线,先赶到姬路,再乘巴士赶到总社,然后翻越仙人岭才能到达。 总社的镇上倒也有警察,可不巧的是总社隶属于兵库县。由此可见调查此案的麻烦程度了。 这些且不说,等搜查本部的阵容完全到位差不多已是八月十二日的下午五点左右了。 在龟之汤的娱乐室里,当女主人里佳亲自掌勺的晚饭结束后,以立花警部补为中心的案情讨论会便再次开始了。 “这么说……”在听完了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对本案的大致介绍之后,立花警部补皱起了英武的眉毛,“在金田一先生看来,前天晚上,即十日晚上雷雨下得正大的时候,放庵的家里发生了杀人案,是吧?” “不……”金田一耕助现出一副慵懒的样子,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了,一面用两手交互拍着椅子的托架,一面说道,“就目前来看,还不敢如此断言。所以才想请你们来调查一下……” “金田一先生,”这时,矶川警部从一旁插嘴道,“都什么时候了,就请你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坦率直说吧。” “藏着掖着……” “那个,你比我们先一步接触这个案子,对吧?因此,该从什么地方着手调查比较合适,我想你肯定已经有了意见。那么就请你把意见给立花讲讲,以作参考吧。” “对对对,先生,拜托了!” 立花警部补也加重了语气,用试探般的视线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立花警部补四十岁左右,高大魁梧,体格精壮,如果用关西方言来说,完全就是个大马力的人。 在矶川警部的介绍下,他也想起了战后同样发生在冈山县内的“狱门岛”、“八墓村”和“海市蜃楼岛”等案件。哦,原来眼前这位就是那个屡破怪案奇案的人物啊,他心存敬畏的同时,也不否认在看到对方迟钝土气的外表后,心里不由产生想挑战一下的冲动。作为一个身处警部补职位的人来说,有这种冲动也是理所当然。 “啊。” 金田一耕助一如往常,一面眨着睡意朦胧的眼睛,一面呆呆地挠着像麻雀窝一样乱蓬蓬的头发,微笑了一下后突然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从中抽出两三张折成四折的信笺。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吧,我把此前的想法逐条地记录了一下,如果合适的话,就请过目吧。”金田一耕助有些害羞地说道,“呃,请,请。” 警部补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悍,探出身子。 “啊,由于只是我随意记下来的,内容肯定有些支离破碎,但也许会有些参考价值。” “哪里,这可是先生的高见……”说着,警部补一把抢过信笺,展开一看,这才发现上面的字迹竟跟眼前这男人的懒散姿态完全不同,一丝不苟,犹如印刷的活字一样,内容是按条如下记的: 一 放庵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活着,究竟在哪里?如果死了,凶手又把尸体藏到了哪里?并且,为什么要藏匿尸体? 二 阿凛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三 以下是在假设阿凛已死的情况下所作的推测……假如阿凛已死,那么放庵是知道这件事,还是不知道? 四 神户的町田家究竟有没有给放庵发出过死亡通知? 五 阿凛提出复婚请求的信,究竟是在昭和二十年代的什么时候从神户寄过来的? 六 最初读过这封信的人究竟是谁? 七 八月十日晚上,那个自称是阿凛并翻越仙人岭而来的人究竟是谁? 八 放庵和那个假阿凛对坐了两小时以上,难道就没有发现她是假的?如果没发现那又是为什么? 九 自昭和二十八年以来,放庵的生活费都是由哪儿给出的? 十 放庵究竟是何时弄到那山椒鱼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金田一耕助一共列举了十条,当看到第十条的时候,就连立花警部补都不禁瞪大了眼睛。他把略带不安的视线朝金田一耕助那乱蓬蓬的头上扫了一遍后,立刻又闭紧了嘴唇,使劲往脐下丹田吸了口气。 “哦,果然,如此条分缕析一写,果然是一目了然啊。那我们该从何处着手呢?”立花警部补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这样,金田一先生,我们就把这十条逐一讨论一遍吧。警部先生,您也帮一下吧。” 这位警部补在发“您”这个音的时候,似乎也有着独特的发音习惯。 “嗯,嗯,这条目还是很有意思的嘛。”让警部浮出笑容的大概也是这第十条吧。尽管浮出了笑容,可他同时也竖起了纳闷的眼睛。 “那我们就先从第一项开始吧。放庵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要想证明这一点,还需要很多努力才行。” “是的,首先得发现尸体。” “对对,因为仅凭那样的吐血和污物的痕迹,不足以断定发生了杀人案。”矶川警部也从一旁随声附和。 “可是,金田一先生……” “请说。” “从您将这个疑问放在第一条来看,您也认为放庵未必是被杀了,对吧?” “啊,所以,它才会成为这疑问中的疑问啊。哈哈。” 立花警部补用略带厌恶的眼神扫了一眼金田一耕助泰然自若的侧脸,不久便又把视线落到了信笺上,说道:“如果还活着那又在哪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而如果死了,凶手又是把尸体藏到了哪里?并且,为什么要藏匿尸体……这、这……” “啊,立花。”矶川警部仿佛一个慈祥的叔叔在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磨人精似的,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位先生,一贯如此。穷究所有的可能性……这是金田一先生的作风。所以,这次的案子也不例外,在放庵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在杀人案被明确证明之前,放庵还活在世上的情况也要予以考虑,对这一点也不能疏忽,最好也调查一下,我想这大概就是金田一先生的意思吧。” “原来如此,可是……”立花警部补使劲地咬着下嘴唇,说道,“若是多多罗放庵还活着,那现场的状态……” “那种现场,想伪装倒也不是不能。” “伪装……”立花警部补英武的眉毛猛地一哆嗦。 他目不转睛,默默地打量了一会儿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终于,他似乎也明白了这起案件谜一般的各种复杂的可能性。于是他把眼睛瞪得浑圆,又一次把十条内容研读了一番。 “啊,那么……”仿佛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似的,警部补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我们再看第二条。阿凛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这又是……” “啊,反正上面就是那么写的。这一条和第四条向神户的那个姓町田的人查询一下大概就会明白。” “说得是,这么说,这第三条假如阿凛已死,那放庵是知道这件事,还是不知道……这又是……” “立花先生,”金田一耕助现出一副十分严肃的神色,“这十条中最主要的其实就是这一条。阿凛已经死了,这一点已经确定无疑,因为井筒的老板娘已经参加过她的葬礼。为谨慎起见,神户那边还是需要再调查一下……不过,这儿还有这么一件事。” 于是,金田一耕助就把自己为放庵代笔写信的过程讲了一遍,也描述了放庵当时像小孩一样高兴的样子。 “因此,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第五条和第六条。” “阿凛提出复婚请求的信,究竟是在昭和二十年代的什么时候从神户寄过来的……也就是说,这封信并不是这次刚来的,对吧?” 立花警部补把桌上的那封信拿在手里,再次研究了一下信封上的邮戳。邮戳十分模糊,除了能看出是昭和二十年代的某一日被投递的之外,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而且,寄信人也忘记了写日期。 “这一点向神户的町田家查询一下估计就会明白。” “对对对,所以啊,立花,金田一先生认为重要的反倒就是之后的那一条,也就是第六条了。” “最初读过上面这封信的人究竟是谁……这又是什么意思?” “立花,你好好看看那信封的封口。”说着,矶川警部从一旁拿过金田一耕助的放大镜递给他。 立花警部补一愣,把眼前的信封反了过来。那的确是女人用的信封,却不是横信封,而是竖信封,并且,信口用剪刀剪得很漂亮,可写在封口上的却不是“缄”字,而是装模作样横写的英文“Seal”。 立花警部补用放大镜一瞧,“Seal”这一横写文字的紫墨水洇得很模糊,分明是被热气熏蒸过。而且,这封印文字的接合处还有点错位,虽然只是一点点。 立花警部补像鲸鱼喷海水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看来,这封信在被交到多多罗放庵手里之前,就已经被人盗取偷看了。直到最近,又把封口恢复成原样,若无其事地丢给放庵。而放庵毫不知情,还以为是刚来的书信,高兴得手舞足蹈……” “啊,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简单了。” “哎?”立花警部补一愣,朝矶川警部回过头来。 “啊,可是金田一先生又这么说了。他说下面的情况也需要考虑。放庵是去年收到这封信的,他用剪刀剪开封口并读了内容。他无意复婚,就把这事撂了下来。为了能这次用上,在伪装中派上用场,他故意用热气熏了熏启了封,然后又重新封回去。如此一来,那不就把调查当局的目光引到你刚才所说的方向上了吗……” “可是……可是……”立花警部补血红的眼睛放着光,“这剪口……分明是最近才被剪过的痕迹啊。” “可是,金田一先生又这么说了。剪刀随时都能使用。把去年剪过的封口再剪一次,重新做个剪口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恶!” “立花先生,这只是在说可能性的问题。” “没错,金田一先生说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必须考虑进去,对吧?至少在尸体被发现之前……那我们就再往下看看吧。” 立花警部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上冒出了一层油汗。他一面用手背擦着汗,一面慌忙又翻过一张信笺。 “第七,八月十日晚上,自称是阿凛并翻越仙人岭而来的人究竟是谁……” “即使在这一点上也有两种可能。金田一先生说了。假如放庵是被那封假信欺骗了,恐怕就是有一个放庵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人化装成阿凛而来了。而假如这一切都是放庵一个人的阴谋,金田一先生恐怕就会说,那老太婆不是放庵的朋友就是放庵自己。反正谁也没看见那张脸,就连声音都是低沉的咕哝声。据金田一先生不动声色地向井筒的老板娘打听的结果,放庵从年轻时就热衷业余表演,据说演得还真不错。” 立花警部补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完全是一头雾水的神色。 金田一耕助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说道:“啊,立花先生,我根本无意把案情弄复杂,我只是想告诉警部,我总觉得有一种让人无法不这么想的诡异氛围在这个案子的底部涌动。” “是,是,唔。” “啊,先不管这个,立花,那就再看看下一条吧。” “好的,这第八条说的是,放庵和那个假阿凛对坐了两小时以上,难道就没有发现她是假的?如果没发现那又是为什么……” “呃,这种情况嘛。假如那个假阿凛是放庵的同伴,或者就是放庵一人分饰两角,那答案就简单了。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会出现为什么的疑问。” “为什么……金田一先生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啊,我也没有……可是,关于这一点也会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放庵实际上完全没有发现真相,第二种则是发现了真相,却因为某种理由原谅了对方。” “您是说,原谅了对方后在饮酒的过程中被对方下了毒?” “啊哈哈,从道理上来讲应该是这样的。” “荒、荒唐!”立花警部补直言不讳。这个一味强调可能性的男人的话也太靠不住了,警部补的厌恶感再次高涨起来。 “算了算了,立花,先别管这些,我们还是再进行下一条吧。” “那好吧,第九条说的是,自昭和二十八年以来,放庵的生活费都是由哪儿给出的……” 矶川警部对这一点进行了补充说明后,警部补的脸上再次现出震惊的神色,认真劲也恢复了过来。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么说,警部先生的意思是说,多多罗放庵以昭和七年的案件为把柄一直在敲诈着某人?” “啊,是不是放庵在敲诈还不清楚,也可能是被抓住把柄的某人主动为他支付生活费而作为封口费呢。若真是这样,这第九条才是联结这次案件和昭和七年那案子的重大关键。” “知道了。那就先认真调查这一条看看。”说着,警部补在这一条上连画了三层圆圈,“对了,金田一先生,这最后一项是怎么回事?放庵究竟是什么时候弄到山椒鱼的,这一条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啊。”金田一耕助一如往常,一面用五根手指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面说道,“啊,这只是为了凑数写的。因为若只有九条,总觉得有点半吊子的感觉。” “什、什么?”警部和警部补异口同声地说走了嘴。二人不禁都惊呆了。 “啊,还有,因为我感觉,那条丑陋的山椒鱼正是这次案件的一种象征。” “什么?”立花警部补厌恶地哼了一声,眼睛直盯着金田一耕助,可他立刻又改变了主意似的点了点头。“啊,可我还是非常感谢。多亏提醒,我明白了自己该进行的调查。总之,如果发现了多多罗放庵的尸体,其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对对对,这才是最最重要的。放庵先生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金田一耕助神色凝重地咕哝了一句,不禁悚然缩了缩肩膀,而立花警部补已不再理会这位耕助了。 “加藤,加藤。” 警部补用大肺活量的声音呼喊着在隔壁房间里等候的部下。就这样,立花警部风风火火的调查活动拉开了序幕。 用升量用漏斗喝 青年团各成员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第二天,八月十三日。 从这一天的傍晚时分起,大空由加里充满激情的个人演唱会暨歌咏比赛就要开始了,可到傍晚之前的时间却被立花警部补要求来配合警方的调查。直到十三日早晨放庵仍杳无音信,因而人们的怀疑也不由得加深起来——他会不会已变成尸体被人扔到吃人塘里去了呢? 吃人塘的面积约有六百多坪,底部似乎有众多泉眼,据说无论在多么干旱的年份,这水塘也从未干涸过,所以对鬼首村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蓄水池。可同时,由于池塘太深,人一旦失足落水,就再也爬不上来了,所以这也是一个恐怖的魔鬼古塘。这么大的池塘,却偏偏只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山椒鱼在里面蠕动,看不见其他鱼类,也实在是奇怪。 这一天,警察和青年团把这可怕古塘的水底翻弄了一整天。人们驾着田舟拨开大片白菱花在水上游弋,又是撒网,又是用长竹竿搅来搅去。可最终却是白忙活了一天。 这也跟合作者青年团员们缺乏诚意有很大关系……不过想来这种情况也无可厚非。因为对于朝气蓬勃的青年团成员来说,像放庵那样的耄耋老人的生死根本就无所谓。并且,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放庵的尸体就是被抛进了那水塘里。 十日晚上那场大雷雨对凶手来说,假如那凶手真的存在——无疑是最好的帮手。因为茅屋外面的所有痕迹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当前的尸体寻找任务彻底以失败告终,可另一方面,立花警部补那风风火火的调查活动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而且正一步步地收到成果。 首先,他们将残留在茅屋里的污物送交给县里的鉴定科,请求其协助调查,结果报告于十三日傍晚前后就被送了过来。污物中检验出了洛贝林(C22h17NO3)剧毒生物碱,据称一种名叫石龙胆的桔梗科植物的全株中都含有这种生物咸。 石龙胆—— 这种被当地称为“村长杀手”的植物,其实不用到别处去找,光是这吃人塘周边就群生着很多。既然这样,放庵果真是被“村长杀手”毒死的。 第二个成果则是昨晚派到神户去的加藤在十三日傍晚返回时带来的报告。 根据他的报告,栗林凛的确已死亡。是今年四月二十七日在神户市兵库区西柳原町二——三六的红屋料理店,即町田幸太郎处最后咽气的。加藤连开具死亡证明的医生都见过了,所患疾病据说是肾癌。 并且,町田幸太郎的确给放庵发出了死亡通知书。由于明信片是跟写给井筒老板娘阿纯的明信片一起寄出的,所以据说町田幸太郎情绪非常激动,说井筒那边的都到了,放庵那边不可能收不到。 还有,阿凛请求复婚的信,其实是幸太郎的女儿达子小姐代笔的。看了加藤带去的信后,达子小姐当即就断定是自己曾代笔的那封,但准确的日期她却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是去年,即昭和二十九年还很热的时候,八九月份前后写的。可无论如何,当时翘首期待着鬼首村回信的阿凛十分可怜。结果石沉大海,鬼首村那边肯定是杳无音信了,自从阿凛死心以后,突然就衰老了——达子小姐眼睛湿润地如此回忆道。 把阿凛打入失望谷底的这封信却在历经了一年岁月后的今天,忽然又冒了出来,同时还撒下了一团谜一样的奇怪妖气。 难道阿凛的信和死亡通知书,这两封信全都没有被送到放庵手里?还是说虽然收到了,可由于某种理由,放庵置之不理? 立花警部补还提前一步调查了放庵的生活费之谜。 “据我所知……”十二日傍晚被叫到搜查本部的龟之汤老板娘青池里佳用郑重其事的口吻陈述道,“村长在神户有个外甥……好像叫吉田顺吉,听说是村长妹妹的儿子,战后好像是他一直在寄生活费……可是,昭和二十七还是二十八年,顺吉去世了……当时,村长还去了神户,似乎专为寄生活补贴的事进行了种种交涉,可结果却并不如意,他回来之后就老是说麻烦了麻烦了……” “老是说麻烦了麻烦了……” “是的,可后来也没见他有多么困难,我借机问了一下,他说是顺吉的弟弟又接着给他寄生活费了,他非常高兴之类。” “那个弟弟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我就没有……” “那、那个叫吉田顺吉的男子的住址是……” “啊,主任,若是要这个,我这儿就有信,署名是吉田顺吉的信……” 从旁插话的是刑警乾。他从在放庵处没收的信箱中取出一捆信,其中就夹杂着好几封署名为吉田顺吉的。住址是神户市须磨寺町二丁目,还附带电话号码。 “啊,是吗,既然这样,那就往那边也派个人调查一下。他弟弟的住址到那儿后大概也会弄明白的。” “明白。要不就由我去吧。” 可是,这乾警官却直到十三日傍晚也仍未从神户回来。不过,放庵对里佳所说的话恐怕很可疑,这一点不用等乾回来也能猜出来。 经过对把本村作为投递区域的附近邮政局的调查,警方发现自昭和二十八年十二月以后,就没有任何款项自外地寄给多多罗放庵。总社的镇上有M和S两家银行,这两家也都没有给放庵打款的记录。并且,放庵也没有存款。 总之,无论放庵是从哪里得到的生活费,肯定都不是来自村外,而似乎来自村子内部。而且,关于这件事,放庵还对青池里佳撒了谎…… “金田一先生……”立花警部补非常兴奋,反正在这一点上,他还是愿意对金田一耕助的暗示表示一下感谢,“多亏提醒,没想到放庵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么快就弄清楚了。看来还是有内幕啊。” “剩下的,就是去查清究竟是村子里的什么人在养活他的问题了。”矶川警部也十分兴奋。因为他感到此案与昭和七年的案子的联系在逐渐加强。 “那么,再把这里的老板娘叫来问问如何?问问她村子里什么人跟村长走得最近……”金田一耕助提议道。 “啊,对了对了。你,木村,你能不能让老板娘再来这儿一趟?” “是!” 不久里佳便被木村巡查叫到搜查本部。听到立花警部补询问的大致意思后,她说道:“您问我谁跟村长关系最好……他那么开通,无欲无求,又交际广泛、说话风趣,闲着的时候跟大家玩得都很好,可要说真正关系好,肯定是没有一个人。” “也就是说,他只是表面上跟人交往,真正交心的人并没有?” “啊,也可以这么说吧……” “仁礼当家的怎么样?嘉平,那个人说话似乎也很风趣嘛……”矶川警部插进一句。 “啊,若是这么说,两人如果碰面,倒也能聊得很起劲。但很少会主动去拜访对方……” “很少?” “嗯,比起仁礼当家的,反倒是升匠的婆婆……” “升匠的老人……” 听金田一耕助这么一追问,对方答道:“啊,那个,恕我失礼了。就是由良家的婆婆。我们这一带的人家都是称呼商号的。” “啊,是吗?若说由良家的老人,据说她名叫五百子,今年已八十三岁高龄了……” “金田一先生,你这不是挺了解的嘛。”矶川警部微微一笑。 “啊,我是前些日子从井筒的老板娘那儿听说的。那么,放庵经常会去由良家?” “啊,是由良婆婆邀请的……毕竟,村长是村里第一的家世,并且年纪也很接近,或许彼此谈得来吧。对了,由良婆婆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或是好吃的东西,都会让敦子夫人给村长送一些。我们这些人也是尽量去关照村长先生……” 敦子的亡夫卯太郎正是引发昭和七年的案子的挑头人。这里面恐怕仍有着世人所不知的秘密吧,任谁首先都会想到这些。 “那由良婆婆据说有八十三岁了,她身体怎么样?衰老得连动都没法动了吧?” “不,还非常康健,甚至还经常到我这儿来洗澡呢。虽然她腰弯得像弓一样,可耳不聋眼不花,根本就不像是个八十三岁的人……” 里佳似乎很纳闷,不知对方为何会问起这些事,反复打量着三人的面孔。她是一个在京都经常能见到的冷美人,冰冷的美丽中带着思虑周全的沉着。 “啊,非常感谢。说不定我们还会有事问您,到时候就拜托了。”矶川警部热情地慰问了一句。 “好的……那就……”里佳恭谨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警部,看来,有必要将多多罗放庵和由良家的这条线再捋一遍啊。” “那就捋捋看。”矶川警部也点头同意。 就这样,调查十分顺利地进行下去,可唯有一处搁浅了,即那些可疑的油炸豆腐皮寿司的来源仍未弄清楚。唯有那寿司才是那个奇怪老太婆的遗留品,可其来源现在仍不得而知。 寿司似乎是自己做的,尽管如此,还是应该有人去买油炸豆腐。因为寿司剩了十个,至少应该需要五块以上的油炸豆腐才对。不要说是本村了,附近村子甚至整个镇上的豆腐店都被调查了一遍,曾经购买五块以上油炸豆腐的人倒是有,可那都是些熟悉的买主,其中根本就没有与那奇怪的老太婆相仿的人。 “啊,那好吧。总之,先把买了五块以上油炸豆腐的人都记下来。再一个个地排查。” 就这样,以多多罗放庵的失踪案为中心,警方的调查有条不紊地进行,与此同时,村里青年男女的盂兰盆会舞的准备活动也在一丝不苟地推进。如果事后再想想,其实就在这两个活动进行的时候,那个可怕恶魔的杀人计划也在这间隙中周密而阴险地推进着。 “怎么样,警部先生,调查的事就先交给立花先生,我们也去盂兰盆会舞那边看看吧。” 当金田一耕助和警部对坐着灌下两瓶啤酒,再打发完晚饭后,已经八点了。大概是风的作用吧,扩音器中传来的集体舞曲的声音仿佛就在跟前似的,听起来是那么喧嚣。 “哈哈,就连金田一先生也对魅力女孩感兴趣啊?” “什么叫‘就连’?就连……您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首先,以魅力女孩为诱饵把我引诱到这里的到底是谁?” “哈哈,这么说来倒也是。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一睹魅力女孩的芳容吧。” “……看来警部也是老土一个啊。” “什、什么意思……” “对于魅力女孩,我们是不说芳容的。什么臀部如何,胸围多少英寸等,那不都写着吗?” “哈哈,那就是去一睹屁股了?这话怎么这么……” 当只穿着浴衣的两人开着玩笑走出龟之汤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了。从龟之汤到村子中心要走将近一小时,当两人夹在从附近乡里涌来的客人中摸索到拥挤不堪的阵屋遗址附近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了。 “哟,这么多人啊。” “金田一先生,咱们走近道吧。” 比起自从来到鬼首村后就从未踏足过这个方向的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倒是轻车熟路,自告奋勇地带起路来。两人在山丘和树林包夹的冷清小路上走了一会儿之后,亮着红灯的高台就出现在对面,高台下面则是蚂蚁般蠕动的人群。 “啊,警部,我们来得正好。在唱歌的那个不正是由加里吗?” 金田一耕助正要加快脚步,警部却忽然一把抓住袖子拦住他。 “啊,请稍等,金田一先生。”警部别有意味地小声嘀咕了一句,用下巴努了努五六米远的前方。 “哎?什么事……” 金田一耕助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顺着警部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这一带特有的赤松下有两个女人,正避人耳目似的站在那里。二人都穿着浴衣,其中一个头上还包着头巾般的东西,下摆则一直垂到肩上。 “警部,谁啊……”金田一耕助一愣,眯起眼睛。 “是龟之汤的里子啊。还没见过面?” “没,一次也没有……啊,另一个是女佣阿干吧。里子为什么要戴那种头巾……” “她身上从头到脚全是红痣。不然她原本也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姑娘……金田一先生,我们就装作不认识过去吧。毕竟她太可怜了……” 可是,还没等两人挪脚,阵屋遗址那边就突然涌来了四名男女。里子一看到他们的身影便慌忙要往树林里藏,没等她藏进去就已经被发现了。 “我当谁呢,那不是里子吗?干吗躲躲闪闪啊?” 说话者是胜平。其他三人是歌名雄、五郎和仁礼文子。 “啊,里子,你也来了啊?”歌名雄抱歉地说道。 “先不说这些了。阿干,你知道泰子去哪儿了吗?后面马上该她和文子出场了,她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阿干朝林子深处指了指,回答了一句。 “什么!”突然一声怪叫的是五郎,“跟一个老婆婆走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婆婆?” 阿干又回答了几句后,这次惊讶的换成了胜平。 “喂,阿歌,那个,会不会就是去村长那儿的老婆婆?” 下一瞬间,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已经站到了大家面前。 “啊,阿干。”为了避免吓着对方,矶川警部注意着语气说道,“你们在说什么呢?你刚才说有个什么老婆婆把泰子带走了?” 阿干回答,在她和里子来这儿的途中,曾与泰子擦肩而过。当时,泰子正跟一个腰弯得像弓一样的老太婆一起,老太婆用手巾左右折角包着头,穿着干农活时穿的裤子和没后跟的草鞋…… “泰子就没有跟你们打招呼?”金田一耕助问道。 “没有,因为阿里姑娘让快藏起来。于是我们就藏到了树后头,把她们让了过去。” 里子默默地背过脸去,她戴的头巾上只有眼睛的部位有孔。 “对方没有发现你们?” “哎。” “泰子当时是什么脸色?是害怕还是……” “不,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总之,好像是非常吃惊。” “歌名雄,”矶川警部依然注意着自己的语气,“你们就辛苦一下,分头去找找泰子小姐吧。去由良家看看泰子小姐有没有回去……如果没有,那就赶紧往派出所和龟之汤派一个人,把警察叫来。” 警部的声音在发抖。 慌乱的气氛在逐渐加深,盂兰盆会舞结束后,全村倾巢出动都去搜寻泰子,可当天晚上始终没发现泰子的影子。 她的尸体被发现时已是次日早晨了,升匠的女儿由良泰子,正如那彩球歌中所唱的,已被用升和漏斗灌死了。 第二部 第二只麻雀如是说 炉边物语 从放庵的茅屋沿吃人塘爬上五十几米长的缓坡后有一条瀑布。说瀑布的确是有点夸张,但由于地层上有一段两米左右的落差,泉水便顺着露出的山崖岩石落了下来。 当地人都管这泉水叫凳子瀑布。 这是因为有一块岩石正好从这条瀑布中间伸了出来,犹如凳子一样。落下的泉水先汇集到这凳子岩的低洼处,再从中溢出来,然后再次朝下面的潭落去。 瀑布潭直径有两米左右,呈不规则的半圆形,深度大概有两尺。泉水由此又变成了细流,注入吃人塘里,放庵平时都是跑到这里来打水。 升匠的女儿由良泰子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其实就是在这瀑布潭里。她头枕着石头,仰面朝天地横躺在这浅浅的瀑布潭里,勾勒出难以言喻的离奇画面。 泰子的嘴里插着一个直径七寸左右的大玻璃漏斗,另一边的凳子岩上面则放着一个容积有三升的升,正好接住落下来的泉水。瀑布的水在注满三升的升之后,就从被放置得稍微有点倾斜的升的一角溢出来,再注入插在泰子口中的漏斗。 对于并不知道鬼首村曾经流传的彩球歌的人来说,不,不,即使知道那彩球歌恐怕也是一样吧,这个发现给人的打击犹如电击一般。凶手究竟为什么要布置出如此奇怪的场景呢?凶手究竟想借此暗示什么、炫耀什么呢?开始时,谁也摸不清其中的意图。正因如此,盘踞在这案件深处的异常阴森和漆黑的不祥感才会剜着每个人的肺腑。 凶手完全照着彩球歌所唱,让升匠的女儿用升来量,用漏斗来喝瀑布水。虽说如此,泰子却并不是淹死的,而是在被勒死之后,被摆放成了这种奇怪的姿势。 这些且不说,发现尸体的是龟之汤的歌名雄和五郎。 人们彻夜寻找泰子的踪迹,结果怎么也找不到,便担心她会不会也遇害了并被沉到了吃人塘里,于是青年团分头在吃人塘周围寻找,找着找着,五郎就发现了尸体。 有关当时的情形,五郎是这样向搜查主任立花报告的: “阿胜,不,青年团的团长仁礼胜平提议说,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再怎么找也没用,还不如干脆每两人分成一组,更有组织地搜寻。我们从村公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了。我跟阿歌……就是龟之汤的歌名雄,我和他分到了一组,照要求搜寻吃人塘的西侧。当我们路过这儿的时候,我发现瀑布潭里有东西在闪光。我们觉得纳闷,重又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那是个漏斗。由于太阳正从对面的山上升起来,才会在日光的映照下闪光。于是,我无意间朝瀑布潭里一看……”五郎似乎又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耸耸肩膀,咽口唾液,“结果就看到了那个。刚开始我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可是仔细一看,那不是阿泰吗?我当时那个害怕啊……本想喊歌名雄,可是连舌头都打卷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歌名雄当时并没有发现,是吧?”立花转而询问歌名雄。 “是的,我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池塘那边了……我差不多都已经走到那边了,五郎……五郎怎么不见了,我无意间回头一看,才发现五郎正在这边,一只手指着瀑布潭发疯般打着手势。” 今天的歌名雄竟也板起了脸,连平常的微笑都忘记了。他细致的肌肤也粗糙起来,睡眠不足的眼睛充满血丝,通红地瞪着。 歌名雄通知出事的喊声回荡在山丘间,这声音在把人们召集起来的同时,也揭开了轰动全日本的鬼首村彩球歌杀人案的序幕。 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正和矶川警部一起,在被充作搜查本部的龟之汤共同宿舍的娱乐室里靠着椅子打瞌睡,一听到报告,金田一耕助哎呀一声立刻跳了起来。当他一面揉着惺忪睡眼,一面跟警部赶到现场的时候,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就在金田一耕助拨开人群,站到那小瀑布潭前面的一刹那,一股战栗顿时贯穿了他的后背。唔!他发出了一声充满愤怒的低吼后,便和矶川警部一起像被糨糊粘住了似的呆立在那里。 不,呆立在那儿的不只是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从先一步到达的搜查主任立花警部补为代表的办案人员一行,再到围拢在瀑布潭四周的村民,大家全都一语不发,像着了魔一样被这可怕的恶魔构图吸引住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景象了,可另一方面,这却是一幕极富诱惑性的美丽风景。 泰子的身体几乎全沉在瀑布潭里。随着潭水的波动,包裹着她身体的浴衣的袖子和下摆也在翩翩舞动。浴衣上朱色和蓝色的艳丽花纹在清冽的水底绚丽地舞动,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印象烙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由于巨大漏斗的遮挡,泰子的脸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从漏斗中溢出来的水又分叉成了若干股,顺着玻璃边缘流到泰子脸上。那漏斗上方凳子岩的上面,就是那充满诅咒的古旧的三升容量的升。 落到升里的瀑布水又化成细小的水滴乱溅开来,还不时折射着朝阳,在黑洞般的瀑布潭里形成一道靓丽的彩虹…… 这情景看上去犹如童话一般,可这却是真真切切的可怕杀人案。 “凶手到底……”立花沉吟良久,终于张开了嘴巴,“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如此恶作剧?这升或者漏斗到底是什么诅咒?” 那分明是充满愤怒的声音,语气俨然要跟金田一耕助吵架一般。 面对疑问,金田一耕助只是悲哀地摇摇头,而听到立花的声音后,矶川警部这才如梦初醒般张开嘴。 “啊,立花,这件事回头再调查吧,总之,先把这现场拍下来。摄影组来了吧?” 幸好为了放庵的案子,摄影组昨天就被叫了过来,而且正好也来到了现场。于是,以拍摄为契机,瀑布潭周围的气氛终于略微活跃起来。 为了不妨碍他们,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面往瀑布潭岸边躲避,一面仍将视线盯在那奇妙的恶魔构图上,不愿离开。 金田一耕助曾在濑户内海一个名叫“狱门岛”的孤岛上有过同样的经历。 岛上有三个姑娘被杀,尸体也都被摆成了奇怪的构图,其中隐藏着恶魔般的意味。这次的情况又会如何呢? 矶川警部当时也和金田一耕助一起冒险,因而大脑里同样的记忆无疑也复苏了。那件事在越发搅起两人对这个案子的兴趣的同时,也让两人陷入了莫名的不安。 “金田一先生,”警部一面追逐着耕助的视线,一面用哽咽般干涩的声音说道,“泰子姑娘……不会是就那样让人溺死的吧?” “怎么会呢……一个大活人,怎么会那么容易让人溺死呢。如果是海里或是河里倒有可能……” “那、那升和漏斗……” “警部,”金田一耕助朝矶川警部回过头来,眼里燃着鬼火般可怕的光,“我想起了狱门岛的案子。哈哈。” 金田一耕助在喉咙深处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等警部回答,他便喊起聚集在对面的歌名雄等人。歌名雄、胜平和五郎一起走近。这三人平时总待在一起。 “先生,有事……”歌名雄已彻底失去了平日的沉着与可爱。他压抑着愤怒的声音,简直要跟金田一耕助顶撞起来似的。 金田一耕助奇怪地盯着对方的脸,说道:“啊,歌名雄,那升和漏斗上带着奇怪的标记。山形图案的下面,是不是秤砣?” 其实这一点矶川警部也注意到了。在玻璃漏斗的表面上用瓷漆般的涂料印着如下标志,而破旧的升侧面上也印着同样的标记。 “啊,那个……”歌名雄有点慌乱,求救似的朝五郎回过头来。可是,今天的五郎竟也破天荒变得慎重起来,故意把脸扭向一边。 “那个标记,歌名雄,你不认识?” “啊,那个……”胜平很有义气地从一旁插进一句。由于彻夜无眠再加上这惨案的打击,连他都看上去十分憔悴。“那个,其实是我家的标记。” “你家的……” “呃,是的。我家一直以秤匠为商号,那就是秤匠的标记。听说是由曲尺和秤砣组合起来的,我家的工具上到处都带着那种标记。” “是这样的,警部。”歌名雄庇护胜平般从一旁插嘴道,“若是那升或漏斗,如果想拿谁都能拿到。对吧,五郎?” “什么意思……” “阿胜,这个还是由你来说吧。像这种事,必须得跟警方说清楚才是。” “嗯。”胜平使劲点点头,然后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战争期间我家曾做过葡萄酒。从这儿看不到,但如果翻过这座山丘,就能在对面看到建好的厂房,生产葡萄酒……话虽如此,却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葡萄酒,无非就是把葡萄压榨一下蒸馏之后,再装进瓶子里交给军队之类的。战后也曾像长了翅膀似的畅销过一阵子,可是在酒类变得像现在这样丰富的年头,就再没人愿意去喝那种发酸的葡萄酒了,但也不是说完全关门歇业了,勉勉强强还会生产一点,工厂也大半都废弃了。那些升和漏斗都是工厂的设备,正如刚才阿歌所说,若有人想拿,谁都能拿得到。” “并且,更重要的是,厂长就是我老爸。”五郎缩缩脖子,吐吐舌头。 矶川警部不禁跟金田一耕助交换了一下眼色。“什么意思?” “呃,说起我老爸,那可是村里的名人。他喝那种酸葡萄酒醉了之后,总是红着鼻子晃来晃去。像那种升和漏斗,工厂里有的是,就算是少上那么两三个,我老爸也不会在意。啊,说曹操曹操到,请看,我老爸已经从那边过来了。” 循着五郎的声音,大家回头一看,果然,有三个男人正拐过对面山崖的一角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就是连金田一耕助也认识的胜平的父亲,嘉平老当家的。 看来嘉平也是刚起床就听到了消息,只见他草帽都靠后戴着,浴衣的后襟也掖了起来,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 跟在他身后一溜小跑过来的大概就是五郎的老爸吧。四十五六岁,个头很小却很结实,穿着一身工作服,鼻头果然通红通红的。事后才知道,他叫辰藏,是春江的哥哥。 另外一个推着自行车过来的,则是医生本多。本多跟辰藏差不多年纪。 等三人走过来之后,围在瀑布潭边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左右一分,让出空来。嘉平在瀑布潭前面停了下来,往里面一瞥,顿时瞪大了眼睛,急促地喘息。不久,他才擦着汗朝金田一耕助走过来。 “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杀害泰子的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搞这种奇怪的事?” “这一点我们也正想问您呢,当家的。” “哎?” “这一带以前有过类似的拷问方法吗?” “拷问……”矶川警部诧异地皱起眉。 “啊,我只是想起一部外国小说,哈哈。” 金田一耕助当时想起的外国小说,恐怕就是柯南道尔的《炉边物语》了吧。根据收录在其卷首的《皮革漏斗》所述,路易十四时代的法国曾有一种拷问犯人的方法,就是将犯人捆绑起来让其仰面躺着,并在嘴里塞进漏斗从上面灌水,以此来逼迫犯人招供。 眼前这瀑布潭中恶魔的构图让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了那种拷问方法。 “据说这一带以前曾是大名的领地,说不定会有这种拷问方法呢……” “这个嘛。”嘉平也低头思考起来,“我倒是没听说过这种事……对了对了,若是这种事,放庵先生倒是很有研究……” 话刚说了一半,糟了,仿佛说错了话似的,嘉平又骨碌骨碌地转着大眼珠子说道:“对了对了,如此说来,听说放庵先生也出事了,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嘉平深深叹息的时候,一旁的辰藏则蹭着发红的鼻尖煞有介事地纳闷起来。“关于这个,当家的,我这里倒是有件挺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就是昨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从这条路顺便去了趟工厂,当时喉咙干渴,曾在这儿喝过水。这儿好像并没有什么升啦漏斗之类。可是……” “可是……” “当我去工厂喝了一杯酸酒,再从这条路下来时……对了对了,那边的路由于前几天的大雷雨弄得山体滑坡没法走了,这事想必你们都知道吧。我就又从这条路下来,当我来到这儿的时候,又口渴了。我走过去想喝水,发现凳子岩上放着样奇怪的东西。我一摸,结果是升和漏斗。” “啊,请稍等一下。”立花警部补立刻严厉地打断了他,“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发现升和漏斗……” “这个嘛。我回到家时九点了,路过这儿的时候大概是八点半吧。周围都已经漆黑了。” “那你就把升和漏斗直接撂在那里什么都没管?” “不,我拿回家了。” 辰藏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时,被害者的母亲和哥哥从对面赶了过来,现场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争女婿 在众人的环视下,由良卯太郎的遗孀敦子走了过来。她已经有六十岁左右了。 照井筒老板娘阿纯的说法,敦子就是一个八幡神男人婆。果不其然,就那种年纪的日本女人来说,她显然属于大个子,身高至少有五尺二寸,甚至有点大块头的感觉。头发已白了一半,却梳理得十分整齐,连一根散乱的短发都没有,看来她是那种居治不忘乱的女人。深灰色小千古诌绸上系着细密的博多织,跟青池里佳不同,穿在她身上似乎有点邋遢。 长相跟她的女儿泰子倒不是很像,造化弄人,不太漂亮的夫妇却经常会生出貌若天仙的女儿来。卯太郎夫妇跟泰子大概也属于这种情形吧,会令人这么想,是因为泰子的哥哥敏郎又跟泰子一点都不像。他青肿的脸色让人不禁想起战后曾一度在城市里出现的营养失调者。虽然体格随母亲十分结实,身高却与母亲不相上下。慢吞吞的举止跟他的脸色一样无精打采,让人不禁联想起笨牛。 迎着众人的目光,敦子并未现出一丝慌乱,只见她脚步稳健地来到瀑布潭前面,眼睛像针一样尖锐。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被沉在瀑布潭中的女儿那奇怪的姿态,不久,使劲吸了一口气,骨碌一下朝嘉平回过头来。她此前并未正眼看过嘉平,却很清楚嘉平就在那儿。 “嘉平当家的,”她指着瀑布潭,用一种声音很低却更具威吓效果的语气说道,“这事是你干的吧?” 一瞬间,似乎就连嘉平都没有听明白,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的脸。于是她稍微抬高语调说道: “没听见?我刚才在问你呢,这事是你干的吧?” “你、你说什么?”嘉平分明是猝不及防,脸上闪过一阵狼狈的神色,惊讶地重新打量起对方的脸,“我为什么要杀泰子……你可不要瞎说!” “不,嘉平先生。”敦子打断对方,说道,“你把泰子看作绊脚石,我心里是一清二楚。嘉平,我再问你一遍,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嘉平终于调整好姿态。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里,比起愤怒,更多的则是怜悯。“不,敦子夫人,这不是我干的。” “啊,是吗?” 敦子突然扭过脸去,大概是被嘉平眼中浮出的怜悯伤害了自尊心吧。想来,这二人的流言蜚语曾经传遍全村。并且,如果上一次嘉平在浴池里跟金田一耕助所说的事情属实,那么,敦子就是一个被嘉平抛弃的女人了。 “啊,是吗?” 敦子又一次呆呆地念叨了一句。 “那就好。刚才冒犯了。敬请原谅。喂,阿敏。”说着,她回头看看笨牛般的儿子,“你去拜托一下村民,赶紧把阿泰救上来带回家去。我先一步回去,提前准备。” “啊,夫人。” 立花警部补喊了一声,可敦子充耳不闻,把该说的话说完后,便大踏步地沿原路下山而去。她那挺直的姿势和郑重其事的背影,大概就是她不服输性格的体现吧。正因如此,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到了一种悲壮。恐怕连坦率地表达丧女之痛的做法都会被她视作是一种耻辱吧,至少当着曾背叛自己的嘉平的面…… 等这简短的幕间剧一结束,瀑布潭周围顿时又变得活跃起来。敦子的身影消失之后,一度被吓得只能挤眉弄眼的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 “总之先把阿泰的尸体打捞上来吧。一直泡在水里太可怜了。” 对,对,对,人们纷纷赞成,幸亏现场的拍照也结束了。 “那,青年团的各位,辛苦一下,能不能帮帮忙把尸体从瀑布潭里捞上来?” 在立花警部补的请求下,一个人二话不说便哗啦哗啦走进了瀑布潭。是龟之汤的歌名雄。他从泰子嘴里取下那个不祥的漏斗,往升里使劲一扔,然后抱起泰子那湿漉漉的身体。他推开要上前帮忙的胜平和五郎,走上岸来。 “喂,你们难道就忍心让泰子直接躺在泥地上吗?”歌名雄环视四周的眼神已不同寻常。 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愣,和矶川警部相视了一下。青年团中立刻有两三人四散着跑开,不久便从放庵的茅屋中卸下一块门板。 在此期间,歌名雄连工作服的前襟被弄湿了都毫不在乎,一直抱着泰子,这给金田一耕助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歌名雄任由工作服前襟像瀑布一样淌着水,睁着愤怒得发抖的眼睛,逐一看向聚集在周围的人们。当他的视线落到嘉平的脸上时,突然凝固不动了。 在这针扎般的凝视下,嘉平似乎也不由得胆怯起来,但他没有投降,而是以眼神反击。 视线碰撞在一起的四只眼睛逐渐炽热起来。不会是要发生爆炸性事件吧?围观的人们不禁手里捏着一把汗,幸好就在这时,青年团的人扛着门板回来了。 在立花警部补和本多医生的请求下,歌名雄勉勉强强把泰子放到门板上时,嘈杂声顿时像吹过芦苇的沙沙风声一样在四周的人群间响了起来。因为残留在泰子喉咙附近的那道鲜明的细绳勒痕强烈地刺激着人们的眼睛。 “阿泰!太过分了。” 一名警官紧紧抱住就要扑上前的敏郎,本多医生不慌不忙地开始尸检。 其实用不着等待尸检的结果,只要瞥一眼尸体的样子就知道是被勒死的。 金田一耕助朝辰藏转过头来。“您是辰藏先生吧?我想听听您刚才那话的下文……” “哎?”回过头来的辰藏一愣,“哎?那个,你是……” 辰藏皱起眉,望着金田一耕助蓬乱的头发,眼睛里分明充满了猜疑。 “啊,辰藏,”矶川警部立刻插话道,“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是有名的私家侦探。对于先生的问题,希望你能诚实回答。” 矶川警部本无意声张这件事,可关西人特有的大嗓门却使在场的歌名雄等人全都一愣,一齐回过头来。大家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哎,这到底是……”辰藏也张皇失措起来,用左手背搓着发红的鼻尖说道,“那,您要问我的是……” “您刚才说,您把升和漏斗都带回家了,东西现在还在您家里吗?” “这个……昨晚我扔到厨房了……大概还在吧。五郎,你有没有注意到?” “这个嘛,我……没怎么注意……”五郎不住地擦着额头的汗水。夏季的阳光逐渐强烈起来。 “如果您家里还有那升和漏斗,就说明这是凶手重新从工厂里拿来的。” “哎,那倒也是啊。毕竟,这东西都是一样的。” “您刚才说,您从这条路下来,发现那升和漏斗是在八点半左右,那么爬上这儿的时候又是几点左右?” “这个嘛……”辰藏低头思考起来,“确切的时间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在七点到七点十五分之间吧,因为当时天色已经微暗了。” 跟东京相比,这一带的日落时间要晚半小时左右。因而天最长的时候,人们干完农活回到家,有时也会超过八点。由于现在已是八月中旬,白昼变短了,到七点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微暗了。 “那么,您也是在这喝了水,当时还没有升和漏斗之类吧?” “啊,这个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啊!”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辰藏瞪大眼睛,条件反射般朝路的上方回过头来。 “辰藏,怎么了?”说话的是立花警部补。由于这边几个人的话听起来很有意思,他便从门板那边走了过来。 “是,啊,不,那个……”辰藏用吃惊的眼神慌慌张张地环视大家,“在离这池塘不远的地方有个叫六道辻的十字路口……我爬上那边的时候,曾看到有个人慌慌张张地钻进了一旁的葡萄地……当时,我没怎么注意,还以为是有人在葡萄地里落了东西呢,但现在想想,那家伙似乎带着样发光的东西,也就是说,好像是带着那玻璃漏斗般的东西……” “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立花警部补立刻追问道。 “这个嘛……当时天色已经有点黑了,是男是女根本就……光凭那么个影子怎么能……”辰藏大概有点紧张,频频用手背擦额头的汗。 “辰藏先生,那个貌似人影的东西所带的真的是玻璃漏斗一样的东西吗?” “是,那个……虽然当时我没有在意,但现在想想,恐怕就是那个……”辰藏又回忆起当时情形似的缩着肩膀,身体发抖。 “警部,既然这样,那就请辰藏先生带我们去那边看一下吧。” “啊,是啊,那,辰藏,就麻烦你领我们去一下吧。” “啊,小菜一碟……” 立花警部补略微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大概是因为他对金田一耕助还不怎么了解。只见他懊恼地皱起眉,立刻从三人的背影上岔开视线。 走了一会儿,路就偏离了池塘边,变成了比刚才陡的坡道。右侧坡下就是那宽阔的吃人塘,左侧则是成片的葡萄地,芳香怡人。 “对了,辰藏先生。” “是。” “刚才由良夫人说的话,好像是说仁礼家家主嘉平似乎跟这个案子有瓜葛啊。” “嘁,荒唐……” “她刚才说漏了一句,说是泰子碍了嘉平先生的事,有这种事吗?” 农村与城市不同,在农村里秘密总是很难被守住的。敦子说漏嘴的时候,在场的大部分人似乎都明白个中含义,这当然也被金田一耕助看在了眼里。 “啊,那个,大概是因为歌名雄的事吧。” “歌名雄,就是龟之汤的歌名雄吗?” “啊,没错没错。就是刚才从瀑布潭里把泰子的尸体抱上来的那个年轻人……” “歌名雄怎么了……” “那个,事情是这样的。歌名雄很有抱负,又仪表堂堂,村里的姑娘都暗恋他。村里的姑娘中最出类拔萃的要数泰子,所以歌名雄也未必讨厌泰子。光是看看刚才的情况也不难看出来……” “那么,由良夫人打算要把泰子嫁给歌名雄?”矶川警部皱起眉。 “没错,没错,听说这事跟龟之汤的老板娘都基本谈妥了……” “可是,这一带不是有种风习,都瞧不起开澡堂的人吗?” “啊,老爷,那都已经是从前的事了……战后已经是完全注重人才,什么家世啦门第啦都不顶用了……并且,连升匠也都失去了从前的势力,就连他们家的继承人敏郎,您刚才也看到了,也就是那么块料。” “说得是,说得是。”金田一耕助随声附和,“您刚才说,跟龟之汤的老板娘都基本谈妥了……” “结果却被秤匠的主人横插了一杠子。” “横插了一杠子……” “啊,也就是说,秤匠家也有一个跟泰子同岁的漂亮女儿,名叫文子。秤匠家的主人就开始游说老板娘,让歌名雄娶自己的女儿。” “所以龟之汤的老板娘就反悔了?” “没,事情似乎还远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但老板娘开始动摇却是真的。这也难怪,谁让升匠已经彻底衰败了呢,而秤匠家则是家大业大。” 既然这样,嘉平经常去龟之汤玩并让老板娘弹三味线,原来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色欲,而是为了女儿的亲事啊,金田一耕助不禁为自己错误的猜测而有点失望。 “啊,老爷,就是这里……” 果然,辰藏停下来的地方是葡萄地之间的一条狭窄的十字路,往下一看,正好位于吃人塘的尽头。金田一耕助以前曾走过这条路,因为从这里往右一拐就能走到龟之汤的后门。但他不知道这十字路还有个名字叫六道辻。 “那人跑进了哪块葡萄地?” “啊,就是那边……” 辰藏指着左边的葡萄地,地里的葡萄串已经长得很长了,满眼都是琥珀色的宝珠。果然,如果是钻进那下面,的确很难看到身影。更何况是在七点多的昏暗中…… “那您觉得那人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当然是从上面下来的……” “可是,不能肯定吧。” “你看,肯定是正朝着下面走的。因为我听到脚步声往上一看时,就看见那个人影掠过,拿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钻进了这葡萄地里。” “这条路往左能到哪儿?” “能到樱。” “樱?” “就是村落的名字。那儿有个樱佛堂。对了,正好通过秤匠家后面。”辰藏突然兴奋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并且,这一带的葡萄地都是仁礼家的……”说着,他用胆怯的眼神打量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 金田一耕助一面挠着麻雀窝般蓬乱的头发,一面呆呆地望着左边的路,说道:“对了,葡萄酒工厂是在这上面吧?” “是是,没错。从那边山丘的一角往左一拐再下道坡就是。” “警部,既然这样,那就顺便让我去看看那工厂吧。” 无声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 秤匠葡萄酒酿造厂就建在从六道辻往上爬的五十米处,再从山丘往左拐的正下方的峡谷里。建筑物比简易工棚强不了多少,但电似乎是通上了,因为到处都竖着电线杆。其中有一根严重歪斜,看来是由于上次的大雷雨引起山体滑坡造成的。 虽说是峡谷,但感觉上却像是从吃人塘那边直接上来的一样,走过来一看,正可俯瞰散落的鬼首村,反倒是这边更接近村子的中心。 辰藏从陡坡前头跑了下来,说道:“你看,左边那个就是樱佛堂,看见那旁边有个更大的房子了吧?那就是仁礼家,这一带差不多都是仁礼家的山。” 樱佛堂位于村落的最里面,二十来级石阶上面静静地坐落着貌似佛堂和看庙人住处的小巧房屋,屋顶隐没在两三株大米槠树的树叶下面。在与佛堂的院内相同高度的地方露出一个又大又复杂的屋顶斜坡,不用说那就是嘉平老爷家的屋顶了。果然是相当气派,附近根本找不到可与之匹敌的房屋。 “由良家从这里看不到吗?”金田一耕助问。 “啊,由良家在那边。对面有个稍大点的蓄水池,看见了没有?那蓄水池左边就是阵屋旧址,看见学校了吧,就在学校对面,所以从这里看不到。” “这么说,对面那边就是村子的中心?” 从那边到这里的直线距离大概有一千六百米。 “没错,没错。毕竟,升匠比秤匠古老得多。我们小的时候,秤匠的房子也跟我们的一样小。只是到了他们上一辈的仁平和现在的当家的,接连出了两代能人后,才创下了这么大的家业。” “顺便问一下,放庵先生原来的家是在哪边?” “啊,若说村长原来的家啊,那位老爷是知道的,就是现在的村公所。瞧,在学校的左边。” “啊,是吗?那就是说,昭和七年的案子发生时房子已经没有踪迹了?” “是的,没错没错。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村长先生越来越撑不下去,干脆把房子卖掉的时候是……”说着,辰藏竟问起矶川警部来。 “好像是‘二二六’兵变那一年,是昭和十一年吧。” “啊,没错没错。是七七事变发生前一年。” “所以,村长先生立刻搬到了现在的家?” “啊,并不是这样的,他把当时的一小栋房子挪到那蓄水池旁边,重又立了起来,一直在那儿住到战后。当时还跟他第八任妻子阿冬在一起呢,可去年连阿冬都逃走了,没办法,他只好又搬到了现在的房子,那原本是尼姑的住处。再也没有比他更惨的了。”辰藏略带感慨地说道,矶川警部也像纸老虎玩具一样默默地摇着头。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辰藏先生,您家是在哪边?请告诉我们一下。” “什么,我家,我家可就太小了。” “可是,据说您的外甥女不是已经建了豪宅了吗?”话一出口,金田一耕助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改口道,“啊,恕我失礼了,是您的妹妹。” 辰藏对此似乎并不在意。“没什么,那是千惠子为她外公外婆盖的,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辰藏不屑地说完,又说道,“先不说这些了,老爷,还是先看看工厂吧。” 听到他略微生气的语气,金田一耕助不禁跟矶川警部交换了一下眼色。看来,辰藏对这外甥女似乎怀着一种自卑感。 工厂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厂房中央安放着一口巨大的蒸馏锅状的东西,里面探出好几根像露兜树一样的管子,伸向四面八方。对面的角落里滚落着下料用的巨大的桶,但桶的容量却不清楚,这边角落里则是啤酒桶一样的木桶,被堆成了三角形。墙壁那边还有几千个空瓶,也堆成了若干个三角形。整个工厂内弥漫着刺鼻的强烈酸味。 辰藏离开了一会儿,用托盘捧来了三个酒杯。他把酒桶的开关一拧,浓艳的紫红色液体顿时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辰藏接满三杯,说道:“怎么样,老爷,金田一先生,不喝两口尝尝?”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毫不客气地接过,刚尝了一口,顿时就皱起眉头,放下了杯子。 “哈哈,现在这年头肯喝这种玩意儿的,恐怕也只有像我这样的人了吧。就这样我还常喝醉呢。”就连辰藏似乎也不敢一饮而尽,只是一点点地舔着杯沿而已。 “现在工厂停产了吗?” “是啊是啊,差不多是‘开门歇业’吧。虽然从今年秋天起打算再开张,可就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事,所以这次要来真格的,想造点真正的葡萄酒试试,眼下正跟甲州来的工程师交涉呢。毕竟嘉平当家的年事已高,而继承家业的直平又不成器。” 说着,辰藏终于喝完了一杯,接着又端起矶川警部刚才放下的杯子。 “要是这样就好了,可谁他妈的,春江那家伙却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由于话题跳跃性太大,金田一耕助不禁笑了,问:“辰藏先生,什、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原本打算让千惠子出点钱,我也做一个共同出资人,可谁知那混账女人的钱包却捂得很紧,还张嘴闭嘴就扯些税金如何如何之类,而盖那无聊的破房子却不心疼,真他妈不要脸。” “啊哈哈。”金田一耕助不禁笑了起来,“辰藏先生,没想到您也是个野心家嘛。” “那当然,金田一先生。”说着,辰藏拿起金田一耕助的杯子,“人哪个没有野心?并且最重要的是,还什么魅力女孩之类,这种情况注定不会长久,所以还不赶紧趁着现在做点投资,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没关系。我苦口婆心地劝,可那混账……肯定是让那个小白脸彻底拉拢过去了。” “什么小白脸?” “就是日下部是哉,好像是千惠子的经纪人。” “啊,那个人啊。据说是发掘出由加里的……” “什么发掘啊培养啊我管不着,反正那娘俩都让他笼络过去了。只听说是从满洲回来的,也不知是东边的骡子还是西边的马……” “从满洲回来的……”矶川警部追问道,“喂,多大年龄的一个男人?” “这个嘛,至少得五十吧,五十二三到五十五六岁。听说是个风流男人,人长得不错,春江那家伙肯定是让他弄昏了头。” “在满洲做什么?”尽管是若无其事地询问,可矶川警部的声音还是像卡在喉咙深处一样。 “听说是在名叫‘满映’的一家电影公司。至于在电影公司里干什么,这我倒是没具体问过,听说在满洲是一个活跃分子,相当有市场。” 矶川警部不禁用锐利的目光朝金田一耕助一瞥。这位警部一直抱着一个巨大的疑问。 昭和七年的秋天,在放庵的偏房里被杀的果真就是龟之汤的次子源治郎吗?不不,那个连面目都很难辨别的被害者会不会不是源治郎,反倒是一直被视为加害者的骗子恩田几三呢?真正的凶手会不会就是青池源治郎呢?会不会是源治郎杀死了骗子后,拐走骗子的钱逃之夭夭了?而龟之汤一族明知这一点,为了庇护源治郎,就坚称那具尸体就是源治郎…… 这就是二十多年间一直困扰矶川警部的一个疑问。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源治郎迟早还会返回这村子,他早晚还会以某种形式回来,这就是矶川警部一直怀着的唯一希望。 现在刚好有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来到了这个村子,而且据说也是五十岁左右。青池源治郎在昭和七年是二十八岁,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五十一岁了。而当时就有传言说凶手很可能飞到了满洲,现在此人也是从满洲撤回来的。而且……而且…… “辰藏,”矶川警部抑制住兴奋的心情,说道,“昭和七年龟之汤的源治郎被杀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啊,那件事啊,老爷,我当然记得。要没那小子,千惠子还生不下来呢,啊哈哈。” 辰藏后来又主动扭了好多次啤酒桶开关,喝了不少酸酒,他已经相当醉了,红色的鼻头充血越发严重。 “先不说这个了,老爷,都说这次的案子很有可能是昭和七年那案子的后续,这是真的吗?” “谁这么说?” “啊,是秤匠的主人啊,在赶往瀑布潭的路上,还一直跟本多医生说这件事呢。” “原来如此。”矶川警部又斜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然后说,“对了,辰藏,你当时多大年纪?” “那是征兵检查的第二年,好像是二十二岁。” “那么,你还记得青池源治郎吗?” “哎?”辰藏现出莫名其妙的神色,一面打量着矶川警部的脸,一面说,“老爷,源治郎跟我正好差六岁啊,我上小学那一年他正好小学毕业,然后他立刻就去了神户,我几乎不记得了。” “回到这儿之后呢……” “啊,这个嘛,老爷您也知道,他回来后不到一个月就发生了那案子,毕竟我家和龟之汤都在村子边上,连个照面都不曾碰过。就连他带着老板娘和孩子回来的事情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那个青池源治郎……”这时,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进一句,“在返回这儿之前,在神户是干什么的?” “啊。”矶川警部似乎吓了一跳,说道,“金田一先生,这件事我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啊,您只说是他在神户大阪什么都干过……” “啊,你看我,你看我……辰藏,你肯定是听说过吧。源治郎在城市里干什么?” “呃,这个倒是听说过。好像是在神户做无声电影解说员,后来被有声电影逼得失业了……” “无声电影解说员……”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 在有声电影的冲击下,大量电影解说员和乐师从全国各大电影院陆续失业,正好是在这个时期。 “啊,没错没错,名字我倒是忘了,好像是个大众情人般的名字,据说很受女人们青睐。” “是叫青柳史郎吧,听说在神户的新城也一度是红极一时的解说员。” “对对,青柳史郎,青柳史郎,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酩酊大醉的辰藏即使对这不值一提的事都很得意。 原来如此,怪不得,金田一耕助点点头。 他终于明白矶川警部兴奋的原因了。青池源治郎是无声电影解说员,是一个跟电影有关系的人。现在来到这村子的来历不明的日下部是哉其人从满洲来,而且也跟电影有关。因此,在警部的大脑里,日下部是哉和青池源治郎很有可能就重合到一起了。可如果是这样,那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说警部的怀疑是正确的,青池源治郎杀死了骗子恩田几三潜逃了。如今他返回村子,却要跟自己杀死的男人的情妇和女儿待在一起,这是不是有些太离奇呢?就算春江并不认识源治郎,不,不,就连辰藏都不认识源治郎,所以他的妹妹春江当然不认识源治郎。可即便如此,源治郎邂逅春江,不,不,不只是邂逅,他还把春江和恩田所生的女儿培养成了当代明星,这故事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对了,辰藏先生……” “啊,啊……”辰藏又扭开酒桶的开关,用酒杯接满紫红色的液体。听到金田一耕助的招呼后,他一手端着一只杯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此时他脚底下已经是相当危险了。 “您见过恩田几三吗?” “他啊,经常见……那家伙嘴挺甜,就连我老爹都上了他花言巧语的当。所以,当得知上当的时候,我也跟在老爷子屁股后面到升匠那里去大吵大闹,当时由良家的老爷不知都慌成什么样了,脸色跟刚才见过的敏郎一模一样,青肿的脸上越发没了血色……”大概是对酸酒都失去知觉了吧,辰藏一面咕嘟咕嘟地喝着浓艳的紫红色液体,一面说着,“尽管如此,金田一先生,警部先生,这尘世还真是奇怪。得知春江那丫头怀上了那杀人凶手的种的时候,老爷子气得火冒三丈,我老娘也哭得死去活来,可没想到现在竟托那个私生女的福,净享清福了。这因果报应的神奇故事就此结束。” 不愧是喜剧演员五郎的老爸。只见他两手端着杯子,模仿着电影解说员的语气解说完一番之后,两手交替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这还算好,可接下来,就在鞠躬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竟咕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而他则干脆直接呼呼大睡起来。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又在工厂内转了一圈,发现旁边同样的附属仓库的架子上也摆满了跟刚才看见的升和漏斗一模一样的东西。而且,那仓库一旁的窗玻璃还被人打碎了一块,里面的窗钩也被拨开了。 如此一来,谁都能轻易拿到升和漏斗的事实得到了确认,可问题是,凶手为什么非要拘泥于这升和漏斗不可呢?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撇下辰藏离开工厂后,又俯看了一遍樱村落。果然,虽然从这里看不到,可围绕着山崖凸出部分的电线杆严重倾斜,大概是因为那里山体滑坡吧。 因而,昨晚在这里喝酒的辰藏折回吃人塘的行为就完全在情理之中了,可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走那条从六道辻通往樱佛堂后面的间道呢?那条间道虽然隐没在米槠树的叶子下面,但看上去似乎更近一些。 不久,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回到凳子瀑布,发现仍有十五六个村民在那里吵吵嚷嚷。尸体早已经不在,立花警部补也不见人影。 又过了半小时,二人返回龟之汤,发现立花警部补在被当作搜查本部的共同宿舍娱乐室里,正要讯问里子和女佣阿干。 红痣姑娘 “啊,警部,您回来得正好。我正想让这两个人把昨晚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呢,您也过来吧。” 立花警部补一嘴方言地邀请一道。 “啊,是吗?那,金田一先生,你也过来听听吧。” 矶川警部来这个村子是想利用休假单纯地疗养一下,可既然发生了这样的案子,县警本部势必也要派人查办。矶川警部决心亲自担任这一角色。事实上,他当天也跟冈山县警本部打电话商量过,开始正式负责本案。 如果用剧本舞台提示的方式写起来,讯问现场的情形是这样的: 时间 昭和三十年八月十四日上午十时。 地点 龟之汤共同宿舍娱乐室。十二叠铺木地板的房间里摆着粗陋的桌椅。朝阳斜射进来。 人物 里子(二十三岁)、阿干(二十八岁) 立花警部补、矶川警部、金田一耕助。 另外还有两名刑警,一人做记录。 在讯问之前,金田一耕助第一次正视了名叫里子的姑娘,就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由于太过凄惨,他不由得背过脸去。 如果从五官长相来说,里子的确是个相当美丽的女子。如果跟正常人一样,她的容貌肯定不输泰子和文子,也一定会让村里的年轻人热血沸腾。可是造化弄人,里子那五官端正的脸上却像地图一样,竟有一半覆盖着惨不忍睹的红痣。这红痣不光是脸上有,似乎从脖子一直蔓延到了全身,甚至连从浴衣的袖口里露出来的左右手背上也都被这刺眼的地图着了色。 她本是一个肌肤白嫩的姑娘,可正因为肤白,红痣越发凸显出来。正由于她还是个年轻姑娘,这才更令人切身感受到这种残忍和悲哀,不忍正视。 在这个地方有一个传说,如果怀孕中的女子看到了过强的火气,比如火灾之类,那她所生的孩子就会长红痣。里子的母亲里佳在怀里子期间,恰恰看到了头钻进地炉里死去的丈夫那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村里人都说,肯定就是当时那强烈的冲击对胎儿产生了影响,于是就变成了里子身上的红痣。 里子对此深感耻辱,她平时都躲在仓库里,若是情非得已非要在人前抛头露面不可的时候,她就用自己做的头巾把脸捂起来,并且,即使夏天也不忘戴手套。 可是,今天早晨里子却把头巾和手套全都扔掉了,主动把红痣暴露了出来。恐怕,她是试图向把自己逼入困境的残酷命运发起悲怆的反抗吧。她毫不回避、恬然接受立花警部补的视线中透出的坚强正说明了这一点。 “里子姑娘,你不用担心,只需照实回答主任的问题就行了。”矶川警部安慰道。 “是,谢谢。我知道了。” 里子朝警部行了一礼,又朝立花警部补转过身来,似乎是在向对方展示她已作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回答。 “啊,是吗?那就……”如此一来,警部补反倒是晃眼般连连眨着眼睛,“首先请说一下,你们昨晚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我想是八点差一点的时候。对吧,阿干?” “是、是的……”阿干似乎比里子害怕得多,结结巴巴的,“我们是在给这位客人撤下剩饭,又收拾好后走的,大概是八点差十分或是差十五分吧……”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八点零五分左右,当时送他们到大门口的只有里佳一人。 立花警部补再次朝里子转过身来。“那么,你们碰到泰子和那个奇怪的老太婆是在哪边……” “是在樱佛堂对面不远处。就在阿平家竹林的旁边。” “你能不能把当时的具体情形说一说?” “好的……”尽管浑身发抖,里子还是没有回避警部补的视线,“我们刚走到阿平家竹林的旁边,就发现有人从对面走了过来,于是我就和阿干躲进了竹丛里。结果……” “啊,请稍等。你们为什么要往竹丛里躲?” “啊,这个……因为我不大想见人。”里子并不打怵,依然正视着警部补的脸。这反倒令立花警部补有些畏缩。 “啊,是吗,那然后呢……你和阿干藏到竹丛里之后……” “阿泰和那个奇怪老太婆就急匆匆地过去了。” “从哪儿往哪儿……” “啊,那个……是从阵屋旧址那边走过来,朝樱佛堂那边走去。” “当时,你有没有看到那奇怪老太婆的脸?” “没有,那老婆婆腰弯得像弓一样,头上捂着手巾。” “阿干,那你呢?有没有看到那奇怪老太婆的脸?” “没有,我也跟阿里姑娘一样。”阿干并没多说,只是对里子的陈述表示赞同。 “对了,当时泰子的神情如何?有没有吓得浑身发抖之类?” “没有,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反倒像是阿泰在催促着老婆婆……对了对了,她们好像还提到了村长的事情。” “村长的事情……” 一时间,立花警部补就不必说了,就连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都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在一旁记录的刑警也是一愣,不由得抬头看看里子。 “村长的事情,什么事情?” “那个,具体情况就听不清楚了,我只记得泰子当时说村长如何如何之类。” 大家又神情紧张地面面相觑,矶川警部也从一旁探过身子。 “阿干,那你呢?你有没有听到泰子说村长什么?” “啊,那个……”阿干非常紧张,战战兢兢地环视着大家同样紧张的脸,说道,“如此说来,好像是这样的。当时,泰子姑娘说,村长在哪儿等着……好像就是这种话。” “阿干!”从一旁插嘴的立花警部补语气虽说是很正常,可听起来还是很粗暴,“自从那个奇怪老太婆来到村长的住处后,村长就失踪了,你难道没听说这件事吗?” “啊,抱歉,听是听说了,可我没想到就是那个老婆婆……” 阿干耸着肩膀垂着头,脸像着了火一样通红。此时如果有人再推一把,她肯定就会哭起来。 立花警部补懊恼地盯着阿干的侧脸,可是,如果因此责备阿干那也太残酷了。 恐怕,当时阿干的心境就是想尽早赶到阵屋遗址,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连阿歌那种人都为之着迷的可恨的魅力女孩大空由加里究竟是何种女人吧。尤其是里子在路上每遇到人都要躲藏,阿干肯定会越发焦虑。就算是把村长和奇怪老太婆的传言之类全抛到了脑后也情有可原,若是因此就谴责她那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里子姑娘,那你呢?刚才所说的那事你知道吗?”为了缓和稍显紧张的气氛,矶川警部问道。 “没有,警部先生,在事后听哥哥说起这件事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但我还是吓了一跳……我要是知道这事,就不会让泰子跟去了……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对不住哥哥……”说着,里子又猛地颤抖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被眼泪濡湿了。 “里子姑娘,你所说的对不起哥哥是什么意思?”一旁的金田一耕助问道。 里子朝他瞥了一眼,立刻又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因为哥哥喜欢泰子。泰子也喜欢哥哥,泰子家的阿姨也说过希望哥哥能娶她。并且……并且……” “并且……” “我妈也很高兴,说泰子肯定能成为一个好媳妇,可没想到竟发生了这种事情……”里子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不禁用浴衣的袖子擦拭着眼睛啜泣起来。 于是,阿干仿佛也受到感染,连说全都是自己的错,要不是自己粗心大意就不会出这种事了……她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最后还哇哇大哭起来。讯问只好暂时中止。 立花警部补极不痛快,但他大概明白当一个年轻女孩哭泣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等待落潮吧,因此只好怃然等待。 不久,等两人停止哭泣后,金田一耕助又开口问了起来:“对了,阿干,那究竟是几点左右的事情?我是说你们碰到泰子和那奇怪老太婆的时候……” “几点……”阿干仍在抽泣,“我们径直去了阵屋旧址,可还不到五分钟就被歌名雄等人发现了……” 两人被歌名雄等人发现并被一通闹腾是九点十五分左右的事。而如果是五分钟之前就到了,那就应该是在九点十分左右。即使两人离开龟之汤的时候是八点差十分,到阵屋遗址时也还是花掉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就算是女人脚小走得慢些,花费的时间似乎还是多了些,但如果是因为里子讨厌遇到人而不时躲藏,或许就情有可原了。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比两人晚十五分钟乃至二十分钟才离开龟之汤,半路上并未遇到泰子和那可疑老太婆,可见老太婆恐怕是从樱佛堂内侧的间道经过六道辻把泰子带到瀑布潭的。 由于赶到阵屋遗址的时间已缩小到了五分钟之差,如果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再加快一点脚步,或许就会碰上泰子和老太婆了,即老太婆把泰子带入间道跟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走到樱村,这两者只有瞬间之差。 一想到这些,金田一耕助便不由得战栗不已,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里子姑娘,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那奇怪老太婆是受村长之托来迎泰子的?” “是的,我当时想肯定就是这样。”里子擦完眼泪,又回想起当时情形似的猛地打了个寒战。 “阿干,那你呢?” “是,我也是……”阿干像蚊子哼哼似的回答道,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因为刚刚放声痛哭过,抽泣的余波仍在继续。 大家不禁面面相觑。 放庵究竟是还活着还是死了——金田一耕助前天提出的疑问突然间变成了一个重大问题摆到了大家面前。一种脖子根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抚摩般的恐怖向大家紧逼而来。 “畜生!”立花警部补愤怒地咂了咂舌之后,又慌忙安慰起里子和阿干,“不,不,我说的不是你们。” 接着他又严厉询问二人是否还注意过其他情况,结果再无所获。 让两人退下去之后,立花警部补挑战般地把眼神投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一起怎样的案件?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明白啊。” “啊,我也同样是一头雾水啊。看来只有靠耐心调查了。” “耐心调查,那到底该从哪里着手好呢?弄得我连这个都搞不清了。” “所以,还是得查清放庵先生的去向才行。不管他是生是死……”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十分低沉。 矶川警部又把在秤匠葡萄酒酿造厂里有关升和漏斗的发现讲给立花警部补听,结果使他越发迷惘起来。 “警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凶手事先在瀑布潭那里准备好了升和漏斗,可辰藏却又毫不知情地带了回去,结果凶手再次去工厂拿了升和漏斗……是这样吗,金田一先生?” “如果说辰藏先生昨晚带回去的升和漏斗仍原封不动地放在厨房里,那应该就是这样。” “可是,金田一先生,凶手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算了算了,立花,你就是发火也没用。就算是金田一先生,也不是任何事情都能看透。我看你还是先派个人去辰藏家确认一下那升和漏斗吧……” 听到警部的忠告,一名刑警立刻冲了出去。顺便说一下结果,辰藏带回去的升和漏斗仍好端端地放在厨房的架子上。事后想想,这件事竟是凶手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 就在刑警跑出去的同时,阿干却又探头过来。“那个……警部先生,金田一先生。” “啊,阿干,有事吗?” “老板娘担心你们还没吃早饭呢,是我带到这儿来,还是你们回房间吃……” 想来,两人还真是没吃早饭。看看表已经是十点半了。金田一耕助也忽然觉得肚子咕咕叫起来。 “警部,那就回房间慢慢吃吧。但吃饭之前我想先慢慢地洗个澡……” “好,那就这样。早饭午饭凑一顿吃吧。” “好的。洗澡水准备好之后我再来叫您。” 阿干刚退下,本多医生就骑自行车来了。 “立花先生,我把尸检报告带来了。具体情况还要等解剖,但我老爹说差不多这样就可以了。” “啊,这么快就查出来了,非常感谢。”立花警部补把目光落到尸检报告上,“死因果然是勒死,被用绳状物勒死……尸检时间是十四日上午九点,如果死亡时间推定为死后大约十二小时,遇害时间就是昨晚九点前后了。” “我想大致不会有错。但为谨慎起见,我也请我老爹到场了。对了,要解剖吗?” “嗯,要现场解剖。刚才也已经跟县警本部打过招呼了,医大的绪方医生正火速赶来。对了对了,差点忘了告诉警部呢……” “啊,你安排得还真够快的。对了,本多医生,你父亲还好吧?” “啊,硬朗着呢。我把矶川警部来了的事跟他一说,没想到他非常怀念,说是务必要见一面。” “啊,那是当然……昭和七年案子的时候,尸检报告就是请你父亲写的呢……” “是啊是啊,那还是这个村子头一次写验尸报告呢。” “是吧。” 金田一耕助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阿干前来报告说洗澡水已准备好。 可恨的《摩洛哥》 当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洗完澡出来,再坐到摆着早饭兼午饭的桌前时,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了。 饭桌上有朴蕈酱汤、盐烤香鱼、干烧蕨菜油炸豆腐和生鸡蛋一个,菜色简单,酱汤的鲜美却沁人心脾。 侍奉吃饭的是阿干。她刚撤下饭桌,女主人里佳就端着盛着水蜜桃的盘子出现在眼前。 “昨晚辛苦了。肯定是累坏了吧。” 她化着淡妆,服装也很正式,脸色却比平常差了些。 “啊,老板娘,又出了这种大事。你现在要去吊唁吗?” “是的,刚才已经去打了个照面,现在要再次……” “歌名雄呢……”金田一耕助问道。 “啊,歌名雄到那边去后就没回来过。”里佳有点鼻塞地说道。 “对对,阿歌和阿泰都定亲了,是吧?” “啊,虽然还没有完全定下来……” “由良家那边也很主动?” “啊,战后已经是婚姻自主了,连由良家的夫人都这么说呢……” “并且,阿歌也很高兴,对吧?” “好像是的……所以他情绪好像十分低落,真是可怜。”说着,里佳用手帕擦拭起眼睛。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关于这些,由良夫人刚才在瀑布潭前面对仁礼当家的严厉指责,老板娘听说了吗?” “这件事好像已经在全村传遍了……这恐怕是夫人多虑吧。就算再怎么样,仁礼当家的也不可能干那种残忍的事……” “啊,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倒也不能全当作耳旁风。于是我就向很多村民打听了一下,你猜结果怎么样,说是仁礼家也希望阿歌能娶文子呢。” “哦……”里佳缩缩肩膀,有气无力地应道。 “所以结果到底是怎么样了,你也别怪我们寻根问底,既然有这种嫌疑,那我们就必须搞清楚。” “先生,说起来实在是丢人啊。” “丢人……” “是啊,作为母亲我很犹豫。泰子和文子,两个姑娘样貌不相上下。既然这样,作为一个母亲,那自然就考虑靠山问题了,还不都是为了孩子的将来嘛。” “那是当然,那你更倾向哪一家?” “啊,是由良家……当婚事谈到十之八九的时候,半路却突然杀出个仁礼家的家主来……” “所以你就动摇了?” “是的,这当然是一个原因,但是先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 “还有一个理由……” “先生,您也都看到了,里子那个样子,就算是父母再怎么不愿承认,她也无法嫁人啊。这是我的一块心病,而仁礼当家的说,如果我家肯娶文子,那里子自然也就是他贤婿的妹妹了,跟自家的女儿没什么两样,所以他绝不会撒手不管,一定会给她找一户好人家。因此我就犹豫起来。若是仁礼当家的,像这样的约定他肯定会遵守。而与此相比,由良家那边似乎很难顾及里子。” 听了里佳的一番哭诉,金田一耕助不禁也感同身受。矶川警部也像纸老虎玩具一样,不断地点头,听得入神。 “并且,歌名雄也是个顾念妹妹的人,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如果把人家连里子的婚事都帮忙的情况跟他说了后,他会不会答应。” “仁礼家还附带这条件的事,你还没有跟歌名雄挑明?” “是啊,如果说得太直白,似乎也对不起里子啊。毕竟里子也爱惜颜面。”里佳叹息着,还不时地抽着鼻子,“无论如何都是我不好,是我态度暧昧不够坚决。可就算是这样,仁礼当家的也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那倒也是。像仁礼当家的那样的人,你内心的动摇肯定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并且,仁礼当家的也不可能拿升和漏斗在尸体上搞那种恶作剧。”金田一耕助从一旁若无其事地插上一句。 里佳也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对对,金田一先生,那到底是什么诅咒啊?今天早晨歌名雄还告诉我,说您不知遇到过多少奇案呢,您以前听说过这种事吗?” “没有没有,我也是头一次听说。那……这地方有没有类似的传说呢,很久以前……” “这……我是外乡人,这就不太清楚了,若是这种事,村长倒是行家……”说到这里,里佳忽然露出害怕的神色,“对了对了,我刚才听阿干说,把阿泰带走的那个老太婆是给村长跑腿的……” “啊,这个还不清楚。老板娘,你是怎么想的?村长究竟是生还是死……” 里佳露出惊讶的神色,望着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的脸,不久,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肩膀一哆嗦。 “这个,就算是问我也没用,连你们都搞不懂的事情,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只不过……” “只不过……”矶川警部追问了一句。 “啊,那个……”里佳不知该不该说,犹豫了一会儿后才说道,“像这种事,恐怕即使村长还活着都是不该说的。总之,我总觉得村长这个人有点可怕。” “有点可怕?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我绝不是说他这个人坏。只是,正因为他一直是个抛弃俗世冷眼看世界的人,自然就会有瞧不起人的倾向,或者是什么事都会藏在肚子里。即使那些平常人根本不往心里去的事情,他也会埋在心底,发出莫名其妙的冷笑……也就是说,他虽然并不是阴险之人,却总是心怀叵测。即使昭和七年的案子也……” “唔,昭和七年那案子也……” “是的,那个……那件事金田一先生也知道了吧?” “听说过大概……” “那个,所以……当时,由于我也是刚刚接触他,对他的具体为人也不十分了解,他对那个案子……更准确说是他对恩田几三这个人,会不会更熟悉更了解呢?越到后来,我这种怀疑就越强烈。” “比如说在哪些事上……” “至于是哪些事情,像我这样没脑子的人早就不记得了,只有一次,我记得他曾笑着说过这样一句话。对了对了,好像同样也是在谈恩田几三的时候说的。他说就算是现在在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他说漏一句嘴,就会让那人声名扫地,在村子里待不下去……” “他没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没有,这事我当时也问了,但具体情况他没说。” “老板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到这边来……也就是迁居到现在住的地方之后。自从他搬到这边来后,就经常到我这里来洗澡,说话才多了起来。以前虽然也是同一个村子的,可毕竟是隔了将近四公里,很少能碰到面。” “村长是什么时候搬到现在的地方的?” “我记得是去年五月底。当时还没进入梅雨期呢。” “听说那儿原本是尼姑所住的地方,是吗?” “是的,那尼姑在昭和二十三年前后去世,房子就腐朽破落了,于是,村长就自己……更准确说,是在我家歌名雄的帮助下将房子清理干净,搬了进去。而在此之前又刚刚跟那个名叫阿冬的妻子分手,所以就更加玩世不恭了。对了对了,刚才他说的那事,就是他说自己一旦说走嘴,村里就会有人待不下去的时候……” “唔,怎么……” “当时,他说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非常可怕?什么事?” “他说说不定他马上就会把一切公开,让整个村子闹翻天。当时他的脸色特别吓人,我至今都还记着呢。” “那他没说内容是什么吗?” “没有。但他说,跟那个恩田几三杀死我丈夫的事情无关。” 关于昭和七年的案子,村长肯定知道更多的秘密,这一点井筒的老板娘也曾说过。到底是什么秘密呢,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各自陷入了沉思。 沉寂的气氛不经意间蔓延开来。不知想起了什么,金田一耕助突然微笑着说道:“这个问题先放一放,老板娘,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据说您故去的丈夫从事的是有点特别的职业?” “咦,啊。”大概是猝不及防吧,里佳的脸色突然通红。 矶川警部连忙打圆场道:“啊,事实上,金田一先生是刚才才知道你丈夫做无声电影解说员的事。” “啊……” 里佳分明不想触及这个问题,可金田一耕助毫不理会,依然笑眯眯地说道:“不,老板娘,刚才听警部一说,我忽然就想了起来,说起这昭和七年,当时我正好二十岁,前一年中学毕业后我就上东京读了所私立大学,正在神田的租住公寓里瞎晃。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吧,有声电影逐渐流行起来,做电影解说员的人接连失业……” 金田一耕助说得太有兴致,里佳大概也被感染了吧,说道:“那金田一先生大概也会记得吧。那部名叫《摩洛哥》的电影……” “呃,呃,当然记得。就是由斯坦伯格导演的,加里·库珀和黛德丽主演的那部……” “是的,那部电影昭和六年在神户首映,看到那部电影时,我丈夫和我都觉得这下彻底完了。” “毕竟是有声电影初期的名作。” “是名作不假,但派拉蒙却第一次在这部电影里做了叠印字幕。以前虽说也有有声电影,可声音都弄得很小,还是由解说员来解说的。《摩洛哥》获得了巨大成功。于是派拉蒙就不用说了,其他电影公司也都纷纷效仿制作字幕。于是电影解说员这个职业就被完全淘汰了。” “这么说来,老板娘对《摩洛哥》也是恨之入骨了?” “没错,真的是恨之入骨。后来,斯坦伯格在战后也来到了日本,以安纳汉岛为背景拍了一部古怪的电影,但一点反响都没有,当时读完报纸后,我觉得真解恨,心里畅快极了。” “哈哈,看来老板娘还真是个斗士啊。” “先生见笑了,可我当时的痛苦和悲伤又有谁能知道。歌名雄出生那一年,他终于升任了主任解说员,可高兴劲都还没过去呢,有声电影就汹涌而来。若是没有有声电影,我们就不会重返这乡下了,若是不回乡下,我那口子也不会遭此横死,想来都是那有声电影害了我们。” 看到里佳眼含热泪,金田一耕助也不禁深受触动。 “啊,实在是失礼了。那么,您丈夫打算在这边干什么呢,是种葡萄还是……” “不是,那个……虽然我丈夫也出生在这农村,却不是靠干农活来吃饭的。所以那些农活他做不来。事实上,他回来是商量要把我托付到这边。” “把你托付到这里?里佳夫人,源治郎先生究竟想干什么?” 看来这话矶川警部也是头一次听到,他不禁惊讶地重新打量着里佳。 “是啊,那个……”大概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了吧,里佳越发眼泪汪汪,“那死鬼,他打算去满洲呢。” “去满洲……”矶川警部飞快地朝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说道,“里佳夫人,你当时似乎并没有说起过这种事啊……” “是吗?如果是这样,那一定是老爷您没有问了。毕竟这件事又不是见不得人。” “啊,那倒是,那然后……” 金田一耕助用眼神制止了矶川警部,催促里佳继续往下说。 “可是,当时我已经怀孕了,源治郎就说他先去满洲,等安顿好之后再把我叫去。为了安顿我,他把我带到了这里。虽说是丈夫出生的老家,我却是第一次来这里,非常不适应。” “啊,当时你也是第一次来啊?” “是的……就算不是这样,我们也是自由结婚,我早就听说这边古板的公婆很是生气。” “请恕我冒犯,您和您丈夫结婚的时候,您是做什么的?” 里佳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金田一耕助,说道:“是跑曲艺场的。” “曲艺场……” “是的,我不知道在关东叫什么,但这边都叫‘女道乐’。就是有五六个年轻的姑娘一起上场,一面弹三味线,一面轮番唱博多小调、SANOSA小调等。我从十六岁高中二年级毕业那年起,就从事这种营生了。” 虽然里佳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眼里已没了眼泪,眼神中却透着无比的哀愁。金田一耕助不禁又被打动了。 “毕竟我是这样的女人,公婆不满意也是情有可原。好在歌名雄当时正好已虚岁三岁。说起三岁,不光是这孩子,所有孩子三岁的时候都是最可爱的。再加上大伯夫妻两人也没有孩子,公婆疼爱孙子心切,心也就融化了,于是商量着在我生产之前先让我暂住那里。当这件事谈妥时,若是我丈夫立刻就去满洲,或许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可是天不遂人愿……” “天不遂人愿……” “虎落平阳啊。手里没钱是不行的。你想,一说起青柳史郎,当年是何等有名,甚至还经常去大阪帮场子,人气跟当时大阪第一红人里见义郎都不分上下。虽然收入相当可观,可毕竟是那种营生,开支也大。等到回老家求父母的时候,就已经是一贫如洗了。把我们母子寄放在这里就已经够难为情了,哪还有脸再让家里给去满洲的钱呢。结果,就在磨磨蹭蹭中发生了那种事情……” 里佳的故事有如春蚕吐丝一样,顺着舌头一字一句地展开。尽管对当事人来说是断肠般悲痛的回忆,可被里佳用细微清朗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说出来时,对听众来说,却是一种享受。 金田一耕助张开嘴,想顺便问问惨剧发生当夜的情形时,阿干走了进来。 “那个……老板娘,歌名雄一直在等……” 里佳一愣,连忙站起身来。“哎呀,你看我……怎么回事,居然说了这么久……” 听她一解释,原来两人早就说好,歌名雄用自行车把里佳载到由良家去,所以才会回来迎她。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 里佳慌忙直起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先不管这个,警部、金田一先生,你们昨晚见过由加里吗?” “啊,还没有……昨晚哪还顾得上这些啊,怎么,由加里她……” “啊,不是由加里,是由加里的那个经纪人,名字叫什么来着……” “是那个叫日下部是哉的男人吧。”矶川警部直盯着里佳的脸。 “对对,连那个日下部先生也还没见吧?” “啊,是还没有见。日下部怎么了?” “没什么,听歌名雄说,那人是从满洲回来的。”里佳用下了某种决心般的眼神打量了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会儿,然后突然将视线转到一旁。“哎呀,您看我,真是太失礼了。那我就先走了。”说着,里佳像是从两人充满困惑的视线中逃离似的,勿勿忙忙地朝走廊走去。 父亲之死的秘密 送走里佳之后,金田一耕助让阿干铺了床,美美地睡了一觉。当他从酣睡中醒来时,青竹帘子外面的梧桐树上,茅蜩正在清脆地歌唱。 一看旁边,本应并枕而眠的矶川警部却不见人影。再看看放在枕边的时钟,已经是五点多了。金田一耕助慢悠悠地抽完一根提神烟后,趴在床上拍拍手。 不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您醒了啊。睡得还好吧?”阿干跪坐在门槛边上打招呼,一边用套在简便夏装外面的围裙擦着额头的汗。 “啊,多谢,我睡得很好。对了,警部呢?” “啊,刚才派出所的木村先生来迎他,两人一起走了。好像是冈山那边来了个厉害的医生。” “是吗?那是几点左右的事?” “两点前后。” 若说两点,矶川警部几乎就没怎么睡。 “当时也叫先生您了,可是您睡得太香了,就没忍心再叫,他只说请您醒了之后赶紧去一下。自行车也有,先生,自行车……” “啊哈哈,自行车我还是会骑的。解剖是在哪里进行?” “听说是在本多医生家的手术室。不过,先生……”阿干疲惫地侧坐在那里,露出一丝害怕的眼神,“那解剖,到底是要做什么?” “啊,阿干,这个你最好就别问了,否则你会连饭都吃不下去。哦,那我也去看看吧。”金田一耕助从被窝里跳起来,一面换上古旧的白底蓝花纹布衣,一面说道,“对了,老板娘和歌名雄……” “啊,午后一起去了由良家,没回来。” “是吗?今晚多半是要守灵了吧。” “可是,如果要解剖泰子的尸体……” “没事,在此之前解剖就结束了,因为死因明摆着是勒死。可以说,只是走个形式而已。对了,里子姑娘在不在?” “啊,她在仓库那边,还念叨说究竟要不要为泰子的事到那边去一趟呢。她要是去了,那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阿干带着一副欲哭的表情说道。 “没事,不用害怕。” 金田一耕助安慰道。可刚发生那种刑事案,又是在远离人烟且相当空旷的大房子里,一个女人守在里边当然会心里不安,因此他还是不由得同情起阿干来。而且,这里离放庵的茅屋又最近。 金田一耕助用凉水洗了把脸后回来,阿干正在胆怯地收拾着被窝。金田一耕助套上裙裤,说道:“阿干,好像从后面出去更快些啊。有劳,能不能帮我开一下后木栅门?” “好的,自行车也在后面的土间里呢。” 后面的土间里堆满了整套的农具。看来歌名雄很爱整洁,各种农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一丝不乱。自行车有两辆。除了男式自行车外,还有一辆是女式的,大概是里子的吧。另外还有三辆独轮小车,很占空间。 即使在现代建筑业者使用的机械当中,似乎也有独轮小车,但这一带的独轮小车却与之不同,是一种木质手推独轮车,无论多么狭窄的田间小道都能通用,如果操作熟练了,就连女孩也能搬运相当重的东西。 当金田一耕助在阿干的帮助下把独轮车后面的自行车拽到外面时,里子正从仓库的窗户里往这边窥探。她已经不再遮脸。金田一耕助朝她一笑,她也默默地点点头。 金田一耕助穿过后木栅门来到外面。 “先生,晚饭怎么办?”阿干问道。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是回来吃,只吃个茶泡饭也行,不用担心。” 金田一耕助从龟之汤的后木栅门出来时正好是五点半。 由此到六道辻是上坡,但从六道辻到樱佛堂的背面则是坡度适中的下坡,所以若是骑自行车简直是一泻千里,比走山脚的村道要近得多。 昨晚那奇怪的老太婆和可怜的牺牲品泰子两人就是从这条路沿反方向爬上去的,一想到这些,金田一耕助也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稍早之前,辰藏为什么不走这条近道呢…… 在走到樱佛堂后面之前,路边先出现一段三十米左右的厚重土墙,土墙里面开着一道后栅门,一旁挂着蒙着铁纱的油灯模样的漂亮门灯,旁边则是一块木牌,上写“仁礼家便门”。 果然,连这墙顶葺瓦的土墙看上去都十分厚重,似乎在展示着仁礼家的富有和权势。 从掩映在米槠树影下的樱佛堂后面来到村道上,在与佛堂隔着一条狭窄村道的地方有一处竹丛,那便是里子曾藏身的地方。 道路由此分岔成了四条,一条是金田一耕助现在正一路摸索过来的间道,另一条爬往秤匠葡萄酒酿造厂,剩下的两条则分别是联结村子中心和龟之汤的村道。站在交叉点上往丘陵方向一望,可清晰地看见山崖滑坡造成交通中断的情形。村道的一边地面有些低沉,一大片全是稻田。稻田里秧苗长势良好,看来又是一个丰收年。 本多医院就在村公所和阵屋旧址的一旁。前面早就围了一群看客,便衣和制服警察正在出出入入。村子里的人们恐怕都跟阿干一样,抱着极大的好奇心想看一看解剖到底为何物。 当金田一耕助在加藤警官的引领下走进患者候诊室时,矶川警部正神情严肃地跟被害者的哥哥敏郎交谈。 “啊,警部,我来晚了。” “金田一先生,你来得正好。” “解剖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呢,正在对面的手术室做着呢。”说着,矶川警部朝诊疗室里边努努嘴。 由于是乡下医院,外科内科都在一起。 “先生也要过去看看吗?” “啊,算了。您还是饶了我吧。我很胆小啊……” “啊,我们也一样。啊哈哈。”说着,矶川警部摸着头发稀疏的脑袋,略显害羞地笑了起来。他立刻就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警惕地压低声音说:“对了,金田一先生,我们掌握了一个重要证据。” “重要证据……”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被吸引住,也压低了声音。 “嗯,先生认识这位吧。这就是被害者的哥哥敏郎先生。” “啊,今天早晨在瀑布潭旁边曾见过面。请节哀……” 金田一耕助点头打了个招呼,可敏郎却一面咕哝,一面像头笨牛似的慢吞吞地回了个礼。金田一耕助发现他仍穿着工作服,脖子粗短得像猪一样。 “刚才,敏郎说他发现了这么一样东西,于是就送了过来……” 说着,矶川警部从翻领衬衫的兜里掏出一张八裁的日本纸。虽然已经皱得不像样,但当金田一耕助将这张纸在膝盖上展开一看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上面写着: 泰子小姐启 如果你想知道你父亲死亡时的秘密,请于今晚九点到樱佛堂后面来一趟。我要告诉你一个重大秘密。 放庵 “敏郎先生是从哪儿弄到这个的……” “啊,他说啊,他到泰子的房间里去找找看有没有关于本案的证据,结果从桌上的一本电影杂志里发现了这张八裁的纸……” “只有这一张纸,还是说是信封一样的东西……” “那个……只有这张纸……”敏郎有如老牛反刍似的动着嘴巴,慢吞吞地低声咕哝。 金田一耕助再次将目光落到纸上。由于是日本纸,字当然也是用毛笔写的,但字迹却像是酒精中毒患者所写的一样差极了,抖得厉害不说,线条还粗细不均,粗的地方特别粗,细的地方却又无比细,实在是难以判读。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交换了一下眼色,此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放庵那比左手退化得更严重的总是在发抖的右手。 “敏郎先生,据说您父亲好像是在昭和十年去世的,得的什么病?” “脚气冲心……心脏脚气……” “那医生是……” “这里的医生……现在的老医生……” “如果是脚气冲心,临死的时候一定十分痛苦吧?” “是的……发疯般抓榻榻米……请这边的老医生打了好几针也不管用……” 敏郎说话含含糊糊,连语尾都说不清,慢吞吞的,十分不清楚,并且他看人时还有眼珠上翻的毛病。但这笨牛般的样貌,却给人一种不容小觑的感觉。 “警部,敏郎先生刚才所说的老医生,就是刚才让本多医生捎信的那一位吗?” “呃,是的。那个,我正想等解剖结束后去问问老医生呢。敏郎先生,您怎么看?您觉得您父亲之死有什么秘密吗?” 敏郎慢腾腾地摇摇头。“怎么会呢……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总之,他当时那么痛苦……” 说着,敏郎似乎也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感到困惑,然后一面用他一贯的语气咕哝着,一面纳闷地朝金田一耕助膝盖上的信纸瞥了一眼。 “他去世是昭和十年的什么时候……” “啊,这个月的十日就是他的忌日……” “啊,正赶上最热的时候啊……” “是的,听说那种病是最怕热的……”敏郎又扭捏了一会儿,说道,“那个……警部……” “请讲。” “泰子的尸体到底会如何处理……事实上,我们家想今夜就给她守灵……” “啊,解剖一会儿就结束了,结束之后就会交给你们。” “好的,好的……”敏郎仍一如往常,慢吞吞地摇动那粗短的脖子,“那个……关于这件事,我母亲让我给警部先生捎个信……” “啊,什么事?” “嗯,那个……”敏郎上翻眼珠看着金田一耕助,说道,“她从龟之汤的阿姨那儿听说了这位先生的事……说是希望先生今晚能到我家来一趟……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可还是想请先生吃一顿饭……并且,顺便还有点事要告诉……”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啊,是吗?那实在是……我们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就立刻去府上一趟。只是我们这种样子实在是有些失礼……” “啊,那个……人出门在外都是这样……那我现在就回去跟我母亲先说一声……解剖结束后请给我们来个信。我们马上就来迎接。” 目送着敏郎那粗短的身影慢吞吞地离开本多医院的大门后,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不禁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加藤也从旁膝行一步凑过身子。 “警部,这下可不得了了。这案子还没头了……”他激动得脸都红了。 金田一耕助再一次仔细地看了一遍信纸,说道:“从这信纸的折法来看,好像并非是寄来的。当然,如果使用的是横信封那就另当别论了……” “加藤,你赶紧去调查一下放庵的茅屋,找一找有没有跟这一样的信纸。” “好的,明白。我记得好像有一摞一样的信纸……” 加藤应命出去了。 “警部,立花先生他……” “他去参加解剖了……到底是年轻啊,劲头也足。”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立花警部补就从手术室里出来了,来到二人面前。只见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急匆匆地去了厕所,大概是恶心得身体发冷直想呕吐吧。 时间正好是六点半,泰子的解剖彻底结束。 这次解剖并没有新的发现。无非是确认了死因是勒死而已。绪方医生和助手一刻不停回了冈山。大家一通忙乱,在将泰子的尸体运出去之后,金田一耕助这才被介绍给老医生。 老医生年逾七旬,长长的白发梳到背后,看上去跟横山大观⑤有点像。 老医生对矶川警部怀念不已。当警部把那信纸拿给他看时,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立花警部补也吃了一惊,一面用猜疑的目光打量着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面喋喋不休地缠住警部不放,问他手里怎么会有这么一封信,又到底是谁带来的等。看来,这位搜查主任似乎是误解了金田一耕助的人品。 “对了,老医生,这封信您怎么看?”矶川警部随便应付了立花警部补几句后,重新朝老医生转过身。 “我怎么看?矶川先生,你说的是卯太郎先生的死因吧?” “呃,是的……刚才听他儿子说,他得的是脚气冲心,真是这样的吗?” “矶川先生,你说这话可不像是老朋友啊。是脚气冲心,没错。原本那家人似乎代代都心脏不好。那个叫敏郎的,那青肿的脸色也是心脏不好的证据。不过,这还真是放庵的笔迹啊。” “那老先生怎么看?放庵先生能用右手拿笔吗?” “这个嘛。倒也不是不能,但左手恐怕也能拿吧。比起用右手,说不定用左手写会更快呢。” 老医生把信递给立花警部补,说道:“无论如何,警部先生,卯太郎的死因是脚气冲心,唯有这一点是确信无疑的。你也知道,昭和七年那件事丢人丢大了。由于为那件事心痛,他的心脏就更差了。” “老先生对放庵这人怎么看?” “这个嘛……”老医生面露难色地皱起眉,“别人的事我不想说三道四,但说实话,我是看不惯他。他比我年长五岁,一副什么都看得透的样子,可我总觉得他老是斜着眼专盯别人的缺点。想想从前,他一直都是玩世不恭,所以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啊。” 本多老医生的看法似乎跟井筒老板娘阿纯和龟之汤老板娘里佳的大体一致。 总之,放庵这人似乎就是个刺儿头。 ⑤日本著名画家。 八十三老妪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钻进由良家的大门时已是八点左右了,此时由良家的客厅里挤满了守灵的客人。 这一带房子的建筑样式别具一格,人称“三间流”,南侧是十叠、六叠、六叠的三个房间,北侧则是在隔上一道隔扇或是栅栏门后立刻又接上八叠、六叠、六叠的房间各三间,据说住这种“三间流”的房子是这一带人的理想。 因此,一般说来,一家人平常起居的北侧房间就连大白天都是黑咕隆咚的,可它却有独到的好处,一旦家里有事,只要把隔扇或栅栏门一撤,就能立刻造出一个面积有四十叠以上的大厅。 由良家除了这“三间流”之外,北侧的八叠房间连着一条游廊,游廊另一端还有一处偏房,老婆婆五百子就住在那儿。 今夜由良家只把南侧的三间打通了,祭坛设在十叠大小的房间的壁龛前。泰子的遗体头朝北横躺在祭坛旁。守灵的客人则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下座,由于这一带的人说话声向来就大,就算是本人觉得已经很在意了,感觉上却仍然十分吵闹。 客人之间到处都摆放大盘的油炸豆腐皮寿司和大碗的卤拌黄瓜,客人们可以随意食用。真不愧是世家,日用器具一应俱全。 由良家也属于没落阶层,不过跟城市里的没落阶层不同,并未经历过战后的饥荒和住房困难,所以并没有吃过连日用器具都要卖掉的苦头。就连那些酒壶酒杯,还有摆放在各处的盛菜用的漆盘和烟盘等,也全都是上等货色。 在娱乐活动本不多的乡下,他人的不幸也会成为一种极好的慰藉。如果生活在那种人们喜欢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村子里,无论红事还是白事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露面的时候是八点左右,正好经也诵完了,马上就该进入酒宴了。看到两人的一瞬间,大家惊讶地全都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在敏郎的妻子荣子的引领下,从正门沿着走廊被请进了上座的十叠房间里。矶川警部先是向祭坛进了香,又递上二人联名封好的奠仪,荣子诚惶诚恐地致了谢。 侍奉在泰子枕边的,除了三名真言宗的僧人之外,还有敦子与敏郎夫妇、敏郎的妹妹夫妇及两个孩子,另外还有一个干瘪的老妪在捻着念珠,这不禁引起了金田一耕助的注意。这大概就是现在仍掌管着由良家的八十三岁老妪——敦子的婆婆五百子吧。只见她雪白的头发结成小小寡妇髻,皮肤浅黑,脸上皱纹虽多,却是个利落的老婆婆。男人们穿着带有家徽的和服礼服,女人则全都是丧服。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我们打算在别的房间奉膳,现在正在准备,请稍候。”敦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说话间,敦子丧服间的白色衣领露了出来,再加上身材原本就好,还真有那种大户人家夫人的风范。 “啊,给您添麻烦了……” 矶川警部拘束地并起穿着短裤的膝盖,频频摇着扇子——尽管来此之前他在本多家洗过澡,至少汗水是全洗掉了。 金田一耕助简单地吊唁之后,若无其事地巡视着二十二叠的大厅,跟脸熟的人们用眼神打着招呼。 由于今早发生的事情,嘉平并没有来,但正在跟本多医生和辰藏等一起喝酒的那个,大概就是嘉平的继承人、被公认有本事的直平吧。体形魁伟这点跟嘉平很像,年龄也才三十六岁,无形中透着一种大度。 他头发整齐地往左分着,白底蓝花纹上衣外面套着一件透明的和服外褂,连里面的花纹都清晰可见。辰藏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后,他便停下手中的白扇,微笑着朝金田一耕助点头示意,金田一耕助也慌忙点头回礼。果然是直平。 直平的弟弟胜平则跟歌名雄、五郎等一起,在最下座伺候着。他们一直进进出出,很少有空能闲待在座位上,大概是杂事太多的缘故吧。 只有歌名雄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座位。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脱去了工作服,换上了整齐的翻领衬衫和裤线笔挺的毛咔叽裤子,果然,无论是那五尺七寸的匀称体形,还是五官清晰的立体面孔,在一座人当中的确是出类拔萃。但他看上去却有点恍惚,大概是失去泰子伤心之故吧。 “警部和先生也都来了啊。” 突然有人打起招呼来。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回头一看,歌名雄的母亲里佳正两手端着酒壶朝他们微笑。 “啊,老板娘,辛苦了。” “哪里,招待不周……太太正在那边为先生和警部先生作准备呢,粗茶淡饭,招待不周……敏郎,还不赶紧给两位先生拿酒杯……” “啊,是,实在是失礼了……” 敏郎从漆盘上拿过杯子递给两人,妻子荣子则往小碟里分了一些卤拌黄瓜。 里佳为两人斟上酒,把酒壶放到漆盘上后,说道:“敏郎先生,你就先在这里陪两位先生一会儿吧。先生和警部请慢用……” 从十六岁起就跑曲艺场的里佳,在这种场合的确是应付自如。 “啊,那个……”矶川警部放下酒杯,“婆婆,好久不见。您永远都是这么硬朗啊。” 他突然跟五百子打起招呼来。八十三岁的老妪一愣,重新打量起警部的脸。 “恕我眼拙,您是哪一位啊?” “哈哈,也难怪您记不起来了。都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往事了。您瞧,我就是昭和七年那案子发生时跟您见过面的矶川啊。当时我还是一个警部补呢。” “哦,哦。”五百子不愧是现在仍掌管着由良家的人,尽管都已是八十三岁高龄了,记忆力却很好。“对对,听您这么一说当时……如此说来,我听说您经常去龟之汤啊。哎呀,真是多年不见了,您看着也很健康啊,这比什么都好啊。” “哎呀,婆婆,虽然我自己觉得还行,可也是好多事都不中用了。已经完全是散了架喽。” “呵呵呵。”五百子噘起腰包般的嘴巴笑了起来,“可不能说这种丧气话,跟我这样的比起来您还年轻着呢。您今年多大来着?” “啊,婆婆,咱们两个就别提年龄这事了。反正活到一百岁还早着呢。”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五百子显得精神起来。 “先不说这个了,矶川先生,那边的年轻人是哪一位?” 听到年轻人几个字,金田一耕助不禁苦笑起来。的确,在这位八十三岁的老妪眼里,像他这样的无疑都属于小字辈吧。 “啊,这位啊,婆婆,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有名的私家侦探。婆婆不读报纸吧,他就是完美侦破了战后发生在本县狱门岛和八墓村的连续杀人案的名侦探啊。金田一先生,这是五百子婆婆。” “啊,惭愧……”金田一耕助在众目睽睽之下,害羞地红着脸,对五百子点头致意。 虽然五百子耳朵也很聪敏,但毕竟是在跟老人说话,矶川警部也不禁提高了嗓门。一座的人们全听得一清二楚。 “哦,哦。”五百子吃惊地审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说,“这件事我倒是听敦子说起过,听说那案子挺吓人的,当时就是这位先生……” “对对,就是这位先生破的。您别看他的长相,他可是一眼就能看穿凶手的日本第一侦探啊。还有,婆婆……”矶川警部不动声色地巡视起一座的人来,大概是想确认一下自己这番话的效果吧,他故意提高嗓门说道,“现在杀害您孙女的凶手,这位先生也会抓住的。婆婆,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金田一耕助一面害羞地用五根手指挠着头顶乱蓬蓬的麻雀窝,一面仍在意地四下环视。他在意的并不是矶川警部那番话引起的心理效果,而是被摆放在客人间的大盘子。不,更准确说是被盛放在那大盘子上的油炸豆腐皮寿司。 自从十日晚上那个奇怪的老太婆假冒阿凛来到这儿,放庵就失踪了,现场留下了十个油炸豆腐皮寿司。由于那寿司来源不明,他一直推测有可能是老太婆作为土产礼物带来的,可刚才听敏郎说,十日是其父卯太郎的忌日。忌日肯定会进行法事,而且从今晚守灵仪式上出现这么多油炸豆腐皮寿司来看,十日法事的那天席上也肯定出现过。 “那个,夫人,”金田一耕助问荣子,“恕我冒昧地问一下,这油炸豆腐皮寿司是您家自己做的吗?” “啊,那个,是啊……”荣子一脸诧异。 “啊,请恕我失礼,这么多的油炸豆腐是从别处定的吗?” “不是,那个……”荣子越发惊诧起来,“那也是我们家做的。婆婆就很擅长做这个。” 矶川警部也察觉了金田一耕助问话的意思,吃惊地把视线投向大盘子。 “啊,其实,问夫人这种事情,您一定觉得很奇怪……”于是,金田一耕助就把有关放庵的茅屋里剩下十个寿司的疑问说了出来。 “哦,我当是什么事呢。”荣子大声地说道,“要说那油炸豆腐皮寿司啊,是那一天村长自己从我家带回去的啊。” “村长从你家……”矶川警部也把紧张的目光凝聚在了荣子脸上。 “是的,没错。十日是我已故公公的忌日。为了招待参加法事的客人,就做了很多寿司。村长也来参加法事了,他说当晚会有神户来的客人住下,脸上还笑嘻嘻的,于是在奶奶的吩咐下,我就跟婆婆用竹皮包了些寿司给他。村长就带回了家……” “恕我再问一下,那油炸豆腐皮寿司,你们给了他多少?” “奶奶说让我们每人包上六个,于是婆婆包了六个,我也包了六个,包成两包给了他。是吧,奶奶,是这样吧?” “嗯,嗯,孙媳妇说得没错。怎么,那油炸豆腐皮寿司……” “啊,没事,没事。” 金田一耕助高兴地用五根手指挠着蓬乱的头,矶川警部眼里却浮现出了猜疑。 在放庵茅屋里剩的寿司是十个,因此可以断定那两个寿司肯定是分别进了放庵和那个奇怪老太婆的肚子里。从残留在茅屋的呕吐物中检出的洛贝林毒物,据说在这一带群生的石龙胆,俗名“村长杀手”的植物全株中都含有。而且放庵很有可能一直受这村里的某人秘密提供生活费,说得更明白一些,就是放庵身背敲诈嫌疑。被敲诈者对敲诈者产生杀意是极自然的事。 “夫人,那寿司是您和您婆婆两人用竹皮包给他的吗?” “是的,是奶奶用筷子夹着,一个一个地交给婆婆和我的。” “婆婆,”面对这位利落的老婆婆,矶川警部眼里掩饰不住好奇,说道,“听说,您跟村长先生关系不错,是吧?” “这个啊,矶川先生,像我这种人能知道以前旧事的上了年纪的人越来越少了,所以啊,我和村长年龄上也比较接近,自然就经常聊聊了。他那人虽然有些玩世不恭,可跟我倒还蛮合得来,就经常来这里闲聊。先不说这个了,村长他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我就一点也说不清楚了……”矶川警部定定地注视着五百子,他现在才不由得认识到放庵生死的重大意义。 “婆婆,有点事我想问您一下……”此时从一旁插话的是金田一耕助,“这一带有种叫‘村长杀手’的植物吧?” “啊。”不知为何,朝金田一耕助扭过头来的五百子眼睛里竟放出光来。 “村长杀手这名字听上去挺奇怪的,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啊,这个啊。”五百子不知想起了什么,挪挪膝盖向前探了探身说,“是有种说法的,毕竟村长跟我合得来,什么都说。好像是……金田一先生,听说村长的祖先中有个多嘴多舌的人,官老爷很是讨厌他,于是就下药把他毒死了。听说当时那官老爷使用的毒药就是从那种草中提取的,从那以后那种草就得了这么个名字,这是有一次村长对我说的。对了,金田一先生……” 五百子又向前挪了挪膝盖说道:“我们小的时候,这一带还流行过这样一首彩球歌呢。” 说着,五百子一面用箭一样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一面用发抖的细微声音唱了起来: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一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村长甚兵卫 “太奶奶,太奶奶。” 这时,五百子的一个曾孙跑了进来,突然抱住曾祖母的肩膀,“太奶奶,停停,你先停停。来了,来了,大空由加里来了……” “哦,大空由加里来了……” 由于专心听她唱彩球歌的荣子和敏郎的妹妹也都一起站起身来,五百子只好就此中断。事后想来,这实在是一个千古遗恨。当时,如果金田一耕助能完整听完五百子的彩球歌…… 这些暂且不说,且说在满场的喧嚣中,只见有三个人从入口处来到了走廊里,正是千惠子、文子和里子。三名同班同学跟千惠子的母亲春江一起为泰子守灵来了。 私生女 “啊,里子!” 事实上,当看到文子、里子和早就通过新闻杂志的照片、电视和电影等认识的大空由加里一起出现在走廊上的时候,就连金田一耕助都不由得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紧张。对于青池里佳来说,这种战栗无疑越发悲壮,站在金田一耕助背后的里佳竟两手捧着酒壶呆住了。 事后想想,从各自不同的意味上来说,这三个女子无疑都是焦点人物。千惠子就不用说了,在泰子被杀害的现在,作为人们猜疑和好奇的中心人物,文子的突然现身自然会引来一片哗然。虽然并不清楚她究竟有多么倾心歌名雄,可歌名雄是整个村子的罗密欧。文子未必会讨厌他,这一点村民们也都清楚。甚至可以说,今晚的亡魂泰子应该就是文子的情敌。 里子也不例外,从另外一种意味上说,里子也是让村民们瞩目的焦点女人。她是二十三年前案件遇害者的女儿。不,不仅如此,她自身还被人认定为那次案件的受害者。因为村民们坚信,毁掉她美貌的红痣,正是怀着她的母亲在目睹了被烧得惨不忍睹的丈夫时遭受的强烈打击造成的。而且,平时都觉得这红痣丢人、从不将脸示人的里子,今晚竟将短处大曝于众,不觉羞耻了。 “啊,里子!” 这也难怪母亲里佳会扯着悲痛的嗓子。 这些暂且不说,且说在众人的瞩目下从走廊被请进上座的十叠房间里的四人之中,首先是别所春江朝祭坛进了香,然后又朝敏郎和荣子致哀。 昭和七年时才十七岁的春江今年应该四十岁了。可是,无论怎么看她都不超过三十五岁,除了天生丽质之外,另外一点,或许就是她现在生活的世界充满青春气息的缘故吧。 春江其实属于那种小巧的女人。可她身材丰满,反倒给人一种并不怎么小巧的印象。脸和下巴不胖不瘦,眼睛十分清澈,比起美女,脸形则更显妩媚可爱的那种。 女儿千惠子则完全继承了她这种妩媚。如果说“美女”一词意味着端丽的五官,或许今夜的亡魂泰子会更美。可是,如果从吸引回头率的妩媚这点来说,泰子和文子恐怕连千惠子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吧。 尽管生母长得小巧,千惠子却是一个身高起码有五尺四寸的高个子。身材也非常匀称,大概是在舞台上穿戴习惯了吧,连那黑色的晚礼服都显得那么得体。不愧是万人迷的魅力女孩,举手投足乃至一个小小的眼神,都无不透着一种大胆和奔放,但金田一耕助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本质上还是像她的母亲,终究是个平民姑娘。 “千惠子,真没想到你能过来。” 当大空由加里跟在母亲身后进完香,来到敏郎等人面前打招呼时,荣子不知为何竟感动得连声音都发抖了。 “快,快这边请。春江夫人也请。”说着,她便以关西人特有的夸张语调招呼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则只好膝行着退后。 “不用了,少夫人,我在下座陪侍就行。”看来春江并未准备丧服,虽然在黑色绉绸上系了朴素的带子,可看上去似乎仍不太自然。 “哎呀,别这么客气,跟千惠子一起到这边来吧。这样恐怕连亡魂都不知会有多么高兴呢。” 荣子依然夸张地说着,认真地准备座位。她注意到文子和里子仍在走廊的门槛边欠着身,这才慌忙招呼道: “咦?哎呀,文子、里子,你们也都快到这边来烧炷香吧。然后跟千惠子,你们三人都待在这边吧。反正大家和泰子都是好姐妹。” 文子和里子对视一眼,彼此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文子先来到祭坛前跪坐下。大概是来不及将照片放大的缘故吧,坛上放的是泰子的小照片。当视线停留在照片上的时候,文子的肩膀不由得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这一点被金田一耕助看在了眼里。 “文子,你到这边来坐吧。”当烧完香的文子朝敏郎等人点头致意时,哥哥直平在下座冲她说道,言语中分明带着充满安慰的温情。 “哎呀,直平先生,您就别叫她了,快让她来这里吧。三个人好容易凑成一堆儿……” “啊,是吗?既然这样,文子,那你就过去吧。不过,难得你能来。” “啊,那个,是里子约我一起来的……”文子无疑也想去不起眼的下座。只见她缩着身子坐到千惠子的旁边后,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咕哝道。 “所以,文子,你就把千惠子和姐姐也都一起邀来了?”从最下座的六叠房间欠身打招呼的是胜平。 “不是的,那个,胜平,我们是在门口遇上的。三个人能凑到一起真是太好了。”春江代替文子回答。 跟在文子身后烧完香的里子也朝敏郎等人默默地行了一礼,然后坐到文子旁边。与文子的羞怯不同,里子大大方方,毫不在乎地把她吓人的红痣展露了出来,这不禁让在座众人都瞪大了眼球。 就这样,上座这十叠的房间便以祭坛为中心形成了相对的不规则的两列客人。在走廊最上手的是三名僧侣,然后是春江、千惠子、文子和里子,与她们相对的则是敏郎、五百子、荣子和敏郎的妹妹夫妇,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则稍微靠下一点,退到了隔扇的旁边。青池里佳不知到哪里去了,不见人影。大概是不忍看到女儿的红痣吧。 “怎么样,千惠子,你要不要给我们来首歌?” 辰藏似乎已酩酊大醉,竟跟实际是外甥女对外称妹妹的大空由加里胡搅蛮缠起来。面对他的胡闹,千惠子只是呵呵地笑着,并不理睬。 “笑什么笑。你不用装模作样。人家泰子为了迎你都跑到总社去了,你给人家守灵,还不赶紧唱首歌祈福。” “话是如此,可今晚不行。” “有什么不行?” “人家吓坏了,唱不出声音来了。” “你说什么?”辰藏故意夸张地拉下脸,但立刻就油腔滑调地笑了起来,“大家都听到了吧,还是春江教育得好啊,还真会找理由开脱。我是自叹不如啊。”他滑稽的样子让满座顿时热闹了起来。 “由加里。” 等大家平静下来后,歌名雄从下座打了声招呼。听到他异样的声音,大家一愣,一齐朝他回过头去,只见他满脸沉痛,说道:“刚才,辰藏大叔说的事……” “怎么?”这一次千惠子也认真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当作耳旁风?毕竟泰子也是你的粉丝啊。” 大家又一齐回过头来,看千惠子如何回答。 “那恕我失礼了。”只见她微微一笑,双颊浮出酒窝,“那就待会儿再唱吧。先让我歇口气……我来得有点急,还没喘过气来呢。” “啊,没事,只要在回去之前唱就行。” 这时,金田一耕助才不得不佩服由加里真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电影上的由加里无疑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口音标准不带一丝方言。可是,她分明也清楚,如果她操着一口纯正的普通话恐怕会招来村民反感,所以即使在对歌名雄所说的普通话当中她也不忘加上一点方言。 “那好,那好。泰子在黄泉路上一定会高兴的。” “高兴的恐怕不是黄泉路上的泰子,而是你五郎吧。” 从刚才起就一直看歌名雄脸色的胜平也略微高兴起来。 “是吗,奶奶?” 由加里似乎很在意五百子,扭头问道。她的刘海垂在前额,头发并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酷似京町子的脸蛋看上去十分清纯。 “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唱吗?” “可以,可以,你就唱吧。也不是说守灵就一定得哭哭啼啼才行。尽量唱吧。”五百子倒是比较开通。 “好的,多谢。” “不过,千惠子……” “怎么了,奶奶?” “你可真漂亮啊。” “哎呀,怎么连奶奶也说这个……” “没有,没有,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年轻那时候啊,模样长得好看的声音不好,声音好的模样又不济。你可是两样都占全了。真的是好人有好报啊。” “哎呀,奶奶,快别这么说了。” 老太婆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早已对他人的评价感到麻木的由加里羞得满脸通红,更是让现场一片沸腾。就在这时,青池里佳正好走了进来,跟矶川警部打了个耳语。 “啊,是吗?金田一先生,说是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悄悄地消失在了隔扇后面,来到一间八叠大的房间。房间的北侧连着一条宽阔的走廊,再往北又接着一条游廊,游廊对面就是五百子所住的偏房。偏房有三间,面积分别是八叠、六叠和四叠半。 青池里佳把二人请到八叠房间里后说道:“那么夫人,有事的话请拍手。” “好的,真是辛苦你了。快,快,警部先生、金田一先生,这边请。” 壁龛前摆着两桌正式的日本筵席,夏季蒲团早就摆好了。 “哎呀,给您添麻烦了,夫人,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实在是没什么好招待的。你们能来我就感激不尽了。来,先敬你们一杯。” 等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落座后,敦子立刻拿起酒壶。 廊子上的拉门和用于隔断的隔扇全都打开了,这恐怕不只是为了风凉,更主要的是防止隔墙有耳吧。而八叠、六叠和四叠半的三个房间全都打通,并且每个房间里都亮着电灯,恐怕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溜进来。 青竹帘子外面风铃丁零丁零地响,蚊香的烟正袅袅升起。 “哎呀,到底是世家啊。在那边的房间里时就已经佩服得很了,这宴席更是丰盛。” 说着,矶川警部立刻冲盐烤香鱼动起筷子来。说实话,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今天只吃了一顿饭,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客气了,只是些摆不上桌的菜……啊,对了对了,听说今天在龟之汤那边也是吃的香鱼……” “啊哈哈,这么好吃的香鱼就是连吃三顿都不会觉得腻啊。”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 “对了,夫人,说是您有话要跟我们说,到底是什么事?” “啊,这事啊,”敦子一面为矶川警部斟酒,一面说道,“实在是难以开口啊。” 她故意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为了显示一下女性的矜持吧。 “夫人,像这种案子,有很多事情往往都是难以启齿的。可若是不告诉我们,我们这边的工作也很难开展。工作没进展,杀害泰子的凶手就永远都抓不到啊。那您要说的是……” “啊,这个我也知道……”敦子一面有所顾忌地打量着四周,一面压低声音说道,“我今天早晨在凳子瀑布指责嘉平当家的那话,想必警部先生和金田一先生也都听到了吧?” “啊,是听到了……” “也许二位会觉得我这个女人很粗野,但这里面其实有很深的缘由。” “那就快把缘由给我们讲讲吧。” “好的,事情是这样的。”说着,敦子依次给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斟酒,“其实,我们家泰子跟歌名雄的亲事已经谈到八九不离十了。” “啊,这事我们也听说了。仁礼家那边横插了一杠,想让歌名雄娶文子……” “是的,是的,那还有呢……” “还有就是,龟之汤的老板娘开始犹豫……” “警部先生,既然这样,那老板娘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不禁因这句别有意味的话一愣,重新打量敦子,只见敦子的唇角挂着十分邪恶的微笑。 “夫人,您这话什么意思?” “啊,这事啊……”敦子话刚说了半截,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改口道,“啊,酒壶里没酒了……请稍候,我现在就去拿热的。” 敦子突然终止话题并站起身来,除了要整理一下心情外,还有一点恐怕就是要确认一下周围的动静吧。 从刚才起,在六叠房间隔壁的四叠半房间的隔扇后面,就不断传来热水翻滚的声音,看来那是烫酒的地方。不久,敦子就拿着一个装满两合酒的大酒壶回来了。 “请随意喝,边喝酒边听我说就是。” “啊,酒我们肯定会喝,那刚才的话……” “好的,那个,金田一先生……” “啊?” “秤匠家和我们家,现在已经是云泥之差了。” “云泥之差?” “啊,我说的是身份的事。虽然这种事很难启齿,但我们家的确是越来越穷了。相反,秤匠家如今则是如日中天。那么好的人家低三下四地来向她提亲,而且人家姑娘还那么漂亮,龟之汤的老板娘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这个啊,是不是怕在人情上对不住这边啊……” “警部先生,这种事,现在这年头谁还在乎这些。”敦子绷着嘴唇,用嘲笑般的语气说道,“若是已经交换了聘礼那倒另当别论,可我们只是口头约定而已。” “那就是说,夫人,龟之汤的老板娘之所以犹豫,背后还有其他的理由……” “没错。您想,若是娶了文子,他们在经济上肯定会沾光吧?陪嫁肯定也会带过去不少吧?但这却会沦为全村的笑柄。” “什、什么意思?” “那姑娘……文子那姑娘,其实是个私生女。” “私生女……” 矶川警部差点被酒呛到。就连正嚼着红烧香菇的金田一耕助也衔着半块蘑菇,哑然望着敦子。 “没错,不信你们向村里人打听打听。这事谁都知道。只是害怕秤匠家的势力,没人敢吱声而已。但背地里却都在议论呢。” “您是说,文子并不是嘉平的女儿?” “没错。金田一先生,其实文子是……” 话刚说到一半,敦子却不由得停下了,因为大空由加里的歌声正悠扬地飘过来。 黄色枯叶原野飘 飞逝夏日不留痕 似乎是法国民谣《枯叶》。 暴露的第一夜 “咦……”敦子竖起耳朵,忘我地听着缓缓飘来的歌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歌声,难不成是千惠子唱的?” 敦子用求证的眼神打量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 “恐怕是由加里。听那唱法,不像是外行人唱的。” “那就是说,由加里也来了?” “是啊,刚才跟仁礼文子和龟之汤的里子三人一起来吊唁。她妈妈春江也来了。” “哎呀!” 敦子吃惊地望着二人,再次倾听起歌声来,可不知为何,此时她的眼睛里却像着魔似的燃起了熊熊火焰。 那歌声,低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极富魅力,作为守灵席上的歌再合适不过了。 由加里用日语唱完之后,又用法语唱了起来。唱完之后,鸦雀无声的大厅里忽然传来狂风骤雨般的掌声和喊声。这时,不知为何,敦子的肩膀竟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真的,真的是。”敦子从丧服的袖口拽出衬衣袖子,不断地擦拭眼角,看来,大空由加里刚才的歌声完全把她打动了。 “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由加里、文子,还有里子姑娘一起来的事……”说话间,敦子哽咽起来。 “龟之汤的老板娘没说吗,这三人来这里的事……” “是的,这事我真不知道……” “好像是歌名雄要求的,要由加里献上一曲……” 敦子闻言突然咬住衬衣袖口,剧烈地抽泣起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不禁面面相觑。 这位刚才还未见一行眼泪的女中豪杰,突然间内心竟如此激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大空由加里的歌难道就那么让这位八幡女神伤感吗?还是说…… “她那些童年时的朋友全都那么活蹦乱跳的,可为什么唯独我家泰子却遭此横祸,一想到这些,我就……我心里就难受,难受啊……” 从抽抽搭搭的呜咽声中断断续续流出来的话,是不是真的可信呢? 总之,由于变化太过突然,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略显惊讶地望着敦子剧烈发抖的肩膀。虽然,身为人母这种反应无疑很正常,可是…… 敦子哭过一阵之后,终于擦干了眼泪。“实在是失礼了。都这把年纪了不该这么感情用事,实在是令二位见笑了。” “哪有的事。从夫人的角度来说这种悲叹理所当然,不哭反倒显得奇怪。对了,夫人……” “请说。” “那个,我们也知道,在您心绪不宁的时候谈这个可能会不妥,就是您刚才所说的那件事,仁礼家的女儿文子的事……那件事,您能不能更详细地给我们讲一讲?” “哦。”敦子的脸上还是显出一些犹豫的神色,“既然文子本人都已经在那边了,现在再说这种事似乎有点太残忍了,我看还是不说了吧。” “还是跟我们说说吧,好不容易说到一半了。您就别折磨我们了。” “那好吧……那,到底该从哪儿说好呢……” “啊,对了,警部先生,您看这样如何?”从一旁插话的是金田一耕助,“依我看,干脆就由警部一条一条地提问,然后由夫人一条一条地作答好了,您看这种形式如何?” “好的,那就照金田一先生所说的来吧……” “啊,是吗,那好。金田一先生,你也帮我来问问。” “好的,明白。” “呃……既然这样,夫人,那我就先问第一个问题了。您所说的文子并不是嘉平的亲生女儿一事,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嘉平的妻子行为不轨,也就是说,她有情夫……” “不,那个,事情不是这样。”敦子慌忙否认,“我的意思是,文子并不是嘉平夫妇亲生的孩子。” “那她到底是谁的女儿……” “啊,这个……父亲嘛我就不清楚了,母亲却是知道的。嘉平当家的有个妹妹叫咲枝……是他们上一辈人的老幺。她现在已嫁到鸟取了,可村里人全都知道,文子是她亲生的。” “原来如此。”矶川警部一面看看金田一耕助,一面继续问道,“那她父亲就一点也猜不到头绪吗?” “啊,这个嘛……听说有件事挺奇怪的……” “挺奇怪……” “是这样的。仁平大叔共有六个孩子,最大的就是嘉平。而咲枝,正如我刚才所说,是最小的孩子。兄妹六人中一个最大一个最小,纵然是兄妹,年龄上也相差近二十岁。咲枝从总社的女子学校毕业后,就被安顿在神户,去了J学院专业部。也就是说,由于嘉平当家的最大的妹妹嫁到了神户,就把咲枝临时安顿在了那边。可不久也不知是谁的孩子,反正就怀了身孕。” “怪不得,怪不得,那然后呢……” “然后……”敦子尽管有些迟疑,可脸还是逐渐发红,“由于事发地点不是村子而是神户,跟咲枝相好的男人也并不清楚是谁。不过,有一次听村长说……” “咦,村长说……” “有可能是恩田……” “恩田……”矶川警部不禁鹦鹉学舌般冒出一句,声音如雷鸣般在偏房的三个房间里回荡。警部自己也似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慌忙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又多此一举地压低嗓门。“恩田,那个骗子,杀了龟之汤的源治郎后潜逃的那个……” “是的,就是那个男人。”郑重回答的敦子泪水已干,眼神里凝结着钢铁般的意志。 此时的敦子已不是刚才那个抽抽搭搭的温顺的敦子,而是一个无论多么伤害文子都能满不在乎说出来的敦子。她锋利而敏锐的眼神便证明了这一切。 “恕我冒昧……”经过一阵紧张而压抑的沉默之后,金田一耕助用咳痰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放庵先生那样说,只是单纯的臆测,还是说有什么根据?” “事情是这样的。村长在神户也有亲戚。有一次,他想去走亲戚,就从姬路坐上了火车,结果发现恩田和咲枝也在同一节车厢里。听他说,当时,两人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可后来,村长又一次在神户看见两人,而这一次两人则是并排走在一起。反正,照村长的说法,大概就是咲枝回乡探亲,在回神户的火车上邂逅了恩田吧,然后两人就相好起来。毕竟,恩田那么会耍嘴皮子,欺骗像咲枝那样的女孩还不是小菜一碟。村长当时就是这么笑着说的。” “那个叫恩田的男子,夫人,您也应该比较了解吧。听说他曾一度在您家借宿过……” “啊……只是很短一段时间而已……他的确是能说会道,大家全都上了他的当……” “如此说来,嘉平当家的恐怕也知道文子的父亲就是恩田几三吧?” “啊,大概知道……” 事到如今金田一耕助才想起来,他第一次在龟之汤的浴池里碰到嘉平的时候,嘉平的语气也透着一种很希望他能重新调查昭和七年的案子的意思。 恐怕嘉平也对恩田几三那人的真面目非常在意吧。正因为嘉平把那人的孩子当作女儿来抚养,自然就想了解其本来面目。 那个恩田几三究竟是何许人也?昭和六年的秋天,他忽然现身这个村子,引出诸多话题,又在次年秋天留下血腥罪行之后忽然消失,没有留下一丝证据能揭示他的身份和来历。可尽管如此,他却在让别所春江怀上千惠子的同时,又在仁礼咲枝的肚子里播下了文子这颗种子…… 金田一耕助又想起,井筒的老板娘曾说过一番话:“我总觉得恩田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那种坏事来的人。正因为年轻吧,才会造出那么多孽来。” 如此说来,阿纯无疑也知道这件事。或者正如恩田曾和春江在那边幽会过一样,说不定咲枝也曾在井筒和恩田幽会过。即使只有这一条线索,村长大概也获悉了恩田和咲枝的关系。这件事必须找阿纯再确认一下才行…… “这么说,夫人,”由于太过意外,矶川警部一脸茫然,“也就是说,正在对面的大空由加里和文子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是的,是这样。”敦子郑重其事地回答。她依然一本正经,僵硬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那么,其本人,以及村民们都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嘛,大概是不知道吧。尽管大家都知道文子并不是嘉平的女儿,是其外甥女,可谁也不知道她是恩田的女儿。嘉平也不愿将这件事告诉文子。” “那他是怎么处理的?颜面总还是要的吧?” “啊,事情是这样的。嘉平去年去世的妻子名叫秀子,是从兵库县的城崎嫁过来的。当时是她假托回城崎待产,把咲枝也一起安顿在了那里。当然,学校肯定是退学了。等婴儿出生后,秀子就当作是自己的女儿带回了这边。咲枝则直接被安顿在神户,不久就嫁到鸟取去了。不过,这件事还是立刻就暴露了。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 敦子一面如此残忍地揭露事实,一面仍绷着冰冷的表情。这种冷酷无情不由得令人联想起能剧中的假面。 “那么,夫人,”矶川警部生硬地干咳了一声,说道,“这件事跟这次的杀人案有关系吗?” “没有,那个……”敦子的双颊有点发红,不过她立刻恢复了冷静,“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在提亲的场合下,嘉平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文子比起我家泰子有这么大一个短处。”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点点头,“所以,今天早晨在瀑布潭前面,您才不由得脱口而出,对吧?” “是啊,实在是有失体统啊,事后回想起来都直冒冷汗呢。不过,除了他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能对那姑娘做出那种残忍的事情来,最终才说漏了嘴……” “啊,这其实也很正常……可是,关于这件事,有点事我想问问夫人……” 于是,金田一耕助就询问了有关升和漏斗的情况。敦子也只是觉得奇怪,并未说出任何线索。即使对于“这一带是否有类似的传说或说法之类”的询问,她也只回答说她是从外乡嫁过来的,那些旧事并不清楚,还说,那种事情最好是去问问村长或她的婆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放庵身上,但敦子也强调,她总觉得放庵是一个让人不能大意的可怕人物,这一点跟龟之汤的里佳意见一致。对于在卯太郎法事的十日那天送给放庵先生的油炸豆腐寿皮司有问题一事,敦子却似乎是第一次听说,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那些寿司里放‘村长杀手’的毒汁,荒唐……荒唐……”她怒不可遏,“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事后有人放进去的。若说是‘村长杀手’,村长那茅屋的旁边就长着很多。” 说完,敦子思考了片刻。 “无论如何,这跟我们家毫无关系。您看,正如荣子所说,那寿司是我婆婆一个一个地夹,荣子和我每人用竹皮包了六个送给他的。无论是我婆婆还是我,荣子就更不用说了,给村长下毒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我们是不会干的。呵呵。” 她最后加上的那声大笑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意味,反倒让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 当话题转移到放庵身上的时候,敦子竟明显地产生出一种微妙的抵触心理。及至问到放庵先生是生还是死,如果死了,从这儿带回去的寿司是否被人放入了‘村长杀手’时,敦子竟突然歇斯底里起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等摇晃着像小山一样的膝盖哈哈大笑的敦子终于收住笑容后,矶川警部说道:“先不说这些了,夫人,刚才真的是非常感谢。还想请问一件事。” “啊,您说的是哪件?” “就是那封把泰子骗出去的信……说要告诉她一个有关您已故丈夫的临终秘密的那封信。” “啊,那件事……” 面对着矶川警部探询的视线,敦子已经调整了强硬的态度,语气变得黏黏糊糊而又谨慎。 “泰子怎么会被那种信骗了呢……她父亲的死又没有任何秘密。若是这件事,您最好是去问问本多老医生。” “不是的,夫人……” 矶川警部正要开口,金田一耕助立刻从一旁插了进来,接过话茬说道:“这件事我们刚才已经咨询过老医生了。似乎一点疑点都没有,可问题是,正如夫人刚才所说,泰子小姐为什么会轻易被那封信骗出去呢……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关于这一点,夫人是怎么想的?” 敦子用她一贯的钢铁般冰冷而坚硬的眼神,定定地回击金田一耕助的视线,答道:“金田一先生,那种年龄的姑娘,对尘世……也就是对人生往往会想得很复杂,对吧?如果有人对她说‘你父亲的死藏着秘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肯定会稀里糊涂地应约出去,对吧?那姑娘做梦也不会想到,居然会有人要她的命。” 敦子眼里忽然闪现出一丝淡淡的阴影,接着,那阴影便像雾霾一样蔓延开来,让她的眼睛再次湿润起来。 “说得是,也许是这样吧。”看到她的反应,金田一耕助坦率地点点头。 日下部是哉 事后得知,当天晚上,由良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时间在晚上九点前后,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当时还在偏房的房间里跟敦子对坐。柴薪不够了,前来帮忙的附近的姑娘正子就去后面的柴棚取柴火。要去那柴棚,必须经过仓库旁边。 若说这升匠家的仓库,以前可是相当不得了,据说曾堆满了金银财宝,可战后十年,里面的东西应该大变样了。光是外表,从战争期间到战后就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修缮过了,所以已是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在月光下都能清晰地看到有两三棵杂草在屋顶摇曳。 正子从厨房里推来独轮车,往车上装了大约五捆木柴,正要返回正屋时,她无意间朝对面仓库的墙上看了一眼,不禁一下子惊呆了。 仓库的墙上正映着一个巨大的影子。由于那影子大得几乎映满了整面墙壁,开始时正子并没有弄清楚那影子的形状,可不久后她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心脏顿时冻结了。她发现那竟是一个腰弯得像弓一样的老太婆的影子。 尽管正子吓得膝盖直打哆嗦,可她还是环视了一下四周,想看清那影子的真面目。老太婆的身影却在仓库对面的工棚后面,看不见。那工棚是为佃户用人等专门建造的,虽然现在升匠家已没有一个佃户了…… 正子突然感到一种恐惧。从老太婆的姿势来看,她分明就站在工棚后面,正朝正房那边窥探。 正子立刻丢下独轮车,悄悄离开了现场。她强忍着颤抖的双腿,跌跌撞撞,好歹回到了正房的厨房。当跨过高脚拉门大开的门槛,迈进土间的时候,她已经累得像一摊泥了。 “奇怪老婆婆……奇怪老婆婆……”正子只喊了两声,便一屁股坐在板房的一角,瘫软在地。 “阿正,你怎么了?你不是去取柴火了吗?”正在炉子上烧火的邻家主妇阿兼一面眯着被烟呛到的眼睛,一面惊讶地望着正子。 “坏了,坏了!那个奇怪老太婆来了,正从工棚后面往这边窥探呢。吓死我了,可吓死我了!” “奇怪老太婆……”正好来拿酒壶的青池里佳一愣,追问了一句,“阿正,你说的是……” “啊,龟之汤大婶,那个奇怪老太婆到那边来了!就藏在工棚后面呢。仓库的墙上映着一个大大的影子。肯定是又来索人的命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里佳默默地走进土间,趿拉上别人放在那里的一双草鞋。 “阿正,在仓库那边?” “哎呀,大婶,不行,不行,你一个人可不能去!” 青池里佳并未理会正子的劝说,径直冲了出去,后来碰巧又有两人也来到了厨房。两人从正子口中听说了老太婆的事后,决定一起去看看,于是连烧火的阿兼也拽上,四人来到仓库旁边一看,只见青池里佳正在往独轮车上装滚落下来的柴薪。 “阿正,你刚才说看见了奇怪老太婆的影子,到、到底映在了哪儿?” “就是那边,那边的墙上啊。满满一墙,就像个秃头妖怪一样。” 四个女人看看正子所指的墙壁,面面相觑。那儿背对着月亮,就算是屋后有人站着,也不可能满墙都是影子。 “阿正姑娘,你不会是做噩梦了吧?还是说,屋子里点着灯?” “我不是做梦,我不是做梦。我真的是看见了。那墙上全是那秃头妖怪般的影子……” 即使正子连连跺脚坚称她真的看见了奇怪老太婆的影子,也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不过为谨慎起见,大家还是把仓库四周及工棚后面全都检查了一遍,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最终,大家都认为正子肯定是心里十分害怕,产生了奇怪的幻觉。听大家这么一说,就连她本人也没自信了,也觉得有这种可能。因此,这段小插曲在另一个案子发生之前,就这样被埋在了这五个女人的心里。 对于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来说,这实在是目不暇接的一天。从由良敦子那儿意外地听到文子的身世秘密之后又过了半小时,两人便再次换了地方,在大空由加里为其户籍上的父母所建的新房子,即所谓的由加里府邸的客厅里,跟由加里、春江,还有那个焦点人物日下部是哉对坐在了一起。 时间早已过了十点。 日下部是哉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风流男人,气色不错,肌肉发达,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由于是从满洲回来的,看上去略微有点野性,不过,明明是在夜里,他却仍戴着紫色太阳镜,给人一种形迹可疑的印象。花哨的夏威夷衬衫配着短裤,衬衫袖口里露出来的胳膊非常健壮,左手腕上戴着手表,粗大的黄金表带十分惹眼。 “啊,久仰久仰,金田一先生,真是久仰大名啊,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您了。”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是从由良家的守夜席上跟着由加里和春江来的。跟文子和里子则是在由良家门前分别的…… “啊,不敢当。”金田一耕助害羞的时候一贯如此,一面用五根手指挠着麻雀窝一样蓬乱的头,一面点头致意,“都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没什么,”日下部是哉朝壁炉台上的时尚台钟瞥了一眼,说道,“才十点十分,若是东京天刚黑呢。请不要客气。夫人……” “哎。” “给两位先生来点威士忌吧。” “啊,酒我们已经喝足了。”矶川警部显出一副真的喝腻了的样子,一面痛苦地呼气,一面说道,“今晚已经连喝了两家了。夫人,还是给我来杯冰水吧……” “妈妈,还是给他们果汁吧。”由加里依然穿着那身晚礼服,来到日下部是哉身旁,坐在椅子的扶手上,撒娇般把胳膊缠在他的脖子上。“老师,我今晚在守夜席上唱歌了。” “什么!由加里,你在守灵席上唱歌了?” “是啊,泰子的未婚夫点名非要我唱不可嘛。非要我献上一曲不可……” “是吗,那人有未婚夫?” “嗯,就是昨晚老师夸奖的那个人,说声音很不错的那个……” “啊,是那个叫歌名雄的青年……” “是啊,那个人,他的脸色十分悲伤。我一边唱一边偷看他,结果弄得我都差点哭出来了。他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却擦都不擦一下。” “那你唱的什么歌?” “《枯叶》。” “啊,那很好。” 这时,春江用银盘端来了果汁,由加里便从椅子扶手上跳了下来,分别端给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看来她还算是个懂规矩的人。 春江把果汁端给日下部是哉后,便要退下。 “夫人,您就别走了。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先生恐怕有事要问您呢,对吧,警部先生,金田一先生?” “是的……” “我看我还是避一下嫌吧。”说着,日下部是哉就要起身。 “不,不。”警部慌忙用两手按住他,“您也别走了。昭和七年的案子,您大概也知道吧?” “啊,当然知道。”日下部是哉刚抬起的屁股又落到椅子上,说道,“我们就是为了这事才来的。” “您是说……”矶川警部用探询的眼神注视着日下部是哉太阳镜后面的眼睛。金田一耕助也兴致勃勃地盯着这名风流倜傥的男子。 如果矶川警部的猜测是正确的,此人就该是龟之汤的源治郎了,并且,里佳似乎也开始产生这种怀疑…… 日下部是哉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啊,这个嘛,哈哈,夫人,可以说吗?” 春江不知为何红了脸,在膝盖上不断地扭搓着手绢,由加里却从一旁毫无遮拦地插进话来:“没事,老师,说吧。您不是一直念叨说,村长失踪很让人头疼,可巧的是矶川警部正好来了,不是吗?” “啊,是吗?由加里,谢谢你。夫人,可以吗?” “好吧,那就请说吧。”尽管声音很低,可春江似乎也下了决心,透着斩钉截铁的感觉。不过一度染红的脸颊却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而僵硬,而所有这些并没有逃过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其实,警部先生,金田一先生。” “怎么?” “我想跟夫人结婚。由加里也劝我们结婚。而且,从法律上来说我们结婚也丝毫没有障碍。因为从户籍上来说她一直是单身。当然,除了夫人心中留有的那个心结之外……” “夫人心中留有一个心结……” 窥探着日下部是哉太阳镜深处的警部隐藏起在眼底燃烧的火焰,露出刺目的光。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觉得嗓子干渴得难受。 “也就是说,那个,怎么说呢,”日下部吞吞吐吐起来,“其实就是由加里爸爸的事情。” “啊,原来如此,就是那个名叫恩田几三的人吧。可是,他对春江女士在法律上应该是没有任何权利啊。” “呃,是的,我刚才也说了,从法律上来说我们结婚没有任何障碍。只不过,她有一个心结,那就是,如果由加里的爸爸还活着,并且有朝一日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对我的愧疚……” “可是,这种情况是绝不可能的。毕竟他犯下了杀人重罪。” “呃,从常识上来说是这样。可是,有些时候人的心理问题却不是只靠常识就能解决的。她的心结从根本上来说就在于由加里的爸爸究竟是生还是死。如果那人死了,那好,没关系,可以跟我结婚。可是,如果他仍在某一片天空下面活着,她就会永远思念着那个人,宁愿一个人过一辈子……她是非常传统非常专一的,而我喜欢的也正是她这一点。金田一先生,这够令人同情吧。问题很棘手啊,哈哈。” “啊,说得也是。”金田一耕助一面点头,一面瞥了矶川警部一眼,只见警部眼中的光芒正逐渐黯淡下来。看来警部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误会。 “可是,您刚才说您是为了昭和七年的案子才来到这儿的……” “这,这件事啊……”日下部是哉一面悠然地叼着烟斗,一面说道,“听她说,那个叫恩田几三的人,也就是由加里的爸爸,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即使欺诈也只是从结果上看来是那样而已,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欺诈。更何况杀人潜逃……不,就算是情急之下杀了人,那也应该会告诉她,也应该会带她一起走。也就是说,纵然对方是杀人凶手,她也应该跟着他。并且,由加里爸爸那边也应该知道她对他深深的爱。” “啊,那倒也是。然后呢……” “当时她还年轻。并且完全慌了神、不知所措,所以警察询问,也无法有条理地作答和应对。可是,战争期间她又被疏散到了这个村子。当时,那个村长告诉了她一个意外的事实,即当时负责办案的人员之一,也就是警部先生您,心里怀有一个疑问。被杀死的会不会不是龟之汤的源治郎,而是由加里的爸爸呢……对她来说这个新的事实无疑是痛苦而悲哀的。可是,对由加里的未来却是巨大的光明。因为如果是那样,她就不再是杀人凶手的女儿了。这件事直到最近她才告诉我。既然这样,那就干脆趁着村长还活着的时候再具体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于是,我们才回到了这个村子。” 真遗憾,矶川警部的希望就这样彻底破灭了。这个不带一点关西口音的男子,分明不是龟之汤的源治郎,即无声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 “对了,夫人……”由于过度失望,矶川警部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金田一耕助不得不充当起问话者,“由加里的爸爸知道您怀孕的事吗?” “啊,当然知道。” “那么,由加里的爸爸当时想怎么安置您呢……” “反正就算是挑明了,家里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也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们就想干脆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一起去满洲。等生下孩子之后再祈求父母原谅,我们当时就是这么约好的。” “所以她……”日下部是哉从一旁帮着解释道,“当她被疏散到这儿,从村长那儿听到这事的时候,她才想到,若是由加里的爸爸杀了人远走高飞,那他肯定会带上她。” “这么说,您并没有见过那个在村长家的偏房里被杀的人?” “啊,没见过。因为当时都说是源治郎。” 之后,金田一耕助又向春江询问了一些当时的情况,到了十二点左右,胜平和五郎突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由加里,文子有没有来这里?” “没有啊,我们跟文子两个小时以前就在由良家的门口分别了啊……跟里子一起……” “胜平,文子不见了吗?”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顿时不寒而栗,霍地站了起来。 “是的,听里子说,她们的确是在我家门口分别的。她还说确实也看到文子进了家门,可现在却哪里都不见文子的人影。难道又是那个老太婆……”胜平一脸焦急,浑身打着哆嗦。 于是,当天晚上,整个鬼首村又全体出动,高举着手电筒和火把进行了大搜索,而文子的尸体被发现,已是次日黎明时分的事了。 第三部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大小金币用秤称 鬼首村现在已名副其实地变成了遭恶鬼侵袭的村子。整个村子顿时混乱起来,然后完全陷入了麻木状态。 “这算个什么盂兰盆节啊。啊,你说,这到底算是个什么盆节啊。” 年长者个个发着牢骚。 “那个老太婆到底藏在哪里?” 年轻人也都红了眼。 发现文子尸体的是酒鬼辰藏。 经过连续两夜搜索,累得东倒西歪的辰藏为了喝杯酒提提神,就在黎明前后一个人离开了搜索队伍,来到秤匠葡萄酒酿造厂喝杯酸葡萄酒。 可当他扭开葡萄酒桶的龙头,咕咚咕咚地往粗沿的杯子里接那浓艳的紫红色液体时,发现对面有样东西在闪闪发光。当时东方的天空正开始发亮,工厂里也流淌着清爽的晨曦。辰藏发现晨曦中的地板上散落着两三片金光闪闪的东西。 “那是什么玩意儿呢?” 辰藏呷了一小口酒后,放下酒杯走过去一看,结果发现,在堆得像山一样的葡萄酒桶后面,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身着丧服的仁礼文子已被残忍地勒死,横躺在地。 辰藏的震惊即是整个村子的震惊。 仁礼文子被杀的消息像电流般传遍了整个村子。在立花警部补的带领下,当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等一行爬上六道辻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山谷里已经填满了人,连秤匠葡萄酒酿造厂也都被无知的村民踩踏得不像样了。 立花警部补勃然大怒。除了辰藏被留下来之外,其他人都被他连吼带骂地赶到了工厂外面,然后他才把愤怒的目光投向葡萄酒桶后面。可就在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投过去的一瞬,他呆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一瞬间,人们鸦雀无声。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刑警和巡查,大家全都茫然伫立。 突然,立花警部补把因睡眠不足和愤怒而满是血丝的眼睛转向辰藏。“辰藏,是你恶作剧吗?”语气简直要把人吃了一样。 “胡、胡说。我来的时候,尸体早已经冰冷了。” “不,不是这个。”立花警部补气得直跺脚,“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往那带子里塞那些奇怪玩意儿的是不是你?” “岂、岂有此理!我发现这尸体的时候,早就是那样了。” 立花警部补用气得几欲颤抖的眼睛狠狠地盯了一会儿横躺在地板上的尸体,又把愤怒的面孔扭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凶手为什么要再次搞这种恶作剧?” 他的语气不容分说,仿佛这些完全是金田一耕助的责任似的。 “这恐怕有某种意味吧。对凶手来说可能具有某种重大意味。” “重大意味……” “昨天是升和漏斗,今天却换成了秤和茧形小年糕球啊。” 矶川警部叹息着咕哝了一句。大家再次把视线投向地板上的尸体。 也难怪立花警部补激愤,矶川警部叹息,因为恶魔又在文子的尸体上搞出了奇怪的恶作剧。 文字的尸体俯卧在地上,带子里插着一杆秤,秤盘里放着寓意吉祥的茧形年糕球。刚才吸引辰藏眼球的那发光的东西,就是小年糕球上的仿造大小金币。虽说是仿造品,但也不是纸的,而是用金箔做成的,在夏季早晨的晨曦中熠熠闪光。 “辰藏先生,”金田一耕助眨着睡眠不足的眼睛,问道,“昨天被杀的泰子家是升匠,今天遇害的文子家是秤匠,对吧?” “是的,没错。所以才会叫秤匠葡萄酒啊。” “金田一先生,这里面有什么意思吗?” “应该有吧。但这漏斗和小年糕球究竟又意味着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念叨着弓下腰,仔细地查看着文子的脸。大家的注意力全被恶魔那奇怪的恶作剧吸引了,都忘了确认一下文子的死因。 文子的脸贴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虽然衣服有点凌乱,可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勒死的。她的喉咙附近有一条可怕的细绳印痕,跟杀害泰子的手法如出一辙。 金田一耕助又朝杆秤上面的小年糕球望去,接着却突然皱起眉头,直起身子朝辰藏回过头来。 “辰藏先生,您碰过这尸体吗?” “碰过,那个,因为我本来是想把她抱起来……” “那这小年糕球……” “没有,这个我没有碰过。我当时想怎么又搞这种恶作剧……” “这一带到处都有这种小年糕球吗?” 金田一耕助记起在龟之汤柜台的神龛上也有类似的小年糕球。 “是的,总社有座‘国士宫’,每到新年人们都去那里领取这种小年糕球。” “在东京一带,一般来说除了大小金币之外,还会挂一些色子或幸运箭之类,而这茧形小年糕球上怎么只有大小金币?” “啊,其实这边也是一样。平常也会在金币上胡乱地挂上些色子、幸运箭、大福账、阿多福面具⑥等……” “这么说,那些东西有人揪走了?” 眼前的茧形小年糕球上只挂着一枚大金币和三枚小金币。 矶川警部也从旁瞧了瞧。“金田一先生,这肯定是最近才揪下来的。你看,连痕迹都还是新的……” 金田一耕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新年伊始就被放在神龛上的年糕球已经被太阳晒得古色苍然,其他吉祥物被揪掉的痕迹是新的。 “也就是说,凶手需要的只是金币?” “看来,这又是一起谜案,金田一先生。” “是啊。” “如此一来,这就愈发让人想起那狱门岛的案件。”矶川警部失望地皱着眉头。 立花警部补却从一旁探出板着的面孔说道:“是不是谜案还不好说,但既然如此那就是我的事了。凶手既然留下了秤和年糕球这种明显的证据,我就是把整个村子翻过来,也一定要把这两样东西的主人挖出来。浑蛋!我不会让你永远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立花警部补满脸怒气,不料他的希望和热情却在须臾之间像肥皂泡般化为泡影了。 由于本多医生、摄影组和鉴定科的人正巧都赶来了,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就带着辰藏来到了外面。 “歌名雄,你该不会是因为泰子被害了,就又对文子做了那种残忍的事吧?”故意大声地说着风凉话的是胜平。 金田一耕助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秤匠葡萄酒酿造厂前面的广场上正杀气腾腾。 青年团的团长和副团长正严正对立,怒目而视,而胜平刚才吐出的那句话分明是说给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听的。 “你说什么!” “你对泰子那么迷恋。泰子被杀了,而且升匠家的阿姨又对我老爸说了些奇怪的话。歌名雄,你一定是信以为真,结果就把文子杀了吧?” “你胡说!” “谁胡说了,谁胡说了!你从昨晚起样子就有点奇怪。不,不是有点,是非常奇怪。年纪轻轻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喂,你说,是不是你残害的文子?!” “你胡说,你胡说,你老爸才是残害泰子的凶手!” “你说什么?我老爸为什么要杀泰子?你说,你说,我老爸为什么要杀泰子?” “我说了又能怎样,我说了你又能怎样?你以为我不敢说吗?你老爸为了把那个私生女硬塞给我,就把碍事的泰子杀了。” “你说什么?”胜平一声怒喝,“你说谁是私生女,你说谁是私生女!” “说了你又能怎么样?我说了你又能怎么样!我说的私生女就是你妹妹文子,就是在那工厂里被杀的文子。活该!” “什么!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非杀了歌名雄这小子不可。” “算了,算了,胜平,你误解了。平时那么老实的阿歌怎么可能会做那种傻事呢。” “歌名雄也真是的,你干吗说得那么难听?你们两个平常那么要好……” 五郎等青年团的人拼命把团长和副团长拉开。 胜平气得满脸通红,一面凶神恶煞地蹦跳,一面嚷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歌名雄这小子!我要杀歌名雄……” “胜平,你给我住嘴!” 忽然,一声怒吼从远远围观着这场争吵的村民们背后传来,像打了一个响雷。 接着,只见一个人拨开看客,怒气冲冲地插到二人之间,原来是嘉平。嘉平仍掖着浴衣的后下摆,露着雪白的绉纱短衬裤。在他背后,直平也推着自行车走下坡来。由于滑坡,通往樱村的下坡路仍没有修好。 “阿歌,你就原谅他吧。这小子火气是大了些,不过,阿歌,你说得也有点过分了。” 不愧是村子里最有威望的人。他委婉地责备了歌名雄几句后,又训斥起胜平来:“胜平,你这像什么样子……村里接连发生不幸,你居然还有空在这里瞎嚷嚷!啊,金田一先生,矶川先生……”嘉平神情忧郁。“刚才两人在胡说八道呢,请不要在意。两人晚上都没好好睡,年轻人嘛,火气都很大。” 嘉平的语气平静沉稳,不愧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 “哎呀,这次你们家又摊上这种事……”矶川警部打着招呼。 “是啊。这个村子简直就像是被恶魔附体了啊。那,文子的尸体,我可以去看看吗?” 工厂里面的拍摄似乎也已结束,矶川警部说道:“啊,请。本多医生正在里面呢。” “好的,直平,你也过来吧。” 跟父亲不同,直平到底还是年轻,面对新的变故,他的脸上难掩惊慌之色。他狠狠地瞥了歌名雄一眼,放下自行车便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工厂,不一会儿却又露出脸来。 “警部先生,金田一先生……” “啊,有事……” “有点事待会儿我想跟你们说说。能不能在办事处那边等一下?”直平的眼神里别有意味。 “啊,是吗?那,金田一先生……” “我也一起去。” 幸亏在嘉平一声怒喝之后,胜平和歌名雄的争吵也平息了下来,金田一耕助跟在矶川警部的身后走进工厂内的办事处。办事处里到处是灰尘,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金田一耕助便站在窗边,呆望着从樱村朝阵屋旧址的方向。 “金田一先生,”这时,矶川警部从一旁走过来,压低了声音,“文子的事,看来全村都知道啊。” “跟城市里不同,在村里,这种事是藏不住的。” “这跟这次的案子有关联吗?” “这……”金田一耕助支吾着,“好像又是个离奇的案子啊。”金田一耕助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默默地陷入思考。 当嘉平当家的、直平与立花警部补结伴进来时,两人已等了许久。 “本多医生……”矶川警部问。 “回去了。说死因是勒死,手法跟昨天的完全一样。”沉着脸的立花警部补咣当一下,把关键物证——秤和年糕球丢到满是灰尘的桌子上,“警部,看来又得认输了。” “怎么了?” “请看看这个。”说着,立花警部补愁眉苦脸地把秤杆的基部塞到两人面前。两人一看,上面清晰地印着山形和秤砣的图案,即秤匠家的标记。 一瞬间,金田一耕助似乎在耳底听到了凶手的嘲笑,不禁全身一阵战栗。这凶手是越发难对付了。 矶川警部也呼吸急促起来,说道:“啊,难不成,这是您家的杆秤……” 嘉平默默点头,眼里已渗出泪水。“既然烙着这烧印,那就肯定是我家的秤,可这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拿走的呢……” 直平的眼睛像着了魔似的直冒火。 “这秤是这工厂的……” “不,不是工厂里的。工厂里用的一直都是台秤或磅秤。” “这么说,那就是从您家拿出来的了?” “嗯,是的,可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呢……” “等等,还有这玩意儿……”说着,立花警部补激动地拿起年糕球,“就算是把整个村子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年糕球的主人……” “不,主任,”直平用愤怒的声音打断立花警部补,“请先看看这个。” 看到直平捧到桌子上的东西,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和立花警部补不禁全瞪大了眼睛。 那分明是从年糕球上揪下来的各种吉祥物,有阿多福面具、幸运箭、元宝箱和大福账,还有色子和宝船。 “这、这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立花警部补的语气尖利起来。 “是在我家的院子里发现的,撒了一地。” “你家院子……” “是的,听到胜平的信儿后我正要从后门往外跑,却发现院子里撒了一地这玩意儿。听胜平说文子的带子里插着年糕球,我就怀疑会不会是我家神龛上的,结果一查看,那年糕球果然没有了。” “那、那这年糕球也是你家的东西?”立花警部补的脸色骇然,简直都快要吃人了。 “是的,好像是……这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拿走的呢……” 与矶川警部茫然相视的金田一耕助,耳底再次传来凶手海啸般的嘲笑声。 ⑥大福账即账本,阿多福面具即胖脸丑女人面具。 用村长杀手把他放倒 据本多医生的验尸结果,文子遇害的时间大致是昨夜十二点前后。 文子离开由良家时是十点左右。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大空由加里的母亲春江和龟之汤的里子也都和她在一起。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和大空由加里的母亲春江是在由良家门前分开的,里子则一直和她在一起,直到仁礼家门前才分别。 “文子的确进了家门。还说了句晚安后才和我分开。当时我也没见异常的举动。” 面对立花警部补的询问,里子一次次重复着同样的答案。她似乎已忘记了要戴头巾,无论在谁面前都敢袒露红痣。 想来,里子不止一次,已两次成为最后一个目击到朋友临死前身影的人了,也不知她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总之,她把红痣完全暴露了出来,表情却很僵硬。 仁礼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文子回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前脚刚走,嘉平后脚就到本多老医生那里去下围棋了,直平和胜平则去守夜仍未回来。直平的妻子路子也在边哄还在吃奶的最小的孩子边打瞌睡。跟由良家不同,这里虽有三名用人,却都在别院。从文子的草鞋仍穿得好好的这一情形来看,她似乎是先装着进了家门,接着又悄悄地出了门,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会不会跟泰子遇害一样,也有一封叫她出去的信呢?大家带着这种猜测把她房间的角落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 由良家的守夜仪式是十点半前后结束的。胜平帮着收拾完毕后,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直平倒是提前一步回了家,可老爷子嘉平却仍没有回来。 就在嘉平回来稍早前,即十一点半左右,路子才发现不见了文子的人影。正在家里到处寻找的时候,嘉平回来了,在让人检查了鞋子后,才发现穿着去守夜的草鞋不见了。 直平和胜平知道文子是跟里子等人一起离开由良家的,所以胜平就骑自行车去龟之汤找里子。里子出来说文子当时的确是进家门了。那时,歌名雄仍未回来,所以胜平认为这一点很可疑。 歌名雄是先于胜平等人一步离开由良家的,文子等人回去后他立刻就离开了。胜平对此再次提出了怀疑,认为歌名雄本该比胜平等人待得更晚一些才是。 当让歌名雄解释理由时,歌名雄说自己在听由加里唱《枯叶》的过程中,感到心如刀绞,于是在由加里回去后不久离开了由良家,摇摇晃晃地骑自行车回家了,途中还顺便去了一趟凳子瀑布。而就在他恍恍惚惚地跪在那里的时候,母亲里佳来找他了。 里佳说她十一点半前后回到龟之汤一看,早些时候已离开由良家、而且还骑着自行车的歌名雄竟然还没有回来,就猜测他去了泰子去世的地方,于是到那里一看,果然,歌名雄正抱着头待在那里。歌名雄怎么也不愿离开,里佳好劝歹劝,终于把他拽回了家,结果就听到胜平来打听文子的事。歌名雄怄气直接钻进被窝睡觉,不久青年团的人就来了,他被拽起来加入了搜索队。 如果这一切陈述属实,事情恐怕是这样的: 里子在仁礼家门前跟文子分开后,匆匆忙忙地踏上了回龟之汤的路。途中有一条是通往凳子瀑布的爬坡路。里子刚通过这条路后歌名雄就来了,然后沿路向凳子瀑布爬去。 而另一方面,尽管文子与里子分开后一度进了家门,可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她又从后门出去了。这一推断是基于她的扇子掉在了地上,跟被揪下来又被丢在地上的吉祥物在一起。如此看来,她是从樱佛堂的里侧取道通往六道辻的间道走的,而当时就算歌名雄已经待在凳子瀑布了,从那里到六道辻还有很远一段距离,并且山崖突兀,他未察觉也毫不奇怪。 可是,凶手呢…… 歌名雄在那里待了将近一小时,而在里佳来找他之前,他说没有看到过任何人。 再说那些从秤匠家拿出来的杆秤和茧形年糕球,由于都不是日用品,谁也没有注意到究竟是什么时候遗失的。可是,那天傍晚之前,通往后门的院子里并没有吉祥物这一点是唯一可以确定的,说不定是文子自己带出去的。而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带出来呢? “这案子可真烦人啊,金田一先生,我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当人们一个个被叫进已变成搜查本部的龟之汤共同宿舍的娱乐室接受调查,然后又大致弄清以上事实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左右。当讯问大致结束进入短暂休止的时候,矶川警部一面眨着发困的眼睛,一面毛骨悚然地耸着肩膀。 金田一耕助默默低着头,呆呆地思考着什么。不,不是呆呆地思考,而是在发动全部脑细胞,核对理论上的逻辑。可他毕竟也三天两夜没能睡个囫囵觉了,所以大脑里像灌了铅一样。 “警部,总之我们先睡一觉吧。这样身体可受不了。” “啊,好吧。立花,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连你都没法睡,真抱歉……” “没事,毕竟我还年轻,没事。” 立花警部补依然没有放开那板着的面孔。在这名警部补眼里,金田一耕助的存在似乎很碍眼。 由良家出殡是在下午四点。毕竟是酷暑季节,下葬时间不能拖得太久。当两人拜托阿干及时把他们叫起来以免误了出殡时间,然后钻进被窝之时,已是九点半前后了。两人头一碰到枕头,就沉沉地睡去了。 两点半左右两人被阿干叫起来时,里佳、歌名雄和里子全都不见了。他们都去由良家参加葬礼了。 “老爷,听说今天还有文子的解剖,是吗?”当两人坐到摆着分不清究竟是午饭还是晚饭的桌前时,阿干皱着眉叹息道。 “那有什么办法,毕竟是横死。” “但还是太讨厌了。接连两天都……今天升匠家的葬礼之后还有秤匠家的守夜,看来今晚又把我一个人撇在家里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吓得要命,吓得要命。”阿干显得十分害怕。 “那你可得当心啊。听说,那奇怪老太婆专找美女下手呢。” “哎呀,讨厌!净吓唬我。”说着,阿干做出要拿托盘打警部的样子,同时喜形于色。 “先不说这个了,阿干,有自行车吗?走着去可吃不消。” “有,但只有一辆。你们俩就共骑一辆去吧。” “啊,行,行。” 二人出发前又去共同宿舍瞧了一眼,去神户出差的乾警官已经回来了,正在跟立花警部补谈话。 “啊,警部。”一看到矶川警部,乾就站起来说道,“放庵对这儿的老板娘所说的果然是谎话。” “嗯,就是他外甥送他生活费那件事吧。” “是的,没错。他那个名叫吉田顺吉的外甥有个弟弟,名叫吉田良吉……一个在神户做海上运输的人,听说他哥哥死后,放庵就去死乞白赖地求他,可最终还是被他严词拒绝了。他还扬言说,他那个舅舅就算死在路上也是自作自受。总之,哥哥为人太善良了。哪怕舅舅真的死了,他也不会去参加葬礼。” “名声还真差啊。” “是的,简直就是一文不值啊。连吉田顺吉的遗孀也是牢骚满腹,拿那个舅舅没辙。”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放庵对自己生活费的来源说谎一事已经弄清楚了。” “那么他生活费来源的问题肯定有鬼了?” “应该是的。对了,立花,现场有什么发现?” “工厂里留下了两三个无跟草鞋的脚印,就这些。毕竟让村民们踩得一塌糊涂。”立花警部补依然心情不佳,刻在精悍眉宇间的皱纹越发深了。 “工厂外也够呛吧?” “是的,经过连续的日晒,外面早已是硬邦邦的了。哪里还能有什么脚印……” 自从十日晚上那场大雷雨以来最近一滴雨都没有下,所以也难怪立花警部补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由于这一带的土质是花岗岩质地,到了夏天,即使只晒上一天,地上也会像磨刀石一样坚硬。 “那剩下的就拜托了。我们得去由良家参加葬礼了。” “啊,请便。” “金田一先生,你坐后面吧。我穿的是西服,不方便。” “啊,这怎么好意思。折磨您这老迈之躯……” “你说什么?什么是老迈?什么是老迈……论力气,我还不至于输给你这样的吧。我还是柔道三段呢。” “哈哈。真是老年人不自量力啊。那好,我就姑且坐在您屁股后面吧。” 大概是彻底睡足了的缘故,两人都心情舒畅。心情一舒畅,嘴巴就闲不住,两人便一面斗嘴,一面骑着一辆自行车出发了。目送着两人离去,立花警部补的脸色十分难看。 两二人抵达由良家时正巧是临出殡的时刻,僧人们正高声诵经。这一带盛行真言宗,由良家当然也不例外,因而诵经的时间也格外长。跟昨天不同,今天全部房间都打通了,四十二叠的大厅里挤满了送殡者。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在末座跪坐下来,环视了一周,到底是重大仪式,连嘉平也来了,只见他穿着一件带有家徽的礼服,正静静地摇着白扇。今天是盂兰盆节的十五日,由于最近连续日晒,天热得让人浑身发软,所以乖乖听经的人无不汗流浃背,大厅里白扇挥舞。 正当金田一耕助擦着渗出的汗时,龟之汤的里佳分开人群来到他面前。 “那个,先生,警部先生……”里佳留意着四周小声说道。 “啊……” “有件事一直想告诉您……可今天早晨看到您太累了,就一直忍着没说……” “哦,是吗?” 看着里佳意味深长的神情,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交换了一下眼色,从座位上站起来。在里佳的带领下绕到后面一看,只见正子等四个女人正站在仓库旁。 “喂,正子,先生和警部来了,你就把昨晚的事说一下吧。” “是。”正子战战兢兢地说起昨晚映在仓库墙壁上的奇怪老太婆的事来,“我没有直接看到那奇怪老太婆的人影,可从映在仓库上的样子来看,她似乎正在这样、这样窥探客厅那边。” 说着,正子还模仿了一下动作,仿佛那情形就在眼前似的颤抖着肩膀。 “仓库这边的墙壁,是吧?”矶川警部打量着仓库和工棚的位置。 “是的,几乎映满了整面墙。由于那影子太大了,一开始,我反倒没弄清到底是什么影子。当我看清是一个弓着腰的老婆婆的影子时,差点没吓死……”正子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形,吓得不敢喘气,眼珠瞪得浑圆,惊恐不已。 “那个,金田一先生,”里佳接过话茬说道,“听到正子的话后,我第一个冲了出来。可我到这里时,哪里也没有看见那老婆婆的人影。只有正子弄倒在地的独轮车。我正在收拾车,这些人就跟正子一起过来了。于是我们就向正子反复询问,结果她说是那边的墙壁。当时月亮升到了这边。那边的墙上根本就不可能映上影子。于是我们都嘲笑她,说她肯定是被吓坏了,连狗尾巴草都看成幽灵了,结果不了了之。现在想来,那个老太婆肯定是打着灯笼之类的吧,所以那影子才会映满整面墙。” “没错,没错,肯定是这样。就像龟之汤阿姨说的那样。她一定是来查看文子的样子的。可是,大家都嘲笑我,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才会发生那种事情。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可没有责任。” 说着,正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这种年龄的女孩大概泪腺很容易受刺激吧,动辄就会流泪。围着正子的四个女人全都愧疚地面面相觑。 “没错,的确不是正子的责任。那到底是几点左右的事?” “几点左右我怎么能……对对,就是先生和警部还待在偏房里的时候。哎,当时我要是跟你们说一声就好了,结果还错怪了这孩子……” 里佳似乎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害怕起来。 金田一耕助不时地计算工棚到仓库之间的距离,又不时走到工棚旁边做提灯笼的姿势,似乎在反复思考。不久,大厅那边吵嚷了起来。人们这才注意到,诵经声不知何时已停止了。 “啊,警部,似乎要出殡了。老板娘,这件事待会儿再好好琢磨吧。正子,你也不用哭了。这的确不是你的责任。”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安慰了一下仍在哭泣的正子后,返回大厅一看,客人们已站了起来,其中多半甚至来到了院子和大门口。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混在其中来到走廊上,这时,敏郎的妻子荣子过来说道:“啊,先生,警部……” “有事?” “我奶奶说,如果方便,有件事想告诉你们。请往这边来一下……” “哦,是吗?”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面交换眼色,一面走进大厅,只见八十三岁的老妪五百子正端坐在棺材前面,像腰包口一样皱皱的嘴角挂着谜一样的微笑。旁边则是敦子和敏郎等人,还有仁礼家一族也不可思议地守在一旁。连那些站起来的送殡者也不知怎么回事,纳闷地俯视着五百子。其中还有歌名雄和胜平的身影。 “金田一先生,矶川先生,难得你们也来了。” “是啊,听说您有话要跟我们说……” “是啊,那个,金田一先生,昨晚我正想说来着,结果被曾孙们搅了……是吧,嘉平当家的。” “啊?”嘉平莫名其妙地眯起眼睛,忘了摇扇。 “因为在你和敦子的那个时代就已经衰败了,你们大概并不知道吧,在我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村里曾流行这样一首彩球歌。” 说着五百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大家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竟是一个用漂亮的毛线缝成的彩球。 “啊,金田一先生,请仔细听好。” 说着,五百子稍微欠了欠身,用左手抓着右边的袖口,一面咚咚咚地在榻榻米上拍球,一面用悦耳的声音唱起来: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一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村长甚兵卫 阵屋老爷要他求美人 他伊势去了有七次,熊野去了有三次 吉备津神社是一月拜一次 美娇娘求来了,多嘴的村长却到处说 说得太过了 就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 放倒了 民间承传 在众人的疑惑中唱完这一节离奇的彩球歌后,五百子用两手抱着彩球,得意地望着金田一耕助,嘴角挂着微笑。 她的脸庞浮现出少女般的天真神情,却也流露出历经八十多年岁月的老女人的狡黠和恶作剧。实际上,她那像腰包口一样收紧的嘴角浮出的微笑就正在暗暗捉弄着金田一耕助等无知的人。 可是,金田一耕助对于这彩球歌的重要性却缺乏清醒的认识。正如围在五百子身边的其他人那样,他也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五百子的表情。 只有嘉平一人,大概是被从遥远的记忆之梦中唤醒了。 “夫人,”他不禁使劲甩了下白扇,说道,“如此说来,好像还有一节提到升和漏斗吧……”说着向前膝行了两三步。 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五百子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嘉平当家的,想起来了吧?是这样唱的,金田一先生……” “嗯。” “还有矶川先生……” “在、在。” “你们也一起听听吧。” 五百子再次欠起身子,用左手挽了挽右袖口后,又在榻榻米上一面拍着球,一面用动人的声音唱了起来: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第二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升匠家姑娘 姑娘长得靓,却是个大酒鬼 用升量用漏斗喝 整天泡在酒缸里 这样还说不过瘾,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啊!” 一座人等顿时全发出这种惊叫声,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欠起身子。五百子却对众人的骚动毫不理会,又专心地一面拍着球,一面说道:“还有呢,金田一先生。” “啊,啊。”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八十三岁的老妪,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 “还有这样的歌呢,嘉平当家的,你也好好听听吧。”说着,五百子又咚咚咚地拍着球,用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继续唱了起来: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秤匠家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大抠门 大小金币用秤称 每天忙着算账忙 连睡觉的空儿都没有,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 五百子唱完歌,抱着用毛线缝制的彩球,面带少女般的天真笑眯眯地环视众人的时候,满座的人像被冻住了似的,鸦雀无声。 不用说由良家的人,就连嘉平、直平及其妻路子,不,不,所有在场的人都露出了像被妖魔附体一样的眼神,呆呆地注视着五百子的脸。就连向来沉着的嘉平似乎也被这意外的揭秘吓破了胆,握着白扇的手在夏季裙裤上不住地发抖。 金田一耕助非常亢奋。一阵阵奇怪的战栗蹿过脊背,腿下意识地哆嗦着。 “老、老婆婆,”他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抱、抱歉,能否把刚才的彩球歌再给我们唱一遍?” “呃,当然可以。既然你喜欢,唱多少遍都行。” 五百子不慌不忙地欠起身子,挽了挽右袖口,咚咚地拍着球。 “我家后院大树上……” 她又唱起了跟刚才一样的彩球歌。那细微又清脆的声音在静静的大厅里如丝如缕地流淌。不久,当这恐怖的彩球歌以“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结束的时候,四十二叠的大厅里顿时像捅了马蜂窝似的骚乱起来。人们纷纷谈论着感想,并且对五百子的询问也如雨般倾泻而下。 “啊,安静,安静,请少安毋躁。” 这时矶川警部欠起身子,使劲拍着两只大手制止了大家。 “大家瞎吵吵也没用,更重要的是这样只会把婆婆弄得晕头转向。依我看,金田一先生似乎有话要问。我们还是先交给金田一先生吧。秤屋当家的,怎么样?” “啊,我看这主意最好。金田一先生,那就由您先问吧。” “好吧。” 所有的视线刷地全汇聚到了金田一耕助身上,他有点害羞,可现在根本就不是害羞的时候。 “那婆婆……” “你说吧。” “您的意思是说,这次的杀人案就是根据刚才的彩球歌来上演的?” “不,我可没这么说。刚才的彩球歌跟这次的案件有没有关系,作判断的恐怕只有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吧。我只是让你们听听以前村里曾有过这么一首彩球歌而已……” “是,非常感谢。”金田一耕助点头致谢,“对了,您刚才说这歌现在已经不流行了,那么知道这歌谣的人一般都多大年纪?” “这个嘛,嘉平当家的……” “嗯。”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可你好像还记得嘛。” “啊,照你这么说,夫人,你大概还记得吧,我小时候死去的姐姐富贵子,就曾经一面唱着这种歌一面拍球。夫人刚才唱到‘就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放倒了’的时候,我忽然想了起来,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敦子夫人,”金田一耕助朝敦子转过身来,“那您知道刚才那种歌谣吗?” “不可能,金田一先生,敦子是从外乡嫁进来做媳妇的,恐怕不知道。敦子,你知道吗?” “是的,我刚才也是第一次听母亲说呢。我嫁过来的时候,要说彩球歌,当时都是些‘西条山雾濛濛,千曲河波浪翻’之类,对了,好像是叫川中岛之歌。大家是不是都在唱那种歌来着?” “对对,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嘉平也敲打着白扇说道,“我最小的妹妹小时候也唱那首歌,‘西条山雾濛濛,千曲河波浪翻,远处传来阵阵声……’要说光站着拍球倒还说得过去,可她却经常轮换着抬脚,让球在大腿下面钻来钻去地拍,所以我记得当时我母亲曾十分感慨,说这都是什么年头啊,女孩家的居然还流行这种不雅的拍球游戏。” “如此说来,能清楚记得刚才婆婆所唱彩球歌的人,即使在这个村子里也没几个了?” “嗯,差不多。对了,辰藏……” “哎?啊是,是。”冷不丁被喊了一声,一直呆立在下座的辰藏一愣,慌忙往前挪了两步。大概是又喝了几杯酸葡萄酒吧,他鼻尖通红。 “你母亲松子,虽然比我小三岁,可她一定记得。” “她肯定不行,婆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我娘啊,她可没法跟婆婆比,她早就老糊涂了。” “咦,是吗,啊哈哈哈。”五百子收起腰包口一样的嘴唇,优雅地笑起来,“话虽这么说,可辰藏啊,我也是一样啊。我也是完全忘记了。” “瞧您说的,您刚才不是唱得挺好吗。” “哪儿呀。我刚才唱的那些啊,还是前年,在村长的刨根问底下好歹才想起来的呢。” “村长……”金田一耕助一愣,朝矶川警部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说道,“村长曾来找婆婆询问过刚才的彩球歌吗?” “嗯,是的。好像是前年的事了。” “婆婆,”矶川警部眼睛里放出惊奇的光,膝盖向前挪了一步,说道,“村长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 “啊,这个啊,事情是这样的。”五百子笑眯眯地说道,“金田一先生也请听听吧。” “是,正洗耳恭听呢。”金田一耕助乖乖地回答道。 尽管嘴上乖乖地答应,可他心里却十分奇怪,内心翻腾。矶川警部恐怕也是如此吧。 “那个,”五百子一面捻着念珠一面环视众人说道,“今天来这里的众位可能都知道,村长那个人啊,有点风流,所以才把钱财都赔上了。可是前年,名字是什么来着我倒是记不起来了,反正是有一本很薄的杂志,专门刊登什么乡下的传说啦、奇怪的习惯等东西。说不定现在还有呢,村长就说想写写鬼首村彩球歌的事给那杂志发过去,于是就来问我。是这样的吧,阿辰?” “是的,是的。” “虽然你刚才那样说,可其实,我也一样老糊涂了。” “婆婆怎么会呢……” “不,不,我说的是真的。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近年来也从未听过,所以就算是村长来问,我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反倒是村长记得更清楚,于是我们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拼命回忆起来。就在把村长的模糊记忆和我的拼凑在一起的过程中,我渐渐想了起来。毕竟多少年都没听过了,我早就忘光了。” “那,婆婆,”矶川警部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村长就把那玩意儿发给那个很薄的杂志了吗?” “没错,并且,矶川先生,”五百子像个孩子似的微笑着说,“没想到,那杂志竟然完全照村长写的刊登上去了。村长啊,简直就像是立了大功似的高兴得不得了,拿着那杂志第一个就来到了我家,高兴地说:‘夫人,你快看哪,你读读这个。’可就算是他让我读,那么小的活字,像我这样的老年人怎么能看得清呢。我说看不清,于是他就说‘我读给你听,你好好听着’。他把同一首歌给我读了不知多少遍。当时的村长啊,真是个大好人哪。” 看来五百子和村长还挺合得来,说话间,她还不时流露出追忆往昔的陶醉眼神。 “事情就是这样的,矶川先生。” “哦,哦。” “听说,村长去世的事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是啊,我们现在正为这事头疼呢。婆婆,您对这事怎么看啊?村长先生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这个啊,虽然那彩球歌里说,村长是被村长杀手毒死的,可那个放庵先生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是不会那么容易就上当死去的。嘉平当家的,你又是怎么认为呢?” “是啊,我也跟夫人同感。尤其是这边的泰子,还有我家文子被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害,并且那手法又跟这村里以前流行的彩球歌一模一样……” “能够想出这种奇怪手法的,除了村长之外恐怕再也没有旁人了。” 敦子深有感触地表达了同样的感受后,众人便纷纷赞同。 “警部先生,我看,无论如何,必须得大规模地搜一次山才行。”直平振奋地说道。 “没错,没错,喂,阿歌,”胜平也随声附和起来,“喂,现在不是我们两个打架的时候,我们就先和好,然后我们青年团全部出动,从鹰取山到姥之岳,来个地毯式大搜索。” “阿胜,说得好。这下有好戏了。” 歌名雄也略微恢复了一点生气,最让人高兴的是,鬼首村青年团团长与副团长就这样和解了。 “对了,婆婆。”等齐呼着搜山搜山的青年团稍微安静下来后,金田一耕助又往前挪了一步,说道,“您刚才说,彩球歌里说村长是被村长杀手杀死了,这么说,‘用村长杀手放倒了’的意思就是用村长杀手杀死了?” “是的,没错,金田一先生。”五百子也兴奋地往前挪了挪,“虽然这都是跟村长现学现卖的,可正如我昨晚所说,村长的祖先中的确有一位当村长的让官老爷给下了毒,放倒了……这里面说的正是被杀死的方法。可是,听说那官老爷是个十足的暴君,经常假借狩猎之名在领地内巡视,一旦发现有姿色的女人,不管对方是黄花闺女还是已为人妻,都统统抢到阵屋里糟蹋,玩够了就杀掉,埋进阵屋内的井里。刚才的彩球歌就是讽刺这个,那个,金田一先生……” “哦,哦。” “在歌的结尾处,全都带着如何如何被返还了的一句,听说,这全都是如何如何被杀死了的意思。村长就是这么写了发给杂志的。” “那杂志的名称您还记得吗?” “呃,名字嘛……您知道《家之光》那本杂志吗,正好跟那个差不多大,页数也就五六十页吧。对了,若是这个,金田一先生……” “嗯?” “去神户那边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到神户找谁问?” “神户那边有个人叫顺吉,是村长的外甥。就是村长妹妹婆家的后嗣啊。” “吉田顺吉,对吧?” “对对,吉田家是神户须磨的大地主,有的是钱。那顺吉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顺吉大学时的一个朋友,对民俗学非常着迷,战后潜心研究,成为民俗学著名的大家。” “是柳田国男先生吗?” “对对,村长就是柳田先生的忠实读者。”随声附和的是敦子。 “对对对,就是那柳田先生,顺吉的好友,就在那位先生的支持下,以什么会员组织的形式创办了那本杂志。当时,毕竟是好友嘛,顺吉也多少出了些资金。所以,那人每月都从东京往顺吉那儿寄杂志。村长去神户的时候,就是看了那杂志,才想着也写写鬼首村的彩球歌。对了,我想起来了。标题是《鬼首村彩球歌考》……我记得就是这样的字样。当时就以标题发了出去,没想到杂志还真刊登了,还把样刊寄给了村长。村长非常珍惜,视如宝贝。对了,他没有给嘉平当家的看过吗?” “没有,这事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呢。” “真的吗?他那人也的确是很固执,自己写的东西直接变成了印刷活字,他非常自豪。我就劝他给村民们也看看吧,可他却说,这种东西就算给村民看了也没人会懂……这件事敦子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啊,对了,当时,你娘家的阿重正好是生头一胎。” “这么说,也就是前年的八月了。阿重生孩子是八月二十七日。” “对对对,反正是天正热的时候。” “啊,婆婆,跟我们说了这么多真是非常感谢。那就别让大家老等着了。” 由良家的出殡竟比原计划延迟了近一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对此发牢骚。 因为,人们终于发现了这离奇杀人案的一点蛛丝马迹。 文子的母亲 正如离开龟之汤时阿干所说的那样,今天在参加完由良家的葬礼后还有仁礼家的守灵。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接受了嘉平的邀请答应参加守夜,可还是利用此前的时间,共骑一辆自行车去了吃人塘边放庵的茅屋。 自放庵失踪以来,茅屋已被搜查了若干次,可谁会想到那么一本小册子里竟隐藏着如此重大的秘密呢。于是两人决定再次去寻找那杂志,但共骑一辆自行车而去的两人连榻榻米都掀起来了,还是没有发现类似的杂志。 “听由良家的婆婆说,放庵那家伙对那本杂志可是视如宝贝啊……” “如果是前年,那不是放庵仍住在贮水池旁边的时候吗?” “对对,难道是在搬家的时候遗失了……” “不,警部,这种情况不大可能。如果只是一本小册子倒不好说,可那毕竟是刊登着自己所写文章的东西,正如婆婆所说的那样,他肯定小心珍藏着。” “可是,这儿却没有,这……” “如果说那本杂志不在这茅屋里,那恐怕并不是遗失,而是被人有意拿走了。” “金田一先生认为是放庵拿的吗?” “警部,现在下这种结论还为时尚早。我连放庵是生是死都还没弄清楚。” “可是,金田一先生……” “请说。” “我对你的直觉或者说是慧眼,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哈哈,什么意思?” “啊,就是你从看到泰子尸体的那一刻起,逢人便问这一带有没有有关升或漏斗的传说之类的事。” “啊,这件事啊……可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那竟是一首彩球歌。” “那也是无奈的事。又有谁会想到有那么奇怪的彩球歌呢。想不到很正常。可是,金田一先生!” “嗯?” “由良家的婆婆昨晚为什么没告诉我们呢?不然也许我们就能提早发现凶手盯上的下一个目标是文子了。” “她不是说让曾孙们搅了吗?” “就算是被曾孙们搅乱了,可我们在她家待了那么长时间。更重要的是,既然事情那么重要,她就应该早通知我们才是啊,托人捎信也行,专门来告诉也行。可是她却一直拖延到今天才说出来,说句不好听的,这不就等于是等着文子被杀吗?” “是啊,说难听点就是这样啊。”金田一耕助站在放庵茅屋的圆窗边上,望着吃人塘水面上盛开的白菱花,呆呆地咕哝了一句,不知想起了什么,身子突然打了个冷战。“喂,警部……” “嗯,你说。” “请赶紧在全村暗中调查一下老年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彩球歌。”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简直要把金田一吸进去一样瞪着眼睛说道,“那金田一先生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类似的奇怪彩球歌?” “警部,刚才由良家婆婆所唱的彩球歌,您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奇怪……” “不是,警部,那种彩球歌一般都是三五七的排比罗列形式。我知道的彩球歌中就有这么一首。”金田一耕助稍稍运了口气,然后说道,“一好丝线店姑娘……” 接着他轻轻地打着拍子,念了起来: “二好玩偶店姑娘,三好卖酒铺姑娘,四好卖盐店姑娘,五好绸缎庄姑娘,挑着绸缎嘿哟哟,嘿哟嘿哟嘿哟哟……也就是说,从一到五全都是姑娘。这就是一般彩球歌的形式。可是,刚才由良家的婆婆所唱的彩球歌当中有三只麻雀在讲故事,一只麻雀讲的是村长的事,第二只、第三只讲的是姑娘,对吧?你看,这种形式的彩球歌不是很奇怪吗?三只麻雀在说的时候,应该是都说姑娘的事才对啊。” “有道理,有道理,那……” “所以我就在想,这个村里会不会以前就有两种类型的彩球歌呢,一种属于村长系列,另一种则属于姑娘系列。由此说来,应该是还有一个姑娘如何如何后被返还了的彩球歌。而且,这个村的人一般都有商号,比如说,阿干家好像是笊篱匠,由加里降生的人家好像是锁匠。所以我想,这里应该还有一个才对,而且应该是‘姑娘谁最好某某匠姑娘,如何如何结果就被返还了,返还了’的形式。” “金、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只觉得身体发抖,嗓门都不由得尖了起来,“那、那你的意思是说,这里还将有一位姑娘被盯上?” “不,不不!”金田一耕助使劲摇摇头,“是不是被盯上、是不是没命了这个姑且不管,可您不觉得我们很有必要提前了解吗?” “没、没错,当然如此。当然如此。”矶川警部加强了语气,“并且,这种凶手往往都会认死理。尤其是在升匠家的姑娘和秤匠家的姑娘这两个案子中已经完全成功了。” “是的,没错。正因如此,这个凶手的危险性更是倍增。” “好!”矶川警部握起拳头,“金田一先生,你提醒得好。没错,没错。先生说得没错。既然有三只麻雀在说,那么将村长和姑娘掺和在一起确实奇怪。应该还有一位姑娘。啊!” “怎么了?” “金田一先生!”这位诚实善良的老警部眼睛有点湿润,“我应该再次向先生脱帽致敬才对。刚才先生说了,如果这房子里没有杂志,那并不是遗失了,而很有可能是被人有意拿走了,我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放庵发表在那本杂志的文中,肯定还清楚地写着第三个姑娘的事。”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如此说来,由良家的婆婆也应该知道这些。而且,明明其他的彩球歌她都记得那么清楚,可唯独这最重要的,而且极有可能暗示接下来即将被杀害的姑娘的一段她却忘了,这岂不是更奇怪了!” “所以她才频频强调自己也老糊涂了。” “可恶,死老太婆!”矶川警部不由得大声咒骂了一句,可他立刻就像意识到这一点似的慌忙打量四周,又压低了声音,“那金田一先生,你觉得那婆婆跟这次的案子有关联吗?” “没有,恐怕是没有吧。”金田一耕助缓缓地摇摇头,“其实,她昨天晚上真的想把彩球歌的事告诉我们。只是我们一时疏忽,注意力全被大空由加里吸引过去了,错过了机会。但正如警部所说,这么重大的事情,她托人捎信也好其他什么也罢,都应该通知我们。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这大概是人一旦活得年头久了,心眼就会变坏的缘故吧。与其说是人坏不如说是从是非善恶当中超脱了。村长和自己的孙女都按彩球歌所述被杀了,说不定接下来就会是秤匠家的姑娘。好好好,既然自己家摊上这种惨事,那就让秤匠家也尝尝苦头吧……差不多就是这样一种心理。” “有道理,有道理。”矶川警部使劲地点点头,说道,“秤匠家的姑娘也果真如彩球歌所说那样被杀了。如此一来,应该又有一人被盯上了,那老家伙早就期待着后面这场好戏了……” “对对对,怪不得那个老婆婆总让人觉得有股妖怪味呢。” “妖怪老太婆?都那样一把年纪了还不把一家的财政大权交给敦子,自己紧紧地捂着钱袋子。可是,如此一来,金田一先生,彩球歌里另一个某某匠家也应该有一个妙龄姑娘了?” “是的,没错。如果没有,那个老婆婆大概当场就会把第三个姑娘也唱出来吧。” “太棒了!”矶川警部砰地击掌合十,“如果弄清楚这一点,撒网的手段自然也就有了。金田一先生,你又给了我一个重要的提醒啊。” 矶川警部感激涕零地用厚厚的手掌握住金田一耕助的手,使劲地摇着。 “说得是。”金田一耕助低头想了想,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刚才所说的暗中调查全村的建议就先取消了吧。这事最好跟辰藏的母亲偷偷商量一下。” “明白。那今晚秤匠家的守灵咱们提早点结束,再去一趟由加里家看看,还是说守夜的事干脆就算了……” “秤匠家守夜的情况我还是想看一眼。” “为、为什么?” “我想,说不定,文子的生身母亲咲枝也会从鸟取赶来。” “啊!”警部猛地咂了咂舌,“对,没错!如果上午发电报,今晚的守夜完全可以赶上。先生说得没错。那金田一先生,咱们就赶紧去秤匠家的灵堂看看吧。” “啊,警部,请稍等。” “怎么,金田一先生……” “嗯,只是不知那山椒鱼还在没在……” 说着,两人来到厨房往水缸里一瞧,只见那丑陋的动物仍在那里,瘆人的皮在深处闪着光,犹如冬眠一样一动不动。 “没想到这种动物没有食物竟然也能活。” “没错,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用探询般的眼神望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压低了声音,“你好像对这动物很感兴趣啊,难不成这玩意儿跟这次的案子有关……” 金田一耕助轻轻地摇摇头。“我现在也还不清楚。放庵先生捉来这动物恰好就是在案发前夕。说不定,这东西也跟案子有关呢……” 两人盯着在水缸底一动不动、阴森森的动物,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吃这玩意儿能增强精力……”警部咕哝了一句。 金田一耕助一面听着,一面盖上盖子,说道:“那警部,咱们走吧。” 金田一耕助果然猜中了。 仁礼家的守灵仪式比昨晚由良家的还要盛大,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共骑一辆自行车赶到的时候是七点左右,当时就连仁礼家宽大的入口处都被脱掉的鞋子填满了,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两人一进去,在入口处负责接待的歌名雄就说道:“啊,金田一先生,警部先生,你们到哪儿去了?大叔早就在找你们呢。” “啊,是吗。那,歌名雄,你赶紧给我们通报一声。” “明白。” 虽然这里也照例是“三间流”的建筑样式,却跟由良家不同,从守夜的晚上起,所有房间都被打通成了一个大客厅,里面挤满了人。两人刚从入口处走进走廊,就感到一阵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上座的十叠房间,这里祭坛的豪华远超昨夜的由良家,供品数量也极多,且极尽奢华。 矶川警部递上两人联名封好的奠仪,正跟金田一耕助并排进香时,身着礼服的直平走过来打招呼: “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都来进香,我代替家父向两位致谢。” “啊,言重了……那个,刚才听歌名雄说,令尊刚才在找我们……” “嗯,已经恭候多时了。斋食也另外准备好了……路子,你带路。” “好的。二位请吧。” 好不容易穿过坐满守夜客人的大客厅,进入一条和由良家一样的游廊,穿过去则是三间偏房。这里的偏房比由良家的更气派,一间十叠,两间八叠,由于所有隔扇都被拆卸下来,从令人发软的大厅一来到这里,顿时便感到舒了一口气。 十叠的房间里摆着四桌有第二份副菜的正式宴席,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刚被安排在背对着壁龛的两桌宴席前坐下,主人嘉平便跟一名四十四五岁的妇人从里面一起出来。看来这偏房里面还有数个房间。 “啊,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欢迎光临。请不必客气,不必拘礼。”嘉平得体地打完招呼后说道,“路子,你到那边去吧。只不过温酒的事就交给你了。至于这边的客人,拍拍手也能听到。” “是,知道了。那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失陪了。” “多谢。” “请慢用。”路子跪拜行礼后退了出去。 “就算是为了亡魂,先生和警部今晚也要好好喝上几杯才行啊,但在此之前,有个人想先请你们见一下。”说着,嘉平回头看看同行的妇人,“这是咲枝,是我最小的妹妹。咲枝,这两位就是我刚才对你提起的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你也赶紧打个招呼吧。” “是。”说着,身穿丧服的咲枝伏身行礼,“幸会。我是今晚死者的母亲咲枝……” 话还没有说完,咲枝便哇的一声哭倒在地。 暴露的第二夜 咲枝哭过一阵后,擦干眼泪说道:“刚才实在是失礼了。刚见面就让二位见笑,实在是惭愧。我不哭了。请你们为我可怜的女儿报仇。” 咲枝话音刚落又眼泪汪汪,勉强忍住呜咽。 “啊,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 “呃。” “也难怪她哭得这么伤心。”嘉平从一旁打圆场,“要说可怜,死去的文子确实可怜,可被撇下的人却更可怜啊。最终她们连母女都没有相认就这样撒手人寰……就连我也是深感遗憾呢。” 嘉平也哽咽起来,不住地抹着眼泪,可接着他却忽然回过神来似的,说道:“啊,我怎么老糊涂了……连缘由都还没讲就发起牢骚来,给二位添堵了。啊,请二位慢慢用,边喝边听我说吧。” 说着,嘉平拿起酒壶,轮番为两人斟上一杯。“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菜不好不成敬意,请不用客气……咲枝,快给警部斟酒。” “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矶川警部端起斟满的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酒杯说道,“这么说,那个,这次遭遇不幸的文子,果真如外面风传的那样并不是嘉平先生的女儿,而是令妹的……” “是的,的确是这样。可事到如今,金田一先生……” “呃,呃。” “现在哪还是顾及名声的时候啊。这些我也早就想好了,我把一切都告诉您吧。金田一先生也好好听听吧。” “呃,那就洗耳恭听了。” 金田一耕助为嘉平斟上一杯,嘉平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后,往前挪了挪膝盖,说道: “虽然这话由一个当哥哥的来说是有点奇怪,但咲枝在我们兄弟姐妹中的确是最聪明的一个。我们兄妹七人,不过正如我在由良家的葬礼上所说的那样,我上面本有个姐姐富贵子,年幼的时候就死了,长大成人的只有兄妹六人。我这个最小的妹妹是头脑最聪明的一个,学业也很不错。从总社的女子学校毕业的时候,她自己也表示希望继续上学,学校的老师也觉得学习这么好的孩子若是只念完女子学校实在有点可惜,于是,老爷子也终于动了心,把她送到了神户。幸亏我妹妹次子也嫁到了神户,就把她安排到了那里送进了J学院的专业部。事后看来这是一个重大失误,因为就算她头脑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十九二十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又是情窦初开,一旦进了城肯定会被那些专找小姑娘下手的色魔盯上,可那些为人父母的却总是很愚蠢,明明知道这些,却仍天真地以为唯独自家的女儿不会摊上这种事。于是,我这妹妹就被安排去了神户,当时是昭和六年的春天。” 说到这里,嘉平歇了一口气,分别为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斟上酒,顺便自己也斟了一杯。 “可到了第二年,好像是昭和七年的年底吧,她回来探亲的时候,次子也一起跟来了,说‘实在是抱歉,都怪我监督不力,咲枝似乎怀孕了’。当次子挑明这些的时候,我爹娘的惊讶之情可想而知,警部先生……” “嗯,那倒是。” “毕竟是老幺,父母视如掌上明珠。再加上一个女孩,竟去了比女子学校还高的学校,这种情况在我们这一带是绝无仅有啊。长相也不差,爹娘也都为之骄傲。没想到她竟怀了个野种回来,结果令我父母都很沮丧。” “嗯,嗯,是啊。”矶川警部一面喝着让父母失望的当事者——咲枝亲自斟的酒,一面模棱两可地附和着。 “不过我呢,金田一先生……” “呃,呃。” “我妹妹和我在年龄上相差十七岁。就算是兄妹,如果相差了十七岁,感觉就不像是兄妹而更像是父女了。妹妹出生的时候,我天天背着她抱着她,还经常帮她换尿布。所以说她是我最疼爱的妹妹。而她却做出这么丢人的事回来,你说我那个气啊,矶川先生。” “呃,那是,那是当然。” “可是,既然都怀上了,我们也不能折磨她啊,连孩子都有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既然是你情我愿的,那就干脆让他们成家吧。于是大家好说歹说追问那男人的名字,可是她却打死也不说。还说如果再逼问她就咬舌自尽。你们说愁不愁人。” “嗯,说得是啊,那后来呢……” 说着,矶川警部回头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只见他正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烤鲷鱼。大概是为了避免直视咲枝吧。 “既然她死活都不开口,那就调转矛头责问一下次子试试,可次子也说毫无线索。既然这样那就没辙了,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啊。最后我们只好决定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当作我自己的孩子来养,幸好我那去年过世的妻子的娘家是在城崎开温泉旅馆的,于是我就把妻子和妹妹送到了那里,后来生下了一个女孩,就是文子,时间是昭和八年五月四日。就这样,我们家总算保住了一些颜面。可乡下跟城里不一样,这世界实在是太小了,不知不觉间村里人知道了,流言满天飞,说什么文子并不是我的女儿,而是咲枝生下的私生女。随着文子逐渐长大,她每天都为此感到痛苦,觉得没脸见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她可怜呢。” 说着,嘉平竟哽咽起来,咲枝也咬住手绢强忍呜咽。 咲枝后来便带着这种不光彩的经历嫁到了鸟取,丈夫也知道这事,但仍然十分爱她,据说现在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让咲枝做梦都难以忘记的自然就是这不幸降生的文子。作为一个私生女,她一直忍受着屈辱没脸见人,可最后,她竟连花季都还没等来就悲惨地凋零了。一想到这不幸的女儿,咲枝就会肝肠寸断。 “幸好哥哥嫂嫂真的是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爱,而无论是阿直还是阿胜,他们都处得很好,哥哥也说最近会给她挑一个好丈夫,让我只管安心,所以我不知有多少次朝着这儿跪拜祈祷啊。可谁想到竟落得这步田地……” 咲枝强忍着呜咽又唠叨起来,这也难怪。 “好了好了,让你这么一哭,连我都很难受。客人都还在呢,让人家酒都喝不下去了。好了好了,别再哭了。” “抱歉。我并没有指责哥哥的意思。我只是太悲伤了,想请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报仇。” “啊,那个,关于这个,有些事我想问一下……”同情是当然的,可是早已对咲枝的唠叨和眼泪有点受不了的矶川警部趁机向前探探身子,说道,“通过刚才的话,文子降生的过程大致上是了解了,那文子的生身父亲是……” “啊,这件事啊,警部先生,”嘉平瞪大了眼睛反复打量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说道,“听说,昨晚在由良家守灵的时候,敦子夫人曾跟二位密谈过什么。金田一先生,你们难道就没谈到这件事吗?” “啊,倒是听说了。” “那有关文子父亲的事情也……” “嗯,也听说了。” “关于这件事,敦子夫人是怎么说的?” “那个,啊,说好像是骗子恩田几三……” 嘉平飞快地瞥了一眼咲枝,说道:“啊,她果然知道。可是,她到底是从谁那儿听说的呢?” “啊,这个嘛,嘉平先生……” 见金田一耕助难以回答,矶川警部便从一旁帮他解围道:“是听村长说的。” “哦,怪不得。”嘉平点点头,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微笑,“金田一先生……” “呃。” “那彩球歌啊,就是刚才由良家的婆婆唱的彩球歌……” “啊,怎么……” “那歌唱得实在是太绝了。姑娘来求了,多嘴多舌的村长就到处去说,说得过了头,就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放倒了……哈哈。”嘉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后又说道,“啊,金田一先生……” “请讲。” “矶川警部也请好好听一下。我很久以前就听村长说起过,这次被杀的泰子姑娘,其实也是恩田的种……” “啊,哥哥,可不能乱说……” 咲枝脸上顿时浮出恐怖的神色,几乎同时,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望向嘉平。 嘉平脸上仍带着苦涩的微笑,露出一丝恶作剧般的眼神,打量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又朝咲枝这边回过头来,说道:“咲枝,你放心。我根本不是为了给你泄愤报复她,才说出这种事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只是想把这个传闻告诉今天在场的二位,好让他们做个参考,这才说出来的。你根本用不着担心。” “对对对,嘉平先生,”矶川警部仍惊魂未定,往前挪了两下膝盖说道,“这么说……如果您刚才所说的是事实,那泰子姑娘和文子姑娘就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了……” “啊,啊,警部,”金田一耕助也不由自主地哆嗦着膝盖,说道,“不只是泰子姑娘和文子姑娘,大空由加里也是……” “啊!” 矶川警部大叫一声,眼角都要崩裂了似的,从金田一耕助到嘉平,再到咲枝,他依次望着三人。咲枝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了,惊讶地沉默不语,脸上满是恐惧,肩膀瑟瑟发抖。看来,她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 “那么,嘉平先生,这事有根据吗?”就连矶川警部的眼神中都闪出了刺人的光。 “村长大概有确切的证据吧。当然,能够清楚孩子父亲是谁的恐怕就只有孩子的母亲了,所以村长是否真的握有泰子姑娘是恩田几三孩子的证据也很难说,只不过,对于恩田和敦子有染一事,村长似乎握有确切的证据。如此一来,他们家共有兄妹四人,最大的敏郎今年三十五,其次是战死的次郎,如果还在世今年应该是三十三,接着就是嫁到姬路的房子了,今年三十一,每隔一年生一个,可她却在生下三子后戛然中止,到了第八年才生下泰子。为了文子的事我今天去村公所办事,顺便查了一下由良家的户籍,发现房子出生于大正十三年三月七日,然后又隔了七年,到昭和八年四月十六日才是泰子的生日。可是,金田一先生……” “呃。” “别说是第八年了,就是隔上十多年再生一个在这世上也毫不稀奇,在我亲戚中就有这样的情况。可是在第八年突然降生的泰子却又是那种长相,跟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像,而且,还跟恩田有关系,如果是这样,那她会不会就是恩田的孩子呢?所以我觉得村长的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这么说,跟恩田有关一事,村长掌握确切证据了?”矶川警部单刀直入。 “是的,没错。至于村长又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下告诉我的……”嘉平一面害羞地笑笑,一面用硕大的手掌抹了把脸,说道,“这件事啊,看来又得让咲枝吓一跳了,但为了赎罪我也不隐瞒了。上次跟金田一先生也说起过,就是我和敦子夫人有一段时间曾相好过。是在卯太郎去世后的一年前后,差不多是昭和十一年前后吧。当时,对方有情,我也是头脑发热,对村子里的议论根本就不当成一回事,一直跟她幽会。我父母对这件事很恼火,经常数落我,但从父母的角度来说,由于文子那孩子我已经当作自己的孩子收养了……虽然这事说起来对咲枝很残忍,但站在父母的角度来说,他们唯有这件事觉得有愧于我。所以就算是心里有话,却连一半都说不出口。当然,我并没有将此当成违背父母的借口,但当时,我的确是被她迷倒了。大概是听了母亲的诉苦吧,村长就说‘那好吧,这件事就交给我吧’,随后找到了我。他对我说‘这件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就算是你的父母也千万不要告诉他们’,再三叮嘱之后他就把刚才那件事告诉了我。当时我惊讶极了……这话说起来有点像秃子笑和尚,可您也别见笑,毕竟无论怎么说我的情况也是发生在她守寡之后。而与此相反,如果村长所说是真的,那她就是在丈夫还在的时候跟人通奸了。光是这些就够让人恼火了,再加上我这边还养着恩田那男人的女儿。如果说她也生下了恩田的孩子,我们俩再这么私通下去,一旦再生出个孩子,麻烦可就大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厌恶、心烦,于是,多年的爱情也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一段长长的告白结束后,嘉平的脸也不由得微微发红,但他继续说道:“啊,金田一先生……” “请说。” “这么揭一个女人的老底是有点残酷,我也深知这一点。可是我想,恩田的两个私生女都被杀了,这会不会就是该案的谜底所在呢?所以我才咬牙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当然,如果这件事跟案子并无关系,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咲枝,你也是一样。”嘉平细心地叮嘱道。 金田一耕助赴神户 “啊,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金田一耕助郑重其事地说道,“那么,当时村长有没有具体讲恩田和敦子夫人的关系……” “哎,村长刚要说,我就怒不可遏了,哪里还有心思听这种龌龊事,我把村长赶了出去。现在回想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 矶川警部催了一句,嘉平有点脸红,苦笑着说道: “啊,是这样的,虽然我气势汹汹地把村长赶了出去,可事后仔细一想,不管恩田的事是不是真的,也许还是一刀两断为好,于是我就痛下决心分手。决心虽然下了,到底找个什么由头好呢,我十分苦恼。毕竟我很爱她,她也很喜欢我。可身为一个男人又无法婆婆妈妈地去问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提心吊胆地提了出来,没想到敦子立刻就答应了。男人嘛,总是为所欲为的,可如此一来我却觉得十分沮丧,十分扫兴,当时的心情我至今还记得。我希望看到她发狂般抓住我的衣襟,说什么也不答应之类的反应。哈哈,不开玩笑了。所以我现在想,如果说敦子知道文子的父亲是谁,大概也是当时听村长说的吧。可无论村长多么嘴碎……说实话,他并不是一个话特别多的人,可就算他像彩球歌中所唱的那样能说,也不可能毫无来由地到处宣扬这种事吧。”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为了让你对敦子死心才说出泰子的来历……或者说,在向你挑明了有关身世的疑惑后,又把文子的身世告诉了敦子,让她也对你死心,是这样吗?” “对对对,没错。村长这个人啊,一旦耍起心眼来一般人是玩不过他的,但他本质上却是一个热情的人,也很爱管闲事。无论怎么说,如果我和敦子继续保持那种关系,也没法给村里的年轻人做表率啊,所以我现在想,估计他就是担心这一点,才使出了那种非常手段吧。” “有道理,明白了。”矶川警部连连点头,说道,“这么说,就算泰子那边还有一些疑问,可文子是恩田孩子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对吧?” “是的,这是当时已生下文子的妹妹说的。至于是什么时候交代的,应该是以我们夫妇孩子的名义给文子上户口的时候。当时我已经不生气,也不责骂她了,但我还是絮絮叨叨,说最起码也得把孩子父亲的名字告诉我才行,她才极不情愿地说了出来。当时我也吓了一跳,听她一说我才知道,原来是她赶赴神户的时候在火车里被那男人搭讪,然后逐渐上了圈套。当时那男人一来这边就住到了由良家,并且自称是敦子的亲戚。既然是敦子的亲戚,家世肯定没得说了,还是从神户的高商毕业的……也就是说,轻而易举就中了人家的圈套。” 然后,嘉平又替咲枝说起具体是如何上钩的,虽然咲枝仍无地自容地听着,可此时她已经不再脸红,也没有再掉眼泪,大概是出于为女儿报仇的决心,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原来如此。对了,夫人……” “请讲。” “说不定您已经听您哥哥说过了,这位矶川警部从很久以前就对昭和七年的案子抱有很大的怀疑,被杀死的会不会并不是龟之汤的源治郎,而是恩田。” “啊,若是这件事,哥哥刚才也跟我说起过……” “那么,您怎么认为?”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呢,不过像他那样完全失踪,现在想来也的确是很奇怪。”说着,咲枝露出怯生生的眼神。 嘉平向前探探身子说道:“是啊,警部先生,结果还不是都一样?” “结果都一样?” “啊,我的意思是说,就算被杀死的是恩田,杀人潜逃的是龟之汤的源治郎,那么源治郎就那样完全销声匿迹,不也很奇怪吗?” “当家的,那可不一样。”金田一耕助从一旁平静地插上一句。 “不一样……” “在前一种情况下,警方已经把恩田作为凶手全国通缉了。所以,如果凶手换成源治郎,那就跟发送到全国的画像和照片不一样了。所以,凶手若是源治郎,他会比恩田更容易逃跑。” “哦,有道理。”嘉平使劲点点头,说道,“那,警部先生是从什么时候起怀疑凶手有可能是源治郎的呢?” “啊,因为恩田已经完全销声匿迹了,我就开始怀疑,当时被杀的人会不会是恩田呢?至于时间,大概是案发后三四个月。” “原来如此。可是,警部先生当时为什么没有通缉源治郎呢?” “这个嘛,因为我当时还年轻,还只是个跑堂的。虽然在会议上也提议过,可上边并没有采纳。并且,当时若是能有一张源治郎的照片,我或许也能想想办法,可不巧的是我却连一张都没有。” “啊!”金田一耕助忽然惊讶地回头望着矶川警部,说道,“源治郎的照片一张也没有?” “是啊。” “这难道不奇怪吗?源治郎可是在神户都红极一时的无声电影解说员啊。居然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哎,正因为红才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源治郎的父母是非常守旧的人,他们觉得儿子做电影解说员名声不好听。所以,据说在返回老家的时候,把所有的照片都烧掉了。” “原来如此。”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把视线转向咲枝,说道:“夫人……” “先生请讲。” “您在神户有没有见过源治郎?” “没有,一次也没有……” “啊,就算是没有直接见过,可毕竟是同乡啊,他的电影解说就没有去听过一次?” “可是,金田一先生,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龟之汤的儿子做电影解说员的事情,其实是在源治郎被杀之后才传到村里的。正如矶川先生刚才所说,龟之汤的上一辈是非常传统的人,他们觉得丢人,就一直隐瞒这件事。所以,当源治郎被杀之后,人们才知道他是神户当红的电影解说员,大家甚至又一次大跌眼镜呢。所以怎么可能知道。” “啊,是吗?是吗?”金田一耕助拍着膝盖苦笑道。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由于昨天喝酸葡萄酒的辰藏油腔滑调地模仿过电影解说的情形,他误以为在源治郎生前,全村人都知道他做这一行当。 “这种事情啊,金田一先生……” “怎么?” “或许您会嘲笑我们太封建,但是以前……直到二战结束前,像那种营生,龟之汤那样的温泉旅馆,开那种旅馆的都是些很低贱的人,这儿的老百姓都瞧不起。不过,龟之汤的上一辈却是一个很狂妄自大的人,一直很要面子,从不示弱。正因如此就越发会隐瞒儿子做电影解说员一事了。事实上,得知他的艺名叫青柳史郎,在关西是数一数二的当红电影解说员的时候,我们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听说源治郎小学一毕业就离开了村子,当家的还记得他吗?” “一点都不记得了。我甚至是在发生了那样的案子后,才知道龟之汤竟还有那样一个儿子。听说小的时候是个阴郁的孩子,在学校里也不起眼。这样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了当红电影解说员,因此,大家就越发吃惊了。” “可是,当家的。”金田一耕助来回看着嘉平和矶川警部,说道,“龟之汤的源治郎之所以会冲到恩田的住处,听说是受了您上一辈的挑唆?” “哎?”嘉平瞪大了眼睛,“这是谁说的?” “啊,我是听面前这位警部说的。” “警部,那可是冤枉啊。”嘉平当即否认道,“哦,也就是说,您的意思是,由良家向村民们推荐的丝缎副业发展不错,所以我父亲十分忌妒,就挑唆源治郎去找碴……” “啊,反正当时是听到一些议论。” “如果是这样,警部先生,那肯定是有人编造的。我父亲这个人,做事能力强,比一般人要强。可另一方面,他也是个顽固的老爷子,最讨厌拐弯抹角,像那种给别人家的工作泼冷水胡捣乱之类的事,就算是有人挑唆,他也干不来。事实胜于雄辩,那个案子发生的时候,我父亲甚至也吓了一跳呢,说龟之汤居然还有这么个儿子。” “啊,那实在是失礼了。”矶川警部有些羞愧地说道。 “没事,没事。”嘉平豁达地摆摆手,“如此说来,当时,怎么说呢,虽然大家都认为由良家跟我家是死对头,可由良家如何且不说,反正我父亲是个埋头干活的人。那个,为我父亲的辩解就先说这些吧。金田一先生,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啊,对了,我还想再问夫人一个问题……” “好的。” “恕我冒昧地问一下,就是恩田那个人,他身体上……有没有某种明显的特征?比如说,虽然从外面看不到,可实际上体毛比常人浓一倍啦、右手比左手长啦……”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询问,连咲枝都不禁有点眼圈发红,但她没有打怵,说道:“这个嘛,金田一先生……” “请说。” “虽然这话实在是难以启齿,但他和我就只有三次肌肤之亲。三次就怀上了孩子,听起来他简直像弁庆和尚⑦一样厉害,但这却是地道的实话。我们根本就还没有发展到那种无话不谈的地步。所以,即使先生问我,我也给不出像样的回答。若是这种事情,我想由加里的母亲也许会更清楚些。” “啊,是吗?明白了。那我过后再问问由加里的母亲吧。”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大厅那边正巧就传来了《枯叶》的歌声,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不禁交换了一下眼色。 “啊,那是……” 众人不约而同地倾听,不久,咲枝害怕地说: “大概是大空由加里吧。对了,听说昨晚在由良家守夜时那姑娘也是唱这首歌……” “果然是那首歌。” “啊!” 咲枝听得眼睛湿润了,连呼吸都忘了,不久,她终于忍不住用手绢擦拭起眼睛。 “由加里姑娘,她……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吧,三人都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说着,她颤抖着身子哭了起来。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又相视了一下。两人都想起,昨晚在泰子的守夜仪式上,听到由加里歌声的时候,敦子的眼睛里浮出犹如着了魔般的强烈火焰,还有那此前从未流下一行眼泪的八幡女神在听到由加里的歌声后,竟潸然泪下的理由…… “啊,警部。” 当大空由加里唱完一段《枯叶》,大厅里传来暴风雨般的掌声时,金田一耕助忽然回过神似的朝矶川警部看过来。 “盛情难却,我们就在这儿吃点饭,然后告辞吧。您也有很多事要忙。” “哎呀,你看看……连酒都没怎么喝就……咲枝,赶紧喊一下路子。” “是。”咲枝慌忙擦擦眼泪站起来。 又过了四十分钟,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像昨晚一样,在由加里府邸的接待室里跟春江和日下部是哉对坐。由加里则去守夜仍未回来。 可是,二人造访这里的最重要目的落空了。辰藏的母亲松子已经完全老糊涂了,只剩下一口气而已。虽然父亲蓼太还很健康,可他毕竟是个男的,对那种古老的彩球歌自然是没有记忆。并且,听说蓼太还是外乡来的养子,所以,若说仍记得那彩球歌的人,只能是松子了。 “金田一先生,听说彩球歌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在待客室对坐时,日下部是哉燃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真是太吓人了。”春江的眼睛里也带着紧张。 “是的,没错。所以,夫人,你们这边也要对由加里姑娘多留心才行。” “啊,千惠子……” “您是说由加里也被凶手盯上了?” 春江和日下部都懵了,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僵硬起来。 “啊,也不是,但毕竟是无头案。像由加里小姐这样既漂亮又年轻的姑娘,最好多防备着点。只不过……” “只不过……” “保护由加里小姐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凶手知道。” “哎呀,那我该怎么办呢。”春江脸色苍白,惶恐地站起来,说道,“既然这样,那我还是跑一趟去接她吧。” “对了,夫人,有点事我还想咨询您一下……” “啊,是吗?”日下部是哉当即站起身,说道,“那就由我去接她吧。夫人,没事的,现在还不到八点呢。”连日下部都一脸严肃。“我去找个借口把由加里领回来。先生就慢慢聊吧。” “先生,拜托。”极度害怕的春江眼睛湿润,连拿手绢的手都抖个不停。不久,等日下部是哉离去后,春江说道:“金田一先生,您想问我的事情是……” “啊,我想问您一个更私人的问题,您看……” 当金田一耕助问出恩田几三有何身体特征后,春江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道:“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那个人,脚趾头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脚趾头?”矶川警部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惊讶地探出身子,问道,“怎、怎么个不一样?” “啊,就是两只脚的中趾都比一般人长。我记得,无论是一般的袜子还是短布袜,他刚穿上那地方就立刻先破洞了,脚趾头最先从那儿露出来。” 矶川警部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人不禁一愣,朝他转过头来。 “警、警部,有、有线索……” “不,不,不是。”矶川警部使劲摇着头,说道,“虽然在这里我还不敢断言,但如此说来那尸体……昭和七年的秋天,在放庵的偏房里被杀的死者的脚,好像的确是这样的……金田一先生,这个问题我们还是问问本多老医生吧。因为是他写的验尸报告,说不定他还记得呢。” 就连这老练的老警部都为这意外的发现而满面通红,额头上渗满了汗。 “警部,那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夫人,这一带是土葬吧?” “是的,那个,大家全都是这样的……”春江吓坏了,手绢简直快要揉成碎片。 “啊,金田一先生。这也是引起我怀疑的原因之一,唯独源治郎的尸体解剖完之后,刚交还给龟之汤,他们就立刻匆匆火葬了,说什么横死的人不吉利之类……” “那警部,当时被杀的果真就是恩田……” “啊,夫人,”金田一耕助也站了起来,说道,“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不过无论如何,您早晚还会听到各种震惊的消息,就请先作好心理准备吧……警部,我们告辞吧。” 两人扔下惊吓至极的春江来到外面后,金田一耕助说道:“警部,抱歉,那自行车能否借我一用?” “先生,你要去哪儿?” “啊,我想跑一趟仙人岭,从总社去神户,差不多还能赶上末班汽车。” “神户?去吉田顺吉那儿吗?” “这也是目的之一,此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我总觉得这案子的源头在神户。” 矶川警部注视着金田一耕助,说道:“先生,既然这样,那我也一起去。” “不、不行,警部请留下来。并且,还要好好保护大空由加里。” “先生,你是说,大空由加里还是被盯上了?” “警部,虽然这只是我的臆测,但我想,彩球歌应该还有一段是‘第三只麻雀如是说,女人谁最好,锁匠家姑娘’……” 矶川警部在黑暗中默默地呆立了一会儿,说道:“明白了。”然后又用哽咽的声音说道:“那你就去吧。剩下的都交给我吧。” “好。本来我还想去一趟本多老医生那儿,可那样就赶不上末班汽车了,所以就拜托……还有,我去神户的事情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的,也答应你。” “那我走了。自行车我会寄放在井筒的……” 就这样,金田一耕助挽起裙裤下摆,跨上自行车,越过繁星点点的仙人岭,径直朝总社奔去,向着最后的确证前进…… ⑦日本镰仓初期高僧,以武勇著称,一般引申为强者。 电话·尾巴·影集 矶川警部目送着金田一耕助直奔仙人岭而去后,立刻造访了本多医院。少医生去仁礼家守夜后没有回来,对矶川警部来说,这样反倒更合适一些。 老医生很是怀念矶川警部,一听说他来访,立刻就把他领进了后面的偏房。房间的芦苇拉窗全都打开,十分凉爽。这里似乎是作为老医生退休后的住处而建的,不像仁礼家那样夸张,但反倒给了客人一种从容和自在的感觉。 颇有一番横山大观风采的老医生酒量不差,逢人就拽着喝上两盅。 两人落座打完招呼后,老医生笑眯眯地打量着警部,说道:“怎么了,警部?听说你去仁礼家参加守灵了,但看样子这神酒好像是没喝啊?” “哈哈,老先生真是三句话不离酒,可我现在哪有闲工夫喝酒啊。这人命案是一件接着一件,我现在已经滴酒不沾了。” “喂,别啊。喝点酒提提神。一子,快去准备。警部可是海量啊。” “别、别费心了,老先生,少夫人,真的不用客气。我是在仁礼家吃过饭才来的。” “哎呀,警部,别这么说。就陪老爷子喝两盅吧。父亲,您不是刚才就嚷嚷着没人陪您喝酒吗?” 一子是少医生的妻子,人长得漂亮,待人接物也十分得体。警部曾听龟之汤的里佳提起过她,据说少医生在阪大念书时与她恋爱并结婚,娘家是船厂附近有名的老字号,大概是入乡随俗吧,如今此地的方言她已经说得有模有样。 一子站起来去准备酒后,老医生重新朝矶川警部转过身子,说道:“对了,矶川先生,金田一先生怎么样了?” “啊,他啊,到别处去转了。毕竟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那倒也是。那么情况到底如何?是不是抓到凶手的眉目了?” “啊,这个嘛,”矶川警部含糊其辞地说道,“金田一先生如何尚不得而知,但我这边是毫无头绪……完全就是掉进了五里雾中啊。” “可是,你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做事吗?” “嗨,别提了,他那个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不到谜底完全揭开的时候断不会开口。他似乎的确有一些想法,可跟我却绝口不提……” “这案子还真是蹊跷啊。听说,似乎跟什么彩球歌有关。” “对对对,关于这彩球歌,老先生,您知道还有其他内容吗?比如说女人谁最好,某某匠家姑娘之类?” “呃,这个啊,警部,我也曾试图努力回忆过,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一点。刚才听我儿子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倒是想起,很久以前村里的确曾流行过那种彩球歌。可惜我小的时候顽皮捣蛋,从不跟女孩子玩耍。若是去世的那些老婆婆还活着,说不定还能记着呢。” “请恕我冒昧,老先生今年高寿?” “去年就已是古稀之年了,今年七十一。” “这么说,比由良家的婆婆差了一圈啊。看来,这村里是再也没有跟她同龄的老婆婆了,真让人头疼。” “是啊,那些老婆婆最近两三年还真是一个个都没了。别所家的老婆婆你问了没有?” “快别提了,她都那样了。跟行尸走肉差不多了。” “哈哈,那倒也是。不过……”本多老医生用探询的眼神盯着矶川警部,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说,那种彩球歌应该还有其他类似的,并且必须要弄清楚?” “是的,是金田一先生这么说的。” 这时,由于一子已准备好酒菜端来,矶川警部立刻改口道:“啊,如此一来,倒让我想起了狱门岛的案子啊。” 由于矶川警部突然岔开了话题,老医生瞪大了眼珠子望着警部,说道:“一子,酒肴准备好了的话,你就先去那边待一下。有事我会拍手叫你。” “好的。那,警部,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请陪父亲慢慢用吧。” 尽管一子谦虚地说没什么好招待的,矮桌上却摆满了海胆、海参肠、乌鱼子、咸烹紫菜、醋拌黄瓜等,全都是酒客喜欢的好菜。 “来来来,全都是人家送的东西,对不住了,来,干一杯。” “哎呀,实在是客气了,居然弄得这么丰盛……” 老医生为矶川警部斟完酒后,说道:“别别别,我自己来斟就是。”说着,他一面自斟自饮,一面重新打量警部的脸。“对了,矶川先生,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老先生,真是没什么能瞒过您的……说起来您或许会见笑,其实,我对昭和七年的案子仍是贼心不死啊。” “啊,从你的角度来说那是当然,那么……”说着,老医生一面不失时机地给对方斟上酒,也不忘自己的酒杯,一面探询般解读着警部的神色。 “是啊,虽然当时跟老先生说的时候也遭到了嘲笑,但我对龟之汤匆匆将尸体火葬的做法一直不解啊。” “对对对,你当时的确怀疑过,说那尸体会不会并不是龟之汤的源治郎,反倒是被视作凶手的恩田呢。” “对对,没错。所以,老先生,”矶川警部放下酒杯,注视着本多老医生,说道,“我当时是这么问的,但老先生是当时写尸检报告的人,所以我想,您对那尸体还有记忆吗?” 本多老医生定定地望了矶川警部一会儿,浮出一丝苦笑,说道:“矶川先生,关于这一点,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向我道歉?” “是啊,当时,我还年轻。写杀人案的验尸报告也是头一回。所以,当你事后那样问起来,问那尸体会不会不是源治郎而是恩田的时候,我感觉像是受到了侮辱一样。仔细想来,无论那尸体是不是源治郎,我其实一点责任都没有。我只是写明了死因、死亡时刻和推定凶器而已。可尽管如此,当事后你问起那种事的时候,我却误以为你是在指责我的失误,心里当然很不舒服,对你的质疑也爱理不理,所以我就一口咬定那就是源治郎的尸体。事后仔细想想,我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一丝证据可以断定那就是源治郎的尸体。除了龟之汤当时的户主夫妇、源治郎的哥嫂,还有源治郎的妻子,即现在的龟之汤老板娘的陈述之外,没有一丝证据能证明那就是源治郎。既没有提取指纹比对过,脸也烧成了那样。尽管如此,我当时还是对你的质疑一笑了之,说到底,都是因为觉得你的想法太离奇了,另外一点就是我误解了,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总之,这一切都是源自我对你怀有恶意,我最近已意识到了这点。我要向你道歉的就是这件事。” “这么说,老先生,”矶川警部向前挪挪膝盖,说道,“事到如今您又是怎么认为的,对那尸体的事……” 本多老医生盯着矶川警部,说道:“啊,我的看法现在也仍没有改变,那尸体恐怕就是源治郎。因为光是从龟之汤老两口当时那悲痛欲绝的情形看来也不难明白。并且,你的想法也太离奇,太像侦探小说了,我对你的这种印象仍未改变。可是,我最近发现了一点,即我上面说的只是一般常识,如果完全忽略常识,用钻牛角尖的方式来考虑,就算那并不是源治郎的尸体也说得过去。” “那就是说,您也承认那有可能是恩田的尸体?” “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从理论上来讲,根本就没有一丝科学证据可以断定那就是源治郎的尸体。但鉴于当时龟之汤家人悲痛欲绝的神色,结果恐怕仍是源治郎的尸体,在这一点上,我的看法跟刚才所说的一样,现在和从前都没有变化。” “啊,明白了。”矶川警部使劲点点头,端起杯子接受老医生斟酒,“尸体究竟是不是源治郎,这件事我们姑且放在一边。那个,老先生,您记得那尸体上有奇怪的身体特征吗?” “奇怪的身体特征……” “比如说,只从外面看不出来,可一旦剥光了衣服就会发现毛比常人浓厚一倍啦,或者右手比左手稍长一些啦,或者手指的样子很奇怪啦,等等。” 本多老医生默默地望了矶川警部一会儿,说道:“当时的尸检报告……” “在战火中被烧毁了。” 老医生正要为矶川警部斟酒,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于是拍拍手叫来了一子。一子拿着酒壶出现后,老医生说道: “一子,你先陪一会儿警部。我去去就来。矶川先生,我稍微离开一下,马上就回来。” 看到本多医生的脸上露出动摇的神色,矶川警部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说道:“啊,啊,请便。” 本多老医生过了老半天都没有返回,而与此同时,在总社井筒旅店的一间秘密偏房里,金田一耕助正一面留意末班车的时间,一面跟老板娘阿纯对坐着聊天。 “那个,金田一先生,”阿纯恐惧的神色越来越浓,肩膀也在微微发抖,“我们做的可是旅店生意,至于是谁和谁在这里幽会之类,我们是不能说的。当然,如果是警察来询问,就另当别论了。这件事,在先生上次来的时候我好像也说起过……” “对对对,你是说过,当时尚在世的丈夫正为春江的事担心时,村长就说别管他别管他之类。” “呃,对对,但春江的事情……春江和恩田的事,当时已经被外面知道了,所以我们的心情还能轻松一些。可这件事却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说了,否则就砸了买卖。” “你说的这件事是……”金田一耕助死死地盯着对方说道,“你是说恩田跟由良家的夫人在这里幽会的事……” “是的。所以,这件事并不是村长告诉我的,而是我主动告诉村长的。当时村长还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我至今都忘不了当时的情形。他说,那种事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金田一耕助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他做梦都不会想到,敦子竟在离村子近在咫尺的地方和男人幽会。其实,他只是对上一次阿纯说话的口气有些感兴趣,便在临去神户前顺便过来一趟而已,想问问老板娘关于敦子和恩田的事,有没有从村长那里听到些什么…… “那么,他们是屡屡在这里幽会?” “也谈不上屡屡,就是五六次吧。” “那么,到底是春江在前,还是敦子在前?” “是春江在前。我想他肯定是从春江那儿尝到了甜头,就又把由良家的夫人带来了。” “由良家的夫人都是不化装前来吗……” “怎么会呢……”阿纯害怕地耷拉下肩膀,说道,“都是用包脸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到竟是由良家的夫人。有一次她去厕所,我无意间瞥见了她的侧脸,当时就惊呆了。这也太大胆了吧,都是有丈夫的人了。幸好她没发现我。我吓坏了,连孩子他爸都不敢告诉。后来我就留意起来,无论她再怎么用头巾捂着脸,可那身影的确是由良家的夫人无疑。这样一来,我们不就成了开色情旅馆的吗?这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啊,我越想越担心,于是才找村长商量。” “那是什么时候,就是找村长商量那件事?是在案发之前还是之后?” “是之前。结果我被村长臭骂了一顿,说是这种事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即使露了馅儿,只要一口咬定并没有发现是由良家的夫人,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他还说我们家孩子他爸胆小,这事万万不能告诉他,我这才稍微安心下来。后来,估计两人是分手了吧,由良家的夫人不再来了,我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啊,老板娘,多谢。这件事请先保密。” “那是当然。像这种龌龊事我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之后没过多久,金田一耕助就坐上了末班车赶赴神户…… 而在鬼首村这边,矶川警部等了大约三十分钟后,本多老医生这才夹着一本破旧的影集返回原先的偏房。 “啊,让你久等了。一子,辛苦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那边待着吧。” “好的。那酒壶我就放在这边了。有事请拍手。” 等一子的身影消失后,矶川警部往前挪了挪身子,说道:“老先生,那影集是什么?” “矶川先生,那份尸检报告我好像留过一个副本,所以刚才回去一通找,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看来是真的弄丢了。不过,我却忽然想起了这东西……” “照片?”矶川警部睁大了好奇的眼睛,甚至都把身子探过了矮桌。 “啊,对。当时正好是我迷恋摄影的时候,处理那种案件也是头一次,我就拍了照片留作纪念……是在你们从冈山那边赶过来之前拍的。” “那么,也有尸体的照片吗?” “有啊。但跟所谓的现场照片不同。是我在这边的警察拍完现场照片之后,等你们来的时候拍摄的。” 老医生再次掸了掸影集上的灰尘,从矮桌对面递给矶川警部。警部一把夺过,用兴奋得直发抖的手指打开封面。 第一页是从外面拍摄的放庵那熟悉的偏房全景。矶川警部立刻翻开了第二页,一瞬间,他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那照片是从脚的斜上方拍摄的,拍的是头钻进地炉里死去的尸体被抱起来仰面横放在棉被上的情形,脸上盖着白布,两只袖口也被烧焦了,从袖口露出来的手从手腕到手指全被严重烧毁。这情形早已深深地烙在矶川警部的脑海里,无论经过多少年也无法抹去。而如今,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幕又活生生地展现在了眼前。 矶川警部把锐利的目光聚集到尸体的双脚上。由于尸体身穿夹衣系着腰带,双脚从衣服下摆里完全露了出来。幸亏没有穿短布袜,而且摄影的角度也是从脚的方向拍的,所以两只脚掌又大又清晰地展示出来。两根中趾全都比一般人的要长半个关节左右。 矶川警部不禁猛吸了一口气。 “矶川先生,怎么……” “老先生。”矶川警部两眼放光地看着老医生,说道,“您难道不觉得,这尸体的脚的中趾比一般人要长很多吗?” “啊,这个啊,我倒是早就注意到了。” “早就注意到了……” “啊,不只是注意到了,还找龟之汤的家人问过了。就是在你提出那种疑问的时候。龟之汤的父母和哥嫂夫妇,还有现在的老板娘众口一词,说源治郎脚的中趾要比平常人长,还没等我问这件事就说了。” 由于龟之汤一族都见过尸体了,所以,脚的中趾偏长的情形也有可能是在看到尸体后才发现的,如此一来就很难作为真实证言了。 “可是老先生,源治郎脚中趾长的事情,还有其他证言吗?或者说,还有这类证据吗?” “啊,这一点就不好确认了。我又不像你这样疑神疑鬼或是想象力发达,这种证言就已经能让我满足了。我刚才也说过,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根本没有一点证据能证明那就是源治郎的尸体。” 龟之汤一族分明在撒谎。脚具有这种特征的人不可能有很多。也不可能被害者与加害者一样,否则也太偶然、太巧合了。 那具尸体肯定是恩田的。因此昭和七年案件的凶手依然如自己一直怀疑的那样,就是源治郎。正因如此,龟之汤才立刻将尸体匆匆火化了。 警部不由得对自己的明察秋毫感到骄傲和兴奋,这时少医生也回来了,一看表,已十点多了。 由于少医生回来了,矶川警部谈话的兴头也高涨起来,不由得多喝了几杯。虽然少医生比较自重并不怎么多喝,可已经退隐的老医生只要有酒友,多少酒都喝得进去。 “矶川先生,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你刚才不是说自行车让金田一先生抢去了吗,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赶不回龟之汤了。我看今晚咱们就干脆喝个通宵吧……” 这地方的人还真是热情好客,老医生连这种不拘礼的话都说了出来。 最终这句话还真的变成了事实,十二点左右的时候,矶川警部真的醉倒在了正房里铺好的床上,可没过半个小时,他又被少医生叫了起来。 “警部,警部,快起来。听说又有一个人失踪了。” “你说什么?” 矶川警部立刻从被窝里跳起来,他突然感到一阵悔恨和惭愧,身体顿时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这、这、这么说,大空由加里不见了……” “不,不是由加里。听说是龟之汤的里子还没有回家。” 锁失灵钥匙就打不开 矶川警部昨夜不仅酒喝多了,还几乎没有睡,所以那些原本在熟睡时可以发散掉的酒精直接潜入了他全身的细胞里,尤其是脑细胞严重充血,这一点就连他自己都能清醒地意识到。 警部悲哀地摇着头,被害者并非由加里而是龟之汤的里子,还是稍微让他减轻了一丝愧疚感。但他转念又想,连被害者出乎意料都会让他感到些许安慰,可见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案子。就在这恐怖案件发生的时候,他却烂醉如泥,对于自己的怠慢,他无法抑制惭愧和激愤。事实上,昨夜他坐上前来接他的青年团的自行车,被摇摇晃晃地载回村公所见到立花警部补的时候,连头都抬不起来。 纵然警部并没有喝醉,恪尽职守,这次的案子恐怕也是防不胜防。就连金田一耕助似乎都没有预料到里子竟会被盯上。即便这样,他也无法为自己的醉酒开脱。警部痛苦至极,迷迷糊糊地听着立花警部补的审讯,只觉得一切都像在梦中一样。 审讯室是村派出所里面的一间简陋的和室,面积有六叠大,中间放着一张油漆落光了的“一闲张”桌子,隔着桌子与立花警部补对坐的是龟之汤的歌名雄。旁边另一张桌子前坐的则是乾,记录着两人的一问一答。 时间是昭和三十年八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多。 里子的尸体是在早晨六点左右时被胜平和五郎发现的。地点是樱佛堂后面到六道辻的途中。樱佛堂隔壁是仁礼家,仁礼家的后栅门正对着间道。沿着间道穿过仁礼家的后面,道路就逐渐变成了坡道,两侧全是成片的葡萄地。胜平和五郎这对搭档往葡萄地的架子那边一瞧,发现一只狗正在地上嗅来嗅去,狂叫不已。两人前往葡萄架下,看到了一个裸身女人。正是里子的尸体。 里子的死因与此前二人不同。泰子和文子都是被勒死的,里子则是后脑遭钝器猛击致死。从她头盖骨上的巨大裂缝不难看出,恐怕是被人一击毙命。 另外,这次的杀人案跟前面的两起还有一处明显的不同,即此前的杀人案都是尸体被遗弃在杀人现场,而这次的尸体则从现场被稍微移动了一下。 里子尸体被发现的葡萄架上方就是六道辻,这十字路口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地藏菩萨。看来,凶手就是躲在地藏菩萨的背后,从台座上朝背对地藏菩萨而立的里子抡下钝器的。身披红色华盖的地藏菩萨胸部到腹部全溅满了骇人的血迹。不错,如此一来凶手就不会沾上溅回来的血迹了。问题是夜都那么深了,里子为什么站在那里呢? 将里子一击毙命的钝器也被发现了。那是个装满沙子的秤匠家的葡萄酒空瓶,为了防止手握的地方打滑,上面还特意缠了一层绷带。凶手倒握酒瓶将里子一击毙命后,就将其丢弃在了地藏菩萨背后的草丛里。瓶子稍微裂了点缝,沙子却没有洒出来。不用说,瓶子的表面肯定也沾着血迹了。 凶手为什么独独要在这一次把里子的尸体隐藏起来呢?不,在回答此问题之前还要先回答另一个疑问,即凶手为什么独独要把里子的衣服剥光呢? 当矶川警部得知里子的尸体被发现并匆匆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尸体的惨状,一瞬间就连他都不由得把脸背了过去。 惨不忍睹的不只是那像石榴一样崩裂开来的伤口,还有里子那只穿着内裤的裸体。覆盖了全身近三分之一处、像不规则地图一样的红痣全被惨不忍睹地暴露了出来。这惨状在看穿着衣服的里子时根本无法想象,却被如地大曝于天下。 这一身红痣里子恐怕一辈子都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吧,凶手为什么却要如此残忍地侮辱她呢?里子不仅活着不愿让人看到这些红痣,即使在死后恐怕也羞于示人。 “那,你是说你骑着自行车,把你妹妹一直送到了家附近?” 立花警部补刺耳的声音钻入了矶川警部又红又混沌的耳朵,警部不禁一愣,收紧了松弛的神经。在这正进行审讯的房间一角,矶川警部背靠在墙上抱着膝盖。体内充满酒气的矶川警部全身无力,十分难受,可他神经的某一部分却绷得紧紧的,十分不自然。 “是的。” “你为什么没有把妹妹送到家呢?反正都已经送到附近了,为什么不干脆送到家门口呢?” “呃,我也正为此感到后悔呢。” 歌名雄用穿着工作服的胳膊擦了擦眼泪,抽了抽鼻子。 在这个案子中最经受考验的恐怕就是歌名雄了。他昨日失去了恋人,今天妹妹又被人杀死了。正因为他怜悯这个可怜的妹妹,才更加深爱着她。面对接二连三的打击,今天早晨他似乎连眼泪都干了似的茫然自失,如今面对警部补的指责,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正是自己的疏忽和怠慢才酿成了这样的惨剧,忽然间,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可当时,妹妹软磨硬泡说送到这里就行了,而且我当时也很着急。” “很着急……” “啊,主任,您也知道,我们都是青年团的人,要准备搜山,为了讨论和准备搜山的事,我们早就约好昨晚九点前到村公所集合。” “啊,是吗?那你们……你和你妹妹离开仁礼家是几点左右?” “大概是八点十五吧。日下部先生……就是由加里的经纪人,他来接,由加里就回去了,里子忽然感到很寂寞,就跟我母亲说也要回去。于是母亲就把我叫了过去,让我用自行车把里子送回家。里子还说用不着这么担心之类。” “当时你妹妹的服装是……” “啊,当然是丧服。” “然后你把你妹妹送到家附近后让她下了车,自己就回到了村公所,是吗?” “是的,途中我又去仁礼家看了一眼,见阿胜……胜平和五郎都还在,于是大家一起去了村公所。” “那你真正回到家是……” “十二点多一点。正好我母亲也先一步回来,说里子还没有回来,不会是出事了吧。我也吓了一跳,就说不可能出事,可一问阿干,果然没回来,我就又骑自行车赶到村里的派出所,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歌名雄用工作服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使劲地抽了抽鼻子,然后掏出手巾擦拭起眼泪来。可无论怎么擦,热泪总是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这么说,你妹妹先是假装回家,然后又折回了六道辻?” “是的,应该是这样。” “她为什么要折回六道辻?”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我……”说到这里,歌名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的脑子,已经完全傻了。”说着,歌名雄用手巾擦拭着眼睛,发出肝肠寸断的呜咽。 矶川警部一面同情地点着头,一面凄凉地嘲笑自己——自己的脑子也何尝不是傻了呢。 审讯结束,歌名雄前脚刚出去,山本刑警后脚就走了进来。 “主任,我们在现场附近捡到一样东西,不会是跟这次的案子有关吧?” “什么东西,拿给我看看。”立花警部补伸手接过,“是钥匙和荷包锁。这钥匙跟锁眼对不上啊。” 刑警手里拿的正是一把小荷包锁和钥匙。无论山本怎么把钥匙往锁眼里插也插不进去,这也难怪,钥匙比锁眼大很多。 “这是什么啊,捡了个什么怪玩意儿。拿给我看看。”乾从一旁一把夺过,咔嚓咔嚓地开了几下,说道,“喂,这根本就不是这把锁的钥匙,你看,这钥匙大这么多。” “锁……”一直闭着眼睛、为脑袋充血的沉重和自责自己的怠慢而痛苦不已的矶川警部突然一愣,睁开眼睛朝乾转过头来。“乾,那、那锁怎么了?” 矶川警部的声音并不怎么高,却透着一种异样的热情和敏锐,弄得三人一愣,连忙朝他回过头来。 “啊,这个啊,是山本刚才捡回来的。” “山本捡回来的……”话音未落,矶川警部就一下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把抢过锁和钥匙,说道,“山本,这玩意儿,你是在哪儿捡到的?” “啊,是从六道辻地藏菩萨后面的草丛里捡到的。警部,这玩意儿跟这次的案子有关吗?” 矶川警部并不回答,而是凝视着托在手心里的锁和钥匙,眼睛里充满血丝,眼角眼看就要崩裂似的。 “警部,警部。”立花警部补皱着眉,担心地喊道,“警部从这钥匙和荷包锁上想起什么线索了吗?” 矶川警部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那荷包锁。 此时,正在矶川警部耳畔回响的是昨晚分手时金田一耕助说的那句耳语:“警部,虽然这只是我的臆测,但我想,彩球歌应该还有一段是‘第三只麻雀如是说,女人谁最好,锁匠家姑娘……’” 可是,锁匠家的姑娘是由加里而不是里子。听说,里子出生的地方有龟之汤这个名称,就没有另外取商号。既然这样,那这钥匙和锁恐怕就不单纯是某种巧合,而是要在里子被剥光衣服的情形中暗示某种寓意了。 当天晚上六点左右,人在神户的金田一耕助突然给鬼首村派出所内的矶川警部发来了如下电报: 晚报看了,保护好那姑娘,我马上回去耕助 送神火 鬼首村现在似乎是完全被恶魔附体了。 八月十日傍晚,自从有一个老太婆翻过仙人岭,跟金田一耕助等数人打招呼说“打扰,我是阿凛,现在已回到村长身边,请多关照”,并消失在黄昏的薄暮中以来,村里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杀人案。 就算是村长放庵仍生死不明,泰子、文子和里子却接连在三个晚上被依次血祭,并且所有这些杀人案似乎都跟当地从前流行的一首彩球歌有关联。如此一来,村民们自然都恐慌起来,担心被来路不明的魔物缠上了。 今晚是盂兰盆节的十六日。家家门口都燃着送神火,被做成船形的茄子、黄瓜与麻秆、莲叶等东西散放在一起,就连烧送神火的人们都立刻逃进了家里,整个村子陷入了紧张的气氛。 龟之汤后面的房间里传来了肃穆的钟声,今晚是里子的守夜仪式。毕竟这里距离村中心有将近一小时的路程,再加上门第观念开始抬头——虽然并没有战前那么严重,可随着战后秩序逐步恢复,这里反倒刮起了一股复古风——所以,今晚参加守夜仪式的客人同前两夜相比,身份和地位出现了明显的下跌。 可是,毕竟里佳经常参加村里的红白事。只要一有什么事,她总是第一个赶到,非常勤快地帮忙,所以今晚的客人居然也很多。其中仁礼家来的是一家之主嘉平,由良家露面的则是户主敏郎,这当然是看在跟歌名雄有婚约的面子上,除此之外另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同病相怜吧,他们无法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守夜席上的话题还是集中在这次的连续杀人案上,但谁都没有提出明确的意见,谈论的结果最终还是落在了要看搜山结果而定,这不能不说人们在潜意识之中仍对目前失踪的放庵抱有深深的怀疑。而事实上,如果说谁与这离奇的案件最有关联,村民们脑海里浮出的影像除了放庵之外就真的是再无旁人了。 “听说泰子和文子的情形都跟那彩球歌有关,那么这次里子的案子究竟又如何呢?难道仍跟那彩球歌有关吗?” 面对本多医生的疑问,辰藏依然红着鼻子答道: “喂,医生,肯定也有关系。说不定就是‘姑娘谁最好,龟之汤姑娘’呢,到最后肯定也是‘剥光衣服被放倒’之类了,难道不是吗?” 辰藏跟里佳一样,村里一有红白事也是第一个赶过去,但他却是冲着喝酒去的,这不免有些可耻。 “老板娘,你听说过有那种彩球歌吗?”嘉平不紧不慢地询问道。 “啊,我从来都没有……大家都知道,毕竟我是外乡人。”尽管里佳已经用香粉掩饰过哭得通红的眼睛,可她耷拉着干瘦肩膀、身穿丧服的样子还是跟平时不同,招来了人们的同情。 “啊,我觉得彩球歌里没有龟之汤的姑娘。” “为什么,敏郎?”嘉平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个平时很少吐露意见的笨牛一样的男人。因为敏郎很少在这种席上主动发言。 “为什么?大叔,听说像龟之汤这样的营生,以前是最下贱最让人瞧不起的,那种官老爷怎么会喜欢上这种出身的姑娘呢……” “啊哈哈,敏郎,你这么说话对老板娘可是很失礼。你说的可是差点就要成为你妹婿的歌名雄的生身之家啊。” 被嘉平委婉地责备了一句之后,敏郎连忙答道:“啊,大叔,我说的是以前的事。现在哪还有这种事……”尽管他慌忙予以否认,可脸还是红得像煮熟的章鱼。 这时,本多少医生打圆场似的叹了口气,说道:“仁礼大叔,这种事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接连三晚的守夜,连续三天的葬礼,就算我的生意是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之上,可照这样我也无法忍受啊。” “啊,真是给先生添麻烦了……”里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肩膀,说道,“我们家也是明天举行葬礼,所以今晚的守夜顶多到十点左右就结束。” “啊,那就好。”嘉平当即赞成,说道,“我家的葬礼虽然是弄完了,可还剩下一大摊子事需要打理。敏郎,你们家也一样吧?” “是啊,一大摊子事……” “对了,老板娘,”忽然,从最后面露出头来的本多少医生环顾着房间说道,“好像没看见歌名雄的影子啊,他怎么了?” “啊,他跟警察和青年团的人一起去搜山了。他说,比起守夜,还是抓住凶手更能告慰亡灵……” “啊,是吗,那可真难为他了。” 本多少医生一脸怃然,而一旁的辰藏则卷着已有醉意的舌头说道: “那些警察到底在瞎搞什么呢?事到如今搜山还有什么用,就算是把山翻过来也都是些马后炮。一群笨蛋。” “哈哈,阿辰你说这话也有点太冲了,人家警察又没有袖手旁观。只是凶手更是棋高一招而已。” “既然老爷您那么说,那我问您,那个人如何?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私家侦探……” “如何?阿辰,你说什么?” “没什么,那种人天天晃来晃去,反倒是妨碍了破案,我说得不对吗?立花先生好像极不痛快啊。” “可是,矶川警部好像很信任他啊。虽然你那么说,可那种人说不定就是老滑头呢。俗话说不叫的猫才逮老鼠。” “就算是不叫的猫才逮老鼠,可像他那样呆头呆脑的人……” “对对对,说起那个金田一先生来啊,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今天一整天好像都没看见他啊。” 听到里佳的询问,本多医生给出了回答:“啊,老板娘,金田一先生啊,听说他昨晚去冈山了。” “哎?去冈山干什么?”嘉平皱起眉回头问少医生。 “啊,好像是觉得这次的案子仍跟昭和七年的案子有牵连,就去调查当时的一个什么文件去了,这是今天白天时矶川警部告诉我的。” “昭和七年的案子……” 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脸色苍白的里佳脸上,可是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时,阿干进来报信说警部来访。矶川警部并不是一人,而是跟春江和由加里母女俩一起,大概是在半路上碰到的吧。 “矶川警部,听说金田一先生昨晚去冈山了?” 等三人跟里佳寒暄完,又烧完香之后,嘉平盯着矶川警部的脸说道。 “是的,他突然想起点事来。” “那么,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昨晚刚动身,我看至少得两三天吧。毕竟,这儿跟冈山几乎没法联络。” “那就是说,金田一先生仍不知昨晚里子遇害的事了?”说着,里佳不由得眼睛湿润了。 “啊,这个啊,大概他已从晚报上看到了吧。但总之跟这边还没有一点联系。”矶川警部板着脸,抚着连头皮都露了出来的短白发说道,“先不说这个了,在此我想先提醒一下大家,我们决定,从今天晚上起警察将会跟村里的青年团联手进行搜山。因此,村里的警备势必就会变得薄弱,因此大家一定要各自负责,保护好自己。” “既然这样,警部先生,”连笨牛般的敏郎眼里都放出光来,他往前挪了挪膝盖,说道,“您的意思是说,这种可怕的事情还会继续?” “不抓到凶手一切都不好说。比如说,那边的阿干,你也得当心才行。这次的凶犯似乎对像你这样的美女特别青睐哦。” “哎呀,别说得那么吓人好不好!”刚好端来酒壶的阿干顿时呆立在了下座。 “哈哈,不,这不是在开玩笑。春江夫人,你也要照看好由加里。” “是。”春江一脸惊恐,哆哆嗦嗦地抖着肩膀说道,“恐怖的案子接二连三,所以我想在明天里子的葬礼结束后立刻返回东京。” “什么,春江,这么说,你想逃走?”辰藏怒气冲冲,在对面大叫起来。 想让妹妹的钱包大出血的想法看来是完全泡汤了,辰藏动辄就对春江横眉立目,而现在正瞪着春江的白眼里也露出一条条血丝。 “这也算不上是什么逃跑,反正墓也扫完了,并且东京那边也一直在催。” “就算是东京那边再怎么催,你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逃走。你如果要走,那犯罪嫌疑肯定会落到你的头上,难道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在乎?” “哥,你别胡说……” “谁胡说了,本来日下部是哉那个男人就很奇怪。村里只要一进来那种来路不明的男人就会发生杀人案。昭和七年的时候是这样。而这次又是一个叫日下部是哉的男人……” “啊,算了算了,别说了。”嘉平用两手按下暴跳如雷的辰藏,说道,“你们俩啊,光看看脸就知道不合。真是一对奇怪的兄妹。就算日下部再怎么可疑,反正警察会有办法,也用不着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不过,由加里!”说着,嘉平把平和的笑脸转向由加里。 “是。” “你回来得也真不是时候,好像就是专门为了在守夜席上唱歌才回来的一样。今天晚上你也要唱吗?” 在今晚出席仪式的村民中,只有嘉平一人知道前夜和昨夜由加里都参加的守夜仪式上的亡灵,都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可是,今晚的亡灵却不一样,是由加里杀父仇人的女儿。虽然矶川警部对此持不同看法,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所以,里佳究竟会不会允许她唱,这正是现在嘉平关心和好奇之处。 “啊,这个嘛……”由加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体不免有点僵硬,“这就要看阿姨的意思了。阿姨说希望我唱我就唱。如果阿姨说讨厌我的歌,那我现在就退下去……” 这个回答实在是有水平,但辰藏当即就用他那烂醉时特有的嘶哑声叫了起来:“笨蛋,得了吧!今晚又没有青年团那些家伙,那种奇怪的歌就算是听了也没人会高兴的。” “喂,辰藏先生,”里佳从一旁阻止道,“你可不能说这么失礼的话。”说着,她用袖口擦拭了下眼睛。“可以,可以,由加里,那你就唱吧。可不能只把里子一人丢下。” “好的,阿姨,那我就先休息一下,然后再给里子唱吧。” 就这样,由加里接连三晚都唱了《枯叶》。这时,矶川警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看手表,说道:“哎呀,坏了。马上就八点半了。那,老板娘,我这就告辞了。” “哎呀,警部先生,用不着这么急,再待一会儿吧,就算是为了里子。” “啊,我倒是很想这样,可那边还有搜山的事,今晚就此告辞。” “这么说,警部先生也要去搜山?”嘉平睁大了眼睛。 “啊,虽说是搜山,可你们也都看到了,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也无法像年轻人那样满山乱窜了,但也不能老待在这儿逍遥自在地喝酒啊。尤其是昨晚在本多医生那里刚吃了败仗。” “在本多医生那儿吃了败仗?” “啊,你们就直接问本多少医生吧。我失陪了……”矶川警部再一次为亡魂进香后,说道,“那么,各位,我先失陪了……” 说着,他便辞别了龟之汤,时间是八点半。 尽管从十日晚上那场大雷雨以来一直都是好天气,但最近也似乎在走下坡路了,今晚的天空就阴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星。矶川警部骑着自行车在干巴巴的路上风尘仆仆地赶路,连吹打到脸上的风都是燥热的。 穿过通往放庵茅屋的上坡路绕过山脚,再穿过环绕着鬼首村山丘的黑幕后,眼前现出了点点灯影。看来搜山的队伍已经出发了,缓缓行进的灯光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若明若暗,仿佛为三个横死的姑娘燃起了送神火。 矶川警部也不由得心情激动起来,他回到村里的派出所一看,没想到,在昏暗的里间里,金田一耕助跟立花警部补和乾凑在一块儿,正悄悄地说着什么。 “啊,金田一先生!” “啊,警部,大空由加里……” 就在矶川警部叫起来的同时,立花警部补和乾也大喊着站了起来。 “啊,我故意把大空由加里留在了龟之汤……” “没、没问题吧?警、警部,大空由加里……”乾的牙齿在咯吱咯吱地响。 “没问题。我看见有一个便衣在监视,并且那个日下部是哉似乎也潜伏在龟之汤附近的黑暗处……对了,金田一先生,在神户那边有没有斩获……” “警部,请看这个。” 说着,立花警部补愤怒地把一本小册子塞给了他——就是我们在故事的开头介绍的那本会员制的小册子《民间承传》的合订本。幸好放庵的外甥吉田顺吉把这小册子订成了合订本,矶川警部顺着立花警部补哆嗦着手指所指的地方一读,也不由得握紧双拳。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锁匠的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小町美娇娘 美娇娘的锁不灵 锁不灵,钥匙就没法开 钥匙没法开,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跟火和水一起 八月十七日上午十点,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正茫然站在焦土中央。 曾让当地人艳羡不已的由加里府邸,现在已化为面目全非的废墟,烧毁的废墟中仍冒着紫烟。这刺眼的烟色似乎渗入了睡眠不足的警部的眼睛里。尽管黎明时来袭的暴雨已经离去,天气仍没有放晴,细雨像人的泪一样倾洒在由加里府邸的废墟上。 金田一耕助茫然呆立在废墟中央,一阵萧瑟的秋风掠过他的心口。那是一种虚无感,任何人在经过剧烈的肉体活动和精神搏击后,得知一切已结束时都会感受到。既没有胜利的陶醉,也没有光荣的自负。对于现在的金田一耕助来说,一切都是空的。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呆呆地凝视正冒雨默默挖掘废墟的青年团的身影,咕哝着,声音中充满了后悔,“难道我昨晚部署的作战方针错了?” “不,警部,”金田一耕助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着警部憔悴的脸,略微加强了语气,“你所有的安排都是正确的。因为你的坚韧和执着,连二十三年前的案子都一举解决了。这件事……” 金田一耕助环视着化为焦土的由加里府邸的残迹,说道:“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的。这并不是警部的责任。”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稍微好受了些……”尽管嘴上这么说,警部依然用悲哀的眼神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说道,“先生刚才说,我把二十三年前的案子都一举解决了,这么说,昭和七年案子的凶手也是那个人……” 看到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点头,矶川警部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可是,这到底是……” “警部,这件事我以后再慢慢跟您说。啊,本多少医生的夫人到那边了。”说着,金田一耕助安慰般牵起警部的胳膊,“她一定是烧好洗澡水来迎接我们了。无论是警部还是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洗个澡然后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本多老医生好心好意,我们就领他一个情吧。” 金田一耕助挽着矶川警部的胳膊,离开细雨濛濛的由加里府邸废墟,朝带着伞来迎接的一子走去。 其实,昨晚让矶川警部深感痛苦的战略是这样的: 十五日晚上,金田一耕助暗示矶川警部“今晚被盯上的很可能是锁匠的姑娘”,可出乎意料的是被血祭的居然是龟之汤的女儿,结果使矶川警部一度慌了神,既惊讶又困惑。可等到后来山本从现场附近发现了失灵的锁后,他才猜测出凶手盯上的目标很可能依然是锁匠的女儿,只是由于阴差阳错才杀了龟之汤的女儿。 如果这猜测正确,凶手肯定还会再次对锁匠家的女儿下手。矶川警部把希望押在了这上面,并且在这种设想下拟定了战略。 警部的作战方针是这样的:村里的警官和青年团的人全都赶去搜山。这样就会给凶手留下一种村子暂时没有警备的印象。他还让春江声称由加里母女将会在十七日下午离开村子返回东京。 矶川警部早已知道,文子和里子都是在参加守夜后立刻被杀害的,所以凶手肯定也参加了守灵仪式。因而,里子的守夜仪式凶手当然也会参加。即使不是本人出席,也肯定会安排便于即时了解守夜情况的近亲出席。 幸亏春江帮他演了一场好戏。在这种状态下,对于春江母女受到惊吓想尽早逃离村子的想法,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如此一来,留给凶手的唯一机会就只有十六日晚上了。而且,这天晚上整个村子还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以上就是矶川警部的妙计,参与这计划的只有立花警部补及其心腹乾两人。连这两人在搜山队伍出发的时候也若无其事地混在其中,半路上又偷偷折回村里的派出所。当两人返回派出所,等矶川警部的时候,金田一耕助竟提前一步从神户回来了。 金田一耕助也赞成这个计划,就连此前一直有些怀疑的立花警部补在读了《民间承传》中放庵的文章后,也突然对这个计划感兴趣起来。 至于后来的事情,矶川警部恐怕终生难忘。 十点左右跟踪由加里的一名刑警回来报告说,由加里母女和日下部是哉一起平安到家了。由加里母女离开龟之汤的时候,里子的守夜似乎还没有结束。矶川警部接到报告后非常重视,立刻指示对由加里府邸实施警戒。 由加里为其户籍上的父母别所蓼太夫妇新建的房子就在环绕鬼首村的山丘稍高处,除了住在前面的辰藏一家的破房子之外,五十米以内再无人家,周围全是葡萄地。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起赶到能俯瞰由加里府邸的葡萄地里的指挥岗位时,是十点十五左右,站在那里往下面一看,只见对面三百米远有处地方在影影绰绰地发着光,似乎是上一次从秤匠葡萄酒酿造工厂前面望见的蓄水池。蓄水池周围堤坝环绕,那一带也没有一户人家。 十点半左右,樱村方向出现了自行车灯和手电筒的光,大概是里子的守夜仪式结束,客人离去。那些灯光还没到由加里府邸附近就在途中钻进各自的巷道和门内消失了。给这些客人殿后、最后一个回家的则是辰藏。 辰藏所骑的自行车车灯东倒西歪,晃晃悠悠地从昏暗的村道爬上来,他还不时用那嘶哑的声音扯上两嗓子,或是不着调地唱上几句,所以一下就知道是他了。辰藏来到自家的门前,骂骂咧咧地叫起老婆放下自行车,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爬上坡,穿过葡萄地下面来到由加里家后院。 “喂,春江,你给我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你给我起来。” 说着他在房子周围绕了两三圈。里面自然没有回应。事实上,稍早前由加里府邸里的灯还亮着,可当辰藏那跑调的歌声从远处传来后,灯立刻就灭了。看来是怕了这辰藏了。 “嘁!死婊子,装睡是不是?我看得真真的,刚才还亮着灯呢。不起来,是吧?再不起来,我就一把火把你这老狐狸熏出来。” “他爸,他爸!”大概是辰藏的妻子从葡萄地的下面发出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快别在这儿丢人了,有话明天再说。你看,你把孩子都吓醒了。” 坡下的破房子里果然传来了孩子焦灼的哭声。辰藏大概也退缩了吧,只听他说道:“今晚就先饶了你。但明天你想回东京我可不答应。不信你试试。你看看我敢不敢控告你们就是凶手。” 辰藏一面发酒疯一面踉踉跄跄地返回坡下的破房子后,似乎又冲妻子叫嚷了一阵子。声音平静下来后不久,婴儿的哭声也停了,灯也灭了,看来辰藏也昏昏沉沉地睡了。 金田一耕助看看手腕上的夜光表,正好是十一点半。 如果凶手要行动,估计会在此后的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搜山的人们恐怕也不会彻夜瞎碰乱撞地搜吧。说不定到了十二点左右就会收兵,陆陆续续地下山。凶手肯定会在这以前下手。 尽管警方是在这种设想下一直警戒,而且还有五人在监视,可那五人还是让凶手轻易钻了空子。事后想来,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趁辰藏大放厥词的时候轻易溜进由加里府邸的。 前文已述,当时,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就潜伏在由加里府邸上方的葡萄地里,立花警部补和山本则潜伏在门内侧左右两边的绿化带里。虽说是门,可由于在乡下,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并没有门扉,所以那里通常被视为最危险的地方。而乾当时应该在警戒着辰藏爬上来的葡萄地一带。 所以,这么一来就产生了一个死角,即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潜伏地的脚下。那里建着一间巨大的仓库,屋檐跟正房几乎紧挨着,所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根本就看不到屋顶下的动静。恐怕凶手就是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辰藏吸引的空当,穿过后面的葡萄地,溜进仓库下面,等待机会。 辰藏家的灯熄灭后半小时,正好是深夜十二点,由加里府邸的人也刚刚入睡。突然,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由加里府邸的侧面竟亮了起来,一瞬间,仓库里起了火。 凶手究竟是一开始就蓄意要放火,还是受到了辰藏发酒疯的启发,事到如今已无从知晓。可无论如何,所有监视人员都没料到凶手居然会放火。 不过,凶手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座房子已被置于严密的监视下,一听到四处响起的喊声,顿时就狼狈地跑进了坡下的葡萄地里。金田一耕助瞥见凶手的背影,立刻意识到那就是十日傍晚在仙人岭与他擦肩而过的老太婆。 灭火与追击凶手,金田一耕助当即选择了后者。 “警部,您留下来叫醒房中的人。我去追凶手……” “起火了,起火了,快起来,快起来!”金田一耕助也一面连连喊着,一面挽起裙裤下摆,钻进葡萄地里。乾同时发起了行动,立花警部补却并未效仿,而是跟矶川警部和山本一起留下来负责救人,事后金田一耕助对此深表敬意。 凶手在葡萄地里钻来钻去,最终跳上了坡下的村道。凶手的腰已不再像弓那样弯着了。可是就奔跑的速度来说,无论如何也敌不上追击的二人。不久凶手眼前便出现了环绕蓄水池的堤坝。凶手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过那道堤坝。 这时火已经烧到了正房,由加里府邸已化为一团火焰,四周被照得亮如白昼。一瞬间凶手那包着头、身穿条纹裤子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了堤坝上面,可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却又像被砍倒的枯树一样朝堤坝对面滚落。金田一耕助和乾一前一后爬上堤坝,只见凶手已经拱进水量减少的蓄水池那深深的淤泥中,再也无法动弹。 打捞凶手是在大约一小时之后开始的。淤泥很深,不敢轻易靠近,只能等青年团的人搜山回来,而这时由加里府邸已经完全化为乌有。 由于连日天旱,所有东西都干透了,火势的蔓延出奇地快,再加上消防团的人也全都被赶去搜山了,参加灭火的人手严重不足。这件事也成了矶川警部自责的原因。不幸中的万幸是人畜都没有伤亡,火也只是在烧毁由加里府邸一家之后就被扑灭了。而由加里等人全都只穿着身上的衣服,形同裸体般跑了出来。毕竟还要抱着一个形同活死人般的松子婆婆,大家全都惦记着救出她,所以忘了抢救其他东西。 打捞凶手是在大家看到火势顶多只会烧毁由加里府邸后才开始的。 前来参与打捞的数名青年团成员中有龟之汤的歌名雄。金田一耕助一看到他顿时脸色大变。 “啊,歌名雄。”金田一耕助用哽咽的声音叫住他,“你到那边待着去。这里有三四个人就足够了。” “为什么,金田一先生?” “为什么?因为火灾现场比这里更重要。毕竟那边打水不方便,多一个人手就能多救出点东西来。谁也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还会再着起来……” “不,先生,我还是要留在这边。您要往那边派人请派别人好了。我要第一个看看杀死泰子、文子和里子的凶手究竟是谁……”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注视着歌名雄的脸,不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啊,是吗,那就随你吧。” 金田一耕助又动了动嘴唇,想要补充点什么,可他忽然改变主意转过脸,来到矶川警部背后。矶川警部正默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可是在看到金田一耕助脸上浮出的痛苦神色后,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握起双拳,连指甲都嵌进了手心里。 矶川警部大概一辈子也不愿再看到那种情形吧。 堤坝上火红的篝火在燃烧。旁边早就搭起了架子,看来是想借此用滑轮打捞凶手的尸体,否则谁也无法靠近栽倒在泥底的尸体,太危险了。 不久,被从滑轮上放下来的绳索一头就被歌名雄绑到了凶手的腰上。歌名雄从堤坝下面使劲探身到泥土上方,在左右两边帮他按住腿的则是胜平和五郎。 “阿歌,没事吧?” “没事没事,阿胜,五郎,你们好好帮我按着腿。” “好嘞。” 身高臂长的歌名雄又使劲伸伸长臂,把手伸到泥下,在凶手的腰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两个扣后,又试了试绳结,然后才说道:“好,阿胜,五郎,把我拉起来。” “好,我也帮一把。”说着,立花警部补也下了堤坝,抱住身穿工作服的歌名雄的腰。 “可以了吗?一、二、三!” 当歌名雄被三人抱起并终于在堤坝上重新站起来时,额头的汗水早已像瀑布一样流个不停。 “好,负责滑轮的,拜托了。” “好嘞。” 随着声音从堤坝上响起,滑轮开始转动,凶手终于被一点点地从泥中吊了起来。 “喂,再加一把劲。再加把劲,好不好?” 五郎斥责着。“真可恶!”堤坝上的青年团也不由得加大了力气。 不久,伴随着扑哧一声,凶手弯曲的身体被从淤泥里一下子拽了出来,吊到了一米多高的空中。 “啊,等一下。”胜平一把抓住绳子说道,“喂,歌名雄,你和我都被这家伙害死了可爱的妹妹。我们就第一个看看这家伙的脸。五郎,你去找个地方用水把手巾沾湿一下。” “慢着。我表妹的房子也还让这家伙烧了呢。” 从淤泥中被吊上来的凶手脸上全是泥巴,根本难辨长相。歌名雄用异样的眼神凝视着泥巴下面的那张脸,不久,五郎拿着打湿的手巾返了回来。 “阿歌,给你……咦,阿歌,你怎么了?你怎么哆嗦起来了……” “五、五郎,给我手巾。” 胜平也咬牙切齿。 “啊!妈妈!妈妈!” 当胜平用颤抖的手把凶手脸上的泥巴擦掉一半的时候,歌名雄尖叫的声音令矶川警部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 “啊,警部。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听到一旁的招呼声,矶川警部回过头一看,发现金田一耕助正担忧地从旁边的床上探过身子。 这里是本多医生家的内宅,看来跟金田一耕助洗完澡后便沉沉睡去的矶川警部梦到了昨晚那可怕的一幕,被魇住了。 “啊,原来是做梦啊。”矶川警部长舒了一口气,一面用浴衣的袖子擦着额头的汗,一面说道,“啊,见笑了。” 警部苦笑一下,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被滑轮吊起来的龟之汤老板娘沾满泥巴的脸,和歌名雄悲痛欲绝的叫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啊,没错。”金田一耕助也神色凝重地点着头,但为了鼓励对方,他立刻又微笑着说道,“不过,警部,我们终于睡了一个好觉啊。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该起床了吧。” 两人于是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正匆匆忙忙地叠被子的时候,本多家的少夫人出现在走廊上。 “哟,您醒了?那被子就先放着吧。那个,金田一先生……” “啊?” “有个叫吉田让治的人从神户过来,好像是先生要的东西找到了,给您送了过来。” “啊,是吗,太好了太好了……” 矶川警部望着金田一耕助兴奋的脸,问道:“那吉田让治是谁……” “就是吉田顺吉的弟弟吉田良吉的长子。警部,我们就再加把劲,拿出干劲来。” 最后的惊愕 昭和三十年八月十七日八点,所有相关者都汇集到了本多医院的内厅里紧张地等待着,想听一听这次连续杀人案的真相。 在场的人中,警方有矶川警部、立花警部补,还有乾和加藤两名警官;其他相关人员则有仁礼嘉平及妹妹咲枝、别所春江与女儿千惠子,还有观察员身份的日下部是哉。后面三人昨晚只穿着身上的衣服从大火中跑出来,就临时向本多少夫人借了浴衣来穿。另外在场的老医生和金田一耕助就不用说了,少医生则在龟之汤。 房间里摆着啤酒和下酒小菜,还有果汁和成盘的水蜜桃等,但现在却似乎并不怎么受关注。因为大家现在并不饥渴,渴望的是讲话。大家正翘首以待,等待金田一耕助讲出真相。 “山本怎么这么慢……” 看到立花警部补频频看表,还焦急地咂着舌头,本多老医生问道: “山本……啊,对对,就是刚才去迎接由良家的警官吧?如果是这样,立花,我看恐怕是够呛了。” “够呛……” “啊,听说现在全村的人都知道泰子是恩田的女儿了。由良家颜面扫地,这阵子怎么敢露面?金田一先生,我看就赶紧开始吧……” “那好吧,但由于我事先拜托了敏郎先生一点事情,等知道结果后……不过,到时候大家可以随便问。” “哈哈,您还真是小心啊。”老医生把笑脸朝向矶川警部,说道,“那就先不说这个了,矶川先生,我听我儿子说,龟之汤的老板娘在投蓄水池前还喝了点农药?” “啊,是的,她大概是事先就想自行了断吧。” “那龟之汤的老板娘……那么和气的一个女人竟……” 这恐怕不只是老医生一人的感慨,而是所有在场的人乃至整个鬼首村人的惊愕和感慨吧。 “先不说这些,金田一先生,”眼看话头就要开启,嘉平也往前凑了凑,说道,“我听胜平说,金田一先生似乎早就知道凶手是龟之汤的老板娘了,那么先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呢?” “啊,这个嘛……”金田一耕助有些害羞,挠着头顶的鸟巢说道,“对于这种案子,我想任何人都会隐约怀疑。比如说会不会是那个人,又会不会是这个人之类。问题是这样的怀疑何时才能跟确定的事实联系起来。而这次的案子,若说隐约的怀疑,其实从泰子遇害后我就对老板娘起疑了。” 金田一耕助的话让满座的人一片哗然,立花警部补一下子脸红了,他正要开口说话时,却被矶川警部抢了先。 “可是,金田一先生,”警部说道,“你刚才说到了隐约怀疑,可先生毕竟是眼光独到,所以我想问问你当时有什么根据吗?” “啊,我是有根据的。” “那能否给我们简单透露一下?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 “说来惭愧,”金田一苦笑一下,说道,“根据之一来自辰藏先生的话。关于泰子姑娘被杀的十三日当晚的事,辰藏先生是这么说的。他说七点左右自野外回来时从凳子瀑布前面穿过,顺便去秤匠葡萄酒酿造工厂喝了杯酸酒,然后在八点左右再次返回瀑布前面,却在那里发现了来时还没有的升和漏斗。而且据他事后回忆,他在走上坡前往工厂的途中,好像看见一个手拿漏斗状东西的人影跑进了六道辻附近的葡萄地里……” “这些话我们也都听到了啊……” “可是,让我们从凶手的角度再来思考这番话。为了给当夜的杀人作准备,凶手从工厂里偷出了升和漏斗,然后在下坡到六道辻的时候看到了辰藏先生的身影,于是逃进了葡萄地。当时,我想凶手肯定已发现那人就是辰藏先生。可尽管如此,凶手为什么仍要做这种傻事,要把升和漏斗留在瀑布潭,让辰藏先生拿走呢?凶手会不会以为辰藏先生是要从工厂下到樱村那边去呢?对于山体坍塌导致从工厂到樱村的路已经不通的情况,凶手或许并不知情……可是,那山体滑坡从樱佛堂的前面是完全能看到的。因而,凶手并不是从樱村到这一带之间的住户。而且,由于樱村在行政村中最靠边,如果再往前,住户就只有放庵先生和龟之汤了。” 大家鸦雀无声地听着。本多老医生连连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这样,可你又是凭借什么从两人当中确定凶手就是龟之汤的里佳呢?” “啊,这是从里子的态度里看出来的。” “里子的态度……” “众所周知,在此之前里子绝不让人看到她的肌肤。可是从案发后第二天起,她毅然扔掉了头巾和手套。要让那么一个花季姑娘下如此重大的决心,必须有重大的理由才行,于是我试着将其跟前一夜的杀人案联系起来思考。”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立花焦急地从旁插进一句,“你是说里子已经知道了杀害泰子的凶手是谁?” “……我想是这样的。里子恐怕是这样解释的。她觉得自己生得丑陋,而且过于在意这一点。结果母亲对美丽的泰子产生了忌妒。如果是这样,那自己也用不着再在乎什么美丑了。自己就算是丑陋也仍是幸福的,所以请母亲不要再犯错误了……这也可以说是可怜的里子作出的唯一抵抗吧。”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也探出身子说道,“你是说,那天晚上,里子和阿干跟泰子和里佳擦肩而过的时候,里子就已经察觉到那老太婆就是自己的母亲……” “不,警部,若是当时就察觉了,里子恐怕就不会去阵屋旧址了。”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啊,我想那山体滑坡就是凶手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正因如此事先准备好的升和漏斗才会被辰藏先生拿去。因此,凶手只得在杀死泰子后再一次去工厂偷升和漏斗。这样一来在时间上就超出了凶手的计算,而同时泰子的失踪又被过早地发现,结果就造成了里子回家比计划提前,因此里子极可能先凶手一步回到家。然后,恐怕就在仓库里目击到了打扮奇怪的母亲骑自行车从后面悄悄回来的情形。” 里子当时大概还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而当第二天她得知真相的时候,无疑就下了决心,把头巾和手套全都扔掉——金田一耕助解释道。 “我隐约怀疑的就是以上两点,虽然我很早就怀疑龟之汤的老板娘,却一点也弄不清动机。她总不会为了让儿子娶文子就把泰子姑娘杀死吧。可还没等我说出这些的时候,就发生了这种大事……在这一点上我实在是抱歉。” 当金田一耕助怅然点头致歉的时候,立花警部补从一旁凑过来说道: “啊,这并不是先生的责任。可是先生,这个案子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如果说里佳盯上的泰子、文子和由加里,这三人全都是恩田的孩子,那对她来说就全是杀夫仇人的女儿了。仇人的女儿每个都是美女,而自己的女儿却因果报应生得那么丑。因此她平日里就忌妒不已,再加上由良家和仁礼家也不知是否知道这一点,竟把仇人的女儿塞给自己的儿子做媳妇。于是她忍无可忍,火冒三丈,是这样吗?” 立花警部补的语气犹如抬杠一般,非常不和气。 金田一耕助十分困扰。“啊,这件事嘛……关于立花先生刚才所说的里佳的作案动机……” 金田一耕助正要继续说话时,山本回来了。 “抱歉我回来得迟了。由良家说不方便,谁也不能出席。还有,金田一先生……由良家的主人托我把这个交给先生……”说着,山本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立花警部补见状,顿时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山本,那是什么?” “啊,金田一先生先前托我带过信,这是回信……” 金田一耕助打开信读了一下,然后立刻原封不动地装回信封,说道:“立花先生,有关这信的事咱们待会儿再说。事实上,老医生……” “哦?” “对我来说,如果有可能,我是真希望由良家的太太也能出席。我还带来了一样东西,想请她跟咲枝夫人和春江夫人一起来鉴定。并且想请三位夫人在仔细看完这东西后,再就这次的案子跟大家讨论一下。可顺序已经弄反了,立花警部补似乎对里佳的动机也不理解。所以,老先生……” “请说。” “请您也跟咲枝夫人和春江夫人一起来做一下鉴定人吧。” “鉴定?鉴定什么?” “啊,是照片。因为正好有三张。”说着,金田一耕助从一旁的纸夹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从中取出三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分发给三人。“请仔细看一下照片上的人。虽然没有留胡子,但请大家将其当作鼻子下面留有胡子的样子来鉴定一下……” 三人好奇地把目光落在照片上,下一瞬间,咲枝的喉咙深处忽然发出了笛子走调般的尖叫,春江也同样神色大变,脸上眼看着就没了血色。 “咲枝,怎、怎么了?” “夫人,夫人,你认识照片上的人?” 嘉平和日下部是哉惊讶地从一旁瞧瞧照片,可震惊之余,两人全都说不出话来。就连代替两人回答的老医生声音也在激动地发抖。 “金、金田一先生!你是从哪里搞到这种照片的?这、这不是恩田几三吗?” 恩田几三!就算现场发生烈性炸药爆炸,恐怕也无法产生比这更大的冲击波吧。嘉平从咲枝手里夺过照片,日下部是哉和大空由加里则条件反射般凝视着春江手里的照片。矶川警部等警方人员忽地全站了起来,仿佛恩田几三本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三张照片都是胸部以上的半身照,因此面部轮廓十分清晰。一张是西服照,一张是日本礼服照,一张是浴衣照。虽然鼻子下面并没有胡须,可那戴着无框眼镜的脸孔却立体有型,尽管照片多少有点褪色,却难掩其英俊。 “金、金田一先生!” “啊,矶川先生,请稍等一下。请先让大家好好确认一下再说。咲枝夫人,您觉得那照片上的人是谁?” “完全就是老医生刚才所说的那个人……”说到这里,咲枝当场哭倒在地。 “春江夫人,那您的意见是……” “啊,的确是千惠子的父亲。绝不会有错。”春江并没有哭,可眼睛却湿润了,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警部的额头上挑起两根青筋,犹如长了角一样,“那、那照片到底是从哪里……” “是在神户M报社的调查部发现的,是吉田顺吉的弟弟良吉的长子让治刚从神户送来的。” “恩田的照片在报社里?”立花警部补仍一脸半信半疑。 “是的。只不过,这并非作为恩田几三的照片,而是被作为昭和初期神户的当红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的照片保存的。” 金田一耕助的臆测 一般来说,在经历了强烈的兴奋和冲击后,接踵而来的必然是空虚的虚脱感和精神的松弛,而现在支配着本多医院内厅的正是这样的气氛。 让大家震撼的三张照片就摆在眼前。据金田一耕助解释,照片上的人就是昭和初年关西的当红无声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即龟之汤的源治郎。源治郎被害时才二十八岁,可这些照片每一张都展露着一名主任解说员的派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成得多。如果鼻子下面再蓄上胡须,看上去简直有三十四五岁。 不用说,这三张照片的出现让现场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骚乱。所有在场的人无不激动和狂热,一片哗然。可不久话茬中断后,现场又陷入了茫然的沉默。 恩田几三就是龟之汤的源治郎,通过以上三张照片这一点似乎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原来距今二十三年前,龟之汤的源治郎在一人分饰两个角色。因此,源治郎从这世上消失的同时,恩田几三当然也就完全消失了。啊,一个多么令人震惊的事实! 内厅鸦雀无声,夹杂在电风扇旋转的声音中传来的是咲枝和春江及由加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人们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开,此前的一个个疑问顿时一目了然。啊,原来当时是这么回事啊,那件事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咲枝和春江想起过去种种,正因如此,感慨自然也就格外深了。 “厉害,真是厉害!”嘴里感叹不已的则是回来的少医生。 “啊,金田一先生,佩服佩服。” 不一会儿,立花警部补也当着金田一耕助的面颇具绅士风度地脱帽致敬。 “这么说,源治郎一人分饰两角已经是毫无疑问了,那如此一来,昭和七年案件的凶手到底是谁?” “这个啊,立花,那不是明摆着吗,除了里佳之外还能有谁?”矶川警部的声音犹如呻吟。 “对对对,而且,放庵会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呢?”边说边往前挪挪膝盖的是嘉平。 “我想是的。因此才会让彩球歌里的字句活起来。” “让彩球歌的字句活起来……” “啊,就是姑娘虽来了,可多嘴村长却到处说,说得太过了,就被村长杀手放倒了……”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放庵果然也是被杀了?” “立花先生,非常抱歉。正因为我提出了多余的疑问,才打乱了你们的调查方针。最先掉进里佳所设的圈套的,其实就是我金田一耕助啊。” “凶手所设的圈套……” “啊,立花,”这时,老医生伸出双手制止了大家,“大家若是总这样七嘴八舌,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警部先生,我们就先让金田一先生把昭和七年的案子从头到尾讲一讲吧。” 老医生的提议没有一个人反对。 “那我就来说一说,但到目前为止所有一切都还只是臆测而已,如果大家不介意……” 大家都没有异议。 “那我就大胆地来臆测一下,当然,也不能光让我一个人发言,请大家也都多多发言吧。我们一起来开个讨论会,好不好?” 大家也没有异议。 “既然这样……”金田一耕助便略显口吃地讲了起来,“原本,自称恩田几三的人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村子是在昭和六年年底。如果从电影的角度来看,昭和六年其实是极其重要的一年。有声电影渐入佳境,从事电影解说员一职的人们开始对前途感到不安也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一点恐怕日下部先生等人也十分清楚……” “对对对。”日下部是哉也回忆起来一样,说道,“我记得,在东京,各位电影解说员被掐断最后一线生机就是在昭和八年的春天,所以昭和六年到昭和七年这段时间是各位电影解说员动摇的时代。” “是的,因此,源治郎也对自己的前途产生了不安,为了糊口他被迫改行。于是,不知出于什么机缘就干上了丝缎中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将其带到自己的故土。当时,源治郎竭力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关于此事,老先生和仁礼当家的是怎么考虑的?” “那是当然了。若是以龟之汤儿子的身份来,村里有谁会相信他?嘉平老当家的,你觉得呢?” “正如老先生所说,且不说村里人如何,光是由良家就不会拿他当回事,如果以龟之汤儿子的身份……” “他已经是如此相貌堂堂,就不可能再挑明是龟之汤的儿子,让自己陷入窘境。金田一先生,农村里就是这样。尤其是战前更是严重。” “可是,就算本人隐瞒了身份,”乾从一旁插话道,“村里竟没有一人察觉到真相,这也太难以置信了吧?” “可是,乾,这种难以置信的事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啊。”矶川警部接过话茬说道,“现在想来,若是源治郎,这一点还是能够做到的。因为他小学毕业后立刻离开了村子,而在十四年后重返村子前,村里人全都忘记了他的存在。而且,那个曾经沉默寡言没人注意的小孩,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堂堂的绅士老爷,带着口若悬河的好口才返回了老家,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龟之汤家的儿子。就说眼前,连咱们的老先生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时都说那就是恩田几三,可老先生当时却并没有发现恩田几三就是龟之汤的次子。正如少医生刚才所说,实在是厉害啊。” 矶川警部无限感慨道:“啊,金田一先生,请恕我插了这么多。请继续讲吧。” “那好。那么……源治郎带着恩田几三这个假名来到了这村子,然后就巴结起村里的第一大户由良家的家主和夫人来。至于源治郎是通过什么门路来到由良家的,这个问题就不重要了。总之,由良家夫妇二人全都被源治郎的花言巧语骗了,在此我要先为由加里小姐辩解一下,我想,源治郎也并没有打算一开始就骗人。警部也曾说过,当时他真的是想把一项农村副业作为一个赚钱的事业带到村里来。可尽管如此他仍隐瞒了身份,因为正如老先生和仁礼当家的刚才指出的那样,源治郎似乎带着一种贱民意识,带着一种自卑感,而我在想,会不会正是由于这种心理才致使他跟敦子夫人和咲枝夫人……跟当时仁礼家的女儿发生了关系呢?” “金田一先生,这又是什么意思?”嘉平当家的惊讶地问道,“你说源治郎的自卑感致使他跟敦子夫人和咲枝发生了关系……” “啊,金田一先生的意思是……”看到金田一耕助面带犹豫,老医生便接道,“源治郎从幼年起就被当作贱民来看待,一直抱有很深的自卑感。可是,当他以恩田的假名来到村里时,不知情的由良家却对他百般巴结。于是他稍加诱惑便让敦子缴械投降了。这可是村里最有势力的人家的老婆。接着源治郎就想再勾引另一大户仁礼家的爱女试试,于是又把黑手伸向了咲枝夫人……金田一先生想说的是,源治郎之所以要跟由良家的夫人和仁礼家的女儿发生关系,会不会是出于复仇心……金田一先生,是这个意思吧?” “啊,实在是不好意思,老先生。讲这种事情对咲枝夫人可是很失礼啊……” “不,先生,您也不用顾忌这么多。我看干脆就趁着这机会把一切都挑明吧。因此请不要拘束,请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 尽管咲枝在用手绢擦拭眼睛,可似乎并不害怕,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如此说来,那他就不是只对这两家复仇,而是针对整个村子,只是复仇的矛头偏巧正好指向敦子夫人和咲枝而已。” “不,这不只是复仇,更是色胆包天。我这里有一份有关青柳史郎的报社调查资料,上面显示他似乎是个大色鬼,玩弄女人似乎从未间断过。所以他的色心也是一个重要方面……” “你的意思是说,在勾引村里最有势力的由良家的夫人和仁礼家的女儿并玩弄她们一事上,那种复仇心也起了很大作用?啊,这倒也有可能。毕竟以前所受的歧视那么严重。” “啊,我看这些就先放到一边吧,”这时,日下部是哉从旁插了进来,说道,“那在场的春江夫人又如何呢?她难道也是复仇的牺牲品之一吗?” “不,我想唯独他对春江夫人的爱情有可能是真的。并且,我认为这极可能就是昭和七年的案子发生的原因,警部,您怎么认为?” “啊,是吗,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是。”矶川警部茫然地咕哝道。 “金田一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这件事我看还是由警部来讲讲吧。警部,请吧。” “那个,日下部先生,”矶川警部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道,“据里佳说,源治郎本打算把老婆孩子安顿到龟之汤后,自己先一个人赴满洲。可是据春江夫人说,恩田和她约好要一起私奔去满洲。是吧,春江夫人?” “是的。”由于话题忽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春江那毫无血色的脸僵硬起来。由加里则眼睛里闪着光。 “只要比较一下这两人的话,我们就不难发现,源治郎是不是早就打算把里佳和歌名雄安顿在龟之汤后,自己再跟春江夫人一起飞赴满洲呢?只是因故被里佳察觉了而已……是这样吧,金田一先生?” “是的。” “如此一来,先生,”从一旁凑过来的是少医生,“您的意思是说,源治郎带着老婆孩子撤回龟之汤后,仍然在一人分饰两角?” “啊,关于这件事我倒想问一下春江夫人,您对此有没有想到一些细节?” “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很多……比如在案发前一个月他剃掉了胡子……还说去满洲要从头再来,要是留胡子让人觉得很嚣张可就不好了,等等……” “啊,少医生,”嘉平也深有感慨地说道,“恩田被杀的地点是放庵的偏房。那房子的旧址就是现在的村公所,距离龟之汤差不多有四公里远。所以,源治郎若想一人分饰恩田和源治郎两个角色,倒也不是不可能。恩田只是偶尔现身在这个村子里,并且源治郎也因为要去满洲忙得不可开交,如此一来,若想离开龟之汤一两个晚上,借口倒也有的是。并且,金田一先生……我刚才忽然想了起来,恩田从未去过樱村一次。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害怕被我家里人看见,现在想来,正是因为那里离他老家近,才无法踏足吧。” 当拨云见日重新审视后,人们回忆起的细节居然有这么多。 老医生大概也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来了,神色凝重地倒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金田一先生,就是在源治郎变成恩田,出现在放庵偏房里的时候,里佳闯了进来……” “恐怕是这样吧。虽然源治郎并未打算从一开始就蓄意欺骗,可受美国经济危机的影响,事与愿违。而且电影解说员的职业也越发不行了。于是他近乎自暴自弃,打算把老婆孩子安顿在老家后,带着情人飞赴满洲的新天地。所以当时,如果让恩田消失了就没事了,可他却想在出发前再捞点钱,而这一点正是一个错误。” “结果这一点就被里佳发现了……” “啊,仁礼当家的,这只是我个人的臆测而已,但我觉得,说不定是村长提醒里佳的呢。” 啊!大家顿时一齐惊叫起来。 “对对,没错,一定是这样。村长一直把偏房借给恩田住,所以一定知道恩田的秘密。嗯,嗯,那然后……” “啊……在这里我想请大家一起来回忆一下,那个案子恐怕并不是早有预谋的,因为凶器是现场的劈柴。因此我想为里佳刻意辩解一下,里佳当时正怀着孕,而且还要在陌生的他乡受第一次见面的公婆照顾,所以心中非常不安。当然,我觉得她的心理状态肯定也非常不稳定。再加上她早就对丈夫乱搞女人的事头疼不已,所以,就算是所有情绪让她瞬间爆发怒火中烧,也仍令人同情。啊,春江夫人,”金田一耕助慌忙补充道,“我这么说并不是在责备您。我想说的是,昭和七年的案子很有可能是冲动导致的犯罪。因此,在一时冲动的驱使下杀死丈夫的里佳,就算再怎么聪明,也没有智慧去耍那种把戏蒙混调查人员。” “明白了,金田一先生。”警部连连点头道,“也就是说,把被害者弄得面目全非,巧妙地利用源治郎一人分饰的两角蒙混我们,这都是村长给她出的主意,是吗?” “怪不得,正因为握有这种秘密,放庵这家伙才可以一直敲诈龟之汤的老板娘吧。” 看到立花警部补义愤填膺的样子,老医生皱起眉毛追问道: “敲诈……矶川先生,你们有事实依据吗?” 矶川警部把放庵生活费来源不明的秘密讲出来后,老医生惊讶万分。 “立花先生,虽然我对放庵这个人也不是很喜欢,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好歹也算是多多罗家的后裔,这点自尊心还是有的吧。他绝对不可能是那种乘人之危敲诈勒索的人。嘉平老当家的,你怎么看?” “老先生所说没错,就算村长的生活费是龟之汤出的,那也不是村长敲诈,而是里佳主动送给他的。从村长的秉性来说,接受像龟之汤这种人家的恩惠肯定会让他寝食难安。” “没错,立花先生。虽然这从结果上来看是一样的。” “啊,明白了。”矶川警部也点点头,说道,“那么,各位,有关昭和七年的案子现在已大致弄明白了。接下来,我们就请金田一先生把最近的案子再给大家讲讲吧。” 大家当然没有任何异议。 “金田一先生,请先来一口。” “啊,不好意思。”金田一耕助接过少医生斟满的啤酒杯,说道,“那么,我们就同样参照大家的意见,以讨论会的形式来进行吧。关于这一点,立花先生……” “呃。” “恩田和源治郎是同一人的事你也已经知道了,所以接下来,我想请你根据这些事实,再思考一下里佳的动机。” “啊,惭愧啊,金田一先生,实在是惭愧啊。”尽管立花警部补不住地挠头,可仍高兴地向前凑了凑身,说道,“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恩田几三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这次的案子也就不会发生了。可是,也不知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恩田竟在三个女人的肚子里分别留下了孩子。而另一方面,原配妻子里佳也怀上了身孕。于是在案发后第二年,四个女人一齐生下了孩子,而且还不约而同地全是女孩,而这成了这次案件的一个间接原因。” “对对对,没错。”老医生使劲地点着头,说道,“关于里佳的杀人动机,立花先生刚才说里佳的女儿由于因果报应生得那么丑,杀夫仇人的女儿却个个都相貌出众,而事实却更严重,里佳作为正妻,自己的女儿那么丑,而抢走自己丈夫的野女人生下的姑娘却全是美女。这件事始终刺激着里佳的神经。这……金田一先生,这大概也是里佳的动机之一吧。” “不,老先生,岂止是动机之一,恐怕一切都源自这一点吧。请允许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比如说有好几只交配期的雄猫在共同追求一只雌猫。这里面总有雌猫讨厌的绝不允许其接近自己的雄猫,对吧?据说在这种情况下,雌猫一旦生出小猫,遭到拒绝的雄猫就会把小猫全都咬死。我觉得里佳的心理或许与此共通吧。所以从心理上来讲,这种冲动是难以避免的。”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解释,里佳还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啊。”矶川警部说道。 “是的,我也如此认为。” 金田一耕助说得非常恳切,大家一时沉寂下来。 而立花警部补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种伤感,说道:“这么说,里佳早就知道泰子、文子和由加里都是源治郎的女儿了?” “是的,这个啊,立花先生,这三人都是恩田孩子的事,村长是知道的。而且,村长和里佳似乎还曾分享重大秘密。虽然并不清楚这事是什么时候挑明的,但他肯定提醒过里佳。尤其是里佳还有歌名雄这么个儿子。” “立花先生,”嘉平的身体剧烈颤抖,“你刚才说我们都想把仇人的女儿硬塞给歌名雄,事实上事情却更严重。虽说我们并不知情,可都在把同父异母的妹妹硬塞给歌名雄啊。” “是的,是这样的。”老医生也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道,“而且,里佳又无法指出来。因为她要想指出来就必须涉及昭和七年的秘密,而提到这件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里佳也是进退两难啊。” 正当少医生喃喃自语的时候,房间一角忽然响起了剧烈的呜咽声。 原来是正用手绢擦着眼泪的咲枝。如果就那样毫不知情地让女儿和歌名雄结了婚,那实在是太残忍了。一想到母女俩的处境,她便再次痛感不幸降生的女儿多么可怜。 “是啊,所以我觉得里佳真正的动机就是那种雄猫的心理。而最后引燃这怒火的则是两桩亲事和由加里的超强人气。” “由加里的人气……”春江吓得连眼睛都在发抖。 “啊,夫人,里佳年轻的时候也曾在曲艺场表演过,所以我想她对艺人人气的向往恐怕更甚于常人一倍吧,而且她死去的丈夫也是如此。可自己所生的女儿却是那样,相反情妇所生的女儿却更多地继承了父亲的天分……这恐怕让里佳十分焦虑。” “啊,是吗?是吗?”日下部是哉突然间发出怪叫,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是这样的。而且,她也因此被逼入了必须杀死自己深爱的丈夫的境地……” “啊,我明白了,金田一先生,”立花警部补重新坐正,说道,“这样一来里佳的动机也弄明白了。那接下来,希望你能给我们讲一讲这次犯罪的具体细节。” “立花先生,这件事我们也一起讨论一下吧。我先为大家开个头……”说着,金田一耕助用啤酒润了润嗓子,“里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下的决心,这一点已是无从知道,可是由加里小姐在村里建了那样的豪宅,而另一方面,仁礼、由良两家又来提亲……那么里佳下定决心会不会就是在这些事叠加起来的时候呢?” “对啊,这么说的确是所有事都赶到一块了。”嘉平眨着眼睛说道,他大概切身体会到了里佳的悲哀。 “是的。可另一方面,里佳肯定一直对村长都怀有戒心。因为村长掌握着里佳的死穴。据老先生和仁礼当家的说法,村长倒也不像是如此卑劣的人,但里佳恐怕始终无法安心。所以她肯定一直防备着村长,注意村长的言行。那本名叫《民间承传》的小册子和《鬼首村彩球歌考》的事她肯定都知道。并且,当她得知那彩球歌中所唱的三个姑娘竟跟抢走自己丈夫的三个女人所生的女儿出奇一致的时候,一定是感慨万千。恐怕就从那时候起,里佳就在潜意识里为这次的案件作准备了。” “这倒是极有可能。”矶川警部呻吟般说道,“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她萌生了一个计划:先杀死村长,将其尸体隐藏起来,再把所有罪名转嫁给村长。” “对对对,没错。而第一个掉进里佳圈套的就是我,事实上里佳早就看透了村长其人。” “你的意思是……” “啊,刚才,老先生和当家的曾对村长涉嫌敲诈一说表示了坚决的反对,对吧?可是,当得知这次的杀人案是完全照着彩球歌一手导演的时候,大家都表露出了怀疑凶手就是村长的态度。也就是说,村长虽不是那种会卑劣地敲诈别人的人,可是像彩球歌杀人那样荒诞的事情,他倒未必做不出来。而这一点恐怕正是里佳的目标所在。可是……”金田一耕助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补充道,“我们老这样抽象地讲也没完没了,所以,干脆就拿里佳所做的一件事作为例子具体分析一下吧。” “好,最好是举一个。” 不用说,这不仅是立花警部补的希望,也是大家的希望。 “那我就举一个……首先,村长于去年五月前后搬到了吃人塘旁边去住。我想这恐怕是出于里佳欲将村长置于自己监视下的一种考虑吧。结果,在去年夏天前后,里佳就完成了一件堪称是这次杀人计划的准备行动的事情。” “什么事情……”老医生不禁瞪大了眼睛。 “啊,去年夏天阿凛曾给村长寄了一封想复婚的信。这封信大概是村长出门的时候被投递的吧,结果碰巧来此的里佳就冒领并藏匿了起来。里佳恐怕根本就没想到日后还能用上这封信。这里说的阿凛就是案发当时村长的老婆。而正因如此,里佳恐怕也不希望阿凛回到村长身边。她既然已经把信藏匿了,今年春天碰巧又在村长出门时,阿凛的死亡通知书被寄来,她只好又将其藏匿了起来。” “也就是说,若是村长贸然去参加葬礼,得知有人将此前的信藏匿起来,那可就糟了,对吧?” “是的,没错。” “而且,里佳把去年搁置的信一直仔细地保存了下来,并将其重新封好后又若无其事地扔到那茅屋里,于是村长坚信这信是最近才来的。” “是的,没错,立花先生,因为任何人在收到信的时候,都不会连邮戳的日期都要一一确认。”金田一耕助再次回忆起放庵当时那手舞足蹈的高兴劲来,心头不禁一阵发热。 “可是,先生,你给代写的回信后来又怎么样了?” “啊,关于这件事我现在才想起来,那一天……就是我给放庵代笔的那一天,回到龟之汤后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阿干,即阿凛要回来的事,还有我代笔回信的事情……所以,会不会是里佳从阿干那儿听说后立刻去了茅屋,寻了个借口把那封回信夺走了呢?” “比如说我现在要去一趟村子,顺便就帮你寄出去吧之类。这种借口有的是。” “可是,先生,”少医生从一旁往前挪了挪膝盖,说道,“里佳为什么非要扯上阿凛不可呢?难道这又是她玩的一个手段,想让一个奇怪的人物登场?” “是的。同时也很可能是想让大家产生一种放庵是在一人分饰两角的怀疑吧。” “对对对,没错。因为里佳在二十三年前的案件中就已经尝到了一人分饰两角的好处了。” 老医生感慨万千地点点头,嘉平也向前挪了挪膝盖说道:“还有一点,里佳会不会是在向先生挑战呢?就连我都知道先生的大名,更何况她有过那种经历,所以从一开始肯定就已知道先生是什么来头了。” “啊,仁礼当家的说得没错。证据就是里佳变成了阿凛,并且在十日傍晚来到这村子的时候,最初打招呼的对象就是先生你啊。” “十日那天正好是由良家做法事,龟之汤的老板娘也来帮忙了,如果照这么说,那她就是后来又绕到仙人岭,专门去静候金田一先生了。” 嘉平这一句话,金田一耕助就不用说了,其他人都不寒而栗。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时,立花警部补忽然心血来潮,又对上一次金田一耕助所写的那十条产生了疑问。 “金田一先生,你在那十条的第八条中写道:放庵和那个假阿凛对坐了两小时以上难道就没有发现她是假的?如果没发现那又是为什么?关于这一点,你作何解释?” “立花先生,”金田一耕助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说道,“我在那十条的最后曾写到过山椒鱼的事情,对吧?那丑陋的动物就是对这疑问的解答啊。” “你的意思是……” “啊,这件事是我听了吉田顺吉遗孀的话后才弄明白的,说是放庵先生近年来一到夏天视力就总是不好,患上了夜盲症。” “啊!” 惊讶声顿时从大家的嘴中迸发出来,这也难怪。即使是作为一个一辈子都我行我素的浪荡子的结局,这事实也实在是有点太凄惨了。 “喂,立花先生,仅凭这一件事,也能明白放庵是不会做出那种欺诈之事的。对于里佳微薄的帮扶,他已经非常满足了,不可能再提出非分要求。他把自己一到夏天就会患上夜盲症并深感困扰的事写信告诉了吉田的未亡人,但喜欢时髦的他却一直对村里人隐瞒此事。” “而这件事只有里佳一个人知道!”立花警部补严厉的声音让大家面面相觑。 矶川警部也叹了口气,说道:“明白了,金田一先生,放庵先生为和阿凛重温旧好,就想用山椒鱼来提前补充精力……” 对于放庵这令人心酸的努力,没有人能笑得出来。在那场电闪雷鸣的大雷雨中,在远离人烟的吃人塘旁边,一幅凄惨至极的场面在一个夜盲症老人和假扮成老婆婆的里佳之间上演,一想到这些大家便不寒而栗。而且,想来那惨剧也正是这彩球歌杀人案的开端。 “金田一先生,那你认为里佳究竟是如何处置尸体的?” “这个嘛,身为一个女人,她不可能把尸体运到远处,所以应该会将其沉到那池塘底,这一点我开始是这么想的。但听说当地有一种叫独轮斗车的便利工具,对吧?如果利用这个,搬运到相当远的地方倒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吃人塘我们当然还得接着搜,可其他地方也请搜一下。这件事我看就别指望我了,还是仰仗对村里的环境更熟悉的各位吧。” “啊,立花先生,这个咱们待会儿再商量。听先生那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起一处地方来。不过,没想到村长竟是夜盲。”嘉平恍然大悟般眨着眼睛,接着却忽然改变念头似的问道,“如此一来村长的事情就已经弄清楚了,请把泰子的事再给我们讲讲吧。泰子又为什么会轻易上钩呢?” “啊,对对对,立花先生,把泰子骗到那里的那封信……” “啊,我一直带在身边呢。” “是吗?那就请拿给大家看看吧。” 于是,立花警部补便拿出一封信,是用毛笔写的,字体抖动得相当厉害。为谨慎起见,这里就再次把信的内容给大家介绍一下: 泰子小姐启 如果你想知道你父亲死亡时的秘密,那就请于今晚九点到樱佛堂的后面来一趟。我会告诉你一个重大秘密。 放庵 “立花先生,最初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以为里面的父亲指的就是卯太郎先生。可、可是,当我从老医生那里听说卯太郎先生临死前根本就没有任何秘密,而且在次日晚上,当我又从仁礼当家的那里听说泰子很可能就是恩田的孩子时,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里的父亲指的并不是卯太郎,而很可能就是恩田。因此我猜测这封信或许还会有一两页前言之类的东西。所以我刚才就请山本先生去这封信的发现人敏郎先生那儿一趟加以确认。如果这封信还有前言,我希望能诚实地公开。” “啊,原来你就是在等这回音啊。那山本受托带回来的是……” “是这样的,据说原物破损严重,幸好敏郎先生还记着当时的字句,于是抄了一份带了过来。立花先生,就请您来读一下吧。” 立花警部补瞥了一眼信,低声呻吟了一声后,就朗朗读了起来:“拜启:我想你大概已经隐约知道了吧,你并不是卯太郎先生的女儿。你父亲是自昭和七年以来便已失踪的一个名叫恩田几三的人。你的母亲与他通奸,生下了你。表面上你父亲是失踪了,而事实上他却已经死了。所以……”读到这里,立花警部补说道,“啊,接下来就是‘如果你想知道你父亲的……’那一部分了。为了家族的颜面,敏郎果然把最重要的部分藏匿了。” “这么说,老先生,”矶川警部晃着粗短的脖子说道,“从泰子轻易上当的情形来看,原来,泰子并不是卯太郎女儿的事情,由良家早就知道了啊。” “啊。”老医生也神情凝重地说道,“这件事啊,矶川先生,这毕竟是别人家的秘密,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而卯太郎先生因此而去世的事情我也同样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听卯太郎说起过。虽然当时是半信半疑,可后来那寡妇跟嘉平当家的也一度往来过密,对吧?嘉平老当家的,这件事金田一先生和警部先生……” “啊,上一次我已经把这件后悔的事情向他们坦白了。因此我忽然想起,难道是卯太郎先生在那方面不行……因为有一次敦子不小心说漏嘴提到过这件事。” 嘉平也板着脸,说道:“这么说,这封信就是里佳的笔迹了?” “啊,这件事啊,老先生,您是第一个猜到的啊。” “哎,我……” “是啊,有一次,当我问老先生放庵能不能用右手写这种信时,您当时就说用右手写哪有左手写得快。所以我想恐怕就是里佳用左手写的。不信请您用左手写写试试,肯定会抖得厉害。” “啊,原来如此。” 大家再次把目光落到那抖得厉害的文字上。 “先生,这样一来泰子的事情算是弄清楚了,可我家文子又是怎么回事呢?她究竟是用什么借口让文子轻易上钩的?” “这件事啊,当家的,恐怕就是在泰子的守夜仪式之后吧,说不定还借用了歌名雄的名义呢。比如说与歌名雄结为夫妇啦,歌名雄在工厂里等她之类。” “啊,明白了。原来,文子虽然没有说出口,心里还是非常爱慕歌名雄的。因此仁礼家为怜惜女儿,明知是横刀夺爱,还是硬去提亲了。那么,那秤和茧形年糕球也是里佳让带去的吗?” “恐怕是吧。我想文子肯定也觉得很奇怪,可是既然对方有这种要求,大概就有其理由吧,于是她就信以为真了。” “这个先打住,那天晚上,听说由良家的仓库上映着老太婆的影子,这又是……” “哈哈,那肯定是里佳所演的戏。只要用手电筒和剪影画一照,蒙骗一个胆小的小姑娘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原来如此。”矶川警部又摇摇粗短的脖子,说道,“那,最后的里子……” “啊,关于这一点我想问问由加里……”说着,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 “先生!”由加里眼里带着害怕的神色,几乎把手绢都撕裂了,说道,“难道说,里子是做了我的替身……” “千惠子!”春江一愣,“居然有这种事……” “是的。” 由加里突然决堤般痛哭起来,大家一愣,面面相觑。 “由加里小姐,请给我们讲一讲。你想起了什么细节?” “好的。抱歉。”由加里擦干眼泪后说道,“在给文子守夜的那天晚上,我跟里子曾离开过座位一会儿。当时,我们都把手提包放在了宴席上。过了一阵子后,当我回到原座无意间打开手提包时,发现里面竟有一个信封,还装着折叠的信纸。我觉得奇怪,就拿给里子看,结果里子看了后很慌张,连说弄错了弄错了,那信是给她的,由于手提包是一样的,就错把信装到了我的包里……说着,里子把信一把抢了过去。那手提包是我从东京带来的同一款的礼物,而且我也不记得有那种信,于是就相信了里子的话……” “那信里肯定写着让你去一趟六道辻吧?” “是的。”由加里泪眼朦胧地把视线朝向那骗走泰子的信,说道,“信纸也跟那个一样,是用毛笔写的。我刚打开了一半就……” “由加里小姐,如果信里写着要告诉你有关你父亲恩田几三的事情,你会如何?” “如果真写着这种事,我肯定不能不去,就算察觉那是个圈套……” “毕竟都想了解父亲的事情,对吧?” “是的。我从小就非常想了解父亲的事情,都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了,哪怕是死的也无所谓。” 大家鸦雀无声地听着由加里再次加剧的呜咽,不久,老医生又感慨地咕哝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女儿心。泰子等人也是在这种心理下被骗出去的吧。” 大家默默点点头。 由加里忍住呜咽说道:“听您刚才一说,看来里子早就知道那个可怕的凶手就是自己的母亲。如果真是这样,这对里子来说是多么可怕多么悲哀的事啊。里子肯定是早就作好了死的心理准备……决心替我去死,才去了那六道辻。她从小就是那种人。” “那种人……” “不,我是说她是一个和善而勇于牺牲的人。即使停战后我在这边的小学上学的时候,也只有里子一个人同情我。我们总是相互安慰。” 说着,由加里又抽泣起来。没有一个人去制止她。身为劳苦大众的大家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让她哭个够,否则会憋出毛病来。 “明白了,金田一先生。那么里佳让里子裸着身子的理由是……”等由加里的呜咽稍微变小后,立花警部补说道。 “立花先生,你……什么意思?” “不是,老先生,里子那天晚上穿的是丧服,由加里却是晚礼服。里子要想为由加里做替身,就必须脱掉丧服换上洋装才行。所以,里子一定是悄悄地返回了龟之汤,换上洋装后才去了六道辻。里佳把她杀死后才发现是里子,当然会非常震惊。可当时,由于里佳根本就不想让人觉得里子是在为由加里做替身,才会把洋装扒掉。金田一先生,你认为呢?” “是的,我也赞成这种说法。” “那么,里子的丧服后来怎么样了?” “恐怕仍藏在龟之汤衣橱底下吧。照里佳的想法,大概想事后再把丧服拿出来给里子穿上,可惜恐怕是没有这机会了。” “金田一先生,多谢。”立花警部补颇具绅士风度地在金田一耕助的面前鞠了一躬。 凝重的气氛笼罩着大家。大家都默默地陷入沉思。尽管还对一些细节存有疑问,还有一些事情想问,可大家似乎都不愿打破沉默。这既是可怕的案子,也是凄惨的回忆。不过,最后才真相大白的龟之汤的里子那令人心酸的牺牲行为算是略微温暖了大家的心。 突然,有人打破了沉默,是立花警部补。“金田一先生……” “请讲。” “最后我还想问先生一件事情……” “好的,什么事情?” “先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发觉恩田几三和青池源治郎是同一个人的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就连一直在呜咽的由加里都不禁把手绢从眼睛上移开,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个问题,立花先生……” “请讲。” “我是在听警部等各位的谈话过程中,脑海里不知不觉地就出现了恩田几三这个人的形象。一个戴金边眼镜、留着胡须的风流男人,很有口才,虽然最终造成了欺诈结果,可还不至于是一个蓄谋欺诈的人,唯独在男女关系上却是放浪形骸……这样一个男人的印象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而另一方面,我还知道,来到这村子后遇害的源治郎曾经是个无声电影解说员,而且还红极一时。另外,歌名雄的堂堂相貌和里子姑娘的美貌……当然,我认为如果里子没有那红痣,也绝对会是个一流美女。” “先生说得没错。正因如此大家才可怜她,同情她。”不知何时加入进来的本多少夫人一子也十分肯定地说。 “是的。所以,我想这对兄妹的父亲肯定也是一个相貌出众的男人,而就在我思考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恩田几三的形象就跟无声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的形象逐渐接近起来。我们都知道,以前的电影解说员中有很多大色狼,从里佳的语气中我们也能感受到老板娘在那方面的痛苦。关于这一点,我想矶川警部也能感觉到吧?” “当然。”矶川警部缩了缩粗脖子,有点惶恐。 “可是,对于这两个形象的接近,我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感,那就是为什么村里的人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十五日晚上,我从仁礼当家的那儿听说源治郎遇害前,村里谁也不知道他在神户竟是那么红的电影解说员,这种抵触感顿时消失了。我试探着向春江夫人询问恩田几三的身体特征,结果竟发现他跟昭和七年的遇害者非常一致,于是我想去神户确认一下。” “也就是说,先生去神户,目的并不只在于《民间承传》,寻找青柳史郎的照片才更重要?” “是的。若是只为一本《民间承传》,吉田家又不是没有电话……而青柳史郎的照片才是最重要的。” 金田一耕助点头致意后,大家再次陷入沉默。打破这沉默的则是矶川警部那爽朗的笑声。 “先生,先生,本多先生,”警部用酒醉般的声音说道,“看看我们到底是有多傻啊!老先生始终坚持那尸体就是源治郎,而我则一直怀疑那是恩田。可老先生为什么就不再多说一句,说‘矶川,你说得有道理,当然我也不会更改我的主张’。这样我们不就达成了恩田即源治郎的共识了吗?” “矶川先生,你可不能这么说。”老医生瞪大眼睛说道,“我要是有那种脑子,傻瓜,我干吗还要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当这破医生呢?” “您恐怕早就到东京去开本多侦探事务所了吧?” 被嘉平这么一搅和,大家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就连咲枝、春江和由加里也都被逗得破涕为笑。 一度停歇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十二点…… 尾声 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 金田一先生的出现不仅让震惊冈山县乃至全日本的鬼首村彩球歌杀人案得以破获,就连困扰了我一辈子的昭和七年案件也被一举侦破,实在是众所公认的一大喜事。因此,在这里,我想把后来的事情也写一写。 昭和三十年八月十八日正午时分,我们发现了放庵即多多罗一义的尸体。是在秤匠家主人仁礼嘉平的启发下从村里的公共墓地里挖出来的。 而在此之前的八月七日,村里曾有一个名叫村崎锦的老婆婆去世,葬礼于八月九日下午三点举行。由于这一带除外乡人之外一般都是土葬,村崎锦也被葬进了公共墓地中先祖的墓地里。 举行葬礼的时候,龟之汤的里佳照例第一个赶到那里,她连墓地都去过,所以知道新近刚被挖好的墓地土质十分柔软,她恐怕还知道,即使再次将墓挖开也不会招致其他人的怀疑。而且那墓地就在吃人塘边上,距离多多罗的茅屋大约一百米。 想来,正如金田一耕助指出的那样,里佳大概就是用独轮斗车把放庵的尸体运到那里的。 村崎家在十五日盂兰盆节那天扫过墓,当时虽然也发现墓地多少有点被损坏的迹象,可毕竟十日晚的大雷雨在各处都造成了山体滑坡,所以就怀疑损坏是大雷雨造成的,也没怎么在意。但从墓地的泥土并没有被和弄过的痕迹来看,埋葬放庵大概是在那场大雷雨到来之前,九点左右结束的,这当然是金田一耕助的意见。因此,那场大雷雨在把泥土压实和消除独轮车痕迹方面无疑帮了凶手两个大忙。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残留在茅屋里的大蜡烛,这恐怕是里佳耍的把戏,想伪装成大雨袭来时放庵仍活着的假象。 再说说被挖出来的放庵的尸体。尸体是裸身跟村崎锦拥抱着躺在棺材里的。放庵原本就是个小个子。尽管如此,一副棺材装两具尸体还是有些局促,因此当土被挖起来的时候,棺材盖还稍微有点上翘。不过,当时间流逝,尸体渐渐腐烂之后,说不定两具遗骨还能在棺材中惬意地拥抱呢。想来,一生拥有八名妻子的放庵即便在死后还要跟村崎锦“结婚”,这肯定会招致村崎家遗属的愤怒吧。 我们先不说这些,且说放庵的遗体虽然十分完好,但他纤瘦的脖子上那道清晰的勒痕却不由得使人背过脸去。放庵不是被毒杀,而是被绞杀的。不过根据后来的解剖结果,放庵生前服用过大量剧毒生物碱洛贝林,即使不勒也会中毒身亡。 想来,在放庵痛苦挣扎的时候,里佳害怕夜长梦多,索性把他勒死了。一个一生都逍遥快活的浪荡子最终落此下场,实在是有点太残忍了。 另外,在同一天,立花警部补一行还从龟之汤的衣箱里发现了里子的丧服。那分明是里子被害当晚所穿的,上面却一滴血迹一抹泥痕都没有,由此看来,里子果然是回家换上洋装之后又出去的。据女佣阿干说,里子曾有一件款式和晚礼服很相像的连衣裙,那件连衣裙却始终没有被发现。 不只是那件连衣裙,连放庵所穿的衣物也仍未被发现,这些恐怕早已被里佳偷偷烧掉了。 在本案中最受打击的当然要数歌名雄了。歌名雄一直都是个好青年,村里人没有不喜欢他的。可无论他的母亲是出于何种动机,都是一个杀了五人的凶手,歌名雄肯定会觉得无地自容,陷入深深的自责。 再添上一笔,就在我作这记录的现在,歌名雄仍未决定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但对这名青年的歌喉比较欣赏的日下部是哉提议要把他培养成一名歌手。 八月二十四日下午,在金田一耕助的斡旋下,歌名雄和由加里第一次以同父异母兄妹的身份面对面。由加里所说的话让我终生难忘。 “哥,请允许我叫你一声哥。哥哥也知道,我从记事的时候起就一直作为一个杀人凶手的女儿活着,没脸见人,甚至还多次想到了死。哥哥,就连我这个女人都能熬过来,更不用说身为堂堂男子汉的哥哥了,你一定也能忍下来。请坚强起来。请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大概就是因为由加里这一番话,歌名雄把龟之汤托付给了亲戚,决心去东京发展。 在处理完这个案子后,我再次申请了休假。从八月底到九月中旬,我陪着金田一耕助在京都、大阪、大和和奈良连续玩了三星期左右。最后分手时是九月二十日,地点是京都站。 在各奔东西之前,我向金田一耕助深深行了一个礼,同时紧握着他的手说了这样一句话:“金田一先生,我已是把老骨头了,却是老而不朽,希望将来能有一天再次跟你携手共事,但像这次这样的案子就免了。我可不愿再碰到这种让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悲惨案子了。”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盯着我的眼睛,突然把嘴巴贴到我的耳朵上悄悄说道:“失礼了。警部,您不会是一直爱着里佳吧?” 啊!当我大叫一声一个趔趄的时候,金田一耕助跳上了开动的列车。 矶川常次郎 昭和三十年九月二十一日 目录 第一章 月琴岛 古怪的僧人 第二章 上锁的房间 匿名的委托人 消失的蝙蝠 南方有佳人 绝代唐·璜 第三章 演员到齐 镜面上的文字 乒乓球拍的联想 钟声既鸣 智子的焦虑 半岛逃亡者 第四章 第二具尸体 汤姆·索亚历险记 文彦的阴谋 看见蝙蝠 加纳律师事务所 新日报社 第五章 歌舞伎座的邀请 暗夜飞石 智子的父亲 歌舞伎座 编织物的符号 第六章 红色巧克力 幕间狂言 蓝色巧克力 第七章 短剧 衣笠智仁 可怜的母亲 第八章 伏魔殿惨剧 密室的匕首 回到起点 岚三朝戏班 遥远的往昔 第九章 耕助进入上锁的房间 秀子的针织袋 红色毛线团 真相(一) 真相(二) 大团圆 第一章 月琴岛 从伊豆的下田去往南方海上不到三十公里处,有一座连地图上也不会标明的小岛,名叫月琴岛。 月琴岛—— 这个名字比较新,从前据说有个俗名就叫海上小岛,直到今天,这个俗名也还是它的正式称谓。 它被浪漫地称为月琴岛,估计是江户时代中后期的事了。顾名思义,因为岛的形状很像当时风靡一时的中国乐器月琴。 不过,对今天的读者来说,这个名词恐怕鲜有人知。这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弦乐器,琴身形状颇似满月,因而得名。各位大概想象一下在圆圆的盆上粘上三味线的琴柄,这就差不多了。琴身直径约一尺一,琴柄长度大概四寸五六。 月琴传入日本据说是在江户时代早期,经由长崎,风靡全国大约是江户中期以后。直到明治中期,月琴还在妇女间流行,之后日渐衰颓。到了明治末期及大正初期,仍有三两学琴者,还可见到些在城郊的繁华之所门前卖艺,边走边弹的景象。但到了大正中期之后,这些寥落景象也难得一见了。 尽管如此,这座小岛还是命名得十分贴切。 岛屿大致呈圆形,直径四公里有余。在岛的乾位,即西北方的一角,直挺挺地突着一段宽约五百五十米,长度超过一千六百米的断崖。于是整座岛的形状便像极了一把月琴。 这段断崖被当地人称为琴柄岬,它的尖端似鹫嘴,是全岛最为险要之处。 诸君若赶在初春之时,即二三月份的时候来岛上一游,或许会为岛上的美景震撼不已:从耸立在岛中央的兜山脚下到琴柄岬,山茶花胜景似织锦缎一般绵延伸展。 岛上的人们也和大岛居民一样,靠山茶花栽培、畜牧业和渔业为生。但不只畜牧业,山茶花栽培一行也是近年才兴起的,在江户时代并不盛行。 可是,人人都说这岛在江户时代远比现代富裕。因为当时的人们有一种非常厉害的谋生手段即走私,用当时的话来说叫贩私货。月琴岛在江户时代中后期被称作走私的一大根据地。走私对象主要是中国,即当时的大清国。当年那些钟情稀罕物品的老江户人极力追捧的中国货,大部分都是以这里为中转站,秘密地流入江户。 除了山茶花以外,岛上还有一样特别引人入胜的东西,即岛上随处可见的中式建筑。但凡岛上的富贵人家几乎都拥有一栋。这些建筑恐怕是为了款待异国友人而特别修建的。 不仅如此,在岛上的新岛原码头附近,还保留着两座明显是妓院的中式建筑。说不定来自大清国的多愁善感的探险家们,曾经就在这楼上一夜风流、宴饮欢歌。甚至叫响月琴岛这个名字的,或许也是他们。 就这样,这座岛繁荣了很久。然而盛极必衰,为这过眼繁华画上休止符的是明治新政府。 根据明治政府的政策,锁国制度被废除,走私的利润空间日益萎缩,岛上的兴旺之象一夜间消失殆尽。那些中式建筑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在凄风冷雨中沦为废墟。但这些建筑给岛上增添了一种莫可名状的异域气息,使得人们在游览之时,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怀旧之情。 但是…… 现在想来,这岛上仍留存这些中式建筑的缘由,应该不仅是为了吸引游客。这偏僻小岛如此远离大陆,却有着许多门户庄重、从内部也可上锁的建筑。它们会在下面将要讲述的金田一耕助的冒险故事里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不过,在进入主题之前,我们还得聊聊另一个关于这座岛的、在年代上略有些误差的古老传说。 那是昭和五、六年的事情,这座岛在政府大报上名噪一时。此事源于一个前来观光的学生偶然间向政府报告,说岛上住着自称右大将源赖朝后裔的家族。最有意思的就是他们——岛上最富庶的大道寺家族——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是源赖朝子孙的理由。 这里让我们回顾一下历史。 源赖朝死于正治元年正月十三。死因据传是这样的:前一年的十二月,稻毛入道重成为祭奠亡妻,在相模川举行了桥梁供养仪式,源赖朝在参加完仪式后打道回府,途中落马,后不治而亡。 某部史书对此事的记载如下:“右大将赖朝卿为与佛法结缘而成此行,当其归途,于八的原,见义经与行家之怨灵。后于稻村崎,见安德天皇御灵显圣。赖朝观之,忽而身心昏倒,遂落马。” 之后,源赖朝一病不起,各种祝祷医治均收效甚微,于翌年正月十三离世。 不论是义经和行家的怨灵,还是安德天皇御灵,一看就是从前某些作家的思路。然而源赖朝的骤死,给从古至今的人们留下了太多疑问。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其实是他妻子政子的阴谋。 彼时赖朝与一女子有私情,常避着妻子政子的耳目微服私通。政子因此妒忿不已,趁赖朝落马之机,干脆将其置于死地,也并非不可能。是真是假没人敢保证,但是考虑到源氏一族的骨肉相残,还有政子那样的性格,这种说法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与赖朝私通的那位女子,据说正是大道寺家的祖先。那时候大道寺家族是居住在伊豆山的豪门,他家的女儿多衣正是赖朝暗通款曲的对象。初时,多衣并不知道那人是赖朝,以为他只是镰仓那边地位显赫的大将,因此与他结了这孽缘。后来悉知那人乃右大将源赖朝,吓得她魂飞魄散,且惊且畏。因为她久闻政子的熊熊妒火,更听说被赖朝染指过的女人从来不得善终。 加上此时已经有孕在身,多衣愈发觉得自己前途叵测。在她惶惶不可终日之时,忽然得知右大将暴毙的消息。坊间又风传镰仓方面的追兵势如破竹,大道寺一家终于耐不住了,护着多衣往海上逃去。颠沛流离后最终安顿下来的地方,正是月琴岛,也就是当时的海上小岛。 多衣在这里安胎,平安诞下一名女婴。这位人称登茂夫人的女子毫无疑问就是赖朝的亲骨肉,如今的大道寺家正是传承了她的血脉。 这个故事当成传说听听已经很有意思了,何况还有那么几丝史实为证,一传到东京便引得史学家和好事者食指大动,源源不断地前往月琴岛拜访。大家都认为,说不定能够在那里发现一些《吾妻镜》和《北条九代记》中故意隐瞒的关于镰仓时代初期的内部史料。 然而好事者的期待通通落空了。大道寺家主人拿出的赖朝遗物有长剑、头盔和麾令旗什么的,件件都很可疑。最可笑到让人喷饭的就是麾令旗了。根据某位考据家的说法,麾令旗是武田信玄首创的。年代远早于他的赖朝竟然使用麾令旗,不是太奇怪了吗?《逆橹》里的畠山重忠和《寿司屋》里的梶原似乎都举着麾令旗登场,但那些都跟讲述平安时代故事的《寺子屋》里的源藏展现出江户时代小市民风俗一样,不过是狂言①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 如此这般,趁兴而来的好事者们往往因大道寺家的宝物败兴而归,但还是有人惊喜地发现,大道寺家藏着一件无与伦比的奇珍异宝。 那就是当家人大道寺铁马的独生女琴绘。琴绘当时虚岁十六七,她那照人的光彩比朝阳下熏得游人醉的白山茶花更具风情。出现在客人们面前的琴绘,总是身着中式织锦缎元禄袖长款和服,腰带是江户初期样式的细腰带,绕腰三圈后在腰前结成漂亮的结。她漆黑的秀发如瀑布般一泻而下,令人惊异,平时松散地垂在脑后,发端用白纸束拢。 可能是月琴岛古来的遗风吧,在这里,外来客人都会被盛情款待。若是熟人介绍来的,更是会受到殷勤招待,逗留数日都没有问题。尤其是那时的当家人大道寺铁马,他对自己身为右大将赖朝公的后裔特别自豪,只要是来拜观宝物的人士,均会奉若上宾。 大道寺家当然也有中式建筑。尽管在历史的风霜里褪去不少风采,但若见到在色彩依旧明艳的中式房间里,琴绘在昏黄的灯笼下怀抱月琴轻抚一曲的情景,无论是谁都会不由自主地以为自己正在桃花源中畅游。 琴绘是否是赖朝的子孙不得而知。或者确有其事,而某位祖先为了强调真实性,制作出了那些古怪的宝物,却反而沦为了后人的笑柄。谁又知道真相呢。 真假暂且不表。琴绘确实坚信自己是赖朝的后人,她这个想法和我们这段故事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昭和七年,两名学生来岛上游玩。他们也是被传说勾起了好奇心,遍游伊豆各地后,又来到了月琴岛。两人被这里的珍奇风物深深吸引,在岛上逗留了两周之久。因为有可靠的介绍人,大道寺家也毫不犹豫地盛情款待了他们。 逗留期间,琴绘和其中一个学生有了私情。就在他们俩离岛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 昭和八年,琴绘平安产下一个女孩。就在女孩出生前不久,身为孩子父亲的那名学生离奇惨死。那时的琴绘,满脑子挥之不去的都是多衣与赖朝的故事。 这些事情稍后再详述,让我们把目光转向现代吧。 ①日本传统表演艺术之一,以台词为主的滑稽剧,插在能乐幕间演出。 古怪的僧人 昭和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刚满十八周岁的大道寺智子貌美绝伦。 她的母亲琴绘也曾美丽无比。然而,那是一种古风之美,温和内敛,纤纤弱质,我见犹怜。相比之下,智子有种奋发向上的美。她的脸庞既符合传统日式审美,又充满现代的情调。说瓜子脸也是瓜子脸,但是下巴略宽,两个酒窝溢满了甜美。严肃时充满了女神般的高雅与威严,却绝无冷漠之感。总之,智子美得立体而丰满,难以形容。这就是她与母亲最大的区别。 在服饰方面,和永远一身和服的古典派的琴绘相反,时代不同了,智子喜欢穿洋装。她的洋装上没有艳丽的装饰,却品位高尚,能够让人联想到她的人格。她也拥有一头酷似母亲的秀发,剪至及肩,发端微微烫卷。蓬松的卷发衬着她的鹅蛋脸,好像包住了名贵宝石的光泽动人的黑天鹅绒。 总而言之,请各位尽情发挥想象力吧。这位名叫智子的女性,无论你将她想象得多美丽,多高洁,都毫不为过。 接下来,让我们再来一窥这段故事开始时大道寺家族的情形。这花不了很长时间,因为这个家族人丁极不兴旺。 在智子虚岁五岁那年,琴绘就去世了,所以智子对母亲的印象并不深。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寂寞而忧郁。无论智子怎样绞尽脑汁,都无法忆起母亲的一丝笑容。母亲从未在智子面前露过欢颜。不,不,母亲何止寂寞而忧郁,她好像常常心含悲恨,每每午夜梦回,总在惊恐的尖叫声中醒来,而后潸然抽泣。那哭声总是持续到天亮。 每当此时,智子幼小的心灵也会充满莫名的悲哀与恐惧。她会紧紧搂住母亲,跟母亲一起哭。于是,仿佛灵魂愈发受到触动一般,琴绘便抱紧智子,最终号啕大哭起来。 回想当时的情景,智子如今仍觉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事烦扰着母亲的内心,如此折磨着母亲的灵魂……一思考这件事,智子至今仍会苦闷得无法呼吸。然而她并不想向任何人问起。冥冥中她似乎知道,真相将十分恐怖。 另一方面,琴绘的父亲,即智子的外祖父铁马,在智子还未出生时就已撒手人寰。不,他对琴绘怀孕一事毫不知情就辞世了。宽敞的大道寺宅邸中,现在只居住着智子和她唯一的亲人——外祖母。 外祖母阿槙今年六十整,年轻的时候身子不好,时常病痛缠身。但十九年前失去老伴,转年女儿又产下私生女后,她的体格就迅速强健起来,大概是坚强的意志力所致。从以前身体羸弱不堪,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到对女儿做出如此丑事的反省,她不断自我鞭策,似乎身心都得到了磨炼。作为具体表现,从智子出生前后那段时间开始,她不再碰和服,转而穿起了洋装,结果如今的她几乎成了洋装的衣架子。这位老妇人身材虽然瘦小,但十分结实。她很爱外孙女智子,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却绝不一味地溺爱。这应当源于她对曾过于溺爱琴绘的一种反省。 除此之外,大道寺家还有很多用人。这些人和这个故事并无特别关联,此处不再赘述。但有那么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一定要在这里介绍一下。 她就是智子的家庭教师,神尾秀子女士。 秀子来到这个家里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她从前是作为琴绘的家庭教师应聘前来的。住在这种偏远的小岛上,子女教育往往被疏忽。但是对独生女琴绘一刻都不愿撒手的铁马,用高薪将秀子请来做家庭教师。那时琴绘年方十四,秀子二十一二岁,刚刚从专科学校毕业。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秀子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自己的学生。这种情感与日俱增。琴绘不仅貌比天仙,性子也毫不矫揉造作,为人又老实,加上某种我见犹怜的气质,令接触过她的男男女女都不禁产生一种保护她的欲望。秀子对琴绘爱如掌上明珠。 于是,对琴绘的教学告一段落之后,秀子也没有离开小岛。而且铁马也并无放她走的意思。刚才也说过,当时阿槙的身体虚弱,家里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在家务上能主事的女人。那时的秀子尽管年轻,却精明强干、聪慧机灵,所以大小家务事都是她说了算。不知从何时开始,秀子从家庭教师变成了女管家。 在此期间,铁马辞世,琴绘私通生女,秀子更是无法抽身。她既要负责家务,还要身兼保姆。接着琴绘也死了,她又承担起养育智子的职责,等到智子长大,她重新变回家庭教师,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秀子今年已经四十四五岁了。她几乎将全部人生奉献给了琴绘母女,但她无怨无悔。她就像爱琴绘一样,不,是比那程度更深地爱着智子。秀子眼看智子变得比她母亲更加美丽、聪慧,出落成了一个有主见的成年女性,实在没有比这点更让她满意的了。其实智子能够出落得如此美丽、高贵,拥有女王一般的威严,全靠秀子全心全意的抚育。 就这样,智子即将迎来十八岁生日。面对这一天的到来,智子、外祖母阿槙和家庭教师神尾秀子都各自期盼着。这件事让三个人紧张不已,心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因为到了那天,三人将会被接到在东京居住的智子的父亲大道寺欣造那里生活。而就在这两日,他或许就会来接她们了…… 就在距智子的生日还有几天的五月二十日,大道寺智子第一次接触到了以下要为大家讲述的令世人胆寒的事件。 这一天的黄昏,诸位若是乘船从琴柄岬那状如鹫喙的突出的一端经过,或许就能见到世上罕见的绝美景象。 陡峭的鹫喙绝壁之上伫立着一个女人。初绽的青黑色山茶花为幕,迎着燃烧的落日,女人的身影似一幅图画。她垂在肩上的黑发随着海风飞舞,反射着点点金光,在她如同白山茶一般苍白的脸上投下了美妙的阴影。 那自然是智子。 智子怀抱几枝芬芳的山百合花,岿然不动。她空洞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远方的地平线,恰似一尊雕像。她在峭壁上已站了很久,好像在默默祈祷,不,她就是在祈祷。 过了一段时间,智子结束了祈祷,目光向山崖之下逡巡。然而,在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她闭目屏息,轻轻地将一枝山百合从悬崖上扔向大海。 山百合花在落日余晖中灿烂地落向海面。海面上探出无数的山岩,山岩之间的黑潮涌着白沫,卷起一个个旋涡。花朵顷刻就被旋涡吞没了。 智子又扔下一枝山百合。一枝接一枝,每扔一次,口中就念念有词。不久,最后一枝百合扔完,智子踉跄着蹲了下来,双手掩面,久久不动。俄而细细的呜咽声从她唇间溢出,指缝间落下了珍珠般的泪水。 忽然,智子仿佛大吃一惊,停止了呜咽,放下掩面的双手,慌慌张张地掏出手帕擦干眼泪,站起身来。缓缓地转过身的一瞬间,她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一个智子绝对想不到的世间奇人。 那人身着白衣和水色裙裤,外面套着黑和服外套,长发及肩,胡子也留得很长,下颚上漆黑的胡须一直垂到胸前。身量大约有五尺八寸,强壮中透着威严,仪表堂堂。高鼻、秀眉、阔口显得他意志坚毅。年纪在四十岁上下。 那人站在山茶花林之畔,紧紧盯着智子的脸,目光似要穿透她一般。所谓目光炯炯,大概说的就是这种眼神。那双眼睛好像充满魔力,被凝视的人很难不给予回应,且若这目光不主动移开,谁都无法回避。智子感到一种恐惧。 古怪的僧人……智子想,除了修道的僧人,什么人还能有如此魔力呢。那怪僧似乎也察觉到了智子的想法,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一瞬间,智子仿佛大脑缺血一样身体一晃。 “你就是大道寺家的智子吧?” 粗重而沧桑的男声幽幽传来。智子无言地躬身行礼,又惊觉腰身弯得过头,连忙直起身来。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你有点像你母亲。你母亲就很美了,你更胜于她啊。” 智子惊讶地重新打量对方。忽然,她好像发觉了什么似的,赶紧将目光移开。她很惧怕从对方眼中射出的凝视的目光。 智子犹豫地问道:“您认识我母亲?” 然而对方并不作答。 “智子小姐,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好像不停地把花从这里丢下去,还祈祷着什么……” 这回轮到智子不回答了。对方也沉默了片刻,像是可怜她一般说道: “纸是包不住火的。你家里人想要隐瞒,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我想你应该知道这里对你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智子猛地扬起头,某种急迫的感情使她忘掉了对方目光的恐惧。她颤抖着问道: “您……您都知道?” 怪僧点了点头。 “知道。这里是你父亲的绝命之地。你父亲为了采摘悬崖上的羊齿蕨,不慎跌落而亡。我想这你也知道。” 智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挣扎般说道:“不,不,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详情。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听人说过……可是……可是……那在东京的父亲又是怎么回事?我看过户口簿,那上面明明写着我是我母亲和那个人的孩子……” 怪僧略一迟疑,马上又理好思绪说道: “你早晚会知道的……不,你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了,不是吗?东京那人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且你生父在你出生前就已不在人世,他和你母亲也并未真正结婚。所以在你父亲去世后,你母亲匆忙地嫁给了那个东京人。否则,孩子一出世就成了私生女了。” “啊,那么……” 智子脚下有些不稳。她觉得有一种滚烫的东西煽起火焰在她的脑海里打转。 “那……那……我亲生父亲是什么人?他是哪里人,又叫什么名字?” 怪僧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智子。 “我不知道。不,是没有人知道。除了你那个在东京的父亲。你的生父是个神秘的人——一个谜一样的人物。” 他说着,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智子想要追上去。“那您又是谁?告诉我您的名字……”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怪僧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穿过山茶林,渐行渐远。紫色的暮霭缓缓地裹上了他的背影。 智子又是一阵眩晕,不觉偎紧了山茶花枝。 第二章 上锁的房间 五月二十一日。 早晨,从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开始,智子心中就莫名地一阵阵骚动,这让她心情很沉重。其实不只这个早上,自从离生日越来越近,她几乎每个早上都会这样,但今日尤甚。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大家都认为今天可能会有东京方面的人来接他们。第二,昨天遇见的那个奇怪的僧人。第三,有一件事决心今天要做。 智子满脑子全是这些事情,她胡思乱想着,吃早饭时也一直无精打采。饭后,女佣来收拾餐桌。 “智子小姐。” 秀子一边把盛着编织工具的小筐拉过来,一边关心地喊她。不愿浪费一点时间的秀子总是有空就织点东西。一个人的时候织,吩咐下人干活的时候织,连招呼客人的时候,只要手空着,也会不停地舞动她的棒针。在她的脑海里,无论什么时候,针法的符号都会像电码一样悄无声息地划过。 ——空针、下针并套针、下针、下针、下针、二并针、下针、空针、下针并套针、空针、下针、下针、下针、二并针、空针、下针…… 这样,一片就织好了。要是不让她织东西,那她简直就像被抢了拐杖的盲人一样,无所适从。 “智子小姐。”秀子已经开始舞动棒针,“这可不行。你可不能老这么琢磨下去……不是都定好了吗?而且在东京的父亲肯定不会亏待你。” “嗯……” 智子的回答很沉稳。无论内心多迷茫,多烦闷,她也绝不会在人前表现出来一丝焦躁,说话也没有一丁点颤音。她受到的教育告诉她,那样会显得人身份轻贱,她绝不会自降身份。可是昨天那件事…… 智子忽然想问问昨天见到的那个怪僧的事。不光是现在,昨天晚上回到家以后,她心中就已经无数次涌起想要问个究竟的冲动。然而一旦开口询问,就必定要提及自己去了鹫嘴一事,这让她羞愧难当,最终难以启齿。而现在,她也已经失去了询问的机会。 智子犹豫不决地浮起微笑。 “我是不是特别窝囊啊?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了,我知道现在怎么说都没用……而且我也不讨厌去东京住。其实我还是很向往去那里生活。可是……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我可是要和从小到大都两地分居的父亲一起住啊。” “但这是你母亲的遗愿……她交代过,等你满了十八岁,一定要搬到东京去……” 棒针依旧在秀子手中穿梭,她的声音很冷静。 从我目前的描写中,各位如果不怀好意地揣测这妇人是个男人婆,就大错特错了。 秀子是个大美人,美得纯洁无垢。皮肤白皙,额头宽阔,眼中透着灵气。她在日本人里算是高个子,洋装穿在她身上十分相称。自从琴绘早亡,她从没穿过黑色以外的洋装。她在胸口挂着的银链链坠里藏了一张琴绘年轻时的照片,这件事是她的秘密。 “况且……”秀子的声音冷静依旧,“尽管是和你父亲一起居住,那也是在独栋的厢房……那可是一栋豪宅,一点都不输宫殿呢。” 秀子四月的时候去了一趟东京,对智子将要入住的新居观察了一番。 “父亲真是有钱啊。还专门为我新建了一栋房子……” “是啊,是啊,那可真的是……” 智子微微踌躇了一下,横下心来说道: “我……老师,其实我已经差不多决定了。既然是母亲的遗言,而且父亲也坚持这样……但是,我只担心一点,就是……关于文彦的事情。” “……” “老师,文彦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父亲偶尔还过来一趟,可是文彦少爷我一次都没见过。这不奇怪吗?我居然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智子小姐。”秀子依然低着头,“关于文彦少爷的事情我不方便多说什么。你自己去见一见他,自己下判断才最好。” 智子瞬间向秀子投去了探询的目光,但是她很快就放弃了。 “文彦少爷多大了?虚岁。” “他已经十七岁了。实岁应该是十五岁零几个月吧……” “虚岁小我两岁啊。” 一阵沉默。秀子还在不停地织,智子则静静望着自己的指尖。不知哪里传来了黄鹂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智子又用沉稳的语气问道:“老师,我外婆怎么样?” “她老人家很好。但最近收拾行李什么的,可能有点累吧。虽然身子骨硬朗,毕竟年事已高嘛。” “我觉得外婆很可怜。这么大年纪还要从住惯的地方搬到一个全新的环境去。” “是啊。但比起和你分开,这样要好多了。你外婆要是和你分开,可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对啊,我也一样。我也是因为外婆和老师您与我一同过去,才肯下这个决心。” 智子满十八岁之后就搬到东京和父亲一起住,这件事是早就定好的。忽然要带上外祖母和家庭教师同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主要原因还是大道寺家没落了。二战以后,祸事接二连三,家运渐渐不济的大道寺家今年的情况更是急转直下,几乎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所以给家里的用人们放了假,暂时关闭岛上的宅院,全家搬到东京生活。 智子观察着秀子的神情,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 “老师,我去瞧瞧外婆。然后……”她顿了顿,“我想在家里到处转转。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了嘛。别馆那边我也想去看看……” 秀子抬眼望了望智子,似乎什么也没发觉。 “好啊,那你去吧。但是尽量早点回来啊。可能今天来接我们的人就会到呢。” “嗯。很快就回来。” 智子取了别馆的钥匙,觉得跟做了亏心事一样。但与此同时,好奇心和对冒险的渴望占了上风。她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干一件事。 来到外祖母的房间,被褥空空如也,没有老人家的身影。 “啊,外婆去哪儿了?” 智子无意中走到回廊下,立刻为眼前的景象感到一阵心痛。 外祖母正在远处的山茶林间穿行。一棵又一棵,她在每棵山茶树前驻足,轻抚它们的枝叶。离得太远,智子根本听不到,但是外祖母恐怕在和每棵树讲话。她一定是在和倾注了自己心血的山茶林话别。 智子胸中一热,想立刻朝外祖母那里跑去,紧抱住她大哭一场。但她立刻又改了主意,迅速离开那里,穿过悠长阴暗的回廊,来到别馆的入口。这座别馆也有其他的门和玄关,但和主屋之间以走廊相连。 走廊的尽头是两扇对开的门扉,总是上着锁。它的钥匙挂在起居室的墙上,现在正被智子握在手里。 大门一旦推开,我想诸位一定会认为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之前那座古朴、守旧腐朽甚至颓废的日本传统住宅,经由这扇门,瞬间变成了流光溢彩的中华世界。 风格浓艳的雕刻,色彩绚烂的日用品,绘有中国美女的彩色玻璃窗,金丝银线绣成的龙点缀着厚重的深红色窗帘,无一不古朴而雅致,又完美地传达出昔日的富贵荣华。啊,在这个房间里,来自异邦的人们,曾经如何歌舞升平? 但智子并没注意这些。她快步穿过两三个房间,最后来到一幅挂在墙上的沉重的深红色帷幕前。 智子看了看四周,又听了听远处的声响,然后终于从胸前取出一把古老的大大的铁钥匙。啊,就是这把钥匙。智子今天的这场冒险源于几天前的一件事情。 两三天前,智子到后山的历代祖先墓前道别。她在每一座墓前虔诚地话别,特别在位于墓地一隅的一座坟前停留了很长时间。这是一座奇特的坟墓,只在背面刻有“卒于昭和七年十月二十一日”,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但是,智子本能地知道这就是她生父的坟墓。她小时候,母亲经常在这座墓碑前哭泣,还交代过智子要一起守护好它。 智子在墓前久久地叩拜。这时,她发现紧挨墓碑的山茶树根旁有个小洞,有松鼠在那里钻来钻去。 “这种地方居然有松鼠筑巢啊……” 智子觉得此情此景很有趣,便好奇地向小洞中望了一眼。这时,她看到一件奇怪的东西。 咦?这是什么…… 智子觉得不可思议,把手探入洞穴,将那个东西掏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那是一把大大的铁钥匙。 “啊,就是它!这肯定是那个上锁的房间的钥匙!一定是母亲把它埋在这里的。” 这么说来,似乎有人说过种下这株山茶树的正是母亲,就是在这座墓建好的时候……啊,就是那个时候,母亲把这把钥匙埋在了树下啊……智子一阵眩晕。 现在,智子手握钥匙,站在了帷幕之前。 她屏息静气,再次观察左右,手指颤抖着拨开了幕帘。幕帘之后有两扇对开的大门,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凤凰,还挂着一把沉甸甸的挂锁。 智子从小不知梦见多少回这扇门后的光景。从她出生以后,这扇门就再不曾开过。不,不如说是从智子出生前数月开始,这扇门就被上了一道沉重的挂锁,门里的世界从此不见天日。 上锁的房间。 门后的世界无数次刺激着智子的好奇心,已经不记得多少次,她问过母亲、外祖母和秀子关于这扇门后的故事,请求她们开门让她看看。这些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人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坚决地回绝了她,而且绝不允许她再有想看的念头,也绝不许她对别人提起家里有这样一个房间。现在,智子就要打开这个房间了。 “都是这把钥匙的错。都是它诱惑我。要是它打不开这扇门,我就什么坏事都没做……” 然而,钥匙完全吻合。挂锁被打开了,命运的骰子已经掷出。智子推开大门,战战兢兢地朝里面望去。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遮光帘遮住,房间里一片漆黑。 智子摸索着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天花板上的吊灯亮了。不用说,这是琴绘的父亲铁马那一代人装的。 智子飞快地环顾四周,似乎没什么可疑之处。这里也遍布着浓艳的雕刻与色彩绚烂的日常用品。只是,这里更像一间卧室,对面的墙边有张巨大的床铺,房间中央是一张大桌,桌子两边对放着两把椅子,墙角还摆着一张类似长躺椅的卧榻。不用说,整个房间都是中式风格。智子就站在入口处,旁边除了两扇对开门扉以外空无一物。所有的窗户上都嵌着蔓草纹的铁格子。 这个房间在下面故事里的作用举足轻重,这些容我稍后再叙,现在只说一说智子眼中看到的情况。 卧榻上放着一个盛编织工具的小筐,没织完的毛线活儿上还穿着棒针。 “哎,看来老师以前也在这里织过东西嘛……” 智子开始觉得有趣,心情稍稍放松下来。她走进房间,来到大桌旁。桌子上扔着一把月琴。房间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五月天里,这个常年紧闭的房间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 智子又仔细地观察四周,随手握住月琴的琴柄,正当她拎起月琴的一瞬间—— “啊!” 狼狈的叫声从智子的唇间冲出。尽管有琴弦相连,但是月琴的整个琴柄已断。一被拎起,琴身就歪歪斜斜地耷拉下来。智子吓了一跳,想把它放回去,然而琴身忽然翻转,露出背面巨大的裂口,裂口周围有漆黑的污点渗到琴身里。 “天啊!” 智子屏住呼吸,放下月琴,再度审视桌面。桌面正中间铺着一条中式的锦缎,上面绣着中国美人拉胡琴的图案,这条锦缎上也有一大片墨色的污渍如云一般晕染。 “天啊,这些都是什么污渍……” 智子大惑不解地望着月琴和锦缎。这时,一个恐怖的念头闪电般从她脑中划过。 血! 一时间,外祖母、母亲和秀子的脸庞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旋转起来。那是每当她问起这个房间时三个人恐惧的脸庞…… 智子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得像冰。她迅速把月琴放回原处,踉跄着出了房间。这时,她听到远处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便赶紧锁上门,把钥匙藏回胸前,放下帷幕,飞快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啊,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啊。老夫人和神尾老师在找您呢。” 在别馆的入口,智子和女佣阿静撞了个正着。 “啊,是吗?找我有事吗……” 智子尽量不让人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故意让目光停留在门上的雕刻上,露出好奇的样子。心里却如小鹿乱撞。 “那个,来接各位的人到了,从东京来的……” “啊,是吗,是什么人?” “是个特别奇怪的人……好像僧人一样,头发长长的……” 智子心里咯噔一下,望向阿静。 “然后,还有一位……名字很奇怪。” “名字很奇怪?” “金田一……什么来着,对了,叫金田一耕助。” 匿名的委托人 金田一耕助很茫然。 他一点都想不通自己在这个传说中的浪漫小岛上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为什么非来这里不可?为什么这个奇怪的使者非要他来?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是件略显诡异的事情。 大概在两周前,他一连解决了两三个棘手的案件,决定好好休养一阵。好久没去温泉了,他想找个温泉静静地疗养一番。但此时忽然蹦出来的一封信打乱了计划,信是丸大楼四层的加纳律师事务所发来的。 “有事急需劳烦阁下。烦请阁下迅速来我事务所一叙。”信的内容打印得规规整整,寄件人署名栏有个非常漂亮的签名:加纳辰五郎。 金田一耕助有点犹豫。要是应邀前往,疗养计划就会泡汤。这让他有点不痛快。他真的太累了。但是不可否认,加纳律师事务所的名头还有加纳辰五郎的签名,对他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诱惑。 说起加纳律师事务所,那可是一流中的一流。所长加纳辰五郎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著名民事律师。金田一耕助很清楚,他们接的都是一流大企业和大商家的案子,偶有几单个人案子,也都是些大人物的。何况这封信上居然有所长亲笔签名,他实在有点按捺不住。 疗养与诱惑——狠狠斗争一番之后,还是诱惑占据了上风。他打了个电话,一个小时之后,在丸大楼四层加纳律师事务所的一间办公室里,他与名声在外的民事律师对面而坐。 “百忙之中请您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久仰先生大名,这次请您一定出手相助。” 果然是个洞悉人情的名士。他完全不为耕助那奇怪的外貌所动,镇定自若地表达着恰到好处的敬意。看样子他已年届花甲,红润的脸色和雪白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形象让人联想到古时候为人敬重的名士高官。 耕助提起自己正准备找个安静的温泉胜地休养一下,加纳律师闻言,眼角缓缓堆起一叠笑纹。 “那正好。您要是接了这个工作,顺便就能达成疗养的愿望。” 然后,律师开始娓娓道来。 “所谓工作,是要到伊豆南部的一座岛上去接一位小姐。赴京途中,那小姐会在修善寺住两三晚,您也可以顺便在那里泡泡温泉。然后再送那位小姐平安到达东京的家里,就完成任务了。” 金田一耕助疑惑地看着对方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会在半路上对那个小姐图谋不轨?” 要是如此,那他只有请辞了。他实在不适合当保镖。对自己的腕力,他真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不,没有这回事。要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会劳您大驾呢,金田一先生?” “哦……” “您一定很清楚,干我们这一行的,必须替委托人保密。” “那是当然……” “同时,干您这行的也必须替委托人保密吧?” 金田一耕助眉毛一挑。律师边笑边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交给了他。一份在信封里,另一份没套信封,只是经过两次对折。金田一耕助瞅了一眼信封,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世田谷区经堂大道寺欣造先生”。 那些文字全都是从各种印刷物上剪下的印刷体,没有统一的字号,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地拼贴在一起。没有寄件人的名字,邮戳是神田锦町的,日期为四月二十八日。信封本身是随处可见的牛皮纸信封。 金田一耕助连忙把信件抽出来一看,普通的便笺上同样贴满了大小不一的拼贴文字。 警告。 不要从月琴岛把那女孩接来。 那女孩来到东京必会招致祸事。 想想她母亲的事情吧。 想想十九年前的惨剧吧。 那究竟是过失呢? 还是某人的谋杀? 那女孩的母亲有克夫之相。 那女孩亦是。 那女孩面前必将有众多男子血流成河。 她就是女王蜂。 她命中注定要将倾慕她的男子全部置于死地。 再次警告。 不要从月琴岛把那女孩接来。 既没有收信地址,也没有寄件人姓名。 金田一耕助脑门上直冒冷汗。那些大小不一的拼贴文字仿佛在质地粗糙的纸上跳起舞来。 耕助打开另一张便笺。这张也是拼贴而成,内容一字不差。他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一股不可抑制的异样的战栗带着刺痒感,在他脊背上游走。 “这个的信封呢?” 加纳律师微微一笑。 “不方便给您看……那是委托人的秘密。他暂时不想公开身份。但是我可以告诉您,那个信封和这个一模一样。一样的牛皮纸信封上,贴满了剪下来的字。邮戳也一样,日期也一样。就是说,有人同时给两个人发了相同的警告书。” 金田一耕助再度审视这些信件。他想确认是否有指纹,但是一点线索也没有。这一定是个十分谨小慎微的人。 “那么您能跟我把话说到什么份儿上呢?就这些云山雾罩的东西,恕我难以从命。” “您说得没错,请您随便问。能回答的我知无不言。” “先得告诉我那位小姐的名字吧。就是警告书上的‘那个女孩’……我要接的就是她吧?” 加纳律师点头道:“她叫大道寺智子。” “噢,就是说和这信封上的收件人大道寺欣造有血缘关系?” “不,并没有血缘关系。欣造是这位小姐的养父。” “这样啊。那么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委托人呢……他和这位小姐又是什么关系?” 律师轻叹一声。“不行,这个恕我无可奉告。这是委托人的秘密。” “大道寺欣造和他的养女智子至今为止都是分居两地吗?” 律师点点头。 “这次他要把她接到身边来?” 律师又点点头。 “这是谁的意愿?是大道寺本人吗?还是那个匿名的人……” “是双方的意愿,也是智子已经去世的母亲的愿望。智子今年五月二十五日就要满十八岁了,到时候就要把她接到东京来生活,这是早就说好的。其实,就是为了给她找结婚对象。” 金田一耕助猛然想到了警告书中的那段话: 那女孩面前必将有众多男子血流成河。她就是女王蜂。她命中注定要将倾慕她的男子全部置于死地…… 金田一耕助无法抑制胸中的骚动以及几乎穿透脊背的战栗感。 “就是说,有人想阻止这位小姐来东京这件事,是不是?” 律师目光黯然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谁呢?” “不知道。大道寺和匿名委托人都完全没有头绪。但是金田一先生,奇怪的是发出警告书的人好像知道智子和匿名委托人的关系。要是不知道,就不可能发这样一封警告书过来。可是智子和匿名委托人的关系是绝密,除了委托人本人、大道寺和我,应该不会再有谁知道了。所以我认为,这封警告书有很重要的意义。” 金田一耕助凝视着律师的脸庞,但很快就把目光转向警告书。 “还有,这个地方说,要想想十九年前的惨剧,那可能不是过失,而是谋杀。您能跟我说说这件事吗?” 加纳律师缓缓地点点头。 “可以。但是,只在我能透露的范围内。知道了这件事,我想您就会明白欣造和智子的关系了。”他慢悠悠地、谨慎地开口道,“十九年前,也就是昭和七年的七月,有两个学生来到伊豆半岛南边的月琴岛上旅行。他们分别是日下部达哉和速水欣造。我先说明,日下部达哉是个假名。” “那么速水欣造就是现在的大道寺欣造吗?” “没错。他们俩在岛上待了两个星期左右,其间,年轻的日下部和岛上最大家族的女儿大道寺琴绘有了私情。两个学生离开没多久,琴绘发现自己怀孕了,就让人给日下部捎了封信……” “啊,请等一下。您刚才不是说日下部达哉是个假名吗?那琴绘如何给他写信?” “这个嘛,是他们的朋友速水在穿针引线。大道寺琴绘给恋人寄信的时候,总是通知速水欣造。他用的是真名,又留了住址。” “哦,我明白了。” “收到大道寺琴绘怀孕的消息之后,日下部十分震惊。他立刻赶往月琴岛。这是昭和七年十月中旬的事。” “速水也一起去了吗?” “没有,这回是日下部独自前往。没人知道身在月琴岛日下部和大道寺琴绘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日下部在那里逗留了两三日,随后死于一场意外。” 金田一耕助屏住了呼吸。 “啊,这就是十九年前的惨剧吧?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从悬崖上失足滑落。至少到目前都是这么说的,直到收到警告书为止。” “那就是说,有些环节或许能证明,事实有可能并非如此?” “不,这一点上我无话可说,因为尸体都那个样子了。真是粉身碎骨啊。” 加纳律师紧锁双眉。 金田一耕助把身体探到桌子上问道:“那您见过尸体?您去过岛上?” “我去了。大道寺家族发现了尸体后,即刻发电报通知了速水。速水大吃一惊,赶到了那个……匿名委托人那里。但是委托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面,所以由我代表他跟速水一起火速前往小岛。从那时起,我一直担任委托人的法律顾问。” “那时您见到尸体,就没有怀疑过可能是他杀之类的吗?” “没有,没想过。没工夫想。速水好像提了句有些奇怪一类的话,相比之下,我更担心的是日下部达哉的真实身份会暴露的问题。” 金田一耕助死死地盯着律师的脸。“就是说,相比查明死因,您当时光忙着隐藏日下部的真实身份了,对吧?”他语带责问。 “正是。您可以这么说。但是,当时我真没想过他杀什么的。为防止节外生枝,我们迅速火化了尸体,把骨灰带了回来。” “看来年轻的日下部的秘密是守住了啊。” “守住了。滴水不漏——” 金田一耕助心里油然产生了一丝兴趣。连速水都能看出来尸体的疑点,这个老奸巨猾的律师根本不可能漏掉。然而他宁可对这么重要的问题视而不见,也要拼命隐瞒日下部的身份。这个神秘的青年究竟是何许人也? 不知是不是因为察觉到金田一耕助猜疑的目光,律师有些狼狈地继续说道: “怎么说呢,那个时候的情况,真的只能让人联想到意外死亡。而且在日下部死后,匿名委托人的确收到过他从岛上寄来的信,封在寄给速水的信里。在信中,他写得清清楚楚,要摘一些鹫嘴上——就是他跌落的地方——的羊齿蕨送给委托人。” “羊齿蕨……” “对,没错。匿名委托人对生物,就是动植物方面颇有兴趣,日下部每次出去旅行必会采集一些当地的珍稀动植物回来送给他。所以人们猜测他会不会是在采摘羊齿蕨时不慎滑落……” “那封信现在还在吗?” “当然还在。那是日下部的最后一封信,所以一直珍藏着。这次出现警告书事件后,我还把它拿出来重读了一番。倒是没什么特别……” “除了羊齿蕨以外,信上还写什么了?” “对了,还写了关于蝙蝠的事情。” “蝙蝠?” “对。他好像发现了某种不寻常的蝙蝠,说要拍照片寄回来。” “那照片寄到了吗?” “没有,可能是拍照之前就遇难了,也可能是在大道寺家的一片混乱中弄丢了……相机倒是还回来了。还有,我想起来了,关于蝙蝠,我也觉得有些疑点。” “什么意思?” “日下部在给匿名委托人写信时,措辞一般都很恭敬严谨,尤其是写到关于生物的部分更是如此。可是写到蝙蝠的时候,那语气总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好像有些事情特别有意思,特别滑稽,可笑得不得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次重读依然如此。究竟什么事情让他那么开心呢?就算发现了再奇异的蝙蝠,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加纳律师好像对这件事特别在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何胸中一热,可此时他做梦也想不到,蝙蝠的问题居然成了解决那个恐怖案件的关键所在。 “那个,您能不能跟我说说大道寺,也就是当年的速水呢?” “哦,对了,大道寺……”加纳律师如梦方醒,“他在这起事件里可是做了很大的牺牲啊。当然他也得到了相应的补偿……我刚才说过,琴绘怀孕了,孩子的父亲就是日下部。这个问题日下部在写给匿名委托人的信里也清清楚楚承认了。所以必须给孩子一个户籍,绝不能让她成为私生女。于是在匿名委托人的劝说下,速水就和琴绘结了婚。琴绘是独生女,速水便入赘大道寺家。但是这桩婚姻的唯一目的就是给孩子一个户籍,不过是名义上的而已,我到现在都怀疑大道寺和琴绘之间是否有过夫妻之实……” 金田一耕助双眼圆睁看着对方。 “那琴绘这个人……” “死了。她生下的孩子就是智子。在智子五岁那年……” “可是,在那期间大道寺……” 加纳律师淡淡一笑。 “没有,大道寺和琴绘几乎没有同居过。结婚的时候速水还是个学生,后来一毕业就工作了。堂堂东大法学系头名怎么可能回到那个闭塞的小岛上?而琴绘怎么都不愿意离开小岛。所以名为夫妻,真的只是名义上,大道寺倒是偶尔去岛上看看她。久而久之,琴绘可怜他,就让自家一个叫茑代的女佣代替她陪伴大道寺左右。实际上就是一个侍寝的丫鬟。” “原来如此。” “但没想到大道寺看上了这个女佣,带她回到东京开始同居,算是妻子认可的小妾。不久,茑代怀孕了,生下了一个男孩,名叫文彦。这孩子也作为大道寺和琴绘的孩子上了户口。所以,现在大道寺家有两个没有血缘关系而且素未谋面的人以亲姐弟的身份登在户口上。” “那茑代现在是大道寺的正室了?” “不,不是的。茑代是个很传统的女人,说自己这种下贱的人怎么能成为大道寺这样名门望族的一员,就是不听劝。现在她管自己生的孩子叫少爷,文彦管亲生母亲叫阿茑。” “那大道寺现在没有夫人吗?” “是的,自从琴绘去世后就是这样。当然,除了茑代,他在新桥一带好像有好几个相好的。” “看来出手很阔绰啊。” “那当然了……他在五六家公司里做高管。在二战后的实业家里,也算是出色的了。不仅他自己有水平,在背后支持他的人也有实力。那位匿名委托人顾念着智子,不遗余力地支持他。” “那就是说,这位匿名委托人是很有势力的人了。” 金田一耕助又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不安。 当天,金田一耕助回家后,便翻开绅士名录查找大道寺欣造的名字。 大道寺欣造(原姓速水) 明治四十三年三月十八日出生 昭和八年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系毕业 现职 武相铁道总经理,伊豆相模土地专务董事,骏河纸浆专务董事,三信肥料专务董事,松籁庄酒店专务董事 “怪不得出手那么阔绰。” 金田一耕助拿起笔来,画了一张大道寺家的家谱。 消失的蝙蝠 金田一耕助醉了。 他沉醉于这座拥有浪漫传说的岛屿那妖艳的空气。 他从昨天傍晚在船上望到琴柄岬的峭壁时就开始沉醉,方才又亲眼见到昨天装点琴柄岬美景的女人,便无法抑制灵魂的战栗。 多么美丽啊!她高贵、威严,又如大灵猫一般全身上下散发着性感气息。她自己自然没有发觉,却也因此更可怕,更危险。 她不经意地看向男人,不经意地蹙眉,不经意地微笑,抑或一脸纯真地飞红了双颊,轻声叹息。任何男人看到这一颦一笑,都无法不为之神魂颠倒。任何男人被她天真无邪的双眸注视,都无法遏制沸腾的血流。而且,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金田一耕助边走在美丽的山茶花林中,边战栗不已。他想起了恐吓信上的话,信上把她比作女王蜂。 那女孩面前必将有众多男子血流成河……只要看她一眼,就无法否定这不祥的话语,无法保证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形。 金田一耕助再次回顾了把自己带到这座岛上的不可思议的命运。 最终,金田一耕助还是接受了加纳律师的委托,于五月十七日离开东京,先一步来到了修善寺。 松籁庄——加纳律师指定了这家酒店,说只要住在那里,大道寺家的使者就会前来相会。 根据绅士名录所载,松籁庄是与大道寺欣造相关的产业之一。这里本是某亲王的别墅,二战后伊豆相模土地公司收购了这里,改建成酒店。当然,这里不接待生客,要有相关人员的介绍信才能下榻。金田一耕助拿着大道寺欣造的介绍信,在酒店里好不威风。 金田一耕助非常喜欢这家酒店。松籁庄背靠岚山,面临桂川,远离近来越发俗气的修善寺街区,笼罩在一片幽邃之中。酒店附近有座东正教堂,常有教堂钟楼微颤的钟声传来。清晨和傍晚,还能听到修善寺的钟声。 酒店很宽敞,房间分成西式与日式,金田一耕助出于自己的喜好选择了日式。投宿当晚,似乎并无其他客人,宽敞的建筑物对面,来来往往的是一阵阵侍女轻巧的足音。尽管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金田一耕助还是忍不住怀疑,这样的境况下宾馆的经营是否难以为继。然而第二天一早,来到浴池的金田一耕助居然发现有人捷足先登了。那人好像已经入浴完毕,正站在镜子前擦拭身体。只瞧了那人一眼,金田一耕助就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金田一耕助也曾被抓去当兵,见过无数男子的裸体。但是像此人一般漂亮的身体,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那身体好似希腊雕塑一样匀称,宽阔的双肩,厚实的胸膛,肌肉发达的强壮手臂,紧收的蜂腰,从臀部到大腿的线条满溢着男人的青春与自豪。他的肌肤也那样出色,由于入浴而微微泛红的小麦色皮肤好像涂了香油一样泛起光彩,显示着充沛的精力。他的身高大约有五尺八寸。 面对眼前这具完美的肉体,金田一耕助对脱衣这件事有点踌躇了。他觉得露出自己一身干巴巴的肉来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就在他犹豫着解不解衣带时,对方似乎会错了意。 “是我失礼了。” 他朝着这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皓齿,然后迅速穿起西装。轮廓颇深、立体感十足的眼睛和鼻子,简直与那样一副完美的肉身绝配,透着充满男性魅力的英俊。他看起来有二十六七岁。 早饭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拉住一个侍女打听那位客人的事情。 “哦,您说的那位先生是西式房间那边的客人,他觉得这边的浴池又大又舒服才……” “他在这里住很久了吗?” “没有。昨夜很晚才到,比您大概晚一趟列车。” “是从东京来的吧。一个人?” “对,一个人。” “是这里的常客吗?” “不是,是第一次来。但有专务董事开的介绍信。” “专务是……” “就是大道寺老爷嘛。” 莫非那人就是所谓使者?金田一耕助琢磨着,继续问道: “那位先生没问关于我的事情?关于一个叫金田一耕助的男人的事……” “没有啊,没特别问过。” “他叫什么名字?” “多门先生,多门连太郎先生。” 这时,侍女忽然大笑起来。 “哎呀,这位先生,您究竟是怎么了?对那位客人这么上心。” “没有,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在想他是否就是我要等的人。” 金田一耕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人颇感兴趣,事后想想,这或许就是预感吧。 多门连太郎——有着如同希腊神祇一样风貌的他,正是接下来要给各位讲述的故事的主角。 不过现在还是先不说他了。那天,整整一日,金田一耕助都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到了第二天十九号的傍晚,侍女告诉他大道寺先生的使者来了。 “哦,使者现在在哪儿?” “在大厅等着。” 大厅位于西式房间和日式房间之间,两边的客人都可使用。金田一耕助穿戴完毕——仍旧是那套破旧的哔叽料斜纹上衣和裙裤——来到大厅时,在大厅角落的乒乓球台处,一位二十二三岁的肤色白净的纤弱青年正和一位十六七岁、看上去身体瘦弱的少年嬉闹着打球。两人旁边有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瘦小妇人,穿着朴素而精致的衣服,正无精打采地揉着额头。 大道寺先生的使者到底是哪位……金田一耕助边想边环顾四周。这时,对面一位正在看报的男士起身说道: “您就是金田一先生吧?” 他边说着边慢慢走了过来,正是那位怪僧。 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 “呃,哦,我、我是金田一,请问您是……” 怪僧从怀里掏出纸夹,递来一张名片。在这张大道寺欣造的名片上,名字上方用钢笔潦草地写着: “现介绍九十九龙马先生与您。望您根据他的指示行动。” 金田一耕助睁大了眼睛,说: “那您就是大道寺先生的使者了?” “是的。久仰您的大名。这回和您同行,真是奇妙的缘分。哈哈哈,无论对于您还是对于我,这可真是奇特的组合。啊哈哈。” 九十九龙马的长须随笑声微微颤抖,接着他转向乒乓球台说: “我来介绍一下。那位女士是大道寺先生的,那个,怎么说呢,无所谓了,是茑代女士。然后是儿子文彦,还有游佐三郎。各位,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 大家都微微欠身,金田一耕助越发吃惊,说: “大家是一起来迎接……” “不,他们几人就到此为止。文彦说要尽快见到姐姐,才来这里迎接。但他身体不好,翻天城山、坐船都不大可能。” “伯母,我不能到那边去吗?”游佐红着脸吞吞吐吐地问道。 文彦立即尖声说: “不行,不行!那也太狡猾了。游佐你本来连这里都不该来的。大家说好了二十五号晚上一起见姐姐,你倒想先走一步……狡猾,真狡猾,不公平!我要告诉驹井和三宅!” “少爷。”茑代安抚道。 但文彦没有听从的意思,说: “阿茑,你不要说话。游佐脸皮太厚了。他就是想先人一步,讨姐姐欢心。绝对不能这样,姐姐怎么可能喜欢你?” “啊哈哈,文彦啊,行了行了。你没看游佐脖子根都红了。阿茑,文彦累了,心情不好,带到那边去让他休息一会儿。” 的确,文彦额头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他虽是肤色白净的美少年,却和母亲一样身形瘦小,脸色也黯淡无光。 茑代边安抚文彦边离开大厅,游佐三郎也不好意思地离开了。 “啊哈哈,这下没人打扰我们了,慢慢聊吧。金田一先生,您随时都可以出发吧?” “嗯,我随时都可以……” “刚才我给下田那边打了电话,约了一艘汽艇,因为下田没有定期渡船。汽艇明天下午两点左右出发。所以我们明天吃完早饭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不知您有没有问题?” “我没问题。到岛上该是傍晚了吧?” “嗯。明天晚上就住在我家。去大道寺那边是后天上午。” “住在您家?” “嗯,没错。您不用吃惊。我老家就在那个村子。不是我自夸,九十九家在岛上也算是仅次于大道寺的名门了。我是现任当家人的弟弟。” 金田一耕助又感到一阵不安。 九十九龙马——今天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的名字早已耳熟能详。他是二战后迅速成长起来的大人物之一,以一种灵异般的力量,在政界和商界高层拥有神秘的势力。有人说他的势力全拜他那压倒性的肉体魅力所赐。无论什么女人,只要触摸到他的身体,便会成为他的俘虏,而他则通过这些女人渗透至政界和商界的高层。无论此话是真是假,他都毫无疑问是二战后的杰出人物之一。 “是吗。原来您也是月琴岛的人。哦,所以您和茑代女士以前就认识。” “嗯,没错。我离开岛的时候,她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那您也认识智子的母亲吧?” “嗯,非常熟悉。” “那起事件——智子的父亲忽然死亡的事件发生时,您在岛上……” 九十九龙马用凌厉的目光扫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说: “嗯,我在岛上。金田一先生,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离开岛正是因为那件事。” 他忽然变得有些激动,不等金田一追问就开了口。 “金田一先生,我当时非常喜欢琴绘,可以说是茶不思饭不想啊。并且我深深地觉得,除了我,没人能成为琴绘的丈夫。因为在这个岛上,和大道寺家门当户对的只有九十九家。琴绘是独生女,而我是次子。我已经做好了入赘大道寺家的准备。琴绘的父亲也有此意,琴绘也不反对。而且我的名字叫龙马,正是从琴绘父亲的名字铁马里领受了一个字。但没想到,那个令人生厌的家伙来到了岛上,他和琴绘发生关系,还让她怀上了孩子。我当时都快疯了。可没想到那家伙从悬崖上掉下去死了,我就又有了希望。我本来准备连琴绘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养,结果事与愿违。琴绘成了现在的大道寺家当家人的夫人,我绝望之下离岛出走。啊哈哈,间贯一②因为失恋成了放高利贷的,我则成了僧人去玩弄女人。啊哈哈。” 金田一耕助听着怪僧九十九龙马的干笑,心里莫名地一阵慌乱。 “啊,原来您在这里啊。” 女佣阿静的声音让山茶林里的金田一耕助如梦方醒,他停下了脚步。 “大家都在那边等着呢。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已经到午饭时间了……” “啊,是吗。” 回到客厅时,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九十九龙马正休息着。外祖母阿槙、智子和神尾秀子也都坐在桌前,等着金田一耕助。 “真不好意思,看到美景就一时流连忘返了……从这里能看到伊豆七岛和三原山的烟雾啊。”说着,耕助坐到桌前,问,“各位谈得怎么样了?” “嗯,基本商量好了。明天早上从岛上出发,让下田开汽艇过来接我们。” “那太好了……” “我们已经谈好了。金田一先生,您应该还有什么要说的吧。” “不,我没什么……” “啊哈哈,您就别遮遮掩掩的了。我看一定是有谁向大道寺先生煽风点火。您是来重翻十九年前的旧账的吧。伯母、神尾老师,我一直没告诉你们,金田一先生是全日本知名的侦探。” 神尾秀子和阿槙惊讶地看着耕助。阿槙手中的筷子掉了,嘴唇微微颤抖;神尾秀子的脸色一下子刷白,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不动声色地开始吃饭;智子也流露出惧色,不由自主地瞥了别馆一眼。 “啊哈哈,各位都慌张什么呢。这样别人会以为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金田一先生,先吃饭吧,吃完再聊也不迟。” 午饭很快吃完了,因为谁都没有食欲。女佣阿静收拾好碗筷后,神尾秀子一如往常那样做着编织活儿,说: “这可真奇怪。老爷到底在想什么?那件事十九年前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她的声音无比平静。 “嗯,大概是因为什么让他又想起来了吧。他本来就不认为那是一场事故。金田一先生,大道寺先生到底想怎么样呢?” “呃,这个嘛。”耕助生硬地清了清嗓子说,“我还没见过大道寺先生,不清楚他有什么想法。不知道各位能不能先把当时的情形说给我听听?请问是哪位发现的遗体?” 九十九龙马缓缓地说道: “是我。哈哈哈,您也不用吃惊。这位神尾老师晚上八点左右来找我,说日下部先生出去采羊齿蕨没回来,琴绘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问我能不能帮忙去找找。我就带四五个小伙子到鹫嘴崖一看,的确有人滑下去的痕迹。之后就是轩然大波……” “稍等一下。当时悬崖上有什么痕迹吗?比如打斗或是有人被推下去的痕迹。” “我没发现。如果有,应该有人发现,因为有不少小伙子也在场。而且,金田一先生,大道寺先生觉得日下部不是在那里被人推下去致死,而是在别处被杀后,再被运到那里,从悬崖上推下去的。” 智子的身体忽然向后一缩。她想起了那间上锁的房间里的陈年血渍。她像擦汗一样用手帕抹了抹额头,但谁都没注意到她的反应。 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问:“可是,大道寺先生怎么会……” “他是根据伤口形状判断的。刚才也说了,我发现有人从悬崖上滑下去的痕迹,但当天晚上没能出船。因为鹫嘴崖下是这座岛上最危险的地方,夜里实在没法靠近。等到第二天天亮,我们开船到那里一看,日下部就躺在突出海面的岩石上。我们把尸体放上船,到了家马上给大道寺先生——当时还姓速水——拍了电报。第二天他就和一个叫加纳什么的律师一起来了。尸体后脑有一个大伤口,医生也说那就是致命伤。大道寺先生说没法想象那是从悬崖上坠落摔出来的伤,倒像是用什么东西砸的。就是说,日下部可能是被人砸死的。” 智子用手帕掩住了脸。作为死者的女儿,情绪激动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谁都没有怀疑什么。啊,如果大道寺智子当时告诉大家上锁的房间里有把沾满血渍的月琴,那这一事件可能解决得更快,接下来要讲述的一连串惨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金田一耕助眼神中透着沉思。 “那就是说,没有人看到日下部前往琴柄岬了?” “是的。这也是让大道寺先生起疑的原因之一。那天在登茂神社有祭祀活动,大家都到那边去了……那是供奉这里祖先的神社,和琴柄岬的方向正好相反。” 金田一耕助又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转向秀子,问道: “日下部死前给东京写信提到羊齿蕨,还提到了蝙蝠,说发现了奇特的蝙蝠。不知道您是否了解这件事?” “啊,那个啊。”神尾秀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记得。现在想起来也还觉得奇怪。那天,日下部先生一大早拿着照相机出了门,但午后就兴奋地回来了。他大笑着说:‘我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蝙蝠,是蝙蝠啊。哈哈哈,那真的是蝙蝠,我把它拍下来了。等照片洗出来就寄到东京去吓他们一跳。’他大概就说了这些,看上去特别开心。但不久后就出了那样的事情,琴绘夫人觉得起码要留下一些他的遗物,就把照片拿到下田洗了出来,但洗好的照片里根本没有蝙蝠的影子。” “照片现在还留着吗?” “嗯。我去给您拿来吧。” 秀子拿来一本旧相册,说: “这七张就是当时拍的照片……” 那是用小型莱卡相机拍的照片。一张是大道寺家的全景,还有抱着月琴的琴绘、做编织活儿的秀子和抱着猫的阿槙各一张,余下三张看上去像是浪客题材的话剧,有十二三名戴假发的演员的合影,有舞台上的打斗场面,还有一张是一个摘下假发的人呆坐在后台的样子。 “这场戏是什么?是业余戏班的自娱自乐吗?” “不,那是登茂祭时我们家请来的戏班,叫岚三朝,当时每年登茂祭都会请他们来。” “的确没有蝙蝠的照片啊。会不会是洗照片的人忘了……” “不会的。日下部先生拍完照片后一定会过卷。他去世之后,我们看他的相机,过卷计数器停在数字八的位置上。对了,洗完照片后,底片也拿了回来,也没有蝙蝠。” 金田一耕助又仔细看了看七张照片,他想或许这里面会有什么东西暗示着蝙蝠,但仍然一无所获。 蝙蝠到底到哪儿去了呢?不,蝙蝠真的消失了吗? ②日本作家尾崎红叶的小说《金色夜叉》的男主人公。 南方有佳人 在松籁庄的浴场用那宛如希腊神祇的风貌让金田一耕助折服的多门连太郎在食堂吃完了午饭,边吸烟边在酒店的庭院里散了散步,但很快就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这时的他脸色有些不好。 不知为何,自从下榻这家酒店,多门连太郎一次也没去过食堂。他似乎不想和别人见面,三餐都是让侍者拿到房间里。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居然头一次出现在食堂里。但这似乎让他心情不佳,回到房间时,他俊美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影。 连太郎仿佛心事重重,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打开法式窗户,望向外面的露台。露台上空无一人。 他关上窗户,穿过房间,打开通往走廊的门看了看外面,走廊里也空无一人。 他关上门,在里面反锁后,从床底下取出一个行李箱。箱子是上好锁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箱子,从箱底拿出一个信封,随即起身,目光再度巡视房间,并投向信封正面。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白色长方形信封。 正面写着: 银座西四丁目 红色猫头鹰夜总会转交 日比野谦太郎阁下 字迹歪歪扭扭,像蚂蚁爬的一样潦草不堪,显然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笔迹。 连太郎似乎想从这些字迹中窥视出什么,凝视着信封,但立刻微微摇了摇头,从已经开口的信封里拿出信纸。 信纸也是随处可见的便宜货色,上面的字也歪歪扭扭,跟蚂蚁爬的一样。信中写道: 多门连太郎啊。 你收到这封信之后,必须马上前往伊豆修善寺,然后投宿松籁庄酒店。 你在那里停留数日,便会遇见一绝世佳人自南方而来,她便是你未来的妻室。 但莫要忘记,你有很多竞争对手。 多门连太郎啊。 你若是真正的男人,就应与那些竞争对手光明正大地较量,击败他们,赢得佳人的芳心。 多门连太郎啊。 你要坚强,莫要退缩,主动出击。但你今后绝不能再是日比野谦太郎了。 信中没有写寄信人姓名,最后只有一句话: 现给你十万元作为筹备金和路费,与递交松籁庄酒店的介绍信一起,由红色猫头鹰转寄邮包与你。 连太郎显然已经把这封信读了许多遍。他又看了两三遍,一边攥着信纸,一边凝神沉思。 “总之,问题是……” 连太郎皱起浓眉,自言自语道。他的声音深沉,充满磁性。 “有人知道我就是多门连太郎。” 他又看了一遍信纸正面,说: “这个人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十万元投资的究竟是什么?这信是谁写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连太郎把信放回信封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他咬着嘴唇,擦了根火柴,点燃了信封一角。 火越烧越旺,转眼间就吞没了那封奇怪的信。 连太郎一直捏着信封一角,直到火舌快烧到他的手指才松手。信封化作一团火焰从他手里飘落,不一会儿就烧成了灰烬。 连太郎小心地用鞋尖踩散了灰烬,接着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沓纸币。他瞥了法式窗户一眼,开始清点纸币。总共是四十二张千元纸币。其他五十多张大概是为了做准备花掉了。 连太郎把纸币分成三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口袋里。 “不管怎么样,小心总是没错的。说不定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就得落荒而逃。我也真是在麻烦的时候遇到了麻烦的人。” 把纸币放进口袋后,连太郎好像稍稍放下了心,合上行李箱,连锁也不上,就用鞋尖把它推回床底。他又环视房间,目光落在手表上。 指针正指向一点整。连太郎的嘴唇异样地扭曲起来。 “嗯,差不多该出去了。让别人一直等着可不好。” 那声音透着一股无奈的感觉。 他转动钥匙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迅速环顾四周,仍然空无一人。 他掏出香烟,叼在嘴里点燃。漫无目的般双手插兜,在走廊上逛悠,沿楼梯上了三楼。但三楼似乎不是他的目的地,他又从一条狭窄的楼梯走上了楼顶。 一个男人正在楼顶靠着齐胸高的墙眺望修善寺的街景。连太郎停下脚步,望着对方的背影。此人似乎并不是他想找的人,他不禁微微咂了下嘴。 不知是听到了咂嘴的声音,还是听到了脚步声,靠在墙上的男人回过头来,一动不动地从墨镜后盯着连太郎的脸。 这是位年事已高的老人。他身穿笔挺的黑西装,里面是洁白的衬衫和蝴蝶领结。一头银发直垂到脖子,头上戴着高高的圆礼帽。胡须也是银白的,但保养得十分整洁。 老人整洁的装扮让人心情舒畅,但那副墨镜实在让人在意。而且他还从墨镜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连太郎,连太郎不禁感到全身都有些不自在。 “咳。” 连太郎清了清嗓子。 老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露出慌张的神色,嘴里念叨着什么,身子离开了墙壁。他的背驼得厉害。 老人拄着拐杖从连太郎身边走过,就要走到楼梯时,连太郎不知想起了什么,“啊”地轻呼了一声。 老人似乎吃了一惊,回过身问他: “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那个,没、没什么。” 连太郎看到老人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芒,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人上下打量着连太郎,忽然绷着脸转过身,仿佛逃跑一样拄着拐杖下了楼。 连太郎一脸茫然,好像刚刚见到了这世上最奇怪的东西。 “是乔装打扮的,刚才那个老人……”连太郎自言自语道,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假发……还有胡子可能也是粘上的。” 他沉思起来,一阵莫名的不安让他心中烦躁。 “总之必须小心行事……该不会是一直跟着我到这儿的吧……” “嘿,阿谦,想什么呢?” 有人拍了后背一下,连太郎赶紧转身。 “是你啊,阿三。” 拍他的正是和茑代、文彦一起来这里迎接智子的游佐三郎。 游佐忽然露出不情愿的神色,说:“别这么叫我,阿三什么的……喊得这么亲热干吗?” “啊哈哈,是吗,那好那好。” 连太郎用安抚任性孩子的语气苦笑道:“那你最好也不要叫我阿谦什么的。我在这儿可不是什么日比野谦太郎。” “是啊是啊,好像是多门连太郎吧。哼,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一个名字啊?” 连太郎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 “游佐,这不重要。你到底叫我过来干什么?你说一点整在这见面,我才来的。” 游佐四下张望,说:“去那边吧。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们谈话。”他说着先走开了。 松籁庄酒店正面上方有座大钟楼。钟楼就建在这个屋顶上。 游佐率先上了五级水泥台阶。上面是十叠大小的平台,水泥建的钟楼就在这里。可以看到蓝色的对开铁门,门微微开着。 游佐从门缝里伸头进去看了看,回头说:“正好,里面没人。阿谦……不对,多门,你也过来吧。” 说着,他把门开了一条刚够一人通过的缝,自己先钻了进去。连太郎也跟了进去,室内的情形却让他大吃一惊。 绝代唐·璜 房间大约有四叠半。正面墙上几乎贴满了黄铜色的金属板,墙壁的正中央挂着一个明晃晃的大钟摆,也是黄铜色的,忽忽悠悠地左右摇摆。钟摆左侧有两三个直径约一尺五的相互咬合的齿轮。 这里便是大摆钟的内部,但和一般的摆钟不同的是,正面的金属板前面有两块直径三尺左右的金属圆板,被架在地板与天花板正中间,圆板下伸出四条金属长槌,带着状似螳螂脚的长柄。长柄下端分别搭在四根向左右延伸的银色长棒上。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连太郎大惑不解地来回扫视眼前的场景。游佐有点扬扬自得地说:“这都不知道?不就是一些钟表的机关嘛。” “谁不知道这是钟表?但这四根带着螳螂脚一样长柄的长槌是干什么的?” “啊,那个嘛……那是自鸣钟。” “自鸣钟?” “对,你查查词典去,上面写了,自鸣钟就是能发出音乐的一组钟。时间一到,四根长槌就会举起像螳螂脚一样的长柄,用下端敲击银棒来报时。” “但是从我来到这里,可一次都没听到过这座时钟报时啊。” “当然听不到啦。报时功能被关上了嘛。”游佐说着用左手指了指墙上,“你瞧这里,是不是写着CHIME-SILENT?那个长把手指向‘静音’的方向,所以这钟不可能报时。要是把那个把手扳到‘报时’那边,就应该能响了。” “可是为什么不让它响?” 连太郎这个男人,只要有一点点疑惑,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游佐不仅不嫌他烦,甚至还有些自鸣得意地介绍道: “这个嘛,是因为城里有人投诉。你听我给你讲。这座大钟每十五分钟就会响一次。十五分的时候响fa、la、so、do,三十分是fa、so、la、fa……la、fa、so、do,四十五分是do、so、la、fa……la、so、fa、do……fa、la、so、do,然后每个整点响fa、so、la、fa……la、fa、so、do……do、so、la、fa……la、so、fa、do。响过这样的前奏后,长槌就会按当时是几点来敲打四根银棒。那可是余韵绕梁的好音色啊。但是,再怎么说,十五分钟就响一次,真是让人没法安心工作,所以城里就有人来抱怨,长把手也因此扳到了静音上。真是时过境迁啊,要是搁到战前,怎么会有人抱怨……” “为什么?战前怎么就没有人抱怨?” “真是的,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游佐故意双眼圆睁,表示轻蔑,“这酒店原来可是亲王的别邸。这钟楼也是按照亲王的喜好,把威斯敏斯特型座钟原样放大了制造的。威斯敏斯特型座钟——你知不知道?就是音色跟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钟声分毫不差的时钟。那可真是余韵绕梁的绝好音色啊……” “你说的亲王是哪位?” “就是衣笠宫亲王……但现在也不是什么亲王,就是个姓衣笠的而已。” “衣笠宫……” 连太郎的脸色忽然一变。仿佛要吞掉对方一般,睁大眼睛凝视游佐。 面对气势汹汹的连太郎,游佐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说道: “你、你怎么了?难道你认识衣笠宫亲王?” 连太郎好像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把脸扭向一边,脸颊却仿佛孩子抽泣时一般激烈地痉挛。他转了个身,背对着游佐,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和亲王……啊哈哈哈。”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干涩的笑声,“话可不能乱说。不过……亲王怎么会放弃这么个地方,果然是手头不甚宽裕吗……” 没有人发觉,此时的连太郎眼中带有强烈的悔恨与哀愁,还有一种恍惚的感怀,似夺目的朝阳盈盈浮动。 游佐满眼疑惑地注意着连太郎的举动。没多久,他恶毒地笑了起来,说: “行了,快停下来吧。你在那儿走来走去……走得我紧张兮兮的。亲王是不是囊中羞涩我怎么会知道?反正只是与我们没有什么分别的没落贵族,估计也不会太富裕吧。但到底怎么了,你真的和亲王……” “都叫你别胡说了。” “啊哈哈。也是。就算是如今这种年头,亲王也不可能亲近一个有前科的人。喂,阿谦,你什么时候出的别墅?” 连太郎猛然回头瞪着游佐。他那充满男子汉气概的轮廓清晰的面庞因愤怒而颤抖,双眼好像要喷出火一般。游佐吓得后退了两三步。 但连太郎马上控制住了情绪。对方是个像女人一样纤弱的男人。健壮的连太郎可以轻松制服他,不过那样做实在是幼稚之举。 连太郎苦笑道:“不是说好了不提那件事吗?你如果要提,那我可就叫你阿三了。” 游佐长出了一口气,用手背抹着额头的汗,带着安慰的语气说: “对不起,对不起。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别往心里去啊。只是,嗯……多门连太郎,刚才在食堂里看见你的时候,我可真是吃了一惊。这么说你可能又不高兴了,但我只是觉得这家酒店不是你这样的人能来的。”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来?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毫无目的,来这里一定有什么计划。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太郎一言不发。从紧闭的双唇来看,他大概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予理睬。游佐渐渐不客气起来,说: “刚才我问了女佣,她说你好像在等同伴出现。你的同伴是谁?看你的衣服和写着大道寺名字的介绍信,同伴是个相当有钱的女人啊。羡慕,羡慕。绝世唐·璜、花花公子阿谦的手段真是让我佩服啊。” “你又来了。不是说好不许再提了吗?” “啊哈哈,我老是忍不住嘛。你实在让人刮目相看。你这么一打扮,跟穿夏威夷衫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女人被你搞到手也很正常啊。绝世唐·璜这称号就是为你准备的。” “你还说……”连太郎不快地皱着眉,粗暴地说,“你要这么说,我也有话要说。刚才食堂里那个老女人和小孩是谁?” “什么都不是。熟人的姨太太和她儿子。喂,你可别乱想,我怎么会跟那种半老徐娘……” “啊哈哈,谁会往那儿想啊。那女人完全不合你的口味。我想说的是你的态度,和在红色猫头鹰夜总会勾搭女孩子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你们这些没落贵族真能装啊。” 游佐三郎阴险的眼眸里透着寒光。但他马上掩盖过去,用故作温柔的圆滑腔调说:“阿谦啊……不对,多门,我想说的正是这件事啊。” “哪件事?”连太郎故作不知。 游佐咬了咬嘴唇,马上整理好思路,说: “我说,阿谦……不对,多门,我不知道你要在这里待多长时间,但接下来,无论我遇上什么,希望你都装作没看到。不,你最好装作完全不认识游佐三郎这个人。” “就是说,如果让人知道你在红色猫头鹰的样子,就对你不利了?” “嗯,是的,可以这么说。” “到底会有什么事啊?啊,我知道了,游佐,你不会要在这儿相亲吧?” 游佐的表情僵住了。连太郎露出一丝僵硬的微笑,说:“游佐啊,这你就放心吧。我对别人的这种私事毫无兴趣。” “你确定?” “确定。当然我也很为那位不得不和你相亲的小姐惋惜。但这事我也管不着。” 游佐的眼眸里又闪过一阵寒光。迅速掩盖过去后,他狡猾地笑着说:“随你怎么说吧。只要你能保证这一点,我对你也就视而不见了。” 连太郎露出嘲讽的微笑。“这样啊,这也算是交易了。” “没错,就是交易。有什么意见吗?” 连太郎想了想,说:“没意见。” 游佐松了口气。“好,那我就放心了。这就算谈妥了。” “嗯。” 不知为何,连太郎回答得模棱两可。他思考片刻,向对方投去试探的目光,说: “不过,游佐,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么没信心。在这么豪华的酒店相亲,对方一定是个豪门大小姐。以你的手段,就算红色猫头鹰里的丑事走漏了风声,也应该能把人家搞到手吧?” 游佐的表情微僵,但马上又翘起嘴角狡猾地笑道:“当然,如果候选人只有我一个的话。” “还有其他竞争对手?” “没错,而且是两个。所以我必须是一个品行端正的青年绅士。” “那位大小姐长得怎么样?” “不知道。看照片还算清秀,但那东西可不准。说到底还是乡下人……其实我对小姐什么的毫无兴趣,只想要她背后的东西。我……还有我全家,都已经走投无路了。就算她长得再难看,我也得跟她结婚。” “你说是乡下人,到底是谁家的小姐?”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就是伊豆南方一个小岛上的闺女。” “什、什、什么?” 连太郎的双眼猛然间大放光芒。他想到了那封奇怪的信中的一段: “……你在那里停留数日,便会遇见一绝世佳人自南方而来,她便是你未来的妻室。但莫要忘记,你有很多竞争对手。” “那、那就是说,那位小姐是从南方来的?” “你、你怎么了,阿谦?” 游佐被连太郎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连太郎仿佛饿虎扑食似的追问:“而且有很多竞争对手……” “阿、阿谦,不,多门……”游佐又后退了一步。 连太郎愈发逼上前来。“那小姐什么时候来?快,快说!那小姐什么时候到酒店来?”他猿臂长伸,抓住游佐的肩膀。游佐疼得高声尖叫。 “快说啊,那小姐究竟什么时候来?” 连太郎拼命摇晃,游佐的脑袋就好像人偶的头一般咣啷咣啷直晃。 “应该,今天,傍晚会到。刚才,下田来了,电话……说在那边,吃完午饭,休息之后出发。到这边,应该是,四点左右……你,你快给我,放手,喘、喘不过气来了。” 连太郎把手一松,游佐踉踉跄跄地靠到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还真是,下狠手啊。你疯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游佐掏出手帕擦汗,但忽然受惊似的瞪大了眼睛。玄关处传来汽车停住的声音。游佐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一点三十分。 “才这个时间,不应该到啊……” 但游佐还是放不下心。他冲出钟楼,绕过高台,跑到前方的护栏边往下一看。 “啊!坏了!混账!” 他焦躁地喊着,慌忙跑回门口,正要从水泥楼梯上跳下去,连太郎从身后叫住了他:“怎么了?是那位小姐来了吗?” “不是她,是竞争对手。三宅和驹井居然把大道寺拽来了。混账!文彦这小混蛋,这个早产的小流氓!一定是他告的密。饶不了他!” 游佐如同喝醉了一般,手忙脚乱地跑了下去。 随后好一会儿,钟楼里的连太郎仿佛陷入了沉思,但他很快便垂着头,一步一步沿水泥楼梯走了下去。 就在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之时,正面的金属板背后忽然传出了一丝微弱的声响。紧接着露出一双手脚,然后是一张如鬼魅一般惨白的脸。 是文彦。文彦的脸异常地扭曲着,瞳孔中写满了说不尽的厌恶和憎恨。 第三章 演员到齐 “小姐,马上就到修善寺了。” 司机一句提醒,智子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到一片平地上了,汽车正在麦田之间的小路上行驶。麦田前方两侧耸立着直逼眉睫的高山。右侧一条笔直延伸的小河一直和道路若即若离,同汽车一起前进。 “是吗。那就不用再翻山了吧?” “是的。早就过天城山了。接下来的路都很好走,您不必担心。” “那就好。外婆,您感觉怎么样?” “好孩子,我没事。” 话虽如此,阿槙仍是一脸倦意。她看看手表,马上就到五点钟了。 离开月琴岛是上午九点多。中午前,他们到达了下田,吃过午饭休息一阵,便坐上前来迎接的车,那时正好一点。金田一耕助、九十九龙马和女佣阿静同坐一台车走在前面。智子、阿槙和神尾秀子也同时出发,但因为担心阿槙太辛苦,一直不敢加速,现在已经和前面那辆车拉开好一段距离了。 “师傅,前一辆车应该已经到修善寺了吧?” “是的,应该早就到了。” “真对不起。要不是我提这么多要求,也就不会让您费这么大劲了……” “哪里的话。老人家要翻天城山很辛苦。看,前面左转就是修善寺的街市了。” 然而那一带仍是一片麦田。继续前行,才零零星星地看到几户人家。刚才还若即若离的河流忽然近在眼前。即将进入修善寺温泉街时,汽车过了河,不就便来到一条缓缓的坡道下。道路不像之前那般宽阔,汽车放慢速度,缓缓地爬了上去。又开了五分钟左右,司机说道: “前面那个,您看,那里就是松籁庄。” 向窗外望去,树木之间隐约可见一座钟楼式的建筑物。眼看钟楼越来越近,汽车已驶入了宽敞的大门。 “啊?”一直看着窗外的神尾秀子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那不是老爷吗?在二楼露台上。” “啊?父亲他在……” 智子也向窗外望去。露台已经离开了视野,汽车很快停在玄关前。穿酒店制服的服务生和侍女纷纷跑上前来,先到一步的阿静也在其中。还有一位娇小的妇人,从他们身后快步靠近。 “欢迎各位。一路上辛苦了。” 刚刚下车指示服务生拿行李的秀子回头一看,说:“哎呀,茑代夫人啊。真不好意思,麻烦您来接我们。外婆,您看茑代夫人……” 阿槙仔细打量着来人。“哎哟哟,这是小茑啊!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自茑代十八年前随大道寺欣造离岛,两人就再没见过面。茑代红了脸,回答道:“跟老夫人您真是好久不见了。路上辛苦了吧。” “谢谢你。今后还得给你添不少麻烦呢。智子,这位就是茑代。” “初次见面……小姐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啊……” 仿佛有一道夺目的光辉闪过,茑代不停地眨眼。智子不知该怎么回应。据说这位夫人从前是自己家里的女佣,现在成了养父的情人,智子只有低着头,默默不语。 “好啦好啦,场面话就不多说了,赶快进去吧。啊,对了,茑代夫人。” “什么?” “老爷不在吗?我刚刚好像看到二楼的阳台上有个身影很像他……” “啊,下午他忽然就过来了。想必已经等候多时了。” 进入玄关,从经理到侍者,大家排着齐整的队伍,但目光都齐刷刷地被智子的美貌吸引。 当时,智子不过身着简单的旅行便装,却完全无法掩盖她那浑然天成的美。面对如此隆重的接待,她泰然处之,浑身散发着女王的气度。 先行到达的九十九龙马和金田一耕助也笑脸相迎。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位面带微笑的中年绅士。 这正是大道寺欣造。 尽管他已四十二岁,但气色不错,看上去要年轻两三岁。健美的肌肤,漂亮的胡须,挺拔的个头,是个颇似近卫文麻吕的美男子。他身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态度怡然自若。 “欢迎欢迎。妈,您路上累了吧。” “还好还好,欣造啊,你还特地跑来……” “哪里,我也是心血来潮。智子,你也累了吧。神尾老师,辛苦你了。” 智子的脸微微一红,默默地垂着头。她自己浑然不觉,但那简简单单的一举手一投足散发着无限魅力,令男子神往。 酒店的迎宾阵势太大,大厅里的客人们无不朝这边投来惊奇的目光。他们之中当然少不了游佐三郎和跟着他来的两个年轻人,另外还有两个人站得远远的,但目光紧紧地追随智子的脸庞。 那是自称多门连太郎的奇怪青年,和被连太郎看穿了易装把戏的神秘老人。两人痴痴地目不转睛地望着智子,但没人注意到他们。 “我想各位都很疲倦了吧,请马上到房间里休息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会让茑代代劳。啊,对了,文彦去哪儿了?” 文彦躲在后面,正跟茑代争执什么。 “没办法,少爷真是奇怪。之前那么期待跟姐姐见面,真见到了却这么扭扭捏捏的,这怎么行啊。” 文彦终究还是被茑代推上前来。他惴惴不安地来到父亲面前。欣造抚摸着他的脑袋说: “智子,这是文彦。你们好好亲近亲近。文彦,你不跟姐姐打个招呼吗?” 智子那一直因紧张而僵硬的面颊终于放松下来。 “文彦少爷,初次见面……希望我们能成为好姐弟。” 文彦仰望智子的脸庞,忽然脸颊火烧一般通红,猛一转身背朝智子,额头在茑代肩上蹭来蹭去,耍小性似的闹起别扭来。 “哈哈,他是不好意思呢。这孩子认生。大家还是去那边休息吧。我们知道妈也会来,就预备好了日式房间。”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侍女把他们带到一间套房,里面有两个房间,一个十叠,一个八叠。这就是智子和阿槙的房间,神尾秀子和阿静另有住处。三个人刚刚放松下来,茑代就过来打招呼了。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真不好意思,老爷想问今晚能不能一起吃个晚饭呢……” 智子看看外祖母的脸色。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是想到外祖母应该很累了,所以没立刻答复茑代。 “好好好,那就一起吃饭吧。”倒是阿槙马上就满口答应,“一起吃饭的还有别人吗?” “嗯,有九十九先生和金田一先生,还有三位年轻的先生。” “年轻的先生是……” “啊,这个,他们几位都是老爷一直以来非常关照的人。老爷嘱咐一定要让智子小姐和他们认识一下……” 三个人面面相觑。 “要是今晚不方便,明晚好像也可以……” “不用了,就今晚吧。几点?” “老爷说是七点。啊,对了对了,我这个人真是,一直都忘了说,晚餐是西餐,虽不太隆重,但还是请大家作好准备……” “好的,请转告老爷,我们知道了。” 其实,这晚餐安排得很不是时候。对不习惯旅行的阿槙来说,今天奔波了一整天,已经疲惫至极。她想什么都不管赶紧睡下,可是想到专程赶来迎接他们的欣造,一些自私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智子,那你赶紧准备吧。神尾老师,所有事就交给你了。” “明白了。那大家先洗个澡吧。” 神尾秀子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沉着。她从不多话,处理事情井井有条。 等到快七点钟,茑代来看她们的时候,三人已经准备好一切等着她了。 “哎呀,大家都准备妥当了……”然后她望向智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天哪,小姐真是芳华绝代啊。” 感叹脱口而出,但绝不是恭维。避开晚装奢华的锋芒,智子身着翠绿色日间礼服,佩戴珍珠颈饰和耳环。简单的装饰却让那夜的智子美艳不可方物。 神尾秀子身着黑色套装,在胸前别了一朵白玫瑰。阿槙穿了一身深蓝色白点的日间礼服,搭配一条珍珠项链。每个人的着装都万分得体,没有半分瑕疵。穿和服的茑代好像完全被比下去了。 “天哪,各位穿洋装太美了……那我来给大家带路吧。就在那边,餐厅很快就到了。” 因为要从日式房间走到西式房间,三人都换好了鞋。智子穿了双白色高跟鞋。走廊里的人无不对她投来目光。 大道寺欣造和他的客人们在餐厅里等待智子她们。这个餐厅在普通客人就餐的餐厅旁边,是个正好能容纳十人左右的雅间。三人走进餐厅,在座的所有人都起身迎接。 智子觉得脸颊发热。但她马上抬起头,嘴边挂起微笑,向欣造走去。屋里传来有人吞口水的声音。 欣造也深深地凝望智子,满足地微微一笑。 “啊,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妈,神尾老师,辛苦你们了。智子,你就坐在那儿吧。” 智子在正中央落座,左手是文彦,右手是欣造。欣造的右边是阿槙,文彦的左边是神尾秀子。 智子面对着三个年轻人,他们左边是九十九龙马,右边是金田一耕助。龙马左手坐着茑代,耕助右手坐着个身材矮小、容貌滑稽的中年男人。当然是智子素未谋面的人。 “智子,吃饭之前我先来介绍一下。坐在你对面的三位先生,从右到左分别是游佐三郎、驹井泰次郎和三宅嘉文。大家都是想与你结识,专门赶到修善寺来的。啊,对了,还有坐在金田一先生右边的那位,你可能是初次见面,那是茑代的兄长,相当于,嗯,我们家的管家,叫伊波良平,他可是月琴岛人。那么大伙儿就别拘谨了,都放松一点。” 如此一来,所有演员都粉墨登场。 现在,除了坐在餐厅里的这些人,还有那位自称多门连太郎的可疑青年,以及被多门连太郎看穿变装把戏却浑然不知的奇怪老人。在他们所在的松籁庄里,一股无形的妖气正渐渐弥漫开来。 镜面上的文字 五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智子恐怕终生都难以忘怀。 在这天,那封危言耸听的警告信不再只是令人厌恶的威胁;在这天,它第一次向人展示了预言成真;在这天,那恐怖的预言实现,在智子面前,第一个男人洒下了鲜血。 自此,围绕着智子,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十九年前那起密室杀人案的残酷真相,也借此机会被金田一耕助揭开。现在,让我们慢慢地从第一起案件开始,一点一滴地收集残片,一步一步把它们还原。 那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智子几乎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旅途的疲倦也好,境遇的急变也罢,都不会影响到智子的睡眠。何况,对于年轻体健的女性而言,一晚好眠胜过任何灵丹妙药。 即便如此,那天早晨,智子还是起得有点晚了,一睁眼已经八点多。看看身旁,外祖母还在睡梦之中。醒着的时候还看不大出来,但是睡下就看出她疲态尽显,让人不得不感叹她的确已经上了年纪。 智子心中微微一痛,但年轻的美人不会一直这么多愁善感。她轻巧地起了床,穿好衣服,突然发觉拉门外好像有什么人。 “谁啊?”她试探地问。 “是我……你起来了?” 是神尾秀子冷静的声音。 “哦,是老师啊。我真是起晚了。” “没关系。外婆呢?” “她老人家还在休息。” “是吗,那你轻声起床吧。外婆肯定累着了。” “是啊。” 智子来到旁边的房间,秀子照例正在做活儿。 “老师您真早啊。阿静呢?” “阿静在那边准备早饭呢。智子小姐,今天约好十点,对吧?” “没错。”智子答得很轻巧,耳根却悄悄染上些红晕。 “那你赶紧去洗个澡。时间不多了。” “好的。那老师您呢?” “我已经洗过了。你知道浴室在哪儿吧?” “嗯,就是昨晚那个地方吧?” “对,家庭浴池那里。那里有个‘正在使用’的牌子,别忘了挂到走廊上。我应该陪你去,但是万一你外婆醒来没人照顾可不成。” “没关系,我自己能行。” 智子接过秀子递来的脸盆,出了房门。长长的走廊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五月爽风拂面,空气也温润宁静。今日又是好天气,岚山的绿色青翠欲滴。 智子缓缓地沿走廊前行,忽然一扇拉门打开,露出张脸来,是九十九龙马。他见是智子,“呀”地一声笑了笑,又马上关上了房门。 智子觉得脸上一阵热。虽然穿着打扮没什么不妥,但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刚起床时的样子。于是她加快脚步,小跑着转过一个弯,差点迎面撞上来人。 “啊!” 智子叫着向后退了一步,怀里脸盆中的洗漱用品咣啷啷一阵响。 “啊,实,实在不好意思……” 对方也后退两三步,夸张地鞠着躬。正是茑代的哥哥,大道寺家的管家伊波良平。一条银锁链在他的礼服背心胸口处摇晃。 “哪里,是我不好。”智子恢复了平日的威仪。她丰满的脸颊挂着娇羞的酒窝,问道:“父亲已经起床了吗?” “刚起来。他让我来看看老夫人怎么样了。” “外婆还在睡觉,大概是累着了。” “这样啊。那我这就跟老爷回话去。一会儿见。” 伊波良平垂下他那与年纪不大相称的谢顶的脑袋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他两手互搓,微微欠身,迈着碎步而去,这姿势很有管家的特点。 他去的方向有间厢房,大道寺欣造、茑代和文彦一起住在那里。连结厢房和主房的走廊旁有三间家庭浴室。 三间浴室都没有人,智子进了最近的一个,把更衣室里“正在使用”的牌子挂到走廊的柱子上。 更衣室和浴室之间有扇装有毛玻璃的门,打开门,就是宽敞明亮的大理石浴室,一坪大小的浴池里盛着满满的水,看着就让人舒服。 智子刚要入浴,忽然想起忘了锁走廊上的门。她半个身子泡在热水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坐进浴池里。 走廊上已经挂好了“正在使用”的牌子,就算真有谁进来了,浴室的门还是锁了的。 于是她很快就把没上锁的事情忘了,舒舒服服地在浴池里舒展着四肢。 她的四肢生得漂亮匀称,连她自己都觉得实在很美。她的身材在日本人里属于结实的那种,而且双腿修长。整个人略显丰满,而且极富活力。 智子在浴池里微微活动了一下全身,无数气泡随之从皮肤表面泛起,密密麻麻地触碰着她的身体。 智子轻声笑着,兴致高昂地摆出各种姿势。美丽的身体在水波微漾的浴池中仿佛美人鱼一般划出美好的曲线。她越来越大胆,像蛇一样扭动身体,在浴池里游了好一会儿。忽然,她回过神来,慌张地环顾四周。 “我真是的……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耻……”她红着脸,自言自语道,“今天实在太不正常了。” 的确,今早的智子有些不太正常。她总感到有种刺痒的冲动在身体里游荡,让她忍不住想去一寸一寸地抓自己的皮肤。 智子轻轻喘了几口气,双手握住乳房,靠在浴池边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昨晚的情形。 昨晚晚餐后,一行人来到大厅。因为是周六晚上,很多客人都聚在那里,有五六对男女随着唱片播放的乐曲翩翩起舞。智子接受邀请与游佐共舞了一曲,接着是驹井泰次郎,最后和三宅嘉文也跳了一段。 之前在餐厅喝下的甜甜的酒精饮料让智子的血液暖融融的,加上欣造也起身和神尾秀子起舞,智子便把羞涩抛诸脑后,一个接一个跟三位青年跳了好几次。 去年,智子在欣造的提醒下从东京请了一位舞蹈教师。她本来就擅长运动,又有艺术天分,舞技进步很快。秀子也和她一起学习,同样进步神速。 游佐和驹井边跳边夸智子的舞步,不停地说着甜言蜜语。智子只觉得身体里像有团火一样。只有体形肥胖的三宅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智子感到十分好笑。 智子闭着眼睛,在脑海中重新勾勒三个男人的形象。 游佐纤弱白净,拥有宛如女人一般的美貌,但缺乏气概。驹井身体结实,但平凡又俗气。三宅太胖,而且太过内向。 但父亲说过,三个人都是豪门子弟,而且都对我十分着迷…… 智子满足地轻笑着。 聪明如她,自然明白这三个人为何出现在她眼前。她虽未对任何一人产生特别的感情,但有年轻男子围在身边大献殷勤,毕竟无法让人反感。 智子开始为自己天生的美貌感到欢欣。她正要自豪地感慨,一片阴影忽然开始笼罩她的内心。三个青年的身影被生生挤开,另一个男人的巨大身影清清楚楚地占据了她的脑海。 和游佐等人尽情舞蹈之后,智子独自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椅子上。游佐和驹井竞相为智子拿来冷饮,肥胖而内向的三宅和秀子、茑代无聊地闲话着家常。 智子正望着他们发呆,一个男人站到她面前。 “能请你跳支舞吗?” 智子定睛看去,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正俯视着智子的双眼。他是个肤色微黑、面部棱角分明的美男子,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男性气息带着几分霸道笼罩了智子全身。 他的魄力让智子有些窒息。她慌忙避开他的目光,那目光却如同磁石般紧紧吸住她的双眸不放。 智子的呼吸情不自禁地加快了。 “你会跟我跳这支舞的,对吗?” 对方美目含笑,两手伸出,要把智子搂起来。 “不,我……” 智子似要拒绝,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个和蔼的声音:“和这个人跳支舞吧。” 智子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好像被吸过去一样投入眼前那男人的怀抱。智子以为那是欣造的声音。 然而跳舞时,智子发现欣造正在远处和金田一耕助、九十九龙马喝着啤酒。她心中起疑,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后面,那里只有一位戴墨镜的白发老人靠在椅子上打盹。 “啊!” 智子忍不住低喃了一声。刚才到底是谁在说话?那位素不相识的老人不大可能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难道是自己幻听了? “你怎么了?” 智子的脚步乱了,对方奇怪地看着她。 “没什么,我……” “智子小姐,你是大道寺智子小姐吧?我是多门,多门连太郎。希望能借此机会与你认识。” 智子对自己一时恍惚而和一个陌生男子跳舞感到有些生气,反盯着对方的眼睛,说:“不,我不能和素昧平生的人……” “不能交个朋友吗?” “不能。”智子说得很坚决。 但对方似乎毫不介意,边笑边说:“但你不是正在和我跳舞吗?” “可是,可是……”智子感到一阵不甘,“这是个错误。是我自己弄错了。我本不该跳的!” “哈哈哈!”连太郎开心地笑着说,“弄错也没什么。友情常常是由误打误撞开始的。即便你不愿意,我也一定要和你成为朋友。” 脸皮真厚!智子边想边瞪了对方一眼,可一看到那英俊的脸,就感到全身没了力气。 这时,终于一曲终了,智子甩开对方跑回座位。欣造、游佐、驹井和三宅正面带责备地看着她。智子又羞又气,只觉得身体里像着了火一般。 现在,忆起昨晚的经历,智子想:“哼,可得小心,城里就是有这种不要脸的男人……” 但她很快就不再想他,而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对了,我可没工夫在这儿偷闲,约好了十点要和那三位在大厅见面呢。” 智子急忙从浴池里起身。这时,她感觉外门轻轻开了,有人进了更衣室。 “哪位……是老师吗?” 更衣室里没有人回答。但可以确定,肯定有人在里面,因为一个黑影正映在浴室门的毛玻璃上,并在更衣室里默默移动。 “谁啊?谁在外面?” 智子又问了一句,仍然没人回答。一阵恐惧袭来,智子又把身子缩回浴池里,紧紧抱住毛巾。但池里的热水也不能阻挡阵阵寒意,她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更衣室里的人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推门而去。 智子松了一口气,冲出浴池,迅速擦干身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浴室门,放衣服的筐子倒是没什么异常。 “一定是有人没注意到‘正在使用’的牌子就进来了,然后不好意思出声就走了。” 智子用大大的浴巾裹着身子,正准备从筐子里拿内衣,整个人却生生地僵住了。 覆盖整面墙的镜子上竟然歪歪斜斜地映着红色的文字。是用智子的口红写的。 智子用惊恐的双眼逐句辨读: 智子啊, 回岛上去吧。 你来到东京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身边充满血腥之气, 就像你的母亲一样。 智子啊, 回岛上去吧。 再不可离开岛上半步。 智子只感到浑身冰凉,如同置身冰窖一般。 乒乓球拍的联想 “那个……老爷啊。”茑代削着苹果皮,恭敬地说。 上午十一点,五月清爽的风在宽敞的厢房里回荡。 “什么事,茑代?”坐在檐廊的藤椅上看报纸的欣造,扭头看着茑代。 茑代垂着头,露出白色的衣领,说:“智子小姐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智子?什么意思?” “总觉得她的脸色不大好。” “是吗。我没发现啊……大概是长途跋涉累了吧。” “真的吗?我总觉得不只是疲劳。她忽然变得不爱说话,总是出神地想着什么。” “对她来说,这毕竟是个很大的变化。那个年龄的孩子都这样。你刚从岛上过来的时候,不也每天愁眉苦脸,让我无所适从吗?哈哈哈。” 茑代把苹果切好码在盘子里,和象牙叉子一起放在茶几上,说: “但愿是这样吧。我是觉得她和昨晚完全不一样,所以放不下心……总担心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你真傻,真是想得太多了。智子现在在干吗?” “在和大家一起打乒乓球。” “你看,还有打球的劲头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欣造敞开哔叽料上衣的前襟,边享受清凉的风边望着院子。院子地面微斜,可以从茂密的树林缝隙中眺望桂川的溪流。 “对了,文彦在干什么?” “文彦少爷吗?不是在大厅里吗?从早上开始就没见到他。” “是吗……”欣造叉起一块苹果,边嚼边说,“茑代,我觉得智子没什么问题,到东京去也应该不会出什么丑。” “您这话说的,怎么会出丑呢……东京也找不出这么好的闺秀啊。虽然都说环境比遗传更重要,但毕竟还得有好血统啊,多有女王的风范……” “女王?” 欣造询问般看了看茑代,茑代正若无其事地擦着手。 “女王啊,哈哈哈。反正不是什么胆小的鼠辈就好。” 欣造正笑着,茑代的哥哥伊波良平进来了,看起来好像有事。茑代静静地退出了房间。良平目送妹妹离开,然后对欣造说: “老爷,刚才那件事,就是昨晚和小姐跳舞的陌生男子,他有点奇怪。” “奇怪?来,坐下说。” “不用,我站着就好……老爷,您认识多门连太郎这个人吗?” “多门连太郎?不认识。” “果然……老爷,多门连太郎就是那个年轻人,他是拿着您的介绍信来这里的。” “我的介绍信?” 欣造的眉毛挑了起来。 “是的。酒店总经理给我看了介绍信,有老爷的名片,上面写着现介绍多门连太郎,敬请多多关照云云。” “不记得有这回事啊,完全没印象。确实是我的名片吗?” “是的。名片的确是老爷的,但笔迹就不对了……既然老爷不知道,我也不能放着不管,要不要转告总经理?” “这个嘛……”欣造望着院子,说,“再看看吧。既然是我的名片,那可能是哪个朋友拿去用了。总之我会找时间直接跟酒店总经理谈谈,你什么都不要说。这样的事情最好别闹大。” “明白了。那我就多加留意多门这个人,真是个无礼的家伙,竟敢拉小姐跳舞。” “嗯。就先这么办吧。” 良平恭敬地鞠了一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一位叫金田一耕助的先生想见您……” “金田一先生啊……让他到这里来吧。” “明白了。” 良平还是以那标准的管家走路姿势离开了厢房。欣造继续望着院子,但不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就进来了。还是乱蓬蓬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裙裤,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欣造立刻换了副灿烂的表情,说:“早上好。昨天辛苦您了,旅途一定很累吧。来,请坐。” 欣造的八面玲珑和加纳律师如出一辙。金田一耕助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说:“哪里哪里,也帮不上您什么忙……” “怎么会,我才是不情之请。那您到岛上之后可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金田一耕助咧嘴一笑,说:“大道寺先生,再快也不可能现在就有结果啊。我才来了两个晚上,再怎么有名的侦探都不可能……” “啊哈哈,也是也是。其实也没什么,只要智子没事……” 耕助正经八百地盯着欣造的脸。“大道寺先生,这件事稍后我会跟您谈。但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他随手拿起一块苹果,边塞进嘴里边说,“首先我想问的是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大道寺先生,您不觉得这家酒店里的演员到得太齐了吗……” “演员到得太齐……金田一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今天早上意外发现的。十九年前,在月琴岛上与琴绘女士相关的主要人物现在不是全聚在这里了吗?不仅如此,恐吓信上提到的倾慕智子的人居然有三个……” 欣造仿佛吃了一惊,睁大了双眼。他的目光似要穿透对方一样,紧紧盯住金田一耕助。好一会儿后,他干笑道: “金田一先生,这个想法有点神经质吧?您多虑了。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但是至少我和那三位青年都是碰巧来到这里的,并没有被谁的意志左右啊。” “真的吗?那么你们各位为什么来,能否告知在下?” 欣造也认真地看了看耕助,随即却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说: “金田一先生,难道发生了什么吗?有什么事情让您觉得我们是被召集到这里来的吗?” 耕助四下环顾,从怀中掏出一个褐色大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到处都是缺口的报纸。大道寺欣造不由得一惊。 “大道寺先生,您看看这些,是不是有点眼熟?” “难道……难道我们之前收到的恐吓信,就是从这张报纸上剪下来的?” “谁知道呢。可是大道寺先生,我觉得酒店里现在正在发生同样的事情。有人正剪报纸制作信件……” “这张报纸是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酒店后的垃圾箱里。我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去大堂看报纸,发现装订好的报纸上有些版面已被撕掉。但被撕的那几张昨天明明还在。昨晚您跳舞时,我反复翻过那些报纸,所以记得很清楚。也就是说,有人在昨晚十点到今天早上九点之间撕下了报纸。我觉得很蹊跷,就找遍了酒店,最后发现它们被塞进了垃圾箱。” 欣造出神地盯着揉烂的报纸,声音颤抖地说:“那您知道什么字被剪下来了吗?” “不知道。如果只剪下一个字还好判断,但此人似乎没这个耐心,一次剪下了好几行。估计那里面有几个要用的字吧。但有几个可以判断出来,您看这里有高岛屋百货店的广告,‘屋’字被剪下了。还有这里的电影广告,电影是‘深夜十二点出狱’,‘点’字被剪掉了。我现在知道的就这些,其他的都判断不出来。” “到底是谁写给谁的……” “要是能弄明白这点就好办了。大道寺先生,您没有收到这样的信吧?” “怎么可能。要是有那样的信,我一定马上通知您。” 欣造眼中的忧虑愈发浓重,两人相对无言。此时,房间外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耕助快速把报纸塞回怀里。 “总之,我会再好好研究一下这件事。” 来人是茑代,她努力平复着呼吸说:“老爷,您快来。游佐先生和驹井先生打起来了……” “游佐和驹井?” “是啊,拿着乒乓球拍打起来了,驹井先生打出了鼻血,正乱作一团呢。” “哈哈哈,这就开始争风吃醋了啊。真有骑士精神……” “两个蠢货……去看看吧。” 欣造和耕助赶到时,两人都已罢手。诡异的寂静笼罩大厅。 九十九龙马和伊波良平分别从身后抱住了游佐和驹井。抱人的和被抱的都仿佛雕像一般凝视着一处一动不动。他们凝视的焦点不是别人,正是智子。智子也仿佛雕像一般,她视线的另一端是球台上的乒乓球拍。 智子颤抖的手指握住了球拍的手柄。手柄已经齐根折弯,但跟拍面还连着一半。智子拿起球拍时,拍面一弯,露出了背面,那里沾满了驹井泰次郎的鼻血。 半折的染血球拍……这情景让智子产生了恐怖的联想。在月琴岛上锁的房间里,有把半折的染血月琴…… 智子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她丢开沾满血的球拍,立刻感到一阵眩晕。 “天哪,智子小姐!”神尾秀子正要去扶。 “危险!” 身后冲上一人,稳稳撑住了智子的身体。正是多门连太郎。 钟声既鸣 “没什么,老师,我没事的。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我就是有点累而已。” “是吗。我总觉得你脸色不好……不要想太多,虽然有很多烦心事。” “我什么都没想,想也没用。老师,真的不用担心,您快去洗澡吧,我马上就休息。” “好吧。那我就去洗澡了。有什么事喊阿静。” 秀子看了看隔壁房间,里面已铺好两张床。在关灯后的黑暗中,外祖母已安然入睡。 秀子拿着脸盆出去了。智子凝神听了会儿她的脚步声,随后看了看手表。 时间是九点零八分。 “还有点早。” 智子自言自语。她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外祖母睡得很熟,不要说翻身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智子四下环顾,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片,颤抖着打开,好似中了邪一样看着上面的字。 那张纸上贴着一个个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上面写道: 智子啊。 今晚九点半,到屋顶的钟楼来。 你若来,便将知晓关于你身世的重要事实,但此事绝不可告知他人。 每个字的大小各不相同,有几处还用了片假名,看来事出仓促,贴信人没时间找出合适的字。 然而这让智子更加害怕,觉得这封信有不可思议的真实性。她目光似火,对着信注视了好一会儿,肩膀猛地一颤。 如果还是昨天,智子大概会付之一笑,根本不去理会。然而,今天的智子已经不是昨天的智子。 可以说,就在今早的更衣室里,当看到镜子上那些不祥的红字时,智子的人生观完全改变了。 在温室一般的南方小岛上,智子被外祖母和神尾秀子视作掌上明珠一般养大。她从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恶意和憎恨。不,即便她知道这些东西存在,也只当它们是他人的瓦上霜,至少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就在她离开小岛的瞬间,恶意、敌意和恐吓的利箭纷纷射来,而且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她…… 智子把那些不祥的红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使得她那原本冰冷的身体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写下那些红字的人并不了解智子。智子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但若想用恐吓使她屈服,是绝不可能的。那是她的自尊与骄傲不能允许的。 智子反复阅读镜子上的话,仔细观察字体,直到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之后,她用湿毛巾把字全部抹去。 她大概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有人那么恨自己,想把自己赶回岛上去……她不愿让别人知道这些。自己知道难道还不够吗? 但智子由此也得到了教训,在前方等待她的既不是花海也不是天堂,反倒可能是充斥着憎恨、敌意和恐吓的乌烟瘴气的沼泽。 可是……到底是谁写的呢?智子边慢慢穿衣服边想。准确说来,应该是究竟有谁知道她这个时间会来洗澡呢? 首先,神尾秀子知道,外祖母醒来后也应该知道。九十九龙马知道,还有伊波良平。大道寺欣造和茑代也可能听良平说起,那么文彦大概也知道。这么一想,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到底会是谁呢…… 智子猛然回头看着房门。有人从门缝里偷窥更衣室,毛玻璃上映出了人影。 智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她像豹子一样冲到门口拉开门。“啊,文彦!”顿时呆住了。 文彦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三步。智子严厉的目光让他白净的脸一片通红。 “文彦,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 文彦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只是微微抬起头来,求饶似的看着智子,那眼神好像小羊羔一样。 智子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说:“文彦,你这么偷看可是不对的……” “人家、人家想见姐姐啊。伊波说姐姐在洗澡,人家就一直在外面等着,可你老不出来,浴室里又没声音,我以为你已经出去了,就……” 文彦断断续续地说着,额头上冒出了汗,面色越发羞赧。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只是想见到姐姐……” 智子奇怪地看着文彦,渐渐感到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烧。 “文彦。”智子柔声说,“你说你一直在这里,那有人进来过吗?不会是你进来过吧?” “没有啊,我没进来,也没见别人进来过。” 文彦露出非常吃惊的神色,看起来没有说谎。 “那你来的时候有谁在这附近吗?” “嗯,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人进了最里边那间浴室。” “谁?是谁?” “不知道……离得太远没看清楚。好像是个带着墨镜的老爷爷,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爷爷……” 智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昨晚大厅里坐在自己身后的老人……如果自己没幻听,就是他说了那句话……智子觉得自己走入了一条充满谜团的死路。 “姐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文彦,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再见。” 但那天上午,智子再也没有见到文彦。接近中午时分,又发生了乒乓球拍事件,之后智子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智子的目光又落在那封奇怪的信和手表上,现在是九点二十分,信上说的时间是九点半。 白天一直闷在房里的智子在傍晚时分接到了欣造的邀请。欣造说明天上午就要出发,所以今天想和大家一起吃顿晚餐。 智子没有那个心情,但也不好拒绝。今晚吃的是日式料理,当她换上和服来到餐厅时,大家已经到齐了。来的人和昨晚一样,游佐和驹井中间隔着三宅,神色十分尴尬。 智子坐下不久,就发现餐盘下面压着折好的纸片,正是现在拿在手里的这封信。 九点二十三分。 智子微微有些发抖,去,还是不去……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九点二十五分。 智子终于站起身来。似乎有种不可抑制的冲动在驱使她,让她身不由己。 智子小跑着穿过走廊,来到大厅。大厅里只有金田一耕助一个人,他背对智子坐在那里读着什么。周末的客人基本都在今天傍晚前离开了。 智子穿着拖鞋跑过大厅,登上了西式建筑正面的楼梯。金田一耕助的注意力似乎全被手中的东西吸引了,根本没注意到智子。 从二楼上到三楼时,智子猛地停下脚步。有人从上面下来了。 智子靠着墙壁,手按着胸口,等上面的人下来。下来的是戴墨镜的老人。 老人看到智子也吃了一惊。他停下脚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智子别过脸,从他身旁跑了上去。 来到屋顶,只见钟楼的门开了一条缝,从中透出一丝光线。这时的智子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她爬上水泥台阶,在门口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八分。 智子从门缝溜进钟楼,只瞧了一眼,就同蜡像一般僵在原地。 房间一角,有个男人脸朝下倒在地上。谁都能看出那并不是普通的晕倒,因为他的脸下正流出黝黑的黏稠液体。 智子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脑袋里好像烟花爆炸一样混乱,从那混乱当中,她听到一阵恶毒的笑声。 你身边充满血腥之气…… 可是,那是什么?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尸体旁边。 智子把它捡起来。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是一个手柄折断的乒乓球拍,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智子惊声尖叫,将球拍丢了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叫了些什么,就在这时,有人来到她身后,紧紧抱住她的肩膀。 智子吓了一跳,一回头,发现是多门连太郎。 “是、是你吗?是你吗?这恐怖的事情是你干的吗……” “不是我。我来的时候,游佐已经死了。” “游佐……那是游佐先生?” “没错,游佐……游佐三郎。智子小姐,你不宜在此久留,赶紧下去吧。” 多门连太郎把智子推出门外。就在这时,轮到他自己僵在了那里。 之前提到过,钟楼里离地二尺高的地方横架着四根金属棒,上面有四根带有螳螂腿般长柄的长槌。那长槌现在就好像螳螂挥足一样,颤抖着静静扬起,又交替落下,不断敲打四根金属棒。 fa、so、la、fa…… 优美的威斯敏斯特式钟声拖着悠长的余韵,在修善寺的夜空中荡漾开去。 智子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不好!” 多门连太郎条件反射般看向昨天游佐告诉他的把手,把手已经从SILENT指向了CHIME。 ……la、fa、so、do…… 九点三十分。 “智子小姐,我不能待在这里了,不能让别人调查到我。我得逃跑,但总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 一瞬间,多门连太郎把智子抱在怀里,深深地亲吻了智子的双唇,随后转身逃出了钟楼。 智子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智子的焦虑 噩梦般的一晚过去了。 智子现在只要回想起钟楼里的恐怖情形,还是会难受得起鸡皮疙瘩。 游佐的尸体的确吓人,但更恐怖的,是自鸣钟的四根长槌毫无征兆地在昏暗的钟楼里像怪物一样动起来的那一刻,以及回荡在修善寺夜空里的伤感钟声。 fa、so、la、fa…… 事后回想,那钟声正是恶魔宣告行动开始的号角。它吓到的不仅是智子和多门连太郎。 在楼下大厅里专心研究被剪掉的报纸的金田一耕助,也被第一声钟响吓得抬起头来。他也不知道屋顶的大钟会报时。 ……la、fa、so、do…… 钟声带着颤抖的余音消失时,两三名服务生和事务员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跑到正面大理石楼梯下,吃惊地仰望。 耕助也连忙来到他们身边,问:“怎、怎么了?那钟声……” 事务员看向耕助。“屋顶的大钟居然响了!” “屋顶的大钟……啊,那座钟会响啊。我还一次都没听到过……” “是啊,所以大家都吓了一跳。最近明明已经把那座钟调成了静音状态。” “肯定有人恶作剧,今井先生,咱们上去看看吧。” 一名服务生已经踏上大理石楼梯。事务员今井和另一名服务生紧随其后。耕助也感到心中不安。他收好桌子上的报纸碎片,也跟着他们上了楼。 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上,众人遇见了正下楼的老人。他戴着墨镜,留着白胡子,手里提着行李箱。 “这位客人,您是要走吗?”事务员问道。 “不,不,不是要走……” 老人转过脸去,快步下了楼。大家奇怪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开始上楼。 晚到一步的金田一耕助也让老人过去了。如果当时耕助知道屋顶上发生了什么,一定不会让他轻易离开。即便让他离开,也一定会更仔细地观察他的长相。 来到屋顶之后,今井第一个登上水泥楼梯,看了一眼钟楼内部。 “……” 他惊得发不出声,连连后退。 耕助推开两名服务生,从今井背后向内看去。他也同样动弹不得。 智子还站在钟楼里。不,与其说站在那里,不如说靠在一堵透明的空气墙上。她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大脑和身躯都像一团棉花一样使不上劲,整个身体找不到支撑点,脑袋里好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嗡嗡乱叫。 今井和两名服务生脚下仿佛已经凝固,来回看着智子和智子脚边的尸体。 金田一耕助轻轻地来到尸体旁,蹲下来看了看死者的脸,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后,他又看向智子。 智子的眼睛空洞无神,全身无力。 耕助朝另外三人喊道:“谁都别进来!赶紧把经理和大道寺先生叫来!千万别乱讲,这件事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一名服务生闻言马上跑出钟楼。就在这时,耕助又喊道:“小心!”他抱住了将要晕倒的智子。支撑智子的最后一点力气也消失殆尽,她在耕助怀里完全失去了意识…… 现在的智子怒火中烧。她既为把她推至这步田地的人愤怒,也为自己的软弱愤怒。为什么自己当时没能保持清醒,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周围呢? 智子忽然想起了多门连太郎的嘴唇。这让她感到像是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浑身发抖,接着升起一股怒气,这怒气支撑着她,让她愤而燃起一股斗志。 “你看到了这封信,所以去了钟楼?” 第二天上午十点。 智子恢复意识后,调查就开始了。在酒店总经理宽敞明亮的房间里,警察局长亲自进行质询。 酒店工作人员和智子的亲朋都不在场,一群警察使得屋内气氛森严。只有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什么,正微笑着坐在角落里,这给智子带来了些许安慰。 修善寺的警察局长姓亘理,是个大大方方、不拘小节的人。他听说过金田一耕助,不仅不反对他参与侦查,还表现出非常欢迎的态度。 智子看了看贴满字的信。 “唉……” 她面无表情地轻叹。根据警方的询问,她沉着地讲述了自己如何拿到信以及对写信人一无所知的事。 “那么你进钟楼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九点二十八分。进钟楼前我看了一眼手表。” “明白了。那么请你再详细讲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智子点了点头,一边回忆一边描述当时的情形。 “这样啊。所以你捡起了乒乓球拍,是吗?” “是的。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是不由自主就……因为我实在觉得很奇怪……” “奇怪?为什么觉得那球拍很奇怪?” 金田一耕助边点头赞同局长的提问,边注视着智子的神色。智子脸上闪过一丝焦躁。 “可的确很奇怪啊。那么轻的东西……能做什么呢。” “就因为这个?” “是啊。也不会有别的原因了吧。”智子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 局长摸着下巴,说:“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说到乒乓球拍,昨天中午好像出了点事吧,游佐和……”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纸片,“和驹井泰次郎起了冲突,两人用乒乓球拍打了起来。球拍手柄在争斗中断了一半,拍面上沾满了驹井的鼻血。据说当时你也很吃惊……” 智子看了一眼耕助,她的脸因怒气而涨红,说: “我当然很吃惊了。他们俩打起来是因为我,而且当着那么多人乱打一通……谁都会吃惊的。” 真的只是如此吗?智子那种仿佛妖魔附身一般的惊恐,难道只是因为如此简单的理由吗?金田一耕助总觉得另有隐情。 但局长当时不在场,因此也没有过多地怀疑。他接受了智子的解释,继续问:“嗯。就是说,你看到乒乓球拍掉在尸体旁边时,是不是怀疑过驹井?” “不,绝对没有。”智子加强了语气,清楚地答道。她那时脑子里的确没有想到驹井。“首先,我当时压根就不知道那是游佐先生。”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那是游佐?” “那人告诉我的。” “那人?那人是谁?” 智子的目光里再次出现怒色。“前天晚上我不小心一起跳了舞的人……”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惊,直起了腰对局长使了个眼色,开口问智子:“智子小姐,那不会是个叫多门连太郎的人吧?” “嗯……就是这个名字。” 讯问室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金田一耕助双手咯吱咯吱地拼命挠着头,说:“那、那,那个人当时也在钟楼里?” 智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烦躁地快速描述了当时的情形。愤怒和屈辱让她脸色苍白。当然,她没有说出被那人亲吻一事。 “我明白了。那样说来,他说了凶手不是他之类的话,对不对?” 智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说不能让别人调查自己,所以要先逃走……” 智子又点了点头。 局长思考片刻,问:“在发现游佐的尸体前后,你见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谁也……”智子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啊,我想起来了,在到屋顶之前,碰见了一个戴墨镜的老人。他好像也是从屋顶下来的。” “戴墨镜的老人……啊,就是那个蓄了白胡子的?” 金田一耕助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猛地一震。智子点了点头,简单描述了当时的情况之后,房间里又是一阵异样的紧张。 耕助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认真地望着智子说:“智子小姐,最后我还有个问题。请问你有没有动过钟楼里的把手?就是左边墙上的。” “没有,我什么都没动过……除了乒乓球拍……” “那个多门呢?他有没有动过把手?” “没有,我觉得他没动过。因为钟声响起的时候他也很吃惊。” 局长跟金田一耕助商量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智子说:“就到这里吧,谢谢你的配合。” 智子微微点头示意,迈着充满威严的步子离开了房间。 半岛逃亡者 从昨晚到今晨,松籁庄酒店仿佛身处台风眼一般。每当外面狂风暴雨时,台风中心总是异常风平浪静。松籁庄也一样,身处事件核心,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但那只是表面现象。如果有人仔细观察松籁庄的每一个角落,就会发现很多紧张的场面。 紧张的核心便是搜查本部所在的酒店总经理房间。局长和警察们不停地接电话,听汇报,再发出指示。由于修善寺地区警力不足,静冈县县警本部派来的支援人员也进进出出。 现在他们最关心的是两个人的下落。 昨晚,金田一耕助发现了犯罪现场之后,立即让人通知了酒店总经理和大道寺欣造。经理当时正好在欣造的房间里一起研究多门连太郎拿来的欣造的名片。两人听了服务生的话大吃一惊,连忙赶到钟楼。之后不久,经理就报了警。 值班刑警很快到了现场,但局长姗姗来迟,法医来得更晚。等查案的人马都到齐,已经晚上十一点左右了。 医生到达之后,马上开始验尸,发现了两三处疑点。 首先,凶器是某种沉重的钝器,从游佐三郎的正面直砸下去。他的前额粉碎,很可能是一击致命,但失血量并不多,犯案时间大约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 “大夫,我觉得凶器就是这个乒乓球拍,有可能吗?”金田一耕助指着断把的球拍问。 医生付之一笑,说:“怎么可能。那么轻的东西可砸不死人。凶器比这个要重很多,金属或者石器之类。” 那这个沾血的断把乒乓球拍到底有什么含意?这个球拍不可能是游佐、驹井中午打架时折断的那一个。因为上面的血是新沾上的,而且量也更多。 如果金田一耕助见过月琴岛上锁的房间里那把带血的月琴,恐怕就会隐约明白球拍的意义。但他现在毫不知情,所以完全无法理解。这也困扰了他很久。 法医验完尸后,搜尸体口袋的警察发出一声怪叫。耕助回头一看,一名警察得意地举着一张纸片。 “局长,我明白了。这起案子就是多门连太郎干的。” “多门连太郎……”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耕助想了想,忽然记起几天前在浴室见到的那个如希腊神祇一般的美貌青年…… “怎、怎么了?纸上写的什么?” 好不容易等局长看完,耕助接过纸片只瞅了一眼,就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封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信,上面写道: 游佐三郎: 今晚九点整,在钟楼见面。你若不来赴约,必将后悔。 多门连太郎 “这算是恐吓信吧?”局长皱起了眉头。 “是的,是的,我一直期待着早晚会出现这样一封信。” 金田一耕助从怀里掏出被剪掉字的报纸,这回轮到局长瞪大眼睛了。 “那就是说,多门连太郎把受害人叫到这里,然后打死了他。” 但若是那样,多门连太郎为什么会把这封铁证一般的信留在死者的口袋里呢?局长也有点想不通。 如果智子的精神状态正常,能够描述连太郎和墨镜老人的容貌,警察的工作将更加高效,或许能很快发现两人的行踪。但智子的状态正如前面所述,所以警察的工作效率也受到影响。等到确认多门连太郎与墨镜老人均已潜逃,并发出通缉令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这时距两人逃跑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奇怪的老人带着行李箱逃跑了,连太郎的行李却还在原地。看来他从钟楼离开之后,连房间都没回就逃走了。他之所以没有撞上金田一耕助和事务员等人,是因为走了背面的楼梯。 背面楼梯与正面楼梯处于相反的位置,通往西式建筑和日式建筑之间的仓库旁边。那里平时鲜有人去,从周围的痕迹来看,连太郎应该从这里穿过院子,经后面的木门离开了。 连太郎留下的箱子马上被打开,但里面只有换洗衣服和内衣之类,没有什么证据。看来连太郎烧毁信件、把钱收进口袋里都是正确的。 而那位奇怪的老人,则拎着行李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之后就杳无踪迹了。 根据登记簿所载,老人名叫九鬼能成,家住东京都世田谷区若林町。但事后的调查正如警方料想,果然查无此人。 令人吃惊的是,这位老人也带来了写在欣造名片上的介绍信。和对连太郎一样,欣造对老人也毫无印象,介绍信的笔迹也与他的不符。两名潜逃者自然是重点怀疑对象,但留下来的客人,尤其是大道寺欣造身边的人都接受了严密调查。这主要是金田一耕助的建议。 “局长,医生估计犯案时间是九点到九点半,我觉得还能再具体一点。”金田一耕助主张道,“根据就是钟声。您看,装着时钟把手的墙上沾满了血迹,大概是死者被砸之后靠在墙上所致。他的体重使得处于SILENT位置的把手移到了CHIME上,因此这座停响好几年的钟才又响了起来。” 耕助说得有理。左边墙上大概齐胸高的位置上有个长一尺、宽一寸的水平槽体,把手就从槽里伸出。槽周围的墙上有一道从右到左的拖曳血迹,游佐三郎的尸体就在其下。 “假如把手是案发时移动的,那时间应该是九点十五分之后。因为这座钟每十五分钟报时一次,九点十五分没响,九点半却响了。因此把手是在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半之间移动的,案发时间也是这段时间。” 于是警方调查了这十五分钟里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并于第二天汇报了结果。那时,对智子的讯问正好刚刚结束,负责调查的警察进入搜查本部,说:“局长,我们作了不在场证明的调查。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说着,他在亘理局长的桌子上摊开了情况一览表,内容如下: ◎大道寺欣造——九点十分左右,服务生来叫他之前,一直在和经理研究连太郎的名片,文彦当时也在旁边。 ◎茑代——洗澡中。(因此没有人可证明她不在现场) ◎九十九龙马——洗澡中。(同上) ◎神尾秀子——九点十分左右开始洗澡,二十五分左右回到房间。阿槙当时醒着。(因此十分到二十五分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 ◎阿槙——根据神尾秀子的证词,九点二十五分以后有不在场证明。她自称之前关灯睡觉了,但智子和秀子都没有亲眼看到。 ◎驹井泰次郎、三宅嘉文——在驹井的房间里下日本象棋。九点二十分左右伊波良平前来观战。 ◎伊波良平——声称九点二十分之前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行李,无人证明。 “大致就是这样。关于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半之间的不在场证明,最确凿无疑的是大道寺欣造和他儿子文彦,还有驹井和三宅,共四人。能够部分证实的是阿槙、神尾秀子和伊波良平三人。完全无人证明的是九十九龙马和茑代。” 局长看了看一览表,问:“金田一先生,您有什么看法?” 耕助正看着,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局长拿起听筒说了两三句话,神色骤然紧张起来,说:“你现在正开车赶往热海吧?有结果的话会从热海打来电话?好!” 局长挂了电话,把脸转向耕助。“金田一先生,两个逃跑的人看来能追到一个了。” “哪一个?” “那个老人,是姓九鬼吧。反正是假名。昨天晚上他租车去了伊东,之后的行踪昨晚不明,不知道是在伊东潜伏,还是坐伊东线去了热海。刚才查到他昨晚租了另一辆车去了热海。这辆车今天早上被发现了,我们有个同事正坐这辆车赶往热海。司机说记得他在热海的哪一户下了车,估计马上就能找到。” “哦,这可是功劳一件啊。多门连太郎呢?” “完全没消息……不知道会不会徒步绕过达摩山,到了西海岸的户田?”亘理局长盯着桌子上摊开的伊豆半岛地图,说,“这里是温泉地区,电话很发达,逃跑的话一定会想办法尽快离开半岛,因此不可能南下到下田。可能坐骏豆铁道去三岛,也可能坐汽车去沼津,还可能像那个老人一样从伊东去热海,基本就是这三条路。现在没发现他乘坐过骏豆铁道,似乎也没租过车。而且,假如他九点半离开这里,从时间上看,很难赶上东海道线往东京方向的车。要坐的话,只能是东京的反方向,但沼津和三岛都没有他的踪迹。所以我觉得他可能还在半岛上,正准备从西海岸坐船逃跑……安井,什么事?” 刑警安井愁眉苦脸地走进来,说道:“局长,查不到,完全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这事太怪了。” “完全查不到?你们组调查的是姬野东作这个老人吧?” “姬野东作?”金田一耕助惊道。 局长平静地对他说:“哦,对了,金田一先生还不知道。姬野东作是酒店的员工,负责看管院子,是个走路都不利索的老人家,一条腿有残疾。他昨天傍晚失踪,我们怀疑他和案件有关,正在调查。安井,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完全没有……最重要的是,他穿着工作服,应该去不了多远,可是……” 金田一耕助胸中一阵慌乱。姬野东作是什么人?为什么失踪?究竟和案件有没有关系? 此时,桌上的电话清脆地响起,局长一拿起听筒,脸色立刻紧张起来,小声说道:“金田一先生,是热海方面的报告……” 局长的脸贴在听筒上。报告很长,耕助也起身来到桌前。局长用恨不得啃上电话几口的架势对电话那边屡次发出指示,最终他挂掉电话,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转头朝耕助说道:“查出来了。金田一先生,那个可疑的老人在热海下车的地方是……” “是旅馆吗?” 局长缓缓地摇摇头,说:“不,是私人别墅。一位叫加纳辰五郎的著名律师的别墅。” 金田一耕助听到这里,只觉浑身一阵战栗,仿佛被烧烤用的签子迎头痛扎。 加纳辰五郎—— 他不就是那个让金田一耕助前往月琴岛的、著名的民事律师吗? 第四章 第二具尸体 “金田一耕助先生说他想见您……” 侍女向欣造汇报时,欣造正让茑代给他揉腰。 “哦,好,让他过来吧。阿茑,行了。” 欣造从床上起身,拉上衣服,遮住原本裸露的前胸,来到隔壁房间檐廊的藤椅处。文彦正趴在榻榻米上专心看书。 “老爷,那我就回避了。” “啊,好,好的。” “少爷,跟我出去吧。” 但文彦看得正起劲,完全拿茑代的话当耳边风,还不停地用双腿来回拍着地面。 “这可不行啊,少爷,别在这儿妨碍别人,来,快点……” 茑代刚把手搭在文彦肩上,文彦就不耐烦地甩开她。“不要!我看书呢!” “可是,少爷……” “烦死了,阿茑,你快走开!” “你这是什么话……” 这时,金田一耕助从走廊走来。他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哈哈,没事没事。文彦,你在学习啊?看什么哪?哦,《汤姆·索亚历险记》啊。夫人,真的没事。” “可是……” 茑代看向欣造,欣造语带烦躁地说:“得了,别管他。” “好的。” 茑代摸了摸头发,对耕助行了注目礼,静静地离开了房间。文彦还在痴痴地看着《汤姆·索亚历险记》。耕助坐下后,欣造拿起茶几上的香烟,边向他敬烟边说: “唉,真让您受累了。居然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也很震惊啊。您可是有什么线索了?” “这个嘛,有些问题我想问问您。” “尽管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耕助认真地看着欣造。“这事昨天我也跟您提过,可是让那个乒乓球闹剧一折腾就搁下了……就是说,大家都来到这家酒店,会不会是因为某个人的意志从中起到一些作用。” “啊,这个啊……昨天我也跟您说过,这纯属偶然。没有所谓谁的意志在起作用。就拿我、驹井和三宅来说,我们原本就没打算来这里。” “那为什么……” “其实是这样的。智子年满十八岁后,我们要把她从月琴岛接到东京来。这个您也清楚。于是我们就委托九十九先生,让他作为使者去接他们。毕竟有老人同行,所以半路就到这里歇歇脚……这些都是早就定好的。” “嗯,这些我也听说了。” “但是文彦闹着非要去接姐姐不可。您也知道,他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忽然多出一个姐姐,就特别亲,硬要去接她。我跟他说到不了岛上,所以就让茑代陪着他来这儿接人。” “这我也听说了。事情到这里都显得很自然。” “是啊。接下来也很自然啊。也不知道游佐怎么听说了这件事,跑到东京站等着,强行跟文彦他们一起过来了。这事让文彦很不开心。” 金田一耕助眉头一挑,看了一眼文彦,文彦原本埋在书中的脸正抬起来冲他笑着。 “其实那三个人,游佐、驹井和三宅,本来是准备智子生日时在东京的家里再介绍给她认识的。我想您也察觉到了吧,那三人就是候选人……我出于对智子的母亲负责的想法,希望尽快给她找到一个好男人……” “我明白了,游佐是想占个先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没错,没错,这让文彦很不满。以孩子的正义感来看,这是不公平的。他很是愤慨,就给驹井、三宅两位拍电报,说游佐已经先来了。那两位知道后,很生气地找到我,表示这和约定的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游佐抢先了一步,事已至此,就带着两人一起过来了……嗯,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 “这样啊。那就是说,您来这里是因为文彦的电报?” “是啊。”欣造意味深长地浮起微笑,“金田一先生,您不会认为是文彦在操控整件事吧?” “那怎么可能。”耕助看着文彦,略想了一会儿,忽然好像记起了一件事,“可是大道寺先生,您选九十九先生为使者又是出于什么考虑呢?他为人多少有些怪异,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惊讶了半天呢。” “啊,那个啊,那也出于偶然。我最初也没想找他当使者。伊波良平您知道吧?他是月琴岛本地人,本来我想让他去。但临行前他忽然有急事,去不了了。那时九十九龙马正好来串门,说要回月琴岛一趟,问有没有事情需要帮忙。我就顺水推舟,请他当了使者。” “这样啊。那您和九十九先生一直关系很好吗?” “我倒算不上跟他多熟,茑代跟他关系不错。两人出身同一座岛,可谓青梅竹马,加上她最近信了九十九龙马创办的什么宗教,所以九十九就成了我家的常客。” 金田一耕助胸中又是一阵骚动。龙马和茑代,正好就是这两人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 欣造观察着耕助的脸色,说:“金田一先生,话说到这儿,我想您大概已经明白,我们这些人聚到这里纯属偶然。这起案件里,有哪一点让您怀疑这一切并非偶然呢?” “嗯,其实是这样的……”耕助把身子探到茶几上,“我想您也听说了,昨晚,就在案发前后,有两个男人从酒店消失了。一个是叫多门连太郎的年轻人,还有一位老人,登记簿上写着九鬼能成。” “这个情况我也听说了。所以呢?” “您不认识那位老人吗?” “我?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啊,他长什么样来着?” “墨镜,白须,白发,看上去气质高雅。对了,对了,前天晚上大家跳舞的时候,他好像也坐在角落里。” “嗯,我记得他哦。”文彦忽然插嘴道,“那位老爷爷,他是化了装的。”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看着文彦说:“文彦,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我还在大厅偷偷拔了老爷爷一根头发呢。可是那个老爷爷一点反应都没有。所以那肯定是假发。你还侦探呢,这都发现不了……” “文彦!”欣造忽然厉声训斥了文彦一句,但很快又柔声说道,“文彦,你先去那边玩吧,小孩不要听这些。” 文彦沮丧地离开了房间。金田一耕助一边茫然地目送他,一边想:居然有这种事。我真是笨到家了。连文彦这样的小孩都能一眼识破那是化了装的,我却全然不觉…… “啊,那个,金田一先生。”欣造清了清嗓子,“您不要在意。都是孩子话。文彦知道什么啊。” 耕助咽了口唾沫,使自己镇静下来,然后说:“先别管是不是化装。大道寺先生,您真的不认识那位老人吗?” “我?为什么?” 耕助紧盯着欣造说:“那位老人从这里坐车逃走后,就去了热海的一户人家。您猜是谁家?是加纳律师。他去了加纳辰五郎的别墅。” “什、什么?你说什么?”欣造的肩膀骤然强烈地颤动起来。他探身到茶几上说:“真,真的吗?那……” “千真万确。警察刚刚查明。” 欣造无力地靠进藤椅,双眼一片茫然。惊觉金田一耕助的目光熊熊燃烧着,他赶紧别过脸望着院子。 前面说过,院子的地面微倾,郁郁葱葱的林木间隐约可见桂川的水流。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警察们的身影正在树林中闪动。 “金田一先生。” 欣造正想说什么,耕助却示意他停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耕助看到,警察们忽然活跃起来。有的警察踩着丛生的杂草向院子深处跑去。还能听见他们在大声叫喊。 大道寺欣造也发现了这点。 “怎、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 “会不会是发现凶器了?” 两人盯着院子。一名戴帽子的警官急急地跑上缓坡,可以看到他系着用来固定帽子的带子。 警官从远处看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身影,便穿过枝叶繁茂的树林,来到屋前,说:“金田一先生,您快过来一下,局长找您呢。” “出、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发现姬野东作了,但已经成了被勒死的尸体……” 汤姆·索亚历险记 根据希腊传说,人处于恐慌的状态,是因为被牧神潘附体。古希腊人认为,被潘附体的人会惊慌失措,惶惶不安。照这么说,那天的松籁庄酒店绝对被潘附体了。 在游佐三郎的尸体被发现后,又发现了被绞杀的姬野东作——对于潘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附体机会了。酒店员工和住客自不必说,连警察都成了潘的牺牲品。当金田一耕助和大道寺欣造一起赶到现场时,大家正一片慌乱。 现场就在沿着斜坡往深处走的地方,那里草木茂盛,人迹罕至,与其说是院子的一部分,不如说是环抱松籁庄的山岭的一部分。枹栎、麻栎、榉树等等杂木和刚发芽的杂草丛生的陡坡形成了三层不规则的台阶。在最上层,文彦吓得脸色苍白,缩在茑代怀里。九十九龙马在两人身边,以异样的目光透过树叶缝隙看着下一层。两三名警察正绷着脸在那里走来走去。 “阿茑,文彦怎么了?” 听到大道寺欣造的声音,文彦身体颤抖了一下,把脸埋进茑代怀里。茑代一言不发,板着一张脸。九十九龙马摸着胡子,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金田一先生,请借一步说话……其他各位请留在这里。” 警察带着金田一耕助下到最下层。 “金田一先生,这回麻烦大了。这事我们可处理不了。”亘理愁眉苦脸地边说边拿手帕来回抹着自己粗壮的脖子。 “局长,尸体呢?” “在那里面。” 局长抬了抬下巴。金田一耕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回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那里有一堵高三米六左右的山崖,山崖上方长着一株两个人方能环抱的榉树,枝繁叶茂如华盖。山崖从榉树根部裂开大口,形成一个天然洞穴。 金田一耕助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里面?是谁发现的尸体?” “是文彦。” “文彦?” 金田一耕助又吸了一口气。 “是的。您也知道,杀害游佐三郎的凶器还没找到,我正要求手下在酒店内搜索,忽然这边传来尖叫。我的手下冲过来一看,文彦正面色惨白地从洞里往外跑。之前谁都不知道这里有个洞穴。我们拦下文彦一问,他说有人死在里面……” “但是,文彦当时怎么会在这附近闲逛?” “这我也不知道。啊,手电筒送来了,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亘理从部下手里接过手电筒,一马当先进入洞中。金田一耕助紧随其后,其他警官在洞口守着。 这洞穴原本应该是天然形成,后来进行过人工挖掘,里面比想象中要宽敞。 “这地方战时大概是防空洞吧。” “也许吧。这样一个山洞,威力较大的炸弹应该也承受得住。” 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榉树的根脉,使墙壁不至于坍塌。从洞外飘进来的树叶在地上堆得高高的。 “看,就是这里。” 亘理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亮了距入口大约九到十米远的地面。外面的光无法照到这里,四周一片漆黑。被勒死的姬野东作就躺在这幽暗的地方,身体被落叶半掩着。 “凶手应该是在洞穴外面勒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拖进来,用树叶巧妙地掩盖了拖曳的痕迹。” 金田一耕助借着手电筒的灯光重新审视尸体,忽然瞪大了眼睛。 死者看上去六十岁上下,短发基本都已变白。脸虽然晒得黝黑,但五官清秀端正,年轻时说不定还是个花花公子。他身材瘦小,看起来力气不大,估计勒死再拖进来也不怎么费力气。他穿着黑裤子,戴着绑腿,足蹬胶底短布袜,加上印有松籁庄标志的坎肩,看起来与普通的园艺工人没什么分别。 金田一耕助重新打量尸体时,不禁为缠在他脖子上的东西而屏住呼吸,瞪大双眼。那东西有些异样。 起初,耕助以为那是一条红绳,但一摸便知那不是普通的绳子。 那是一束红毛线。 由长长的普通毛线反复对折,十几根组成了一束,姬野就是被它勒住了脖子。遇害前,姬野应该拼命挣扎过,剩余的红毛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他身体各处。线的一头还连着小圆线球,像浆果一样滚落在落叶中。 “金田一先生。”局长也蹲下来看着尸体,“这会不会是神尾秀子女士的毛线?我记得她在接受调查时也一直在做活儿……” “很可能是。我也见过她拿着这类毛线团。”金田一耕助起身,边擦汗边说。 “但是为什么要用毛线……难道是她干的?” “这就得问神尾女士了。或许她能解释为什么这团毛线会在这里。不过,局长,为什么被杀的是这个男人呢?和昨晚游佐的案件有关吗?” “应该有关。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两起毫不相关的案件的可能性不大。或许他无意中目睹游佐被杀,于是……”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局长,您不是说他从昨天傍晚开始就失踪了吗?如果是因为目击案发现场被杀,那中间那段时间他躲在哪里呢?不,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不明白啊,真是个棘手的案子。混账,这个家伙到底为什么被杀……”亘理摘下帽子挠着头,“金田一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就是文彦那个孩子。他为什么要进这个山洞?只从外面经过是不可能看见尸体的。” “局长,我们到洞穴深处去看看吧。” 再往里走了三米六左右,洞便到了尽头。金田一耕助拿着局长的手电筒仔细观察尽头的墙壁,忽然小声叫了出来。 “金田一先生,发现什么了?” “局长,您看那个!” 局长望向灯光照射处,只见那处墙壁被挖了一个小洞,宛如佛龛一般,小洞底部星星点点滴了几滴蜡。 局长皱眉道:“金田一先生,那、那是烛花吗?” “没错,正是烛花。看来有人在这里点着蜡烛做了些什么啊。” “可是,这种地方能做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并未作答,继续打着手电筒观察四周。 “局长,有能挖土的工具吗?您看,这里的土有被翻过的痕迹。” 局长立刻出了洞穴,接过手下递来的一根棍子,又回身进了洞。 “我来挖一挖吧。” 这块地看来是新翻过的,土壤松动,很轻松就挖开了。局长挖着挖着,叮的一声,棍子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接着又是碰到纸张的沙沙声。 “局长,行了,我用手来吧。” 把手探进土里的耕助首先刨出来一把小剪刀。剪刀亮闪闪的,看来埋进去没多久。接着是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还有用小圆瓶装的糨糊和信笺的包装纸。最后,耕助掏出了一张到处都是洞的报纸。 局长不由得双目圆睁。“金田一先生,把受害人和智子叫到钟楼去的信,难道就是……” “没错,就是在这里贴的,借着蜡烛的光……局长,您猜我想起什么了?我想起《汤姆·索亚历险记》了。” “《汤姆·索亚历险记》?”局长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耕助满脸兴奋的神色,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是啊,是啊。《汤姆·索亚历险记》……您也看过吧?对孩子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小说了。读了它之后,哪个孩子都会想探险,也会对所谓秘密产生极大兴趣。他们可能掘地三尺挖一些根本不存在的财宝,也可能将一脸凶相的陌生人想象成坏蛋然后去跟踪……您想想,这样的孩子如果发现了这个洞穴,一定会产生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他就偷偷地跑到这里来,借着蜡烛的光剪贴报纸,制作出那封信……” “金田一先生。”局长有些困惑地问道,“您说的是文彦吗?” “没错。我知道文彦很喜欢看《汤姆·索亚历险记》。而用报纸剪贴一封信,对于喜欢秘密事物的孩子来说也是种诱惑。文彦之前一定看过这样的信,于是就模仿着……” 局长已然到达了惊讶与混乱的巅峰。 “金田一先生,您、您是说文彦就是凶手吗?” 耕助缓缓摇了摇头说:“那怎么可能?我可没说过哦。这是两码事。只是我觉得,除非是刚才我说的情况,否则无法解释文彦为什么到这里来。啊,有人进来了,局长,麻烦您收好这些东西,说不定有指纹呢。” 金田一耕助先一步出了洞,来人是法医。 文彦的阴谋 文彦被叫到了搜查本部,当警察把剪刀、蜡烛、糨糊和破报纸摆出来后,出人意料,他很快就招供了。 对付文彦这种孩子需要技巧。如果一味吓唬,他就会像缩进洞里的小乌龟一样一声不吭。要想让他出洞,最好的办法就是激起他那孩子气的正义感。当然,这也需要作些铺垫。 金田一耕助很好地利用了文彦的心理,因此在没有伤害文彦自尊心的情况下,就让他讲出了实话。 “文彦啊,你早就知道那儿有个洞吗?” “嗯,我上次去那儿玩的时候,发现了那个洞。” “那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谁都没告诉。那是我的秘密。” “这样啊。所以你准备贴那封信的时候,就想起了那个洞,是吧?” 文彦默默地点了点头。 “文彦啊,那你用那封信把游佐和智子小姐叫到钟楼去,是为什么呢?是想吓他们一跳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文彦忽然激动起来,“我本来是想揭穿游佐的真面目。游佐是个伪君子。看起来挺绅士,其实背地里做了好多坏事。他在夜总会里做了好多坏事,我想让姐姐知道。” “文彦。”局长插嘴道,“你是怎么知道游佐是个伪君子的?” “我听到那家伙……听到游佐和一个叫多门连太郎的人吵架,就全知道了。游佐说他为了钱必须和姐姐结婚。” 金田一耕助和亘理局长吃惊地对视了一眼。局长背后的窗帘后面,有名警察正在记录。局长探身,问:“文彦,那是什么时候?” “前天中午。我在钟楼观察大钟的构造,游佐和那个人过来了。我赶紧躲到表盘后面,他们俩不知道我在,就吵了起来。” “那游佐和多门连太郎早就认识了?” “嗯,认识。他们都不是好人,都是流氓。他们是在夜总会认识的,游佐在那儿做了坏事,好像是和女人有关……游佐让多门别外传,作为条件,他也不跟别人说多门的事。” “那多门也有些隐情了?” “是的,是的。首先,多门连太郎这个名字就是假的。游佐管他叫花花公子阿谦,还说他是绝世唐·璜。对了,多门说他刚从别墅出来,别墅说不定就是监狱呢。” 金田一耕助和亘理局长又相互对视。做记录的警察越来越忙碌。 局长神色紧张地问:“游佐这么说了?” “说了。多门听了之后很生气,差点就把游佐掐死。” 文彦越说越兴奋,仔细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局长边记录边说:“那家夜总会,就是他们相识的那家……有没有提到它的名字?” “有啊。叫红色猫头鹰。” “红色猫头鹰啊。那么,那个人就是红色猫头鹰的客人,绝世唐·璜花花公子阿谦了?” 文彦点了点头。 “文彦,你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但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呢?你想叫游佐和智子小姐到钟楼干什么呢?” “我……我……”文彦吞吞吐吐地说,“我想让游佐和多门在钟楼再见一面,他们俩见面一定会吵架,然后互相揭短。我想让姐姐听到他们说什么,那样就能知道游佐是个伪君子了。” 局长皱起眉头,奇怪地问:“可也不用这么兜圈子啊,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你姐姐说呢?” “因为,因为,我要是直接告诉姐姐,姐姐一定会当我是个爱打小报告的坏小孩,我不想让姐姐这样想。” 这真是小男孩的小心思。耕助和局长对视了一眼,点头说:“文彦,我明白了。我很理解你的想法。那你给多门连太郎也写了信吧?” “是的。我用了游佐的名字,让他晚上九点到钟楼。” “你什么时候把信给他们的?” “不,我没有把信给任何人。” “啊?” “我贴了那些信,但是没时间交给他们。” “可是,文彦……” 局长探出身来,想再问下去。金田一耕助赶紧拦住他,说:“没事,文彦。你什么时候写的信?能告诉我吗?” “昨天早上。前天晚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姐姐知道游佐是个坏人,一晚上没睡好。然后我觉得这么做是最好的。所以昨天起来之后,我就去大堂拿了两三张报纸,在院子里剪贴。但这样看起来很花时间,我就把要用的几小块剪下来,剩下的扔进垃圾箱,然后进了那个山洞。贴完三封信花了好长时间,蜡烛又暗,字也不好找。三封信终于都贴完的时候,我听到了午饭的铃声,就赶紧从洞里出来了。” “信拿了吗?” “没有啊。我把信放在了洞穴里面墙壁上的凹陷处。午饭之后阿茑总让我午睡,醒来又让我洗澡,我怕拿着它被发现,就留在山洞里了。” “你准备回头再去拿吗?” “嗯。但一直没时间去。我昨晚没睡好,中午就睡多了。醒了之后,阿茑说要和姐姐一起吃晚饭,一直跟着我,我就没时间去拿了。结果今天游佐被杀,我觉得再也用不着那封信,就想把它撕了,结果一到洞穴里……就发现了尸体。” 文彦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局长的神色越来越惊讶。 “文彦,那你以为信还在洞里?” “对啊,信应该在。我被尸体绊了一跤,吓得忘了拿信就跑出来了。我点了根火柴看了看,尸体的脸太吓人了啦。局长您找到信了吧?” 局长刚要开口,金田一抢白道:“文彦,你写好信之后,有没有把蜡烛和剪刀什么的埋在土里?” “没有啊。” “昨天有没有什么人看到你出入山洞呢?” “应该没有吧。我一直非常小心。” 金田一耕助使了个眼色,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分别是游佐尸体上发现的和智子收到的信。 “文彦,这是你贴的信吧?” 文彦羞红了脸,看了看两封信。但看到智子那封时,他透出惊讶之色,说:“这封信到这里都是我贴的,但是后面就不大一样了。到底谁改的?” “哪里?哪里不一样?” “这里。这里贴着今晚九点半到屋顶钟楼来,可我贴的应该是九点,因为三个人不一起来就没意思了嘛。我给所有人的信上贴的都是九点。” 的确,“半”字贴的位置偏了一些,还有钢笔加上的添字符号。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对视了好一会儿。局长转向文彦。“文彦啊,谢谢你。你提供了很多信息。回房去休息吧,有事我们再找你。” 文彦离开后,局长有些激动地说:“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文彦不会在撒谎吧?” “不,他说的都是实话。凶手很巧妙地利用了文彦的孩子把戏。文彦以为没人看见他进出洞穴,但肯定有人看见了。此人偷偷进入洞穴,发现这些信并收为己用。” “这样啊。那游佐的信的确可以理解,就是用这封信把他叫了出来。可是为什么要把智子也叫到钟楼,还更改了时间……” “错开时间的原因很明显,因为凶手要杀游佐,假如智子一起来就麻烦了。但问题是为什么要把智子也叫来……难道想陷害智子吗……” 金田一耕助正发着呆挠头,一名警察慌慌张张地进来说:“局长,尸检结果出来了。” “好,简单汇报一下吧。死因和死亡时间是……” “死因是毛线勒死,推断已死亡二十一到二十二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一点,所以应该是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被害的。” “什、什、什么?!”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不由得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姬野东作居然是先于游佐被杀的!” 看见蝙蝠 金田一耕助打量着神尾秀子,觉得她和平时不大一样。他想来想去,终于明白了原因,露出一丝微笑。 秀子现在没做编织活儿。不做活儿的秀子,就好像没了锤子的大黑天神、没了琵琶的弁财天神一样,看上去不太协调,给人不可靠的感觉。 秀子自己或许也有这种感觉,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始终边揉手绢边来回看局长和桌子上的红毛线。红毛线是从姬野东作的脖子上拿下来的,现在尸检已经结束,就被作为重要证据送到了搜查本部。 “那个……”局长不自然地清着嗓子,说,“您说有些事情想告诉我们,请问……” “嗯,是的……”秀子双手在膝盖上捏着手绢,“其实应该早点说的……应该在游佐先生出事之后就告诉您。只是我不确定是不是和游佐先生的案件有关……” “嗯,明白,明白。”秀子吞吞吐吐,局长好像鼓励她一样点着头,说,“事情发展到现在,让您觉得一定有关,是吗?” “嗯……” “那您想告诉我们什么?” “关于姬野东作的一些情况,和那红毛线。” 局长探身说:“您认识姬野东作?” “不,我以前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听您描述他的穿着打扮,我觉得应该就是他,加上那个地方我也知道,还有那根毛线……” 说到这里,秀子打了个战。 局长看着她的脸说:“那您知道这根红毛线原来在哪里了?” “是的,我听侍女说的。真吓了我一跳……但这样就可以肯定,这件事一定跟游佐先生的案件有关。” “那就请您讲一讲‘这件事’吧。” “好……”秀子稍稍调整了坐姿,直视着局长说,“昨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厅里起了点小风波……金田一先生也知道,游佐先生和驹井先生因为智子小姐起了争执,打出了血。智子小姐为此很难受,看起来情绪很激动,我就找九十九先生商量。您大概也知道,九十九先生是月琴岛人,和智子小姐的母亲关系很好,我一直很信任他……” 看到金田一点头,秀子接着说:“九十九先生也很担心,说可以让她吃点这个,给了我镇静剂……就是安眠药……” “啊,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急忙打断秀子,问,“九十九先生总随身携带安眠药吗?” “是的。他说出去旅行有时会无法入睡,所以总是带着安眠药……” 但这确实让人感到奇怪。像九十九龙马这种靠鬼神之力吃饭的人,一出门旅行就神经衰弱,需要依靠药物入睡,这种说法让人难以信服。金田一耕助没管那么多,而是让秀子说下去。 “安眠药的效果很好,智子小姐情绪稳定了许多,说有点瞌睡了。我铺好床,顺便把老夫人的也铺了,让两人先休息一会儿。智子小姐很快就睡熟了,老夫人不一会儿也入睡了。于是我拿着编织筐去了院子。”秀子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我那时也很疲惫,都想吃镇静剂了。这几天总是劳心费神……” 金田一耕助同情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整理一下思绪,就拿着筐子,一直往院子深处走。斜坡中间有一段像台阶一样,那里的枹栎树荫下正好有块石头可以坐人。我就坐在那里开始做活儿。那里正好是刚才发现尸体的洞穴的正上方。” 局长第一次睁大了眼睛,金田一耕助也探身说:“大概是几点呢?昨天下午……” “我到那里时应该是两点半左右吧。我做了会儿活儿,想了想事情,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听见下面一层好像有人来了,在小声说话。我刚才又去了那里一趟,原来那里有三层。洞穴在最下层,我当时坐在最上层,小声说话的人在中间一层。” 金田一耕助和局长紧张神色愈发浓郁。秀子胡乱揉着手绢,说: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下面的人不知道我在上面。我不想偷听别人谈话,只想赶紧离开,但又怕惊动他们,便决定一动不动待在原地,尽量不去听他们讲什么。但没想到听见了‘月琴岛’这个词,又听见说什么‘十九年前’,我很疑惑。”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的身子探得越发靠前了,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秀子翕动的嘴唇。 “有人在谈十九年前月琴岛上发生的事情……这么一想,我就忍不住竖起耳朵开始听。他们又小声谈了一会儿,我很清楚地听见他们说了‘化装’这个词。” “化装?” “是的。但是没听出来是说谁化装。然后又是一阵低声的讨论,我听到了一个让我无法忽略的词,‘蝙蝠’。” “蝙蝠?” 金田一耕助呼吸急促起来。不明就里的局长眉梢上吊,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没错。如果平时听到,我可能不会挂在心上。但金田一先生前几天刚问过我蝙蝠的事情,所以一听见蝙蝠,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接着,我很清楚地听到了这么一句话:‘我找到蝙蝠了,哈哈哈,那家伙就是蝙蝠,的确是很怪异的蝙蝠。’” 金田一耕助睁大眼睛,慢慢地挠着头。局长茫然不解地看着两人。秀子舔了舔嘴唇,说: “我当时要是再冷静点,坐着听他们说就好了。但我实在很吃惊,就忍不住站起来想看看下面。结果一不小心碰掉了膝盖上的筐子,线团掉了出来,其中一团红毛线从中间一层滚到了最下层。我想去捡线团,无意中瞅了下面一眼。中间一层的人也被线团吓了一跳,往上面看过来。所以我正好看到了两人的长相,正是游佐先生和穿着带有酒店标志坎肩的小个子老人姬野东作。” 金田一耕作挠头的速度越来越快。局长瞪大眼睛看着秀子,说:“那就是说,提起月琴岛、蝙蝠什么的人,是姬野东作了?” “应该是。游佐先生的声音不是那样的。” “那您之后怎么办了?” “没怎么办。我毕竟是偷听了,觉得很丢脸。游佐先生也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很快就逃也似的离开了。我把掉下的线团收好,回到了这边。” “那现场就只剩姬野和红毛线团了?” “对,是的。” “您当时有没有想跟姬野再详细地打听打听?”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再细问一下就好了。但当时我实在太狼狈……” “您记得大概是几点回到房间的吗?” “三点十五分。我想该叫智子小姐起来了,就看了眼表。” 秀子要说的就是这些。局长问她对此有没有什么想法,秀子表示再多说就成了凭空想象,干脆地拒绝了。 秀子离开房间后,金田一耕助十分兴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局长,局长,我们之前全都想错了。我们一直以为杀游佐是主,杀姬野是辅,即姬野因为知道一些关于杀害游佐的凶手的信息而被杀。但其实正相反。姬野知道凶手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被杀。而消息一旦传出去,就可能引发游佐的怀疑。所以凶手就在姬野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把游佐也杀了。” 亘理局长点头说:“从时间上来看,姬野被杀应该是在神尾女士离开之后不久。” “嗯,是的。凶手当时一定是在下层,和神尾女士一样听着两人说话。神尾女士离开后,凶手就捡起她掉的毛线团勒死姬野,并把尸体拖进洞里。” “这样说来,姬野的身份和他到底知道什么就很重要了。” “对,没错。所以说局长,请您彻查一下他的老底。看看他来酒店之前都做过什么,十九年前又在哪儿。查得越详细越好。” “明白了。但是,金田一先生,神尾女士刚才提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啊。蝙蝠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嘛……” 金田一耕助刚准备解释,电话忽然丁零零响了起来。局长拿起听筒,没说几句话就皱起眉头,气氛又紧张起来。 “金田一先生,热海打来电话……” 局长迅速跟金田一耕助交代了一句,又专心听电话。只见他的神情越发惊讶和慌张。挂掉电话时,他已经满头大汗。 “金田一先生,查清昨晚跑到加纳律师别墅的人的真实身份了。” “谁?那人究竟是……” 局长没有马上回答,似是想平复一下情绪。他缓缓地点上一支烟,说: “我也不知道该下怎样的判断了。加纳律师昨晚来到热海的别墅度周末,在今早警察前往别墅前坐火车回了东京。回东京之前,他应该跟别墅的看门人反复叮嘱过,警察问什么都不能轻易作答。看门人说昨天深夜的确来了个客人,但没什么可疑之处,是主人的旧友,本来在伊东住宿,来这里是临时有事,一大早已经出发了。而且他死活不肯说出客人的名字。警察就到热海站等地查访,终于找到了今早将客人从加纳先生的别墅送至热海站的出租车。热海站的工作人员里碰巧有人知道那客人是谁,这才明白。” “那个人到底是谁?”金田一耕助一点一点凑到局长身前问道。 局长正视着金田一耕助,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人原本是这栋大宅的主人,按现在的称呼叫衣笠智仁,以前的称呼应该叫衣笠宫智仁王殿下。” 加纳律师事务所 五月二十八日。丸大楼四层的加纳律师事务所一如既往地一片繁忙。五六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年轻的律师和实习生们在办公桌间穿梭。 但诸位如果来到最里面的所长办公室,便会感到一种与门外完全不同的寂静。房间配备了隔音装置,将外部噪音全部遮挡,每个人经过嘈杂的办公区域再进入这里,都会先感到一阵微妙的空虚,然后才能慢慢适应。这里简直是律师们梦想中的圣殿。 加纳律师正在圣殿里缓缓踱步,同时向女秘书传达着什么。这时,桌子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秘书停下手中的速记,接起电话。三言两语之后,她转头对加纳说:“一位姓金田一的先生想见您。” 老律师那张从容不迫的脸瞬间流露出紧张之色。但他马上就恢复正常,说:“好的,让他进来吧。” 秘书对电话那边传达了加纳的意思后,问:“我要做些什么?” “你先出去吧。还有,别让任何人进来。” “明白了。” 秘书整理好桌上的东西。她离开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刚好走了进来。他还是穿着皱皱巴巴的日式上衣和破旧的裙裤,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您好啊。” “您好。” 眼神交会时,两人都透着些紧张,但很快就都放下了戒备。 “您请坐。这趟辛苦了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我把智子小姐护送到了经堂那边的宅子里。” “那真是多谢了。” 待金田一耕助坐下后,加纳拿起桌子上的高级香烟盒。“您也来一支吧。” “谢谢。” “不过,没想到会出那么大乱子,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耕助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这反倒让我挺有兴致的。毕竟这才算是我的本职工作。当然死者还是很可怜的……” “这样啊。” 加纳的眼角堆满了笑纹。他的笑容表面看上去温暖,背后却透着冰冷。 金田一耕助一点也不客气,拿起一根高级香烟点上火,说:“今天我来是想向您汇报情况,外加问您一些事情。但在这之前,有一点想先向您确认……” “哦,什么事呢?” “最开始您说我从岛上把智子小姐接来就好。这件事我已经办妥。那我是不是已经完成任务了?” “金田一先生。”老律师和蔼地笑着说,“这一点我和委托人也商量过了。原本委托您就不是单作为接人的使者,而是想让您看看恐吓信中提到的那件事,也就是十九年前的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他杀。不知您对这点有何意见?” 金田一耕助小心翼翼地斟酌道:“很遗憾,关于这点我还不能负责任地给出答复。毕竟已经过了很多年,而我只在岛上待了两个晚上。” “嗯,您说得也是。”老律师礼貌地笑着说,“但不必是负责任的答复,哪怕是门外汉瞎猜的那种也行……” “嗯,如果非要这么说,那我也可以聊两句。我觉得恐吓信上说的恐怕就是事实。” 加纳有些紧张。“那您的意思是,智子的父亲日下部达哉不是因意外而死,而是被杀?” “我想是的。综合各种状况来看……” “各种状况指的是什么?” “修善寺的双重杀人案。” “金田一先生。”加纳皱起眉头,说,“修善寺的案件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个叫姬野东作的园艺工人被杀了,对吧?那也和这起案件有关吗?我看哪家报纸都说得不明不白。” “不明白是很正常的嘛。记者们又不知道十九年前的案件,当然不得要领。我会把详情告诉您,请您先看看这个,这是我做的简单记录。” 金田一耕助的记录如下: 五月十七日 ◎金田一耕助入住松籁庄酒店。 ◎当晚,多门连太郎也入住松籁庄。 五月十九日 ◎九十九龙马、文彦、茑代三人抵达松籁庄。 ◎游佐三郎与他们同行。 五月二十日 ◎龙马和耕助前往月琴岛,傍晚到达。 五月二十一日 ◎龙马和耕助造访大道寺家,约好次日离岛。 ◎文彦向驹井泰次郎、三宅嘉文拍电报,通知游佐已到。 ◎自称九鬼能成的怪老人投宿。 五月二十二日 ◎游佐和多门在钟楼争吵,文彦偷听。 ◎大道寺欣造和驹井、三宅一同抵达,管家伊波良平(茑代之兄)同行。 ◎一行人从月琴岛抵达。 五月二十三日 ◎文彦在院子深处的洞穴里剪贴给智子、游佐、多门三人的信,中午时分把信留在洞穴里离开。 ◎快到中午时,游佐和驹井用乒乓球拍互殴,驹井流鼻血。 ◎智子看到沾血的乒乓球拍晕倒,原因不明。 ◎下午三点左右,神尾秀子在院子深处的洞穴附近听到姬野东作和游佐三郎密谈。密谈内容似与十九年前的月琴岛事件有关。 ◎三点到四点之间,姬野东作在洞穴附近被勒死,凶器为神尾秀子的毛线。 ◎晚餐席上,智子发现文彦剪贴的信。不知何人从洞穴中将其拿出。 ◎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半之间,游佐在屋顶的钟楼被砸死。与凶器完全无关的带血的乒乓球拍不知为何掉在现场。 ◎九点二十八分,智子来到钟楼,途中遇到九鬼能成,后发现游佐的尸体。 ◎多门连太郎出现在钟楼里。 ◎九点半,自鸣钟敲响。金田一耕助和事务员等人一起来到屋顶。中途遇见拿着行李箱的九鬼老人。在钟楼发现游佐的尸体和智子。 ◎多门连太郎和九鬼能成逃出松籁庄。 ◎十一点左右,警方调查人员到齐,开始搜查。 五月二十四日 ◎发现园艺工姬野东作的尸体。 ◎报告称,逃出松籁庄的九鬼能成经修善寺前往伊东,并逃往热海的加纳律师别墅。但别墅看门人否认此事。 ◎当天早晨,有人从加纳的别墅乘车前往热海站。车站工作人员的证词表明此人原是松籁庄的主人、前亲王衣笠。 ◎多门连太郎去向不明,可能隐藏行踪逃离了半岛。 金田一耕助的记录大致如此。 耕助一边注意着加纳看记录时的神情变化,一边适时地补充细节。加纳频频点头,一言不发地读着记录。当看到九鬼能成逃至自己的别墅时,还是忍不住脸色泛红。 但他马上压下情绪。读完记录,他静静地抬起头说:“明白了,您记得非常清晰。” “那……” “那?” 两人的视线互相试探着,在空中交锋。不久,加纳沉稳一笑。 “金田一先生,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您想知道那天晚上到我别墅的是不是九鬼能成,对吗?” 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点了点头。 “关于这点,和我此前数次告诉警察的一样。那不是九鬼能成,我也不认识九鬼能成这个人。” “可是加纳先生,九鬼能成应该是化名。按登记簿上的地址,查无此人。” “那就更好说了,我和这种可疑人物没有交集。” “但是,那天晚上的确有人乘车到您的别墅吧?” 加纳犹豫了一会儿,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是不是前亲王衣笠?” “这您就随意揣测吧。”加纳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加纳先生,会不会是衣笠化名为九鬼能成?” “怎么可能。”加纳淡淡地说,“松籁庄原本是衣笠的行宫,当时的用人有些现在应该还在。就算化名,衣笠的身份也很快会被看穿,不是吗?” “但九鬼能成似乎化了装。” “化装?是您看出来的吗?” “不,不是我。这事情说来有趣,我居然完全没发现。” “那是谁这么说的?” “是文彦,大道寺先生的儿子……” “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似乎只有文彦注意到了。” 加纳笑道:“金田一先生,您不会把一个孩子说的话当真了吧?衣笠在这方面完全是外行,既没当过演员,也不擅长探险。就算他化了装,估计也会被很多人一眼看穿。” “但文彦说他拔了老人的一根头发,对方完全没有反应。所以应该是假发。” 加纳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连忙用手帕掩住嘴,说: “实在不好意思。这话题太有意思了,的确很符合文彦的行事风格。那孩子就是喜欢捣乱,总是变着法儿胡闹。金田一先生,那位老人当时大概睡着了吧。而且老年人的头发很容易掉。” 不愧是老油条,怎么都说不过他。金田一耕助改变了话题:“衣笠为什么那么晚到您家去?对了,去您家之前他在哪儿呢?” 加纳瞪了一眼耕助,接着又礼貌地露出微笑说: “您到底还是认为他是衣笠啊。好吧,我都告诉您吧。伊东住着一位原来是伯爵的药王寺先生。药王寺先生的夫人是衣笠的表妹,所以他经常去串门。这次本来也是趁着周末想去住一晚,但似乎遇上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就提前告辞了。老人嘛,都有点性急,一不痛快就任性起来,药王寺夫人想留也没留住。他告辞之后没地方去,就到了我家。您要不信,可以问药王寺先生。” 这可不好办了,对方已经都串通好了。 “您和衣笠关系非常好吗?” “是啊,他是我的老客户。” 金田一耕助探究般看着对方的脸。“加纳先生,这次的委托人不会就是衣笠吧……” 加纳瞪了一眼耕助,说:“金田一先生,这可真不像您问的问题。我们必须为委托人保守秘密。上次我应该跟您说过了。” 金田一耕助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打歪了鼻梁骨。但对方既没否认也没承认,他从中感觉出了一点隐情,便默默点了点头。 加纳笑着,眼角又挤出了鱼尾纹。 “金田一先生,我想您要问的也就是这些了。我倒有问题想问您。这个姬野东作到底是什么人?他既然知道十九年前的事件,看来是岛上的人了?” “不,不像岛上的人。智子的外祖母说岛上没有她不认识的,但对这个人完全没印象。九十九先生、神尾女士、茑代女士和她哥哥伊波良平先生也都声称不认识他。” “那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修善寺的警察正全力调查他的过去。现在得到的信息是这样的:这个人在战争期间,即酒店还是亲王别墅的时候,曾在那里工作过。但当时雇他的亲王的大管家还是仆人什么的,现在已经去世了,所以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那里工作。而且他沉默寡言,和朋友也不怎么讲话,所以没人知道他过去的经历。” “这样啊。”加纳点了点头,说,“但是,就算他知道十九年前的案件,为什么要告诉游佐呢?他和游佐以前就认识吗?” “看来是认识的。游佐之前去过两三次松籁庄。无论他本性如何,至少表面上是个很会交际的人,而且出手阔绰,所以服务生和侍女都很喜欢他,和姬野东作应该也早就有交情了。” “明白了。但十九年前的案件姬野东作究竟知道哪些情况呢?” “这也是个问题,而且如果查不出姬野东作的经历,就……” 加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笔记的某一条上。 “对了,这个叫多门连太郎的男人是谁?” “不知道。他就是现阶段最有嫌疑的人,但完全不知去向……幸好文彦偷听到他是银座夜总会红色猫头鹰的常客,我昨晚就去看了看。根据现掌握的信息,多门连太郎是化名,真名是日比野谦太郎。在夜总会,大家都叫他花花公子阿谦。我对他印象很深,他长得简直如希腊神祇一般俊美。凭着自己的外貌,他过着类似小白脸的生活。去年秋天,他跟同伙大吵一架,开枪打伤了人,蹲了半年监狱,今年五月初才放出来。” “那就是有前科了?” “嗯。” “他为什么会去松籁庄?他好像拿着大道寺的名片吧?” “嗯,是的。大道寺说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并且感到非常奇怪。总之,这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去松籁庄……酒店服务生说他好像在等人似的。” 加纳再度沉默了,但很快便抬起他那清澈的眼睛说:“金田一先生,您怎么看?这次的案件和十九年前的事有关吗?” “我想是的。所以我认为,只有解决了这起案件,才能让十九年前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明白了。”加纳重重地点了点头,和蔼地笑道,“金田一先生,那您的任务可还没有结束。我和委托人对此事都感到非常震惊。如果和十九年前的事有关,希望您能彻底查清楚。说这个虽然有点俗,但关于报酬,多少钱都不在话下。” 加纳从口袋里掏出票夹,拿出一张对折好的支票塞给金田一耕助。 “您先拿去用。不用在乎花多少钱,就希望您能彻彻底底查个清楚。” “明白了。” 金田一耕助收下支票,看也不看就把它塞进怀里,低下乱蓬蓬的头鞠了一躬。 新日报社 那天,金田一耕助离开丸大楼的加纳律师事务所之后,径直来到了有乐町报社街的新日报社。他告诉前台想见社会部的宇津木慎介,而宇津木这天正好也在报社里,于是耕助便被请到三楼的会客室。宇津木慎介很快露了面。 “您好啊,金田一先生,今天有什么事?” 宇津木慎介上大学时是橄榄球队的,现在仍有一副结实的身板,一张娃娃脸上总是挂着笑。耕助和他是老乡,又比他年长,最近经常通过他获取大报社的调查部掌握的信息。 作为报答,耕助也会提供一些可以见报的信息给宇津木。最近新日报社总能爆出一些犯罪案件的料,正是出于此因。报社很欢迎这种合作。 “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是谁?”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周围,从桌上的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草草写下“原亲王衣笠智仁”几个字后,马上点了根火柴烧掉了纸张。 宇津木慎介露出兴奋的神色,小声问:“金田一先生,是修善寺的案件吧?这个人真的和那案件有关啊?” “这还不能告诉你。” “那我该调查什么?” “主要是家庭关系。有没有孩子,近亲里有没有已经去世的。还有平时都和什么人交往,最好也能查一下。” “明白了。” “查的过程中,你可能会发现和这次案件直接相关的信息,但现在还不能公开,关于这个人的事情,我希望你先好好保密。” “好的,既然您这么说……但只要到了能公开的时候,还请您尽快通知我。” “那还用说。另外还有一件事……”金田一耕助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说,“这里面有七张莱卡相机的底片,我想洗成大照片,越大越好……” “明白了,我交给摄影部去办。” “大概要多长时间?包括调查的时间在内。” “嗯,您后天来吧。两件事都能办妥。” “那就是三十号了,是星期天,也可以吗?” “报社哪有什么星期天啊。” “好的,那就拜托了。”金田一耕助刚要起身,又叮嘱道,“我再啰唆几句,这几张底片可要好好保管。这里面可能藏着解决这起案件的关键信息。” 说完,金田一耕助便慢慢悠悠地离开了报社。 第五章 歌舞伎座的邀请 五月三十日。 事后回想,这几天就好像戏剧里的幕间休息。第一幕修善寺结束,舞台的帷幕已落。但在观众看不到的后台,为第二幕而做的准备工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恶魔般的导演准备第二幕的时候,金田一耕助也在为抓住导演的马脚而努力。 这一天,金田一耕助到报社拿到前天拜托的东西后,径直前往位于小田急沿线经堂的大道寺欣造家。 宇津木慎介把两样东西交给金田一耕助时,娃娃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情。 “金田一先生,我不知道您掌握了什么情况,但我认为调查对象与修善寺案件有关的可能性很大。他和案件中的一个人关系很密切。” 金田一耕助不发一语地点点头,把两个信封都揣进怀里,离开了报社。 耕助事先给大道寺欣造打过电话,因此在门口按了门铃后,管家伊波良平很快就出来迎接。 “您好,欢迎欢迎。老爷已经恭候多时了。” 由于是星期日,欣造也在家。 金田一耕助进了门。伊波良平说:“请这边来。今天大家都去了智子小姐那里。” 智子的新家在厢房里,门户独立,但与主楼经很长的游廊相连。伊波良平带着金田一耕助走过游廊,只听见对面传来欢快的舞曲,还有年轻女人清脆的笑声夹杂其间。 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惊。 这家里会那么笑的应该只有智子,但这声音和在月琴岛、修善寺听到的智子的声音大不相同。这是能融化男人心灵的甜美、妖艳的笑声,甚至有些轻浮、淫荡的感觉。 笑声再次响起。 由于离房间已经很近,金田一耕助听清了,那的确是智子的声音。他有点莫名其妙。 游廊尽头是一个八叠左右的大厅,从这里拐过一个直角,就是面朝南院的十叠和八叠的日式房间。庭院是个缓坡,铺满绿油油的草坪,艳丽的蔷薇和郁金香点缀其间。 从日式房间再拐一个直角,是一间西式房间。舞曲和笑声就从那里传出。伊波良平来到十叠的日式房间前,跪在檐廊上说:“金田一先生到了。” “来来来,快请进。” 金田一耕助望向房间里,那里摆着一张大号的朱漆矮脚桌,大道寺欣造、阿槙和九十九龙马三人围桌而坐,茑代拿着酒壶在一旁斟酒。桌上杯盘狼藉,欣造和龙马的脸色都有些泛红。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里乱哄哄的。今天其实是茑代提议,让九十九先生给我们家驱了驱邪,然后就喝酒庆祝了一下。您坐,您坐……” “是吗,这是喜事……” 耕助坐下后,九十九龙马举起杯。“金田一先生,怎么样?后来修善寺那边有联系吗?” “有倒是有,但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发现。” “姬野东作的身份还没查出来吗?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查不出来啊,警察也觉得很棘手。” 女佣端来了小碟,茑代麻利地把碟子码在耕助面前。这时,西式房间又传出智子华丽的笑声。 “那边好像也有客人吧?” “驹井和三宅来了。比起九十九先生的驱邪法术,他们对跳舞更感兴趣呢。” 大道寺欣造苦笑着喝了口酒,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对檐廊上的伊波良平说:“对了,伊波啊,把那东西拿来给金田一先生吧……” “好的,这就去。” 伊波良平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又以他的招牌管家姿势去了主楼。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白色方信封。 “金田一先生,这个您收下。” “这是……”金田一耕助很不解。 大道寺欣造缓缓地说:“您也知道,由于出了这样的事情,就没给智子过生日。所以我们想把生日宴会和智子的见面会一起办了。老夫人说想去歌舞伎座看演出,我就想把大家都叫去。刚才打算给您寄过去,正巧您打电话过来,就当面给您了。您时间上没问题吧?” “您真是客气……太谢谢您了。演出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六号,周六的晚场,准备在那儿的饭店里再喝几杯。” “好的,我一定去。太谢谢您了。会来很多客人吗?” “主宾加在一起大概三十人。我还请了一些和我有往来的公司的人,就是把智子介绍给大伙儿认识认识。” “那去过修善寺的各位也都会出席?” “差不多,应该是的。九十九先生,您会来吧?” “那当然了。智子小姐的事情,我搭上性命也得……” 九十九龙马或许只是想开个玩笑,但他的声音太大,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把目光投在他身上。九十九龙马自己也发现了,他握着酒杯环视众人,忽然豪气干云地大笑道: “啊哈哈,这就叫不打自招啊。我到底还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我啊,真是喜欢那孩子。当年我迷上了她母亲,迷得是死心塌地啊。最后也没个结局。所以她留下的东西让我愈发着迷,喜欢得不得了……说不定我又迷上了她女儿……” “龙马先生,龙马先生。” 茑代从后面直拽龙马的袖子,龙马杯里的酒泼了出来。 “阿茑,怎么了?你拽我干吗?” “怎么说话呢……当着老爷的面,别乱说……”茑代焦急地劝道。 龙马看着她,又豪爽一笑。 “啊哈哈,是啊是啊,不好意思啊,大道寺先生,原谅我。我大概是喝醉了……神仙喝醉也会胡闹嘛。” 大道寺欣造扭过头,脸色很难看。阿槙也是一脸害怕,时不时偷瞄龙马。一时间,屋里陷入尴尬的冷场。 这时,金田一仿佛救世主似的问道:“对了,伊波先生,神尾老师呢?” “哦,神尾老师和智子小姐在一起。” “是吗,那能麻烦您把她们叫来吗?其实我有点东西想给各位看一下。” 见大道寺欣造点了点头,伊波良平起身,很快叫来了智子和神尾秀子。看到智子的一刹那,一种莫可名状的战栗从金田一耕助的后背袭来。 天哪,智子的变化如此巨大! 她穿着火红的日间礼服,带着金项链、金耳环和金手镯。入鬓长眉,烈焰红唇,那强烈的美简直如同烈日下盛开的大丽花。而且改变的不只是服装和妆容。看到耕助,智子微微一笑,媚眼如丝。 金田一耕助再次颤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欢迎您大驾光临。不知道您要来,实在失礼了……” 神尾秀子一阵寒暄。智子一言不发,又抛出一个微笑。她坐下后,全身都仿佛散发着妖艳的光芒,让看到她的人一阵目眩。 “嗯,那个……”大道寺欣造清了清嗓子,“智子,神尾老师,金田一先生说有东西想给我们看,所以把你们叫来了。” “是吗,那到底是什么呢?” 智子歪着头,妖媚地轻声一问。啊,那声音……简直像蜜糖一般融化男人的心。 “嗯,那个,神尾老师。”金田一耕助也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您之前给过我莱卡相机的底片。我拿给新日报社的朋友,让他洗了出来。今天我把照片拿来了。我想让大家看看这些照片,或许能发现什么暗示着蝙蝠的东西……” “莱卡相机的底片……”大道寺欣造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对了,大道寺先生还不知道吧。事情是这样的……” 金田一耕助解释了底片和蝙蝠,大道寺欣造也点头说:“我想起来了,的确听说过。那照片里拍到了蝙蝠吗?” “奇怪的就是我找不到蝙蝠,所以想让各位都看看,有没有蝙蝠或者暗示着蝙蝠的东西。神尾老师,您先请……” 金田一耕助拿出七张四开大小的照片。照片内容自然与在月琴岛上看到的一样,大道寺家的全景一张,还有抱着月琴的琴绘、抱着猫的阿槙和做编织活儿的神尾秀子。余下三张是戏班的照片,一张是十二三人的合影,一张是从斜后方拍的摘下假发在后台呆坐的演员,还有一张是复仇的场景,戴着长假发的反派和留有额发的少年正举刀相对。 神尾秀子仔仔细细地一张张看,看完后缓缓摇了摇头,交给智子。智子也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看完后交给茑代。 茑代又交给伊波良平,伊波交给九十九龙马,龙马交给阿槙。七张照片传了一遍,谁都没发现蝙蝠或者像蝙蝠的东西。最后,照片交到了大道寺欣造手上。 欣造皱着眉头,一张张仔细看下去,似乎也没发现什么。于是他把七张照片像扇子一样展开拿在左手里,又挨个儿看了一遍。看到其中一张时,他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后他把照片拿到眼前又仔细看了看,忽然啪的一声把照片往桌子上一拍,惊讶地看着众人。 “大道寺先生,您、您发现什么了吗?”金田一耕助情不自禁地把身子压在桌子上问道。 欣造瞅了他一眼,说:“嗯……还……”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把照片像扇子一样展开拿到眼前。只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众人看着他,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欣造死死地盯着一张照片,忽然抬起头,对着不知何时进入房间的文彦说:“文彦,去爸爸的书房里把放大镜拿来。” 文彦拿来了放大镜。 欣造从七张照片里拿出一张,用放大镜仔细查看。他拿出的是十二三名演员的合影。 “大道寺先生,这张照片里有什么……”金田一耕助十分激动。 “金田一先生。”欣造抬起头,有些激动地看着耕助,“很遗憾,我找到的不是你想要的。但我的发现一定能为修善寺的案件提供重要信息。您看,这群演员里,只有一个人没有上妆,您看看他的长相……” 金田一耕助接过照片和放大镜,仔细看着这个人的脸。他穿着华丽的和服,在一群戴假发的演员中,只有他是正常打扮。看他的年龄大概四十岁,五官虽不英俊,但也算清秀,神色中透出一股戏班艺人特有的风尘和疲惫。 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张最近见过的面孔逐渐和眼前的脸重叠起来。那是在修善寺被杀的姬野东作。 “啊,姬、姬野东作!” “啊,果然您也觉得是他。”大道寺欣造静静地微笑着。 金田一耕助身边的神尾秀子惊讶地凑过来看着照片,说:“就是正中间这个人吗?他是这个戏班的班主,叫岚三朝。” 众人不禁沉默下来,面面相觑。原来死于修善寺的园艺工姬野东作,竟是落魄的戏子岚三朝…… 正当智子位于经堂的新家有了新发现的时候,东京另一处也上演着颇有深意的一幕。 涩谷道玄坂附近有栋叫日东的廉价公寓。有个女人正往公寓走来。她穿着艳丽的绿色华达呢套装,夹着尼龙手提包,脚踏高跟鞋,很明显是个舞女。 她来到日东公寓下,迅速看了看四周,闪身进了公寓。她好像被人追赶一样奔上二楼,敲打最里面的房门。房间里一阵窸窸窣窣,随后,一个刻意压低的男人声音隔着门传出:“谁?” “是我。红色猫头鹰的阿香。”阿香也压低了声音答道。 只听门里仿佛传来一声轻轻的咂舌。“你怎么老来啊!” “我有东西要给你啊。快开门……” “没人跟着你吧?” “没有,我小心着呢。”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一条缝。阿香从门缝闪进屋内,屋里的男子迅速扫了一眼走廊,马上关门上锁。 “什么啊,你要给我什么?” “这个。” 阿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上潦潦草草地写着“银座西四丁目,红色猫头鹰夜总会转交,日比野谦太郎阁下”。 男子看了一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用说,此人正是逃出修善寺的多门连太郎。 “什么时候送到的,这玩意儿……” “今天早上,当时正好只有我在店里。最近每天都有便衣盯着,但那会儿恰巧没人。我就收了包裹藏了起来。” “是吗,谢谢啊。” 连太郎背过身去,剪断绳子拆开包裹。他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颤。包裹里是个牛皮纸包,上面用绳子捆成十字。从手感和大小来看,应该是千元钞票。这么厚的一摞,至少有五万元。 纸包上有一个白色信封。连太郎没有拆开纸包,直接把它塞进口袋,随后打开了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片,没有信函。 连太郎皱起眉头看着纸片。 那是歌舞伎座一等座的门票,日期是六月六日,周六晚场。连太郎瞪着眼睛,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暗夜飞石 “金田一先生,怎么样,您的伤势如何?” “已经好多了。这样躺着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那就好。我给您换下膏药吧。已经两点了。” “好的,不好意思啊。” “不客气。” 女子一边给耕助扭伤的右脚踝换膏药,一边说:“金田一先生,听说您是昨晚喝多了从悬崖上滑下去的。真的吗?” “真的啊。怎么了?” “刚才风间打来电话,听说您受伤很是担心,说不知您到底是不小心滑下去的,还是被谁推下去的。” “是吗……下次风间再来电话时,请帮我跟他道个歉,让他担心了。但我的确是自己不小心。” “那就好。”女子为他换好膏药,缠好绷带,“风间总是说,小耕干这一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报复,要替他注意一下。所以您昨晚浑身泥土地回来,真把我吓了一跳。” “真对不起。今后不管别人怎么劝,我再也不多喝了。夫人,新日报社的宇津木还不接电话吗?” “是啊。我刚给他打了电话。他好像在报社,但就是找不到人。我过一会儿再打一次看看。” 缠好绷带后,女子坐在耕助枕旁聊了几句,最后又说:“您有事的话就叫我,这几天还是别到处走动比较好。” “好的,谢谢您。” 女子离开后,耕助又琢磨起了自己和这个女子的奇妙缘分。 女子名叫节子,是耕助的老朋友风间俊六的情人。 昭和二十一年秋天,金田一耕助从南方复员后,一度无处可去。这时他遇见了风间俊六。风间俊六当时在横滨经营建筑业务,方方面面都很吃得开,他听说耕助的遭遇之后,就把他带到了情妇经营的日式旅馆松月,让他住在厢房。松月就位于大森一带山边一片静谧的地区,耕助十分喜欢这里,便就此安了家。(参见《黑猫酒馆事件》) 不用说,情妇节子原本是风月行里的。她和这行当里的其他女人一样,很喜欢管闲事。而金田一耕助又是个没有案件时就像猫一样懒散的人,油瓶倒了也不愿扶一下。加上不修边幅,对金钱更是糊里糊涂,因此对于节子这样的女人来说,照料他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尽管节子比耕助年少,却像个姐姐一样,耕助很多事情也乐意找她商量。但昨夜的经历事关工作,不能让她知道。 金田一耕助闭上双眼,回想着昨晚的经历。如万箭穿心般的恐惧感源源不断地侵袭着他。 昨天,耕助拿着七张放大的照片,不知不觉在大道寺欣造家盘桓了许久。现在想想,在发现早年姬野的照片后,他就该立刻回来。但碍于主人挽留,不觉就待了很长时间。而平时并不喜欢喝酒的他还一不小心喝多了。 当时……金田一耕助回忆着,是谁最热心地挽留他?是谁总给他敬酒? 但耕助也弄不清到底谁最热心。欣造挽留他了,茑代也挽留他了,阿槙、神尾秀子和伊波良平也挽留了。考虑到月琴岛一事以来他受了不少累,众人热情挽留他也是非常自然的。但在这正常的现象背后,确实隐藏着某种恐怖的意志。 金田一耕助想到这里,从脖根开始感到一阵寒意。 昨晚刚一坐下,他就被人一通猛灌。猛灌他的那个人他记得很清楚,是九十九龙马。 龙马酩酊大醉,又以醉汉特有的不屈不挠的劝酒精神逼着耕助喝。到了九点多,好不容易离开大道寺家的时候,耕助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 尽管是夏时制,九点多时天也已尽黑。加上昨晚乌云笼罩,眼看着随时就要下雨,外面可算是伸手不见五指。耕助披上自带的雨衣,步履蹒跚地在昏暗的夜路上行进。 大道寺家院子极大,而且正门正好在车站的反方向,想去车站就得绕着房子转一大圈。耕助走了好久才转过一个弯,来到了路堤上。路堤高约九尺,下面是农田。 刚走上路堤,金田一耕助忽然感到背后有人。如果他没喝醉,或许能发现得更早。但当他听到脚步声急忙回头的时候,对方已经来到他身后。 耕助本能地蜷起身子。只听见有什么东西从耳侧飞过,“咚”的一声掉进了农田。 “干什么!” 耕助直起身刚想回头,身后的人却抢先推了他一把,他便一溜烟滚下了路堤。只听路堤上的脚步声沿来路跑了回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 耕助一屁股坐进田地,半天没缓过劲儿来。云层中透出的一点星光,让他觉得特别耀眼。 当他回过神来准备起身时,忽然听到路堤的反方向有人快步走来。来人在路堤上拿着手电筒照着下面,问:“您没事吧?” 耕助心里咯噔一下,但定睛一看,来人像是巡警,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呃,没事,不小心滑了一跤……有点喝醉了。” “刚才是不是还有人在这里?” “没有,就我自己。” “真的吗?我刚才看见好像还有一个人……”巡警狐疑地问,“您从哪儿来的?” “那边的大道寺家,刚去他们家吃了个饭。” “哦,大道寺先生啊。” 巡警似乎也听过大道寺的名字,不再怀疑。 “那个……不好意思啊,您能借我手电筒用一下吗?一只木屐找不到了……” 巡警从路堤上下来,打着手电帮耕助找。木屐很快找到了,但耕助想找的并不是它。借着灯光,他很快看到了一块陷在田地里的垒球大小的石块,不禁后怕得全身冷汗直冒。 “您怎么了?” “没什么,呃,我右脚好像扭伤了……” 耕助一瘸一拐地穿上木屐。 “您现在去哪里?” “回大森去。”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金田一耕助。我不是什么坏人。您可以去大道寺先生那里问一问。哎哟……” “您真没事吗?我拉着您吧。” “谢谢。那就麻烦您把我拉上路边吧……” 耕助在巡警的帮助下爬上路堤,然后掏出手帕拍掉泥土。“真是太谢谢您了。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那就告辞了,您路上小心。” 巡警满腹疑惑地目送耕助走远之后,走向了大道寺家。 耕助的酒已经完全醒了。 他可以肯定,绝对有人想干掉他。难道是普通的抢劫吗?不,他总觉得不是。但若是大道寺家的某人,下手的时间和地点又有些不对。若想杀他,今后有大把的机会。还是说发生了什么情况让凶手一时情急,非要今晚动手不可…… 想到这里,耕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连忙摸了摸怀里和袖子里,又翻遍了雨衣口袋,但哪里都没有装着那七张照片的信封。 金田一耕助趴在床上,点上一支烟,重新回忆昨晚。 推杯换盏的时候,七张照片一直摆在桌子上。告辞时,耕助清点好数目,装进信封后塞进怀里。但走到门口又觉得怀里东西塞得太满,因为里面还有一份调查衣笠身份的文件……他便把信封拿出来,装进雨衣口袋。 袭击自己的人想要的是照片吗?但耕助仍觉得东西不是那时被偷走的。 当耕助感到背后有人时,对方应该离自己还有五六步远。接着石头飞来,他一蜷身,紧接着就被人推了下去。对方与他的接触只在推他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怎么想都觉得对方不可能从他身上顺走什么东西。 袭击者或许就是想要照片,但估计没能得逞。幸好巡警及时赶到了。 然而,照片究竟去哪儿了呢?是掉在了路上,还是更早的时候,在出大道寺家那会儿就已经不在自己口袋里了? 耕助想到此处,忽然瞳孔一缩。 之前提到过,他是在大道寺家门口把信封塞进了雨衣口袋。后来有人拿起雨衣帮他披上,那人是谁来着? 大道寺欣造不可能做这种事;九十九龙马烂醉如泥,根本没来送行;阿槙早于他离开;智子去了男友们那里;伊波良平走在前面为他打开了房门;茑代好像在玄关的台阶板处向他跪着行礼。 那就是说,给他披上雨衣的人,是神尾秀子…… 耕助猛地吐出烟圈。这时,主房那边过来一位女佣。 “那个,有客人想见您……” “哪位?” “是位女士,姓神尾。” “神尾女士!” 金田一耕助心中一惊,噌地从床上蹿了起来。一瞬间,他感到有股黑雾从心底缓缓升起。 智子的父亲 “您别起来,坐着就好,坐着就好……我听说您受伤了……” 神尾秀子的话让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他重新打量着对方说:“神尾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有巡警来通知过我们。” 秀子等女佣离开后,在坐垫边缘端坐好。 “昨晚真是……一直把您留到那么晚,真是不好意思。” “您说哪儿的话。我还要谢谢您的盛情款待……那位巡警之后就去了您家?” “是的。他来问是不是有位姓金田一的先生刚离开,然后告诉我们说您受伤了,老爷很担心您……这点东西实在不成敬意,老爷吩咐我带点礼物来看您。” 秀子拿出一个大大的果篮。 “您这样我就太过意不去了。完全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秀子试探地看着耕助的脸问道:“您自己不小心?可是巡警不是这么说的啊。” “巡警怎么说的?” 见耕助装傻充愣,秀子警觉地看着他,说:“巡警说天色很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总觉得好像有人把您推下去然后跑掉了。但您不承认,所以就过来问问是不是家里发生过什么事。” “哈哈哈,那是巡警胡思乱想,昨晚他也是这么说的。这一跤跌的,就是我自己不小心而已。天色那么黑,我又醉成那样……” “可是……”秀子不依不饶道,“我今天去您摔跤的地方看了看,那儿可算不上什么危险的地方啊。地上还有人滑下去的痕迹呢,很好找……” 耕助的表情万分无奈。 “神尾老师,您怎么了?您好像希望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没有没有。只是昨晚我们家里也出了点怪事……” “怪事?” “半夜,有人偷偷溜到智子小姐的卧室外面。” 耕助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秀子的脸。秀子眼神中略带惊恐地说: “起初是外祖母发现的,她老人家把我叫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仔细聆听,院子里的确有脚步声。我很害怕,鼓起勇气隔着防雨窗问,是谁在那里?然后就听到有人啪嗒啪嗒跑远的声音……” 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您打开窗户看了吗?” “哪儿有那个胆子啊。万一他闯进来可怎么办?我跟外祖母和智子小姐商量了一下,去主屋那边叫醒了伊波先生。伊波先生也很吃惊,叫醒在我家寄宿的学生一起去院子里看了看。接着老爷、茑代夫人和九十九先生都起来了……” “啊,九十九先生昨晚也住下了?” “是的。他都醉得不成样子了。大家起来之后一起搜了搜宅子,结果在院子里一处种着瑞香花、围着矮篱笆的地方,发现了有人出入的痕迹,还留下了脚印。” “脚印?” 耕助皱了皱眉。昨晚袭击自己的人好像穿了木屐。 秀子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说:“是的,还不止这些。今天早上再看,智子小姐房间外放鞋的地方有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 “是个领带夹,上面镶了颗蛋白石……智子小姐居然说她对这个领带夹有印象。” “她见过?那到底是谁的……” “就是那个,您记不记得那个从修善寺逃走的多门连太郎?小姐说是他的。” “多门连太郎!” 耕助的眼睛越瞪越大。 “是的。智子小姐在松籁庄时,不是一时误会和他跳过舞吗?所以记得很清楚,上面有颗很大的蛋白石。” “就是说,昨晚是他偷偷地摸到了智子小姐的卧室外?” “是的。所以我们觉得瘆得慌。而且那个领带夹不像是不小心掉在那里的,而是夹在一张精美的和纸上,整齐地摆在放鞋子的地方,好像故意通知别人他来过一样。” 耕助立时心乱如麻。他对多门连太郎毫不了解。但既然他来到经堂寻找智子,那么出现在修善寺也绝非偶然。他一定也想从智子身上得到什么。 “那个男人为什么要缠着智子小姐不放?您能想起什么缘由吗?” “完全不知道。所以才觉得瘆得慌。” “智子小姐肯定也受惊了吧?” “是的,刚开始的时候有点,但是很快就觉得很好笑。小姐笑着说,用不着这么装模作样,想来的话,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不就好了。陪他跳支舞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智子小姐真是完全变了……” 秀子一声叹息。 耕助也默默点了点头。智子那样惊人的转变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她心里大概有她自己的想法吧。 秀子继续探询地望着耕助说:“所以,我就觉得昨晚推您下去的是否也是他……”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被人推下去的。对了,您说今天去看了我滑下去的地方?” “是的。” “有没有信封掉在那里?就是那个,装着昨晚给大家看的照片……我不小心把它弄丢了。” “什么!” 这次轮到秀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耕助留心观察秀子的神色,那是真的吃惊还是演戏?他一点都拿不准。她绝不是一个轻易就会让人看透的女人。 “那东西丢了您一定很急吧。” “还好,底片还在。只是好不容易洗出来的……”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对了,我忘了还有这个。” 秀子打开手提包。“这是茑代夫人嘱咐我带来的。” “这是什么?” “歌舞伎座的门票。说是掉在门外面了。您昨晚不小心弄掉的吧。” “哦,真是的真是的。您看我都给忘了。醉酒真是误事啊。” “周六您能来吗?您脚上还有伤。” “没问题。大夫说了,静养两三天就可以走路了。” “是吗,那您一定来啊。” 秀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女佣进来了。“那个,新日报社的宇津木先生来了,一直在外面等着。” 秀子闻言赶紧收拾好东西,作回家的准备。 “您瞧,我真是的,待了这么长时间……那我就告辞了,您好好养伤。不用送了。” 秀子离开后不久,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宇津木慎介进来了。他一张娃娃脸,表情却异常严峻。 “金田一先生,真抱歉,我闯了个大祸。” 他巨大的身躯火箭一般冲进屋来,咕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耕助被他吓了一跳,问:“宇津木,怎、怎么了?” “我上当了,彻彻底底让人骗了!刚才我听那位夫人说,才知道您右手受伤写不了字什么的都是假的。” “我右手……宇津木,到底什么意思?” 宇津木拿出手帕,像小孩子一样擦着娃娃脸上的汗说:“刚才有个小孩来报社,说拿着您写的信。信上说您昨晚出事,右手受伤,所以只能用左手写信。还说您要用底片,十万火急,让我给这个小孩。如果有已经洗好的照片也一并给他。” 耕助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那……那你就给他了?” “对不起。”宇津木沮丧地说,“因为报社的事务员说您打了好多次电话,所以我以为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还是把底片给他了吧?” “是的。我还多洗了一份,也一起给他了……” 完蛋了!耕助在内心狂喊。他急得直想跺脚,强烈的失望与怒火一齐喷薄而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比强大的敌人。 大块头宇津木一言不发,沮丧地垂着头。耕助有些不忍心,说: “宇津木,事已至此,再懊恼也没用。其实也是我不好。昨天你给我的信封上印着新日报社的名字,我把它弄丢之后,应该马上联系你。只是我的脚受了伤,觉得打个电话就能把这件事情交代清楚。到底还是大意了,就算我自己去不了,也应该托人前去。” “金田一先生,那昨天我给您的照片也……” “是的。” 耕助简单说了说昨晚的经历。 “但是这下就清楚了,并不是我把照片弄丢的,而是被人偷走的。这正说明那七张照片里有关于谁是凶手的决定性证据,并且凶手昨天才发现这个问题。” 此时,昨夜在经堂的智子家大宅中举杯共饮的男男女女的脸孔,像走马灯一样闪过金田一耕助的脑海。 “那这些重要的照片,已经一张都不剩了?” “倒是还有一套,但是也不太好说了。” 耕助在月琴岛上见过的相册里,应该还有七张按原来的尺寸洗出的照片。但如果昨晚偷走照片的是神尾秀子,相册里的照片肯定不会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了。 宇津木越发消沉,耕助安慰他说:“宇津木,没事,不用太在意。无论是昨晚袭击我还是今天骗走照片,可见凶手已经急得铤而走险了。这样一定会露出破绽,让我们有机可乘。对了,衣笠的文件还要多谢你。” “那些文件管用吗?” “当然。这下事情就清楚了。衣笠也真是个可怜人啊。” 宇津木慎介的调查结果是这样的: 衣笠智仁——原衣笠宫智仁亲王殿下有两个王子。但二王子智诠早殇,大王子也殒命战场。二王子死时还是独身,大王子虽然结了婚,却没有子嗣。 而且智仁亲王的王妃也在战时去世,现在他无妻无子无孙,形单影只。 “我觉得他在这次的案件中扮演着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他和大道寺的关系也很耐人寻味。” 大道寺欣造原名速水欣造,是衣笠亲王的二王子智诠的同学。不知为何,智诠死后,衣笠亲王开始全力支援欣造。 欣造之所以年纪轻轻就在商界赫赫有名,除了他自己的能力之外,还拜衣笠亲王的大力支持所赐。 但战后两人的角色完全反了过来。很多贵族战后都穷困潦倒,而衣笠家基本没有变化,多亏欣造生财有道。欣造为了报答往日恩情,竭尽全力地经营着衣笠家的资产,巧妙地进行了很多投资。因此衣笠家现在仍然十分阔绰。这一点上,大道寺欣造十分令人称道。 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又看了一遍衣笠亲王二王子的情况。 智诠——昭和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因急性肺炎病逝,年仅二十四岁。 而智子的父亲,自称日下部达哉的青年在月琴岛出事身亡,则是昭和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嗯,已经毫无疑问了。衣笠亲王的二王子就是智子的父亲,智子就是衣笠亲王唯一的孙女。她是天生的女王。 歌舞伎座 六月六日。周六。晚场。 第一出戏结束之后是二十分钟的幕间休息。由于正是吃饭时间,歌舞伎座二楼的餐厅显得热闹非凡。 战后的一段时间里,无论舞台上还是观众席都显得十分寒酸,一时难觅原先那样的锦衣华服。当时的座位是窄小的椅子,便当中则用薯类或面类代替短缺的大米,无论演员是不是名角,连《劝进帐》这样的名戏票价都会打折。 但从歌舞伎座整修完毕时起,诸事都逐渐找回往日风光。幕间休息时,走廊里穿着盛装的小姐们十分养眼。 然而,无论当晚歌舞伎座的观众席上有多么美丽的女子,都不可能与智子比肩。她穿着纯白绫子料的和服,肩膀处更是大胆地装饰着一大束花朵,染色与刺绣手法并用。暗红色的腰带是丝绸做的,上面绣着牡丹。她将后颈发际向上梳起,挽了一个日式发髻,银簪子上还带着精美的饰带。无论在观众席还是过道,或者像现在这样坐在餐厅里谈笑,所有的目光都忍不住投向她。 当时在餐厅的人们都在猜想,不知簇拥着这位绝代佳人的三十多人的大团队是干什么的。 智子的脸色因饮酒而有些发红,但并没有醉。红着脸的她一直微笑着,这让她在威严之余又充满柔情。 客人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过来道贺,他们都赞叹智子的美貌无与伦比。智子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宛如接见外国使臣的女王一般。 驹井泰次郎和三宅嘉文也来了。驹井身高体壮,三宅肥胖的身材搭配娃娃脸。尽管体型差异巨大,两人却都频频用手帕擦着额头。他们都为这个或许会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的美貌惊呆了。 智子时不时向他们抛来妩媚的微笑。驹井每次都会大方地还以微笑,三宅则红着脸不知所措。两人心里都希望那微笑只投向自己的,于是再一次为竞争对手的存在而气恼不已。 九十九龙马也是来宾之一。他今天又醉了,有时会两眼发光地盯着智子。每当智子将视线投向驹井和三宅时,他就会把不快写在脸上,灌一口闷酒。 大道寺欣造则显得幸福无比。他那近卫文麻吕一般英俊的脸庞上挂满了笑容,每当客人夸赞智子美貌时,他都会点头致谢。 文彦坐在智子身旁,不停地看着智子和两个年轻男人。他投向智子的目光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憧憬之情,投向驹井和三宅的目光则满是轻蔑之色。 阿槙看上去有些疲惫,神尾秀子也只是静静地坐着。不知为何,她的脸色不佳,似乎情绪低落。 茑代坐在下座,一言不发地垂着头。伊波良平一如既往,麻利地行走在桌子之间,给人斟酒。 金田一耕助一直观察着这几人。 前几天要杀自己的人,和设计从新日报社骗走底片的人,就在这几人当中。到底是谁呢? 开演铃声响起,大道寺欣造缓缓站起,说: “今天真是多谢各位了。我以父亲的身份,替智子感谢大家。今后也请各位多多关照。请各位尽情地欣赏演出吧。” 金田一耕助离开餐厅,看了看周围,慢慢悠悠地走向画廊。 尽管演出铃声已响,但仍有一名青年边吸烟边赏画。 金田一耕助走近他说:“麻烦借个火。” “您请。” 就在耕助点烟的工夫,大道寺欣造一行谈笑着下了楼梯。目送他们下去后,耕助问道:“宇津木,什么事?你刚才在餐厅外面经过了好几次。” 青年正是宇津木慎介。 “金田一先生。”宇津木小声说,“他也来了。” “谁?” “衣笠。”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他,说:“真的?在哪儿?” “在那扇门里,二楼最前排。” 金田一耕助立即掐灭烟,走进宇津木所说的门里。 最前排的确有位老人从扶手探出身去,拿着望远镜观察楼下的池座。金田一耕助装作找座位,慢慢朝他走了过去。 那人看起来年事已高,但是头并不算白。微花的灰发整齐地向左侧分,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也没戴眼镜。想从他身上看出修善寺那个九鬼能成的影子,实在有些困难。 但是金田一耕助已经不在乎了。他坚信此人即九鬼能成。他是为了看儿子的遗珠而来的。在修善寺,也就是在松籁庄,他为了不让人认出才化了装。 只是金田一耕助仍然想不通,为何衣笠这样的人物居然有如此高超的化装术。 衣笠正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池座,就在这时,大道寺欣造一行从西侧走廊陆陆续续进入剧场。衣笠的身子探得更加靠前,用望远镜寻找着什么。他身材瘦小,肤色浅黑,容貌透出高贵之色。但有一股令人心痛的孤独感环绕着他。 举着望远镜的衣笠渐渐地焦急起来。金田一耕助非常理解他为什么着急。因为大道寺一行基本都已坐下,唯独智子还未现身。 金田一耕助忽然也有些担心。他不再看衣笠,自己急忙出了门,对宇津木慎介说:“你留心看着他。” “金田一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耕助说完便快步下了楼。 此时,智子正在化妆室补妆。她甩开纠缠不放的驹井和三宅进入化妆室时,镜子前排满了人。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空出了一面镜子,她便补起了妆。这时一名年轻女子也挤到这面镜子前,抹起了口红。 智子不以为意,继续用纸吸鼻子上的油。忽然,背后的女子小声说道: “你是大道寺智子小姐吧?” 智子吃了一惊,望向镜子里的女子。她画着长长的眉毛,涂着绯红的口红。一眼就能看出,她就算不是舞女,也是下等职业的女人。 “我是大道寺智子,你是哪位?” “我叫阿香,记住我的名字吧。” 那自来熟的态度让智子有些生气,但她还是露出了微笑。 “我对你其实充满敌意。但今天一见到你,我就没那心思了。你实在太美了。”女子自嘲般地笑着。 智子不解地看着她,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啊。下次幕间休息再见吧,你到三楼走廊来一下,有人想见你。别告诉别人。” 智子扬起了眉毛。“谁啊?谁想见我?” “你来了就知道了。你要是不来,我会被人骂得很惨。你就行行好吧。” 女子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智子皱起眉头看着她。 这时,金田一耕助从入口探进头来说:“你在这里啊。你迟迟不来,大家都很担心。” “抱歉,我这就去。” 智子刚要走,女子又小声说道:“别告诉别人。一定要来啊。” 离开化妆室,金田一耕助奇怪地问:“智子小姐,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不认识。” “刚才你们不是在说话吗?” “是的。但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智子毫不掩饰。这时神尾秀子也来找她了,金田一耕助便送走她们,自己留了下来。不一会儿阿香也出来了,冷冷地从耕助面前走过。 奇怪……金田一耕助想,智子不可能认识这种女人。 耕助边想边来到通往自己座位的门前。这时有人甩着鞋啪嗒啪嗒跑了过来,是文彦。 “嘘!文彦,这么大声跑会被人说的。”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文彦眼里放光,喘着气说,“来了,他也来了。” “谁啊?” “就是那个在修善寺,叫多门连太郎的……” 金田一耕助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种不祥之感从心底升起。 多门连太郎来了……二楼还有衣笠。这下人又到齐了。难道又会发生什么吗…… 编织物的符号 文彦说在二楼走廊里见到了多门连太郎,金田一耕助便过去看了看,但连太郎已经不在。宇津木慎介要是在,还可以问问,但他也离开了走廊,正在座位上盯着衣笠。 为防万一,金田一耕助又到三楼看了看,连太郎也不在那里。若是已经回到座位,在这么大的歌舞伎座里,不知道座位号码是不大可能找到他的。 金田一耕助放弃寻找,回到一楼西侧走廊。神尾秀子独自靠在沙发上专心做活儿。 “哦?神尾老师,您不看戏吗?” “啊,金田一先生。”秀子抬起头,眯起眼看着耕助说,“您不也是嘛……您来来回回忙什么呢?在等相好的?” “哈哈哈,您可真会说话,等什么相好的,这儿又不是吉原③。不过,神尾老师。” “嗯?” “至此歌舞伎座,偏坐于走廊上做编织活儿,此种人真乃罕见之至哇。” “啊?”秀子无奈地看着耕助,忽然笑了出来,说,“金田一先生,您可真逗。这是学戏词吗?” “就算是吧。这儿的门票也不便宜嘛。” “金田一先生,我在那边坐着光剩头疼了。不习惯,不习惯。我就是个乡野村妇。” “那也不用做活儿啊。这让人觉得您好像专门做给谁看似的。” 耕助说着坐在了秀子旁边。秀子稍稍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座。 “是吗?我反正觉得这样就能放松,更能集中精力,不想太多。” “那不做活儿就会胡思乱想喽?” “是啊,总是想很多。”秀子看着手头说,“金田一先生啊,到了我这个年龄,人总会变得保守,不喜欢环境变化太大。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会不安吧。我总觉得要是能一直待在岛上就好了。”她长出了一口气,“但这些话别跟智子小姐说。她还是应该离开那个岛。” 耕助瞥了一眼秀子的侧脸。离开月琴岛时没有感觉到她年龄大,但最近每次见面,都觉得她越发苍老。耕助忽然感到眼前这位四十多岁却还是处子之身的女人,浑身透着一种悲情。 “神尾老师。” “嗯?” “您为什么不结婚呢?” “啊?” 秀子的脸忽然变得像蜡一般苍白,呼吸有些混乱,手微微颤抖。她又默默地织了一会儿,一阵匆忙的飞针走线之后,总算平静下来,说: “金田一先生,您真讨厌。问我这个老太婆这个干吗?” “哪儿的话,您现在可还年轻着呢。我觉得,您迄今为止应该有过很多结婚的机会吧?” 秀子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她静静地说: “金田一先生,结婚需要爱情,对吧?但我对人的爱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燃烧殆尽了。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堆灰烬。” “您是说您失恋了吗?” “失恋?算是吧。”秀子的语气暧昧不明。她默默地舞动了一会儿棒针,接着又笑着说:“金田一先生,您要不要看看我当年所爱之人的照片?” “当然。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让您这样优秀的女人失恋。” “就是这位。” 秀子把织物放在腿上,摘下十几年都没有离身的项链。她把镶有珍珠的坠子拿到耕助眼前,咔的一声打开盖子。 坠子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之前提到过的梳着复古发式的智子的母亲。 “这、这是……”耕助瞪大了眼睛。 秀子瞥了耕助一眼,镇定自若地又把项链挂回脖子上,戏谑地笑着说:“呵呵呵,您吓了一大跳吧。可别告诉别人,他们会想歪的。”她又拿起织物,重新摆弄起棒针,说,“我对琴绘夫人的爱,不是同性恋那种下流的感情。琴绘夫人根本不会让人产生那种下流的想法,她是位宛如圣母一样圣洁的人。但她太过洁白无瑕,没有半点世俗浊气,反倒让人担心到了社会里会无法适应。这让我无法不爱她。夸张点说,我是带着侍奉神明的心情服侍夫人的。您能明白吗?” “我明白了。” 尽管这么说,耕助仍然无法抹去脑海中飘来的一丝疑云。 秀子对琴绘的感情可以理解,这很符合秀子这样的女人的性格。但秀子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耕助,为什么要把藏在坠子里的照片拿给耕助看呢…… 金田一耕助回想着两人的对话,想弄明白到底话题是怎么跑到这上面来的。他想起他们从秀子为什么不结婚说起。按刚才的说法,秀子还是老处女的事情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但正因如此,耕助愈发疑惑起来。 秀子没有必要为了解释不结婚的理由而这样坦诚。耕助的问题并不咄咄逼人,现在也不是多么严肃的场合,这个问题完全可以一笑了之。 但秀子还是下定决心作了那样一番表白。为什么?难道秀子想用它把一些更重要的理由掩饰过去吗? 现在回想起来,刚问起为什么不结婚时,秀子的狼狈之色的确非同寻常。 “我说,金田一先生,您在想什么呢?” “呃,没什么……” “我刚才都说了,您可别想那么多。早知道我就不说了,您还是把它忘掉吧。” “哦。”耕助挠着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说到照片,那本相册还没找到吗?” “没有。”秀子平静地做着活儿,说,“接到您的电话,我就把从月琴岛寄来的东西整理了一遍,但没找到相册。” “这事怪了。” “是啊,应该放进去了。” 相册就是那本贴有莱卡相机照片的相册。前几天宇津木慎介告知底片被骗走后,耕助给秀子打电话问了问相册。秀子当时说行李还没整理好,应该还在。两三天之后,秀子却打来电话说行李都整理好了,但找不到相册。“不过,金田一先生,那本相册并不重要吧?您那里不是有底片吗?” 耕助看着秀子的侧脸,想读出些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告诉她,终于下定决心说: “其实,神尾老师,底片被偷了。” 话音未落,秀子便扭过头来,脸上全是惊讶之色。耕助盯着她的脸,用似乎要穿透她一般的视线紧紧盯着,却也无法判断那到底是真正的惊讶还是伪装。 “怎么回事?”秀子嘴唇颤抖,“上次去您家时,您还说有底片所以没事……” “是的,当时我也这么觉得,没想到……” 耕助简单讲了底片被骗走的经过。秀子的脸色越发苍白。 “那就是说,照片已经一张都没有了?我们手上完全没有了……” “是的。所以我才寄希望于您家里的相册……” “那我回去再好好找一下。不可能没有……” 就在此时,舞台上传来打梆子的声音。秀子慌了起来,说:“大家要出来了。我得赶紧收拾好……” 她把编织物装进手提袋,匆匆起身,一张纸片从她膝盖上飘落。耕助捡起一看,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张三寸见方的方格绘图纸,上面用紫色墨水画着奇特的符号。就像图中所示的那样。 “神尾老师,这是什么?是暗号吗?” 秀子看着耕助手上的东西,说:“金田一先生,您这一行的人真是什么都往那个方向想啊。这不就是编花样的符号嘛。”说着,她从耕助手里拿过纸张,“我给您念一下吧。从最下面一行的左边开始念,就是一下针、一上针、两上针、加一滑针、一下针、加一滑针、两上针、一上针……” 念着念着,秀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对耕助说:“金田一先生。”她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这真的可以做成暗号啊。针织的符号还有很多种,我回头做份暗号给您看吧。但可别告诉别人啊……” 耕助愣住了。这时大幕落下,观众纷纷拥出。秀子把针法示意图塞进手提袋,平静地向人群走去。 ③指东京都吉原地区,为江户时代形成的红灯区。 第六章 红色巧克力 这会儿,美丽的智子有些困惑。 如果按自称阿香的女子说的去做,智子应该在这个幕间去三楼走廊。但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年轻的智子不惧怕任何冒险。不,应该说她已经决定不去怕了。强烈的好奇心也驱使她这样去做。 但仅仅为了素不相识的女子的几句话,就在不知道原因和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前往,总显得自己很没见识,让她很不情愿。所以她一直犹豫不决。当大幕落下,人群从侧门来到西侧走廊时,她却独自来到正面走廊,因为她想,或许到了那里,她就会想到三楼去看看。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驹井泰次郎和三宅嘉文跟了过来,好像忠诚的卫士一般。他们仿佛担心自己一旦大意,竞争对手就会拉着智子逃跑。 “智子小姐,要不要去喝点茶?” 左边的娃娃脸胖子三宅说。他身躯庞大,却是个极易害羞的人,每次和智子说话都会满脸通红。 “嗯……” 智子思考着,右边的驹井强行拉起她的手,说:“算了吧。喝什么蠢茶啊。去喝点啤酒吧。” 他的语气像是要刻意压过三宅。 “嗯……”智子想着,露出犹豫不决的笑容,轻轻抽开手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喝,就想随便走一走而已。” 随后,她心里默念:这种情况下,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三楼。 “光走路多无趣啊。我口渴得厉害,还是想喝点啤酒。” “那你自己去不就得了吗?” 智子迄今为止从未对这个青年用如此冷漠的语气说话。尽管那时她还并不想去三楼,但两个人的纠缠让她无比厌烦。她忍不住才脱口而出。 驹井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接着又变得刷白,额头上青筋微微颤抖。对于自尊心很强的驹井来说,这句话让他有被人掴了一掌的感觉。他转过身径直走开,智子两三步追上去。 “哎呀,惹你生气了吗?不好意思啊。我没那个意思。” “不,我没有生气,只是想去抽根烟。” “哦。”智子冷冷地说,转过身去,对着三宅笑了笑。她的语气实在太过冷淡,冷淡得让驹井心中一惊,不禁回头看了一眼。但智子的背影已经没给他留下任何余地。 驹井无奈地走到走廊角落的烟灰缸处,点上一支烟。他终究没勇气留下智子和三宅独自离开。 智子走到三宅身边说:“三宅先生,我们去喝茶吧。” 智子的笑容灿烂,三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 “呃,可是……”他瞅着驹井,不知所措地说,“这样不大好吧,对驹井不公平吧。” “唉,你还真是胆小啊。” 智子觉得很无趣,一时想要不要直接去三楼。这时,她发现九十九龙马盯着自己,便跑到龙马身前,几乎要扑到他怀里似的说:“哎呀,九十九叔叔。”她浑身透着妩媚,“有件事想拜托您。” 说着她看了看龙马,嗔道:“哎呀,叔叔真讨厌,您怎么又醉了?” 面对智子突如其来的妖艳攻势,见惯大场面的龙马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停地眨着眼说:“哈哈哈,智子小姐,我不能喝醉吗?” “不能啊。您最近老是喝醉,这会妨碍您修行的。” “哈哈哈,这可真是戳到我的痛处了啊。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最近我的确没怎么好好修行。” “是吗?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龙马双目泛光地盯着智子,恨不得一口吞了她一般,说,“大概是因为无论白天夜晚,是梦是醒,心中总是念念不忘一个人吧……哈哈哈……” 龙马干笑着,不知为何,他的醉眼里泛起了一丝泪花。 但智子没有注意到,她接着说:“叔叔,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是什么意思呢?智子小姐,这你不明白,不明白最好。对了,你有什么事想拜托我啊?” “我想去叔叔那里看一看,叔叔是在叫青梅的地方修行吗?” “你想来看我修行的地方?”龙马睁大了眼睛,渐渐溢出满脸笑容,说,“智子小姐,你、你真的想来吗?”他呼出的气息都有些发烫。 “当然是真的,叔叔。怎么,我不能去吗?” “怎么会,你要肯来最好不过。为什么想来呢?” “我也想修行啊,想尝试特别狂野的修行。而且叔叔您不是会做什么祈福祷告之类的吗?我也想让您给我祈福。” “什么?你想让我给你加持祈祷?” 龙马瞪大眼睛,脸色通红。也是,智子并不知情,龙马在青梅的修行场给女人加持祈祷,其实是有某种特殊含义的。 龙马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哈哈哈,加持祈祷什么的先不说,你想来的话我随时欢迎。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就这两三天里吧。” “你父亲和神尾老师会同意吗?” “不同意的话我就偷偷溜出来喽。我真是有话想跟叔叔单独说啊。” 智子的眼神充满致命的诱惑。她在不经意间散发的强烈魅力,让龙马的眼睛里闪着欲望的光芒。但她一无所知,说:“叔叔,刚才这些别告诉别人。” 她留下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微笑,忽然离开龙马,对和她擦肩而过的一个女子轻声说:“下次幕间休息见吧。”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离开了。 智子回到三宅身边,说:“哎呀,三宅先生,您领带松了。别动,我给您系好。” 三宅的脸像火烧一样,全身紧张得动弹不得。智子一边系着领带一边小声说:“下个幕间休息我有事,但驹井先生总是缠着我。你想个办法让他别跟过来。求求你了……” 说完,智子便从三宅身前离开,说:“你看,这样就好了嘛。”接着又从包里拿出五六颗巧克力,“你听明白了吗?” 看到对方点头,智子说:“谢谢。这个奖励你。哈哈哈。” 她拉过三宅婴儿一样的手,把全都是红纸裹着的巧克力一个个按在他手心里。 幕间狂言 下一幕是串场,幕间休息的时间不长,所以没多少观众起身。但智子连落幕都等不及,就离开了座位。 驹井见状也离开座位,三宅紧随其后。其他人为表示对两人的尊重,都尽量不打扰他们。 三人前后来到走廊上,这时三宅说:“驹井,来,有点事。”说着,他把驹井拉到了走廊角落。 智子趁机上了正面的楼梯。但她只顾看走廊,没发现有人正在下楼,两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对不起。” 智子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对方,那是一个面容高贵、肤色浅黑的小个子老人。 “哦,没什么……”老人吃惊地直勾勾地盯着智子的脸。 智子不由得闪开视线,说:“不好意思,我有事……” 她刚要上楼,对方说:“哎哟,不好意思,我才应该道歉。你请。” 老人如梦方醒般让开路,但双眼仍然盯着智子。 “谢谢。” 智子侧过脸从老人身边走过,仍然能感觉到老人灼灼的视线还紧跟着自己。她心中忽然一阵不安。 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也是在楼梯上撞见,对方从楼上盯着我…… 智子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在修善寺的松籁庄。发现游佐尸体的前一刻,智子前往屋顶的钟楼时,在楼梯上与对方撞了个满怀…… 智子吃惊地回头,老人还在看着她,冲她笑了笑。智子只感到一阵暖意涌遍全身,她微微点头示意,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不对。不是他。修善寺的那人戴着眼镜,蓄着胡子,而且是满头白发。 但遇上这位老人还是让智子宽怀,她放松地上了三楼。 阿香已经在楼上等着,见到智子便说:“这边。” 说着,她先进了吸烟室。幕间休息时间很短,吸烟室里只有两三个人。智子进来时,开演的铃声正好响起,那几个人也赶紧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一位戴着墨镜的男子,靠在沙发上读报纸。等人都离开后,他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智子身边摘下墨镜,笑着说:“晚上好。” 是多门连太郎。他轮廓分明的五官充满男子汉气概,一笑就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充满健康活力。 智子眯起眼睛,冷笑道:“晚上好。有何贵干啊?” 男子有些吃惊,但很快高兴地笑着说:“哈哈哈,你倒是很有胆量啊。见到我不觉得吃惊吗?” “要是吃惊我就不会来了。其实我早就想到了。” “那就是说你明知是我还过来了?多谢。到这边来吧,站着说话多不方便。” “那……我先回避一下。”一直孤零零站在一旁的阿香小心翼翼地说。 “怎么,你还在啊。真不识相。赶紧出去,小心楼梯。智子小姐,请到这边来。” 阿香希望男子至少能看自己一眼,但他头也没回。她失望地垂着肩离开了房间。 “我没工夫跟你耗着。要是我太长时间不露面,外面会乱的。”智子缓缓坐在沙发上,嫣然一笑,“还有,我先说清楚,如果你做出什么无礼的行为,我会立刻喊人。别看我穿得这么光鲜,其实本性还是个岛上出来的乡野姑娘,我可不在乎什么名声。你听明白了吗?” 连太郎似乎被震住了,他看着智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说:“请允许我问一下,你所谓无礼的行为是什么呢?” “就是你在修善寺做的,在钟楼里……做出那种事,你不觉得汗颜吗?一个女人看见有人被杀,吓得魂飞魄散,你却趁机亲吻她,实在太卑鄙了!” “哈哈哈,你还记得啊。看来那一吻让你印象深刻啊。” “因为我很生气!你别自以为是了。”智子的脸气得通红,冷冷地说道,“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快说,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好,那就先问你。”连太郎挡在智子身前,说,“那大块头和胖子是干什么的?就是缠着你的那两个人。他们也去修善寺了吧?是向你求婚的人吗?” “嗯,是啊,没错。” “那种人还是算了吧,他们没资格娶你。” “哎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智子坏笑着说,“他们是我父亲选的候选人,我总归会和他们中的一人结婚。” “别啊,别啊!你傻啊!”连太郎跟小孩闹性子一样,说,“那种蠢货哪儿好?还是说你已经喜欢上某一个了?” “随你怎么想。” “你倒是说啊。你喜欢那个胖子吗?那么多人看着,你还给他系领带,太丢人了……我差点上去揍他一顿。” “哎哟,你也看见了啊?”智子笑出了声,“可是,多门先生。”她突然正色道,“你为什么总要管我这么多呢?我要干什么、要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行,不行,那可不行。” “怎么不行呢?”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男子傲然说道。 智子脸红了,她看了看眼前的男子,忽又笑着说道:“谢谢。我是女人,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你也太随性了吧?我对你全无感觉啊。” “很快你就会有的。不,你现在就有了,不然不会到这里来。” “是吗?让我好好想想。”智子用戏弄的语气说道,却忽然沉下了脸,盯着男子雕塑一样的脸,“多门先生,你喜欢我,我真的很高兴。但你也不能半夜在我卧室外面出没吧。你总得检点一下自己的行为。” “半夜……在你卧室外面?我吗?什么意思啊?” “你这也太不像男人了,还要装傻吗?前几天晚上……就是上个月三十号晚上,有人在我卧室外脱鞋的台子上放了一个领带夹,是你干的吧?你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连太郎目光灼灼,俯视着智子说,“那件事的确有点做过头了,但我实在忍不住要做。智子小姐,你听我仔细说。” 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你身边好像环绕着一团带着妖气的云,你却一无所知地身处妖气当中。这样下去,你可能会因此窒息。你需要一个强大忠诚的守护者,他要能为了你不惜生命……我就是最合适的守护者。你需要我这样强大、勇敢、无所畏惧的男人。我作好准备了,我要为了你与那团阴云搏斗,把你救出来。我希望你知道,你身边随时都有我这个仆人。所以我把领带夹放在那里当记号。只是这件事的确有点做过头了。” 连太郎的语气十分真诚,和其他想获取智子芳心的男人那种哄猫咪般轻柔的语气截然不同。尽管他粗野、蛮横,简直和任性的孩子一样,却反而似水滴渗入沙堆一般,直抵智子的内心深处。 但智子不是那种轻易就会被男人说动的女人。她脸上浮起嘲讽的笑。 “谢谢。这么说,我是个充满烦恼的女王,你就是勇猛的骑士了?可那也不用半夜到我家院子里吧?” “智子小姐,你总说半夜半夜,到底是几点?” “大概是半夜两点吧。大家折腾完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三点了。” “那就是说,半夜两点多,有人在你休息的卧室外出没了?” “有人?多门先生,那人不是你吗?” “智子小姐!”连太郎神情严肃地说,“所以我说你需要守护者。那不是我。三十号晚上我的确去了经堂,我实在忍不住想看你一眼。但我去的时候天刚黑不久。对了,去你家的路上,我还遇见了金田一耕助,就是那个奇怪的侦探。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就躲在暗处等他走远。他好像跛着脚……” “嗯,金田一先生是九点多离开的。” “你看,所以我到你家也是那段时间,应该不到九点半。” “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奇怪的就是这里。我虽然去了经堂,却没把握见到你,又不能直接要求与你见面。但一想到你在那里,我就舍不得回去。我绕着你家走来走去,只觉得全身发痒,简直要哭出来。走着走着,我发现背面有处瑞香花的篱笆开了一个洞,好像刚刚有人钻过去一样。我就从那儿进去了。” “什么?那你待到几点?” “我进去的时候,胖子和高个子还在你家放着音乐跳舞。我真想把他们暴打一顿,但还是忍住了。十点左右,他们终于走了。” “对,十点我让他们走的。” “之后你就回了卧室。当时防雨窗没关,能清楚地看到你。你坐在桌子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女佣进来关了防雨窗。之后灯灭了,你好像躺下来了。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抽泣的声音。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没有!我没哭!我才不是那么娇气的女人!” 智子感到十分屈辱,脸涨得通红。 连太郎笑道:“哈哈哈,好吧,好吧。无所谓啦。反正我总觉得你在哭,我也很想哭,觉得心里特别压抑。为了告诉你不用担心,有我在,我就把自己的领带夹放在了那里。” “那么你回去的时候是几点?” “从你家回到经堂站的时候是十一点整。我见到了你,也听见了你的声音,就心满意足地上了车。智子小姐,你想想,要是我真的直到半夜两点还在你家,怎么可能当晚回到家呢?但我那天晚上十二点时的确已经到家了,有人证明。” “那么,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在院子里呢……” 智子的尾音在颤抖。她的眼睛圆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连太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有力地说: “所以说,智子小姐,你需要一个守护者。有团妖云笼罩着你,能拯救你的,除我之外别无他人。应该娶你的只有我,你应该嫁的也只有我。这不是我擅自决定的,是有人想让我们这样。” “你怎么知道的呢?” 智子渐渐地被他吸引,神情十分认真。 “你想想,我为什么会去住松籁庄这种高级酒店?现在我没那么宽裕。其实是有一天,有人匿名给我寄来了钱,让我去修善寺的松籁庄,还附了封信,说南方会有佳人前来,那人就是你未来的妻子。我当然半信半疑。当时我已经厌烦了女人,但那是笔巨款,而且在高级酒店里住几天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就去了。结果你也到了那里,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完全被你吸引了。智子小姐,你明白吗?” 智子十分震惊,也感到有些心动。但她很快压下这种情感,放声笑道:“你别胡说了。女人再浪漫,也不会相信这种小说里才有的事情……” “这不是小说,不是瞎编的!”连太郎激动地说,“今天……今天也是。这次没有信,只有钱和歌舞伎座的门票。我想你或许会来,就过来看了看,果然不出所料。而且我的座位和你的挨得很近。肯定有人……有人想让我们在一起。” “这……这是真的吗?” 智子的神情紧张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知不觉间抓住了连太郎的胳膊。 “真的,我不会骗你。” “那……那是谁做的?你不知道吗?” “直到今晚我都完全不知道。但今天我遇见了一个人,觉得没准是他。我在二楼走廊上遇见他了。不过现在我已经是这副模样,实在没脸见他,就躲开了……” “是谁?那是谁?” “是……是……” 连太郎刚要开口,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 来人边喊边进了吸烟室。是宇津木慎介。慎介见到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抱歉。我找人找得太急了。金田一先生在哪里呢……” “金田一在这里哦。” 智子“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急忙回头。只见金田一耕助正笑着从一张大安乐椅后面站起。 “什么,金田一先生!”智子大声叫了出来。她激动得想说些什么,又转念冷笑道:“原来这就是你的任务啊。你若不是干这行的,我一定会狠狠地鄙视你!” “哈哈!”金田一耕助很开心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我是这一行的,你也可以鄙视我。我刚才在椅子后边听你们俩说话,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你们二位真是坦坦荡荡,而我实在是蝇营狗苟。真让我无地自容啊。哈哈哈。” 他又问慎介:“宇津木,什么事?” “金田一先生,又、又有人被杀了……” 慎介这句话不啻于引爆了一枚炸弹。 耕助、智子和连太郎瞬间甚至一阵痉挛,他们呆呆地看着慎介。耕助最先回过神来,提起裙裤下摆冲出房间。但他马上又停下脚步,说: “多门,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日报社的宇津木慎介。他原来打过橄榄球,论力量可不输别人。宇津木,这位是松籁庄案件的重要人物,多门连太郎。到底是抓了他交给警察,还是暂时隐瞒以便你们报社出独家新闻,随你判断。智子小姐,麻烦你过来跟我一起。” 耕助一口气说完,就拉着智子的手跑出了房间。 被杀的是胖子三宅嘉文。 他死在一楼西侧的洗手间里,口吐黑血。白色的瓷砖上,他的右手手指刚刚竖起,却僵直在那里,掌心下掉落着皱皱巴巴的巧克力包装纸。 但那不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包装纸。 在场的人一个个像被冻住了一样,那一张张僵硬的脸——真是出奇妙的幕间狂言。 蓝色巧克力 金田一耕助咬紧牙关,仿佛听见凶手正在得意地笑着,那声音像汹涌的波涛一样萦绕耳边。 凶手一而再、再而三,以恶魔般巧妙而冷酷的手段制造着牺牲者,而且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金田一耕助无法压制怒气,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三宅的尸体马上被抬到办公室。剧场广播询问有没有医生在场,一会儿就有三人来到了办公室。这里不愧是日本最有名的大剧场,来的医生也都是杏林圣手。 医生们仔细地验尸,其他人则在隔壁房间里,沉默在异样的氛围中。 大道寺欣造站着,眼神茫然。他眉头紧皱,仿佛在说已经受够了这种事,双眼没有一丝生气。 神尾秀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似乎又老了一些。她紧张的侧脸有些像巫女。金田一耕助看到她全身时不时条件反射般颤抖。 九十九龙马还散发着酒气,不停地摸着自己的胡子。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有时还会露出一丝微笑。 智子像只母豹一样,双眼闪着强悍的光。 她对三宅没有感情,尽管可怜他,却并不悲伤。相反,她现在比金田一耕助还要气愤。 她在松籁庄浴室的镜子上看到的恐吓文字,现在正一点点成为现实。她与其说被吓到,不如说因为愤怒而热血沸腾。 到底是谁在滥杀无辜?这也是把我赶回岛上的手段吗?但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不可?我为什么不能留在东京?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我才不回去! 智子紧紧地咬着下唇,直到嘴唇出血。 她是个心气很高的女人,不会向这种无理的命令屈服。相反,她暗下决心,不把整个案件背后的真相弄个水落石出,她绝不回到岛上。 所以,如果凶手只是想把智子赶回岛上,就让血流成河的话,那不得不说他完全看错了智子的性格。 阿槙缩在智子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掩面。茑代害怕地睁大了眼,紧紧抱着文彦的肩膀。伊波良平还是那副样子,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每个人的脸色。 众人都难以保持平静,但要说最为丑态毕露的,还是驹井泰次郎。 他完全失去了风度,一会儿坐在椅子上,一会儿又站起来。点上烟之后又马上掐灭,嘴里嘟嘟囔囔,走个不停。有时看智子一眼,目光里全是疑惑和恐惧。 忽然,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同一方向。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三名医生中的一人走了进来。 医生疑惑地看了看众人,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说:“我想先提醒一下各位,这件事必须马上报警。” “报警?”剧场经理吃惊地反问道。他一直在屋里,不解地看着屋里奇妙的群像。“这位先生不是疾病发作?” 医生点了点头,经理露出恐惧之色。他生怕这会影响今晚的票房。 金田一耕助走了过来,拍了拍经理的肩膀,说:“真不好意思,让您这么担心。但这不会影响演出的。这件事与其他观众无关,即便这是杀人案……” “杀、杀人案?” 经理发出了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的声音。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边留心走廊上有没有人边问:“大夫,这是真的吗?” “是的,如果这位死者没有自杀动机的话……” 见医生严肃地点了点头,经理惊慌失措地说:“那……那我得赶紧报警……” “不用,我刚才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们应该快到了……”金田一耕助看了眼手表,又对经理笑了笑,说,“您放心,我跟他们说了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所以您在演出结束之前最好也不要告诉别人。” 正在上演的已是最后一幕了。经理黯然点头,说:“好吧。那我就到门口等着。” 经理走到门口时,警视厅的车正好开到。一名警部和两名便衣下了车。不知是不是金田一耕助的话起了作用,他们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经理走到警部身边,交谈了三言两语。这时剧院里携手出来两个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警部见状微微皱起了眉头。其中有一个他认识,就是新日报社的宇津木慎介。他正想说什么,这时经理催他快点进去,他便一言不发地跟了进去。 一行人进来后,办公室里各有所思的众人也开始紧张起来。警部站在门口环视众人,看到金田一耕助的时候,他行了个注目礼,问:“那么尸体呢……” “在隔壁房间里。我带您去。” 金田一耕助领警部进了房间。警部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两名便衣按照他的命令留在了外面。 三宅的尸体靠在安乐椅上,头无力地垂着。他没穿外套,解开扣子的衬衣里露出女人一样丰满的胸部,覆有一大片短短的胸毛。 警部看了看他的脸,对三名医生说:“辛苦你们了,请问死因是……” “不清楚啊。”最年长的医生礼貌地说,“得解剖一下才能确定死因。现在我们都觉得应该是氰化钾中毒。” “这样啊。那您知道凶手是怎么下毒的吗?” “也得解剖了才能确定。但从前后的经过和口腔里留下的东西来看,应该是藏在巧克力里。” “巧克力啊。”警部用小指挠着鬓角,思考了一会儿,郑重地鞠躬说,“真是谢谢各位了。一会儿法医会过来,不知各位能否告诉我尊姓大名?” 三名医生点点头,都拿出了名片,说:“如果需要我们做证,随时愿意效劳。” 三人礼貌地说了几句套话,便离开了房间。警部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对耕助说:“金田一先生。”他的表情很严肃,“刚才你在电话里说这和修善寺案件属同一起。真的吗?”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修善寺的凶手又杀了一个人?” 金田一耕助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的死者是什么人?和大道寺家有什么关系?” 这位警部姓等等力,和金田一耕助关系很好,曾在两三起案件里共事过。两人对对方都有不错的印象。 耕助简单地说了案件的经过。但他没有说出最关键的智子的身世和衣笠的情况,所以总有些吞吞吐吐。 不过等等力没有发觉,他问:“就是说,修善寺案件的所有相关人员都在这里?” 耕助点了点头。 “而凶手也在其中?” “这我还不敢断定……警部,您最好赶紧开始查今晚的案子。我也不清楚谁是凶手,以及到底是怎么用巧克力给死者下的毒。” 等等力点了点头,说:“那就开始吧。先问谁比较好?” “我觉得先问大道寺先生吧。他是今晚的东道主。” 于是,大道寺欣造被从隔壁叫了过来。 欣造的双眼还是全无生机。他瘫坐在椅子上,机械地回答着警部的问题。他说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那是第几幕来着,反正幕间休息很短,我们基本都没离席,只有智子、驹井和三宅……” 说着,他往三宅尸体的方向努了努嘴,全身微微颤抖。 “他们三个去了正面走廊。没想到不一会儿文彦——不知道文彦什么时候出去的——慌慌张张地过来说,驹井和三宅正在打架。我就跟着文彦出去看了看,两人果然扭打在一起。我分开他们,训斥了一顿,一问打架原因,原来是因为智子。但智子并不在场,他们说她一个人上了二楼。我便上了二楼,结果碰见了熟人,被对方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时伊波又过来说三宅出事了。我还以为他和驹井又打起来了……” 欣造说到这里,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耕助探身说:“明白了。您在二楼碰见了熟人,对吧?那是谁呢?” 欣造瞥了耕助一眼,说:“必须说吗?他和这起案件绝对没有关系。” “不,不用。您不想说也没关系。” 耕助心中有些雀跃。或许欣造遇见的熟人就是衣笠。 根据刚才听到的连太郎和智子的谈话来看,有人想让这两人走到一起。而连太郎说他在二楼遇见了疑似此人的人。或许连太郎说的也正是衣笠。衣笠知道连太郎和智子在三楼见面,所以故意拉住欣造,好为他们创造机会。 耕助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似乎全身都在发颤。根据他的调查,衣笠是智子的爷爷。爷爷为心爱的孙女选的男人不可能只是一个流氓。 啊,那么多门连太郎到底是什么人呢? “嗯,那个……”金田一耕助想要平复心情,清了清嗓子说,“三宅先生似乎是吃了含氰化钾的巧克力死的。您知道什么线索吗?” “没有,完全没有。不过……” “不过?” “好像是前一幕的时候,三宅看戏时从左口袋里拿出巧克力,问我要不要吃一颗。我说不要,他说是智子给他的,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我觉得特别好笑……” “是左口袋吧?” 警部起身搜了搜三宅的上衣口袋,里面有四颗巧克力,都是红纸包着的。 “那死者是被那颗巧克力毒死的吗?” “不,我觉得不是。不是说氰化钾的毒性发作很快吗?三宅吃巧克力时刚开幕,如果里面有氰化钾,他应该活不到下一场幕间休息。” 耕助想了想,说:“好,这件事一会儿还是问问智子小姐吧,看看她给了三宅几颗巧克力……警部,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什么了。” 警部向耕助投来想要商议的目光。耕助点点头,说:“谢谢您的合作。大道寺先生,麻烦您叫把驹井叫过来。” 驹井泰次郎烦躁地走进来,大声说道:“金田一先生!” 他的语气仿佛要来大吵一架,但他一看到三宅的尸体,便吓得后退一步,赶紧转过头,改以虚弱的语气说:“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要陷害我?修善寺的时候也是,我和游佐因为一点小事吵架,结果当晚游佐就被杀了……我当时就很难受,没想到今天也是。我和三宅起了纠纷,然后三宅就死在我眼前。金田一先生,一定有人……有人想陷害我。” 驹井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面面相觑,说:“先坐下,先坐下。站着也不好说话。” 驹井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耕助看着他,说:“听说您和三宅先生打架了。怎么会这样呢?” “三宅……不,幕间休息时我们三人,就是智子小姐和我们一起去了正面走廊。但智子小姐不理我们,想独自上二楼。我想追过去,三宅却拉着我说有话要说。可真让他说,他又只是吞吞吐吐,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等不及想离开,他就拉着我不让我去。我硬把手甩开,不小心打到了他的脸,他就生气了。别看他平时跟女人一样扭扭捏捏,其实特别暴躁。” 尽管气氛一片严肃,但金田一耕助还是忍不住想笑。看来这两人一直都在暗中较劲,今天终于爆发了。 金田一耕助用手帕掩住嘴,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然后,嗯……大道寺先生就到了吗?” “是的。大道寺先生马上就到二楼找智子小姐。我也想去,但他不让我去,我就在原地等着。三宅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嬉皮笑脸地问我吃不吃,我说不要。他说这是智子小姐给他的,吃了一颗。但他还没吃完,就忽然脸色大变……我吓了一跳,他捂着喉咙跑向洗手间,我也赶紧跟了过去,他很快就瘫倒在那里,口吐鲜血……” 驹井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浑身发抖地看了三宅的尸体一眼,又马上扭过头去。 “明白了。当时只有您一个人在三宅先生身边吗?有其他人在吗?” “文彦在。他也一起去了洗手间。” “最后再问您一下,您记不记得三宅先生吃的巧克力的包装纸颜色?是蓝的还是红的?” 驹井想了想,说:“应该是蓝色。三宅吃的时候我没注意,但倒在洗手间里时,他右手拿着一张蓝色包装纸。” “是这个吗?”金田一耕助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蜡纸。 驹井神色黯淡,点了点头说:“我不确定是不是,但的确和这个差不多。” 金田一耕助满意地对警部说:“警部,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嗯……对了,驹井先生,您知不知道是谁给受害人有毒巧克力的?” “三宅说是智子小姐给的。但小姐怎么会……”驹井又开始坐立不安。 “好,谢谢您。咱们就先聊到这儿吧。能不能麻烦您把智子小姐叫过来?” 驹井最后瞥了一眼三宅的尸体,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智子进来了,文彦也紧靠着她一起走了进来。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露出责备的眼神。智子微微笑道:“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是我给三宅先生的巧克力吧?这件事有文彦在更好说清楚。” “这样啊。你请坐。文彦,你也坐在这儿。” 文彦极力不去看三宅的尸体,坐在了智子身后。他手捧着一个扁圆的盒子。 金田一耕助看着智子说:“请问你是什么时候给三宅先生巧克力的?” “是案件发生前的幕间休息时。我有事拜托三宅先生,作为答谢,给了他巧克力。” “嗯?稍等。你说有事拜托三宅?是什么?” 智子眉毛一挑。“非说不可吗?这和案件没有半点关系……” “哦,不用。那请你接着讲下去。” “我给三宅先生的都是红纸包着的巧克力,总共五颗。”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有些吃惊地对视了一眼。耕助看着智子,试探地问:“智子小姐,你为什么如此肯定?” “金田一先生。”智子直视着耕助的双眼,说,“我明白您在想什么。您大概以为我们在隔壁都商量好了。其实不是的,有警察看着呢,我们怎么可能商量。不过,关于三宅先生吃掉的,就是那颗巧克力,包装纸是蓝色的,我是亲眼所见……” “这样啊,所以你也是想先为自己辩解一下了。但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是这样的。所谓答谢只是开玩笑而已,我当时是把巧克力一颗颗放在三宅先生手上的。我从包里拿出了六颗,但觉得这个数字不大吉利,就放回了一颗。” “全都是红纸巧克力吗?” “是的。您看吧,巧克力都在包里。” 耕助打开智子的包一看,里面除了一些化妆用品,还有八颗巧克力,包装纸都是红色的。 智子微微笑道:“您可能觉得随身带着散装的巧克力很奇怪,但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今天从经堂开车来这里,文彦在车里说要给我巧克力,就从盒子里……”说着,她指着文彦手里的盒子,“给我拿了几个。他说因为我是女孩,就把红的全挑出来给了我。所以我包里没有蓝纸巧克力。” “盒子能给我看一下吗?” 耕助从文彦手里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很少几颗银纸巧克力,都是蓝纸巧克力。耕助拿起一颗,拆开包装看了看,和三宅手里的包装纸完全相同。 警部和耕助不禁对视了一眼。 “就是说,盒子里一颗红纸巧克力也没有了?” “是的。” “当时车里还有其他人吗?就是文彦给你红纸巧克力的时候……” “除了我们俩,还有外祖母、茑代夫人和神尾老师。父亲直接从公司到这边来了。” “嗯。有人知道你给三宅巧克力了吗?” “驹井先生应该知道吧,当时他就在旁边看着。九十九叔叔应该也知道……” “不,大家都知道。”文彦忽然插嘴道,“我告诉别人了。那个死胖子……三宅先生拿着姐姐给的巧克力,高兴得跟小狗一样。” “呀,文彦你也真是的!” 智子满脸通红。金田一耕助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文彦。 这是个什么孩子啊。修善寺案件之所以那么混乱,就是因为他剪贴的信。而现在又因他的巧克力引发了如此惨剧。这孩子不会命中注定要成为恶魔的弟子吧…… 智子和文彦离开后,警部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 “金田一先生,是不是这么回事?凶手知道智子给了死者几颗巧克力,于是就从文彦的盒子里偷偷拿出一颗下了毒,再偷偷地放进死者口袋。死者毫不知情地吃掉巧克力被杀……是这样吗?” “应该是的。” “那就是说,凶手今晚事先准备好了氰化钾?” “不,不止今晚,凶手应该随时都带着氰化钾,以备不时之需。但现在搜身也没用,凶手一定早就把它扔了。” 警部又开始走来走去,说:“不过,金田一先生,不管谁是凶手,今天和智子一起乘车来的人都可以排除在外吧?”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智子拿的是红纸巧克力,所以……” “警部。”金田一耕助眉头紧锁,说,“如果凶手是想嫁祸于智子,并且知道智子的巧克力都是红色的,那的确如你所说,他会选择红纸巧克力。但如果凶手只是想杀三宅,与智子毫无关系,或者不想让智子有嫌疑,那就会故意选择非红纸的巧克力。这样一来,知道智子巧克力颜色的人,也就是和智子一起乘车的人才更可疑。当然,对于智子本人来说也是如此。”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继续道: “总之,一会儿搜搜三宅的座位附近吧。大道寺先生说三宅在看演出的时候吃了一颗巧克力。那座位附近应该有红色包装纸……” 演出结束之后,他们果然在三宅的座位附近找到了一张红色包装纸。 但这丝毫不能缩小凶手的范围。 第七章 短剧 多门连太郎和宇津木慎介达成了妥协。 即慎介暂时不把连太郎交给警察,连太郎则必须接受新日报社的监视,在保证他不被捕的同时,将他置于软禁状态下,以获取瞅准时机爆料的特权。 两人谈好后,慎介马上从剧场给报社打电话汇报了案件,让报社派记者过来。等记者来后,他就和连太郎一起离开了剧场。 因此在门口看到等等力警部的时候,慎介也吓了一跳。 新闻记者——尤其是宇津木慎介这样活跃在第一线的记者,居然会离开自己偶遇的犯罪现场,实在很不正常。老练的等等力警部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直到离开歌舞伎座很远,慎介都在担心警部会不会忽然叫住他,甚至警察会不会追来,以致腋下冷汗直流。 “哈哈哈,这就是所谓的心中有鬼啊。真怕他问我‘宇津木,你旁边那位是谁’,吓死我了。” 两人走过三原桥后回头一看,警部已经进了剧场,也没有警察追来。慎介总算松了口气,看了看连太郎。 “你认识那个警察?”连太郎若有所思,沉着声音问。 “嗯,他姓等等力,是警视厅出了名的老狐狸。我有时跟他下下棋,互相也都占过对方的便宜,算是亦敌亦友吧。” 慎介成功地骗过警部,把连太郎带了出来。这让他十分得意。 连太郎被慎介拉着胳膊,一言不发地走在人行道光线阴暗的一侧。忽然,他对慎介说: “宇津木,你刚才说今晚被杀的是个胖子?” “嗯。是不是被杀还不清楚,总之口吐鲜血死了。估计是氰化钾吧。也没有人会专门跑到歌舞伎座来自杀吧,所以应该是他杀。” “我本来想今夜把他的脖子拧断来着……”连太郎自言自语般说道。 慎介吃了一惊,说:“喂,别胡说啊。开什么玩笑,不会是你干的吧?” “不是我。”连太郎顿了顿,“但我刚才都告诉智子了,警部现在可能也知道了。而且……而且我的座位就在胖子的后面。” 慎介又吃了一惊,看着连太郎说:“喂,多门,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我现在觉得自己是不是弄错了。那个一再把我叫出来的不透露姓名的人,或许不是出于什么好意,反倒是为了陷害我……我总是处在有嫌疑的状态下。修善寺的时候也是……” 慎介也着急起来,他环视左右,说:“喂,多门,你要是把这话……把想杀那个胖子这种话告诉过别人,那咱们就得快点走了。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 慎介加快脚步,连太郎也快步走跟上他。就在这时—— “喂,喂,这位小哥。” 女子的声音从后传来,很快她便把身子贴在慎介左侧,说: “你别总跟旁边那位那么亲热,也来和我亲热一下嘛。” “什么?” 慎介刚一回头,便感到左腰部一阵寒意。 女子穿着绿色雨衣,右手放在雨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紧贴着慎介的左腰。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放开那个人。” “什么?” “小哥,你看着我,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告诉你,为了那个人,我随时可以杀他几个记者。反正你快点松开他,我替他跟你走,我当人质。喂,小哥,你倒是看着我啊!”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高,慎介看了她一眼,不禁感到心中一紧。 下定了决心的阿香——不用说,这女子自然就是阿香,脸色苍白,面容扭曲,眼泪随时就要掉下来,目光中却流露出坚定的决心。 慎介不由得松开了手。连太郎快步离开慎介,又停下脚步说: “宇津木,很抱歉不能遵守承诺。我想再自由行动一段时间,我得查明一些东西。等我弄明白了,一定会去新日报社找你。阿香,你可别乱来!” “慢着!” 慎介刚要追赶,阿香喊道:“别动!你不要命了吗?” 她左手拉着他,右手拿东西顶在他腰间。 连太郎又跑了五六步。就在此时,后面开来一辆车,超过连太郎四五米后,一个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连太郎,上车!” “啊?”连太郎十分意外,当即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对方的长相,“啊,殿、殿……”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慎介也吃了一惊,看着车里的人。 “笨蛋!什么都别说,快点上来!” “是!” 连太郎立刻回应,脚步都有些慌乱。待他上了车,车很快就开走了。 慎介茫然地目视汽车驶远。抓着慎介的阿香也一脸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慎介才对阿香说:“你认识那个人吗?车里的那个……” “不认识,我从没见过那位老先生。” “喂,把你那个危险的东西给我。” “嗯。” 阿香老老实实地把小手枪交给了慎介。 “你说你会当人质,对吧?” “嗯,哪儿我都跟你去。” “哈哈哈,你可真是个好姑娘……” 两人像情侣一样挽着手,默默地走在深夜的大街上。 歌舞伎座的演出大概结束了,不停有人和车从两人身边经过。但谁都不知道刚才在这里上演了一幕短剧。 只有慎介知道。 刚才乘车带走多门连太郎的,正是原衣笠宫智仁亲王殿下,现在的衣笠智仁。 衣笠智仁 “我早就应该来拜访您,但总是提不起勇气。今天是为了智子小姐,希望能聆听您真实的想法,就觍着脸来了。希望您多多包涵。”金田一耕助诚惶诚恐地说。 老人和蔼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僵硬的脸,问:“是加纳告诉你我的情况的吧?” 衣笠说着,神色丝毫未变。他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特别从容。 “不,加纳律师什么都没说。只是我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您这里。而且前几天在歌舞伎座也见到了您……” 衣笠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这里是涩谷松涛地区的衣笠宅。家里除了常年侍奉的老女佣之外,只有很少几名用人,生活十分简朴。衣笠近来只对养兰花感兴趣,两人所在的会客厅可以看到远处的温室,那里栽培着很多名贵的兰花。 歌舞伎座案件发生三天了。金田一耕助思来想去,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登门拜访衣笠。他本以为前一两次不会见到衣笠本人,已经作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没想到直接被请到了会客厅,两人现在正面对面坐着。 “我知道以您的身份,一定不想抛头露面。但这次的案件非比寻常,不能放任不管,必须尽快抓到凶手。所以我想向您打听一些事情……” “是的,必须尽快抓到凶手,绝对不能任事态发展下去。”衣笠严肃地说,“只要对抓到凶手有用,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如你所说,我不想抛头露面,尽量不要让我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 “明白。我一定会守口如瓶。” “谢谢。”衣笠的双眼十分清澈。他看着耕助,笑着说:“那么,关于我,你现在了解多少呢?” “大致了解一些吧……您是智子小姐的爷爷;您和大道寺先生一起筹划把智子小姐接到东京来;您想尽快见到智子小姐,又不能亮明身份,所以就乔装打扮去了修善寺……” “嗯,嗯,然后呢?” “然后,根据我的推测,您大概对大道寺先生为智子小姐选的几位年轻人不满意,就另选了一个叫多门连太郎的人,想让他和智子小姐在一起。” 最后这句话令衣笠吃了一惊,他眯着眼看了看金田一耕助,沉声说:“金田一先生,大道寺也发现了吗?”语气有些担忧。 “没有,我觉得他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当然,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对多门连太郎疑惑重重,但似乎还没想到这是您策划的。不过,衣笠先生,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不直说自己不喜欢那几个人选呢?” “我说过,但大道寺就是不听。他既然坚持,我也不能全盘否定他。至少从法律上来说,大道寺是智子的父亲……而且战后他帮了我很多,我也不便勉强他。”衣笠黯然道,“但是,大道寺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那几人里也许会有一个成为我的孙女婿,因此我仔细调查过他们,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家世背景倒是不错,都是名门之后,但为人都令人不齿。大道寺如此头脑,怎么会选那些人……” 衣笠高贵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这样啊。那么多门是……”金田一耕助插嘴道。 但衣笠顾不上听他说话,而是继续激动地说:“金田一先生,你听我说。我是个孑然一身的老头子,我多么关心智子啊。智子有个叫神尾秀子的家教,每年五月二十五日智子过生日的时候,都会拍一张照片寄给大道寺,大道寺又会把照片寄给我。智子长得越来越像死去的智诠。智诠是我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而智子长得越来越像他,我也就越来越想见智子。但以我的身份,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见。我想尽量远离社会上的议论,不想成为舆论的工具。所以我就让大道寺做主,把智子叫到东京来。这样至少能和她拉近距离,时不时看看她生活得怎么样,也算是我晚年的慰藉吧。” 衣笠双眼噙满了泪花。金田一耕助想到这位原亲王的寂寞处境,也不由得心头发热。 衣笠接着说:“智子对我来说如此宝贵,我怎么可能容忍令人不齿的人成为她的丈夫?但我也不能一再反对大道寺的做法。我非常痛苦,非常烦恼。这样下去,智子早晚要从那三个人里选一个。于是我决定瞒着大道寺再找一个人,如果智子选了他,大道寺也不会有异议。我选中的就是多门连太郎。” 多门连太郎这个名字似乎能让衣笠感到温暖,他露出一丝高兴的微笑,说: “你问我多门连太郎是谁。我告诉你,他爷爷早年在我家当过大管家。他本来姓日比野,但现在随母亲的姓。他爷爷还当过驻外公使,是个很有骨气的男子汉。我是受他爷爷的影响长大成人的。因为这层关系,连太郎从小就经常来我家。我一直很看好他,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孩子。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但我一直觉得他将来能和他爷爷一样成为大人物。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打仗时他作为学生被动员到前线之前,来向我道别。听说他还主动报名参加特攻队,差一点就将激昂赴死的时候,战争结束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和战后的世态炎凉如何伤害了这个敏感的年轻人,他的热情全都消失,仿佛只剩一具躯壳。这让他在战后过起了那样的生活。我一直以来都把他视为可以配得上智子的人,但听说战后他糜烂的生活,也一度很生气,感叹世事无常,十分绝望。但仔细想想,他拥有一颗高贵的灵魂,绝不是甘心一路沦落到底的人。总有一天他会幡然醒悟。不,我要让他醒悟。于是我就决定给他一次机会,既让智子拯救他,也让他拯救智子。但我不想露面,也不想让他知道我是智子的爷爷。让他们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认识,如果可能就走到一起,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于是,衣笠采取了那些奇特的手段。但考虑到他的身份,考虑到他不愿让人们议论自己的心情,以及连太郎战后的行径,或许他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我明白了。于是您就让连太郎去松籁庄,而您自己也到那里去观察结果。” “是的,我是有这个目的,但主要还是想见智子,真是控制不住自己。” “您乔装打扮是为了不让松籁庄的员工和连太郎看出您是谁,这我可以理解。只是我不明白,以您的身份,为什么会想到化装?而且怎么能掌握化装的技术?” 衣笠眯着眼,眼角堆起皱纹。 “那是大道寺教给我的。” “大道寺先生……”金田一耕助惊讶地说。 “是的。我想尽快见到智子,但松籁庄的人都认识我。我正无奈时,大道寺说化装就好。也不知他从哪里弄到了假发和胡子,手把手教我怎么化装。他上学的时候参加过学校话剧团,也登过台,所以对化装很有造诣。” 金田一耕助想了想,说:“您逃离松籁庄,是因为怕警察一调查,身份就会被识破。是吗?” “是的。不化装反倒更好……就因为化了装,反而不能让警察调查我。” “您见到了游佐的尸体吧?” 衣笠点了点头。 “您进钟楼了吗?” “不,我没进。在松籁庄的几天里,我每天都到屋顶散步。那天晚上到屋顶后,我发现钟楼亮着灯。之前从来没亮过,我觉得奇怪,就打开门,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但只看一眼应该看不出来是游佐吧?” “能啊,他面向大门靠墙站着。” “您、您说什么?站着?”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头部仿佛遭到重创,眼冒金星,“但是,但是,之后不久,智子小姐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是倒在地上的啊……” “没错。我看了一眼,急忙把门一关,关门的震动让他倒了下去。我听见声音,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这时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金田一耕助感到全身火烧火燎地战栗着。 竟然有这么一回事。如果衣笠说的没错,那金田一耕助的推理就完全不对了。 金田一耕助以为游佐在被害的一瞬间就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压到了自鸣钟的把手。而钟第一次响不是九点十五分,而是九点半,说明凶手杀人是在九点十五分之后。耕助基于此调查了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但衣笠所讲的情况表明,游佐被杀的时间和自鸣钟响不响完全无关。游佐很可能在九点十五分之前已经被杀,之后一直靠在墙上。 金田一耕助深受打击,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样一来,在修善寺列的不在场证明表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当时有人因在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半之间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而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现在他们也可能是凶手了。 这让金田一耕助感到人的智慧如此渺小,他无比消沉。 “对了……”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问,“连太郎现在在干什么呢?” “连太郎?连太郎怎么了?” “别这样,您就别隐瞒了。有人看见您在歌舞伎座外把连太郎带走。连太郎现在在您这里吗?” 衣笠盯着耕助,那目光仿佛要把他整个吸过来一般。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只好说了。我把他带到家里,诚心诚意地开导他,也告诉了他智子的情况。他很吃惊,也很感动,还向我下跪磕头,承诺一定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金田一先生,他和这次的案件全无关系。” “这我明白。他今天……” “不在。我没有骗你,他出门了。” “他去哪里了?” “去青梅九十九龙马的道场了。连太郎觉得他很可疑,想自己去侦查一下。” 金田一耕助心里一阵不安。 向衣笠告辞,回到家里时,耕助收到了神尾秀子寄来的快件。打开一看,有封信,信上说在歌舞伎座时提到的针织暗号已经编好,现给寄来一份。另一张纸上是复杂的针织符号,还标有五十音图。 金田一耕助很吃惊,仔细看着这些暗号。这时,一名女佣急急忙忙地从主屋方向跑来,说:“金田一先生,有电话找您。” “电话?哪位?” “一位姓等等力的先生,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耕助觉得事情不妙,赶紧去了电话间。 “警部,是我,金田一。请问有什么事?” “哎呀,金田一先生。”警部的声音十分激动,“你知道青梅那边九十九龙马的道场吗?” “我只知道那里有他的道场,但一次都没去过。警部,道场怎么了?” “嗯,那里好像又出了点事。我们正准备过去。你要有时间也来吧。” “明白了,我马上出发。警部,到底是什么事?” “这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们赶时间,一会儿见。” 叮的一声,警部挂了电话。那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让耕助直头疼。他在电话旁呆站了好一会儿。 耕助从衣笠那里听说,多门连太郎去了青梅九十九龙马的道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可怜的母亲 稍早些时候,青梅九十九龙马的道场里,主人龙马正在避人耳目的内厅里笑逐颜开,笑里透着股猥琐。 因为智子信守了诺言,只身一人前来。而且今天的智子和在歌舞伎座时一样美丽,穿着艳丽和服的她让龙马痴迷不已。 “哈哈哈,没想到你真来了。你说过要来,可我心里还真没底,真是没想到啊。” 身穿白色修行服、浅黄色裙裤的龙马席地而坐,隔着朱漆桌子眯眼看着智子,似乎随时都会过来拉她的手一样。 “叔叔,我说要来就肯定会来嘛。我决定的事情一定会做,谁都拦不住。” “哈哈哈,是啊是啊,智子是个很强势的人嘛。和你母亲完全不一样。你母亲太软弱,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但你穿和服的样子,跟你母亲还真像啊。”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岛上的人都说母亲是世上最美丽的人。” “你母亲的确很美,可你也很美啊。美得让人头晕目眩啊,哈哈哈。” “叔叔您就别恭维我了。” 龙马的眼睛里逐渐流露出危险的神色,智子似懂非懂,她扭动身躯,声音细腻甜美。 “这怎么是恭维呢,我可是真的这么想啊,智子。” 龙马忽然轻声一咳,从桌后探身向前。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说:“师父。” “谁啊?哦,音丸啊。” “是。给您送吃的来了。” “哦,是吗,进来吧。” “是。” 门轻轻打开,一个十三四岁的童子进来了。他穿着绫子料的窄袖和服和窄筒裙裤,面色白净,宛如上了妆一般美丽。智子一边看着童子往桌上摆吃的,一边说道:“真不好意思,还让您这么张罗……” “哪里,山里没什么好东西。你要是事先打个电话,我还可以精心准备一下……” “小姐,您要来一杯吗?”童子拿着琉璃色的酒壶问。 “不用了,我不能喝酒。” “别客气,喝一杯吧。这可是我下了一番功夫的神酒,用药草泡的,是长生不老的灵药。” “是吗?那我就喝一小杯吧。” 最近总和那些求婚者在一起,智子也学会了喝酒。她沾一口稠稠的琥珀色的酒在舌尖上,说:“叔叔,这酒好甜啊。” “是啊,适合女人喝。音丸,再给她倒一杯。” 智子一边接受斟酒一边问:“叔叔,平时这里没有女人来吗?” “这里是道场,不让女人进。但有很多像他这样可爱的童子,杂务都交给他们做。” “不让女人进啊,那我是不是不应该来啊?” “没事的。信徒就无所谓了,信徒无所谓男女之别。” 龙马使了个眼色,童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智子似乎没太留意,她的脸色有些泛红,便拿出手帕扇着风,说:“我来这儿真吓了一跳,没想到房子这么大。跟宫殿似的。” 智子的话绝非夸张。 龙马的道场建在青梅的山谷里,规模虽然不大,却是寝殿风格建筑。寝殿位于正中,左右和背后各有一对厢房,院子里的池塘旁有水榭,还有直伸到池塘上的亭子。 龙马之所以建这么一栋道场,既是为了向信徒们展示自己的威仪,也有实际需要。很多政界和商界大腕假借信仰之名来到道场。这些人往往派别不同,不宜相见,因此多建几间独立的建筑十分必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附近的居民把道场称为伏魔殿也不无道理。 智子正在最深处的厢房的一间屋子里与龙马相会。只有这里显得不那么庄重,是间四叠半大小的休息室。这里其实是专为女客而设的具有特殊目的的屋子,智子当然对此毫不知情。 龙马一杯杯美酒下肚,渐渐醉眼朦胧。 “对了,智子,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那眼神像是在试探。 “我有事想向您请教……” “请教什么呢?” “这个嘛。叔叔,您要不要再喝点?还有您要保证,无论我问什么,您都要说真话。” “哈哈哈,你还真小心。好吧,既然是你来求我,我就保证都说真话。但我有个条件。” “啊?” “我也有事拜托你,你肯答应吗?” “是什么事呢?” “你要先保证什么都答应,不然我就不说。哈哈哈。” 看到龙马充血的眼睛,智子感到后背一阵寒意。但她不能就此退缩。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也就不能保证都说实话了。哈哈哈,智子,来,喝酒喝酒。” 智子虽然极力少喝,但也已经喝下了不少。 “好的,我答应。叔叔说什么我都答应。” “哈哈哈,你答应我就放心了。智子,你想问什么?” 智子游移不定的眼神忽然一凛,说:“我想知道父亲的情况。不是大道寺,而是十九年前死在岛上的亲生父亲。叔叔,我父亲不是从悬崖上掉下摔死的,而是在上了锁的房间被杀,是吧?用月琴……” 龙马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说:“智子,你怎么知道……”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我亲眼看到了。上锁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折断的月琴,沾满了血迹。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后来听大家讲,渐渐就明白了。叔叔,我父亲是在那里被杀的吧?”智子的眼睛几欲喷火。 龙马仿佛中邪一般动弹不得,直勾勾地盯着她,叹了口气说:“原来那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啊。我早就说要快点销毁痕迹……” “叔叔……您果然知道啊。到底是谁杀了我父亲?是谁?”智子发狂般高声喊道。 龙马怜悯地看着她,说:“智子,你既然都知道这么多了,我也可以把事情都告诉你。但你可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我真的想知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智子不依不饶的眼神让龙马的神色黯淡下来,他又叹了口气,说:“你一问我才想起来,那天是登茂祭。我作为登茂祭的筹备人去了神社。对了,那天来了十二三个戏班的人,我负责接待他们。下午四点左右,神尾老师过来找我,样子特别慌张。平时稳重的她居然会那样,我很奇怪,就赶紧回去看了看……” 龙马深吸了一口气,说:“一看不要紧,你父亲倒在那间屋里的桌子上,浑身是血,头被砸开了大口子,场面很惨烈。你母亲和外婆在旁边站着,眼神像疯了一样……” 智子感到不寒而栗,全身像树叶一样颤抖起来。 “我吓了一跳,问怎么会这样。琴绘一个劲地哭,话也说不顺。神尾老师战战兢兢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我那叫吃惊啊……感觉全世界都崩塌了一样。” “到底……到底是谁杀了我父亲……”智子声音发抖。 龙马又深深叹了口气,说:“智子,你别吃惊,其实是你母亲干的。” 智子瞬间仿佛痴呆了一样看着龙马的脸,但她马上又因愤怒而颤抖着说:“叔叔,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您要说实话!” “智子,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可这就是事实。你母亲也不是故意杀人,但她患有一种可怜的疾病,一旦受惊或者情绪激动就会发作,发作时神志不清,事后也完全不记得。可以说是梦游的一种吧。当时就是因为病情发作酿成了惨剧。” 智子无法抑制身体不断抖动。她小时候也听外祖母提到过母亲的疾病,外祖母还担心她会不会也遗传了这种病…… 智子感到天旋地转,恶心得想要呕吐。她拼命把这种感觉压下去,说:“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假的。一定有人趁母亲犯病时杀了父亲,好让母亲做替罪羊。” “智子,这我也想过,我也希望如此,但越听越觉得不是这样。杀了你父亲的人除了你母亲别无他人啊。” “为、为什么?” “神尾老师听到你母亲尖叫赶到房间时,门从里面上了插销和门闩。你母亲打开门时,里面只有她和你已死的父亲。而且你也知道,那间房子除了门之外,没有可以出入的地方。” 智子几乎就要发出尖叫,然而声音却在喉咙深处死死地冻结了。龙马怜惜地望着她,说: “既然是你母亲做的,就不能放着不管。我得想办法保护你母亲,把事情隐瞒过去。于是你母亲、神尾老师和我三人就一起商量怎么办。神尾老师想到了把尸体从悬崖上推下去的主意,这样可以伪造成失足滑落。我也赞成这么做,就负责伪装了现场。那天天黑后,我便把你父亲的尸身抱到悬崖边推了下去。” 龙马呼吸燥热,继续道: “你可能觉得我是个残忍的家伙。但要不这么做,我就不保护不了你母亲。智子,你不要怪我,我可很爱你母亲啊,奋不顾身地爱她啊。” “可是……可是……母亲怎么会……就算她病情发作……” “这我也不知道。神尾老师或许知道吧。但猜想一下,大概是你父亲说了什么让你母亲激动的话,或者做了些什么。当时你母亲已经怀上了你,平时情绪就很不稳定……” 智子双手掩面,热泪顺着指缝汩汩而流。 这真相竟如此残忍。杀害父亲的凶手竟然就是母亲。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不寒而栗的事情吗? 龙马会不会在说谎?不,看起来不像。智子听了龙马的一番话,也回想起一些往事。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带着深深的悲伤和懊恼,那绝不仅仅是失去了至爱的未亡人的痛楚。她总是陷在深深的自责中,就好像苦行僧用针刺着自己的血肉,用烙铁烙着自己的肌肤。这是对心灵多么激烈的苛责啊。而这正是母亲英年早逝的原因。 天哪,可怜的母亲,可怜的父亲…… 智子趴在榻榻米上哭了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也记不大清楚了。每当回忆到这里,她都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和母亲一样患有会短时间神志不清的疾病。 智子正深深陷在失魂落魄的悲伤里,陷在绝望的泥淖中,她哭倒在榻榻米上。这时,她忽然感到一双强壮的胳膊从身后抱住了她,她条件反射般直起身来。 “叔叔,您……您干什么?” 智子推开龙马,跪着往后蹭了两三步。她按着凌乱的裙裾,大口喘气。 “你问我干什么……智子……”龙马也喘着粗气,“你刚才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说实话,你就什么都答应我……” 龙马一点点靠近,伸手去拉智子的裙裾。智子的嗓子挤不出半点声音,她无声地干号着,又往后缩了几步。 “不要,不要啊,叔叔,您怎么能这样……我答应的不是这些,我以为是其他什么事。叔叔,放过我……” “哈哈哈,别傻了,智子。”龙马的喉咙深处发出骇人的笑声,“你也不是小孩了,难道还不知道女人答应男人什么都做是什么意思吗?智子,我喜欢上你了,迷上你了,我……我……” 龙马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裙裤,上衣前襟也敞着,露出浓密的胸毛。 “啊,叔叔!” 智子站起身想打开拉门,但门从外面上了锁,任凭智子推拉就是不开。而且这扇门从里面看是拉门,外面却是镶着结实棱框的木门,凭智子一个女子的力量根本无法打开。 “来人啊!有人吗……快来人啊……开门啊……” “哈哈哈,没用的,智子。你再叫也不会有人来。刚才那个小孩把门锁了,除非我喊他,否则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过来。来吧,智子。” 龙马强有力的双臂从身后将智子一把抱住。 “不要,不要,叔叔,放开我……” “哈哈哈,不要怕,智子。来,回头看看,看着我的眼睛。别乱动。来,按我说的做。” 智子不停地挣扎,拼命想逃离龙马的怀抱。但她越是挣扎,龙马抱得就越紧。智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龙马转过了身,正对着他。 “来,智子,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吧……不要害怕……看着我的眼睛,你就会忘掉所有恐惧和悲伤……来……来……来……” 龙马身上散发出酒臭和男人的体味。不要,不要,不要啊,智子心中不停地喊着。 智子知道,龙马的眼睛具有不可思议的魔法。在月琴岛第一次见面时,她便见识过了。 不能听他的话。不能被他的眼睛吸引。怎么能跟这种男人…… 龙马渐渐压了过来,智子还是身不由己地望向他的眼睛。 “啊,叔叔……” 智子急忙想扭头,但龙马的眼睛仿佛磁铁一样吸住了智子的眼神。 龙马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对智子母女两代人的情欲更加深了其神秘的魔力。他正在向智子的眼睛里投下一种看不见的毒药。 “不要,不要……啊……叔叔……” 智子在龙马的怀抱里开始抽泣。 龙马说得没错,智子忘掉了一切,恐惧、悲伤都不复存在……她全身都失去了感觉,无力地瘫在他火热的怀里。 “智子小姐。”龙马的声音十分温柔。 “是……” “智子,你愿意听我的话吧?” “是的,叔叔……”智子的声音宛如梦呓一般。 “哈哈哈,智子真是个好孩子。来,让我抱抱你。” 龙马像捧着名贵的宝石一样抱起智子,让她平躺在榻榻米上。他正色凝视了眼睛半闭的智子一会儿,忽然像发狂一般抱住智子的上半身,在智子的脸上一通狂吻。智子神志不清,只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而当龙马颤抖的手指伸向裙裾时,智子已经彻底不省人事了。 所以,智子一点都不知道,伸手去摸她裙裾的龙马,忽然间发出了诡异的呻吟声,然后便软软地扑倒在地。 第八章 伏魔殿惨剧 那之后究竟过了多久呢…… 智子终于从令人窒息的梦魇中醒来。她发觉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盖着松软的丝绒被。 智子呆呆地看着屋里。尽管这是间陌生的房间,可木质结构和拉门上的花纹告诉她,这里是九十九龙马道场里的一处。意识到这一点,她连忙坐起身来。 昏倒之前的那场噩梦仿佛已过了很长时间,但现在又重新在她脑海里闪现。九十九龙马那充满血丝和情欲的双眸,还有野兽一般的呼吸…… 智子尖叫着,噌地从床上跃起。这时,一块东西从她的胸口滑落。 那是一个冰囊。有人把它放在智子的胸口,用来冷却舒缓她紧张的心脏。她拿起冰囊,几乎已没有凉意。她想整理领口,却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长长的和服里衬衣。 智子再度尖叫,双手遮在胸前。接着,她仿佛要透视自己一样凝视着身体。 没有经验的智子无法判断自己昏过去后,是否已遭九十九龙马玷污。她仔细检查全身上下,没有感到什么异常。但从当时的情况来想,九十九龙马不大可能忽然间罢手。他或许是把她带到这里,脱下外衣,再在这里…… 智子害怕地看了看床上各处,床单的一点褶皱都会让她凝视好久。但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里只有一个枕头,哪里都没留下男人的气味。 但是……但是……怎么可能呢?自己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呢…… 智子绝望万分,她无力地起身,想伸手去够脱掉的和服,却又步履蹒跚地哭倒。 有拉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有人走了进来。智子全身僵硬,却没有抬头。她抓着丝绒被,哭得越发悲惨。 有人来到她背后,把手温柔地搭在她的后背上。 “智子小姐……” 智子吃惊地回头。是神尾秀子。秀子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但嘴角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啊!神尾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都不重要,待会儿我会仔细跟你讲。对不起,我本来负责照顾你,刚才有点事离开了一下……” 智子不停地抽泣,秀子轻轻地抱着她说:“智子小姐,别哭。你安然无恙。那个人说了,让我在你醒来之后先告诉你没事。” “我……我没事?” 智子又吃了一惊,抬起泛着泪光的双眼,望着秀子。 秀子也有些脸红。“这么说吧,你大概猜出来了。你没有遭到龙马先生的毒手。” “老师!”智子颤声说,“谁……这是谁说的?” 秀子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似的说:“是位叫多门连太郎的先生……你还记得吧,就是把领带夹放到你房外的那位……” 智子吃了一惊,身体发颤。她喘着气说:“老师,他在这里吗?” 秀子默默点了点头。 “那……那……九十九……叔叔呢?” 秀子又犹豫了一下,但马上下了决心,深深地呼了口气,说: “智子小姐,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我就全告诉你吧。龙马先生死了,被人杀了。” 智子瞪大了眼睛,她忽然想起连太郎在歌舞伎座三楼说的话。 ……你需要一个守护者。像我一样强大、勇敢的守护者…… “神尾老师!那是他把九十九叔叔给……” “不,他说不是。他说自己赶到的时候,龙马先生已经死了……是被杀的。但从现场的情形来看,你……你应该没有遭到龙马的毒手。很可能是有人……也就是凶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杀了龙马先生,然后离开了。他让我把这些详细地告诉你。” 如果这是真的,智子想,那我真的要对连太郎,不,对凶手无比感激…… “可是,老师,他说不是他干的,是真的吗?” “这……这就是警察的事情了。但就我所见所闻,应该不是他杀的。只是老爷深信他就是凶手,反倒对他……十分感激……” “父亲……”智子又是一惊,“那父亲也到这里来了吗?” “是的,和我一起来的。” “难道是多门先生往他的公司打了电话?” “不是的。是我给公司打的电话。说你可能在这里……” “那老师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秀子温柔地握着智子的手,说:“这个啊,智子小姐,这多亏文彦啊。我们找不到你,干着急的时候,文彦告诉我们,你可能在这里。” “可文彦是怎么知道的?” “文彦说他听到你和龙马先生在歌舞伎座的走廊里说话,约好这几天里会来这里……我听文彦说了之后吓了一跳,因为我一直知道龙马先生是个非常危险的人。于是我赶紧给老爷的公司打电话通知他。老爷也很吃惊,说马上就去,让我也一起去……我就坐火车到了青梅,刚出站不久,就看到老爷自己开着车赶到,便一起坐车来了这里……” 秀子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智子的眼神中透着害怕,却还是晃着秀子的膝盖说:“老师,您说啊,接着说啊。您一定看到我见不得人的样子了。可我不怕,我想知道真相!” 秀子睁开眼,温柔地笑着说:“没有,我们没有见到什么。我们赶到时,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老爷说他很了解这里,马上就跑向那间屋子,结果发现一群小孩……你知道吧,这里有很多可爱的小男孩,他们围在屋子外面,吓得面无人色。我们一看,多门先生正抱着你,喊你的名字。然后,他身边正是……”她移开视线,“龙马先生背后插着一把短刀,趴在榻榻米上。” 智子紧紧地握着秀子的手。“老师!血……出了很多血吗?” “不,一点血都没有。很不可思议……所以我甚至都觉得龙马先生没有死。但多门说他死了,老爷看了看也说死了……应该是被杀的。我们马上报了警,让他们叫来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先生。” “那、那,他们都……” “对,他们刚刚到这里。你醒的时候,我去接他们,所以离开了一下。现在他们在搜查那间屋子,说等你醒了之后有话想问……智子小姐,我们穿上衣服过去吧……” 智子点头起身,在秀子的帮助下系上和服衣带。她忽然又流下了眼泪。 “智子小姐,不要哭。多门先生已经保证,你是平安无事的……” “不,老师……”智子忍着眼泪说,“我不是因为这个哭。我……我……听九十九叔叔说了。我父亲……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 秀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深深叹了口气,说:“你……果然是为这件事才来这里的。” “是。我实在太想知道真相了。我进了月琴岛那间上锁的房间。” “啊?” 秀子睁大了眼睛,有些害怕地看着智子。接着她轻轻拉过智子的手,说: “智子小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要是知道,会告诉你真相的,你也就不用到这里来了……” “对不起。” “不,应该道歉的是我。不过,智子小姐,请你忘掉这件事吧……不要告诉任何人。” “老师!”智子含着眼泪看着秀子,说,“真的是那样吗?父亲真的死在那个房间里吗?而且……而且是母亲亲手……” “不要,不要这么说。智子小姐,你不要这么说。把那些都忘了吧……你母亲深深地爱着你父亲。发生那样恐怖的事情……只能说是造化弄人。所以智子小姐,把它忘掉吧……哦,好像有人来了。” 有轻轻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外。“客人,您好……”是小孩子的声音。 “请进,把门打开吧。” 开门行礼的,正是智子见过的童子。他眯着眼,刻意回避着智子的目光,说:“小姐,警部说如果您感觉还好,就请到他们那里一趟……” 智子和秀子对视了一眼,说:“好的。你去告诉他,说我马上就去……” 智子拿起提包,掏出化妆盒,默默地修补被泪水晕花了的妆容。 密室的匕首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等待的房间,正在智子刚才惊魂一场的房间的隔壁。 那里是一间十叠大小的日式房间,两边有檐廊,一侧是壁龛和搁板,余下一侧的墙上装了两扇木格子门,门那边就是九十九龙马进行所谓加持祈祷仪式的密室。 门现在紧闭着,警察们正在里面调查现场,不时有激动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传来,间或能看到闪光灯的亮光,应该是在给现场拍照。 智子跟着秀子进屋时,金田一耕助和警部正隔着一张紫檀桌面对面坐着。 “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了一趟。来,请这边坐。” 警部礼貌地打着招呼。智子点了点头,看了看房间,除了金田一耕助和警部之外,只有一名警察坐在房间角落里的小桌前。大道寺欣造和多门连太郎都不见踪影。 “请问……父亲在哪里?” “我们让大道寺先生在隔壁等着。有些事情可能当着父亲的面不大好说。” “哦……” 智子的脸微微泛红,她还想问问多门连太郎在哪里,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啊,神尾老师……”秀子带着智子进来后,坐在了房间角落里。警部有些为难地说:“也请您到隔壁去……” “不,没事的。”秀子虽然笑着,态度却很坚决,“我在这里看着。智子小姐现在很疲劳,要有人陪着她才行。”她摆出了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 “金田一先生……” 警部为难地回过头,金田一耕助接过话说:“没事,就让神尾老师留在这里吧……您赶紧问智子问题吧,她一定希望您早点结束。” “哦,那好……”警部刻意清了清嗓子,说,“你接二连三遇上事情,一定也很累了。我们也希望尽快解决案件。为此,需要各位,尤其是你的合作。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 “好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谢谢。那么首先请问,你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呢?” “那个,是因为……”智子慎重地开口说,“我对修行的人到底在做什么有些好奇,而且还……还想问一些事情。” “你想问什么呢?” “关于这次……这几次的案件,我觉得九十九叔叔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那九十九先生提到什么了吗?” “呃,不,没有什么特别的……”智子感到身后秀子投来利剑一般的目光,“他城府很深,我这种人完全抓不住破绽。” “这样啊。那么,能不能把你和九十九先生进入那间屋子之后的事情简单地告诉我们?这只是走走形式,简单说一下就好。” “嗯,我明白了。” 智子已经下了决心,因此毫不间断地讲述了自己晕倒之前的过程。警部频频点头,说: “那么,从你晕过去,直到在刚才那间屋子里醒来,你对周围的情况一无所知吗?” “是的……” “你知道九十九先生之后出了什么事吧?” “知道。刚才神尾老师告诉我了。”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看法?我觉得就是有人在我晕倒时进了房间,杀死了九十九叔叔,然后逃走了。只能是这样吧……” “嗯。要是情况能这样解释就好了,只是现在有些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是这样的。有个叫多门连太郎的人最先发现了犯罪现场。这你知道吧?” “知道,也是神尾老师告诉我的。” “他听到喊叫,到处找你,终于找到了这间屋子。他说当时房门是从外上锁的。他从外叫你的名字,不知你有没有听见?” 秀子睁大了眼睛,说:“没有,没有听见。大概是我昏迷之后吧。” “既然你说没听见,大概就是在你昏迷之后吧。但多门先生说,虽然你没有回答,他却听到里面有动静。他透过门缝看了看,说有人正从门前走过。他很着急,用力撞门,但那门很结实,怎么也撞不开。这时,正好那群孩子听到他的声音赶了过来,他就拿枪逼着他们打开门,进来一看……九十九先生后背被捅了一刀,你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且,那间屋子的所有窗户都从里面上了锁。” 警部最后一句话让智子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她虽然睁大了眼睛,却好似陷入一团迷雾,连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的脸都开始模糊不清。而渐渐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月琴岛上昏暗的上锁房间里的光景。 ……神尾老师听到你母亲尖叫赶到房间时,门从里面上了插销和门闩。你母亲打开门时,里面只有她和你已死的父亲。而且你也知道,那间房子除了门之外,没有可以出入的地方…… 龙马刚才对她说的话如同回音一样在耳边响起。 难道今天发生了和十九年前一样的事情吗?难道和母亲发病时杀了父亲一样,自己也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杀死了九十九龙马叔叔吗…… 秀子忽然来到智子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智子小姐,你要振作起来……” 秀子的脸色苍白,智子看着她,强忍住了眼泪。 “没事,老师,我没事……我不会再晕过去了。警部,”智子正色对警部说,“您的意思,您的意思是什么呢?难道您认为是我杀了九十九叔叔……” 智子尖锐的语气让警部有些不知所措,他清了清嗓子,说: “呃,不,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在听多门先生讲述当时的情况时,也的确这么想过。即九十九先生想对你不轨,而你一时忘我,就把他杀了,我们不是没想过,因为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解释这个现场。但后来我们发现,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对这种推断的成立很不利……当然对你来说,这是很有利的。” “是什么?”秀子替智子质问道。她仍然牢牢握着智子的手。 “是这个。智子小姐,你见过它吗?” 警部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把手帕裹着的匕首。 “啊,这是杀死叔叔的……” “是的。你仔细看一下,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匕首?” 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把刀尖呈三角形,刀把和护手都是金属质地的古式匕首,这样的匕首常常供奉在神社里。匕首上没有血,有一些采集指纹用的铅粉还留在上面,反射着阵阵亮光,使得刀刃上发出的寒光愈发让人战栗。 智子微微颤抖了一下,说:“没有,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匕首。但神社奏神乐的时候,好像会有人拿着这样的匕首跳舞……” “哦,不,我想问的是你今天来到道场之后,有没有见过这把匕首……” “没有,肯定没有……”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对视了一眼,说:“这把匕首作为圣物和镜子一起供在神殿里。不知你有没有去过神殿?” “没去。我到了之后马上就被带到这里,在这里聊了会儿天。隔壁房间准备好之后就进了隔壁……我连神殿在哪里都不知道。” 警部点了点头,说:“嗯,音丸——就是给你上菜的那个孩子,他也这么说。而且他还告诉我们一件更奇怪的事。” “嗯?” “音丸把你和九十九先生锁在隔壁后,就去神殿点了明灯。他说当时这把匕首还好好地供在祭坛上。” “……那、那就是说……” 秀子的声音有些颤抖。智子也不禁握紧秀子的手。 “就是说,在智子小姐和九十九先生被锁在屋子里之后,有人去祭坛拿了匕首,又潜入屋子……” “但是,从哪里可以进去呢……” 智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眼里似乎生起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不是希望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是不知母亲当时是否也有类似的情况,她感到新的希望就在眼前铺展开来。 “进出房间的方法有两种解释。一是有人有钥匙,从木格子门进入……但音丸坚决认为这不可能,所以这个可能性很小。还有另一种可能,这是金田一先生的想法,他觉得那间屋子可能有暗道……” 暗道……智子惊讶地看着秀子。啊,难道月琴岛那个上锁的房间里也有暗道吗?但秀子一言不发,只是伤心地摇了摇头。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不解地看着两人。警部探身问:“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那找到暗道了吗?”秀子平静地说。 “现在还没结果,但这里的警察说可能性很大。毕竟这里是赫赫有名的伏魔殿……所以现在他们正在屋子里到处搜寻。” 刚才听到的警察们的讲话声和脚步声正因如此。 “那就是说,我暂时已经没有嫌疑了,是吗?” “是的,智子小姐。”金田一耕助笑着说,“无论有没有暗道,第一次来这里的你不可能知道匕首在哪里。而且在你被锁进屋里之后,匕首也还在神殿里。” “谢谢您。”智子微微鞠了一躬,说,“请问,多门先生现在在哪里呢?他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智子小姐,是这样的。”金田一耕助解释道,“他和你的目的一样,也认为九十九先生和修善寺以来的种种事件有关……所以他就带着手枪来了,想逼九十九先生说实话。虽说年轻人火气大了点,但他也有点太冲动了。他到了道场之后四处寻找,听到了你的叫声。他说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对了,智子小姐,神尾老师告诉你他给你留的话了吗?” “嗯,老师告诉我了。”智子面颊通红,但还是直爽地承认了。 “那就好。多亏他在,才能证明你还是清白之身。当然,真正救了你的是杀害九十九先生的凶手……” “金田一先生,难道不是他杀了九十九叔叔?” “根据这里侍童们的证词,可能性不大……当然,以他的性子,遇上那种场面的话可能真会下手。” “那……他现在在哪里?” “正被警察看得严严实实的。他又是随身带枪,又是偷偷进到别人家里,总之有可疑之处,估计不会完全没事。不过,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金田一耕助说得很轻松,智子感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欢呼声,一名警察哗的一声拉开门,兴奋地说: “警部,找到了,找到了!找到暗道的入口了!” “什么?暗道的入口?真有暗道?” 警部站起身,又马上想起了什么,回头拿起桌子上的匕首,跟着那名警察去了隔壁。 金田一耕助也起身看着智子和秀子,笑着说:“果然有暗道啊……恭喜你们,这下智子小姐的嫌疑彻底洗清了。”他整了整裙裤下摆,要进隔壁。 智子也赶忙追了上去。“金田一先生!” “嗯?”耕助不经意地回头问,“有什么事吗?” “我有话想告诉您。但今天不大方便。明天您能不能到我家里……” 耕助盯着智子看了好一会儿,说:“好的。那我明天下午两点左右来拜访……智子小姐。” “嗯?” “你是听九十九先生讲了什么吧?” 说罢,金田一耕助来回看了看智子和秀子,微一点头,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回到起点 当时,没有比九十九龙马伏魔殿的公之于众更让人震惊的事件了。 暗道的入口就隐藏在狭小密室一角的壁柜里。入口的机关如同箱根的木片拼花工艺品一般,由四五块木板和地板拼接而成。按一定顺序移动这些木板,壁柜的底板便会沉到地面之下。 从入口往下走是一段楼梯,楼梯下才是真正的密室。密室大概有八叠。鱼贯而入的警部、金田一耕助和警察们全都轻声惊叹起来。 在这诡异的房间里,不论墙壁、天花板还是拉门上,都画满了色彩艳丽的春宫图。看着这些画,谁都能明白这间屋子是干什么的。如果龙马没那么快遇害,智子肯定会被带进这个令人作呕的房间。 在这间屋子里,警方还发现了很多重要的文件,其中有些甚至在日后引出了一起大贪污案。此外,九十九龙马似乎有些非常怪异的嗜好,他以极为露骨的方式记录下了和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女性的体态细节,而这些女性全都是社会名流。事情至此,人人都以为伏魔殿里发现的惊天丑闻将会引起无限的连锁反应,如果没有某些方面的力量极力掩盖的话…… 简而言之,九十九龙马位于青梅的这个道场,正是那些披着上流阶层外衣的人在战后腐败和堕落的秘密。 不过这些事实都是日后才逐渐为人所觉,而且金田一耕助对此也没有兴趣。他更在乎暗道的出口究竟通往何方。 出口正设在供奉匕首的祭坛下方。因此杀害九十九龙马的凶手应该是先潜入神殿,拿走匕首后进了暗道。从另一个出口一出来,他正好看到龙马不堪入目的举动,便将其一刀毙命,紧接着又返回暗道逃跑。 如果对手从木格子门直冲进来,龙马想必会立刻惊觉,进而反抗,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条本应无人知晓的暗道里居然会钻出人来。加上他满心满眼都被智子占据,于是轻易地被凶手一刀结束了性命。 这样说来,掌握这条暗道秘密的人应该不多,连那些在道场干活的小童似乎都不知暗道的存在。 另外,从之后对龙马笔记中记载的女人进行讯问的情况来看,她们虽然知道这个邪恶房间的存在,却不知其具体位置,更不知怎么才能进去。因为她们每次进去之前,都会在木格子门的小屋里享用甜酒,之后便会神情恍惚,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待到秘密房间里的片刻欢愉结束,她们会再度饮用甜酒,如梦似幻地回到原来的小屋。所以,她们中甚至有人怀疑那妖异的房间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甜酒带来的海市蜃楼。 连和龙马诡异地发生过关系的女人们都是如此,智子和连太郎更不可能知道暗道的存在。警察因此排除了这两人杀害龙马的嫌疑。 这些都是后话。就在九十九龙马被害的次日,金田一耕助如约拜访了经堂的智子家。智子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竟然经历了如此多的变故。从松籁庄浴室镜子上不祥的红字开始,不到二十天,先后有四名男子死于非命。而她了解到的事实,便是自己的母亲亲手杀害了父亲,背负了世间最为恐怖的罪孽。对于智子这样的年轻女孩来说,还有比这更大的打击吗?她虽性子刚强,也一时间忽而惊骇,忽而哀叹,忽而痛苦不已,这令她几欲发狂。 但与同龄女子相比,智子行动力相当强。她不是那种任凭自己孤零零陷入烦恼中的女人。 金田一耕助来访后,她开门见山地将镜子上的红字告诉了耕助,又讲述了从龙马处听来的十九年前凶案的来龙去脉,并委托耕助重新调查。 “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或许现在再委托您调查为时已晚。也许查到最后,不过就是找到了母亲杀害父亲的铁证。但那样也罢。我相信母亲并不是有意杀人的。我就是不愿让这场凶案不明不白地湮没。幸好命案现场还原样未动,希望您能再登月琴岛,仔细调查一番。” 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没有比智子的开门见山更让他吃惊的了。他彻彻底底地陷入了茫然自失的状态。但这也让他感到有些事不再如鲠在喉,心中仿佛薄雾忽散,事情的全貌慢慢地开始浮出水面。 金田一耕助一遍又一遍地让智子重复着刚才那些话,然后他长叹道: “原来是这样。写在镜子上的红色恐吓文字……我大致明白凶手的意图了。他未必是忌妒那些追求你的候选人。当然忌妒的成分也不是没有。他恐怕是想通过杀害候选人来吓住你,将你赶回到岛上。” “是的,没错。但这又是为什么呢?我究竟为何不能离开小岛呢?” “这就有很多可能了。我现在觉得,他可能想让你一直保持处子之身。你来到东京便意味着结婚,凶手大概想阻止此事。” “可是……可是……我怎么就不能结婚呢?先生,月琴岛的大道寺家已经不剩多少财产了。如果还有些薄产,凶手或许会怕我结婚导致财产被人夺走。不管怎么说,我根本不觉得我身边会有人这样想啊。” “事件的起因应该并不是金钱。” “那是什么呢?” “热烈的、痴狂的爱情——我觉得凶手或许对你抱有这种感情。” 智子被说得脸颊一热。“但是,我并不觉得身边有这样的人啊。谁会对我抱有这么愚蠢的感情……” 话说到一半,智子一怔,忽然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耕助,然后压低了声音:“先生,您不会想到神尾老师身上去了吧?” “不,我没有暗示任何人的意思。” “如果您认为神尾老师是这样的人,那您就错了。神尾老师的确很爱护我,但那不是肮脏、扭曲的爱情。神尾老师自认为愧对我的母亲,为了补偿才会加倍爱护我。” “愧对你母亲指的是……” “她可能认为,母亲之所以会和来岛上旅游的素昧平生的学生做出错事,是因为她没有尽到提醒母亲的责任……”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沉吟了好一阵,接着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听你一席话,我终于想通了很多。在松籁庄,游佐先生和驹井先生拿乒乓球拍互殴,看到沾血的球拍时,你吓得晕了过去……我苦苦思索,却一直没能明白你为什么反应如此之大,现在想来,你是从球拍的形状想到了上锁的房间里那把月琴了吧?” “是的……真抱歉,早知日后会发生这么多事,我早就该告诉您了。加上那天早上我刚看到了镜子上的文字,心里十分慌乱。那个球拍让我有了非常不祥的预感。” “谁都会那么想的。我来推测一下。当时凶手一定也看到了你的过激反应,而且凶手必定知道那把沾了血又折断了的月琴。看到你那么激动,凶手发觉你也知道那月琴,而且那月琴给你带来了极为恐怖的联想。于是在杀游佐的时候,凶手就故意在尸体旁放了一把沾血的球拍。” “所以那里才会有个球拍?” “是的,除此之外无法解释。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种不知所云的东西,但听了你一席话就恍然大悟了。凶手就是想用球拍激起你不祥的想象,以此强迫你回到岛上。也就是说,凶手的目的就是要把你一辈子困在岛上,一切都源于凶手这执着的一念。”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智子微微颤抖着身体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理由,争取说服我呢?如果理由正当,我随时都可以回到岛上……” “这我就不明白了……啊,话题又转回去了。对了,智子小姐。” “嗯?” “我也赞成再去一次月琴岛,重新展开调查。上锁的房间……那里有如此重要的物证,我却把它遗漏了,这是我的疏忽。不过,智子小姐,你是不是在期待那间屋子里也有条暗道什么的?” “嗯,是的……我想,如果真有,那就未必是母亲杀了父亲……要是那样,我就能卸下心头沉重的包袱了。” “我很理解你。不知你是否听说过类似的情况?比如你家里,不,也不必非是你家,在月琴岛上,你是否听说过有暗道这类东西?” “这……我一次也没听说过。昨晚从青梅回来后,我和神尾老师也聊了聊,她也说从没听说过……” 智子眉头微颦。 耕助一言不发地想了想。“好的,非常感谢。想问你的就是这些……能不能麻烦你叫神尾老师过来?你最好回避一下,我怕有些事情神尾老师可能不便当你的面说。” 智子在房门口和走进来的秀子打了个照面。看到事已至此,秀子也无法继续隐瞒下去了。 “不,这件事老夫人并不知道。她年事已高,当时身体又不好。为了不让她受惊,我们就瞒着她,万事都是由我和龙马先生两个人合计的。” 秀子重新将当时隐瞒阿槙的过程以及周遭的情形娓娓道来。 “那天,智子小姐的父亲,就是日下部先生,拿着照相机一大早就出门了。这我之前跟您说过吧?” “说过。您说他那天去拍了蝙蝠照片……” “是的。”不知为何,秀子的神色忽然一暗,“蝙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她看着耕助的脸,继续说,“这先不管。总之,日下部先生回来后吃过稍迟的午饭,就把自己关进了里间,当时大概是两点半左右。那间房子您下次去看的时候就知道了,入口是两扇对开大门,可以从里面用门闩和插销同时锁上,是双重门锁。虽然有窗户,但全都严严实实地装着铁格子,除了大门别无其他出入口。就在他们两人进去后,我准备去日式客厅里做活儿,但发现织了一半的东西忘在了他们俩所在的房间里。金田一先生,您也知道,我不做活儿就会觉得手足无措,但我也不能为了拿东西就闯进去打扰他们。于是我想先去看场戏吧,就去了登茂祭的庆典那边。我以为当时他们俩聊得很开心,因为房间里传来了琴绘夫人弹月琴的声音。没想到……没想到只过了一会儿,就发生了那样的惨剧……” 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秀子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我当时大概看了半个多小时的戏吧。演得不怎么样,我觉得无聊,就先回来了。时间是三点半左右。但是,当我回到客厅正准备做点什么时,忽然听到里间传来尖叫声。那是琴绘夫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想,这是怎么了,便连忙跑过去,却怎么也打不开门。而房里还在不断传出琴绘夫人的惨叫。我不停拍打房门,一个劲地喊着琴绘夫人的名字。不知夫人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呼唤,总算打开了大门。我可以肯定,我当时的确听到了拔出插销和摘下门闩的声音……天哪,如果没有这个声音该多好……” 秀子脸色惨白,按住太阳穴。 金田一耕助也目光黯淡地点了点头。他非常理解秀子想表达的意思。正因为开锁的声音,琴绘才被置于谋杀亲夫的凶手的位置,无法挽回。 “那么您进入房间时,里面除了智子父亲的尸体和琴绘夫人,再无他人了吗?” “是的,绝对没有。我可以对神明发誓。” “会不会有谁……比如藏在床底下,趁你们只顾看尸体的时候偷偷逃走了?” “不,绝不可能。我看了一眼房间,立刻就关上门落了锁。就算我们都只顾注意尸体,如果有人要先开门锁再逃跑,不可能不被发现。” “明白了。请您继续讲。接下来的经过非常关键,无论怎样的细枝末节,只要是您在屋子里发现的,都请一一回想一下。” “好的。那天发生的事情我想忘都忘不掉。看到智子小姐父亲的尸体之后,我吓得魂不附体,这些无聊的事情我就不啰唆了。我赶紧问琴绘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夫人说,因为她已有孕在身,所以曾要求结婚,而智子的父亲就在那天给出了最后答复,说婚不能结,还详细解释了一番。琴绘夫人并没有告诉我理由是什么。总之这件事情让她情绪激动起来,病情突发,一时间失去了意识。” 智子的父亲之所以拒婚,很可能是出于自己的身份原因。而这个理由让琴绘多么吃惊,恐怕是别人无法想象的。既然她平时就有此病症,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发作,也的确非常自然。 “然而,琴绘夫人症状平复,恢复意识之后,就发现在她眼前,智子小姐的父亲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旁边扔着一把沾满了鲜血的断柄月琴。她环顾周围,门上了两道锁,窗户也没有异常。夫人当时不知有多么震惊,多么恐惧。我听夫人讲述后也很震惊,连忙检查了窗户,又四下搜索是否有人躲在房间里。但周围没有半点异常,也没有躲起来的人。我绝望又恐惧……仿佛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我想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保护琴绘夫人,就叫来了龙马先生。之后的事情就如龙马先生对智子小姐所讲的那样了。” “那么,神尾老师,刚才我跟智子小姐也提到了,不知房间里有没有暗道一类的东西?” “唉,如果有的话……可是,我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暗道。昨天在青梅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我也想那房间里会不会真有点什么……回家之后就悄悄问了问老夫人。老夫人也说绝对没有。” “是吗。另外,把智子小姐父亲的尸体从琴柄岬悬崖上推下去的主意,听说是您想出来的?” “是的。因为我想起来他说要去那里采羊齿蕨……”说到这里,秀子也不由得面无人色,全身颤抖。 耕助想了片刻,继续问:“神尾老师,关于此案,您还能想起些什么吗?事无巨细,什么都可以。比如那儿和平时有点不同啊,这儿有点怪异啊之类的,有没有呢?” “嗯,倒是有那么一件事,是凶案发生一周后琴绘夫人想起来的。她说日下部先生上次来的时候,给了她一枚戒指作为信物。但那天他却告诉她那枚戒指是祖母的遗物,十分有纪念意义,让她把戒指再还给他。这让夫人更加生气了……但是后来我们再也找不到那枚戒指了。” “琴绘夫人平时佩戴那枚戒指吗?” “没有,她不能戴。夫人没有对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过和日下部先生的关系……所以她把戒指收在一个小玻璃盒内,放进了起居室的橱柜里。” “结果后来找不到了,对吧?是什么时候开始……”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我刚才也说了,等我们发现找不到的时候,已经是事件发生一个礼拜之后……但事发前,戒指的确在那里的。” “您为什么可以肯定?” “我亲眼看到了。我刚才说过,他们二人进入房间之后,我就去看戏了。出门时我想找一块新手帕,就打开了橱柜。当时玻璃盒里的确还有戒指闪着光。那之后究竟什么时候不见的呢……我们发现已经是在一周后了。” 金田一耕助沉默地思考着。 事件至此完全回到了原点。为了进行进一步调查,不久之后,金田一耕助和智子一行人决定再赴月琴岛。 岚三朝戏班 在修善寺短暂休息后,金田一耕助和智子一行人分乘三辆汽车,准备越过天城山,驶向下田。 最前面的车里坐着大道寺欣造、茑代和文彦,还有管家伊波良平,他坐在副驾驶席上。第二辆车里是智子、阿槙和秀子,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的是女佣阿静。最后一辆车是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以及从修善寺开始加入他们的亘理局长。 与这恐怖的故事相关的人中,没在这里露面的只有原亲王衣笠、多门连太郎和最后一名智子的追求者驹井泰次郎。由于九十九龙马一案的调查还没结果,连太郎仍被拘留在警视厅。 驹井已被排除歌舞伎座案件的嫌疑并被释放,他在电话里明确表示今后会断绝和智子的一切往来。他大概是被接二连三的杀人案吓到了,不过智子对此毫不在意,反倒因可以摆脱驹井的纠缠而高兴。 这群人如今穿越十九年的光阴,只为揭开那间上锁房间的秘密。他们正赶往命运之岛——月琴岛。 “对了,金田一先生。”汽车正在翻过天城山,亘理局长随着汽车摇摇晃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天早上,下田的警察打来电话。关于那个前一段时间在松籁庄遇害的姬野东作,他们找到了他的一个同事。” “姬野东作的同事?是他做演员时候的……” “嗯,是的。当时姬野用岚三朝这个名字组了个戏班,到处巡演赚钱。那人是当时他们戏班的人,现在在下田的剧场,负责给人看管鞋子。我想说不定从他那里还能问出些有用的信息,就特地让下田的警察传讯了他。” “那真是太好了。”金田一耕助感到一阵雀跃,他接着问,“这个人在昭和七年秋天,也就是智子小姐的亲生父亲去世的时候,也和岚三朝他们一起在岛上吗?” “嗯,没错。他叫田岛修三,据他说,月琴岛每年节庆都会请岚三朝戏班,但发生了那起事件之后,大道寺家就中断了这个惯例。那年据说是他们最后一次上月琴岛,所以对于当年的情形他好像记得非常清楚。” “这样啊,那实在太好了。” 耕助内心越发激动了。说不定从田岛那里就能找到揭开被隐藏了十九年的秘密的突破口,从而彻底破解谜团。他觉得很快就能看到曙光了。 回头来说这一行人,他们来到下田时已是下午两点。由于事先已经联系好,海上保安厅的一艘汽船正在海边等着他们,随时可以出发。 由于一行中有老人和孩子,他们没有马上乘船,而是在旅馆稍事休息。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趁这段时间,在亘理局长的带领下拜访了下田的警察局。 “你好啊,好久没见了。刚才多谢你来电话。” 三人走进局长室,下田的局长热情迎接了他们。这位局长姓工藤,说话办事十分麻利,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亘理介绍了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工藤笑着对金田一耕助说: “久仰您的大名。这次的案件挺棘手吧?刚才我还和亘理打电话聊起这件事,他说这次修善寺的案件和十九年前的案件有关,让我很吃惊。希望这回您能在岛上找到线索。” “听说您这里来了位姓田岛的先生?” “是的,他刚才还在这里等着。喂,来个人,去把田岛先生叫来。” 田岛看上去六十岁左右,剪得短短的头发已经雪白。他身形高大,脸膛黑红,穿着一件已经褪色的宽袖系带和服上衣,上面印着剧场的名字。 “田岛先生,这位是从东京来的名侦探。他想问问您昭和七年月琴岛上的情况。请您仔仔细细地跟他讲一下。” 田岛奇怪地看了耕助一眼。他的表情很丰富,双目清澈见底。看来他的记忆应该靠得住——耕助放心地想道。 老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道:“好吧。那,从哪儿说起呢……” “田岛先生。”耕助稍稍探出身,说,“登茂祭是十月二十一号吧?那您是哪天到月琴岛的呢?” “是登茂祭前天,十九号。登茂祭是二十、二十一两天,但最热闹的总是前宵祭,所以我们每年都是早一天去。” “那离开月琴岛是……” “二十一号傍晚。前宵祭那天,我们会从早到晚演一整天,但到二十一号下午四点左右演出就会结束,我们会马上离开。每年都是如此。” “明白了。那你们就是在那天青年游客摔死而引起轩然大波前离岛的了?” “是的,正如您所说。您说的那件事我是两三天之后才从报纸上知道的。” “关于此事,有没有什么让您感到奇怪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但那位学生我倒是认识,他给我们拍照来着……” “嗯,照片我也看了。据说他拍完回去后,说拍到了蝙蝠的照片。不知道你们演的戏中有和蝙蝠相关的吗?” “蝙蝠?”田岛奇怪地睁大眼睛,说,“不知道啊……应该没有吧。那天没演《与三之死》那出戏,而其他跟蝙蝠有关的狂言……” “不一定是戏的内容。比如服装或者道具上有没有蝙蝠图案?或者当天有没有蝙蝠飞过?” “这应该没有吧……服装和道具都没有蝙蝠图案,而且当时是秋天,演出又是白天,蝙蝠也不可能出现吧……” 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金田一耕助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轻易扑灭,他有些遗憾地看着田岛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垂头丧气地问道:“请问当时你们戏班总共多少人?” “总共是十二人。” “十二人……”耕助小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扬起眉头看着老人说,“十二人?您确定吗?” “确定。当时我除了演戏,还负责一些日常管理,所以记得很清楚。戏班总共是十二个人。” “可我看过你们的全体合影,总共是十三个人啊。” “十三个人?不可能啊,我们一直是十二个人……”说到这里,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哦,我知道了,另一个人应该是岛田先生。” “岛田先生?那是谁?” “是月琴岛上的人,他很喜欢戏剧,专门到下田来接我们,还说在岛上演出时一定要让他也演个龙套。他完全把自己当成演员。因为我姓田岛,他姓岛田,所以现在我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大概多大年纪?” “不大清楚……有时看上去挺年轻,有时又有点显老,完全看不出多大。不过他很风趣,经常跟我们开玩笑。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也乘船把我们送到下田……” 耕助忽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敲打他的心脏,全身的血液都好像沸腾了一样,脉搏突突直跳。眼睛虽然紧闭,却有奇异的图像如火花一般闪过。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了?”等等力和亘理不解地从左右看着耕助。 耕助睁开眼,说:“不,没、没事。谢谢您了,那就到这里吧,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田岛离开时谦卑地连连鞠躬,耕助眼里闪着光,目送着他的背影。等他走后,耕助对工藤说: “局长,有件事想拜托您。” “嗯,什么事?” “能不能派两三个人帮我个忙?最好是有搜查民宅经验的。” “好,没问题啊。” 工藤想了想,很快找来三名警察,让他们和耕助一起行动。 他们回到旅馆时,大道寺一家已经作好了出发的准备。一行人前往码头时,耕助拉住秀子问:“神尾老师,月琴岛上有人姓岛田吗?” 神尾秀子想了想,说:“没有。” “不,不是现在。十九年前发生案件的时候……” “没有。现在和当时岛上都没有这个姓氏。” 耕助轻轻叹了口气。 一行人来到海岸。六月的伊豆,海面如同盛夏时节一般波光粼粼,远方的灯塔从海面升起,恍若风景画。码头附近停着无数渔船,桅杆如树林一般鳞次栉比。 耕助又问:“十九年前登茂祭的时候,岚三朝戏班不是来过吗?那时总共有多少人,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秀子回头看了看耕助,沉声说:“这……这都是老皇历了。但想查还是可以查出来的吧……” “怎么才能查出来呢?” “您也知道,岛上没有旅馆之类的地方。所以很多人同时来的时候,我们就会让各家分别留宿几个人。负责分配的是大道寺家的……也就是我。所以回去找一找以前的记录簿,应该能找到各家分别是几个人,加起来就知道一共是多少人了。不过,金田一先生,有什么不妥吗?” 不知为什么,秀子的声音在颤抖。耕助装作没注意到,说:“请问记录簿现在在哪里?” “在月琴岛大道寺家中。” “好的。那到了岛上之后,麻烦您马上查一下。但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秀子一言不发地看着耕助,不知为何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遥远的往昔 在发动机枯燥的轰鸣中,月琴岛渐渐露出海面。舒适的汽船加快了速度,月琴岛很快便近在眼前。 从海上遥望,月琴岛如同用三原色绘制的童话插图。整座岛屿笼罩在郁郁葱葱的翠色中,中式房檐和朱漆柱子在其间星星点点。尽管由于年代久远,这些建筑有些褪色,但在南方初夏的阳光下,仍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里就是智子的故乡。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带着几乎永别的决心离开了这里。然而,可怕的命运在仅仅二十余天之后就将她再次带回这座小岛。 在智子眼里,美丽的故乡现在和陌生的怪兽没什么两样。仿佛有只巨大的黑手遮天蔽日地盖住整个岛屿,连阳光都略显暗淡。 汽船里,所有人都一声不吭。连咳嗽声都没有。 大道寺欣造面无表情,呆滞地望着地平线。茑代一直低着头,紧紧地抱住想到处走动的文彦的肩膀,似乎只要一松手,文彦就会被人抓走。 汽船绕过琴柄岬时,智子觉得全身渐渐爬满了战栗的感觉。这时,她感到有人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回头一看,是秀子。秀子的双眼充满泪水,智子丝毫不觉得奇怪。因为她自己也想放声大哭。阿槙闭着眼睛,脸色欠佳,看上去快虚脱了。在这二十多天里,她急剧消瘦,眼窝深陷,眼中隐隐藏着一丝不祥的神色。 汽船开始放慢速度,稳稳地停在码头的栈桥旁。 由于回家之前发了电报,看家的老用人和岛上的五六个居民前来栈桥迎接。他们和阿槙、秀子互相问好,却没一个敢高声讲话。大家都知道,智子这次绝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才回来的。 只有伊波良平一如既往地踏着他的管家碎步,和每一个老熟人热情地打着招呼,这让他显得很不合时宜。 智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大家都下了船,三三两两地前往大道寺家。从码头到大道寺家是一条缓缓的坡道,溜溜达达大概要走十五分钟。 耕助不知不觉又和秀子并肩而行。 “金田一先生。”秀子看了看四周,小声说,“之前我不是给过您吗?那份针织的暗号……您拿它做什么了?” 耕助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秀子,说:“暗号啊,我夹在记事本里了,现在还带在身上呢。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一下。” “神尾老师。”耕助的声音低哑,好像喉咙里卡了东西一样,“您难道觉得这里会发生什么事,需要用到那个暗号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秀子吞吞吐吐,耕助探究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 “咦?神尾老师,您的那个东西呢?就是上次在歌舞伎座的走廊,您给我看的那个挂坠,里面有智子小姐母亲照片的那个。您今天没戴啊?” “啊,那个啊……”秀子的脸微微有些红,她好像要立刻甩掉红晕似的,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把它弄丢了。” “弄丢了?” “是的。大概是不小心掉在哪儿了。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掉在哪里了……我最近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 耕助看着她的侧脸,感觉她在说谎。但是,一个链坠而已,有什么必要说谎呢?耕助弄不清她的想法,只感到心中一阵不安。 但耕助决定暂且放下这个疑问,紧接着对她说:“对了,前几天智子小姐告诉我,您对这次的案件一直有种深深的自责。整起案件归根结底是缘起于昭和七年的夏天,智子小姐的母亲和日下部之间犯下的那场错误……” “正如您所说。都怪我当年没有注意到……” “那就是说,这次的事件,其实自大道寺先生——当时叫速水欣造,和日下部一起来岛上旅行开始就初现端倪喽?” 秀子轻轻一瞥耕助,答道:“是啊……但如果再追溯一下,或许能追溯到前一年,昭和六年秋天。” “昭和六年……”耕助不自觉地正视起秀子来,“那年秋天发生了什么?” “大道寺先生,不,当时的速水欣造先生一个人来岛上旅行。正是登茂祭的时候……他为岛上的风土人情吸引,第二年就约了日下部先生一起来游玩。之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所以严格来说,也可以说所有事件都缘起于昭和六年的秋天吧。当然,这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只能叹造化弄人……” 秀子悲叹着,忽然目光转向前方。 “老夫人,您怎么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阿槙好像有些头晕,步履蹒跚起来。如果不是并排同行的智子抱住了她,她一定已经昏倒在路上了。 “啊,快来人啊……外婆她……” 其他人闻声,纷纷赶来。 阿槙的脸色惨白,呼吸紊乱,额头上渗出大滴汗珠。耕助握住她的手,只感到一阵冰凉,脉搏也几不可察,十分微弱。 耕助感觉大事不妙,但还是装出一脸平静,说:“没事,只是有点脑缺血而已。谁来背她一下?” 三名警察中最健壮的一位马上走来蹲下,阿槙趴在他的背上,耷拉着身子如同枯草,很是可怜。 “金田一先生,真的没事吗?”智子颤声问道。 “没事。神尾老师,您和智子小姐先过去,赶紧给老夫人准备个休息的地方。要注意给脚保暖。然后别忘了叫医生来。” 智子、秀子和阿静三人连忙朝前跑去,伊波良平跟着她们。来码头接人的老用人赶忙去找医生,一行人则围在背着阿槙的警察周围,在山坡上快步行进。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不知什么时候,金田一耕助和大道寺欣造并肩走在了一起。 “是啊,而且最近各种事情不断。”欣造的声音很沉闷。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欣造轻声自叹道:“我说,金田一先生,或许我们当初就该按恐吓信上说的做。或许把智子留在岛上会更好一些吧。” 耕助没有回答,反问道:“大道寺先生,您还没发觉恐吓信是谁写的吗?” 欣造沉默着,无言以对。好一阵子,他以嘶哑而低沉的声音说:“金田一先生,对此我很早以前就有个想法。可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是不是胡思乱想不重要。我希望您想到什么就跟我直说。” 大道寺欣造又沉吟片刻,然后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我们收到恐吓信的时候是五月初,邮戳显示信是从东京寄出的。所以写信的人当时也在东京。但另一方面,从信的内容来看,此人对十九年前岛上的事件了如指掌。也就是说,此人当时应该就在岛上。当时在岛上,而五月时又在东京的人……这么一想,可能的人选范围就很小了。茑代和伊波良平都是,但他们俩没有做这种事的动机。于是就只剩下一个人,九十九龙马。” “但九十九龙马似乎也没有写恐吓信的动机吧?那封信是为了阻止你们把智子接到东京。可龙马为什么要……” “金田一先生。”欣造的声音微微严厉起来,“也许是激将法呢。我们的确因为恐吓信而更坚定了接智子来东京的决心。您也知道,龙马爱过琴绘。他可能听说了智子的美貌才情,于是想通过智子来满足当年他未能实现的爱情。而且,十九年前那起事件,一直都被当作事故处理,而恐吓信上却质疑那是他杀。最清楚整件事的,正是龙马。从恐吓信的行文和风格来看,龙马这种怪人,我觉得正符合这些特征。” “那您觉得之后的一系列杀人案也均是龙马所为吗?那龙马自己又为何为人所害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他的遇害和一系列的凶案分开考虑。比如碰巧多门连太郎这个鲁莽的流氓闯了进来,把他杀了……金田一先生,多门连太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缠着智子不放?” 耕助避开欣造探究的目光。“这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大道寺先生。”他悄悄环顾了四周,说,“您刚才说的这些条件,也就是十九年前在岛上,知道智子小姐的父亲之死不是事故而是他杀,并且五月份还在东京,这样的人还有一个。” 欣造无比惊诧地皱起眉头问:“那是谁?” “神尾老师。” “神尾老师……” “是的。神尾老师四月底为了检查智子小姐的新居,曾经去过一次东京。就算她没停留几天,寄封恐吓信总是有时间的。” 大道寺欣造情不自禁地双眼圆睁,呼吸罕见地急促起来。 “可神尾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道寺先生,神尾老师的动机可能比龙马更强烈。神尾老师一直爱着琴绘夫人。同样,也爱着智子小姐。但智子小姐却要离岛和异性结婚……对于神尾老师来说,这可能是无法忍受的痛苦。” “金田一先生!” 欣造激动得想说什么,但又忽然闭上嘴,再也没发一言。 就在此时,一行人刚好来到了大道寺家门口。 第九章 耕助进入上锁的房间 医生赶到大道寺家,打了三四针之后,阿槙看起来稍稍有所好转,但病情仍然不容乐观。 “毕竟上了年纪了,而且身体十分衰弱。” 医生说得很谨慎。以现在的情况,若外祖母真有个三长两短,智子觉得自己哭都哭不出来。 但尽管外祖母的病情不容乐观,智子眼下还是有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幸好医生说:“这两天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智子把昏睡中的外祖母交给阿静守着,和秀子一起到了客厅。客厅里除了从东京赶来的人们,还有亘理局长以及下田的几位警察,人人都神色凝重。 “智子,外婆的身体怎么样?”欣造和蔼地问。 “嗯,那个,不是很乐观……但也不是马上就不行了……”智子强忍着眼泪,勉强答道。 众人心下均觉不妙,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他们都感到有种悲剧的宿命笼罩着这个家族,那种恐惧让人噤若寒蝉。 “她的身体……已经恶化至此了吗?”欣造怃然道。 “老夫人一定一直在苦苦忍耐,我却丝毫没注意到,真是罪过太大了。”秀子跪在榻榻米上深深低头。 欣造微微点点头,朝智子望去。 “那智子,你准备怎么办?大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可是外婆这个样子……” “不,父亲。”智子打断他,断然说道,“这两件事没有关系。既然大家都来了,就应该让他们到上锁的房间里好好查看一下……” “现在,马上?” “是的,现在,马上。” “智子小姐,这样也太匆忙了。现在都这个时间了,怎么也得让大家先用个晚饭吧……” 秀子说得没错。一行人在下田花了不少时间,加上阿槙的病情,耽误到现在已经六点了。 智子脸有些红,说:“对不起。是我只想着自己了……老师,那我们就准备饭菜吧,我也来帮忙。” “我也一起去帮忙吧。”茑代也麻利地站了起来。 晚饭吃得很快。正值盛夏,白天本就较长,加上施行夏时制,吃完饭天还亮着。 “那么智子小姐,就麻烦你带我到上锁的房间看一下。” 耕助放下茶杯,双手往桌子边缘一支,催促着智子。他好像在说,来吧,开始战斗吧。顿时,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了众人。 “好的,您稍等一下,我去拿钥匙。” 智子刚要出门,又在门口停步说:“神尾老师,您把大家带过去吧。我马上就过去。” “好吧。那么各位请跟我来。” “茑代,你就不用来了。收拾完餐桌就去照顾外婆吧。文彦,你和茑代一起留下。” 听到欣造的话语,茑代面无血色地点了点头,说:“少爷,你要跟阿茑我一起好好待着啊。” “嗯。” 文彦难得痛快地点头,而这却成了他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金田一先生。”秀子和耕助并肩走在最前面,轻声说道,“关于刚才您说的岚三朝戏班的人数。” “您查到了吗?” “嗯,是十三人。” “十三人?没错吧?” “没错。” 秀子说完就抢先一步,打开了别馆的门。 耕助心中激荡,宛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根据田岛所说,岚三朝戏班应该是十二人,而岛上的记录却是十三人。这多出的一人,必定就是自称岛田的不明身份之人。也就是说,在演员们看来,他是岛民。而在岛民们看来,他又是个行走四方的戏子。不,不,或许他就是为了让双方这样看他而刻意做戏。 金田一耕助这样想着,忽然感到一种冲击,好像被人用尖锐的长钉猛扎进头顶。一直以来掩埋在心底的模糊真相登时一片澄明。 “金田一先生,你、你怎么了?”等等力警部吓了一跳,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不、不,没什么……” “你满脸通红啊,没发烧吧?” 亘理局长担心地凑了过来。的确,耕助也觉得从脖子往上一片火烧火燎的感觉。 “不、不、不,不用担心。哦,这就是上锁房间的大门吧?” 秀子正掀门帘等待。耕助站在对开的两扇大门前,回望了欣造一眼。 “大道寺先生,您知道这间房间吗?” “那还用问,当然知道。”欣造不自然地清着嗓子,说,“但我做梦都想不到里面竟会藏有如此恐怖的秘密。我一直以为琴绘是出于悲伤,为了永远保留关于智子亲生父亲的记忆,才这样做的。” “神尾老师,您觉得琴绘夫人为什么要一直保留犯罪现场呢?” “她是为了不断自责。自从那件事以来,琴绘夫人一直都活在深深的自责中。她不停地责怪自己,每时每刻都悔恨不已,直到离世。我们看着都觉得不忍心。夫人去世后,这间房间能一直保存下来,全是大家谨遵夫人的遗言。夫人大概连死后也不愿停止自责。” “琴绘夫人把这间房封上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事件发生后不久。我拜托龙马先生处理尸体回来后,就发现房门已经从外面插上了。门上的挂锁是后来又加上去的。” “但是,琴绘夫人时不时会进去吧?” “不,一次也没进去。只是有时会在门前恸哭……” 耕助一言不发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些东西在闪光。 此时,智子拿着埋在山茶树下的钥匙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钥匙埋得有些深。” 原来如此,钥匙上的确沾了些泥土。智子拿手帕擦了擦,把钥匙交给耕助。 “先生。”智子的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您有几成胜算呢?您有把握看一看这房间,就让母亲的罪孽减轻一些吗?” 耕助双手扶着智子的肩,说:“智子小姐,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想从这里应该能找到一样东西。如果能顺利找到它,那么杀死你亲生父亲的可能就不是你母亲。但这只是有可能,并不能断言。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很难证明谁是凶手。” “不,只要有可能性就足够了。但是,如果找不到您所说的那样东西……” “那我们就只好放弃了。” 耕助卸下挂锁,打开大门。紧张的空气瞬间弥漫开来,众人都屏住呼吸,从耕助身后探头看着房间。 上锁的房间十分昏暗。六月的气温让房间发酵,空气里散发着霉味,所有人都难以忍受地掩住了口鼻。这霉味中是否正隐藏着十九年前的秘密呢。 耕助拧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他回头对智子说:“智子小姐。这里和你上次来看的时候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智子有些恐惧地环视房间。 紧闭的窗户,墙边的床和长椅,长椅上的编织筐。房间中间有张紫檀桌,桌上铺着沾满血渍的桌布,上面扔着一把折断的月琴…… 智子微微颤抖着,说:“没有。我想……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啊,我的编织筐怎么在那儿……”秀子嗫嚅着,声音中透出强忍着的悲伤。 耕助看向她,问:“对了,神尾老师,您在十九年前看过案发现场吧?日下部当时倒在哪里呢?” “他……他当时应该是坐在桌子对面……” 秀子说着想进入房间,耕助轻轻拦住了她。 “神尾老师,您不要进来。您现在进不进来,对搜查会产生很大影响。” “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就不知不觉……” “没事。请问日下部当时在……” “他坐在桌子那边,趴在桌子上,所以我一开门就看见了他的头,就像石榴一样裂开……桌子上全是血……旁边是那把折断的沾满鲜血的月琴……” “就是那把吧?”金田一耕助指了指那把古旧的月琴,又回头看着秀子,“神尾老师,我很久以前就见过月琴这种乐器,也曾经拿在手中把玩过。但那是种非常轻的乐器,就算用它砸人,能把人的头砸得像裂开的石榴一样,我觉得不大可能。” “嗯,这个……”秀子脸色煞白,看着耕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也在日后想到了这一点,就恳求琴绘夫人让我再进这房间一次。可夫人怎么也不听……但是,当时……事件刚发生的时候,我心如乱麻,何况房间里只有琴绘夫人和那位先生两个人……” “哦,这样啊。那么关于当时的情形,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让您觉得古怪?” “嗯,有一点我现在仍觉得非常奇怪。龙马先生赶到,抱起他……就是日下部先生后,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他好像在笑一样……” “您说日下部在笑?” “是的……我觉得他在笑,是种像小孩子调皮时一样的笑,那笑容就直接僵死在脸上……很凄惨……” 此时,连秀子也不忍心去看智子的表情了。智子面色蜡白,看着耕助,又看看秀子。 “您说日下部露出调皮孩子一样的笑容,是吗?”耕助缓缓挠着头,沉默地思考了一阵,又接着问,“嗯,谢谢您。其他还有什么吗?” “嗯,其他的没有了……基本就是几天前跟您说的那样……” “好的。各位,不知能否在那边的客厅先等一等,很抱歉。只留下警方人员进房间吧。局长,请。” 亘理局长、等等力警部和来自下田的三名警察进了房间,金田一耕助最后进入。他从里面紧紧关上门,上好门闩,插上插销。 可以开始了——耕助眉宇间充满勃勃雄心,尘封了十九年的秘密即将揭开,这让他的脊背因激动而战栗不已。所有人都瞧着耕助兴奋的表情。 “金田一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哈哈,警部。”耕助咽了口唾沫,说,“我想请各位帮忙,在房间里找一样东西。要找的是……” 秀子的针织袋 离开上锁房间的其他人来到相隔一室的中式客厅。 “伊波,行李箱里有威士忌,你去拿来。”大道寺欣造坐在椅子上说,“另外给女士们也拿点喝的。” “不,还是我去吧。” 伊波良平和神尾秀子穿过走廊来到主楼,房间里只剩欣造和智子二人。 智子有些尴尬。为了她现在的父亲着想,最好不要提起亡父。智子脑子里明白,但现在的她按捺不住。 死去的父亲……还有这次种种恐怖案件的谜团,若不解决,智子很难平心静气地面对欣造。 “智子,你也坐下吧。” 欣造看着智子,表情似有些凄凉。 “嗯,那个,父亲。”智子红了脸,“对不起,我这么心慌意乱……只是,我还是站着好。总觉得坐不住。” 智子站在门口,凝神听着相隔一室的上锁房间里的动静。欣造脸上的悲凄之色越来越浓。 “智子,你觉得他们能有什么发现吗?” “我也不大清楚,但金田一先生好像很有把握。” “都过去十九年了。事到如今,又能查出些什么呢。” 欣造的声音好似虚脱一般,透出异常的孤独感。智子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看着整个身体瘫在椅子里、深深垂着头的欣造,智子忽然觉得他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苍老。 “父亲。” 智子哽咽着唤他。此时,去了主屋的秀子和伊波回来了。伊波拿着威士忌和酒杯,秀子托着放有红茶的盘子,还拎着针织袋。 欣造把伊波斟给他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神尾老师,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在红茶里放点这个?”他向她举起了酒瓶。 “不用了,我不喝。喝了酒,我恐怕会更加激动……智子小姐,请用茶。” “好。” 但智子依然在门口,不愿离去。秀子轻轻叹了口气,从针织袋里取出织物。 “神尾老师还是那么喜欢做活儿啊。就那么有意思吗?” 不知是否因为两三杯威士忌下肚的原因,欣造凄凉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是啊。这就和男士们吸烟一样。不做这个,我就浑身难受。” 秀子轻啜一口红茶,开始运针。就像勤劳的时钟永不停歇一般,她就这样一针一针编织出了自己的一生。 智子彻底乱了。她连茶杯边缘都没碰一下,伫立在门口,双手紧握,那边一有响动,她的身体便微颤一次。 伊波左顾右盼,不停地看着周围人的脸色。 欣造吸一口烟,喝一口威士忌,喝一口威士忌,再吸一口烟。 秀子空针、下针并套针、下针、下针,一针一线地织着花样。 就这样,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实际上连三十分钟都不到,但对于他们,尤其是智子来说,就像煎熬了好几个月,不,好几年一样漫长。 忽然,上锁的房间那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有人朝这边快步走来。众人都条件反射般朝那边望去。智子冲出门,欣造紧握卧榻扶手,秀子将编织物抱在胸前,浑身颤抖。 出现在门口的是警察。他迅速环视众人,说:“现在请各位到那边去。” “请问……”智子气喘连连地问,“找到了吗?金田一先生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警察并不作答:“来吧。在那边恭候各位。”说完便转身离去。 智子紧跟着他走了出去,欣造和秀子对视了一会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欣造刚要离开房间,忽然开口说:“对了,伊波,你去主楼那边,看好老夫人,还有……”他顿了顿,接着说,“看好文彦。”说完也跟随众人出了房间。 进入上锁的房间后,只见金田一耕助站在紫檀桌对面,等等力和亘理伴在左右。 智子进入房间就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您找到了吗?您要找的那个东西……” 耕助微微一笑道:“别急别急,马上就会告诉你的。大道寺先生,神尾老师,请进。” 欣造和秀子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进了门。等他们进屋后,警察关上门,放下门闩,插上插销。秀子的脸色又变了。 “各位,我很想让各位都坐下听我说。只是这里的椅子也好,沙发也罢,都落满了十九年的灰尘……不过,各位还是请自便吧。” “金田一先生。”欣造用手帕捂着鼻子,带着鼻音说,“能打开窗户吗?实在有点……” “这里的窗户都被钉上了,现在没法打开。虽然有点闷,还是请您忍一忍吧。很快就会结束。” 房间里,被锁了十九年的空气沉淀如同死水,让人感觉好像用旧棉花堵上鼻子一般无法呼吸。加上弥漫空中的强烈霉味和灰尘味,让人头痛不已。 秀子呆若木鸡,恍惚地走到长椅旁,拿起十九年前遗忘在那里的编织筐。她拿起里面的毛线,但已经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刚一触碰就灰飞烟灭,化作细粉簌簌而落。 “啊!” 秀子急忙用手帕捂着鼻子,不觉间泪水充满了眼眶,她强忍住眼泪。 原本光泽如新的毛线,如今已化作灰烬,在空气中飞散开去。就像当年才二十多岁的秀子,如今已微微鬓染霜华。 欣造走到与秀子反方向的一侧墙边,拂去椅背的灰尘,轻轻坐下。 只有智子面朝耕助而立,她问:“先生,金田一先生。您说吧。您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了。智子小姐。我们翻遍了一切,终于发现它在这里——” 耕助拿起眼前的月琴。折断的月琴可怕地翻转,带着巨大裂痕、沾满鲜血的背面朝向众人。 欣造睁大眼睛,秀子把脸扭开。 “在月琴里面找到了。你看,应该是从裂缝滑进去的。琴体里有发声用的金属共鸣板,用细金属丝吊着。这东西正好卡在上面,光是摇晃几下察觉不到。” “那……那您找到的东西是……” “请稍等一下。在我告诉你之前,神尾老师。” “什么?” “我们翻遍了整个房间。但都没有找到疑似凶器的东西。而且我们一致认为,无论这把月琴本来是什么状态,都不可能直接把人砸死。” “那……那您是说……” 秀子眯起眼睛,不敢正视耕助,智子反倒忍不住了,问他:“先生,先生,您找到的到底是什么?卡在月琴共鸣板上的是什么东西?” 耕助笑容沉稳,对智子说:“哈哈哈,智子小姐还真是心急。那就给你看一下吧。是这个……” 耕助随即摊开手,上面是一枚戒指。细细的白金环上镶着钻石,精致中透出古雅的风情。 秀子睁大了眼睛,仿佛被什么吸住一样走到桌前。“金田一先生,这是……这枚戒指是您在月琴里找到的吗?”她的呼吸急促。 “是的。您应该见过吧?” “是的。这就是日下部送给琴绘夫人的戒指。可是,为什么会在……” “神尾老师,我们不妨这样想一想。”耕助放下月琴,看着秀子说,“我记得您说过,那天琴绘夫人和日下部进了房间后,您打开过日式房间的橱柜,当时戒指还在。而这房间被封上,就在惨剧发生之后。然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这样一来,这枚戒指究竟是什么时候混进房间里的呢?”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秀子紧握针织袋,呼吸急促。 “神尾老师,正是琴绘夫人和日下部关在房间里的时候。” “金田一先生,您、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神尾老师!”耕助目光如炬,直视着秀子说,“琴绘夫人被日下部拒婚,并且还被告知不能成婚的原因。不仅如此,她还被要求归还之前赠送的戒指。于是琴绘夫人因吃惊和悲伤失去控制,一时陷入了精神错乱状态。让我们来想象一下当时的情形吧。这种情况下,她这样的女人会去杀人吗?不论她当时发作的情况有多么厉害,甚至悲愤、伤心,完全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应该还是按日下部所说去拿戒指了。我觉得那样才比较合理。没错,她一定是离开房间去拿戒指了,不然无法解释这戒指为何出现在这里。因此,在那段时间里,这个房间并非密室,门是开着的,而房内只有日下部一人。” “啊!” 秀子一声呻吟,站立不稳,踉跄着碰到了桌上的月琴。月琴狠狠地摔在地上,但没有一个人去捡,众人都交替看着耕助和秀子。 “所以,琴绘夫人离开的时候,谁都可以进入房间。也正是有人进来,绕到日下部背后砸死了他。这意味着日下部认识凶手,他脸上调皮的笑容也正是因此。凶器应该不是月琴,而是其他什么东西,之后凶手又用月琴补了一下,在琴绘夫人回来之前逃跑了。琴绘夫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着戒指回来了……” “可是……可是……金田一先生。”秀子死死地紧握针织袋,仿佛全身都在剧烈挣扎,“我听到琴绘夫人的尖叫赶来时,这扇门的确上了两道锁啊。门闩和插销都……” “是的,应该就是那样。琴绘夫人和日下部单独在房间里见面时,大概有给门上锁的习惯。她并不知道自己去拿戒指时发生了如此惨剧,因此进门之后就下意识地关上了门,然后回头一看,日下部的样子有些怪异。她走到桌子旁,拿起月琴,戒指可能就在这时从裂缝滑了进去。当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晕倒了。过了一会儿醒来之后,她已经完全忘记发病时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她不记得出去拿过戒指,也不记得下意识地关了门……而误以为是自己杀了心爱的人,于是惊声尖叫起来。” 秀子面色蜡白,脸孔因痛苦而扭曲,额头渗出层层细密的汗珠。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耕助,脚下却一步一步退向长椅。她眼中闪着凶光,如同走投无路的困兽,全身似暴风雨中的树叶一般颤抖。 终于,她退到墙根,后背彻底贴在了墙壁上。 “那……那……金田一先生,您知道凶手是谁吗?杀了日下部先生的真凶……” 秀子左手握紧针织袋,右手插进袋子里,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 “是的,我知道。神尾老师。” “是、是谁……” “就是那个无比爱琴绘夫人,不愿让任何人把她夺走的人……” “啊!” 秀子一声呻吟,全身一震。但她很快又紧贴墙壁,目露凶光地盯着众人,说: “大家都听好了,一切都怨我。都是因为我扭曲的爱恋!十九年前的事情,这一个月以来的种种,都是我的错!” 秀子歇斯底里地高喊。忽然间,她手里的针织袋在巨响中闪出火光。两发,三发,接二连三的火光。坐在秀子对面的欣造猛地站了起来。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秀子。忽然,他胸口血如泉涌,双手挥舞,似在空中探寻什么。两步,三步,然后便似朽木一般,倒在地上的月琴上。 “神尾老师,你干什么!”耕助叫道。 “啊!不要啊!”与此同时,智子也往前走了两三步,喊了起来。 “智子小姐,原谅我……” 然后,针织袋里又是两三发火光闪现,秀子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她的身体扑在了欣造的尸体上…… 两人的鲜血,使得十九年前沾满智子父亲鲜血的那把月琴,再度染得殷红…… 所有事情的发生不过转瞬。 众人茫然无措,盯着两具尸体发愣。这时耳边传来的,是伊波良平慌张的声音。 “老爷,智子小姐,快点来吧。老夫人她……老夫人快不行了!” 这成了压倒智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作势要倒。 “啊!危险!” 她倒在身旁一个警察的怀里。 红色毛线团 忙碌的两三天过去了。 一度充斥小岛的警察和记者的队伍也渐渐稀疏起来,月琴岛又恢复了往日沉睡般的宁静。 昨天,等等力警部离开了小岛。今天是茑代、文彦和伊波良平,他们为了给意外惨死的大道寺欣造在东京举行葬礼,捧着火化后的骨灰离开了。 智子本来也应和他们一起离开,但她还没有从巨大的悲痛中恢复过来。而且不仅要办欣造的葬礼,外祖母的后事也要处理。所以茑代和伊波良平也没勉强她。 只有文彦沮丧地说:“姐姐会随后跟来吧?不然我……我可不依!”他边闹脾气边抽泣起来。 文彦的性子让智子有些不安,但看到他这么依恋自己,虽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也觉得有些可怜。 “好,好,当然会去了。智子我现在已经没有可去的地方了。文彦啊,你让我住在家里吗?” “姐姐说什么呢,东京的家就是你的家啊。”文彦的心情稍稍好了些,说,“那我就先走了,姐姐你也快点回来。” “是啊,智子小姐。”茑代也从旁恳切地劝她,“您快点回来吧。文彦少爷还是个小孩子,您还得多照顾他啊。” “茑代夫人,谢谢你。等我身体恢复,情绪稳定下来,一定会回去。这边的家里已经没有外婆,没有神尾老师了。” 智子忍着泪水,但眼里还是闪着光,声音也在发颤。 “智子小姐!”茑代再也忍不住了,拿和服袖子抹着眼泪,“您回来的时候,茑代我一定会去接您的。” 她已泣不成声。 欣造的死并没有让茑代张皇失措。虽然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她实质上作为妻子陪伴着欣造,还生了文彦这个孩子,却一直拒绝被扶正。欣造死后,茑代也努力避免露出超越主仆之情的悲恸。这种忠诚深深打动了智子,同时她也深深地同情茑代,这该是一种怎样深刻的悲伤啊。 “茑代夫人,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注意身体。” “谢谢您。” “我会尽快振作起来的。伊波先生。” “在。” “你要照顾好茑代夫人和文彦啊。” “明白。我会尽力而为。” 一行人离开小岛,空荡荡的大道寺家里除了用人,就只剩智子和金田一耕助两人了。耕助担心大家同时离开会让智子感到孤独,便决定再待几天。 自从惨剧发生后,智子和耕助一次也没有谈论过那起凶案。智子没有问,耕助也尽量回避。 不仅对智子,耕助对任何人都没有谈起过。被等等力警部问起时,他也只是黯然地撇过头去说:“警部,一切都如您所见所闻那样。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面对记者,他也没有多说。当看到次日的报纸醒目地写着“世所罕见的女杀人狂”“家庭教师绵延两代的畸恋”时,耕助便暗暗叹息;看到报纸上哀叹大道寺欣造被家庭教师失手枪杀的新闻时,便总是露出讽刺的笑容。 文彦一行人离开当晚,耕助和智子两人吃着冷清的晚饭。晚饭后,耕助忽然问道:“对了,智子小姐,你会做编织活儿吗?” 智子十分意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耕助。“会……” “花样什么的,你也能看着符号织出来吗?” “能啊,我毕竟是神尾老师的学生。” “那能不能按照这个符号织一下?不用织出什么成形的东西,把这些花纹都织出来就好。” 耕助从记事本里拿出十四五张方格纸,上面用紫色的墨水漂漂亮亮地写着针织符号。智子一下子花容失色。 “先生,这些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个不重要。能织一下吗?” 智子面无血色,深深凝视着耕助的脸,咬着嘴唇说:“好的。可是,这些全都要织吗?” “最好能这样。总共有十五张,不要弄丢了。把花样都织一遍就好。” 智子把方格纸一张张仔细看了一遍,说:“这很好办。一个小时差不多就能织好,一会儿我给您拿去。” “好的,拜托你了。” 晚饭后,天仍然很亮,耕助便出去散了会儿步。一个小时后他回来时,智子已经在起居室等着了。 “你织好了吗?” “好了。”智子拢着放在腿上的织好的小样,说,“您没指定什么颜色,我就都用灰色毛线织了。” “没事没事,颜色无所谓。” 耕助说着,一片片拿起来仔细看。 “如果不再织大一点,看不太清是什么花样……还有,先生。” “嗯?” “就这个符号怎么也织不出来。这个一定错了,按这个织的话就会开线。” “哦,这个啊,好的。” 耕助拿出记事本里的铅笔,在符号上画了三个圈。 “金田一先生,这是神尾老师写下的符号吧?先生,难道事件还没有结束吗?” 耕助和蔼地看着智子苍白的脸,说:“不,智子小姐,事件已经完全结束了。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可是,可是,先生!”智子呼吸急促起来,“我一直无法相信神尾老师最后说的话。老师……老师绝不是那样的人。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不,我是她养大的,所以我最了解她。老师是位很高尚的人!” 智子大大的眼睛渐渐蒙了一层水雾,接着便泪如泉涌。这是智子第一次谈及自己对事件的感受。 耕助双手放在智子肩上,说:“智子小姐,你相信神尾老师,这很好。神尾老师地下有知,一定也会很高兴。但是,请你把这个秘密藏于心中,不要轻易告诉别人。” “可是,先生,那凶手到底是……” 耕助微笑着看向智子充满泪水的双眼,说: “智子小姐,关于凶手到底是谁,我并没有向你保证过什么。我来到这里,只是向你保证或许能够证明你的母亲是无辜的。而我已经做到了,你也该满意了吧。另外,我还想告诉你,事件已经完全结束了。十九年前的也好,这次的也罢,都结束了。所以你也要尽快忘掉这些,去寻找新的幸福。” 聪慧的智子虽然只听了这些话,却好像感觉出了什么。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伏下身哭了起来。 耕助心痛地看着智子耸动的双肩,接着便收起十四片针织小样和十五张方格纸,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是该让智子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了。 耕助坐在桌子前,心不在焉地发了一阵呆,从怀里掏出记事本。记事本里夹着秀子寄给他的暗号对照表。耕助对比着那张表和画了圈的纸,拿起铅笔奋笔疾书。 耕助想要的并不是那十四片小样,而是唯一无法织出的那张,同时也是想给智子些暗示。 耕助一个字一个字对比,在记事本上写下了这样一行文字: 红色毛线团。 耕助的房间里放着带有弹孔的针织袋,十五张示意图也是从袋子里发现的。袋子里现在已经没有枪,但还放着十多个毛线团。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红色的。 耕助颤抖着拆开线团。随着缠在左手上的线团越来越大,原来的线团越来越小。线团落在地上,不停地跳动。当它的芯露出来时,里面掉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折成四折的女式信封,还有秀子平时戴在胸前,最近却说弄丢了的那个挂坠。 耕助颤抖着摊开信封,信封上笔迹饱满秀丽地写着“致金田一耕助先生。神尾秀子”。 耕助正要拆开信封,但又改变主意先拿起挂坠。他想不出挂坠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打开盖子,里面是曾在歌舞伎座的走廊里看过的琴绘的照片。但这不可能是秀子的秘密,一定还有别的。 耕助从小包里拿出小刀,挑起琴绘的照片。果然,下面有一张带着学士帽的大学生的照片。 耕助看着照片,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很显然,那照片是年轻时的大道寺欣造,当时还叫速水欣造。原来神尾秀子几十年藏在心中的至爱之人,竟是大道寺欣造。琴绘的照片只是为了掩饰这一事实而已。 耕助终于理解了几天前的那幕惨剧。秀子杀死了恋人,自己也死在了他身上。 但是……欣造的照片下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耕助赶紧又挑起了欣造的照片。下面的照片让他再度目瞪口呆。 那是在经堂被偷的七张照片中的一张。一名流浪的戏班演员在休息室里小憩的照片,面部被剪了下来。现在的金田一耕助盯着那抹着白粉、画着眉毛和眼影的脸,很快就看出这到底是谁。 耕助如同哀泣一般,长长地一声叹息。他把三张照片都放回挂坠,然后打开了秀子的遗书。 真相(一)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很吃惊,想必您也费了很多心思吧。” 这里是丸大楼四楼。在安装了严密隔音设备的加纳律师事务所所长办公室,也就是我们提到过的圣殿,金田一耕助和加纳律师正面对面坐着。 距月琴岛的惨剧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耕助这几天里陪智子聊天,还帮忙做了欣造的头七。欣造的头七便是秀子的头七,同时,也是阿槙的头七。 “这真是超乎我的想象了。其实我当时也吓得不轻。”耕助挠着乱蓬蓬的头发,黯然地低声说道。 加纳以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忽然放低了声音问:“金田一先生,您说的超乎想象是指什么?是没想到大道寺会被神尾秀子失手射杀吗?” 耕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加纳的眼睛。精明的老律师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金田一先生。”加纳探出身子,说,“这样说来,这起事件还另有真相?我看到报纸上写什么‘世所罕见的女杀人狂’‘家庭教师绵延两代的畸恋’,也觉得无法接受。我自认还比较了解那位家庭教师的人品。可您却不否认,甚至话里话外还有承认的意思,所以我就觉得或许真是那样……金田一先生。”他加强了语气,“请您告诉我真相。我是委托人,我有权利知道真相。这不是低俗的好奇心,我也有义务向委托我的人汇报真相。” 耕助眼神黯淡点了点头。 “当然,我今天来也是为此。只是,我有一个条件。请您不要把这些告诉委托人之外的任何人。” 加纳盯着耕助说:“您认为这样对我的委托人来说更有好处吗?” “当然。而且现在清查案件的真相也没有任何意义,凶手已经得到了惩罚。” 加纳仍盯着耕助,身子微微颤了一下,说:“好的。我答应你,不告诉委托人之外的任何人。” 耕助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秀子的挂坠,说:“这是神尾老师的挂坠。请您打开看一下。” 加纳打开盖子,看到琴绘的照片,不解地皱起眉说:“这是智子小姐的母亲吧?对了,我也听说过神尾女士总是把琴绘夫人的照片挂在胸前。可这是什么意思?” “不,问题不在那张照片。重要的是下面还有两张照片。请您看一下。” 加纳看了耕助好一会儿,才从桌子上拿起小刀,挑起琴绘的照片,拿出下面的两张。 “这张是大道寺年轻时的照片啊。” “没错。神尾老师把这张照片挂在胸前十几年。加纳先生,您应该明白这里面的含意吧。” 加纳的脸色沉了下来,说: “难道,神尾女士倾心于大道寺……”他的声音发颤。 耕助黯然点头说:“是的。一切事件从真正意义上正缘起于此。加纳先生,您再看另一张。那张照片就是让您、委托人和我困惑不已的蝙蝠。” 加纳瞥了耕助一眼,望向另一张照片。与耕助不同,加纳熟知欣造年轻时的长相,他辨认出照片中人的真正身份,并没花太长时间。 “金田一先生,这也是大道寺的照片吧?他为什么打扮得跟唱戏的似的?” “加纳先生,日下部死前曾拍了来岛上演出的戏班的照片,这张也是那时拍的。” “什、什么?!” 就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律师,这句话也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加纳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狠狠地盯着耕助说:“就是说,那天……大道寺在岛上?” “是的。而且还乔装打扮成演员的模样……” 加纳重重地坐下,眼睛仿佛要喷火一般看着耕助,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金田一先生。”加纳用沙哑的嗓音说,“您说这就是蝙蝠的真容,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大道寺,不,当时还是速水,他当时的一系列行动被日下部比喻为蝙蝠。当时速水做得非常巧妙。他让戏班的人以为他是岛上的居民,岛上的人又以为他是演员。他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发生事件之后,别人会认为除了戏班之外,当时没有其他人来到岛上。也就是说,速水欣造在上岛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计划。” 加纳浑身微微发抖,说:“可是……可是……为什么是蝙蝠?” “那是因为他虽然装得很巧妙,还是被日下部看穿了真相。可日下部却往好处想了,他以为速水是为了暗中帮助他才这么做的。日下部为朋友的心意感到高兴,同时也觉得十分好笑,于是就把他比喻成蝙蝠。岛上的人以为他是演员,演员以为他是岛上的人,这让日下部想起了鸟兽大战的民间故事。对鸟类说自己是兽类,对兽类说自己是鸟类的,正是蝙蝠。他觉得十分好笑,所以在写给父亲的信里,也用戏谑的语气提起了这件事。” 加纳额头上不断渗出汗来。他双眼圆睁,闪着异样的光芒,仿佛要把耕助整个吸过来一般。 “可是……可是……”加纳忽然想起了什么,清了清嗓子说,“不是说神尾女士自杀前都坦白了吗?说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畸恋……” 耕助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拿出信封。 “请看看这个。” 加纳拿过信封,表情微微一愣。“神尾女士写给您……是遗书吗?” “是的。我们这次回到岛上,进入上锁的房间所在的别馆之前……老夫人忽然病倒,大家都很慌张,她大概是趁那时写的。” 加纳急忙把信笺从信封中抽了出来。 金田一耕助先生——遗书这样开始。字体虽然秀丽,却有几处涂改,可见写得非常急。加纳慌忙地读了下去。 金田一耕助先生: 您接下来就要试图证明琴绘夫人是无辜的了,并且您看起来胸有成竹。我不知道您如何证明,但我想有两种可能。一是智子小姐的父亲死于自杀;二是那房间其实不是密室,除了智子小姐的父母之外,其他人也可以潜入……若是前者,不会这么兴师动众,所以您试图证明的必定是后者,也就是说其他人也可以进入那里。如果您真的证明了,那我直到现在仍怀抱的希望就将破灭。果真如此,我就会按照已经下定的决心去做。 金田一耕助先生。 刚才下船之后,您问过我为何对事件感到深深的自责。是的,这次的事件其实全都源自我这个女人的粗浅心计。昭和七年夏天,日下部先生和速水先生来月琴岛游玩时,日下部先生和琴绘夫人发生了关系。但他们两人并非背着我偷偷相会,而正是我促成了他们,是我强行把琴绘夫人推给日下部先生的。而我之所以会做出如此不耻的勾当,是因为前一年秋天速水先生只身来到岛上时,不顾我对他主动的表白,反倒对琴绘夫人大献殷勤。所以我想让琴绘夫人和别人在一起,这样速水先生或许就会放弃,回过头和我结婚。我真是个愚蠢的女人,愚蠢的秀子……若是我知道速水先生对琴绘夫人的恋情竟如此刻骨铭心的话! 金田一耕助先生。 说到这里,您应该明白,在十九年前播下罪恶种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琴绘夫人对我言听计从,只要我说便会照做。当初要是想让琴绘夫人和速水先生在一起,真是容易得很。速水先生又是如此出众,他们二人一定会幸福美满,这十九年里的可怕事件也不会发生。毁掉速水先生幸福的是我,是我这邪恶的爱情。播下所有祸事种子的是我,愚蠢的神尾秀子,我必须亲手铲除它们。 金田一耕助先生。 我不得不请求您,请求您为我牺牲您的名声和功利之心。我必须为有恩于我的大道寺家的名声着想,必须为智子小姐的未来着想。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在法律上智子小姐毕竟是他的女儿。她的父亲是个杀人魔……天哪,绝对不可以!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有个杀人狂老师,这或许能让她稍微幸福一些吧。 金田一耕助先生。 我恳求您,求您务必、务必,把您知晓的一切通通忘记,把一切责任都归咎于我…… 一名可怜的家庭教师 另: 我为了清算这里的一切而使用的手枪,是在东京得到的。当我察觉出照片的秘密之后,就通过某一途径得到了这把手枪。但请您不要去查是从何种途径得到的……我不想让对方惹上麻烦。 一向稳重的加纳在读完神尾秀子这凄惨的遗书之后,也不由得被深深震动。他把遗书放在桌子上,望着前方呆了好一会儿。 “大道寺……大道寺……这个蠢货!”他恨恨地喃喃自语,全身由于愤怒而颤抖不已,“神尾女士早就知道他是凶手了,是不是?”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说: “应该如遗书结尾所说,是在发现照片里的秘密之后。神尾女士之前也看过好几遍照片,但莱卡相机的照片很小,一直都没注意到。可我前几天把放大的照片拿到经堂的时候,大道寺先生十分吃惊。因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有人拍到了能证明他罪行的照片。当时他巧妙地岔开话题蒙混过去了,可神尾女士留了个心眼,终于从照片中发现了秘密。请您想象一下神尾女士当时的心情吧。既然照片上有大道寺,那他当天肯定在岛上。可他却一直没有告诉过别人,这就更可疑了。所以神尾女士怀疑到他身上也很正常。她从我这里偷走了照片,却下不了狠心烧掉,便只把最关键的部分剪下来藏在了秘密的地方。” “可是,神尾女士为什么不马上作个了结呢?既然早知如此,如果当时就下手,歌舞伎座和九十九龙马的两起凶案就不会发生了。” “的确如您所说。但对于神尾女士来说,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智子小姐的父亲被杀的房间是密室,上了两道门锁,没有人能进去。所以,大道寺先生虽然在岛上,却不一定真的杀了人……这就是她最后的希望。所以当这一希望也破灭的时候,她马上就动手了。” 加纳闭上眼睛思考了好一阵,又睁开眼说:“明白了,十九年前的事件大致就是这样啊。那最近的一系列命案又是怎么回事?大道寺难道发疯了吗?” “加纳先生。”耕助黯然说道,“报纸上写着‘绵延两代的畸恋’,这虽不该用来形容神尾女士,但用来形容大道寺却恰如其分。随着智子小姐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母亲,大道寺看在眼里,渐渐地不能自已。大道寺的确和琴绘夫人结婚了,但那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恋情并未开花结果。因此,这一直被压抑的感情便如火山般喷发。大道寺自己也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写了恐吓信,想尽量阻挠智子来东京。” 加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那……那封恐吓信是大道寺自己写的?” “是的。大道寺其实也很可怜。他为了控制自己,想必内心也经历过剧烈的挣扎。他大概认为,智子若是在遥远的月琴岛,他还能够按捺下来,要是在自己身边生活,每天闻其声嗅其香……他没有控制自己的信心。但智子年满十八岁就要被接到东京,这是早就定好的,也是衣笠先生殷切盼望的,他没理由反对。所以便写了恐吓信,想让衣笠先生放弃接智子过来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啊。那他就是自己给自己寄了恐吓信?” “是的。这种手段并不新鲜,凶手为了让自己不被怀疑,常常这么做。大道寺不仅给衣笠先生和自己寄了恐吓信,还在智子小姐入住松籁庄的次日清晨,在浴室的镜子上写了恐吓的文字,想让智子小姐回岛上去。” “原来如此。大道寺虽然迷上了智子,但只要他们是父女,他就束手无策。这让他一直深深苦恼啊。”加纳缓缓地说道。他的脸色充满悲痛。 “是的。而且当智子小姐在身边的时候,大道寺也会产生一种肉体上的冲动。智子小姐来到经堂之后,我猜他有时会遏制不住这股冲动,半夜来到智子小姐的房外。真是让人痛心的宿命啊。” 真相(二) 加纳和耕助神色黯淡,默默地不知看着何方。一阵沉默后,加纳开口换了话题: “这次案件的动机我差不多明白了。可怎么能够如此巧妙地接二连三将人杀掉呢?请您给我解释解释。首先是游佐三郎吧。” “不是。游佐三郎先被发现,但实际上先被杀的是姬野东作,也就是岚三朝。” 耕助拿出记事本,在桌子上摊开。 “那么先从姬野东作开始说起吧。但之前还有这么一件事。姬野东作被杀那天的上午,我和大道寺在他的房间里聊天。他的房间和主房不相连,从房间里可以饱览松籁庄的庭院,一直望到桂川。我们当时是在檐廊的藤椅上说话,我记得他好像很在意院子里的情况。现在想想,他应该是看到了文彦。” 加纳抬起头瞅了耕助一眼,耕助也看着他继续说道:“我想这个应该问您。大道寺是不是一直很在意文彦的性格?就是那种对秘密尤其感兴趣的性格?” “金田一先生,您说得太对了。大道寺对文彦的这种个性非常担心。其实原本不用担心。一般来说没有兄弟姐妹、身子又弱的孩子常常会这样。现在想想,大道寺是因为自己以前杀过人,所以非常担心孩子遗传了自己的性子。”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说: “可能有这个原因。总之,大道寺看到文彦偷偷去往院子深处。他想知道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就在三点左右,趁大家都午休时跑过去偷偷看了看。他发现了洞穴,进去一看,正好里面有三封剪贴出来的信。他一定很吃惊,不,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害怕,因为他自己也写过这样的信。文彦大概是在经堂的家里看到了寄来的恐吓信,于是就照葫芦画瓢贴了起来。谁知,他模仿的信竟然就是亲生父亲写的。” “是啊,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加纳沉着脸说。 “是的,就是这样。大道寺感到很害怕,就把糨糊、剪刀、报纸都埋在土里,把三封信收入怀中,想离开洞穴。这时,他听到从上面一层传来游佐和姬野东作密谈的声音。” “这样啊,这还真是巧啊。” “没错。如果大道寺没看到文彦,就不会去洞穴里,也不会听到密谈了。” 加纳点头说:“但是,姬野东作……就是原来的岚三朝,他到底知道多少呢?” “我觉得他应该知道很多,或者说其实他已经发觉了。大道寺是松籁庄的董事,一定经常露面。姬野东作见到他时,大概觉得面熟,怀疑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而这次月琴岛大道寺家的独生女智子小姐要来,智子小姐又是大道寺的养女。听到这些,姬野东作一定回忆起了当年的情形。连同一个戏班的田岛都知道智子小姐的亲生父亲在十九年前登茂祭那天失足摔死,那班主姬野东作一定也知道。因为自从那起事件之后,月琴岛就再也没有请过岚三朝的戏班,等于让戏班失去了一个老主顾。就这样,姬野东作想起了过去,也想起了大道寺的长相。他自称是岛上的人,到下田迎接过戏班一行,又送戏班的人回下田……而这个人继承了横死的智子父亲的地位,成了大道寺家的老爷……想到这些,以一个戏班班主的头脑,应当能猜出不少。而且姬野东作谈话中的确也提到了蝙蝠,所以他一定是时隔十九年,意识到了大道寺的手段,就把它告诉了游佐。” “他之所以告诉游佐,是像你原来说过的那样,让游佐处于有利的位置,以在竞争中胜出,是吗?” “嗯,是的。而游佐如果成功成为大道寺家的乘龙快婿,姬野东作应该会拿到一大笔报酬。” 加纳黯然叹了口气,说:“唉,祸不单行啊。恶事总会横生枝节,接踵而来。所以大道寺就必须痛下杀手,干掉姬野东作,对吧?” “不,不只是姬野东作,连游佐也必须清除掉。尽管不知道游佐究竟听去了多少,但如果发现姬野东作被杀,他一定会怀疑到大道寺的头上,所以必须在姬野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杀了他。于是文彦的信就派上了用场。” “就是说,儿子闹着玩写的信,被老子利用成了杀人手段?” “是的,就是这样。想想就很恐怖,可是大道寺当时刻不容缓,也没有其他办法。” “金田一先生。”加纳探出身子,说,“大道寺怎么杀的游佐,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些?” “好的。但这也只是我的推测。”耕助看着他说,“游佐一案,我在犯案时间出现了很大的误判,这点您应该听衣笠先生说过。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在想,如果没有这个失误,我会更快地找出凶手,或许可以阻止后面的案件发生。现在没能阻止,让我觉得很痛心。” “哪里哪里,那不是您的失误。都怪衣笠先生躲躲藏藏的……衣笠先生对此也觉得很愧疚。” “其实还是因为我太自以为是,把犯案时间限定得太细了。人还是不应该想得太多啊……这先不说了,总之,按照我限定的犯案时间,大道寺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可在那段时间之前,他说自己在洗澡。问题就在于洗澡。您也知道,松籁庄除了有号称千人浴室的大浴室,还有家庭浴室。家庭浴室位于主房通往大道寺房间的走廊上,并排有三四个。大道寺应该用了其中一个。而这家庭浴室对他来说十分有用。因为只要在走廊上放着正在使用的牌子,就不会有人进去。就算进去了,更衣室的门还可以从内上锁。而浴室里还有窗户,可以从窗户爬到院子里……” “我明白了。”加纳缓缓地点了点头,“大道寺把浴室当成秘密通道用了。” “是的。他离开浴室,从多门连太郎逃跑时走的后侧的楼梯上了屋顶。后侧的楼梯基本没人走,所以能够避人耳目。进入钟楼之后,游佐已经被那封信骗来了。我猜想,当时大道寺的样子一定很异常。而且既然他怀有杀机,表情一定也很恐怖。大道寺那么进来之后,游佐一定被吓了一跳。而如果姬野东作告诉了他大道寺的过去,那他就更害怕了,以至于吓得喊都喊不出来。大道寺身形魁梧,游佐虽然游手好闲,却是个像女人一样瘦弱的男人,再加上恐惧心理,大道寺用左手掐着他的脖子,右手拿凶器砸死他,实在轻而易举。” 加纳面容扭曲,缩在椅子上,刻意清了清嗓子,然后一声长叹。耕助的话让他仿佛亲眼见到当时骇人的情形。 “那凶器是什么?” “这个一会儿再告诉您。就这样,大道寺待到确认游佐已经气绝,便把随身带来的球拍折断,沾上血,扔在了地上。” “这是暗示月琴岛上锁房间的月琴吗?” “是的。那天早上,大道寺尝试在镜面上写字,想把智子小姐吓回去。但智子小姐不是会屈服于威胁的人,说不定会适得其反。于是他就想实际制造出恐吓信的场面来暗示智子小姐:恐吓信不是虚张声势,你要是敢来东京,必定会发生这种事。也就是说,大道寺杀游佐是一箭双雕。既封住了游佐的口,也能吓唬智子小姐……” “嗯,您说得不错。那接下来……” “接下来大道寺离开钟楼,从后侧的楼梯下到院子,从窗户爬进浴室,洗掉身上和凶器上的血迹……我刚才说大道寺先生的样子很是异常也是为此。他为了避免血迹沾到衣服上,很可能只穿了一条内裤。即便外面套了件大衣之类的,也很可能在下手时脱掉了。” 加纳的神情又紧张起来,即便如他一般见多识广的老狐狸,也还是不禁感到恐怖。 耕助缓了缓,接着说:“刚才您问凶器,考虑到之后发生的杀人未遂事件……” “杀人未遂?”加纳睁大了眼睛,说,“金田一先生,那除了我们知道的事件之外,还有未遂的吗?” 耕助笑着点了点头,并未作声。 “是谁?谁是受害者?” “我……金田一耕助。” 加纳目瞪口呆,都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问:“金田一先生,是真的吗?大道寺想要杀您?” “真的。您也不用太吃惊,干我这一行,总会时不时有这样的情况。这我等会儿会告诉您……” 加纳重重地坐下,又仔细端详了耕助一番。他终于意识到,这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宛如流浪汉一般的男子,从事的竟是如此危险的职业。 “凶器呢,其实是……”耕助若无其事地说,“考虑到我差点被杀时的情况,大道寺应该没有专门准备凶器,而是巧妙地利用周围的东西。杀游佐时用的大概是镇纸吧。” “镇纸?” “是的。松籁庄房间的桌子上,有个做成龙形的笔架镇纸,无论大小还是重量,或是握起来的手感,都适合拿来做凶器。而且这个镇纸是金属做的,血迹洗一洗就掉了。大道寺回到浴室后,洗掉身上和镇纸上的血,重新洗了个澡,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间。这时,酒店总经理已经等在那里了。至于镇纸,应该是趁人不注意放回去了。” 加纳叹了口气。耕助平淡的语气反而更凸显现实的恐怖。 “只听我讲,您大概会觉得这个方法很危险。风险自然有,但只要足够机敏、胆大,有够强的决断力,其实也不算难。而且不知是大道寺做了手脚还是碰巧,自鸣钟的把手活动了,导致我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凶手便顺利地逃进了安全的烟雾中。” 加纳用手帕静静地擦着额头的汗,问:“明白了。松籁庄的案件就是这样了。接下来是歌舞伎座的凶案吗?” “不,之前还有杀害金田一耕助未遂事件。” 耕助简单讲述了当晚的经过,他说: “也就是说,大道寺不知道神尾老师从我的口袋里偷走了照片。为了抢走照片,他送我离开后,马上从瑞香花篱笆钻出来袭击我。如果那块石头砸中了……或者巡警走向了相反方向,我现在大概就在天堂当名侦探了,哈哈。” “石头?多大的石头?” “大概这么大。” 金田一耕助比画着大小,加纳律师又颤了一下。他感到全身一阵疼痛,仿佛自己被砸中一般。 “这……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您安然无恙就好。” 那声音像是在安抚耕助。 “多谢您的关心。”耕助鞠躬答谢,说,“不过,通过这次袭击,我想明白了两件事。凶手当天就在大道寺家里,还有,照片对于凶手有致命的杀伤力。” “照片不是还有底片吗?” “是的。我也这么想。但对方棋高一着。” 他简单说了照片被骗走的过程。加纳点头说: “嗯,大道寺做得出来这种事。他是个很精明的家伙,而且这次性命攸关。接下来就该是歌舞伎座了吧?” “是的。但这起案件也没必要多说。只要从文彦的盒子里拿出一颗巧克力,放入氰化钾后塞进三宅的口袋里就好了。” “这我明白。但是为什么要在那天杀掉三宅呢?” “加纳先生,这是因为大道寺正在内心跟自己痛苦厮杀。他和智子小姐同处一个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已经有了深夜来到智子小姐卧室外的举动。但他毕竟也是个绅士,对于和养女发生关系这种乱伦行为深深感到不齿。就是说,他把自己夹在难以遏制的欲望和耻辱感之间,越来越绝望。拯救他的方法只有一个:让智子小姐回到岛上。他想通过吓唬智子小姐达到目的。另一方面,大道寺可能还是有忌妒心理。虽然那些候选人是他选的,但他们若和智子走得太近,又会让他妒火中烧。那天晚上,智子小姐另有目的,对三宅卖弄风情,这刺激到了大道寺。毕竟在修善寺的松籁庄里,大道寺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了这一步,他和嗜血的杀人狂已经没有两样。” “但是,难道大道寺一直随身携带着氰化钾吗?” 仿佛对加纳的提问期待已久一样,耕助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约和以前的五十钱银币一样大小的小盒子,把它推到加纳面前。 “是的。就在这里面。” 加纳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拿都不敢拿,只是颤着声音说:“这……您是在哪儿……” “大道寺中弹的时候,我从他裤子口袋里发现的,就藏了起来没告诉警察。大道寺当时把手放在口袋里,紧紧地握着它。您明白他的想法了吧?” “就是说,他其实也作好自尽的准备了?” “是的,他毕竟罪行累累……” 两人对着闪着冷光的盒子沉默了一会儿,加纳又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说:“最后是九十九龙马的案件。大道寺比神尾女士先一步到了道场吧?” “是的。然后他又返回车站,等神尾女士出来。只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那条暗道的存在……” “这很简单。”加纳毫不意外地说,“他之前和九十九龙马来往相当密切。所以即便他参与了伏魔殿的机密设制,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我曾经忠告过他,说九十九是个危险的人物,不要太接近他……不知道是不是忠告起了作用,他们最近往来少了许多。总之,他知道暗道也没什么奇怪。” 说完,加纳对耕助和蔼地笑道:“对了,金田一先生,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如果您不愿意说,可以不回答……” “好的,是什么问题呢?”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大道寺的?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可疑?” 耕助看了加纳一眼,声音沮丧地喃喃道: “加纳先生,您跟我提这个,我就更难过了。我总不能谎称是人一个个被杀之后,才开始注意到大道寺的。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发现姬野东作的尸体之后,就开始怀疑大道寺了。” “为什么?” “因为神尾老师偷听到了一点姬野和游佐的谈话。姬野对游佐讲了十九年前月琴岛上的事件,而且好像想借此让游佐处于有利的位置。那游佐怎么才能有利呢?当时,游佐和驹井、三宅两位正在争讨智子小姐的欢心。游佐需要知道什么,才能在竞争中占到先机呢?这么一想我就明白了:掌握九十九龙马和神尾老师的把柄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掌握大道寺的把柄才行。” “这样啊。” “还有一点,凶手进入洞穴拿走了文彦写的信。而对文彦的行动最为关心的,应该就是他的父母。茑代没有能掐死姬野的体力,所以我自然就把注意力放到大道寺身上。但我之所以没有采取行动,是因为我刻意避免自己先入为主,必须基于事实作出判断……这是我查此类案子的原则。当时,最确定的事实——虽然后来我发现那是错的,是游佐被杀的时间。而在这一点上,大道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耕助话音一落,便无力地瘫在椅子里。他总是这样,解决事件之后,全身上下便会油然产生一种疲惫感。他心不在焉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加纳说: “加纳先生,我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了。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加纳想了想,说:“不,没有了。我可以对委托人作个完整的汇报了。” “那这回轮到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好,什么事呢?” “我很理解您的委托人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愿意抛头露面。但是,凡事总有个限度。希望您能想一想智子小姐现在的处境。她经历了这样一场惨剧之后,失去了一切。外祖母、养父、家庭教师……她现在还在月琴岛那栋大房子里孤零零地生活着。如果换作其他大小姐,只怕早就发疯了。我希望您能和委托人商量一下,尽快想想办法。” 加纳看着耕助,眼角露出微笑说:“金田一先生,您说到我心坎上了。我其实也是大道寺家的顾问律师,要尽快和智子小姐商量遗产问题。我打算明天派个所员去月琴岛。” 加纳说完,观察着耕助的表情,又笑着说:“哈哈,看来您对只派一名所员有所不满啊。我会让所员的保证人一起去的。” “保证人?” “是的。那名所员叫多门连太郎。我想您应该知道保证人是谁了吧?” 耕助睁大了眼睛,看着加纳的脸,垂下乱蓬蓬的头深深鞠了一躬。一种温暖的东西充溢在加纳和耕助的心中。 大团圆 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都随风而逝。外祖母、家庭教师、养父……现在,只有智子在月琴岛空旷的大房子里独自生活。尽管她向茑代和金田一耕助保证自己会尽快振作起来,但谁知道她要靠什么才能振作起来呢? 金田一耕助在岛上的时候还好,当他也离开之后,智子只感到无边的寂寞。她无力去想任何东西,心如死灰,终日在家里游荡。外祖母起居的房间,神尾秀子总是不停做活儿的客厅,还有最后发生惨剧的,那间上锁的房间…… 那里已不再是上锁的房间了。在金田一耕助的建议下,房门和窗户都已打开,惨剧的痕迹也被一扫而空,但是…… 智子今天又来到那里,宛如一个没有影子的女人。她只是眼神空洞地环视着屋子里的一切。 一切始于此地,也终于此地。智子的父母在这里互诉衷肠,母亲在这里孕育了智子的生命。后来,父亲在这里殒命,母亲在巨大的悲痛中封锁了房间。十九年的岁月流逝,当房门再度打开时,养父和家庭教师又在这里失去了生命。 一切始于此地,也终于此地…… 智子战栗着,抚摸着已经擦去灰尘、焕然一新的家具和陈设。仿佛这样做,就能触摸到在这里逝去的人们一般…… 敞开的大窗里,六月的夕阳倾泻而入。阳光透过院子里枝繁叶茂的山茶树荫,在智子身上映出一个个光斑。 智子心不在焉地在屋里缓缓踱步。忽然她听到了脚步声,出现在门口的是女佣阿静。 “小姐,有客人来了。” “客人?是哪位?” “说是东京的加纳律师事务所的人……” 智子也知道加纳律师事务所,她想对方大概是为了料理后事而来。 “好的。让他进来吧。我马上去。” “是。” 阿静刚转过身,忽然怯生生地脱口而出:“啊,是你……” 循声望向门口的智子也不禁挑起了眉毛。来人推开阿静径直进了屋,那是多门连太郎。 “啊,是你!”智子原本煞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潮,“你可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说什么自己是加纳律师事务所的……” 连太郎的目光仿佛有种磁力,他看着智子,轻轻低了低头说:“非常抱歉。我实在是迫不及待了……但我的确是加纳律师事务所的人,请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工整地写着“大道寺智子收”。信封背面印着加纳律师事务所的字样,还有加纳辰五郎的签名。加纳辰五郎是名震一方的民事律师,智子对他也是久仰大名。 “我可以打开看吗?” “请。” 智子打开信封读完了信,又把信放回去,对不安地站在门口的阿静说:“阿静,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担心。” “是。” 待阿静离去,智子转身对着连太郎。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进了事务所……请坐。” 智子隔着紫檀桌和连太郎相对而坐。忽然,她感到心里一阵骚动:父亲和母亲,当年大概也是这样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吧…… “你怎么了?” “呃,没什么……你今天有什么事?” “我今天是为了大道寺家的遗产问题而来,但说实话,这方面的情况我也不了解,毕竟是刚进事务所的新人。” “是吗。”智子睁大眼睛,微微笑着说,“呵呵,那加纳先生还派你来啊?” “是的。因为我还有件事要办。” “还有件事?” “有件事希望你能够答应。” “什么呢?” “希望你能和我结婚。” 智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多门先生,你这可不好,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不,我不是开玩笑。我就是为了求婚而来。”连太郎也微微起身,单手撑桌,“智子小姐,我已经洗心革面了,已经远离了那种世界。我相信自己只要认真起来,还是个不错的男人。智子小姐,我这样还是不够格做你的丈夫吗?” 好一会儿,智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连太郎。忽然她仿佛抽泣一般地说:“不行,不行。不只是你,我不能和任何人结婚。” “为什么?” “我生在煞星下,总有厄运笼罩在身上。凡是接近我的人,都会被煞气沾染。多门先生,请你不要再提这些了……” “哈哈哈!”连太郎大笑道,“智子小姐,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软弱?你曾经是个很坚强的人……没错,可能你的确生在煞星之下。但那些为煞气所染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星相太过弱小。而我不是。”他加强了语气,“我很强大,我的星相很强大。我一定能击败你身上的煞星。智子小姐,请你相信我。” 连太郎绕过桌子,想拥抱智子。智子后退一步,表情痛苦地扭曲着,说:“不、不。你不能碰我。而且……而且,我还完全不了解你。” “加纳先生的保证还不够吗?” “他只是你的雇主而已啊。” “好的。那我就再请一位保证人吧。” 智子痛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呵呵,好像做交易一样。好吧,请问你要请的保证人是谁?” “是你的祖父。” “什么?!” “你的祖父。十九年前,在这座岛上死去的你的父亲的父亲……” 智子的眼睛睁得像满月一样。“多门先生,这……是真的吗?” “货真价实。” “那……那,爷爷现在在哪里?” “现在就在岛上,他和我一起过来的。” 智子又睁大了眼睛,眼眸里闪动着泪光。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智子的声音嘶哑,微微发颤,因激动有些哽咽。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还有个祖父。 “智子小姐,他先去你父亲去世的地方祭奠了。对他来说,你的父亲就是掌上明珠。” “那爷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 “智子小姐,你听到他的名字就会知道是为什么了。” “那他、他叫什么?” 连太郎忽然抱住了智子,她来不及挣扎,连太郎便在她耳边小声说出了祖父的名字。智子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僵在原地。她已经忘记自己在男人的怀里,只是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连太郎说: “多门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你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他了。” “那……那……我父亲是……” 连太郎又小声说出另一个名字。 “智子小姐,我想这样你就能明白,为什么你父亲深爱着你母亲,却仍然无法娶她……为什么你母亲在知晓实情之后,受到了如此大的打击……” 智子忽然推开连太郎,颤抖着跑到长椅旁,跪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 没错,智子一直为此事痛苦不已。父亲会不会是个花花公子,会不会是个根本不想结婚,只想玩弄母亲的花花公子……这念头曾深深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如荆棘一般缠绕折磨着她的心。 父亲……父亲……可怜的母亲…… 智子在心里拼命呐喊,哭得蜷成了一团。连太郎来到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肩膀。智子摇摇头,扭了扭身子,却并未挣脱。她感觉到,连太郎抱得越来越紧…… 一切都始于此地。 同一时刻,衣笠正坐在琴柄岬的尖端。他脚下是片深渊,旋涡正要吞没他刚刚投下的花束。 日已西沉,落日余晖将衣笠的侧脸映照得熠熠生辉。衣笠双目含泪,遥望被夕阳染得赤红的海平面,仿佛永远不会厌倦。 太阳终于落山了…… 但衣笠知道,今日的夕阳虽落,明日还将有一轮蓬勃的朝阳,孕育着新的生命,冉冉东升。 目录 第一章 模特中介 猎奇的三人 聚乐宾馆 蜘蛛与蝴蝶 不祥的预感 搬运出来的行李箱 养蜘蛛的男人 第二章 血色浴缸 得意的幽灵男 吸血画家 准备完毕 可疑的人 活人祭品 诡异司机 绷带男 蜘蛛和疯子 第三章 左手小指 小船上 前奏曲 美之飨宴 恶魔的构图 不知天高地厚的侍者 第四章 入浴的美女 从宾馆消失的男人 逃避现实 一天内两人遇害 共犯 失恋的外科医生 人偶作坊 消息传来 第五章 蜡像的汗毛 奇异的入侵者 X夫人 河上逃走 广告塔的恐怖 跳舞的幽灵男 丽人剧场 第六章 绑架 鲇子历险记 床上的女人 奇异的演出 美女和恶魔 跳水的女人 自卑感 记者地狱 第七章 我的杰作 蜡像之谜 画皮 扭曲的三角关系 马鞭 甜美的杀人 掉落的假面 第一章 模特中介 在神田神保町深处的街道里,有一家叫“共荣美术俱乐部”的模特中介,专门为画家和最近正在流行的业余裸体摄影师提供模特。 在模特中介这个行业,有些店颇有影响且历史悠久,而共荣美术俱乐部是两三年前裸体写真开始流行时新开的,时常强迫模特卖淫,或让她们拍摄下流的照片,名声并不好。 不过世风日下,还是有不少客人明知道这家店名声不好却特意来光顾,大概是觉得它比那些一本正经的中介要来得方便。 那是一月底的一天,下午四点多,正是开灯还略微嫌早,不开灯屋里就有些昏暗的尴尬时刻。 广田圭三是共荣美术俱乐部的经理。话虽这么说,这家店的办公人员总共也只有三个,此时其他两人都不在。广田圭三在没铺地板的狭窄办公室里一面烤着火盆取暖,一面和聚在里屋的人聊着不入耳的话题。那是一间六叠大的房间,铺着榻榻米,装潢单调,里面有一个中年男人正搂着三个女模特。几人聊得正欢。一个男人推开玻璃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门上的“共荣美术俱乐部”几个字,是最近刚用金粉刷上的。 根据后来广田圭三回答警察问题时提供的证言,他第一眼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觉得似乎有一阵阴风吹过,全身发冷。这倒是言过其实了,但那人的样子确实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那人的长发垂过额头和脸颊,戴着贝雷帽和墨镜,下颌隐藏在竖起的衣领里,外套拖到脚踝。出入共荣美术俱乐部的人做这种打扮不稀奇,但此人驼背的程度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得了佝偻病,而且他走路就像在地上滑动一般,完全没有声音。他这么“滑”到账房前的时候,广田圭三不由得汗毛倒竖。 “打扰了……”那人把额头贴在账房窗口的铁丝网上说,“我想找一个模特……” 他的声音低到让人勉强才能听清的地步,带着从喉咙发出的咕哝声。 “哦……” 广田圭三应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其他话了。他从账房里的椅子上站起来,目不转睛地观察那人的脸。 他的鼻梁很高……倒不如说像是安上去的假鼻子,尖锐的鹰钩鼻很不自然。薄薄的嘴唇像是抽紧了松紧带的布袋口,满是褶皱,干燥无光。这些还不算,最骇人的是他糟糕的脸色,与其说黑,不如说更接近土色。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他的年龄,只能判断是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总之,他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 也许以为广田圭三没有听清自己刚才说的话,这个可怕的男人又用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我想找一个模特……” “哦,那个……”经理总算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请问您的介绍人是哪一位呢?” 这家店有些不正经的生意,所以对初次上门的客人相当警惕。 “哦,是加纳医生介绍的。” 说着,男人用像是得了中风般颤抖的手从名片夹中取出名片,透过铁丝网窗口递了进去。他的手上还戴着漆黑的手套。经理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印着加纳三作的名字,还有一行潦草的粗线条钢笔字:谨此介绍佐川幽灵男。 “幽、幽、幽灵男?!” 广田圭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惊恐,原本聚在里面的三个女模特和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都吓了一跳,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这是您的笔名吗?” “嗯,没错。” 可怕的男人咧嘴笑了一下。这一笑不要紧,广田圭三感觉背后一阵发凉,不由得缩起身体。 幽灵男嘴里只有三颗牙:上颌的一颗门牙和下颌的两颗门牙。他一笑,那张嘴就像漆黑的洞穴一般。 幽灵男手忙脚乱地把围巾拉到鼻子下方,遮住嘴,然后说道: “佐川幽灵男……这样啊,这个名字比较好。我本来想把本名由良男改成Yureio的……呵呵呵。”① 这个笔名还真是让人火大。不仅如此,他那些散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的干巴巴的长发也让人很不舒服。但毕竟顾客就是上帝,广田圭三问道: “请问您是要绘画用的模特还是摄影用的模特?” “画油画用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明天。预计大概需要十天,每天两个小时。” “请问您的画室在什么地方?” “在西荻。” “我们这里有一份规则条例书,如果您觉得上面的条件可以的话……” “不用,规则条例书加纳医生已经给过我了。” 幽灵男从口袋里取出折得皱巴巴的规则条例书给广田圭三看。加纳医生是御茶水一家大医院的外科主任,最近正醉心于裸体写真,是共荣俱乐部的老主顾。 “哦,这样啊,请问您和加纳医生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病人。对了,如果有我看得上眼的模特,我可以提前付十天的定金。” 这条件实在不错。广田经理听到这里,也把刚才的毛骨悚然忘到了脑后,对幽灵男的态度越来越亲切。 “现在可以接活的模特有三个,您要从她们三人中选一个吗?” “嗯,我想见见她们。” “这边请,不用脱鞋。” 广田经理打开旁边及腰高的木门,幽灵男悄然无声地走了进去。六叠间里正在打闹的三个模特和戴金边眼镜的男人一见到幽灵男,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没办法,幽灵男那副模样谁见到都免不了会害怕。 “就是那三个人啊。” 幽灵男的视线如舔舐一般滑过那三人。三人本已经习惯这一行,却也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看此情景,戴金边眼镜的男人赶紧改变话题: “是加纳医生介绍您来的吧。但我听说他正在外旅行……” 幽灵男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说道:“我知道。他去了九州,但似乎明天晚上就回东京。” “这样啊。” 戴金边眼镜的男人似乎吃了一惊,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幽灵男从墨镜后面盯着他的锐利目光。他把搭在模特身上的手放下来,移开了视线。 幽灵男单手把盖到鼻子的围巾又往上拉了拉,然后直直地盯着三个女模特,比较后开口道: “最左边的那个,我想看看她的裸体。” “这样啊,惠子,你到隔壁的房间来一下。” 被点名的惠子是三人中容貌最差的一个,身体瘦弱,穿的衣服也很寒碜。 惠子有点发愣,瞥了一眼幽灵男墨镜后的眼睛,很快便一语不发地站起来,走进隔壁拉着帘子的房间。 “这边请,不用脱鞋。” 打开事务所最里面的门,有一间用来观赏模特裸体的房间。幽灵男跟在经理后面走了进去。 猎奇的三人 “小惠你还是拒绝了吧,那个人怎么看怎么吓人呢。” “就是,美津子说得没错。他看上去像是会吸人血呢。” “哈哈,居然叫什么幽灵男,这笔名起得真叫哗众取宠。但那个人看起来的确很像幽灵。小惠,美津子和贞子说得没错,还是拒绝的好。” 佐川幽灵男看过惠子的裸体后签了合同,然后就驼着背,像幽灵一样离开了。他一走,另外两个模特和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就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堆。 “没办法啊,我没你们俩那样的人气,这一阵子都没接到什么活儿。” 惠子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眼角甚至还涌出了泪水。她一想到不得不去给那样一个毛骨悚然的男人做模特,就觉得自己实在很可怜。 “好啦好啦,你们别乱说啊。菊池你也真是的,别吓唬她啊。合同已经签了,而且定金也收了。小惠,你可不能爽约啊。” “嗯,不会的。” 惠子站起身,从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口袋里摸出香烟匣子,取出一根叼在嘴里。 “我先走了。” “不用那么急着走吧。建部就快来了,让他请你吃些热乎的东西吧。” “谢了。但我今天好不容易开张了,打算犒劳自己一下。” 外面刮着干燥的风,惠子叼着香烟,挺身推开写着“共荣美术俱乐部”的大门走了出去。推门时,惠子的胳膊肘看起来细了很多,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美津子一面从方才惠子扔在一边的香烟匣子里摸出一根烟,一面问广田经理:“经理,刚才那个男人,就是幽灵男,他有没有留下名片?” 美津子的全名叫宫川美津子,在这家俱乐部旗下的模特里算是比较有人气的。长相恰到好处,身材也不错,只是气质方面欠了些,换句话说就是略显粗鄙。 “没有。但他留了住址,还说这个地方不太好找,所以明天下午三点整会在西荻站接惠子。” 贞子也点起香烟,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我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个叫佐川幽灵男的画家。” 美津子、贞子和菊池围着的陶瓷大火盆里插的烟蒂就像岸边的防波木桩。 “有没有都无所谓啦,只要他付钱就好。” 广田经理看起来心情很好,笑容根本止不住,不知是不是在合同的金额以外还拿到了小费的缘故。 戴金边眼镜的菊池看了看手表,说道:“建部还真慢哪。不是出了什么事吧。”说完,他还不忘打量其他人的脸色。 菊池的全名叫菊池阳介。据说他的父亲是位知名的企业家,曾任某一流大企业的社长。菊池本人头脑聪明,曾在自己就读过的私立大学里做过副教授,不过因为品行过于恶劣,最近被学校解雇,听说老婆也跑了。之后,他尽情放荡了一阵子,最近又迷上了拍裸体写真。但从他专门来这不甚正经的共荣美术俱乐部找模特来看,他这爱好估计也正经不到哪里去。 广田经理就着火盆一面烤火一面说道:“最近都没有什么大事,报社应该也挺闲的吧。” “就算出了什么大事,建部那个胆小鬼能鼓捣出什么啊。” “但靠着父母的关系还没有沦落到被解雇的地步,他和菊池可是意气相投呢。” “加上加纳医生,可以组成一个猎奇三人组了。呵呵。” 美津子和贞子嘲笑道。菊池也面带笑意。 “菊池,你们那个猎奇俱乐部还没定下新年聚会的计划吗?” “是啊,所以才打算今晚在这里和他们商量呢,结果那加纳大叔居然推迟了回东京的日程,还一推就是三天。不管怎么说,那个大叔也是我们的老前辈,缺了他可不行呢。” “加纳医生也是个好色之徒呢。” “喂,美津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加纳医生呢,他可是我们店的大金主啊。就是靠你口中那个猎奇三人组的照顾,我们店才能撑下去呢。” “不正经的模特中介的大金主,这算是对我的奉承吗?哈哈哈。” 菊池阳介正笑得开心,就见新东京日报社的建部健三和这家俱乐部旗下的另一个模特西村鲇子手牵手地走了进来。 “菊池你笑什么呢?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建部健三的年龄在三十上下,个头很高,一副悠闲贵公子的模样。他的老爹是新东京日报社的专务,他凭着老爹一句话就直接进了这家报社,到现在为止也没干过什么像样的活儿,对于他所属的社会部来说,他就是个大麻烦。 “哦,鲇子你和建部少爷在一起啊,看起来开心得很嘛。” 对于贞子一如既往的嘲笑,鲇子只是一笑置之。 “嗯,路上刚好碰见了。美津子,今晚菊池请客哦。” 美津子不作声,只是报以一个生硬的微笑,从健三和鲇子牵着的手上移开视线。从这两人出现开始,美津子就忽然显得很没精神。 西村鲇子在这家俱乐部的人气数一数二。她身材高挑纤瘦,比起做绘画的模特,她更适合拍裸照,无论客人要求的姿势如何露骨,她都能若无其事地摆出来,这一点也让她的人气更加如日中天。不过,她的玉体确实相当不错,属于这里的模特中少有的气质高雅的类型。 “菊池,加纳大叔呢?” “明天才回东京,今晚的干事会看样子只能取消了。” “什么啊,真无聊。大叔在那边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呢。再不快点定下来,正月就要过去了。” “就是啊,猎奇俱乐部的成员都等烦了呢。你们几个干事可得加把劲哦。”西村鲇子还不忘煽风点火。 “嗯,我本来想一定要弄出些奇特的东西,让其他会员大开眼界呢,但大叔不在就没办法了。” 建部健三摆出一副无聊透顶的表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在此时,菊池像是想起什么来,问道: “对了,小健,问点不相干的事情。你知道一个叫佐川幽灵男的画师吗?” “幽灵男?” 健三和鲇子一起惊讶地叫了一声。 “嗯,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人。那名字倒很贴切,真和幽灵差不多。那家伙定了小惠。贞子说那人看起来像是会吸人血的样子,还很担心小惠呢。” 贞子表情认真地说:“那人看起来真的给人那种感觉嘛。” “到底是谁介绍那人来的?” “这个嘛,他是拿着加纳大叔的名片来的。经理,那名片你还留着吧?给小健看看。别的不说,那名字就已经够惊世骇俗了。” 大家就这样以佐川幽灵男为话题聊了一阵,而幽灵男本人却在深夜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聚乐宾馆 位于骏河台的聚乐宾馆在东京算不上一流,不过在二流里算是好的了。 外国来的旅客中,一流人士当然去住一流宾馆,条件略差一些的就会来这家宾馆。日本国内的旅客也一样。这里交通便利,环境也相对幽静,是个绝佳的休憩场所。不过也因为受地点所限,这家宾馆的房间比较少。 在那个阴森男人出现在神田的共荣俱乐部的几个小时后,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多,聚乐宾馆的大门被推开,走进一个步履蹒跚的男人。 正是幽灵男。 仿佛觉得光线刺眼,幽灵男抬起一只手遮了遮大厅的灯光,然后就一如既往迈着悄无声息的脚步滑到前台前。 “我想订一个房间。” 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声音。 前台里胖得像个啤酒桶的经理正傲慢地靠在椅子上看杂志,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幽灵男走近。听到声音,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幽灵男的面孔让他瞪大了眼睛,好一阵子说不出话。 能让习惯于应对客人的经理失态到这种地步,委实罕见。 “我想订一个房间……” 幽灵男又用同样的语气说了一遍。 “啊,那个,真是失礼了。”经理如梦初醒,一面环顾幽灵男周围,一面询问道,“您是一个人住吗?” “嗯,一个人。” 幽灵男的声音还是一成不变地阴沉。 “请问您对房间有什么要求吗?” “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要安静点就行。另外,房间里要是有浴缸更好。” “啊,我们这里刚好有一间符合您要求的房间。要带您去看看吗?” 经理正要按铃叫人,幽灵男却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把他拦住了。 “不用了……我不是今晚要住,是明晚。但既然现在就定下了房间,那今晚的费用我也会付。” “这样啊。” 经理看了一眼幽灵男,立刻把视线移开了。 “那样的话,的确应该收取今晚的费用。现在才十一点,有可能会另有客人来要那间房。” “哦,好的。” 办手续的过程十分简单。幽灵男在旅客登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西荻的住址,然后付清了两晚的住宿费。不过他写的名字是佐川由良男。 “您住在东京都内啊。” “嗯,但明晚我必须到这里来。” 这样的情况时常出现,经理并未心生疑惑。 “那么您要看一下房间吗?” “嗯,我看一下吧。” 经理按铃叫来一个身穿制服的侍者。侍者一见幽灵男那副尊容,也吓得倒退了一步。 经理露出责备的眼神,说道:“把这位先生带去十七号房间。他今晚不在这里住,只是看看房间。” 幽灵男跟着侍者上楼时,正好又有一位客人推开宾馆大门走了进来。那位客人是住今明两晚,跟着另一个侍者上楼时,刚好碰上幽灵男下来,两人擦肩而过。 “房间怎么样?您中意吗?” “嗯,还不错。那我明晚过来……哦,对了,差点忘了。明天傍晚左右会有一个行李箱送过来,请把箱子送到那个房间去。” “明白了。” “还有,我得叮嘱一下,那个行李箱里面装的是美术品等贵重物品,搬运的时候要留心。里面有易碎品,估计会相当重,不能上下颠倒,一定要小心轻放。要是我能赶在行李箱送来时过来,我会在现场看着。” “我们会十分注意的。” “拜托了。” “这是房间钥匙。” “嗯。” 幽灵男从经理那里接过十七号房间的钥匙后,又一如既往地迈着悄无声息的脚步,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门外。 “经理,那个客人模样还真可怕,你看他那脸色……” “嘘……怎么能对客人评头论足。” 经理虽说责备了侍者,自己却直勾勾地盯着刚才幽灵男出去的大门,好像那里会出现什么恐怖的东西。 幽灵男从聚乐宾馆出来,在骏河台过了圣桥。通过教堂旁边的阴暗道路时,他看到对面有个年轻女孩走过来,便摇摇晃晃地迎上去问道: “今晚要不要……” 女孩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下幽灵男的脸,忽然“啊”地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 “呵呵。” 幽灵男阴沉地笑了几声,正准备摇摇晃晃向前走,听到后面追来脚步声。 “喂!” 来人一把抓住幽灵男的手腕。 “干、干什么……” “你怎么能捉弄年轻女孩……” 那人正说着,看到了幽灵男的脸。他猛地移开视线,匆匆忙忙地走了。 “哼哼,蠢货。”幽灵男从被围巾裹住的口中发出几声冷笑,继续迈着蹒跚的步子离开了。 蜘蛛与蝴蝶 小林惠子从西荻下了电车,走下冷飕飕的站台,看到昨天的男人在检票口外等候。男人站在昏暗的候车室一角,看起来就像个浑身散发出黑暗气息的妖怪。 下午三点。 正是学校放学的时候,附近的女大学生三三两两从候车室里检票上车。所有人见到那个男人后,都尽量躲远。回头看的也有几个,但她们今晚八成会做噩梦。 惠子也有一瞬间僵直身躯,但很快反应过来,投去僵硬的微笑。她略一环视四周,走出了检票口。 “让您久等了。” “嗯,有点吧。” “但现在才三点整啊。” 惠子装作去看车站的钟,转头看了一眼。 男人一手抓着围巾往上拉,直到把鼻子也遮住。 “有人和你一起来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高兴,脸上呈现出比昨天还糟糕的土色。 “为什么这么问?” 惠子吃了一惊,但尽量露出一副天真的表情。 “因为你总是回头看。” “真是的,才没什么呢。不过是刚才在电车里有大叔对我纠缠不休,所以就狠狠抓了他一把。回头是看他有没有跟来……” 惠子说的是几天前遇到的事情,她对自己情急之下撒的谎还比较满意。 “呵呵呵。” 男人阴森森地笑了几声。 “会被人缠上,说明你有破绽哪。其实你心里是希望被男人纠缠吧。” “讨厌,说什么呢。” 惠子坚决否定,然后又转头看了一眼。 “那个大叔跟来了吗?” “没有,看样子放弃了。” “那还真是可惜。” “不干我事。对了,画室离这里远吗?” “嗯,有点距离,但也算不上太远。” 那间画室在西荻街区外围一片很宽广的混交林边上。画室外面有个干枯的水池,里面枯萎的芦苇不少已经折断。画室附近没有一户人家。 在这一片萧索的景色中,唯一给惠子的心带来些许暖意的,是画室房顶的烟囱里缓缓升起的黑烟。这地方除了这间画室,就只有一栋朽坏的二层日式小楼。 “入口在这边,请进。” 明明路过了大门,却故意过而不入。绕过杉树组成的栅栏,面前出现了一扇狭小的便门。惠子跟在男人后面从便门进入,里面完全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这里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了吗?” 惠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应该不是寒冷所致。 “嗯,其他人都去热海的别墅了。这样刚好,能放开,不用顾及别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呵呵呵。” 最后的几声冷笑让人很不舒服。 从主屋沿着走廊能通到画室,从院子里同样也能。里面和惠子见过很多次的一般画室没有什么区别,有堆积如山的破画布和破损的画框。沙发上的天鹅绒已经磨秃,旁边燃着火炉。 三脚画架上固定着宽约一米六二的画布,对面垂着帘子的空间应该就是更衣室。但这里的窗户全部被黑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是从天花板的采光窗透进来的有气无力的冬日阳光,因为光线并不强,屋里显得有些昏暗。 看起来这个男人真的是画师。惠子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幽灵男一面拨弄着火炉里的煤块,一面说道:“来,先过来烤烤火暖和一下,你那副脸色可没法画。” “嗯。” 暖和的画室让惠子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男人从壁橱里拿出洋酒和两个酒杯,将鲜红的酒倒进杯里。 “给,先喝点酒歇会儿。喝完以后到那边把衣服脱了,我马上就要开始画。” “嗯。” 递过来的酒散发出强烈的酒香,惠子一饮而尽。她本身酒量很好,还未曾喝醉过。一杯酒下肚,身体里泛起暖意,同时也把刚才的害怕抛到了脑后。 “你稍微等一下哦。” 惠子尽可能使自己投过去的视线魅惑一些,然后掀开帘子走进更衣室,像剥玉米叶子一般,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 更衣室的墙上有面大镜子,惠子脱光后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以往要美丽。肌肤有了血色,泛着光泽。惠子有点得意,又在镜子前摆了几个姿势。 “干吗呢,赶快出来。”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惠子赶紧出去,见男人已经脱了外套,换上了罩衫。那件漆黑的罩衫就像天主教神父穿的下摆很长的绸缎长袍。 不过惠子已经完全不害怕了。 “要摆什么姿势?” “我来帮你摆。” 男人把惠子抱起来放倒在沙发上,然后就开始摆弄她。但他手下的动作更像在享受性快感一般抚遍惠子的全身。 男人墨镜后的眼睛已开始充血,喘息也粗重起来。 “呵呵呵,好痒,你干什么啊。” 惠子从下方伸出双臂,缠上男人的脖颈,声音里已带着甜蜜的气息。 真搞不清之前为什么会那样害怕这个人呢。他不过就是个喜欢猎奇的好色之徒而已,有什么关系呢,先对他百依百顺,然后像对付其他男人一样过后一脚踢开就好了嘛。 但男人只是一直抚摸惠子的身体,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惠子反而有点焦急了。 “你到底要怎样嘛。要给我摆姿势的话就赶快摆好,要是有其他目的,也可以商量哦。” “呵呵,你还真有眼色。其实我想从你这里要点东西。” “要点东西?你想要什么?我的贞操吗?我可没有什么贞操给你哦。” “不是。我不要什么贞操。” “那你要什么?” “我想要你的血。” “血……” “没错,我的身体好冷,要温暖我的身体,需要像你这样年轻女孩的血。呵呵呵,不用挣扎,没用。” 幽灵男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惠子身上,忽然用右手里散发出酸甜气味的湿手帕捂住了她的鼻子。 惠子全力挣扎,充满绝望的恐惧感让她全身都变得苍白。她使出全身力气想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但是她的抵抗只不过是撞上蜘蛛网的蝴蝶的挣扎而已。 酸甜的气味从鼻子直冲头顶,惠子渐渐无力挣扎,最后终于一动不动。 “呵呵呵,这才像话嘛。” 男人总算离开惠子,但立刻吃惊地喊道: “谁?!” 他大步穿过画室,一把拉开了窗帘。 不祥的预感 “哇,大叔你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神田的共荣美术俱乐部里,声势迅猛地冲进来的,正是新东京日报社的建部健三。 “嘿,小子,有段时间没见了。不好意思哪,回来晚了。” 头发花白的高雅绅士正就着陶瓷火盆烤火,他还穿着外套,表情看起来很疲倦。他鼻梁很高,眼神锐利,皮肤细腻但有点黑,还有一块老年斑。这就是猎奇俱乐部的泰斗级人物,医学博士加纳三作,相当有名的外科专家。 这里除了加纳三作,还有菊池、美津子和贞子,以及办公室里的广田经理。健三刚找到地方坐下,菊池便表情僵硬地问道: “小健,有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健三也不由得专注起来,环视了一下周围表情严肃的众人,但立刻就像反应过来似的咧嘴一笑。 “什么啊,你们大家合伙来捉弄我的吧。所以说不可小瞧加纳大叔啊,居然为了捉弄我,一回来就特意过来。” “不是,小健,不是捉弄你。”宫川美津子向前探身,“昨天的佐川幽灵男是拿着加纳先生的名片来的。可是加纳先生说根本不认识那号人物,而且也从来没给他写过介绍函。” 火盆旁边放着昨天幽灵男拿来的名片。 “小子,你没见到那个人吗?”加纳的眼神流露出不安。 “我没见到他。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加纳先生,之前我们也说过好几次了,那人让人毛骨悚然。我提醒过惠子,说那个人怎么看都像是要吸人血的样子。” 好心的贞子是众人里最担忧的一个。 “总之一定有问题。无论怎么说,打着我的旗号这件事让人很别扭。我倒没觉得你们做错什么……经理,奥村还没回来吗?” “嗯,看时间也该回来了……” 广田经理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奥村怎么了?”健三问道。 “惠子本来应该早就到这里露脸的,可是一直没来,刚才奥村因为放心不下,就去了她家……” 菊池阳介不安地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半。 “这么说不是大叔的恶作剧了。不是存心想要捉弄我……” “我今天才刚回来,哪里有闲心捉弄你啊。要是有人要捉弄你,也一定不是我。” 加纳三作又否定了一次,然后轮番打量菊池阳介和建部健三。 这时,西村鲇子春风满面地进来了。 “哎呀,加纳先生呀,你可回来了。带什么土特产了吗?” 她说着发现大家的脸色不对,便问:“怎么了?怎么像在给人守灵啊。” 她本想开个玩笑,可是没有人接她的话茬。鲇子讨了个没趣,有点不高兴。她一面脱外套一面问:“到底怎么了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此时,外面响起了停车的声音,办事员奥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家都紧张地探出身子问道:“奥村,怎么样?” 奥村瞪着眼睛,说道:“老大,我说这事有些不对劲啊。” 菊池近前一步问:“不对劲?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你们都知道小惠有个叫浩吉的弟弟吧。他有些不务正业,但是对他姐姐非常好。” “嗯,没错。那个小浩怎么了?”美津子也凑上前去。 “小惠对那个幽灵男还是放不下心,就让她弟弟小浩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因为小浩很擅长盯梢,便跟在她后面出了门。结果他们姐弟俩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他们的老娘很担心呢。” 西村鲇子听到这里,总算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她皱起眉头瞪圆了眼睛问道:“小惠怎么了?” 健三解释道:“昨天那个幽灵男,加纳大叔说不认识那人,更没有给他写过什么介绍信。” “啊,那小惠还没有回来?” “嗯,她弟弟浩吉也是。”奥村压低了声音。 “他们约的是几点?” “三点在西荻,然后工作两个小时。” 广田经理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小惠的家在东中野,路上应该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加纳先生,你真的不认识那个人吗?” “我怎么会认识。”加纳嘟囔了一声。 西村鲇子急急忙忙把刚挂起的外套拿下来重新穿上,说道: “加纳先生,外面那辆车是你的吧,带我一程。经理,那人留下来的画室地址你那里有吧?” “有倒是有,但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去看看。我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小惠不是太可怜了吗?加纳先生,这件事也算跟你有点牵扯,借你的车用一下总没有意见吧。” “嗯,要是你想去,我就陪你去。”加纳说着也站了起来。 “我也去吧。”建部健三干劲十足地说。 “那是,新闻记者当然得去……” “要是大叔和小健都去,那我也去。”菊池阳介也站起身来取下外套。 就这样,猎奇俱乐部的三个领袖和模特西村鲇子去了一趟东中野惠子的家,但惠子和浩吉都还没有回来,于是他们就飞车赶往西荻。这就是后来让世间哗然的幽灵男事件的开端。 搬运出来的行李箱 一行人到了西荻站,向车站附近的物流公司打听佐川幽灵男的画室。公司最外面是个铺着三合土的昏暗房间,两个在那里打包的员工听了,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问从车窗里探出头的建部健三:“佐川幽灵男……不是叫佐川由良男吗?” “哦,没错。本名好像叫由良男。那你知道这个人?” 这位员工特意从里面出来说道:“嗯,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这不,我和吉田正打算明天再去一趟画室呢。” “你说的怪事是指什么?” “今天大概四点多钟,一个酷似幽灵、让人毛骨悚然的男人来过,说要运一个行李箱。因为我们刚好有辆空车,他就带着我和这位姓吉田的同事一起到那个画室去了。” 说到这里,吉田走出来接着说道:“可是大哥,那间画室是空房啊。” “你说是空房?”西村鲇子屏住了呼吸。 “嗯,没错。以前有个姓津村的画家住在那里,但前些日子搬走了。我们搞物流的,对这一片的情况很熟悉。吉田一提出疑问,那人就说他从丸菱商会那里租了十天,还说如果我们信不过他,可以去丸菱商会问个清楚。” “丸菱商会是……” “是房地产中介商。既然客人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们也就信以为真,把画室里的一个大行李箱搬到了他指定的地方。” “是哪里?” “是骏河台一家叫聚乐的宾馆。” “幽灵男也跟着一起去了吗?” “幽、幽、幽灵男?!” “不好意思,这是那家伙的笔名。那个……他跟着一起去了吗?” “没有,那人没有跟着去。他说他过一阵子再去,还说只要跟宾馆的人说是佐川由良男的东西,人家就明白了。” “那你们把东西搬到聚乐以后,人家知道吗?” “嗯,知道。那人昨晚去预约了一个房间,也说了会有一个行李箱送来。事情到这里还算正常,可是刚才我在澡堂遇上丸菱商会的大叔,就顺口问有没有这回事,结果大叔大吃一惊,说他根本不知道。而且大叔还说,丸菱商会根本就不是那家画室的房屋中介。这下轮到我们大吃一惊了。刚才我正在和吉田商量,准备明天再去一趟画室探个究竟呢。” 听到这里,菊池也不安起来,从车里问道:“那你们去画室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有没有见到女人?” “没有,我们谁也没有见到。那里只有佐川由良男一个人……幸好当时我是和吉田一起去的,不然估计得吓个半死。”说着,这位物流公司的员工皱起了眉头。 加纳三作从车里探出身来道:“不好意思,你能不能上车帮我们指一下怎么去那间画室?我们遇到点放心不下的事……”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没有底气。 “哦,没问题。”吉田说着就踏上了驾驶室的踏板,然后对另一个人说道:“山内,你也一起去吧。” “嗯,好,那等我一下,我去拿手电。” 说完,那个姓山内的员工就从里面取来手电,挤进了后座。 车按吉田指点的方向行进。山内打量着车里表情严肃的四个人问道:“大哥,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但要是真出事,那可就是大事了……”菊池阳介含糊其词地答道,“对了,你们运去的那个行李箱大概有多大?” “是个相当大的箱子,就是平常说的大号箱。” “重量呢?” “挺重的……包括箱子,将近五十公斤吧。他还唆唆地说了一堆什么要轻拿轻放啊、上下不能颠倒啊之类的要求。吉田,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还说什么里面有易碎品。总之是个相当讨人厌的家伙。” 对于众人担心的事情,山内和吉田看起来已经猜出了大概,所以表情既严肃,又带着些许好奇。 不久,车就开到了那家画室前。小林惠子来的时候是白天,都被吓得够呛,到了晚上,画室周围更添几许恐怖的气氛。 “我们当时是从这里进去的……” 站在最前面的山内和吉田指给大家看的,正是白天小林惠子走过的便门。 众人从那扇小门一拥而入,吉田正打算率先走进画室,忽然听到一声大喝:“是谁?”接着,一片漆黑的画室中,有人把手电照向他们。 养蜘蛛的男人 大伙本来就紧张,被这么一喝,不由得都屏住呼吸,呆立在原地。西村鲇子发出一声尖叫,紧紧抓住健三的胳膊。 画室里的手电光伴着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他们。 “你们这个时候跑到这里干什么?” 随着声音出现在山内的手电光中的人居然是警察。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而且山内看上去还认识这位警察。 “这不是谷本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哦,是物流公司的员工啊。这个时间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个,是因为……” 山内说着指了指来找他们的四个人,简单扼要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 “然后我就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谷本,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来这里是因为刚才附近的居民打电话来,说空房的烟囱在冒烟,所以我就在巡逻的时候顺道过来看一下。” “你过来以后发现什么了吗?”建部健三问道。 “没有,我也刚到。看到火炉里还有火,正准备把火灭了,就听到汽车引擎声,于是就在里面等着。但你们四个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警察眼里有着深深的疑虑和不解。 于是菊池阳介就大致说了小林惠子的情况。警察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所以你们就觉得那个女人被装进行李箱,然后从这里被运出去了,是吧?” “哎呀,要真是那样就不得了了。总之小林惠子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先在画室里好好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大家都来帮把手吧。” 火炉看样子烧了很久,里面还留着烧尽的煤灰。外面是天寒地冻的深冬,屋里却有些微暖意。 警察借着山内的手电仔细搜查屋内,结果在白天小林惠子躺过的沙发上发现一只尼龙袜像条蛇一般搭在上面。 “小鲇,小鲇!快来看看,这是不是惠子的袜子?” 建部健三捏起袜子,鲇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这个,我不太清楚……女人的袜子都差不多……”鲇子吓得上下牙直打架。 “但可以确定今天有个女人……应该就是惠子……在这里脱光了衣服。”加纳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警察进入帘子里面的更衣室,倒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没过多久就出来了,摇了摇头。 “对了,小浩怎么样了?他不是跟在小惠后面吗?小浩他……” 鲇子紧抓健三的胳膊不放。她的颤抖顺着她的手传给了健三。 “对啊,惠子的弟弟怎么样了?就算是个大号行李箱,也装不下两个人吧……” 菊池这半正经半开玩笑的话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在昏暗的画室里打了个哆嗦。 “讨厌啦,菊池你不要说那么吓人的话……” “哈哈,怎么了,小鲇?还有加纳医生和菊池,你们都怎么了?怎么好像是我们自己想出一幅血淋淋的虚幻场景把自己吓得够呛呢。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惠子和她弟弟肯定是和我们错开了,现在说不定已经回到家,舒舒服服睡得正香呢。那个行李箱一点问题都没有。” 健三努力想把大家从紧张恐惧的情绪中拯救出来。 “可是小健,你想想,女人怎么会只穿一只袜子出门呢?” “你刚才不是说你也不确定这就是惠子的吗?” “话虽这样说……” 两个人一问一答的时候,警察插话道:“大家就一起去那家叫聚乐的宾馆看看吧,怎么样?其实关于这间画室,还有些让人挂心的事情呢。” “什么事?” 警察那严肃的语气让加纳不安地皱起眉头。 “山内,你知道以前住在这里的画家津村吧?” “嗯,知道一点。所以刚才就在担心。” “那个画家怎么了?” “他叫津村一彦,他这里有点……”警察说着指了指脑袋,“这里有点问题。他平时也没有什么,看起来很正常。也没有到住院的地步,只是在家里静养。他年龄大约四十岁,还有个很漂亮的老婆。但近来病情不太乐观,所以就搬到他老婆的娘家冈山去疗养,年末的时候把这边的房子退掉了。可是半路上他忽然逃了,到现在还不知所终。” “哎?那个人逃走了?”山内瞪圆了眼睛。 “是啊,然后他老婆向警察局提出了搜寻申请。我们觉得,这里是他住了很多年的地方,搞不好他会逃回这附近,便经常注意这里的情况。所以之前听说这里的烟囱冒烟,我们还以为是他回来了呢……” “山内,你认识津村吧?”健三转向山内问道。 “谈不上认识。我们只是很久以前有过一面之缘,而且只见过一眼而已。” “那么你觉得今天那个姓佐川的男人像津村吗?” “这个不好说。我并不熟悉津村。” 加纳三作向警察询问道:“你说他精神不太正常,到底是怎么不正常?” 警察皱起眉答道:“就是人有点不对劲,他喜欢蜘蛛,养了一大群,搞得房子里到处都是蜘蛛,他倒兴高采烈。” 这么一说,包括加纳三作在内,所有从共荣俱乐部赶来的人都“啊”地叫出声来,他们互相看了看,鲇子已经是毫无血色,紧抓着健三的胳膊。 健三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那就是说那个人,以前吸过模特的血,是不是?” “吸模特的血?”警察似乎并不知道这回事,睁圆了眼。 “没错,没错。我们是直接从模特那里听来的。似乎是那人不让模特说出去,所以那模特并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是一个养了一大群蜘蛛的男人。这么说来,那个幽灵男就是……” 大家都吓得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互相打量。这时,像是给笼罩大家的不祥气氛更添效果一般,从漆黑的画室一角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 “那、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一齐向那个方向看去,脸色苍白得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健三鼓起勇气想走上前,却被鲇子拉住了。 “小健,你别去!你别去!我好怕……” 鲇子吓得直哆嗦,抓着健三的手死活不放。 警察一手拔出腰间的手枪,一手持手电照明,小心翼翼地向那边走去。那边看样子有个壁橱,壁橱门宽不到一米。呻吟声是从壁橱里传出来的。 警察抓住壁橱门把手的时候,鲇子把脸埋进了健三怀里。 警察一把拉开门,然后急忙退后。大家看到在警察的手电光映照下的人,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一个身穿豪华西装加外套的十六七岁少年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东西,在塞满旧报纸的壁橱里痛苦地呻吟。 “小鲇,小鲇,你快来看,这不是惠子的弟弟嘛!” 可是鲇子已经吓得连脸都不敢抬了。 此人正是惠子的弟弟浩吉。浩吉还在半睡半醒的状态,意识也不太清楚,迷迷糊糊地呻吟个不停。 ①幽灵男本名叫佐川由良男 (Yurao),他想起笔名 Yureio,写成汉字即“幽灵男”,所以加纳医生的名片中介绍他是“佐川幽灵男”。经理拿到名片,想当然地读成了Yureiotoko,是把“幽灵”和“男”分开读的日文发音。 第二章 血色浴缸 加纳博士的车在赶往聚乐宾馆的路上顺道又去了一趟位于东中野的惠子家,然后就在寒风萧瑟的冬夜里一路狂飙。 车里的四个人一路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大家都直直地看着前面,眼神呆滞,像是失了魂一般。每隔一会儿,西村鲇子就会歇斯底里地痛哭一次。 “小健,我说小健哪。”菊池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副驾驶座上健三的肩膀,“这说不定是条大新闻哦,哈哈。”说着,他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该死!”健三转过头去,冲着菊池挥出一拳,“我能不能写得出新闻都没关系!我只祈祷惠子能平安无事。” “哎哟哎哟,你这又在装什么正经啊。”菊池笑着耸了耸肩。 鲇子忍不住说道:“菊池,你适可而止!就算是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好,好,真是抱歉啦。不愧是夫妻一心啊,哈哈哈。” “够了!” “菊池,差不多就行了啊。” 加纳脸上也显出不满,转过头瞥了菊池一眼。 在画室里发现的浩吉直接被抬到了警察局。不过他被灌了安眠药,意识还不清醒。一时半会儿没法从他口中打听事情经过。既然如此,就只能从行李箱下手了。 “那你们先去聚乐宾馆看看吧?等会儿我们也过去。我们向警视厅报告一下,这搞不好是件杀人案,让他们也派人过去。” 辖区警察们也一下子紧张起来,搜查主任神经紧绷。 加纳的车半路上去了惠子家一趟,但惠子还没有回来,只有她母亲一个人在家急得团团转。一行人让惠子的母亲到荻警察局去,然后才赶到聚乐宾馆,到达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在宾馆前台,从警视厅赶来的等等力警部以及提前从荻警察局过来的担任搜查主任的警部补正悄悄地和前台经理说着什么。 警部补把加纳一行人介绍给警部后,问道:“加纳医生,怎么样?小林惠子有没有回家?” “还没有。”加纳冷淡地答了一声,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向鲇子说道:“西村,你去给俱乐部打个电话吧。说不定我们走了以后,惠子跟俱乐部那边联系了。” 鲇子借了宾馆的电话打给俱乐部,可是很快就脸色苍白,无力地放下了听筒。 “还是不行,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时,等等力警部把加纳叫过去问道:“加纳医生,你能把从昨天到现在的事情经过再给我们说一遍吗?我想听听。另外这位经理是个老顽固,说什么未经过客人同意,绝对不能打开房门。” “经理,经理,那个叫佐川由良男的人今晚……”健三问道。 “到现在还没有来呢。所以我说不能开门。” “警部,事情的经过就让建部,不,还是让菊池来说比较好。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你见过幽灵男,你就把事情的经过跟警部说一下吧。” 于是菊池就从昨天幽灵男出现在俱乐部开始,把西荻画室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听着听着,经理也开始有些不安了。 “你们的意思是,那个行李箱里装着女人的尸体?那可不得了。我先带你们去房间吧。怎么会……怎么会……” 经理取出十七号房间的钥匙,慌慌张张地从前台后跳了出来。 一行人来到二层的十七号房间门前站住,紧张感一下子攀升到顶点。鲇子抖得厉害,抓着健三的胳膊死也不放。 经理打开门,在他按下电灯开关的瞬间,首先映入大家眼帘的是房间一角里打开的空行李箱。随后是床上散乱的女式洋装、外套、衬衣、内裤等等,袜子只有一只,挂在床头的铁栏杆上。 “谁!是谁打开了那个行李箱?!”经理大声喊了起来。 “经理,行李箱运来的时候,你也跟来了吧?” “我当然跟来了,因为我拿着钥匙。” “那你出去的时候……” “行李箱当然合着。我可是锁好了门的。” 经理情绪激动起来。 “还有谁有这个房间的钥匙?” “昨晚给了佐川先生一把。每个房间都有两把钥匙,一把给客人,一把我们保管。” “其他房间的钥匙能打开这个房间的门吗?” “怎么可能!我们绝对不会这么粗心大意。” 警部检查了门锁,并没有发现人为撬开的痕迹。“那么就只能认为那个叫佐川由良男的人今晚来过。”他走进房间,拿起床上的洋装和外套问道,“这些是那个叫小林惠子的女人的东西吗?” “是、是的。但是这、这些……” 健三声音干涩,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 警部环视房间,哪里都没有惠子的踪影。最后,警部的目光定格在房间侧面的一扇门上。 “这扇门是……” “是这个房间的浴室门。”经理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可以打开吗?” “嗯,可以。门旁边有浴室灯的开关。” 警部按下开关,打开浴室门。只看了一眼,他就呼吸急促地瞪大了眼睛,随后急忙关上门,用严厉的眼神扫视众人,接着稍微平息了一下呼吸,说道: “谁都不许进这个房间。近藤,你过来一下。” “是。” 荻警察局的搜查主任近藤警部补走进房间。警部和他耳语了几句,两个人就一起走进浴室,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浴室的浴缸里是已经彻底冷却的洗澡水,满得快要溢出,呈现出一片鲜红。里面的小林惠子像是连最后一滴血都被吸干了一般,全身蜡白,早已停止了呼吸。 得意的幽灵男 那一天拂晓之际。 在东京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有一间昏暗的小屋,里面只有梳妆台上一个豆大的小灯泡发出微弱的光芒。在这间小屋的一角,一台煤气炉燃着青白的火焰,像鬼火一般。 紧闭的窗外寒风瑟瑟,大地一片萧索。房间里却只有煤气炉燃烧发出的些微声响,就像入睡般沉寂。 不过仔细看看,就会发现煤气炉前面的靠背椅上坐着一个筋疲力尽的男人。屋里的小灯泡照不到那里,看不清男人的面孔,但是能隐约看到他正在啜饮杯中鲜红的液体。 不过诸位,不用害怕。那鲜红的液体并不是血,只是葡萄酒罢了。 男人喝光了两三杯鲜红的液体后,从容地站起身,缓缓地走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男人打量了一番镜子里的自己,得意地笑了起来。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酷似幽灵男的脸:宛如死尸般的土色皮肤,贝雷帽底下的长发垂到额头和脸颊上,高耸而尖锐的鹰钩鼻,墨镜后面的眼里尽是嘲笑……不过和前天去共荣俱乐部的幽灵男有一点不同,幽灵男只有三颗牙齿,此人却有整齐漂亮的上下两排牙。 幽灵男一面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一面有些得意地嘿嘿笑了起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取出一把钥匙,随后盯着那把钥匙,开心地哈哈大笑。 不用说,这把钥匙正是聚乐宾馆十七号房间的钥匙。幽灵男砰的一声将钥匙扔到镜子前面,一面搓着两手一面自言自语道: “呵呵,这幽灵男出现的第一幕戏看样子演得不坏。外面应该已经乱成一团了。呵呵呵,接下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但要给这第二幕设计怎样的舞台呢……呵呵,呵呵呵。” 就像给幽灵男让人毛骨悚然的偷笑伴奏一般,外面寒风怒吼,无情地扫过一切。 吸血画家 第二天,各大报纸的社会版都整版报道了这起惨无人道的幽灵男杀人案。 尤其是建部健三供职的《新东京日报》,在这起案件上以其取材的广度、准确度和迅捷度远超其他报纸。一直以来都被当成社会部大麻烦的健三一跃成为部里的英雄。 健三拼上性命,为了这起案件四处奔走,但脸上却不知为何闷闷不乐。他有时候叹气,有时候呆呆地沉思。他的反应让人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曾经喜欢过惠子。 警视厅以等等力警部为中心对这起案件的调查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第一个被怀疑为幽灵男的,是那间画室的前主人津村一彦。去年年末,一彦由妻子恭子的哥哥安田陪同去恭子的老家仓敷。他们在东京站搭上火车,一彦却巧妙地在品川甩掉对方逃走了,从此不知去向。 幽灵男事件发生之后,仓敷的警察对一彦的妻子恭子进行了讯问。根据恭子指证,一彦有吸血的癖好,但不太严重,只要有少量的血让他舔舔就能满足。恭子时不时会把自己的血给他吸一点。 恭子当然对此感到很害怕,但是让丈夫吸点血并不危及性命,她就认了命,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可这个秘密在报纸上曝光后,反响很大。大家普遍认为,就算不至于危及性命,需要的血量也很少,恭子也绝不该隐瞒这种恐怖的吸血鬼,哪怕那是自己的丈夫。而且当局也没有将这种疯子严密隔离。一时间,对恭子和当局的指责铺天盖地。 警视厅在全国范围内部署搜索津村一彦,同时也没忘从其他方面入手尽全力调查幽灵男。他们这么尽心竭力地调查,是因为他的犯罪计划得太过周密,实在不像疯子所为。 在此,让我们再来回顾一下幽灵男的犯罪前后。 他首先出现在共荣美术俱乐部,和一个模特签了合同。然后当天夜里去聚乐宾馆订了第二天晚上的房间,还通知宾馆会有一个行李箱送过来。 第二天,他去西荻接惠子,把她带到画室。有关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有不少证人,其中包括后来从麻醉药中醒过来的惠子的弟弟浩吉。 接下来,在画室里,幽灵男让惠子脱光,用麻醉药让她昏睡。这个举动已由浩吉证实。浩吉当时尾随惠子进入画室,藏在帘子里。 那个时候,浩吉清楚地听见幽灵男说要惠子的血。 但是,浩吉的证言也就到此为止。就在惠子陷入昏睡后,幽灵男注意到了浩吉的存在,忽然冲进帘子里,用对惠子使用过的麻醉药让浩吉也昏睡过去。所以浩吉并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有关姐姐之后的命运,还是别人告诉他的。 幽灵男在迷晕浩吉后,把惠子装入事先藏好的行李箱,然后让物流公司把行李箱送到聚乐宾馆。从各个方面的情况来看,惠子应该是在宾馆里被杀的。那么在被装进行李箱期间,她应该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昏睡。 这里有个问题让人不明白,即幽灵男为什么没有在画室里杀掉惠子,而是冒着风险把惠子送到了宾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惠子直到被送到宾馆的房间里都没有醒过来。要是她中途发出点呻吟声,幽灵男的计划就会彻底泡汤。 而且不可思议的还不止这一点。那个行李箱上开了不少通气孔,这说明对幽灵男来说,要把惠子活着送进宾馆是他计划中必要且重大的一个环节。但这又是为什么? 这些暂且不提。行李箱顺利送到聚乐宾馆十七号房间是一月二十三日的下午五点左右,那么毫无疑问,在那之后,幽灵男来过宾馆。 宾馆没有一个人说在二十三日晚上见过幽灵男。但是从现场情况来看,进入过那个房间的只有持有钥匙的佐川由良男,也就是幽灵男。奇怪的是,行李箱的盖子是被撬开的,难道幽灵男在路上把行李箱的钥匙弄丢了吗? 这个疑问暂且搁置,幽灵男把裸体的惠子扛进浴缸后,就割断了她的颈动脉。我们并不知道那时幽灵男有没有吸血,但是从浴缸里流血的情况来看,那时惠子的心脏肯定还在跳动,所以惠子的死因是昏睡中失血过多。 如此残忍的犯罪让世间哗然,而且凶手不仅没有被抓捕归案,连身份都尚未弄清。 说不定,幽灵男正在某个地方,睁着阴森森的眼睛,物色第二、第三个猎物…… 准备完毕 共荣美术俱乐部这一阵子生意兴隆,经理广田圭三高兴得不得了。 世上的事情真是说不准,发生了那么可怕的案件,本来以为共荣俱乐部和聚乐宾馆这会儿应该是门前冷落车马稀,谁知这两家连日来居然宾客盈门。 今天是事件发生后快一个月的二月十五日。 到了晚上,络绎不绝地来共荣美术俱乐部找裸体模特的客人总算有了减少的趋势。在那间脏兮兮的六叠房间里围成一圈的,是俱乐部管理下的七个模特和猎奇俱乐部的三个干部:加纳三作、菊池阳介和建部健三。 只有六叠的狭窄房间实在挤不下,于是多出来的三四个模特就在办公室里和广田经理及奥村办事员围着火盆坐了一圈。 “医生,医生。”广田经理叫住刚来不久的加纳,“一月份的猎奇俱乐部例会没办成,那些会员都很不满意呢。说是你们这些干部办事不力哪。” 大概是发现出点事生意就会变好,这几天广田经理一见到这三个人,就在他们耳边吹风,想煽动他们搞点活动。对他来说,惠子的死大概跟死了一只苍蝇没什么两样。 “嗯,一月的例会到底没有开成哪。发生了那样的事嘛……无所谓,我没什么意见。”加纳的口气有些疲惫。 “怎么能无所谓呢,正因为一月没办成,所以各位会员希望二月要盛大地办一场。” “一月有活动啊。”菊池一副厚颜无耻的表情。 “咦?你们办了什么活动吗?” “当然有啦,而且是大活动呢。在西荻的画室,还有聚乐宾馆,都有不得了的活动呢,让世间都为之骚动,不是吗?哈哈哈。” 菊池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在场听到他这番话的人都吓了一跳,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西村鲇子瞪着他,眼里满是仇恨。加纳和健三也一脸厌恶地移开视线。 “菊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要是传到警察耳朵里可不得了。就算没传到警察那里,这话说出去也招人嫌哪。” “哈哈哈,抱歉抱歉,其实我想说的是,和那种案件比起来,我们俱乐部的活动计划简直太贫乏了。我们就算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能让会员们吓破胆的事情哪。” “当然了,再出几次那种事,谁受得了啊。” 办事员奥村愤愤不平地插了一句,接下来没有人说话了,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出来救场的是加纳。 “先不说这个。小子,幽灵男事件有没有什么后续发展?最近报纸好像也不怎么报道了,结果成了无解之谜吧。” “是啊。”健三无精打采地说,“那个叫津村一彦的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警察布下那样的天罗地网抓捕他,他居然能躲到现在,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有人说,那起案件后,他肯定已经死在什么地方了。” “这么说幽灵男果然就是那个津村画师?” “大家都觉得应该是。” 这时,西村鲇子靠近了一点,说道:“我今天提醒过小浩,让他注意呢。” “小浩?是惠子的弟弟吗?” “嗯,没错,就是他。那孩子说他一定要把幽灵男找出来,给他姐姐报仇。我劝他别干那么危险的事情。那个幽灵男可是个跟妖怪差不多的家伙,最好躲得远远的,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惹祸上身。要是幽灵男真的是那个津村,然后又真的在什么地方死了,那就好了。” “小鲇,别说了。我一想起当时的情况就后背发凉啊。” “总说那个幽灵男,真抱歉。你们没见到他算是走运,但我和美津子见过了……所以我们很害怕啊。” “没错,那个时候我和阿贞要是不幸被那个男人指名,死的就不是惠子而是我们了。” 幽灵男第一次出现在俱乐部时和惠子在一起的美津子和阿贞像是想起了那个时候的场景,吓得缩了缩肩。 众人的话题在这里告一段落,一阵沉默后,忽然从窗帘后,即那个给客人看模特裸体的房间里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呵呵呵,呵呵呵,共荣美术俱乐部的各位模特,晚上好。” “哎呀!那个声音,是谁?” 像是回答鲇子的尖叫一般,那个阴森森的声音道:“我是幽灵男。” “呀!” 模特们抱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男人们都觉得汗毛直竖。 健三跃过两三个伏在地上的模特,冲过去一把拉开窗帘,却不见任何人影,只有角落里的一台录音机在播放那个阴森森的声音。 “混账!” 健三匆忙伸手想把录音机关掉,但加纳从后面抓住他的胳膊制止了他。 “别关,听听他到底说些什么。” 男人们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而在他们脚下,录音机仍在机械地播放。 “我是幽灵男……相信你们已经见识过我导演的第一幕剧有多精彩了吧。而现在,我终于完成了第二幕的准备。不久的将来,我会来邀请共荣俱乐部的各位模特一起出演,期待能达成更加精彩的效果。请多关照。今晚就到这里……呵,呵呵,呵呵呵……” 可疑的人 在座的有建部健三这个报社记者,因此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幽灵男的这番宣言和那台不祥的录音机的照片一起登上了第二天的《新东京日报》。至于那番宣言让世人震惊到何等地步,这里就不赘述了。 幽灵男的目标限定在共荣美术俱乐部所属的模特身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这家伙是个发了疯的吸血鬼,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忽然袭击其他人。 这么说来,没有一个年轻女人是安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幽灵男盯上,变成浑身是血的祭品,被献到那个残忍恶魔的祭坛上。 因为《新东京日报》刊载的新闻发出了以上警告,所有的年轻女孩都吓得不轻。就算没有这警告,之前那起恐怖的案件也已把女孩们吓得够呛。听说那一阵子天黑以后,没有任何年轻女孩敢外出。 警视厅当然没有坐视不管。他们立即收缴了那台录音机,详查它的来源。 幽灵男事件的负责人等等力警部表示,警视厅仔细调查了录音机被带到现场的前后发生的事情,但是毫无所获。因为之前我们就提过了,共荣俱乐部自案发以后生意兴隆,客人络绎不绝。 那个房间被用于审视模特的裸体,所以当天下午到傍晚来店的客人基本都进去过。 那些客人中也有看中了某个模特签了合约的人,他们都留下了姓名和住址。这些信息大致准确,只有一个人,在后来的调查中发现他留的住址是假的。 此人签约的是宫川美津子,名叫山田太郎。合约的内容是在之后的两三天内,要求美津子根据他的电话在指定时间前往指定地点。 查明这个叫山田太郎的人登记的住址是假的后,搜查人员一下子紧张起来。山田太郎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假名。这家伙会不会就是幽灵男呢? 不用说,不仅是宫川美津子,连广田圭三都被仔细询问了有关山田太郎的情况。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们都不怎么记得这个人。 之前也提到过好几次,那天客人非常多。在这里的模特中,宫川美津子是和西村鲇子并称为双璧的美人,当然人气冲天。她都不记得给多少客人展示过裸体。 看过美津子的客人中确实有一些签了合约,但多数都是只看不买的看客。所以美津子根本不记得哪个是山田太郎,广田圭三也说不记得。 这条线到这里算是断了,搜查人员很失望。不过也不能肯定那个山田太郎就是幽灵男。到这种不正经的俱乐部来的客人经常会使用假名,而且那些看客中,第一次来的客人占多数,不少连姓名都没留。 就这样,警方最终还是没查出那个录音机是在什么时候由谁带进来的,而且从录音机上也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过录音机上设置了巧妙的定时装置,而且在不引起人注意的情况下被放到了房间的角落,那个人一定精通机械装置,并且对共荣俱乐部的内部情况相当熟悉。 之前的死者加上这次的事件,让这家难登大雅之堂的俱乐部一下子成了世人瞩目的焦点。 “小健,幽灵男那里还没有抓到什么线索吗?”西村鲇子问道。 录音机事件过了几天,共荣美术俱乐部的那帮模特这晚又以建部健三和菊池阳介为中心围成一圈聊天。 加纳这天有手术,所以没有来。 “嗯,听说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健三的回答听起来有气无力。 “真是的,警察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都有录音机这个实实在在的物证了,怎么还是抓不到凶手……” 这位讲话带着哭腔的,不用说就是宫川美津子。 也难怪,被山田太郎这个可疑人物盯上的宫川美津子,搞不好就是幽灵男瞄准的第二号被害者。她最近可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从凶手的角度来看,他能留下那台录音机,说明他确信从录音机上查不出任何线索。这家伙绝对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戴金边眼镜的菊池阳介说话的腔调还是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 “真讨厌,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菊池,你至少也替美津子想想吧。”用严厉的口气斥责菊池的是美津子的劲敌西村鲇子。 “你也太不正经了。” “好啦好啦,我道歉,行了吧。” 菊池一面嬉笑,一面乖乖地低头认错。 在大家都害怕得发抖的时候,菊池这种不拿别人当回事的态度不仅没有让现场的气氛缓和,反而让害怕到极点的各位模特心里更添些许不安和恐惧。 鲇子一脸厌恶地斜眼看着在那儿耍宝的菊池的侧脸。一片沉默中,健三轻轻地咳嗽了几声道: “对了,美津子,你真的不记得那个山田太郎了吗?” “我那天和服脱了穿,穿了脱,折腾了不知多少次,到后来已经累得麻木了,客人的样子也没怎么注意。不过……” 说到这里,美津子忽然转向办公室,向广田经理问道: “我说经理,你有没有注意过之前来过的那个佐川幽灵男的左手小指?” “没有,没注意啊。那家伙戴着黑手套呢。” “美津子,你说他的左手小指怎么了?” 贞子往前凑了一点,不知为何,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活人祭品 “其实我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个人了。那天进房间看我裸体的客人中,我觉得有个人的左手说不定没有小指。但我实在记不得是哪个客人了。” “哎呀!”贞子已是脸色苍白,“你不能确定吗?他到底有没有左手小指?” “不知道。那个人戴着手套。但是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过我的身体,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小指那里软乎乎的,还想这人说不定没有小指,或者小指断了一半。嗯,应该是左手没错。” “你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模样吗?”健三问道。 “一点也不记得了。那天我一直不舒服。” “但阿贞,你听到那人没有小指脸色就变了,是想到什么了吗?” 健三一问,阿贞似乎一惊,环视围成一圈的模特。她眼睛发红,嘴唇直哆嗦。 “阿贞,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吧。这可不是开玩笑,事关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呀。” 被鲇子这么一催,都筑贞子像是吓坏了一般全身颤抖。 “我不是想要隐瞒什么。只是刚才听到美津子的话才想起来……”贞子用被鬼神附体一般的眼神环视众人,“我很久之前曾经受雇于一个画师,搞不好就是津村一彦。” 大家都吓了一跳。 “搞不好是……你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吗?” 这下就连菊池也认真起来了。 “嗯,不记得了。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刚入行没多久,而且地点并不在西荻,而是在目黑那边。现在也不记得具体在什么地方了。” “啊,听说津村一彦也在目黑住过一阵子。” “哎呀!”贞子脸上已全无血色,“这么说就是那个家伙了!”她害怕地缩起了肩膀。 “阿贞,你和那个男人发生了什么吗?”鲇子有些焦急地询问。 美津子看样子已经吓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是受照顾过我的中介阿姨所托,去了那个男人家。地点是目黑一个特别难找的地方。我之前说过,那时我刚进这一行没多久,很不安,也不懂什么规矩,说起来就是特别胆小怕事。但到那家时他的太太也在家,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和那个画师一起进入画室,摆了各种姿势……当然是裸体的。那个画师开始作画的时候还好,可是后来渐渐变得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而且看着我的眼睛里开始充血……放到现在,我肯定不会当回事,反而会趁机诱惑一下。可是那个时候我还很纯朴,看到他那样,我全身都僵硬起来了。然后他就说这样不行,要放松身体……说着,他就走到我身边做出要帮我纠正姿势的样子,忽然就咬上我这里。” 贞子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颈动脉,所有人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那个时候,我误以为那人是要强暴我。在小惠出事前,我一直都那样认为,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他是想吸我的血……” 贞子的身体抖得很厉害。 “那时我还很单纯,也不像现在这样出卖肉体,所以拼命反抗。那家伙用左手捂住我的嘴,我死命咬住他的左手小指。我那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去咬,搞不好就把他的小指咬断了……” “那你究竟有没有咬断?”鲇子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个男人哀号着离开了我,于是我终于能出声了,便大声呼救。他太太很快赶过来,看到现场的情况,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使劲跟我道歉,都快哭出来了,还给了我很多钱当封口费。要是早知道那人会吸人血,我一定不会就那样算了,肯定会报警。可是,那个时候我只是以为他要强暴我……” “可是现在想起来,你觉得那家伙真是要吸你的血?”菊池露出少见的认真表情。 “嗯,没错。从那时起我就觉得有点奇怪,这次听到不少有关津村一彦的事情,觉得他肯定要吸血。” “这么说,津村一彦可能在那个时候被阿贞咬断了左手半截小指。小健,没有这样的消息吗?” “不知道,我没问那么详细……” “没错,没错,肯定就是这样。然后那个家伙这次盯上我了。他要吸我的血,我要死了……” 美津子终于歇斯底里起来,大哭不止,但谁都没劝。 不,就算想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对幽灵男的恐惧就像对超自然事件的恐惧,而被这个怪物盯上的宫川美津子就像是插着白翎的活人祭品。大家不由得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她的命运已经不是人类的力量能够左右的了。 不,这不是错觉。 事实上,那天晚上,可怜的宫川美津子就遭到了幽灵男的毒手。 诡异司机 都筑贞子在江户川岸边下车后,剩下的就只有菊池阳介和宫川美津子两人了。 年轻的男女在车里肩并肩、腿贴腿地坐在一起,感受着汽车的震动,一般来说会泛起其他冲动。但今晚美津子完全没有那个兴致。 车拐入昏暗的音羽大街时,菊池像是开玩笑一般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说,咱们干脆去找家宾馆开房吧。” 美津子脸色蜡白,没有回话。以前菊池这样邀请的时候,她一般都会顺着他的意。可是这次…… “嘿嘿,搞什么啊,不用那么深思熟虑吧。小健和鲇子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办好事呢。” “不要!” 美津子尖叫了一声,一脸厌恶地瞪着菊池。 就算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可是听到健三和鲇子在一起,还是会让美津子感到焦躁不安。 “哈哈哈。” 菊池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掏出一根香烟点上,然后把烟袋伸向美津子。 “我不抽!”美津子语气强硬地拒绝了,“你还真是逍遥呢。”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才不是,我可是为了你才特意装轻松。还是说你希望我更害怕一些?”菊池用少有的认真口吻说道。 “对不起。你说得有道理……只是我实在很不安。” “别担心。警察也不会永远都破不了案。而且我们并不能确定山田太郎就是幽灵男嘛。” “可是,那个小指……” “阿贞说的你也不能照单全收嘛,别怕,胆子大点。” “菊池,多谢你为我打气。可是我还是觉得幽灵男这次的目标是我。”美津子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 这下弄得菊池也有些手忙脚乱。他温柔地搂住美津子的肩膀说道: “你有没有靠得住的人?像是能保护你的男人之类的。当然我也会替你注意,但我也没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陪着你。” “嗯……” 美津子暧昧地应和着,大脑里浮现出两张面孔,其中一个就是幽灵男手下第一个受害者小林惠子的弟弟浩吉。 胆战心惊的美津子前天去找过浩吉,告诉他幽灵男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自己,向他寻求保护。浩吉正一门心思要替姐姐报仇,于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可是一个孩子又能做什么呢?美津子想到这里,就不好意思把她曾经向浩吉求助这件事说出口了。 美津子脑海里浮现出的另一个人物是建部健三。她很想扑到健三怀里寻求保护,可是现在健三身边有鲇子。 美津子咬了咬嘴唇,说道: “我没有靠得住的人啦。要是有,我也不至于这么担惊受怕了……” “嘿嘿,算啦。我会关照你的,还有警察呢。但这一阵子你得注意,别和不明底细的男人来往。” “嗯。”美津子叹了口气,“说起来你是最没有嫌疑的人了。那天幽灵男第一次到俱乐部来的时候,你是和我们在一起的嘛。” “哈哈,是啊。” 菊池笑着,正打算搂过美津子的肩膀,汽车猛烈地震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喂,怎么了?” 菊池震得差点和美津子撞在一起,他质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 “真是不好意思啊。” 司机的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忙着发动车子,可是怎么也发动不起来。车子是在护国寺旁边一个昏暗且人烟稀少的地方熄的火。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附近别说是行人了,就是汽车也极少驶过。 家住目白的菊池在神田大街上拦下这辆出租车,打算送都筑贞子回她位于江户川岸边的家,然后送宫川美津子回池袋的公寓。 “喂,你磨蹭什么呢。赶紧开车啊。” 菊池发起火来,他正准备探身往驾驶座一探究竟,美津子冷不防抓住了他的胳膊。她使了很大的劲,菊池不禁吃惊地回头看她,问道: “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可是美津子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变得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某个点。菊池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司机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只有半截小指,第二关节以下都没有了,就像是被谁咬掉的一样。 “喂、喂……”菊池用颤抖且嘶哑的声音问道,“你左手的小指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司机缓缓地转过头来,右手握着一把手枪。 “啊,你干什么!你到底是谁?!” 可是司机并没有答话。在那副宽大的防尘眼镜背后,凶暴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他带着鸭舌帽,用围巾遮住大半边脸,几乎看不出他长什么样子。 他在菊池眼前扣下扳机。 “呀!” 菊池发出一声破碎般的悲鸣,可是枪里射出的并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某种带着酸甜味的烟雾,冲向菊池的鼻孔。 “啊,你、你要干什么!” 菊池两手挥舞,企图驱散那片烟雾。 可是司机又接连不断地开了好几枪,封闭的车内很快就充满了呛人的雾气,菊池全身的力量渐渐流失了。 司机防尘眼镜后的目光渗出笑意,悠悠然地把枪口转而对准了吓得半死的美津子。 过了两分钟,车子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在漆黑的夜路上行驶起来。车后座上是昏睡不醒的菊池和美津子。 然而就连这个诡异的司机也没有发现,在停车的那段时间里,一个骑着自行车从神田跟踪而来的少年迅速地钻进了汽车后备厢。 绷带男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天还没有完全亮。 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十二叠大小的房间一角,煤气炉里正燃着青白色的火焰。 房间中央铺着一张漂亮的虎皮,上面有一个全裸的女人在沉睡。不用说,她就是宫川美津子。 美津子的样貌算不上多出色,裸体却是一等一地美。她躺在色彩鲜艳的虎皮上,优美的身体曲线泛着充满诱惑的性感美。 美津子的正上方是一盏强烈得可以媲美外科手术室无影灯的照明灯。强烈的灯光照得美津子的裸体一片惨白。 照明灯照出的扇形区域外,除了煤气炉里燃着的鬼火般的火焰,就是一片昏暗了。 可是无论是另一面墙边的梳妆台和台上反射着冷光的镜子,还是那个煤气炉的位置,都和幽灵男曾经一个人扬扬自得的那个房间惊人地相似。 那么幽灵男到哪里去了? 别忙,他在呢。 照明灯照出的扇形区域里有一把扶手椅,上面的人脸色雪白,因为他缠着绷带。这家伙从头顶到脸颊都缠满了绷带,能看见的就只有一双眼睛、两个鼻孔还有嘴唇。 和上次一样,他端着酒杯,正在喝杯里鲜红的液体,不知为何,他的两手都戴着黑色的手套。 说起黑色,他身上穿的也是带着柔亮光泽的黑色天鹅绒长袍。腿上还放着一台照相机。 幽灵男从刚才起就给昏睡不醒的美津子摆出各种造型,照了不少照片。 忽然,房间的一角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紧接着报时挂钟铛、铛、铛地敲了三下。涂有夜光涂料的表盘上,指针正好指向三点整。 不知是被挂钟的报时声扰了好梦,还是药效过了,昏睡在虎皮上的美津子忽然大大呼了一口气。 幽灵男包围在绷带间的眼里闪过一道光。 美津子又深呼吸了两三次,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但她还处于迷蒙状态中,意识还不怎么清醒。 像是觉得光线太刺眼了,她一面眨眼一面抬手遮脸。这时,她才从自己裸露的手臂继而发现自己是全裸的。 美津子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匆忙坐起身。她的眼里满是惊恐,恐惧产生的颤抖使得她那对裸露的乳房也剧烈颤动起来。她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微暗中浮现的那张雪白的脸上,美丽的身体曲线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她的胸口起伏的剧烈程度,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呼吸困难。 “那、那边的人是谁?” 美津子的眼珠瞪得像是要蹦出来,声音又颤抖又沙哑。 绷带男手持照相机,缓缓地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走入照明灯照出的那个扇形光圈。那身让人毛骨悚然的装扮让美津子的惊惧更上一层楼,她被吓得几乎精神失常。 “是我哦,我是山田太郎。”幽灵男用低沉阴森的声音说道,“前几天我们可是签了合同呢。钱我也付过了。今晚我可是好好地把你美丽的裸体拍了个够。”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给我下迷药,你太卑鄙了!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叫我来?” “因为警察很烦人嘛。” 幽灵男这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美津子陷入了无边的绝望中。 “你把菊池怎么样了?” “是说你那个伙伴吗?我半路就把他丢出去了。” “你……你是……幽灵男?” “哼哼,你猜得没错。” “啊!”美津子嘤嘤哭泣着说,“我和你签的是摄影裸模的合同,除此以外再没别的什么了。我要回去。” 可是,美津子站不起来。 “呵呵,我和小林惠子以前签的也是模特合同,可是她后来怎么样了,你是知道的吧?我的身体很冷,冷得像冰块一样。要是不隔三岔五地吸年轻女孩子温热的血,我就会因为身体过度寒冷而死掉。你的血好像很热的样子……” 幽灵男伸出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想要抚摸美津子的身体。 “呀!”美津子发出一声破碎般的悲鸣,尽量向后挪动着身子,问道,“你、你为什么缠着绷带?” 她的声音里尽是喘息,几乎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可她还是本能地尽量拖延时间。 “呵呵,我不想一下子就把你吓坏了啊。” “你把绷带取下来让我看看……” “你不害怕吗?” “害怕也没用。反正我……我会被你杀掉的。” 美津子双手挡着眼睛哭了出来。其实她是在装哭,同时拼命思索逃命的办法。 “呵呵,没什么好哭的,一点也不痛苦哦。来,我让你看看我的脸吧。” 幽灵男略向后退,开始拆缠在脸上的绷带,下颌渐渐显露出来。看到他那张土黄色的脸时,美津子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绝望中。 幽灵男把绷带拆到鼻子处,却忽然像吃了一惊似的停下手。因为他听见了男人的骂声,同时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糟了!” 幽灵男喊了一声,猛地扑向美津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她的嘴,然后右手匆忙伸进长袍的口袋,翻出一个镍质容器。 故事暂且讲到这里,各位聪明的读者,请你们好好记住,这个房间里铺着虎皮,有像外科手术无影灯一般耀眼的照明灯,还有涂着夜光涂料的报时挂钟,以及带镜子的梳妆台。 我要你们好好记住,是因为这些东西以后会带来巨大的谜团。 蜘蛛和疯子 时间大幅度向前推移。 在漆黑一片的车库里,一个少年悄悄地从汽车的后备厢里爬出来。不用说,这个少年就是小林惠子的弟弟浩吉。 他受宫川美津子所托,一直注意着她的动向。从神田开始,他一路跟踪美津子他们的出租车到护国寺旁边,然后趁着停车钻进了后备厢。但这样一来,他就不知道汽车开往哪个方向了。 刚开始,浩吉还时不时地打开后备厢盖窥视外面的情况,可是因为外面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很快就搞不清方向了。所以现在这间车库在东京的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虽然车开了相当长的时间,可是实际距离并不一定有那么远。说不定司机为了摆脱跟踪,特意绕了远路。浩吉一直窝在狭窄的后备厢里,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他爬进后备厢开始,车连续开了大约半个小时。 现在,浩吉虽然从那个狭窄的后备厢里钻了出来,但是车库的大铁门从外面锁住了,无论怎么推都推不开。 整间车库就像一个水泥筑成的箱子,除了大门以外没有其他出口。浩吉不由得有些害怕。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行动有多冒险。 浩吉还不知道当时车里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可怕。他还以为是和美津子同行的男人无法说服美津子和他去开房,就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把她带到了这里。 因为浩吉的想法太天真,所以在车库大门锁上时,他并不知道那意味着多么可怕的事情。幸好他不知道。 发现自己出不去后,他就立刻死心了,想着至少把车牌号记下来,便打开手电筒。他虽然不务正业,但是在这些事情上很细心。 把车牌号码记在记事本上后,他顺道打开车门,查看了车内的情况。这个时候,曾经弥漫整个车内的甜酸气味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 随后,浩吉钻进车后座,伸展身子,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浩吉忽然睁开眼睛。他听到车库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有人在打开车库门…… 浩吉赶忙从车子里溜出来,藏身在车库的一角。他刚藏好,车库门就打开了,灯被点亮,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从浩吉藏身的地方没法看见男人的脸,却能看见他穿着黑色皮夹克和长筒靴,正是之前的那个司机。 怎么在这个时候出车啊…… 浩吉害怕得不得了,生怕被发现。那个司机好像忘了东西,从驾驶座上拿起什么,就匆匆出去了。 他会再把车库门锁上吗…… 浩吉很幸运。这次那个司机只是把门掩上,并没有落锁。大概是因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出车。 浩吉悄悄地从车的阴影处溜出来,把耳朵贴在车库门内侧听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推门时的响动让他再次心惊肉跳。总算把门推开能通过宽度,浩吉溜出了车库。 因为是阴天,外面一片昏暗,根本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但是离车库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扇窗户里亮着灯光,那是一间西式小平房,好像是那个司机的住处。 美津子就在那里吗……浩吉环视四周,发现只有那里亮着灯,于是他轻手轻脚地靠近那里。虽然拉着窗帘,但是窗帘的一角略微卷起,从那里能窥见房间里的状况。 小屋里亮着略显昏暗的灯泡。灯泡下面是张做工粗糙的床,刚才那个男人趴在床上。他已经脱了皮夹克和长筒靴,只穿着宽松的睡衣。 因为光线较暗,浩吉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能看见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趴在床上,像个孩子似的晃着脚,两手不知在玩弄什么,看起来很愉快地笑个不停。 他那么入迷地在干什么啊,什么东西能让他开心成那个样子啊…… 不知怎么,浩吉觉得一阵恶寒。他踮脚窥探房间里的情况,这一看不要紧,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全身汗毛倒竖。 床头的枕头边放了一个长约三尺的长方形玻璃盒子,里面蠕动的居然是蜘蛛。 现在才二月末,根本不是蜘蛛出来活动的时期,那么这些蜘蛛肯定是人工饲养的了。 养蜘蛛的男人…… 这么说,这个男人就是津村一彦。这家伙一面玩弄蜘蛛,一面还乐个不停。 忽然,男人霍的一下抬起了头,闪亮的眼里泛着血色,整张脸看上去就像狼。他打开玻璃盒的盖子,猛地把左手伸进盒子。这下浩吉看得很清楚,他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等男人把手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大量蜘蛛已经顺着他的胳膊爬上了胸口。 “哇!” 浩吉不由得发出悲鸣。 听到浩吉的声音,那个玩蜘蛛的疯子以想象不到的敏捷——不,那也许是疯子特有的敏捷——迅速飞奔出小屋,追上逃走的浩吉,从后面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幽灵男听到的响动就是这个。 第三章 左手小指 事件发生的第二天,负责幽灵男案件的等等力警部接到警视厅的通知,要他火速到场。在他慌慌张张地赶到自己负责的第五调查室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数名刑警背对着调查室的门围成半圆形。 听到开门的声音,刑警们转过头来。等等力警部迫不及待地问其中的一个人: “新井,出什么事了?是幽灵男的案子有了什么新的线索吗?” “啊,警部。”新井激动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关于幽灵男的案子,这个人说有情况要直接跟警部您汇报呢。” 围成半圆的刑警们挪动身子给警部让出一条道来,中间坐着一个无精打采的男人。 男人头发凌乱,领带也歪歪扭扭,西服上沾了不少泥,显得惊慌失措,正是警部认识的菊池阳介。他的眼镜也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像金鱼眼一样凸出的眼球不自然地泛着混浊。略长的胡子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平常的他。 警部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菊池吗?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菊池抬起混浊的眼睛,看了一眼警部,但立刻把眼睛移开了,似乎很吃力地摇了摇头。 “报告。属下是早稻田警察局的河村启吉。今早五点半,属下在辖区进行例行巡逻时,发现这个人睡在路上,于是将他叫醒,但发现他神态有些不正常,就带到岗亭进行讯问。讯问中他提到麻醉枪什么的……” “麻醉枪?”警部不禁瞪圆了眼睛。 “正是,他似乎中了麻醉药,意识还不大清醒。于是属下将他带回警察局,将事情经过报告了本局的主任……” 这时,早稻田警察局的主任海野警部补接替河村巡查开口道: “我对这个人进行了讯问,结果冒出了有关幽灵男的事情。因为幽灵男一案事关重大,我不敢怠慢,赶紧询问事情详细经过,可是他似乎意识尚不清醒,无法问出详情。关于他的情况,我们咨询过医生,似乎真是中了某种强力麻醉药。医生给他进行了注射治疗后,他的意识恢复了一些,说有事情要当着等等力警部的面汇报。于是我就和河村一起把他带来了,看来警部您认识这个人啊。” 等等力警部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菊池,问了一连串问题:“菊池,怎么了?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幽灵男到底怎么了?” 可是菊池好像还不太清醒,睡眼惺忪地眨着眼睛,用呆滞的眼神看着警部,声音飘忽不定地说道: “左手小指……” “左手小指?左手小指怎么了?” “缺了一截。” “什么?菊池,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 “左手小指……”菊池还是用飘忽不定的声音重复着同样的话,“缺了一截。” “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个我知道了。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菊池,你给我清醒一点啊。” “左手小指……” “警部,警部。”这时,站在旁边的新井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插话道,“这个人说的大概是津村一彦吧。听说那家伙左手好像断了一截小指呢。” “啊!” 警部惊讶地屏住呼吸,两手慌忙搭上菊池的肩膀,拼命前后摇晃道: “菊池,菊池,清醒一点!你遇到津村一彦了吗?” 菊池被摇得像纸老虎一样晃着脑袋,说道:“阿贞咬断了他的小指。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阿贞……你说的是不是模特都筑贞子?” “阿贞并不知道那个人是津村一彦。她以为那个人要强暴她,于是死命咬了他。” “哦,哦,然后呢?” “阿贞昨晚才告诉我们这件事。而看过美津子裸体的客人中,有一个左手断了一截小指。” 在场的所有人都吃惊地面面相觑。 警部发现与其插嘴问东问西,不如先听对方说完。于是他扶着菊池的肩膀凝神静听。 菊池依旧眨着混浊的双眼,像说梦话一样说道:“美津子怕得要命,我就叫了车送她回家。然后,司机的左手小指……” “司机的左手小指怎么了?” “缺了一截。” 所有人再次吃惊地互相看了看。 “然后呢?那个司机怎么了?” “他忽然朝后座开枪了。” “哦,那就是你说的麻醉枪啊。然后呢,然后你又怎么了?” “我不知在什么地方睡着了,然后又被叫醒……” 菊池似乎头疼得厉害,他两手抱头,揉得头发一团乱。 “你说的美津子就是宫川美津子吧。那你知道她怎么样了吗?” “美津子她……美津子她……”菊池像金鱼一样嘴一张一合,说道,“她一定是被幽灵男带走了……” 这时,桌上的电话尖厉地响了起来。新井拿起听筒应答了两三句,忽然大吃一惊。 “什么?这么说那个女人身上有宫川美津子的名片?” 因为他这句话是用尖锐的声音喊出来的,警部和其他人都一激灵,朝新井转过头去。 小船上 等等力警部、新井刑警和其他几名警官带着菊池阳介从筑地明石町的水上警局乘坐警用汽艇,冒着二月下旬刺骨的寒风顺流而下。 警官们都解开了下巴上的帽带,神色紧张。菊池阳介被冰冷的河风一吹,意识也清醒了些许,但还是睡眼蒙没什么精神,提问时也没什么抑扬顿挫。 “警部,我们要去哪里啊?” 前方能清楚地看见朝霭中的胜哄桥,桥上围了一大群人,都伸长脖子往桥下看。 此时正好是早晨上班时间,从桥上驶过的都营电车中的乘客们不明就里,也都从窗户探出头来往河面一窥究竟。 等到警部一行人乘坐的汽艇到达胜哄桥下时,那里先到的警用汽艇上拴着一只小船,四周人声鼎沸,场面相当混乱。 时不时有摄影组闪光灯的强光划破朝霭,他们正在为小船上的情况拍照存证。 等到拍照完毕,两个人下到小船里,从他们背的包来看,其中一人应该是医生。 “哎呀,辛苦了。” “辛苦了。” 和另外两艘汽艇上的人打过招呼,警部一行人乘坐的汽艇也抵达了小船旁边。 仔细看去,有一男一女呈拥抱的姿势躺在船上。两人都裹着外套,上面还随意地盖着毛毯。不过因为长时间在这里吹着冰冷的河风,两人的脸都冻成了青紫色。 警部睁圆了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问道:“这两个人死了吗?” 小船上一个看上去像是警部补的人转过头来答道:“他们没有死,只是睡着了,看样子是被灌了或是闻了强力的药物。” 医生沉默地翻开两人的眼睑观察瞳孔,摸了两人的脉搏,又在鼻孔处闻了闻,然后从包里掏出注射器,在两人的胳膊上各打了两三针。 “这样基本就可以了。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会醒来了。” “他们不会死吧?”警部补担心地确认了一句。 “应该不会。两人的心跳都还很强劲。但得快点让他们的身体暖和起来,不然会感冒。” 医生回到汽艇上,两三个警察随后走上船,正准备把两人抱起来,警部制止道: “等一下……” 他转头看向呆立在旁边的菊池。“这个人认识那个女的,让他辨识一下。” “是。” 警官把女人抱起来,让她的脸朝向警部一行人乘坐的汽艇。 “美、美津子……” 菊池的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他晃晃悠悠地伸出手,就像在游泳。警部赶忙拉住了他,问道: “是宫川美津子吧?” “美津子……美津子……宫川美津子……” 菊池瞪大眼睛,像傻了一样念个不停。 “行了。接下来再让他看看那个男的。喂,把男人的脸转过来。” “警部,说是男人,其实还是个小孩啊。” “小孩?” “是的,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警官把少年抱起来,这下轮到警部瞪大眼睛了。 “这……这不是小林浩吉吗?” “警部,您认识这个少年吗?”小船上的警部补问道。 “嗯,认识。他就是幽灵男事件第一个受害者小林惠子的弟弟。” “幽、幽灵男……” 小船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警部补的脸颊猛一抽搐。 “哦,果然如此。这个女人带的名片上印着共荣美术俱乐部,我们觉得说不定和幽灵男事件有关,就把你们叫过来了。” 警部补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两人都还活着吧?”警部又确认道。看他的脸色,他似乎觉得这两人能活下来很奇怪。 “嗯,都活着。脉搏也没有问题。” “哦,那就赶快把他们搬到汽艇上帮他们保暖吧。菊池。” “嗯……”菊池的神情还像是在梦游。 “昨晚小林浩吉和你们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一直到在护国寺旁边被那个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的司机袭击为止,都只有我和美津子……就是宫川美津子,只有我们两个。小浩为什么会和美津子在一起……” “哦。这么说小林浩吉是在什么地方被幽灵男抓走了。算了,怎么说都要等他们两个醒来才能问清楚。话说回来……”警部一面注视着被抬上对面汽艇的宫川美津子和小林浩吉,一面问道,“究竟是谁发现的这艘船?” “是这个人。” 站在对面汽艇甲板上指挥警察们搬人的警部补拍了拍身旁男人的肩膀。警部不经意地看了男人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又瞪圆了眼睛。 “你……”警部屏住呼吸,“你不是新东京日报社的建部健三吗?” 站在对面汽艇上冷得缩起肩膀的正是新东京日报社的建部健三。 “小健!”菊池也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样子菊池的意识渐渐恢复正常了,他看着健三,眼里浮起了猜疑之色。 “幽灵男给我打了电话……” 健三注意到警部和菊池怀疑的眼神,把头转向一边,用极为平淡的声音小声说道。 “幽灵男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警部的语气变得非常严厉。 “说他把宫川美津子放进小船顺着隅田川漂走了,让我赶紧去找,还说这下我又能写出精彩的专栏了。说完还笑得很人。” “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表,正好是早晨五点。” “你那个时候在什么地方?” “我在报社里。昨晚我留在那儿没有回家。” “那你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诉警察?” “我都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怎么能告诉警察……还有,如果是真的,我当然想自己找出来,好写一期特别专栏啊。” 定睛一看,健三的肩上果然挂着相机。 可是,警部眼神里的猜疑之色还是没有散去。 前奏曲 等等力警部一直期待宫川美津子和小林浩吉醒过来以后能抓住什么重大线索,可是期待完全落空。幽灵男事件越来越怪异。 首先,关于津村一彦是幽灵男的推断应该是错的。综合美津子和浩吉的证言来看,幽灵男另有他人。但是津村一彦毫无疑问参与了这次事件。 虽然不能仅凭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就认定是津村一彦,但是浩吉目击到的那个人对蜘蛛的强烈执着证明了此人只可能是津村一彦。 那么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幽灵男和津村一彦是共犯吗?难道这两个有着残暴吸血癖好的人意气相投,互相协助,共同来吸女人的血吗? 目前只有这个推断说得通。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越发严重了。 这些都暂且不论。警部向醒过来的美津子和浩吉详细询问了有关他们被带去的那个地方的情况。可是美津子中了麻醉枪后完全失去了意识,当然不可能知道。浩吉当时则躲在狭窄的汽车后备厢里,也不可能看见车往什么地方开。 目前掌握的只有那个地方距护国寺旁边大约半个小时车程,但是不知道当时车是直接开向了目的地,还是为了甩开跟踪而特意绕了路,所以仅凭车程来判断距离不太可行。 警方费了好大劲,最后获得的线索也就只有留在美津子记忆中的幽灵男房间里的光景。地上铺着虎皮,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照明灯就像外科手术使用的无影灯。涂有夜光涂料的报时钟挂在墙上,化妆台附有镜子,房间一角还有煤气炉…… 还有一个线索是浩吉回忆起来的。 浩吉被那个逗蜘蛛玩的狂人抓住后,立刻被迷晕,所以有关那个地方的记忆几乎为零,但是他清楚地记得那辆汽车。 那是一辆福特一九五二年型的黑色汽车。浩吉曾记下了车牌号,但被迷晕后,他的记事本被拿走了,所以无法得知详情,但是他记得车牌是白色的,即那是一辆私家车。 还有一个线索就是载着两人漂走的小船。那是位于两国桥西桥头的一个叫“都鸟”的租船点的船。当然,租船点在晚上会把船都拴进船坞,但是有人——也就是幽灵男,或者津村一彦——撬开船坞的锁,从里面偷了一艘船,让两人乘船漂走。 以上就是这次事件到目前为止获得的线索。但是只有这些线索还是让人云里雾里,不知从何下手。 如果不把东京所有住户的房间都看一遍,就无法找到符合美津子描述的房间,而且整个东京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辆福特一九五二年型黑色汽车。另外,任何人都有机会潜进“都鸟”的船坞。 说到底,这些都不是什么用得上的线索。 但人们无法理解的是这次幽灵男的做法。 对于小林惠子,他的做法是残忍地杀害,而这次面对美津子和浩吉,他一个都没有杀,甚至还通知了建部健三两人的所在。难道他这么做是担心两人会被冻死在河上? 这些都和第一次事件不同,也让办案人员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暂且不谈,宫川美津子虽然也有被吸过血的痕迹,但是并没有影响她的健康。倒是精神打击比较大,事后好一阵子,她都停工在家卧床不起。 就这样,不知应该算幸运还是不幸,这次事件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人死亡。但这真的是幽灵男预告过的第二幕吗? 怎么可能,才不是呢。 事后回想,这次宫川美津子的事件只不过是个前奏,真正的第二幕发生在距这次事件大约一个月后,那可真是一场让人不忍目睹的残忍演出。 美之飨宴 位于伊豆半岛南方S温泉附近的天气升温据说比东京早一个月,这里三月底的晴天让人觉得到了东京的五月。 S温泉所在地有家叫百花园的高级宾馆,以前曾经是贵族的别邸,战后转为民营,对内部进行了些许翻修改建,成了现在的高级宾馆。 在东京发生的宫川美津子和小林浩吉事件过后约一个月,即三月二十四日傍晚,十几辆从东京来的车载着一群热闹的男男女女到了百花园。 这一行人看来提前预约过,宾馆的经理和高级员工都列队到门口恭恭敬敬地迎接。从最前面的车上第一个下来的是共荣美术俱乐部的经理广田圭三。 “哎呀,本多啊,我总算把大伙儿拉过来了。还要你多多关照。” 广田经理和宾馆的本多经理握手致意,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哪里哪里。都是美女啊。” 本多看见在广田之后下车的三个女人,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哈哈哈,还有更漂亮的在后面呢。哦,小健,小健,你过来一下。” 建部健三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了。随后下来的还有一位中年绅士、西村鲇子以及另外一个年轻女人。 建部健三和中年绅士的肩上都挂着高级相机。 “经理,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这里的经理本多先生。这位是新东京报社的著名记者建部健三。” “你这么说我,当心被揍。” 健三头上微微冒了些汗,但看起来心情也不错。他和本多经理握手说道: “这里还真暖和啊。广田经理虽然已经告诉过我们了,可还是没想到这么热。” “你看,小健,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果然比东京早了一个月呢。各种花也都盛开了,这下我们肯定不虚此行。” “看来明天天气似乎不错呢。”健三抬头看着天空,“那我们就要大显身手了。小鲇,拜托你了哦。” “没问题,你想要怎样的姿势我都摆给你。” “你还真是为了小健什么都肯做啊。” “经理说得一点都没错。” “哈哈哈,那就捎带上我们,让我们也饱饱眼福吧。” 宾馆经理发红的脸喜笑颜开。这时,第三辆车刚好抵达。 “哎呀,相机晚上会哭哦。” 一面大喊一面从车上下来的是菊池阳介。他那饱满的精神和宫川美津子出事时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位和他年龄差不多的男士,以及都筑贞子和另外一位年轻女士。 “小健,小健,可惜啦,我对这次比赛的头名可是势在必得。你就不用浪费胶卷了,哈哈哈。” “那可不行,菊池,我可早就和鲇子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 “等我拿到头名的一万元奖金,就给鲇子买手提包。呵呵。” “啊,这就是所谓打如意算盘吧。小鲇,对不住,就别再梦想手提包啦。” “菊池你才可怜呢。” “什么意思?” “因为美津子不来啊。要是美津子来,你得头名可能还有希望……” “哦,美津子啊。”菊池的脸色阴沉下来,“真没想到那家伙胆小到那种地步。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她还是那个样子……但也没办法啊。” 这时,广田经理插话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啊。这次猎奇俱乐部的例会可是好不容易成行的,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经理,广田经理。”本多经理问道,“加纳医生怎么没来?” “哦,他说有个手术要做,所以会晚些,明天上午应该会到。” “那位医生总说有手术啊。”菊池不满地嘟囔道,但又发现自己说得有点过分,赶紧补了一句,“但也不奇怪,他本来就是名医。” 大家谈话的工夫,又接二连三地来了几辆车。最终,百花园宾馆的大厅里聚集了多达三十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和数量差不多的男人,一时间大厅里热闹非凡,嘈杂声震耳欲聋。 不用说,这些女人都是裸模,而男人都是猎奇俱乐部的会员。 幽灵男出现使得一月和二月的例会泡汤了,到了三月,俱乐部无论如何也要办一次足以弥补前两次损失的盛大聚会,于是采纳了户外裸照大赛这个方案,命名为“美之飨宴”。 提案者是俱乐部三位干事之一的建部健三,而选择百花园宾馆作为活动会场的则是人脉很广的医学博士加纳三作。 从三月二十四日傍晚到二十五日全天,他们包下了整个宾馆。二十四日晚彻底热闹一番后,他们将在第二天借宾馆的花园召开这次“美之飨宴”。 当然,二十四晚如果有哪对男女情投意合,也可以自由享乐。有不少会员就是冲着这个来参加的。 五点左右,人到齐了。晚餐时间是六点,健三提议大家在六点之前先休息一下,自己则跟着侍者进了房间。 “小哥,除了我们就没有其他的客人了吧?” “是的,再没有其他人了。” “哦,那我先躺会儿。” “请您随意。” 侍者把健三脱下来的上衣挂在衣架上,便微笑着鞠躬出去了。 事后想起来,这个侍者不太像百花园宾馆的人。他身上的制服像玩具士兵的军服,头戴土耳其帽子,可是帽子下面露出的却是鸟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而且作为侍者,他的年龄看起来也大了点。 “该死!笑什么笑啊,没眼色的家伙。” 健三气鼓鼓地嘟囔着,可是那个侍者却不知道健三的心思。现在他刚好走到与健三的房间相隔三间的房门前,忽然吃惊地站住了。 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女人轻微的悲鸣。 要是普通的侍者,这时应该先敲门,可是这位不怎么讨人喜欢的侍者听到悲鸣,却直接一头冲了进去。 房间里的都筑贞子只穿着贴身衬裙,脸色苍白,全身发抖。 “啊,小哥。” 贞子看起来吓坏了,并没有心思计较侍者贸然冲进来的失礼举动。 “把那个拿走……吊在镜子上的,把那个拿走……” 侍者朝镜子看去,镜前吊着一只蜘蛛。 恶魔的构图 第二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猎奇俱乐部的会员们刚吃完早餐,就把裸模们拉到庭院里到处拍照。 这家宾馆叫百花园是有其原因的。宾馆的花园足有几万坪,精心修剪的花坛绵延不断,百花盛开,让人眼花缭乱。 在这些美丽的花坛上,到处都有摆出各种姿势的裸模,看上去甚是壮观。 十点左右,和都筑贞子分开行动后,菊池阳介到阳台上喝茶,在那里碰到了建部健三和西村鲇子。鲇子身上穿着方便随时穿脱的便服。 “小健,大叔还没来啊?” “嗯,应该快到了吧……他说上午会来的。菊池,你拍出拿得出手的作品了吗?” “那当然,照了一大堆呢。小鲇,你别光跟着小健,也摆几个姿势让我照照吧。” “好啊,小健,可以吧?” “行啊,那也换我照阿贞了。菊池,阿贞去哪儿了?” “谁知道,刚才还在……小健,阿贞就算了吧,她今天不太行。” “什么意思?” “她今天身体曲线有些松垮,是不是因为昨晚纵欲过度了啊……” “啊?不会吧。阿贞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她今早说有些头疼,脸色还有点苍白呢。” “算了,总之先去找找阿贞吧。菊池,鲇子就交给你了。” “OK。”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菊池一直拖着鲇子转来转去,到处拍照。等十一点后他们回到阳台上时,健三正在那里一脸无聊地抽烟。 “小健,你怎么在这里?阿贞呢?” “哪里都找不到她啊。我还想趁那家伙线条散掉的时候好好拍几张颓废的照片呢,找了一大圈都没见到人。” “奇怪啊,她是不是不舒服……”鲇子的表情有些僵硬。 “不舒服?为什么?” “那个……”鲇子的视线变得有些锐利,“她说昨晚看到一只蜘蛛垂在镜子上。是蜘蛛啊。所以她昨晚都没怎么睡好。” “哈哈哈,至于吗。这地方这么暖和,有蜘蛛也没什么奇怪的啊。至于这么在意吗……” “嗯,我也是这么说的。但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人,实在有点奇怪。麻理,你知道阿贞在哪里吗?” 叫武智麻理的女人也是共荣美术俱乐部的模特。 “之前她和菊池分开就去那边了。然后就没见过她。” “我刚才和菊池去那边时,她没回来过?”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待着,没见到她……” 鲇子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小健,我们去找找吧。说不定她身体不舒服,倒在什么地方了。” “嗯,好,走吧。” “那我也去。麻理,你和我一起吧。今天你的照片连一张都没拍到呢,路上要是有什么好风景,就摆姿势给我拍吧。” “好啊。” 麻理很轻松地站了起来。 “小健,你去西边找,我和麻理往东边。” 与健三和鲇子分开后,一路上到处都有会员让模特们摆姿势照相。菊池也在景致不错的地方拍了几张麻理的裸照。 不知不觉,麻理和菊池离开了人群,来到一个没什么人的水池边。出了那座花园迷宫,就是自然形成的水池和小山,池对面还有座岛。 “还真是跑到挺远的地方来了呢。阿贞应该不会来这里吧。” “嗯,我们回去吧。” 菊池转身正要往回走,麻理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菊池你看,那座岛岸边有条小船。肯定有人坐船到岛上去了。” “哦,还真是。说不定是阿贞,我们去看看吧。” “你会划船吗?” “当然。” 菊池嘴上说会,其实划得很糟糕。尽管如此,他们也只用了三分钟就穿过池子,随即看见那条停在岸边的小船里有一件华丽的袍子。 “呀,这不是阿贞的嘛。” “没错没错。阿贞果然跑到这边来了。” 两人把小船拴在岸边,上了岛,一面喊着贞子的名字一面沿着坡往上走。走了五六分钟,两人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足有千坪的花田,放眼望去,五颜六色的花竞相开放,美不胜收。 “阿贞……阿贞……” 菊池一面喊一面四处张望,忽然笑出声来:“哈哈哈……阿贞那家伙,跑到这里来摆姿势自娱自乐呢。” 顺着菊池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如此。前方二十米处的花丛中露出一双美腿。 右腿搭在弯曲的左腿上,脚上还穿着皮凉鞋,脚趾上鲜红的指甲油在太阳映照下显得很有光泽,非常漂亮。 “麻理,你待在这儿。我去叫阿贞,让大伙儿担心了好一阵,我非得好好地说说她不可……” “呵呵,阿贞还挺会享受呢。” 菊池分开脚边的鲜花,向阿贞走去。 “阿贞,阿贞,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说着在花丛中弯下腰去,却忽然怪叫着跳开了。 “菊池,出什么事了?阿贞怎么了?” 菊池喝止想要冲过来的麻理。他缩起像石化般僵硬的身体凝视花丛,但很快便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伸出双手在那里摸索。 “呀!不好,麻理,你赶快去叫人来!” 菊池疯狂地挥动双手,上面沾满黑红色的东西。 “菊、菊池……阿贞她……” “死了!被杀了!快!赶快去叫人来啊!” 麻理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坡。因为惊吓过度,麻理花了十分多种才跑到小船那里。她哆哆嗦嗦地握住桨乱划一气,小船在水里直打转。 等到麻理把健三、鲇子、刚到的加纳三作和那个不讨人喜欢的侍者带到岛上的花田时,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一伙人到了精神恍惚地站着的菊池身边,往盛开的花丛里看了一眼,无人不瞠目结舌,蹒跚地向后退去。 和刚才一样,右腿搭在弯曲的美丽左腿上。脚趾从皮凉鞋里伸出,涂有泛着漂亮光泽的红色指甲油。可是大腿以上的部分都没有了,只有砍下来的两条腿被摆在这美丽的花田里。 这就是恶魔的精彩构图。 不知天高地厚的侍者 就算是恶魔的恶作剧,也很少会这么残酷、这么出人意料。恶魔简直像在嘲笑这场美之飨宴一般,用女人的血肉摆出这个无比奇特的造型。这完全不是常人能想到的。 健三、菊池、加纳、鲇子和麻理都像劣质酒喝多了一般眼神呆滞,直勾勾地盯着那两条美丽却可怕的腿。 阳光明媚,繁花盛开,香气扑鼻。可是对于健三他们来说,世界与时间已经静止。 忽然,站在健三旁边的那个不讨人喜欢的侍者愤然摘掉帽子,露出鸟窝一样凌乱的头发。仿佛嫌不够乱似的,他又抓了两把。 “这、这、这是……” 侍者口吃得厉害,然后像回过神来似的吞了一口唾沫,用闪着异样光芒的眼睛盯着这群人。 “这腿……这两条腿,是你们正在找的叫都筑贞子的女人的腿,没错吗?” 他每一句话都讲得很用力,语气像是在质问。 年轻气盛的健三第一个爆发了: “你这小哥怎么讲话呢!侍者对客人不用敬语已经够无礼了,居然还用审犯人的语气来跟我们说话!” “真抱歉,失礼了。我想问的是,那个叫贞子的女人腿部有没有可以辨认的印记……” 菊池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屈身向前迈了一步,却被侍者阻止了。 “啊,不能碰。这种情况下,直到警察到场为止,谁都不能碰现场的任何东西,这个你们也知道吧?” 这话倒没错。一群人互相看了看,毕竟被区区一个侍者牵着鼻子走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这个侍者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健三面带怒色。 菊池直起身来,却好像故意忽略那个侍者一般,只对加纳和健三说道: “应该是阿贞……不,是都筑贞子没错。虽然她腿上没有醒目的痣啊斑啊什么的,但今天她是我的模特,我拍了她好些照片呢,所以印象还比较清晰。我觉得这两条腿就是都筑贞子的。” “要是发现了阿贞身体的其他部分,就能马上知道是不是了。阿贞的头和身子在什么地方?” “头和身子……”不讨人喜欢的侍者质问道,“这么说,你觉得这个女人的头和身子已经分家了?” 健三似乎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话说到这份上,他终于彻底火了。 “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这么质问我们?!” “哦,是我失礼了。” 侍者微微低了下头,然后转向加纳道: “加纳医生,我想问您点事……” “什么事?” 加纳也有点纳闷,不住地打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者。 “您是专家,所以您看了这个切口应该知道,凶手是内行还是外行?” 加纳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侍者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花丛里那两条腿的切口,看了看说道: “不仔细调查的话说不好,但这么粗糙的切口应该不是内行所为。” “这样啊。那从人身上把两条腿切下来需要多长时间呢?” “这个要看用什么刀了……只要刀够锋利,就算是外行也能在短时间里切下来。” “大概有多短?” “不是说要看用什么刀吗……”加纳没有再往下说,倒是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侍者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要说是侍者,你有点……” “没什么。啊,看来经理带着警察来了。” 这群人所在的地方看不见停船处,但是能听到夹杂着咒骂的吵嚷和脚步声正穿过树林往这边来,还能隐约听见共荣美术俱乐部广田经理激动的叫喊。 警察们从另一条小径爬上山坡。忽然有人尖叫起来: “哇……哇!” 尖叫声极为惨烈,听起来似乎天要塌了。正往这里赶的警察们就像当头挨了一棒,冻僵般无法动弹。 侍者竖起耳朵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听了听,立刻转身说道: “好像出什么事了。说不定是这个女人身体的其他部分被发现了。” 跟在先走一步的侍者后面,一群人推挤着跑出花田。 “本多先生,本多先生。”侍者叫道。 “哦,是金田一先生啊,这边这边!” 本多经理在下面大喊,这一声像惊雷一般震住了众人。 金田一先生……听到经理喊出这个名字,健三吃了一惊,紧紧盯着侍者的背影。然后他咬了咬嘴唇,像见鬼了一样脸色发青。 这些暂且不谈。一群人一跑到警察们围着的地方,就不由得发出了悲鸣,都往后退了好几步。 第四章 入浴的美女 地点是小水池旁边。 不用说,这个水池不是刚才大伙儿坐船过来的那个,而是位于小岛中心的浅水池,只有五十坪大小。 池对面是座矮崖,一条小瀑布从崖上落下。池里开满了睡莲,在睡莲的环抱中,一个赤裸的女人屈身坐在水中。披散的黑色长发垂落到丰满白皙的乳房上,女人的两手摆出正在梳理长发的造型。 女人腹部以下淹没在水中,无法看见,但是那里的水已经被染红,而且和水面接触的皮肤上爬满了水蛭。 不用说,正是都筑贞子。 这幅恶魔的构图,标题大概是“入浴的美人”吧。 有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正是那个奇特的侍者。他笑嘻嘻地朝健三说: “建部先生,看来头和身子还连在一起啊。要是分了家,你的预言可就准了,那样就有点麻烦了呢。哈哈哈。” 侍者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可是健三却失去了反驳的力气。他脸色苍白,表情僵硬,满头都是汗。看来他认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者。 奇特的侍者完全无视众人探询的目光,对经理说道: “本多先生,你给东京打电话了吗?” “嗯,打过了。” 本多经理看来已经吓坏了。他正在担心这起事件会对宾馆以后的生意造成不良的影响。 “打通了吗?” “嗯,通了。” “等等力警部怎么说?” “他正从警视厅开车往这里赶。” 听到等等力警部的名字,加纳、菊池、鲇子和麻理看向奇特侍者的眼神中都透出了惊讶。 一个身穿胸前三根金色带搭配一星的警部补制服的当地警察也惊讶地皱起了眉,跟经理低声询问着什么。经理答了三言两语后,警部补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转向那个奇特的侍者说道: “真是失礼了。您就是那位有名的金田一耕助先生吧。” 金田一耕助——听到这个名字,加纳和菊池都吃了一惊,仔细打量起那个奇特的侍者来。这两人也听说过金田一耕助这个名侦探。 “哎呀,我没那么有名。主任您听说过我啊?” 感受到警部补赞赏的视线,金田一耕助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听说过。以前月琴岛大道寺家出事时,您也过来帮过忙嘛。关于您那时的精彩推理,我可是听说过很多。” 有关月琴岛大道寺家发生的事件,请参见《女王蜂》。 “过奖,过奖。”金田一耕助越来越不好意思了,“那么主任,在等等力警部从警视厅过来之前,请不要让任何人出这个宾馆。还有,不要让除警察外的任何人上这个岛。” “明白。” 警部补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几句,立刻有一个刑警离开了。大概是去宾馆监视了。 警部补又转向金田一耕助说道:“这次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嘛,大概是幽灵男事件的一部分吧。” “幽、幽灵男?!” 幽灵男在全国都有名,也难怪这位年轻的警部补和在场的各位刑警一下子都兴奋起来了。 “那凶手就是幽灵男了?” “应该没错。这正是幽灵男预告过的第二幕惨剧。” 警部补盯着金田一耕助的那身侍者打扮问道:“那您事先知道会出事?” “怎么会……要是事先知道得那么清楚,我肯定会想法阻止。” 说完,金田一耕助转向加纳问道: “加纳医生,你们三个是今天这次活动的主办干事吧?” “嗯,正是。” “那么,能麻烦你们回到宾馆时转告其他人,让大家未经警察的许可不要踏出宾馆一步吗?” “明白了。” “本多先生,请给他们带路。” “好。” 大家正准备跟着本多经理离开,一个刚才一直在池里摸索的刑警忽然从后面叫住了他们:“啊,请稍等一下。” 大家转过身来。刑警问道:“你们有谁认得这条手帕吗?” 刑警拿在手里给大家看的是一条湿淋淋的女士手帕,看起来还很新,应该并没有在水里泡很久。 “木村,这条手帕在哪里找到的?” “落在睡莲根部了。” 警部补取过手帕展开看了看,说道: “真不巧,手帕上没有绣名字。但这里绣了一朵玫瑰。有人认得这条手帕吗?” “这个……”鲇子皱眉说道,“这个会不会是阿贞的啊?” “阿贞是……” “就是那边那个……被害者。”鲇子说着,不忍直视地转过了脸。“麻理,你认得这条手帕吗?” “不……那个,我、我不认识。”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这样可怕的事件吓倒了,麻理面呈土黄色。 从宾馆消失的男人 这种乡下警局的警察们从来没有参与过如此重大的事件,在见识过刚才那幅地狱绘卷后,他们正处于极度兴奋和极度狼狈并存的混乱状态。 大伙儿现在都顾不上什么上下级关系了,几乎每个人都在大声怒吼,神色慌张,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这些人心里都清楚,他们警局的名字肯定会通过今晚的晚报传遍全国。接下来的报纸上说不定还会登出配了照片的某某警部补访谈、某某刑警专访之类的报道。千载难逢的出名机会,一定要全力表现。 金田一耕助想要指挥这群兴奋得像脱缰野马的警察的确很不容易。 费了好大劲,总算拍了两张现场照片。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警方才从一系列的查证结果中得出结论,都筑贞子应该就在这池里被切下了双腿。 赶来的医生经过严密的调查,认为凶手应该是先勒死都筑贞子,然后在池里切下她的两腿,接着把她的上半身摆成入浴美人的造型,再把两腿带到花田,营造出奇异的画面。 凶手到底为什么这么做……追究这个问题的答案纯属白费力气。幽灵男所犯的罪行没有所谓动机或理由。这家伙只是一味想要血,进而狂热地布置出这幅鲜血淋漓的地狱图景。对于这种人,还要去追究他的动机,实在愚蠢到家。 就这样,一系列的现场取证结束后,金田一耕助和安井警部补一起回到宾馆的阳台上,在那里吃本多经理提供的迟到的午饭。 “等等力警部赶到怎么也得是傍晚了,在那之前要不要先讯问一下相关人员?” 对于金田一耕助提出的建议,安井警部补当然不会说不。他这会儿正满怀希望,想象自己这次一战成名,变成全国名人。要是我们在这里详细记述安井的讯问过程,诸位读者肯定会觉得太无聊。因此,虽然有点对不住这位春风得意的警部补,我们在这里就略去问答的过程,只尽可能简单地叙述一下讯问结果。 首先,都筑贞子生前最后被人目击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 贞子作为菊池的模特,在花园各处拍了数张照片,然后在十点左右和菊池一起返回阳台。但是她并没上阳台,而是和菊池分开,独自朝花园深处走去。 以上事实是经由菊池阳介、建部健三、西村鲇子、武智麻理和很多证人证实过的。 “贞子和你们分开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比如说她和谁约了见面之类的……” 听见安井的问题,菊池回答道: “她没说什么……只是说今天不太舒服,不想再做模特了。” 贞子脸色不好这件事也有其他证人可以证实。这么说,贞子是不想再做模特,才一个人到那座偏僻的小岛上休息,然后在那里被幽灵男袭击并杀害。 贞子四散的尸体被发现是十一点半左右,算上切下双腿所要的时间,贞子应该是在到了这座偏僻小岛上没多久——大概十点半——就被杀害了。 这么说,幽灵男上午就藏在宾馆的某处。 这些暂且放在一边。到了下午三点,发生了一件让那些在现场搜查得红了眼的警察兴奋不已的事情:用来切断尸体双腿的一组凶器被发现了。 那组由锋利的手术刀、锯和剪刀之类组成的凶器装在一个破旧的手提箱里,被丢弃在宾馆后院通往后山小路边一处旧时的防空洞遗迹上。 “主任,主任,发现凶器了!凶器……” 一个兴奋的刑警提着手提箱跑到阳台上,正好本多经理也在。他看了一眼手提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这么说,这个手提箱里装的是凶器?” 因为本多吃惊的表情太过明显,金田一耕助和安井警部补齐齐转向他。 “本多先生,你认得这个手提箱吗?” “嗯,那个,算是吧……”本多用颤抖的手指确认了一遍,说道,“是这个手提箱没错。这是昨天午后抵达的一位客人携带的箱子……” “昨天午后?那就是在我来之前了。” “是的,那位客人比金田一先生早来两个小时。” “可是经理,你们不是说好了吗?从昨天到今天,除了猎奇俱乐部的成员,宾馆不会有外人进入。” “是这样没错,可是前天晚上,加纳医生打来电话……” “加纳医生?” “嗯,是的。这次活动会在这里召开,全是因为有加纳医生的斡旋……他前天晚上打电话来说,大家基本都会在傍晚左右抵达,只有一个人会早到,让我们关照一下。结果昨天下午一点左右,果然有一位客人带着这个手提箱来了。说起来,那位客人说身体不舒服,所以在其他人抵达之后,也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那是个怎样的人?” “年龄大约二十岁,中等身材,个子有点矮,穿粗方格花纹外套,戴同款鸭舌帽,还戴了一副很大的墨镜,几乎看不到脸。他说可能因为晕车,所以觉得不舒服,立刻就进房间了……我们叫侍者来问问吧。” 本多立刻叫来三位侍者,他们全都认得这个手提箱,还说这位客人到今早为止都还在宾馆里,但不怎么和其他会员在一起,显得有点奇怪。 警部补听到这里,马上叫人搜查宾馆内外。当然,这时已经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客人了。 而且除了知道客人身穿粗方格花纹外套,戴同款鸭舌帽和一副大墨镜以外,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面容。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相当小心谨慎。 他会不会就是幽灵男呢? 逃避现实 “昨晚我给宾馆打电话?” 加纳吃惊地睁圆了眼睛。他的眼睛又大又闪亮,让人联想到陶瓷。 “这不可能。我连这家宾馆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 “可是经理说确实是你打来的电话。” 安井警部补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加纳的脸。 金田一耕助依旧穿着侍者的制服,大模大样地坐在扶手椅上,兴致勃勃地观察这位著名外科医生的表情。 现在,楼梯下的一个房间被暂时充作搜查本部。窗外,猎奇俱乐部的成员三三两两地带着模特无聊地散步,看起来就像被牧羊犬围起来的羊群。而且刚才那恐怖还笼罩在众人头上没有散去,也难怪这群被围起来的羊会变得敏感。 加纳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道: “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或者有人冒充我给宾馆打了电话。经理说他能肯定是我的声音吗?” “这个嘛……他没说。”警部补有点畏缩,“经理说因为是长途电话,杂音很多,音质说不上有多好。可是他对电话那边是你这件事好像深信不疑。” “但的确不是我。”加纳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这时金田一耕助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说道: “加纳医生,假设前天晚上有人假冒您的名义打来电话……” “不对,不是假设,确实有人冒充我。”加纳直勾勾地看向金田一耕助,坚定地说。 耕助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失礼了。那么您能不能猜到这个假冒你名义的人是谁?” “不知道。” 加纳冷淡地答道,但他很快又接下去说: “金田一先生,我听说过你的大名,所以我跟你实话实说。如果说这是一场小小的恶作剧,那么会这么做的人要多少有多少,甚至可以说这个俱乐部的成员基本上都是这号人。这个猎奇俱乐部的宗旨本来就是把大家聚在一起开开小玩笑,搞搞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打发打发时间。” “也就是说,大家都在逃避现实。” “没错,就是逃避现实。这个世界太黑暗了嘛。大家一起逃离,创造点有趣的东西来打发时间,哪怕只有一小会儿。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心态。所以如果这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或者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这些人都可能随便冒充我。” “可这不是什么玩笑。”警部补语气沉闷地说。 加纳盯着他的脸,不耐烦地直言道:“所以我才说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是,无论这个人是谁,他都对你们俱乐部的内情相当了解啊。” “嗯,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 “对了,医生。”金田一耕助又换了种口气,“您为什么没有和其他会员一起来呢?” “那个啊,我昨天晚上原本计划要做个大手术……” “计划?什么意思?” 加纳显得很不高兴。“意思就是,其实也可以不做。” “哦,这样啊。也就是说,您本来可以和大家一起来。” 加纳的表情又郁闷了几分。 “请问您今早什么时候从东京出发的?” “六点半左右。” “六点半?可是您中午十二点半才抵达。怎么会花了六个小时……” “我半途迷路了。” 加纳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充满怒气,他的眼睛明亮,闪着西洋瓷器般的光泽。但耕助并没有因此退缩,接着说道: “您是自己开车来的吧,有人跟您同行吗?” “金田一!” 加纳的眼里泛起了杀气,可是随即就改变了主意,从嗓子眼里挤出笑声,说道: “金田一先生,你这是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吧。你怀疑我其实早就到了宾馆,杀了贞子后把她肢解,接着离开案发现场,然后中午十二点半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出现,是吧?” “您能证明您曾经迷路了吗?” 加纳的眼里又一次泛起杀气,但他很快就放弃似的说道: “证明不了啊。我自己都记不清是在什么地方迷路的了……可是,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什么要杀贞子?” “因为这个逃避现实的猎奇游戏一旦玩过了头,就会追求更加强烈的刺激。” “你说什么!” 加纳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似乎要向金田一耕助扑过去。可是耕助仿佛没事人似的,从桌子下面拖出那个手提箱,说道: “加纳医生,这些是专业的外科医生用的工具吧。” 看到手提箱里的东西,加纳又一次瞪圆了眼睛。 “您刚才跟我说要看用什么样的刀,那么如果用这些专业工具,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可以完成肢解?” “这个……虽然要看技术,但十五到二十分钟应该就能办到……” “这样啊,多谢了。那就先到此为止。” 金田一耕助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 一天内两人遇害 等等力警部一行人从东京开车赶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见到金田一耕助的穿着,警部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穿成这样?” “哈哈,演了场戏。因为从昨天到今天,这家宾馆都不接待猎奇俱乐部会员以外的客人,所以就拜托经理让我扮成侍者混进来。” “那你知道今天这里会出事?” “怎么可能……要是知道,我肯定会想法阻止。但我也隐隐有点要出事的预感。可是竟然让凶手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得逞,我金田一耕助的面子算是丢光了啊,哈哈哈。” 等等力警部一脸狐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说道: “金田一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起事件的啊?” “昨天开始的。因为有人委托我调查一下这起事件。” “那个人是……” “这可不能说。我可得替客户保密。” 等等力警部懊丧地瞪了耕助两眼。这个人的嘴很紧,如果他说无可奉告,那就休想从他口中掏出一个字。 “警部,警部,您有那个闲工夫瞪我,不如赶快开始调查。如果老出这种事,警视厅可是会威信扫地的。” “那先跟我说说情况吧。” 于是金田一耕助就和安井警部补你一句我一句,把到目前为止的事情经过向警部说明了一遍。 “我明白了。这么说现在有嫌疑的就是那个穿粗格子花纹外套的人了。开始搜索那个家伙了吗?” “当然,我们立刻就展开了紧急搜索,但经理告诉我们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推定犯罪时间是十一点左右,这期间有四个小时的空白。从至今还没有任何进展来看,追踪应该已经晚了。” 安井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等等力警部把目光转向那个装着可怕凶器的手提箱,问道: “那么,把这个手提箱拿进来的就是那个穿粗格子花纹外套的男人,没错吧?” “是的。这个绝对没错。经理和三个侍者的证言完全一致。但警部,我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 “什么地方?” “这里面既有锯,又有手术刀和剪刀。提着装了这么多金属制品的箱子走路,肯定会发出声响。所以箱子里肯定还装了什么填充物来避免这些刀具互相碰撞。可是哪里也找不到那些填充物。发现这个箱子后,我立刻在附近寻找,后来还吩咐其他人去找过,但始终找不到类似填充物的东西。也就是说……” “什么?” “只可能是那个穿格子外套的男人带走了。他为什么留下会成为重要证据的凶器,只带走填充物呢?这就说明,那些东西不只是填充物,还应该是某种对他来说不可缺少的东西……” “你是指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金田一耕助说完就陷入了沉思。警部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的侧脸,这时,一个刑警冲了进来。 “主任,主任!我在现场的水池底发现了这个东西……看上去掉在池里应该没多久。” 那是一个边长约六厘米的方形红色粉饼盒,中间镶嵌着直径三厘米左右的圆形银质蔓藤图案的花纹。打开一看,里面几乎没有进水。 “这是在池子的什么地方发现的?” “在池子边缘,浅浅地埋在池底的泥里。” “先问问西村鲇子吧。” 鲇子看了一眼那个粉饼盒,立刻认出是武智麻理的东西。她记得大家出发去找都筑贞子之前,麻理在阳台上曾经从身上的袍子口袋里取出来用过。 金田一耕助一听,就像从箱子里蹦出的弹簧玩具一样,哗啦一声站起身。他呼吸急促地说道: “那位警察大哥,你赶快把麻理带过来。和菊池分开后,麻理肯定在过来叫我们的途中迷路跑到那个水池边去了。那时她的手帕刚好被风吹到水池里,她蹲在池边想去捞,结果粉饼盒从她的袍子口袋里掉出来了。可是那时她却说不认识那条手帕,她肯定知道跟这次事件有关的事情!” 刑警立刻跑了出去,可是等了好久还不见回来。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了。就在他想要出门去看的时候,那个刑警回来了,表情茫然地说道: “金田一先生,哪里都找不到麻理。我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 金田一耕助眼神茫然地盯着刑警的脸,然后忽然转身看向房间内,表情就像被恶魔附体般可怕。 “主任!赶紧叫所有人都去找麻理!叫上警察和宾馆的工作人员,还有猎奇俱乐部的会员,叫所有人都去找!” “金田一先生!” 金田一耕助对等等力警部的呼唤置若罔闻。喊完话后,他就像疯了似的开始沿走廊飞奔。在动员了宾馆里的所有人,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地搜寻半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武智麻理。 麻理就在地下锅炉房的一角,已经被勒死,尸体呈现出怪异的模样。 她美丽的裸体上穿着格子花纹外套,戴着同样款式的鸭舌帽和一副大墨镜,仿佛在嘲笑金田一耕助的无能…… “啊,混账!竟然一天内杀了两人!” 金田一耕助痛苦地呻吟着,几乎就要摔倒在地。 共犯 “混账!混账!警部!” 金田一耕助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麻理果然知道某些不利于凶手的事……凶手也注意到麻理明白了什么,所以不惜以身犯险,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了麻理。混账!混账!幽灵男你个浑蛋!” 金田一耕助一把扔掉侍者的帽子,用像要揪下头发的力道狠狠地抓着自己那头鸟窝一样的乱发。他的脸颊像抹了腮红一般泛着红潮,眼里闪着病态的杀气。 就连等等力警部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激动的耕助。 “金田一先生,你冷静一下。” 跟平时相反,这次轮到警部来安慰耕助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样也无法挽回。重要的是,麻理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被害的。” “对了,主任。”耕助转向被吓傻了的安井警部补,“加纳医生还在那边,请把他叫过来。他是外科专家,让他来看看就明白了。” 警部补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个刑警跑了出去,不久就把加纳带了过来。 加纳看到麻理的尸体,微微耸了耸眉,然后立刻沉默地在尸体旁边半跪下来仔细检查。 过了一会儿,加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道: “不解剖的话还不能下定论,但死因是绞杀,这个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了吧。” “那她死了多久了?” “这个也不能给出精确的答案,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吧。”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手表,指针正指向五点半。 “这么说,大概在我们开始搜寻的半小时前,也就是警部赶到的时候,麻理就被杀了,对吧,加纳医生?” “……” “请问您在那个时候……也就是四点半的时候,在什么地方干什么呢?” 加纳的眼底燃起怒火。他想要装作满不在乎,可是立刻又改变了主意,从嗓子深处挤出几声干笑,说道: “记不太清了,那时我应该因为心情不太好,正在花园深处散步呢。” “只有您一个人吗?” “嗯,只有我一个人。” “您说心情不太好,是指什么?” “无论是谁,被那样胡乱怀疑一通,都不会有好心情吧,那可真是一通恶狠狠的责问啊。呵呵。” 加纳又从嗓子深处挤出几声嘲笑。金田一耕助感觉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这么说,您没有不在场证明?” “算是吧。要是刚好有人看到我一个人散步,能为我证实一下,那就另当别论。” “失礼了。您可以走了。” 加纳冷冷地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沉默着走出地下室。目送着他的背影,警部喃喃地说道: “唉,那个医生总是那么难对付。嘴真紧哪。” 可是耕助像是没听到他说话,转向安井警部补吩咐道: “总之,四点半左右,穿格子外套的男人还在这家宾馆。主任,请你重新搜查一下。” “可是……”安井面带犹豫地说,“外套、帽子和墨镜已经都在这里,这回什么标志都没有了,靠什么找呢?” “总之,试着找一个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的、这里没有人认识的男人。虽然我觉得多半找不到……” 金田一耕助的口吻听起来像在自嘲。 “为什么觉得找不到?”警部问道。 “因为凶手对自己的手段太过自信。他深信自己不会被抓。混账!混账!幽灵男那个浑蛋!” 金田一耕助又开始抓头发。 警部转向安井。 “总之,安井,你带人去把宾馆内外、停车场、乘车点等地全部再彻查一遍。这个女人是在一个小时前被杀的,凶手有可能还在附近。” “是!” “然后去调查一下所有人四点半左右的不在场证明。” “这个大概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吧。”金田一耕助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里明明有他在,却有两人在同一天连续被杀,他大概有点失去自信了吧。 “金田一先生,别这么说。我们先到那边去吧。” 警部拉起无精打采的耕助的手,回到之前待的房间。 “金田一先生,”警部压低声音,“你觉得加纳可疑吗?” 耕助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道: “不,我还完全没有主意。我的委托人说可能是加纳……” “你的委托人是……” “这个不能说,刚才我也拒绝了。但警部,您知道加纳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刚参与这起事件,很多地方还不清楚。” “哦,那个医生啊。” 警部刚开口,猛地屏住了呼吸。因为他看到刚才看起来完全失去自信的耕助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警部顺着那视线看去,发现耕助盯着的正是那个装凶器的手提箱。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警部呼吸急促地问道,“你从手提箱上看出什么了?” “警部,警部,我明白啦,我明白啦!” 耕助兴奋得声音都颤抖了。 “我刚才不是说这个手提箱里肯定装了什么填充物吗?可是到处都找不到那些东西……当然找不到了,因为那个穿格子外套的男人正穿着呢。” “穿着呢?” “没错,没错!那人事先准备好了替换的衣物,行凶后,他把会成为调查目标的格子外套和帽子扔掉,然后就穿上那身替换的衣服逃走了。” “什么时候逃的?” “恐怕杀了都筑贞子后立刻就逃了。” “可是……可是,金田一先生,那又是谁杀的武智麻理?” “所以这起案件并不只有一个凶手,幽灵男肯定有同伙。” “那么……幽灵男还在这个宾馆里?” 警部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加纳的面孔。 失恋的外科医生 “警部,警部,您应该还没去看过都筑贞子被害的现场吧?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吧。还有,刚才我不是问您加纳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正好趁这会儿详细讲给我听吧。” 安井警部补带着菊池阳介、建部健三、西村鲇子和另外两三个人拥进房间,准备调查不在场证明,于是金田一耕助就拉着等等力警部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对于不在场证明的调查并不感兴趣。宾馆里有这么多人,冒出一两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一点都不稀奇。现在就已经查出了那个最为可疑的加纳没有不在场证明。 来到花园,只见猎奇俱乐部的成员和模特三五成群,不安地走来走去。笼罩在大家周围的气氛很沉重,偶尔有人说话也都压低了声音。 这接连的杀人案带来的恐怖和不安似乎压垮了客人和宾馆的员工。 “可是,金田一先生。”离开人群后,警部狐疑地问道,“幽灵男为什么一定需要同伙呢?这起案子他一个人也能做到啊。” “嗯,我现在也正在考虑这一点。幽灵男野心不小,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们大吃一惊,所以单单杀了贞子并不满足,还把她肢解了。于是他必须准备好凶器,就是刚才您看到的那些手术刀啊锯啊剪刀啊之类的。可是带这些东西来太奇怪,会被人怀疑,他便叫那个同伙替他把箱子带进来了。” “这么说,那个同伙的作用仅仅是带来肢解尸体用的工具?” “嗯。现在我能搞清的就只有这些。” “那么,那个同伙是吸血画家津村一彦吗?宫川美津子和小林浩吉已经证实那家伙和幽灵男是一伙。” “嗯,可能就是他。可是听经理和其他侍者说,穿格子外套的男人年龄在二十岁上下……” “那个随便伪装一下就能做到。只是津村一彦有个明显的标记,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关于这点,经理和侍者们有没有提到什么?” “没有,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那他可能是戴手套遮住了。” 话到此处,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警部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可是,如果加纳就是幽灵男,他应该不需要什么同伙。他是自己一个人开车过来的,完全可以把凶器装在车里带来。” “没错。我就是这个地方想不明白。”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话说回来,警部,您给我讲讲加纳这个人吧。他什么性格?” “哦,那个人啊……说起来他也挺可怜。本来他人又聪明,医术也不错,挺受周围人尊敬的。可是他年轻时性格很极端,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类型,爱钻牛角尖。因为他这性格,他的前辈和朋友都挺为他捏把汗。可是结婚以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的老婆也真有两下子,把他改造得完全正常了。可是四五年前他老婆去世后,他又变回了老样子……” “他有孩子吗?” “没有。这大概也是个原因吧。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发展那些乱七八糟的兴趣爱好……应该说放荡更合适。不过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他有一阵子完全停止了荒唐之举,变得相当老实。” “为什么?” “他有情人了。” “什么样的情人?” “没有人知道。他藏得特别严实,所以有传闻说他的情人是有夫之妇。” 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 “是说他和别人的老婆勾搭上了?” “没错。他那性格,一旦动了感情,才不会管对方结没结婚呢。” “那个情人现在……” “不知道是分手了还是死了,总之他失恋了。从那以后,他又变回了老样子,净搞些乱七八糟的名堂,像是这个猎奇俱乐部。” 说到这里,两人刚好走到水池边,于是他们立刻坐上船,往对岸划去。 “这么说,加纳这个人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了。” “没错。所以不能排除是他犯下的这些血腥罪行。” 船到了对岸,金田一耕助先带警部来到花田。 花田里那两条腿仍然保持着怪异的姿势。有两个刑警看守着,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这……” 虽然事先已经知道情况,可是亲眼看见还是让警部不由得发出了呻吟声。 “这是菊池阳介和武智麻理一起发现的吧?” “是的。接着请到这边来。” 金田一耕助带着警部来到另外一个现场。那里也有两个刑警看守,都筑贞子的上半身依旧摆出梳理长发的造型。 警部不由得又呻吟了一声。 “警部,从刚才鲇子的话来看,麻理应该是在要去找贞子时用过那个粉饼盒。粉饼盒就掉在这个水池里,可是菊池和麻理发现花田里那两条腿前并没有路过这里。也就是说,麻理是在回宾馆通知我们时路过这里的。那个时候,麻理肯定看到了什么对凶手不利的东西,但她究竟看到了什么……还有,她如果路过这里,肯定也看到了那具尸体的上半身,可她为什么没跟我们说呢?” 金田一耕助又流露出焦躁的眼神,很不甘心似的抓了抓头发。 人偶作坊 结果,百花园宾馆的两起杀人案就在没有抓到凶手的情况下告一段落。安井警部补倒是非常热心地把猎奇俱乐部会员和模特的不在场证明都调查了一遍,可是也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毕竟有好几十个人,其中不在场证明不完全的可有不少,总不能把这些人都抓起来。 同时,警方也仔细追查了从宾馆消失的穿格子外套的男人,可是完全查不出踪迹。如果真的像金田一耕助所说,此人逃走的时间是在上午十一点左右,那么在追查开始前,他有四个小时可以逃之夭夭。等警察开始行动时,估计他早已混入东京的人流不知所终了。而且如果如耕助所说,他已经换了衣服,那就根本无法知道他逃走时的穿着,再继续搜查也无从下手。 就这样,幽灵男再次从警方的眼皮底下巧妙地溜走了。但半个月后,又发生了一件略显诡异的事。 浅草马道的后街上有一家叫“昭和人偶作坊”的店,招牌破旧。透过积满灰的窗户看去,里面满地都是蒙着灰的男女人头和乱七八糟的手脚。当然,这些都是人偶的部件,可是因为和真人一般大小,所以看上去很吓人,以至于女孩子在经过这家店时都会小跑几步。 这家昭和人偶作坊的老板叫河野十吉,是个制作展览用人偶的名家。夏季举办的妖怪展上,没有人能在制作那些满身血污的仿真人偶方面超过十吉。所以在附近的女孩们心目中,这个脸色潮红、个头高大、看起来像秃头海怪的十吉就像妖怪和幽灵的头目一样可怕。 除了制作展览用的人偶,十吉还帮服装店制作用于橱窗的模特。最近,在仿真人偶外,他也开始做西式蜡像,水平也相当不错。不过搞艺术的人自然有不同于常人之处,他一般不出手接活,搞得家里经济状况紧张,老婆阿筱经常抱怨。 如前文所说,时间是百花园宾馆的惨剧发生后大约半个月的四月十日。 这天,有人走进昭和人偶作坊那扇关不严实的门。在到处滚落着人偶的头和手脚的昏暗作坊里,盘腿而坐的十吉难得正在忙活。听到有人,他惊讶地转过头,看到进来的是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男人。 就算是胆子大的十吉也吓了一跳。 “啊,这是……” 绷带男看到房里到处散落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人偶,也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在房门前站住了。 也难怪。这些都是在妖怪展上用过的人偶,有披头散发的女人、被砍死的和尚、长脖子怪物和三只眼小孩等,总之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从昏暗处传出来的声音让绷带男又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说道: “你在那里啊,我没注意到。”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十吉又冷淡地问了一遍。 “嗯,你就是那个人偶制作大师河野十吉吧?” “是不是大师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河野十吉。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河野又问了一遍,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也没有招呼客人坐下。 “我有点事想拜托你,我想托你做一个人偶。” “我正忙呢……你要做仿真人偶还是蜡像?” “我想定做一个蜡像。” “定做什么样的?” “手脚的关节用橡皮筋和弹簧做成,能自由活动。” 十吉直视着绷带男的眼睛问道:“先生,您要那样的蜡像做什么?” “做什么?抱着睡觉啊。” “哎?!” “哈哈哈,我开玩笑呢。只是需要这样一个蜡像而已。” 十吉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后,冷不防问道:“先生,您的脸怎么了?” “哦,这张脸啊,被女人泼了硫酸啦。” “先生,您、您是说真的吗?”十吉的语调兴奋起来,“先生,如果是真的,让我看看您的脸吧。我最喜欢看凄惨的脸了……” 听十吉这么说,连绷带男也吃惊地打量了十吉一会儿,然后从嗓子深处发出了人的笑声。 “哈哈哈……还是不要了。我的脸可不是拿来给人看的。话说老板,你就行行好,帮我做个蜡像吧。我把详细的尺寸写下来了,从身高到手脚比例,还有腰围什么的……脸请你按照这张照片来做。” 绷带男取出来的是全身上下一丝不挂的裸女照片。十吉瞥了他一眼,说道: “泼您硫酸的就是这个女人吧……” “嗯,没错。” “您恨她吗?” “不会啊,我爱她,好爱她,爱到无以复加啊。” 十吉又瞥了他一眼。 “呵呵,好吧,您这活儿我接下了。” “太谢谢了。拜托一定要按我说的做,手脚能自由活动,脸要像这张照片,还有四肢的尺寸也要……” “先生,您也太唆了吧。” “啊,不好意思。” “做是可以做,可是价格不低哟。” “多少钱?” “五万元。” “五万……” “五万算什么?只花这点钱,你就可以抱着你最爱的女人的替身睡觉了。” “哈哈哈,说得也是。什么时候能做好?” “今天是四月十号吧。那我就赶这个月二十五号前做出来。先生,您的住址和姓名……” “这就算了吧,我可是被女人泼过硫酸啊。二十五号我来取就好。要么我亲自来,要么我派人来,这样如何?” “没问题,这样我还省事了呢。” “那我就先付一半钱。剩下的一半等取货时再付,这样可以吧?” “行,保证让您满意,好好期待吧。” “那就拜托了。” 这个奇怪的客人下了奇怪的订单后就走了。他究竟要一个手脚关节能自由活动的蜡像干什么呢? 消息传来 过了十五天,到了四月二十五号,也就是河野十吉和绷带男约好取货的那天傍晚。 金田一耕助依旧穿着皱巴巴的和服和裙裤,晃晃悠悠地走进等等力警部负责的警视厅搜查一科第五调查室。 “嘿,警部,怎么样,幽灵男的案子有什么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都没有,金田一先生,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我这儿也完全没有……主要是因为在百花园宾馆案发后,幽灵男那边完全没有动静。当然,要是他再闹出腥风血雨,也让人受不了。但如果能稍微搞点小动作出来就好了。” “没错没错,就像最开始一样,在共荣美术俱乐部出现一下啊,去聚乐宾馆预约个房间啊,那样就能有线索了……” 警部话还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警部满不在乎地拿起听筒,听了两三句,忽然眉头紧皱。 “什么?关于幽灵男有话要说?好,立刻把人带过来!” 警部咔嗒一声挂上电话,转身看向金田一耕助,眼睛里满是兴奋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啊。有人带着幽灵男的消息来了!” “是男的还是女的?” “说是个女的。喂,你们几个,赶紧准备,照这个情况,说不定需要立刻出发,赶快赶快!” “是!” 第五调查室全员立刻紧张起来。这时,一个身穿粗糙的铭仙绸和服,挽着发髻,年龄看起来有四十五六岁的女人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哦,老板娘,来了啊。快过来坐。” “那就不好意思了……”女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怯怯地坐了下来,“您就是负责幽灵男事件的警部吗?” “是啊,老板娘,你叫什么?” “那个……我叫河野筱。” 这个女人就是河野十吉的老婆。 “你是做什么的?算了……不用说你做什么了,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他是制作人偶的工匠,叫河野十吉,在制作仿真人偶方面还算有点名气。” “仿真人偶……是用来展览的那种吗?” 金田一耕助探身向前,看起来很感兴趣。 “是的。最近他除了制作仿真人偶,还开始做蜡像。前些日子来过一位奇怪的客人……是个脸上缠绷带的男人。” “什么?脸上缠绷带?!” 警部吃了一惊,和部下对视了一眼。宫川美津子被袭击的时候,幽灵男的脸上就缠着绷带。 “那人来干什么?” “他订了个很吓人的东西……” 阿筱把她当时在隔壁房间里听到的十吉和绷带男之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警部等人都紧张地探出身子。 “老板娘,今天就是他们约好的日子,你丈夫把那人要求的蜡像做好了吗?” “做好了。那东西实在吓人,我劝了他好几次,让他别做了,可是他根本不听……” “那蜡像现在还在你家吗?” “不,那个……刚才他打发人来取走了。” “什么?取走了?!” 警部一声吼,吓得阿筱缩起了脖子。 “抱歉,抱歉,可是老板娘啊,你既然要来报信,怎么不在东西被取走之前过来啊?” “那个……我家男人不怎么读报纸所以不知道,可是我读啊,所以我知道幽灵男曾经在脸上缠绷带……” “嗯,嗯,然后呢?” “我阻止了他几次,可是他都不听。我就想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局,可是又担心那个人不是幽灵男……总之苦恼了很久啊。最后我就悄悄地跟踪了今天来取蜡像的人,跟到对方家去了。” “老板娘!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警部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金田一耕助和其他刑警也站起身。 “警部,您先等一下,我当然会带路。可是我想问问,我家男人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就算绷带男真的是幽灵男,你丈夫也只是接了个订单,做了个蜡像而已。” “太谢谢了。我担心得不得了呢……对了,差点忘了,警部您看,这个就是那个人拿来做蜡像的参考照片。” 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和在场的所有刑警看到阿筱拿出来的照片,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竟然是西村鲇子的裸照。 第五章 蜡像的汗毛 出发二十分钟后,阿筱在疾驰的车里指着一栋洋房说道: “警部,警部,就是那里,就是那座洋房。” “好,停车。” 警部一声令下,车停在隅田川边的今户一带。沿河建造的一排房子里有一栋大门比较气派的洋房。 “老板娘,就是那栋房子吗?” “是的,绝对没错。” “好,你可以回去了。以后可能还有需要你出面的情况……” “好的。我家男人就有劳您关照了。” “没问题。” 阿筱走后,众人为了不引人注意,悄悄地四散开来,向洋房走去。金田一耕助和警部一组。 洋房的大门紧闭,大理石门柱上并没有挂名牌。走过门前,两人顺便朝门里一看,一楼和二楼的窗户都关得很严实,主屋旁边还有一座像车库的建筑。 “警部,以前宫川美津子和小林浩吉被绑来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座房子吧?” “嗯,我也这么想……” 两人继续向前走了约百米后停了下来。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周围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两人正要往回走,一个便衣警察凑上来报告道: “刚才我们去周围打听了一下,这栋房子现在没有人常住,但并未闲置,时不时会有个男人过来待上两三个小时……有时候还会在房里过夜。” “那人长什么样?” “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看清那人的模样。那家伙总是戴着帽子,或者用围巾把脸遮起来,而且他从来不从前门走。” “那他走哪里?” “那栋房子背靠隅田川,他从河上开摩托艇过来。” “哦。”警部睁大了眼睛,说道,“那么来的只有他一个?还有别人吗?” “最近好像只有他。以前还有个女人经常过来。” “什么样的女人?” “这就不清楚了……那个女人虽然坐车从前门来,可是据说她总是用深色的面纱遮脸,所以附近的人怀疑他们有不正当关系。”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个男人该不会就是据说曾经爱上有夫之妇的加纳医生吧? “那今天有没有蜡像之类的东西送过来?” “嗯,下午三点左右,有一辆小型货车运来了一个类似棺材的东西。附近的人平常对这里就已经提心吊胆了,今天运来这么个东西,大家都很害怕。” “好,既然如此,就不能放过这里。直接冲进去吧。” 回到正门后,警部一发信号,立刻有一个刑警翻过门去。门是从里面插上的,但并没有落锁。刑警从里面把门打开后,大家蜂拥而入。 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家都打开手电筒。 玄关的大门紧闭,似乎上了锁,推也推不开。 “喂,你们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躲人的地方。” “是!” 一个刑警跑开,另一个刑警立刻凑上来说道:“警部,请过来看一下,这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怎么?有什么?”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跟在那个刑警后面,来到车库旁边的一间平房。 “警部,您看,就是那个!” 刑警用手电筒从窗户外面照进去,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张简易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容器,里面满是蠕动的蜘蛛。 “混账!这么说这里果然就是幽灵男的大本营。” 这时,刚才跑开的刑警又小跑着回来了。“警部,警部,我撬开了一扇窗户。” “好。” 他们顺着撬开的窗户爬进客厅,旁边就是楼梯。 “宫川美津子说她醒来时应该是在二楼。我们上楼去看看。” 他们用手电照亮漆黑的楼梯,走上二楼,那里有两扇对开的门。推开门走进房间,用手电一照,警部说道: “啊,那边的虎皮上有个蜡像……” 的确如此,一个肤色洁白的裸体女人摆出拥抱虎头的姿势趴在那里。 金田一耕助在墙上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了下去,房间一下子明亮起来。正如之前宫川美津子所说,屋里有带镜子的梳妆台和报时挂钟,墙角还有个煤气炉。 “警部,看来就是这个房间。” “嗯,可是幽灵男把蜡像丢在这里,自己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像棺材一样的未经涂装的木箱。 金田一耕助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个趴在虎皮上的洁白裸体,忽然紧紧抓住警部的胳膊。 “警、警部!那、那个蜡像有汗毛……” “什么?有汗毛?!” 警部赶紧往蜡像的后背看去,果然如此,拥抱着虎头的女人胳膊上长着细细的汗毛。 警部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蜡像旁边,轻轻地抬起蜡像的头。 “混……混账!这不是什么蜡像!这是那个叫宫川美津子的模特!” 宫川美津子的颈动脉已经破裂,似乎是被咬断的,全身都失去了血色。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茫然地对视。 正在这时,从隅田川方向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声音正好在房子后面停下了。 “警部,有人来了!” 金田一耕助说着迅速地关上灯,他们在黑暗中蹲下身子隐藏起来。 奇异的入侵者 楼下有五六名便衣警察和制服警察,他们肯定也听到了引擎声。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楼下的动静,可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一会儿,传来了轻轻的关门声,有人悄悄地走上楼梯。 看来警察们故意把这位奇异的入侵者放进来了。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在黑暗中一下子紧张起来。 脚步声听起来虚弱无力,像是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大概是在暗中用一只手扶着墙壁摸索着爬上来的。伴随着喘气声,脚步终于在门前停了下来。 随着咯吱一声转动门把手的声音,密闭房间里的空气缓缓流动,门从外面打开。奇异的入侵者脚步踉跄地走进房间,立即关上门,还在黑暗中上了锁。 看来这个人真的很小心。黑暗中的金田一耕助心跳得厉害,警部则一直用汗湿的手紧握着手枪。 两人分别藏身在房门两边的角落里,后背紧贴墙壁。 终于,随着按开关的声音,灯一下子亮了。明亮的室内出现的是一个戴圆形软礼帽的男人。他帽檐压得很低,雨衣的衣领也竖了起来,根本没法看清他的脸,但整体形象让金田一耕助和警部立刻就认出了他。 可是来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存在。灯一亮,他就抬起眉毛,直直地看着那具映入眼帘的洁白裸体。 “啊!” 他踉跄了一下,呼吸急促起来,背部紧贴屋门,脸上一瞬间闪过了夹杂着惊讶和高兴的复杂表情。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趴在那里的裸女,喃喃地问道: “是夫人吗……你是夫人吗?” 他的声音里饱含爱意。 “夫人来见三作了吗?你还爱着三作吗?是这样吧?三作……三作好高兴。” 他倾身上前,一步步走向女人身边。他充满了激情,高涨的爱意让他全身都在颤抖。 “夫人……夫人……让我看看你的脸。被你丢弃,三作好寂寞……” 无法压抑的激动让他颤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在美丽的虎皮上跪下,像是触碰最珍贵的宝玉一般,轻轻地把手放在女人肩上。可是一碰到女人的肌肤,他就像被虫子咬了似的匆忙收回手。 他看着眼前的洁白裸体,呼吸变得慌乱起来,但很快便伸出战栗的手,摸了摸睡在那里的女人的脉搏,然后再次深吸一口气,匆忙抱起女人。 然而…… 他只看了一眼女人的脸,就尖叫起来: “不对!” 他扔下怀里的女人,声音里包含着安心、失望、惊讶、愤怒等无法言喻的强烈感受。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在房间的两个角落里互相使了眼色,然后一起朝男人背后迈出一步。 “有什么不对?加纳医生!” X夫人 对于这位奇异的入侵者,即医学博士加纳三作来说,这一声不啻晴天霹雳。他迅速跳起来转向两人,脸上满是激烈的愤怒和憎恨。 “你、你们……”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谁……这是谁干的!” “我们还想问您呢。” 等等力警部的声音听起来冷得像冰。 “问……问我?” “正是。这是您家吧?是您的藏身之处吧?可是死在这里的宫川美津子以前曾经被幽灵男绑架到这里。虎皮,涂有夜光涂料的报时挂钟,带镜子的梳妆台……和这个房间一模一样。而现在,宫川美津子在这里被杀。医生,能请您给我们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警部又朝加纳踏出一步。加纳充血的眼睛闪着光,却好像从气势上被压倒一般往后退去。因为过度愤怒,甚至能看见他额角的两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 警部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 “无论您如何狡辩,这里是幽灵男的藏身之处一事已经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车库旁边的小屋还有饲养蜘蛛的容器呢。宫川美津子被绑到这里来的同一晚,小林惠子的弟弟浩吉目击到吸血画家津村一彦在那个小屋里逗弄蜘蛛。所以这里肯定是幽灵男的藏身之处。而现在,这里也是您的藏身之处。医生,这一点能不能请您解释一下啊?津村一彦他现在人在哪里?!” 警部的声音如鞭笞般严厉。 加纳脸上的愤怒还没有消失,可是表情里渐渐夹杂了疑惑、混乱和不安的神色。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有人想要陷害我……” “医生,您以为您在哄小孩啊!” 就在警部尖刻地责问时,金田一耕助插话了: “警部,别这么激动。您这么严厉地责问他,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回话才好了。医生,加纳医生。” 耕助转向加纳,说道: “我想问问医生,您以前在这里秘密地和某个女人约会过吧。” 加纳吃惊地看向金田一耕助。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看起来算是默认了。 “和您约会的女人是谁?” 加纳慢慢地摇着头,看上去好像非常悲伤。说起那个女人,他额角原本突出的血管复原了,态度也忽然平和下来。 “医生,您摇头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在呜咽。 “您不知道?” 金田一耕助愣了一下,直直地看着对方的脸。 “是的,我不知道。金田一先生,我说的是真的。无论是名字还是身份,她什么都没告诉我。” “可是,您……不,你们两个不是曾经相爱过吗?” “是的,我爱过她。不,我现在还爱着她。我爱她爱得要死啊。我以为她也爱我,可是……可是……” 加纳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气息。 “可是怎么了?” “那天,她寄来一封信……信上说这样下去对我们两人都不好,所以将不再见我。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看到那封信后,我就像疯了一样。我爱她,我爱她,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现在我还觉得她或许会到这里来,所以时不时会到这里等她。金田一先生,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吧,那个人究竟是谁?你告诉我,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加纳的眼里溢出泪水,金田一耕助看得目瞪口呆。 “可是医生,如果您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那又怎么称呼她?” “我叫她夫人。只叫她夫人……她让我叫她X夫人。” “她大概多大?” “年龄在三十上下……可能还不到三十。女人的年龄不太好判断……” “她很漂亮吧?” “当然。” 加纳毫不犹豫地肯定道,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不仅漂亮,还很温柔。她知道我有癫痫病,倔强,容易发脾气,还一直关心着我,温柔地开导我。啊,夫人!夫人!你到底在哪里啊!” 加纳像是在努力压抑尖叫的冲动,他低沉地呻吟着,双手遮住脸,泪水不断从指缝里溢出,落在地上。他的双肩剧烈地抽动,断断续续地呜咽。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位素有名望的外科医生因为被女人甩了,便哭得像个孩子,这实在堪称奇景。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了医生一会儿,忽然开始挠那头鸟窝一般的乱发。这个动作是耕助兴奋或高兴时的习惯性动作。 警部却冷漠地看着加纳的脸,那表情像是在说休想就这样蒙混过关。他冷冷地说:“医生,请把钥匙交出来。” “钥匙……” 加纳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挪开手,露出布满泪水的脸。然后他赶紧取出手帕擦掉眼泪,显然非常不好意思。 “没错,把这扇门的钥匙交出来。您刚才不是把门锁上了吗?我们要把外面的人叫进来搬尸体。总之请给我们钥匙。” “嗯,这是正常的程序……可是,等等力先生,你该不会认为是我把美津子……” “现在不好说。但得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等等力先生!” 加纳额角的两条血管再次突出,像鬼一样让人毛骨悚然,双眼里也浮现出危险的光。 “好了,好了,总之先把钥匙交出来吧。” 加纳看起来像要破口大骂,但最终还是冷静下来,缩起肩膀,把手伸向口袋。 但是,就在这时,从房间一角意外地传出了女人尖厉的声音: “三作!不能把钥匙给他们!” 河上逃走 在身为犯罪研究者的金田一耕助漫长的冒险经历中,就属这次最让他胆战心惊。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宫川美津子活过来了。 可是,发出声音的并不是宫川美津子。 这个房间有一部分墙壁上挂着黑色的窗帘,金田一耕助也注意到了这点。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窗帘后面藏了一扇门,通向隐蔽的楼梯。 在场的所有人都吃惊地转过头,发现那扇打开的门外站着一个女人,手里还拿着一支小型手枪。 女人穿着像丧服一样漆黑的服装,脸上罩着厚重的黑色面纱。透过面纱,能看见她的眼睛像星星一般闪亮。 “啊,夫人!” 加纳的脸上一下子充满了喜悦。 “夫人在这里啊。你终于来见我了。” 加纳像孩子一样张开双臂就要冲过去,警部赶紧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住。 “浑蛋!” 警部怒吼着把手伸向腰间的手枪,这时砰的一声,那支女式手枪开火了。 “别动!”女人尖叫道,“你放开他。刚才那一枪只是警告,这次我会来真的。三作,你过来!” 从女人的语气听起来,如果不照做,她真的会开枪。 警部愤怒地呻吟了一声,束手无策地放开了加纳。 “啊,夫人!夫人!” 加纳像离弦的箭一般扑到女人身边,张开双臂要抱她,但是被她温柔地制止了。 “三作,别这么兴奋……你冷静一下。那些人要把你抓去绞死。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放心。” 女人用充满爱意的声音抚慰着加纳,同时一点也不放松地用手枪对着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 “慎重起见,我得告诉你们,三作就像个孩子。他像孩子一样老实,所以他压抑不了自己的感情。要是被你们带走审问一通,他肯定会受刺激。在脱离危险之前,他就由我带走。三作,我们走。” 女人迅速说完,砰的一声从外面把门关上,然后上了锁。 “啊,夫人,夫人!” 加纳感慨的呢喃声随着下楼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了。 “浑蛋!那个浑蛋女人!” 等等力警部用整个身体向门撞去,不甘心地胡乱捶门,可是门根本打不开。 金田一耕助只是茫然地看着刚才那一幕。这时,后面的门外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 “警部,警部,怎么了?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刚才是枪声吗?” 听到外面那些警察七嘴八舌的叫喊和咚咚的敲门声,金田一耕助忽然叫了一声: “糟了!” 他跳过宫川美津子的尸体冲到门口,迅速问道:“所有人都在这里吗?有没有人在下面盯着?” “没有,所有人都在这里。我们听到枪声就赶来了。金田一先生,刚才潜入的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坏了,坏了!”金田一耕助急得直跺脚,“你们有谁赶紧到楼下去……去盯住那辆摩托艇!” 话音刚落,背面的河岸边传来了突突突的摩托艇引擎声。 看来刚才X夫人开枪并不全是为了示警,也是为了把楼下驻守的刑警们引上来。 门外的众人听到引擎声后也恍然大悟,纷纷大叫着面面相觑。“糟了!” 等等力警部下令道:“赶快去追!但是要小心!对方有枪!” “是!” 所有人应了一声,拥挤着冲下楼梯。在他们从后门冲到屋外时,摩托艇已经驶离河岸,开到了下游十几米外。 操纵摩托艇的不用说正是加纳。身穿黑衣的X夫人则在他背后蹲着,缩成一团。 “停下!停下!停下摩托艇!不然就开枪了!” 但摩托艇依然拖着白色的水波,迅猛地开向昏暗的隅田川下游。等到警察们匆忙开枪时,摩托艇已经开出了射程。 之后没过多久,等等力警部就砸开门冲了出来。在他的命令下,众人对隅田川展开了大搜查。当然,那时加纳博士和X夫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那个自称X夫人的黑衣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里又冒出一个新的神秘人物,幽灵男事件愈发复杂了。 广告塔的恐怖 加纳三作从那一晚开始就行踪不明了。 警察对位于小田急沿线经堂的加纳住宅进行了严密监视,可是加纳再也没有回来过,恐怕是和那位X夫人一起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那之后,警方查明了今户河岸的那栋洋房是加纳前年从某个地产中介处租下来的,恐怕就是为了和X夫人秘密约会。 当然,那栋洋房现在也处于严密的监视下,可是那里除了养蜘蛛的容器以外,并没有发现什么有力的证据,也没有发现河野十吉做的可怕蜡像。警察一直在那里蹲点监视,以防吸血画家津村一彦回来,可是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收获。 于是,由于十吉老婆及时通风报信而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曙光的幽灵男事件,就这样又一次断了线索。而且由于X夫人的出现,这起案件甚至有往越发诡异的方向发展的趋势。东京民众的神经越来越紧张,女孩们也越发害怕。 那个有名的外科医生加纳就是幽灵男吗?由于被X夫人抛弃,他在过度绝望下变成了杀人魔?如果是那样,现在X夫人回来了,加纳是不是恢复正常了呢?是不是不会再玩这种疯狂的杀人游戏了呢? 这是一部分人的说法。另有一种说法则认为无论加纳是不是幽灵男,这场血腥游戏都将继续下去。恶魔一旦尝到了血的滋味,就会不死不休。 也就是说,除非幽灵男的真面目暴露,并被逮捕归案,否则这种血腥的案子还会发生。 夸张点说,现在东京的人们都在紧张地拭目以待幽灵男的下一次行动。而恰在这时,又发生了让所有人惊讶的事情。 那是加纳和X夫人从今户河岸的洋房里逃走的一个星期后,也就是五月三日。 数寄屋桥附近有一座叫三角楼的古旧三层楼建筑,楼面已呈煤灰色。在那座楼三层一处采光很差的角落里,有一扇门上挂着“大和广告公司”的黄铜门牌。 这家大和广告公司使用最近正时兴的广告塔做广告宣传。从数寄屋桥到银座的繁华地带有他们公司的五六座广告塔。那些广告塔都通过电缆和公司内部的广播室相连,广播室里播放的各种广告就通过广告塔的广域扩音器向路人播放。 五月三日,刚过正午。 办事员们几乎都去附近的餐厅或者荞麦面馆吃午饭了,大和广告公司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叫佐佐木京子的年轻女办事员。 京子迅速吃完便当,开始看电影杂志。 过了一会儿,门似乎开了,可是京子并没有在意,仍在专心读杂志。 轻快的脚步声靠近,感觉到有人站到桌前,京子不经意地一抬头,随即感到了心脏仿佛被冻住般的恐怖,这是后来她自己说的。 桌子前站着一个脸上缠着白色绷带的男人,只露出两只眼睛、鼻孔和嘴唇。那两只眼睛带着笑意俯视着京子。 京子在报纸上读过昭和人偶作坊的报道,那时幽灵男脸上也缠着绷带。 京子本能地朝门看去。看到门已从里面插上,她绝望地看向绷带男,想要叫喊,舌头却像打了结一般,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全身无力,快要晕过去了。 绷带男眼里带着笑意说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流了好多汗啊……” 听起来像在关心人,也像在嘲笑。 京子觉得必须说点什么,绝对不能惹怒这个人。可是她的舌头还是僵硬得说不出话。她只能直勾勾地盯着来人那藏在绷带下的双眼,不敢把视线移开。她感到自己的眼里不知不觉染上了哀求的神色。 “哈哈,不用那么害怕吧。我来只是想让你们帮我播一则广告而已。这里好像没有别人呢。” 绷带男说着,把右手提的东西放到桌上。 京子噌地往后一闪身,定睛看去,那只是一个类似小手提箱的东西。 “那个……现在是午休时间……您有事的话,请待会儿再……” 京子终于出声了。她只说了这几句,用手帕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觉得如果表现得过于害怕,可能反而会惹火对方,所以尽可能克制着恐惧。 “没关系,有你就行了。” 绷带男环视室内,用下巴示意一扇带有隔音装置的厚门,问道: “那个是广播室的门吗?” “啊,那个……是的。” “现在那里有广播员吗?” “有,现在正是午间广播的繁忙时段……” “哦,这样啊。那刚好。我想请你们临时插播一下这条广告。” 男人说着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便笺纸放在京子面前的桌上。 京子只读了两三行,就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男人的眼睛。她恐惧过度,表现恐惧的神经反而罢工了。 男人透过绷带呵呵地笑了。他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镍质容器,啪的一声打开盖子。一连串动作都很沉稳。 京子失神般呆呆地看着他,在闻到镍质容器里飘出的酸甜气味时,她的恐惧本能一下子复苏过来。 “不要……不要!饶了我!救救我,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饶了我……” “哈哈哈,我本来就没想杀你。但你要是挣扎会有点麻烦,所以这只是让你稍微睡一会儿。” 绷带男一手拿着浸湿的手帕,绕过桌子伸向京子。 “啊,饶了我!饶了我!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京子用尽全身力量拼命抵抗,可是并没有站起来逃走。她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已经动弹不得。 绷带男单手搂过京子,京子拼命摇头。 “不要,不要,不要!” 男人强行用手帕捂住了她的鼻子。 “好了,稍微忍耐一会儿哦。很快就轻松了。你可是好孩子,不要动。好啦,好啦,已经生效了吧,轻松了吧。哈哈哈。” 绷带男将京子绵软的身体摆成面对桌子睡觉的姿势,然后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提箱,穿过房间走向广播室。 门上有个小小的玻璃窗,用来观察里面的情况。绷带男看向里面,室内有位播音员正对着麦克风热情地播音。因为广播室装有隔音设备,播音员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绷带男转开门把手,缓慢地走进广播室。 跳舞的幽灵男 位于数寄屋桥旁边的新东京日报社的等候室里,西村鲇子正在等待说是出去吃午饭了的建部健三。但她终于等烦了,便跑了出去。 鲇子今早开始就感觉到新的不安,所以想来跟健三商量。可就在她坐在这里等健三的时候,又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焦躁,于是她跑出报社,从数寄屋桥往银座方向走去,结果刚好在路上碰到了健三。 “鲇子,你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你的脸色好差啊。” “小健。”鲇子紧紧地抓着他说道,“又出了让人担心的事了。小浩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浩吉没回来?” 健三的脸色也一下子暗了下来。 “嗯,今天一大早他妈妈就到我家来了……他妈妈像疯了一样,担心他是不是被幽灵男抓走了。” “也难怪。惠子被杀了,现在也许又轮到浩吉。我们先走吧,边走边说。” 两人挽着手往回走。 健三的脸色沉重,人看起来也没有精神。他不是这两天才这样,最近一直如此。 “小健,说起来还有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 “昨晚有人看见小浩坐上一个女人的汽车。那个女人带着黑色的面纱,所以我……” 健三吃了一惊,重新看向鲇子说道:“鲇子,那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小健,你怎么看?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X夫人……” “等、等一下!我也有话要说。”健三环顾四周,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鲇子,你知道昭和人偶作坊的河野十吉吗?” “嗯,在报纸上读到过,说他受幽灵男所托做了一个奇特的蜡像。” 鲇子不知道那个蜡像是按照她的长相及身材做的。要是知道了,她恐怕得吓死。 “没错,那人从前天晚上就不知去向了。听说他也是被疑似X夫人的女人带走的。” “哎呀。”鲇子惊讶得嘴唇发青,“小健,这是怎么回事?X夫人不是带加纳医生逃走了吗?她为什么还要带走那个人偶师傅和小浩呢?如果加纳医生不是幽灵男,那无论是他还是X夫人,应该都和人偶师傅和小浩没什么关联……” “嘘!别那么大声。” 健三正在低声安抚鲇子,后面有人拍了一下两人的肩膀。 “你们俩还是一如既往地黏在一起啊。要是美津子还活着,得吃多大醋啊。” 不用说,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这些话的正是菊池阳介。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戴着金边眼镜,镜片后像女人一般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啊,菊池,你要去哪里?” “去你那儿啊。要跟你商量例会的事情嘛。四月的例会没办成,五月可一定要办。但大叔不在有点可惜了。” 健三和鲇子都没有应声。两人的表情都像在说,现在可不是办这种事情的时候。 “哈哈哈,怎么了?你们俩怎么都垂头丧气的?没事啦,警察才没有干涉我们的权力呢。幽灵男是幽灵男,我们是我们。要是被那种事情吓住,猎奇俱乐部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菊池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口气,但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小鲇,听说你不做模特了?” “什么?鲇子,共荣美术俱乐部你不干了?” 健三吃惊地盯着鲇子。 “嗯,因为越来越寂寞了嘛。人越来越少了……” 鲇子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那种地方不干也好,我也赞成。可是你不做模特的话又要去做什么?” “哈哈,这还真让人吃惊。你这个情夫竟然不知道?看来鲇子觉得害羞没告诉你啊。小健,小健,鲇子她啊,要去做脱衣舞女了哦。” “脱衣舞女……鲇子,是真的吗?”健三瞪圆了眼睛。 “是真的。是浅草丽人剧场的经理推荐的……虽然我完全不会跳什么舞……” “没关系,你根本不用跳。就凭鲇子你那身段,只要扭扭腰就行啦。喂,小健,我们组成个俱乐部去声援她吧。哎?” 三人看到数寄屋桥上人们纷纷跑过,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但很快也跑了起来。 数寄屋桥附近的广告塔旁围了一大堆人。所有人都表情僵硬地听着从广告塔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再重申一遍,我就是诸位都听说过的幽灵男。让诸位久等了,现在我终于完成了第三幕的准备,不久就会展现给诸位。在昭和人偶作坊做的那个蜡像会在第三幕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敬请期待。还有,如果第三幕的表演成功,还希望诸位不吝掌声……” “浑蛋!” 有人在健三他们背后骂了一句。 “健部,健部,这个广告塔是哪个公司的?” 说话的是金田一耕助。 “是金田一先生啊,就是那座楼,在那座楼的三楼。” “好,你们也一起来!” 大和广告公司的办公室里,佐佐木京子还保持和刚才一样的睡姿。众人往广播室里一看,播音员也倒在地上昏睡过去了。 桌上的麦克风前放着一台录音机,里面的磁带还在转动。 “再重申一遍,我就是诸位都听说过的幽灵男……” 录音机正在重复播放,所有人都茫然地面面相觑。 这天深夜。在东京某栋房子的一个房间里,地上铺着虎皮,墙上挂着涂有夜光涂料的报时挂钟,房间一角还放着带镜子的梳妆台…… 一切都和今户河岸那栋洋房里的摆设一样,可是那里应该正处于警方的严密监视之下。 两个人正大大咧咧地躺在虎皮上。 一个是穿着睡衣的男人,睡衣的带子松松地系着,脸上缠了白色绷带;另一个则是一丝不挂的女人,不过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不是真人,而是一具蜡像,看起来正是河野十吉做的那个。 绷带男把那具蜡像摆出各种姿势,从刚才起就自顾自地乐个不停。 十吉不愧是制作人偶的行家,不只手脚,连手指的关节都可以自由活动,几乎就跟真人一样。脸也和鲇子的一模一样。 绷带男一会儿和蜡像脸贴脸,一会儿抱紧蜡像,一会儿又让蜡像摆出淫荡的姿势,乐此不疲地玩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把蜡像抱了起来,说道: “对了,鲇子现在成了脱衣舞女啦。那我来教你跳舞好了。鲇子不要穿遮羞布才好,对了,用这个银盘来代替吧。来,用两手拿着这两个银盘,转啊转啊,然后刚好把这里遮住。来,开始练习了。一二三、二二三……” 幽灵男在蜡像身后让蜡像手拿银盘,嘴里一边打拍子一边乱舞一气,还笑个不停。乐此不疲的他看起来就像被魔鬼附身了一般,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恐怖的气氛。 丽人剧场 西村鲇子在浅草的丽人剧场跳脱衣舞,到现在已经有两周多了。丽人剧场的经理把鲇子挖过来做脱衣舞女的策略看来很成功。剧场门口的招牌上用大字写着“裸模世界的问题女王西村鲇子特别出演”,还配有鲇子的裸照。这样的招牌足以勾起聚集在六区①的猎奇之徒的好奇心。 经理本来还想加上“幽灵男的猎物”之类的字样来吸引眼球,可是如果那样写,警察说不定会来找麻烦,只好作罢。 取而代之的节目名称叫“美女和恶魔”,来暗示“幽灵男的猎物”这个主题。 “鲇子,这个节目的名字真让人不舒服。你要不要转行去跳其他舞啊。” “没办法啊,小健。我不怎么会跳舞,除了让原先生带着跳,没有其他出路了。” “可是这扮相也太不像话了吧。原扮成恶魔倒是没什么,可是为什么脸上要缠绷带呢,真让人不舒服。” “没办法,那是看点嘛。那个绷带就是用来暗示幽灵男的。” “那倒也是……对了,鲇子啊。” “怎么了,小健?” “你的节目很有人气吧?每次一到‘美女和恶魔’开演的时候,这个演出棚就会爆满。你知道原因吗?” “什么原因?” “话说得难听点,这些人其实都不是来看你跳舞的。” “没什么,你说的是实话嘛。我对于跳舞和演戏都完全是外行,充其量是个三流演员。” “那倒不会。而且吸引人的也不是原扮演的恶魔把你身上的和服一件件剥下来的场景,那种手法早就过时了。虽然说你的身体很漂亮……” “那到底什么场景最吸引人呢?” “就是原扮演的恶魔把你剥光,彻底调戏一番,最后刺死你的那一幕。每次一演到那里,观众们都会屏住呼吸。其实大家都在期待什么时候原变成幽灵男,真的在台上把你杀掉……这就是所谓的看点了。” “小健!”鲇子看起来有点冷,披着衣服的肩膀一颤,声音沙哑地说,“这我也知道。其实两三天前节目结束时,舞台灯光重新亮起来后,我站起来谢幕,就有客人大声说:‘什么啊,今天也是假的啊。’” “怎么会有人说这种话!” “小健,这世界很残酷。有人就是专门来享受一个女人生死未卜的那种恐怖刺激。” 鲇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落寞。 “可是小健,没有办法啊。我要吃饭啊。我既不会跳舞也不会表演,现在挣的却比原来当裸模的时候还多,全是因为这个节目的人气啊。所以如果经理决定要继续这个节目,那我就得一直演下去。但我也很小心。原脸上的绷带每次都是出场之前我亲自给他缠,这样我就能确定舞台上的不是别人了。” “哦,你知道小心就好……” 健三说完,一面漫无目的地抽烟,一面透过镜子呆呆地看着鲇子的脸。 鲇子现在享受明星待遇,在后台有自己单独的休息室。镜子前放着的法国人偶啦、花束啦、脱下来的衣服啦,还有弥漫在房间里的香气,以及从舞台那边传来的乐队的配乐声和观众席上的喧闹声……这一切都是一个年轻脱衣舞女的休息室应有的氛围,可是健三却不知怎的颤抖起来。 正坐在镜子前一心一意化妆的鲇子观察到了健三的颤抖,带着责怪的语气说道: “真是的,小健,你想什么呢?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了,菊池会来吗?” “他差不多每晚都来。今晚估计也快来了吧……小健,你知道和加纳先生一起逃走的那个X夫人是什么人吗?还没搞清她的身份吗?” “好像还没查出来,只知道她是加纳大叔的情人。” “要说加纳先生就是幽灵男,总觉得有点奇怪。小健你怎么想?” “我?哦,我不太清楚……” 鲇子透过镜子,带着琢磨的意味打量着含糊其词的健三,就在这时,有人来通知她准备出场。 “小健,不好意思,我要换衣服了……” “哦,对不起啊。那我先去观众席了。” 健三一出去,鲇子就急急忙忙换上衣服,跑出房间来到走廊,却吃惊地站住了。 昏暗的走廊尽头闪着奇怪的光,忽然呼呼地冒出烟来,火药味随即扑面而来。 “呀!着火了,着火了!” 刚从舞台上下来的几乎全裸的脱衣舞女们看到这个场景,立刻在后台乱作一团。 ①浅草六区,当时是东京有名的娱乐餐饮设施集中区域,也有很多色情场所。 第六章 绑架 最近,金田一耕助每晚都会到丽人剧场来。今晚落幕之后,他正准备从观众席转到后台去看看,途中遇上了健三。 “你好啊。” “你好。” “你还真热心呢。” “你才是。” 这两人打招呼听起来简直像在互相试探。 金田一耕助问道:“鲇子呢?” “下一场出场。现在正要换衣服,我就出来了。” “菊池呢?” “今晚好像还没来。他基本上每晚都会来。” 不时有从舞台上下来的身上带着刺鼻香味的舞女从站着说话的两人身边走过。 “那我现在去后台也没用啊,不能打扰人家换衣服嘛。” “打扰说不上,但她一会儿就要上台了。” “也是,那我也回观众席好了。” 耕助正要和健三一起回观众席,从旁边的后台传来吵嚷声。 “着火了,着火了!” 随着尖厉的叫喊,传来了让整个后台都震动起来的嘈杂脚步声。 金田一耕助和健三吃惊地停下脚步,看见硝烟般的浓烟里有五六个脱衣舞女从楼梯上跳下。后台的道具师吼道:“出、出什么事了?!” “着火了!着火了!二楼的后台着火了!”舞女们一下子哭了起来。 “糟了!” 金田一耕助听到这儿,撒腿就往后台跑,裙裤下摆像喇叭一样张开。建部健三也赶紧跟上去。 后台里面有两层。一面尖叫一面往下冲的舞女们和从下面顺着楼梯往上冲的道具师以及编剧们撞到一起,谁都不让。 二楼闪着白色的光,弥漫的浓烟呛人眼鼻,让人不禁眼泪直流。 “闪开,闪开,给我闪开!” “呀!救命呀!” 有舞女从楼上摔下来,也有道具师踩着舞女爬上二楼。整个后台陷入杀气和兴奋中,场面一片混乱。 而且由于骚动已经传到观众席,让人无法忍受的尖叫声几乎撼动整个剧场,还能听见一片绝望的呻吟声。 金田一耕助拼命把舞女们推开,好不容易一只脚登上了台阶。可就在此时,二楼传来男人的怒喝: “安静!都安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场恶作剧而已!” 男人看起来是位道具师,他一面咳嗽一面说: “有、有人……有人点着了烟花和发烟筒,混、混账!” 金田一耕助和建部健三惊讶地面面相觑。 并不是着火了。有人故意搞出恶作剧来制造混乱。但这反而让耕助更加不安。两人来到二楼,闯入鲇子的休息室,可是鲇子根本不在那里。 “建部,还有别的楼梯吗?” “嗯,那边还有一个……” 金田一耕助和建部健三穿过还弥漫着烟雾的走廊,跑向另外一处楼梯。 “不是着火,什么事都没有。大家都冷静,冷静下来到这里集合。” 到处都能听见呻吟声,舞女们三三两两地上了楼。有人在哭,也有人因惊吓过度一脸茫然。 “喂,有人知道西村鲇子在哪里吗?有人看到她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我怎么知道。”有人生气地说。但立刻又有人说道:“西村应该也被吓得不轻。她晕过去以后有人把她抱走了。” “你说有人把她抱走了……是谁?!” “你傻啊。要是我知道是谁,就会直接说名字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只知道是个高大的男人,长了一张海怪似的脸。” “那、那他往什么地方走了?” “我看到他跑下这个楼梯,但之后就不知道了。” “哦,那个人啊。他说要带西村去看医生,就抱着她从后台出口跑出去了。”另一个舞女插嘴道。 “糟了!” 不祥的预感充斥着耕助的胸口。他和健三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时,从昏暗的地方传来呼声:“啊,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是菊池阳介抱着一个舞女站在那里。 “听说着火了。这个姑娘扭伤了脚在哭呢。” “啊,是菊池啊。你是从后台出口进来的吗?” “嗯,是啊。怎么了?” “那你遇见鲇子了吗?据说她被一个长得像海怪的男人抱走了……” “啊!” 即使在昏暗中,也能分辨出菊池的脸色变了。 “那么,那个人是鲇子了?有个高大的男人把她抱到大路那边去了……是不是啊?喂……” 菊池呼唤他怀中的女人,可是女人并没有回话。听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和健三大喊一声:“不好!”一起从后台出口冲了出去。 “喂!等一下啊,我、我也去!” 菊池放下怀里的女人也追了上来,可是那个时候已经根本看不到长得像海怪的男人和鲇子的影子了。 过了没多久,骚乱平息下来,刚才跑出去的舞女们三五成群地回到后台。她们之中有人看见有个抱着女人的高大男人喊着“有人受伤要送医院”,便坐上外面停的一辆车走了。看来鲇子的确已被绑架。 “可恶,被这个浑蛋摆了一道。” 金田一耕助又开始抓头发。 菊池和健三面面相觑,表情茫然。 鲇子历险记 我们再来说西村鲇子的经历。 她其实并没有晕过去。当时她看到闪光和烟雾,又听到有人在大喊“着火了”,便以为真的发生了火灾。正在她吓得缩成一团时,旁边冲过来一个男人喊道: “啊,危险,不能再磨蹭了!” 男人用外套一样的东西把鲇子一裹,抱起她。事情发生得太快,鲇子都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可是看到男人穿着灯芯绒裤子和带有标志的衣服,鲇子还以为他是道具师。 男人抱着鲇子冲进烟雾。鲇子被呛得直咳嗽。听到她咳嗽,男人迅速用一块黑布蒙上她的头,鲇子还以为他是好意不想让自己呛到,就没有反抗。 “着火了,着火了!快跑,快跑啊!”男人边跑边大声嚷嚷。 耳边尽是女人们的悲鸣声和男人们的怒吼声,场面喧闹得几乎炸开了锅。闹成这样,鲇子觉得剧场肯定要被烧光了,于是她拼命抓着男人寻求依靠。 男人跑下楼梯,一面喊“有人受伤了,有人受伤了”,一面不停地跑。 因为头上被罩了黑布,鲇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被带往哪里。但她很快感觉自己坐上了汽车。当汽车开出去时,她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喂,你、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鲇子挥开男人的手,想要取下头上的黑布,可是被男人从后面反剪住双臂。男人的胳膊像钢铁般坚硬。 “安静点,挣扎对你没好处。”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恐吓,鲇子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是谁?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鲇子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道。 “你就别管什么地方了。只是找你有点事,就把你带出来了。你可别出声哦。” 男人的大手从布上滑到鲇子的喉咙处,那动作好像要掐住她的脖子一样。 鲇子吓得打了个冷战,绝望般的恐惧让她脊背发冷。这么说刚才的火灾,也是为了要把她带出来而采取的非常手段? 但这时,从驾驶席方向意想不到地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河野,别吓唬得太过火了。” 这声音让鲇子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心神恢复了些许。看来开车的是个女人。 “哈哈,不吓唬吓唬她,要是她喊起来就不好办了。”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吓唬过了头,把她吓出毛病怎么办?” “不用这么担心吧。搞她那一行的,肯定见过世面。” “话虽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又在驾驶席上发话了,“对了,河野。” “怎么了,夫人?” “你没有弄错吧?这姑娘的确是西村鲇子吧?” “嗯,没错。我可是照着这姑娘的照片做的蜡像呢。我对她可是从脸到身体的每个角落都一清二楚,哈哈哈。” 鲇子一瞬间有种落入地狱的感觉。 受幽灵男所托做了女人蜡像的人应该是叫河野十吉。而且听说这个河野十吉现在被X夫人藏了起来。 现在听来,抓住自己的这个男人就是河野。这么说,河野称作夫人的这个女人就是带着加纳逃走的谜样女人X夫人了。 鲇子忽然心生好奇,想要看看女人的模样。她一时连害怕都忘了,挣扎着想把头上的黑布甩开。 “老实点。再乱动就让你尝尝这个。” 大手又握上了鲇子的喉咙。 车开得相当快。鲇子头上蒙着黑布,完全搞不清行驶方向。车不时还拐几个弯,不知是想要甩开跟踪,还是想要避免鲇子记住道路。 开了三十多分钟后,车速忽然慢了下来。 “河野,没有人跟踪吧?” “嗯,我刚才一直在注意,没人跟上来。” 车好像开进一扇门,然后停了下来。 鲇子被抱下车的时候,冷不防一把扯下头上的黑布。男人也没有制止她,只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 鲇子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座米色洋房的宽敞大门前。大门外亮着灯,身穿男装、头戴鸭舌帽的女人打开了大门。 门开了,女人朝他们两人转过来。鲇子瞬间感觉触电一般。 这个女人太美了。她的年龄在三十上下,身材苗条,充满贵族气息的相貌看起来美丽而文雅,但又充满敢想敢做的坚强意志。 鲇子胸中顿时被无名的忌妒和敌意胀满。女人扫了鲇子一眼,说道:“河野,把她带到里面去。我还得把车停好。” 她的口气听起来已经习惯了下命令。 “嗯,知道了。” 女人离开大门时,男人拽着鲇子的手和女人擦肩而过。鲇子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进去了。 鲇子这份老实让男人有所松懈。男人先把她推进门里,然后准备跟进去。就在这一瞬间,鲇子甩开男人的手,推开他,砰的一声关上门。幸好门里有保险扣,鲇子眼疾手快地把保险扣拉了下来。 “混账!你干什么!开门,开门!” 男人在门外乱敲一气。 也许是听到了声响,里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接着有脚步声走近。鲇子的眼神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野兽,迅速扫视周围。她发现大厅左侧有楼梯,便拼命往上跑。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锁孔里插着钥匙。鲇子迅速打开门,冲进一片漆黑的房间,从里面把门锁上。 鲇子的心跳得飞快,刚才那一连串动作让她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她靠着门平稳了一下呼吸,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猛地想起要开灯,便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看到房间里的情景,鲇子恐惧得全身毛发倒竖。 床上的女人 这明显是个女人的房间。 宽敞的房间被分成了两部分。靠近门的部分好像是一个化妆间,安了三面豪华的镜子,还放有各种香料和脂粉之类的东西。台灯的灯罩明显偏女性化。 化妆间里面是两边挂着大红色窗帘的寝室。寝室内有一张带华盖的中世纪风格的豪华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下半身盖着粉色毛毯,可是从裸露的上半身来看,她是全裸着睡在那里的。她的两手枕在脑后。从盖在她下半身的毛毯隆起的样子来观察,她应该正蜷着双腿。 可是……那个女人为什么一动不动呢。她的脸正好朝向这边,眼睛直直地正对着鲇子。即使是这样,她仍然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女人异样的沉静和她清冷的白色肌肤猛地把鲇子推向恐惧的深渊。她回想起曾经见过好几次的女尸。 鲇子像着了魔一般往床边走去。女人还是一动不动,不眨眼皮,甚至感觉不到她在呼吸。 走到距床还有两三步的距离,鲇子忽然站立不动了,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脸。 走到这么近的地方,鲇子已经看清之前被华盖阴影遮住的女人的脸了,可是那张脸为什么那么像自己? 忽然,猛烈的战栗窜过鲇子全身。 她的脑子里闪过刚才河野十吉在车里说过的话:“我可是照着这姑娘的照片做的蜡像呢。我对她可是从脸到身体的每个角落都一清二楚,哈哈哈。” 鲇子跑到床边,一把掀开毛毯。果然是以自己为原型的蜡像。 鲇子试着动了动蜡像的手脚,简直像真人的一样能自由活动。 鲇子的后背又传来了战栗感。 手脚关节能和真人一样自由活动的蜡像……新闻报道过,那是幽灵男定做的东西。那个蜡像在这里出现,就说明这里毫无疑问是幽灵男的藏身之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鲇子赶忙转身回到化妆间。接着传来了敲门声。 “鲇子,开门啦。是我啊,我是加纳,是加纳大叔啊。” 这声音让鲇子抖得更厉害了。这个声音……这个肉麻的声音就是幽灵男在吸血前哄骗女人的声音吗? “鲇子,鲇子,没什么好怕的,把门打开。你开开门,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鲇子听着加纳的哄骗,绝望地四下张望,看到一扇窗户。她立刻跑过去打开。 “鲇子!你给我开门!” 加纳粗哑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个温柔地安抚他的女声: “三作,不能这样,你的癫痫又犯了……” 接着,女人又说道: “河野,都怪你,你把她吓坏了。” “好啦好啦,不好意思,是我的错。喂,小姐,把门打开吧。加纳医生已经有这么漂亮的老婆了,不会对你怎么样。不会吸你的血,你别怕。”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说不说……” 鲇子已然陷入深深的绝望。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吸血鬼电影。 被吸血鬼吸血而死的人最后也会变成吸血鬼。河野十吉肯定已经堕落成了吸血鬼的同类。不,这一切的起源一定就是那个X夫人。那个女人才是吸血鬼。加纳先生肯定是被她吸过血后,才变成了吸血鬼。 不要,不要!我不要变成这个女人的同类。 鲇子的头脑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得不太清醒,她打开了窗户。 “鲇子,你乖乖地把门给我打开。哎呀,她跳下去了。” 庭院里传来了一声物体着地的重响。 “赶快去看看,希望她没摔伤……” 听到身穿男装的X夫人、身穿室内休闲袍的加纳和那个长得像海怪的河野十吉都匆忙跑下楼梯后,鲇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其实她只是把屋里的一尊青铜像扔了下去。看来她的计策成功了。 鲇子冲下楼梯,从大门跑了出去。幸好大门没有上锁。她沿漆黑的道路一路狂奔,根本没有闲心去观察那座洋房周围的环境,也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担心后面有人追上来,四周的黑暗也让她陷入深深的恐惧,她已经快要发疯了。 事后想起来,鲇子的样子真的很可笑。她当时几乎全裸,只在身上披了一件雨衣。那还是河野十吉之前裹在她身上的,过后她才发现,那本来就是自己的雨衣。 等她好不容易跑到有光亮的大路上,刚好有一辆空出租车驶来。 “去浅草……去浅草的丽人剧场……” 说完,鲇子终于晕了过去。 奇异的演出 第二天的早报把鲇子这次历险大张旗鼓地报道了一番。 从鲇子的经历来看,加纳就是幽灵男一事基本上已无疑问。他不仅用强迫的手段掳走鲇子,房间里还有河野做的那具蜡像,这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那么问题就是那座房子在什么地方了,但鲇子对这一点完全提供不了任何线索。她只模糊记得房门前的情形。 跑出去的门是什么样的,房子周围是篱笆还是围墙,鲇子都不记得。那天发生的噩梦般的一切在鲇子的记忆中留下的只有恐惧。 只有那天送鲇子回来的出租车司机的证言还算得上是线索。司机遇上鲇子的地点是在青山三丁目,于是警方以那里为中心展开搜查,可是并没有什么收获。 要是鲇子能记得哪怕一丁点标志性的东西也好,诸如门的形状或者外墙的种类。遗憾的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且她连出了那座房子后究竟跑了多久才到青山三丁目也不记得了。她说可能只跑了五六分钟,也可能跑了十五六分钟。 于是搜查人员在无计可施的焦躁中度过了好几天。 因为那天晚上的惊吓,鲇子中止了随后两天在丽人剧场的演出。但第三天开始,她又走上了舞台。因为那天晚上的经历,鲇子的节目更受欢迎了,剧场不可能放她休息更长时间。 但从那以后,剧场对后台严加管理。调查得知,那晚河野十吉是伪装成舞女们经常光顾的西餐店外卖人员混进后台的,所以后台的入口和观众席通向后台的通道都设置了关卡进行严密检查。 “这种警戒估计只是一时的。我还是就这么上台继续演出好了,反正会被杀,那还不如死在舞台上。” 今晚,菊池阳介和建部健三也一如既往地来到后台,鲇子对他们露出了一抹虚无的笑。那件事后,鲇子就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备上了威士忌。今晚她也喝了不少。 “鲇子,别想那么多了。要心怀希望哪。” 健三沉稳地安抚鲇子,但他的表情很沉重,说出的话也十分诚恳。 “谢谢你。但是小健,我想过了。” “你想过什么了?” 菊池还是老样子,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不是经常有人说吗,人如果在梦里或幻觉中看到了自己的死相,就是快要死了。我既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幻觉里,而是在现实中看到了自己的死相啊。”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蜡像。那个蜡像跟我简直一模一样,像得可怕。而且我当时真的认为那个蜡像已经死了。这肯定是某种先兆,预示不久我也要死。” “哈哈哈,鲇子你怎么变得这么迷信了呢。” “可能是吧。”鲇子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接着说道,“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任何人了。像加纳先生那样的人居然是幽灵男……肯定是那个女人害的,是那个叫X夫人的女人害的……” 鲇子忽然流下泪水,菊池和健三互相看了一眼。健三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吃惊,他打量着鲇子问道: “鲇子,你喜欢大叔吗?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没错,没错。我喜欢加纳先生,可能也有点爱上他了,因为那个人那么单纯,就像个小孩子。啊,我不要活了,好想死。” 鲇子失声痛哭。 健三脸色发白地站了起来。菊池牵过鲇子的手,嘿嘿笑了一声道: “你吃醋啦。” “什么?” “你在吃那个X夫人的醋呢。其实你并没有迷恋大叔到那种地步,只是遇上了X夫人那个神秘的女人,让你情绪不太稳罢了。” “别胡说,你们俩都走!” “好好,走就走。真是歇斯底里呢。” 两人起身准备离开,和鲇子演对手戏的原进来了。 “鲇子,你来给我缠绷带吧。” 原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装,那是恶魔的装扮。鲇子嘴上说已经作好了死的准备,可是登台前还是要亲自给演对手戏的原缠绷带。 健三和菊池走出房间,回到观众席,这是健三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鲇子。 今天观众席上也是人满为患。 正如鲇子以前所说,这个世界是残酷的。来的观众有一大半既不是来看她跳舞,也不是来看她的裸体。 他们期待有一天能发生些什么,能亲眼看到一场流血的惨剧。今晚这些人也是抱着这样的希望来的。 “美女和恶魔”—— 今晚这场节目从拉开帷幕的时候就有点不一样了。 昏暗的照明……漆黑的背景前放着一块布景岩石,乐团奏着恐怖的配乐。忽然岩石裂成两半,从里面跳出了原扮演的恶魔。 原的舞技相当高超。以往在鲇子出场前,他都会有一段相当长的独舞,这次他却在登场后立刻从岩石里把鲇子拖了出来。 “唉,看样子她醉得不轻。”观众席上的健三喃喃地说。 一点没错,原怀里的鲇子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也许看鲇子这样根本没法跳舞,原抱着她,开始一件一件地脱她的衣服。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节奏,乐团好像也有点弄不清状况。这时,忽然从观众席的一角传来一声威压全场的怒吼: “这演出不对劲!开灯!把灯光调亮!” 是等等力警部的声音。警部旁边站着神色紧张的金田一耕助。 美女和恶魔 所有人都能看出这场演出不对劲。 鲇子被抽出骨头一样全身软绵绵的,原也跳得完全没有节奏。 本来就期待出事的观众们一直屏住呼吸盯着这场奇异的演出,猜测是不是已经出事了。警部这声怒吼像是往剧场里丢下了一颗氢弹。 “哇!” 观众们喊着一起站了起来。照明师也赶紧把灯光打亮。 这时,舞台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已经把鲇子剥光的黑衣恶魔左手抱着鲇子的裸体,右手高举匕首,对着鲇子的乳房扎了下去。 “啊!” 所有人都不由得紧握满是冷汗的手。 可是鲇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还是软绵绵地被男人抱在怀里。而且奇怪的是,匕首扎在她的乳房上,却没有冒出血来。 脸上缠着绷带的黑衣男人嘿嘿一笑,转向一片寂静的观众席,朝被吓傻的观众们捉弄般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跳进了背后的岩石。 这时警部又喊了起来: “把那个男的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他一面喊一面冲向舞台,后面的金田一耕助也甩动裙裤跟了上去。 幕后人员纷纷从舞台两侧跑了出来,观众席前方的建部健三和菊池阳介也赶在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前面冲上舞台。 观众们还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舞台。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冲上去时,一群人正围着倒在脚下的白色裸体发愣。 警部推开站在前面的男人们,目光落在裸体上。忽然,他猛地回头看向金田一耕助,而后者只是点了点头。 躺在那里的并不是西村鲇子,而是和鲇子一模一样的蜡像。正是制作仿真人偶的大师河野十吉以鲇子的裸照为原型制作的那具杰作。 蜡像的胸口插着真的匕首,看起来很不自然,相当滑稽。 可是没有人笑得出来,大家都知道这具蜡像代表的恐怖意义。 “西村鲇子在哪里?!” 忽然,警部眼睛发红地怒吼起来。这一声让大家一下子回过神,健三和菊池跳进那块布景岩石。 “啊,有人倒在这儿!”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赶过去一看,倒在岩石里面的正是恶魔装扮的男人,脸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 “把绷带解下来!” 警部一声令下,年轻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解下绷带。露出的是鲇子的搭档原的脸。他好像中了某种强力麻醉药,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混账!这么说刚才的那家伙就是幽灵男!” 健三眼神疯狂地冲进舞台后面,菊池也跟了过去。警部正要追,金田一耕助却拉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 “警部,先别忙着追,赶快叫人严密监视所有出口。有便衣警察跟来吧?” 警部点点头,做了个手势,观众席上几个便衣警察便上了舞台。众人接受警部的命令,立刻分头展开部署。然后,金田一耕助和警部也进了那块岩石。 另一方面,舞台的帷幕已经落下,后台主任给观众们作了解释: “我们怀疑幽灵男可能潜伏在本剧场内,警方正在调查。在调查告一段落前,请保持安静,耐心等待。” 可是后台主任随随便便就把幽灵男说了出来,反而让场面更加混乱了。 观众里虽然有人一直等着这一幕出现,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要看个究竟,可是大部分观众还是因为害怕想要逃出去。赶来支援的警察们忙着拦住他们,丽人剧场陷入了大混乱。 这样的混乱也发生在后台,或者应该说后台的事态更加严峻。 一说幽灵男潜伏在剧场里,脱衣舞女们就怕得直发抖。就算没有这种事,之前的那场火灾骚乱也已经让她们变得神经质了。于是她们只顾左冲右突,完全不顾这会阻碍搜查。 幸好在“美女和恶魔”这出节目开演以后没有任何人从后台出口出去。而且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有严密的监控,因此幽灵男一定还藏在后台的某个地方,当然,西村鲇子也一样。 支援的警察们也一起把后台的每个角落都搜查了一遍,可是哪里也找不到幽灵男和西村鲇子。于是在舞女们发疯般的混乱中,时间过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他们肯定在什么地方。肯定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有搜到。所有人都给我更仔细地搜!” 就在等等力警部忍不住大喊的时候,忽然从观众席传来了异样的呻吟声。 跳水的女人 那天在观众席上的客人日后是这样说的: “那时我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异气氛。舞台帷幕忽然拉了起来,一般来说,拉幕的时候就是最让观众紧张的时候。剧场会用鸣钟、奏乐之类的手段来吸引观众的注意,要是歌舞伎或新派世俗剧,就会敲击短木梆。也就是说,拉幕的时候是最关键的时候,可是那时……” 那时没有任何预兆,幕忽然就拉开了,观众们吓了一跳。 大家正吵嚷着讨论幽灵男和西村鲇子的生死,还有人为此下赌注,但此时所有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整个剧场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能听得见。 换句话说,所有观众都在屏住呼吸注视着舞台。 等了一会儿,舞台上并没有任何变化。背景也和刚才一样,没有任何人上台。 在剧本中,这种情况应该叫“舞台暂空”,可是无论是怎样出色的导演,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没人能凭借“舞台暂空”上演如此吸引人的一幕。 那天在场上的客人日后还说道: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时的感觉,那种不知该说是战栗、兴奋,还是极度紧张的感觉。全场都安静地盯着舞台。” 之后,舞台上方静静地降下了好几十个大小、颜色各异的圆球,占满了整个舞台。 丽人剧场的老观众都知道,这些是在最后一幕中使用的水球。 最后一幕的海底场景中,舞女们在那些水球中的凌空脱衣舞是最受观众欢迎的表演。 哎呀,这么说这次的事件又只是场演出啊。可是很奇怪,没有任何伴奏……观众们目瞪口呆,看着占满整个舞台的各色水球在各自的固定位置停住。 过了一会儿,从舞台正面稍微偏左的地方降下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美女和恶魔”中登场的恶魔,脸上仍然缠着白色的绷带。 那个恶魔就是幽灵男吗? 在惊恐的观众们沉默的注视下,恶魔停在了舞台中央的上方,身体从仰面朝天转为略微倾斜,两手像在召唤什么似的伸向上方。 就像回应他的召唤一般,一个全裸的女人静静地降了下来。她匀称的身体伸展开来,姿势看起来像在跳水。 忽然,观众席的一角传来了细微的呻吟声,起初很轻微,却在传递中渐渐提高,最后发展成全场潮涌般的大骚动。 所有人都看到了。从上空降下来的女人胸口插着一把类似匕首的东西,只有把手在外面。 有人叫了起来。就在这时,闪起一道白色的闪光灯亮光,有人在拍照。 可是众人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见女人像被细微的振动波及一般,身体在空中轻轻晃动了两三下,插在她胸前的匕首啪嗒一声掉在舞台上。 鲜红的液体立刻从女人的胸口一滴一滴地滴落到舞台的地板上。 “呀!” 全场人站了起来,都在恐惧中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呻吟。等等力警部在后台听到的就是这时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那是什么声音?” 警部疑惑地转身时,正碰见后台主任脸色苍白地跑来。 “警部、警部……快、快过来。西、西村鲇子她……” “找到西村鲇子了吗?” 后台主任没能回答。他全身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 不久,舞女们的悲鸣四起,场内一片呻吟声。 “警部,我、我们去看看吧。舞台上好像出什么事了。” 金田一耕助大步跑出去。到舞台侧面往上一看,连他也陷入了能让人全身血液凝固的恐惧中,一瞬间像钉在原地般一动也不能动。 这才是幽灵男导演的恐怖大戏。他居然在众人的注视中把预告变为了现实。 “跳水的女人”。 恐怕这就是他想要的构图。金田一耕助不禁感到厌恶感刺痛胸口,愤怒让他的全身如烈火灼烧。 “把幕拉下来!快把幕拉下来!还有那两个人,放下他们!” 不知什么时候,警部来到了金田一耕助身后,他的怒吼简直能把人的耳膜震破,双眼也闪着发狂般的凶光。 警部的怒吼把后台的工作人员从这场恐怖的噩梦中拉了回来。 “浑蛋!” 一个道具师喊了一声,所有工作人员立刻忙作一团。 幕立刻拉下,空中的美女和恶魔也被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跳水的女人就是西村鲇子。 不用说,她已经死了。 “看到了自己的死相,就是快要死了……” 鲇子之前说的话居然这么快就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可是旁边躺着的那个身穿黑衣的恶魔……从肌肉的僵硬状况可以看出,那人也已经死了。而且他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外伤,看来是被毒死的。 难道幽灵男华丽地完成了最后一幕演出后也服毒自杀了吗? “解下绷带!快把他脸上的绷带解下来!” 警部像撒娇的孩子一样跺着脚。一个便衣警察上前去解绷带。 警部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看着绷带一圈一圈被解下来。解完时,他吃惊地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张消瘦、苍白、憔悴的脸。脸颊深深凹陷,鼻梁高挺瘦削,略微张开的嘴唇间能看到尖锐的犬齿……这张脸有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骇人,却完全不是警部预期的人。 不用说,警部预期的人是加纳三作。 “这人到底是谁?这么说幽灵男不是加纳了?” 金田一耕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警部,您看看这人的左手小指……啊,菊池。” 耕助转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边的菊池阳介。 “你也好好看看,以前绑架过你的是不是就是他?” “那时候那人戴了一副很大的防尘眼镜……所以我没能看清他的脸……可是那人的小指的确就像这样缺了一截。” 菊池断断续续地说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然后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水。 “这样啊。那这个人就是吸血画家津村一彦了?” “应该是。” “那幽灵男就是津村一彦?” 金田一耕助缓缓地摇了摇头。 “警部,一个疯子不可能导演出这么天衣无缝的演出。津村一彦应该只是幽灵男的傀儡。幽灵男利用完这个疯子后,觉得留下他会是后患,就毫不犹豫地把他毒死了。” “那幽灵男是……” “幽灵男另有其人,而且他还潜伏在这个剧场的某处!” 金田一耕助本来并无此意,表情却不由自主地像演戏一般夸张起来。 忽然,后台喧闹起来,原来是两个道具师一左一右地架着一个男人过来了。 “警部,警部,这家伙……这个男人倒在通向舞台的竹梯底下,看样子是想要下梯子下时失足摔了下来。” 被两个道具师架着,摇摇晃晃像个醉鬼的人是建部健三。他似乎摔得不轻,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小健,小健,你怎么了?振作一点!” 听到菊池阳介的喊声,建部健三茫然地抬起灰暗的脸,想要说些什么似的张了张嘴。警部立刻体会到被强烈的电流击中一般的震惊。 健三的嘴里只有一颗上门牙和两颗下门牙,一共三颗牙齿。 听共荣俱乐部的经理广田圭三说,那个自称佐川幽灵男的男人第一次来俱乐部时只有三颗牙。一颗上门牙和两颗下门牙…… 自卑感 丽人剧场那一晚发生的事情,让报纸的社会版成为街头卷尾热议的话题。 幽灵男终于实现了预告中的演出,而且演得无比成功,不可能再有比那更出人意料的场面。 先是那个蜡像的舞,然后是铺满整个舞台的水球,接着是西村鲇子的死亡跳水,还有吸血画家津村一彦的震撼出场……这些话题本来已足够吸引眼球,现在又加上新东京日报社的建部健三就是幽灵男…… 共荣美术俱乐部的广田圭三被叫来辨认取下假牙的健三。 广田经理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了看健三那像黑色洞穴一般的嘴,说道: “嗯,那个……那时候幽灵男的嘴确实和他的很像。就是一颗上门牙和两颗下门牙……我也不知道小健,不,不知道这个人平时戴假牙。” 广田经理擦了擦额头滑落的汗,声音颤抖,最后居然抽泣起来。 幽灵男的真面目实在太让人震惊,就连见多识广的广田经理也被吓得不轻,变得有点歇斯底里。 警方重新彻查了建部健三的背景、品行和经历。健三在大学时曾参加过戏剧部,还是部里很有名的演员。 他最擅长的就是扮老人,一方面他的确有演技,另一方面扮相也确实精妙。一般演员是用笔画出皱纹,他却用石蜡、明胶或是石膏再现老人的脸,扮相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甚至有人事到如今装聪明,声称健三有如此高超的化妆技巧,扮成幽灵男根本是小菜一碟,所以自己从一开始就瞄准健三了。 另外就是建部健三平时的行迹。 健三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甚至可以说挺招人喜欢。可是作为新闻记者,他实在无能,在报社里就是个累赘。但因为他父亲是报社的专务,又不能简单地炒他鱿鱼。 同事们都轻视他,拿他当傻瓜。可是他顶着专务老爸的光环,同事们不能当面表现出来,便始终对他敬而远之。 当然健三也不好受。在报社被同事们疏远,他只好自己另找圈子。 就这样,他找到的是以共荣美术俱乐部为大本营的俱乐部。后来他甚至成了俱乐部三位干事中的一员,可是他知道几乎没有会员尊敬他,就连模特们也都瞧不起他,常叫他小男孩或者少爷。 这种不被任何人认同,也不被任何人尊重的自卑感不断堆积,最后渐渐发展成某种危险的情绪,这是心理学上的现象。强行压抑的自卑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按照某位心理学家的说法,正是这种自卑感作祟,健三才导演出了幽灵男那沾满鲜血的杀人游戏。 也就是说,希望被认同的愿望,以及对一直以来嘲弄自己、无视自己的这个世界的复仇心理越来越强烈,最终演变成了凶残的犯罪。 这些暂且不谈。自从被逮捕以来,健三就一直顽强地行使着他的沉默权。 无论负责的检察官如何审问,健三除了声称自己没有杀任何人,以及自己绝对不是凶手之外,就坚决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不过因为内心的苦恼和烦闷,他明显地日渐憔悴。没过多久,他就形容枯槁,只剩眼睛还有些神采。 健三的样子让人不禁担心照这样下去他会不会发疯。 某一天,健三又被带到检察官面前。看见检察官旁边站着的人,他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人正是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 “健三,你坐下吧。今天我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谈,所以征得检察官的同意到这里来了。” 健三却只是抬了抬眉毛,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但金田一耕助看起来并不介意,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看向憔悴的健三。 “我说健三啊,你还记得我刚开始涉足这起事件的时候吗?那是在伊豆的百花园宾馆。” 健三仍然保持沉默。 可是金田一耕助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预感到百花园宾馆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就扮成侍者混入那里。我那么做的确有点莽撞,哈哈。玩笑就到此为止,你知道我涉足这起事件的动机吗?” 健三仍然没有答话。可是金田一耕助看样子也并没有期待他会回答。 “那是因为某个人找上我,希望我调查一下这起事件,也就是幽灵男事件。委托我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新东京日报社的专务建部达人,也就是你的父亲。” 健三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珠似乎快要蹦出来。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检察官也吃了一惊,看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朝两人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没错,就是你的父亲。你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出现在共荣美术俱乐部的那个佐川幽灵男是你,毕竟他知道你的牙齿的样子。可是同时他也清楚你绝对不会去杀人。你应该是想要捏造头条新闻,让平时轻视你的同事们大吃一惊吧?所以你的计划应该是把小林惠子叫到西荻的画室里,用药让她睡着,把她装进行李箱再送到聚乐宾馆,然后你赶去抢这个独家头条。你根本就没想杀惠子,证据就是你为了不让惠子窒息,专门在行李箱上留了通气孔。可是有人看破了你的计划,然后把你的计划变成了他的血腥杀人计划。这些都是你父亲的看法,而我金田一也完全赞同。所以,创造出幽灵男的的确是你,但是做出那些残虐行为的另有其人。” 忽然,健三像崩溃了一样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然后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眼泪像决口的洪水,止也止不住。 金田一耕助注视着健三,眼里尽是怜悯。 记者地狱 健三解开了心里的疙瘩,之后就痛快地坦白了。因为他一直想要隐藏的痛处被人直接点破,所以他说起来已没什么忌讳。 健三哭够了之后,抬起那张被泪水洗过的脸,慢慢地开始陈述。 他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所以说得支离破碎,这里我们尽量总结一下。 “说起来,事情的起因是我偶然间发现了那个吸血画家津村一彦。我知道那个男人,也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他有吸血的癖好。以前我曾经去西荻采访过,不幸的是采访报道因为津村夫人的介入被撤下来了。我写的报道最后基本都会沦为那个下场。” 说到这里,健三的眼里充满了悲伤的神色。 “至于我是在什么地方发现津村一彦的,因为说来话长,这里我就省略了。总之是个不怎么光明正大的地方。那时还没有人知道津村已经疯了。他除了话很少,有点阴阳怪气以外,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我把津村带到某个地方关了起来。一方面我知道他有吸血癖,不能把这么危险的人物放着不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的野心。我……我是个无能的记者,对父亲来说也是个不肖子。我太想要个头条了。” 建部健三吸了吸鼻子,稍微停顿了一下。 “津村一彦虽然疯了,可是他很老实,也很听话,连我这样的年轻小子也能很轻松地控制他。在监禁他的同时,我也跑到西荻去踩过点,得知津村一家已经搬到冈山。我立刻就明白津村是背着家人偷跑出来的。这本来就可以写条新闻了,我当时就应该写。如果我是个有本事的社会版记者,写的报道能时不时登上社会版,那我当时肯定就写了。可是我写的报道从来都没有在报纸上刊出,无论我怎么写,最后还是会被撤稿,我根本就不是做记者的料。 “不知何时,我有了野心,想把这条被我撞上的新闻炮制成头条,于是就去捏造。这本来是身为新闻记者最可耻的行为,可是那时我太想登报了。” 健三愁容满面地低下了头。 “当时的条件也很适合炮制新闻:行踪不明的疯子画家,还有吸血癖。这本来不够吓人,但毕竟是吸血癖,是人都会怕。另一个让我下定决心的因素就是西荻的那间画室太具备发生阴森案件的氛围了。不明踪迹的吸血画家和那间画室……我就想利用这些来炮制一个耸人听闻的大事件,然后让所有以前鄙视我、说我无能的同事跌破眼镜。这就是幽灵男诞生的动机。 “幽灵男这个名字是我从法国的侦探小说《方托马斯》中借用的,方托马斯的意思就是幻觉或幽灵。只是幽灵太无聊,于是我就给自己起名为幽灵男,顺便也捏造了由良男这个名字。后面的你们就都知道了。 “学生时代我在戏剧社待过,对于化妆术还是相当有自信。但幽灵男那个扮相还是让我煞费苦心。因为我不是要去骗陌生人,而是要骗熟知自己的人。 “我的计划是作为幽灵男在共荣美术俱乐部亮个相,然后签一个模特。另一方面在聚乐宾馆预约一间第二天的房间。等模特来到画室,我就好好吓唬她一番,再用麻醉药让她睡着,装进行李箱送到聚乐宾馆。就像金田一先生刚才说的,要是惠子窒息就糟了,于是我就在行李箱各处都留下了通气孔。之后的计划是我先发现那间画室,然后通过物流公司找到聚乐宾馆,在那里发现行李箱中的惠子。惠子肯定会揭露诡异幽灵男的吸血犯罪,那样我就有独家新闻了。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计划进行得很成功,只有惠子的弟弟浩吉跟踪这件事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很轻松就让他睡过去了,所以我觉得不会有什么阻碍。可是……可是……到了最后,惠子竟然被杀死在浴缸里…… “而且之后没多久,津村一彦就从我那里消失了。在我知道自己被凶手利用了的时候,我觉得我被诅咒了,被自己的计划诅咒了。那也是当然的,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我彻底被诅咒了,而且是如此血腥的诅咒……” 以上就是建部健三交代的事情概要。 说到尾声的时候,健三的语气渐渐有些混乱、迟钝。说完后,他的眼神一片茫然,精神恍惚。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探出身子说道: “健三,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建三用黯淡无光的眼神呆呆地看着耕助。 “你把惠子装进行李箱,从西荻的画室送出去之后,到那晚你和加纳他们碰头时为止,应该隔了不短的时间。那时你对于把惠子装进行李箱里放任不管这件事没有感到良心上的责备吗?事实上,惠子就是被从行李箱中拖出来杀死的。” “那件事……”健三的眼里稍微透出些生气,“我的计划本来是计算好箱子送到聚乐宾馆的时间,再扮成幽灵男去一趟宾馆,然后把惠子放出来,让她睡到床上。可是我没能按照计划进行。” “为什么?” “我丢了房间的钥匙。” “丢了钥匙?”耕助眼中一闪,问道,“你知道是在哪里丢的吗?” “事后想起来,大概是在那个时候。我从聚乐宾馆预约了房间回来,因为事情非常顺利,所以不由得得意起来,在教堂旁边一个昏暗的地方吓唬了一个女人。女人尖叫着逃走了。那时有个男人从后面跑出来指责我欺负女人,抓住了我的胳膊。可是看到我的脸,他就像吓了一大跳般逃走了。我记得那时,他的手确实在我的口袋上摸了一下……所以,他说不定从聚乐宾馆开始就一直在跟踪我。” 金田一耕助很开心似的吹了一声口哨,然后低下乱蓬蓬的脑袋,彬彬有礼地冲健三鞠了一躬。 “谢谢你。” 第七章 我的杰作 那天晚上,不知何处,总之是在东京某间房子里,所有的窗户都被遮住,昏暗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很大的落地灯。 落地灯旁边放着一组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上面靠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华丽的灯芯绒长袍和拖鞋,可是他的脸有一部分在灯光范围外,所以看不太清楚。即使是在阴影里,还是能分辨出他的脸被白色的东西遮盖。难道他的脸上缠着绷带? 男人的大腿上放着一本大相册,封面上有装饰着蔓藤式花纹的文字: 裸体艺术——我的杰作 男人躺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才坐起来,他的脸也因此照上了灯光。果然他脸上缠着绷带。 从绷带之间伸出一截烟斗,实在很滑稽。 绷带男毕恭毕敬地打开相册,第一页上贴的就是一张放大的裸照,下面注着“浴缸里的美女”。 不用说,这张照的是第一位受害者小林惠子的尸体。但照片并没愧对封面上的“我的杰作”,看起来很美丽,无论是浴缸和裸女的构图,还是光影交错的效果,都很不错。 “呵呵,我拍得真不错。” 幽灵男愉悦地说道,翻到下一张。第二张是从繁茂的花丛中伸出的两条腿,标题为“花园奇景”。 老实说,照片的构图的确很高明,整个场景散发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淫靡感觉。 第三页是“入浴的美女”。不用说,第二页和第三页都是都筑贞子。 接下来的题目是“格子花纹的阿拉伯风”,照片上全裸的武智麻理披着格子花纹外套,一副墨镜颇具效果。 后面自然是宫川美津子的照片,趴在虎皮上的女人臀部线条非常美丽。而最后一张也无须多说,正是“跳水的女人”,周围散乱的水球实在绚丽到了极点。 这些照片都注明了拍照使用的相机、胶卷、光圈大小以及曝光时间,非常专业。 “呵呵,我拍得还真好啊。就算是安德烈·德·迪耶纳①也拍不出这么好的作品啊。” 幽灵男开心地翻阅那本相册。他看得入神,突然间,相册里夹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幽灵男捡起那张照片,目不转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人地笑着,喃喃道: “喂,美女,自作聪明的女人,这次轮到你了哦。等我把你的裸照添到这本相册里,我的艺术作品就完成了。而且离那天已经不远了,哈哈哈……” 照片上的人居然是X夫人。 蜡像之谜 杀了一个又一个裸模的稀世杀人魔幽灵男究竟是不是新东京日报社的建部健三呢? 可是健三却说,虽然创造出幽灵男这个人物的确实是他,可他并没杀人。 他只是想要炮制新闻,于是利用了共荣美术俱乐部的一个模特,可是他并没有打算杀掉那个女人。因此肯定有人发现了他的想法,巧妙地将之变成了血腥的杀人计划。 健三坦白后的第二天,警视厅搜查一科等等力警部负责的第五调查室里,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正在表情严肃地面对面谈话。 “那金田一先生,你认为可以完全相信建部健三的话?” 警部看起来很不高兴。 健三被逮捕以来,警部就忙着激励部下四处奔走搜集旁证,而且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 他们发现了健三囚禁吸血画家津村一彦的地方,还确认了健三在最初的事件发生之前曾经在西荻的画室附近出没。 所以警部认为,无论最初的动机是什么,从小林惠子开始的一连串杀人案的凶手就是建部健三,这已经无可置疑。仅凭健三的一番给自己脱罪的坦白就把事情从根上推翻,这在警部看来无法想象。 警部不耐烦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我说金田一先生啊,也许他最初的动机就是想捏造新闻,可是后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杀了人,这么想也不是说不通吧。之前你不是也对加纳三作说过吗?猎奇其实就是逃避现实,一旦玩过了头,就会追求更加强烈的刺激。”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道: “没错,我是说过。而且现在我也不觉得说错了。” 警部还想继续往下说,被金田一耕助轻轻地阻止了。 “虽然我这么说过,可是那不能说明建部健三就是这一系列疯狂杀人案的凶手。而且我认为无论另外的动机是什么,无论真凶是谁,凶手在不断追求刺激中产生的厌倦、扭曲、荒唐的心理对他的行为有很大影响。” 警部打量着金田一耕助说道: “金田一先生啊,如果建部健三不是凶手,那你倒是说说,谁是真正的幽灵男?你不会说是加纳吧?” 金田一耕助并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警部用有点焦躁的语气说道: “加纳的事情我也还不能完全接受。建部健三被逮捕这件事可是大新闻,加纳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为什么还不出来呢?他为什么还要躲起来?而且他和X夫人藏身的地方还有西村鲇子发现的那具蜡像……” “那个,有关蜡像的事情……”金田一耕助忽然抬起头来说,“我觉得那应该不是当时河野十吉按照幽灵男的要求做的蜡像。” 警部吃了一惊,看向金田一耕助道: “金田一先生,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是基于两个理由下的结论。幽灵男跟河野十吉订的是和西村鲇子一模一样的蜡像。可是西村鲇子被诱拐到加纳和X夫人的藏身之处时,那里有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蜡像。所以人们很容易认为那就是幽灵男订的那一具,但其实未必……”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人偶工匠河野十吉也在X夫人的藏身之处。他可能按照X夫人的要求又做了一具同样的蜡像吧。” 警部再次惊讶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可是,X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由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X夫人可能在向幽灵男挑战。她可能是想靠自己的力量和幽灵男作战。” 金田一耕助把烦恼的目光从警部身上移开,然后又盯着自己的指尖,叹了口气。 “还有啊,警部,还有一个原因让我认为西村鲇子在X夫人藏身之处看到的蜡像并不是幽灵男定做的那具……” “什么原因?” “关于那具蜡像被运到丽人剧场的时间,警部,那具蜡像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被运到丽人剧场的呢?” 警部无话可说,他直直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简直要把耕助的脸盯出洞来。接着他挠了挠鬓角,摸着下巴说道: “那个……关于这个问题,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幽灵男在预告中已经提到他会在这次事件中使用那具蜡像,所以警部您也在丽人剧场布下了严密的监视,可是蜡像还是被运到丽人剧场后台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津村一彦那样的大活人,避过监视倒还有可能。但那可是具蜡像啊,蜡像可不会自己活动,必须有人把它运进去。但是和真人一般大的蜡像想要偷偷地运进去是不可能的,而丽人剧场的人也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蜡像是什么时候被运进去的。可是蜡像就在那里出现了。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搬进去的呢?” “金田一先生,你知道真相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田一耕助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眼里忽然染上了怒色。 “我是知道,但我是事后才注意到的。那具蜡像其实是在我的眼皮底下被搬进去的。” “什么时候?” “就是那起假火灾的时候,也就是河野十吉绑架西村鲇子时……”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咬紧牙关,闭口不言了。 画皮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你是知道的吧。究竟是谁,又是怎样把那具蜡像运进去的?” 金田一懒洋洋地点了点头,说道: “警部,人类的神经很可悲。无论如何注意四周,只要被某起重大事件吸引了注意力,就会不由得忽视其他事情。那人就是抓住了我的这个盲点。” 耕助的脸上浮现出自嘲般的苦笑。 “那个时候,我因为意想不到的突发事故而紧张起来。和建部健三一起拼命寻找西村鲇子时,在昏暗的楼梯下遇到了那个男人。那人抱着一个裸体的女人,说女人扭了脚在哭……如果那时候我仔细观察一下他抱着的女人就好了……” 警部猛地高高扬起了眉毛。他也想起那人是谁了。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忽然额头的血管暴起。 “金、金田一先生……这么说,那人就是……”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没错,警部。那次机会抓得真好啊。所有人都因为火灾左冲右突,也有女人光着身子从后台的出口冲出去,其中肯定也有人真扭了脚。他利用这场骚乱,悠然地抱着蜡像进了后台。只要过了入口,接下来就不算什么了。要在摆放了一堆大小道具的后台藏一具蜡像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就这样从我们眼皮底下把蜡像搬了进来。他肯定在内心嘲笑我是个蠢货吧。” 金田一耕助干笑了几声。心中的不甘让他又揉了揉自己那头乱发。 警部茫然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过度的震惊让他连思考都停了下来。 “是他……是那个男人……” 警部轻声说道,像是在说梦话。接着他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却忽然站住了,转向耕助。 “可是金田一先生,不会是这样的,绝对不会是这样。” 他的语气激烈,听起来似乎很生气。 “为什么不会呢?” 金田一耕助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精神。 “因为如果是他,要怎么解释在伊豆的百花园宾馆里发生的都筑贞子被杀一事?那家伙……那人和都筑贞子分开之后,一直都和西村鲇子在一起。不仅鲇子,还有很多人可以作证。后来他和武智麻理一起去那座小岛上找贞子时,贞子已经在花园里被杀了……” “在花园里被杀了?”金田一耕助重复了一遍,问道,“是谁这么说的?” “是谁……” “不就是那人自己这么说的吗?武智麻理只是从远处看到两条腿而已。至于那是不是都筑贞子的腿,是活人的腿还是死人的腿,就连是真人的腿还是蜡像的腿……武智麻理都不清楚。麻理只是听信了那家伙的话,就急急忙忙地来叫我们了。” 警部眉头紧皱,问道: “金田一先生,这么说武智麻理看到的是蜡像的腿了?” “我觉得应该如此。您也知道那起事件中幽灵男有同伙。那个同伙在手提箱里放了两条蜡像的腿,然后布置成那样的场面。至于那时的都筑贞子,恐怕是在那座小岛的某个地方睡着了吧。那天早晨贞子不舒服的事实大家都有目共睹。所以恐怕那家伙在和贞子分开的时候,不知用了什么借口让贞子喝了安眠药。然后他给自己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让武智麻理对贞子已经被杀一事深信不疑。在麻理赶来找我们时,他杀了沉睡的贞子并肢解,再把她的腿摆成和武智麻理看到的蜡像一样的造型。当然,那两条用于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蜡像腿由他的同伙装进手提箱带走了……” 这一连串震撼的推测让警部目瞪口呆。 如果金田一耕助说的是真的,这手法也太精妙了。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骗局啊。警部之前几乎一无所知。 “可是,警部……”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说道,“计划得太详尽的犯罪反而会露出马脚。警部您应该也知道,偶发的犯罪不太容易发现真相,可是计划的犯罪一旦抓到一点漏洞,就可以洞察全貌。那时幽灵男的失误就是没注意武智麻理会走哪条路回宾馆。” 警部睁大了眼睛。看来这次他明白了耕助的意思。 “武智麻理迷路时曾经路过那个水池。那时她的手帕掉了,她蹲在池边俯身去捡的时候,粉饼盒落入了水池。这就说明那个时候水池里并没有尸体。如果有,麻理根本不会有闲心捡手帕,而且见到我们时,她肯定会马上告诉我们。可是那家伙并不知道麻理路过了那个水池,所以麻理走后,他在那里摆出了女人入浴的造型。后来他知道了麻理曾经路过,所以就不能让麻理活着了。” 金田一耕助又发出干笑。 “那时我以为麻理肯定在水池里看到了什么,现在想起来恰恰相反,麻理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才被杀的。” 警部似乎有些生气地盯了金田一耕助一会儿,挠了挠鬓角。 “对了,金田一先生,你认为那起事件中的同伙是谁呢?是不是那个疯子津村一彦……” “不是,我想那个穿格子外套的男人恐怕是宫川美津子。” “宫川美津子……” “没错。警部您想想,其他女人落到幽灵男手里都直接被杀了,只有宫川美津子第一次被绑架后又获救了。我觉得那时他们两人之间可能达成了某种妥协。” “妥协是指……” “美津子因为建部健三而忌妒西村鲇子这件事,警部您也知道吧。美津子以为在百花园宾馆被杀的会是鲇子,才出手帮幽灵男。但对幽灵男来说是谁都无所谓,反正他打算把所有人都杀掉……”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身体忽然一抖。 “警部,那家伙会这么胆大妄为,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躲在一张画皮后面。” “画皮?” “警部,建部健三扮成幽灵男出现在共荣俱乐部的时候,那家伙也在现场。所以所有人都认为幽灵男绝对不会是他,只要建部健三不坦白这件事……那家伙把这一点当作自己的画皮,无论做了什么,只要在一次次事件中不露破绽,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躲在那张画皮后面。再加上他对刺激的不满足,恐怕还有对加纳三作的报复心理,这一切让他最终干出了这么无法无天的事。” “向加纳三作复仇……” “嗯,是有关X夫人的。” “金田一先生!” 警部忽然呆若木鸡。 “你知道X夫人是谁了吗?!” “嗯,知道。最近才好不容易查出来。” “是谁?X夫人到底是谁?” 警部激动得直咳嗽,可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警部不耐烦地拿起听筒,说了两三句,就转向金田一道: “金田一先生,找你的。打电话的人不肯说他是谁……” 金田一耕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匆忙拿过听筒紧紧抓在手里,听了一会儿后说道: “这么说不是今户河岸的那座房子了。在更下游的地方……是矢仓啊。果然是面向隅田川的……好,我马上过去。你在外面等着我。” 金田一耕助咣当一声挂上电话,兴奋得双眼发亮。 “警部,警部,紧急情况!赶紧把部下召集起来,看样子追查到那家伙的老巢了……”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刚才的电话……” “是人偶师傅河野十吉打来的。” 警视厅搜查一科立刻倾巢出动。 扭曲的三角关系 最近在银座,比起大街,倒是那些交叉纵横的小路比较繁华,品味高雅的店比较多。 并木路上有一家叫含羞草的女装店,典型的低调而奢华,价格高得让人目瞪口呆。但那里的服装样式新潮,做工相当精致,人们都说那里是银座的时尚发源地。 含羞草的女店主叫三桥绢子,出身于没落的贵族家庭。她的父亲曾经是一家大财阀的董事,但战后因贵族清洗而隐退,后来患脑溢血去世。 绢子结过一次婚,可是和丈夫的关系不好,后来离婚了。在开店以前,她已是世间闻名的服装设计师。再加上她颇有经商的才能,含羞草的生意非常兴隆。 绢子的美貌估计也是生意兴隆的一大原因。在这附近出入的女人都很欣赏这位美丽的女店主。既有美貌又有才华,还有雄厚的财力,以及超越逆境的勇气和才智,绢子在没落贵族中相当成功。 含羞草每天下午五点打烊。然后六点时,绢子就会简单地补个妆,再亲自开车回到位于青山的家。 今天绢子也和往常一样坐进停在店旁边的汽车驾驶席。她刚握着方向盘开出不到一百米,就被吓了一大跳。这一吓可不轻,她差点撞上路旁的电线杆。 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本该没有任何人的车后座。绢子从后视镜中看清了男人的脸,全身就像被毒虫叮咬一样泛起恶寒。 男人戴着大号墨镜,可是绢子绝对不会认错那张脸。那是菊池阳介。 “绢子,好久不见了啊。” 菊池从后座探出身子,两肘搭在驾驶席的靠背上,笑着盯着绢子。绢子感到他的呼吸扑在自己的脸颊上,不由得又泛起一股无可名状的厌恶,身体颤抖起来。 “喂,绢子,你怎么不说话啊。我们好久没见了吧,你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吗?” 菊池还是笑呵呵的,右手却在把玩一支小型手枪。绢子脸上不禁现出了厌恶的表情。 “我可不记得允许你随便叫我的名字。” “哈哈哈。”菊池恶毒地大笑起来,“一旦分手了就成路人了吗?好吧,算我失礼了。那么,X夫人,之后你过得好吗?” 被称为X夫人也没让绢子眨一下眼睛。她也知道这种事情对方肯定早就知道了。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沉默地开着车。苍白的绝望感和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愤怒交错,让她的美貌更显得与众不同。 这个女人以前曾经属于自己。他曾经每晚都把她抱在怀里,尽情享受这具丰满美丽的肉体带来的甜美梦境。而且好久没见,这个女人居然变得更美了,甚至带了些妖艳的味道。 菊池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我说绢子,不,应该是X夫人,你想什么呢?你该不会是想就这么开车把我送到警局去吧。” “不是的。”绢子的声音相当沉着,“我想干脆就这么把车开进河里算了。我们两个死掉的话,那些耻辱和丢脸的记录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哈哈哈。”菊池又恶狠狠地笑了起来,“你还真亲切呢,居然想和我殉情。你想这么做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样一来,你深爱的三作就只好饿死咯。” 听菊池这么一说,绢子顿时连方向盘都握不稳了。汽车危险地向路旁滑去。 “你这个无赖!” 绢子好不容易重新稳住了方向盘。 “你到底把那个人怎么样了?!” 看到绢子的脸上尽是焦急的紧张,本来打算对这个女人死心的菊池心中充满了无可比拟的忌妒。 “想骗那个单纯的男人实在太容易了,就跟玩似的。我不过是告诉他你遇上交通事故受了伤,被送到某个地方,他就自己跑来了。” “然后……然后你把他怎么样了?你该不会杀了他吧……” “怎么会,我还没杀他呢。我只是把他绑起来,堵住嘴,然后丢在地上而已。所以我虽然很乐意和你同生共死,但是那样一来,那个老头子就只好饿死了。哈哈哈!” 绢子紧紧咬住嘴唇,几欲出血。但她依旧静静地说: “菊池,是我输了。你要我把车开到哪里去?” 菊池的胸口又被无法忍受的忌妒紧紧缠绕。 “绢子!那个单纯的男人到底有哪里好了?” “我就是不喜欢像你这么老谋深算的人。” “所以你就和他搞到一起了吗?” 这话让绢子脸色发白。 “虽然我们那时已经没有夫妻之实了,但我还是要对身为你妻子时和他交往一事向你道歉。可他那时并不知道我是谁。不,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我从前是你的妻子。” “你和我离婚以后就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不是的。我在和你离婚的同时也和他分手了。因为我知道如果被你发现,你一定会去报复他。” “可你现在不还是和他在一起吗?这有什么区别!” “那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在聚乐宾馆发生第一起事件的时候,看到你和他的名字一起出现在事件相关人员名单中的一瞬间,我就知道这是你计划的。你要报复他。那个像孩子一样纯真的人碰上你这么老谋深算的人,绝对只有被设计的份。可是我没有告发你的勇气,也没有足够的证据……” “那你到现在还爱他?” “当然。就是因为爱他,所以我才为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又在他快要掉入你设计的陷阱时去救他,还把他藏起来。” 菊池的脸上满是愤怒和忌妒,他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情绪压下来,故意用轻松的声音问道: “你为什么试图绑架西村鲇子?” “当然是为了救她,让她免遭你的毒手。我应该早点告诉她真相,可是在我告诉她之前,她误会了我的意思,跑掉了……” “在你们的藏身之处好像有一具和西村鲇子一模一样的蜡像,那又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那是因为你也有一具那样的蜡像,而且你似乎想利用蜡像对鲇子做些什么,所以我们这边也做了一个,想要将计就计。我不想去告发你,所以我想通过挑战你,让你走上自取灭亡的道路。结果我们输了。” 三桥绢子用的是淡淡的叙事腔调,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她太了解菊池阳介这个人了,知道一旦落入他手中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早就作好了心理准备。 “好,我知道了。你往矢仓开吧。” 菊池的声音冰冷,和平时完全不同,充满了蛇一般的残忍。 正是菊池阳介、三桥绢子和加纳三作这段扭曲的三角关系,孕育出了这血腥的连环杀人案。 马鞭 没过多久,绢子就开到了矢仓的那座房子。那里才是宫川美津子和小林浩吉被津村一彦开车绑架来的地方。其实那里和加纳三作在今户河岸用来和X夫人密会的房子并不太像,只是都为二层洋房,旁边也都有一间车库。 把车停入车库后,绢子被菊池带进了玄关。菊池并不需要用手枪威胁她,她本来就没打算胡乱挣扎。一是因为她没那个兴趣,她的气度不允许她做出胡乱挣扎这种难看的事情;二是因为她担心心爱的三作的人身安全。 两人刚走入玄关没多久,又像之前宫川美津子被带来的那晚一样,汽车的后备厢盖打开了,里面钻出来的竟然是小林浩吉。 浩吉出来后,悄悄地来到车库门口。幸好,今天和上次不同,车库的门没有上锁。浩吉活动了一下因为惊吓过度而僵硬的脸部肌肉,静静地从门缝向外看了看。忽然,有人从后面抱住他,一只大手捂住了他想大声叫喊的嘴。 “嘘,别出声。” 声音听起来挺耳熟。浩吉回头看去,原来是制作人偶的工匠河野十吉,不禁松了一口气。 “是大叔啊。” “嘘,小声点。” 十吉把浩吉带到了车库背面。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大叔,这么说幽灵男终于要被抓住了?” “嗯,差不多吧。刚才我给金田一先生打过电话,他差不多就快赶过来了。对了,小浩,你怎么在那里?” “金田一先生让我仔细注意阿姨的动静,所以刚才我在那家店旁边盯着呢。因为他们上了车,我就钻进了后备厢。” “哈哈,干得不错啊。” “可是大叔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吗?我也一样。金田一先生让我好好看着加纳医生,我暗中跟着就跟到这里来了。” “这么说加纳大叔也在这里?” “嗯,在呢。” “可是没问题吗?那家伙不会气急败坏把他们两人都杀了吧?” “是啊,所以希望金田一先生能快点赶到。但应该没问题。那个浑蛋,这次肯定让他大吃一惊,哈哈哈。” 河野十吉从嗓子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 “喂,浩吉,到这里来。” 看来金田一耕助已经不动声色地找到了X夫人的藏身之处,并且还把困在那里的河野十吉和小林浩吉都收归己用了。 这些暂且不谈。菊池阳介和三桥绢子进了二楼的房间。菊池打开电灯开关的时候,绢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带镜子的西式梳妆台,报时挂钟,天花板上的电灯像倒吊的漏斗,地板上还铺着虎皮。还有诸如床、沙发和椅子之类的家具,都和今户河岸那座房子里加纳三作与三桥绢子的爱巢一模一样。 绢子用满是轻蔑的眼神看向菊池道: “这就是你的手法了。你果然从一开始就打算嫁祸给那人吧。” “呵呵呵。”菊池阴险地笑道,“别这么说,夫人。我想让你稍稍夸夸我。” “夸你?夸什么?” “哈哈,我好歹也算个艺术家,这些可都是我拼上性命创作的杰作,特意让你欣赏。你看,这些裸体艺术的杰作……” 绢子瞥向墙壁,目光停在一张大幅裸照上。瞬间,她觉得全身的血液凝固如冰。 从小林惠子到西村鲇子,那些他称为“我的杰作”的照片被放大了陈列在那里。 不,到西村鲇子还没完。这个男人肯定还准备把绢子的裸照也添上去。 对于这个男人蛇蝎般的冷酷和施虐狂一样的残忍,绢子再清楚不过。可是他竟然把自己的血腥罪状拍了照片,还自豪地挂在这里展示。想想他的心理状态,绢子不由得陷入了无可名状的恐惧中。 “魔鬼!恶魔!” “哈哈哈!” “你把那个人带到哪里去了?你把我的三作弄到哪里去了!”绢子不知不觉用尖锐的声音质问道。 “我的三作?” 菊池样子骤然变了。到刚才为止,他都是嘿嘿地笑个不停。但现在,他体内施虐狂般凶暴的血让他的脸色发黑,表情扭曲。实在想不到一个人的脸怎么能变化这么大。 “喂,婊子!你掀开那边的窗帘看看。你的奸夫就在那里!我要在那家伙眼前紧紧地抱你,抱到我厌烦为止。然后我要,我要……” 绢子几乎没有听他说话。她跌跌撞撞地冲到房间一角,以几乎要撕裂窗帘的气势一把拉开窗帘。加纳被五花大绑,嘴里还被塞了东西,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啊,三作!” 绢子冲过去想抱起他,可是她的头发被从后面抓住了,整个人被拖倒在地。 “婊子!” 菊池愤恨地叫了一声,然后发狂般把绢子身上的衣服撕得粉碎。差不多快把她扒光时,菊池粗暴地取下了挂在墙上的马鞭。 甜美的杀人 “喂,老东西,老不死的色鬼,你看好,这个女人曾经是我的老婆。我可是很疼她的,但是这娘们儿居然说不喜欢我疼爱她的方式,离家出走跟你搞到一起了。哈哈哈,你问我疼爱人的方式吗?我疼爱人的方式就是这样的!” 抽下的马鞭啪的一声落在绢子身上,她的肌肤上立时出现了一道红肿的鞭痕。她被揪住头发无法逃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悲鸣。 “喂,绢子,你这个婊子,再给我大声地哭啊。你声音越大,我就越兴奋,快感就会涌遍我全身!”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所作所为了。随着落下的马鞭,绢子白皙的身体在痛苦中挣扎。她越打滚,菊池阳介那扭曲的脸上浮现出的恶魔般的表情就越兴奋。马鞭不间断地落下,绢子娇嫩的肌肤裂开,浑身是血。 绢子虽然已是奄奄一息,却强忍痛苦,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不知她是害怕悲鸣会让对方变得更凶暴,还是由于别的原因。 菊池凶暴地挥了一阵鞭子,出了一身汗。他把鞭子扔到一边,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取过旁边桌上的洋酒酒瓶和酒杯,接连喝了两三杯烈酒,然后转向窗帘另一侧。 “喂,老不死的加纳医生啊,这世上没有比杀人更有趣的事情了。尤其是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被抓到的时候,哈哈哈!” 他又喝了一口烈酒,嘲笑道: “可笑的是建部健三那家伙啊。扮成那个奇怪的样子跑到共荣美术俱乐部,而且还给自己取个名字叫幽灵男……呵呵。但老实说,我刚开始也吓了一跳。后来我忽然注意到了在伪装之下观察情况的幽灵男的真面目。我很惊讶那个家伙居然搞出那种名堂,本来想当时就戳穿他,可是后来觉得他那么做肯定有原因,所以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喂,老不死的,你在听吗?” 可是窗帘后的加纳一动也不动,他的嘴被堵着,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菊池阳介又灌了一口烈酒,接着说道: “然后,那天晚上,我跟踪了健三那家伙。看到那家伙在聚乐宾馆预约了一个房间,还说第二天会有个行李箱送过来,我就大致猜到他的计划了。那家伙是想要制造一起轰动社会的事件,然后自己去报道。我继续跟踪健三,在御茶水教堂旁边,我轻而易举就从他身上摸走了宾馆的钥匙。哈哈哈,喂,老不死的,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要是惠子活着被发现,那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事件就没意思了。要是惠子被杀,那可是大新闻。所以我就帮他画龙点睛了一笔。哈哈哈,我说,老不死的加纳医生哪,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吗?再也没有比这流血的娱乐更有趣的啦。无论我杀多少人,幽灵男都另有其人,没有人能抓到我,因为我躲在幽灵男这张画皮后面啊,哈哈哈。” 正得意到顶点的菊池阳介又高声笑了起来。 “知道自己绝不会被抓到的杀人游戏……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刺激的娱乐了。而且我还可以借这个游戏来进行啃骨吸血般的复仇哦。哈哈哈,怎么样,我们来慢慢进行最后的复仇吧。”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倒了一杯酒,走到绢子身边。 “喂,绢子,把这个喝了,给你醒神的。” 绢子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微微摇了摇头。 “喂,叫你喝你就喝!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我要让那个老东西好好看着,好好羞辱他!喂,绢子,你给我喝!” 菊池翻过绢子的身体,跨坐在她身上,捏住她的鼻子往她嘴里猛灌烈酒。绢子被烈酒呛到,咳得气都喘不上来。 菊池充血的眼睛看着这一幕,正准备从绢子身上剥下最后一件衣服,他的手臂忽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抓住,随即他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掉落的假面 “啊,是、是谁?!” 这对菊池阳介来说不啻为晴天霹雳。他匆忙爬起来,面前竟然是加纳紧紧地抱着绢子。 “绢子,绢子,振作一点!” “啊,三作……三作……” 绢子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流出了血沫。加纳心疼地拭去她嘴角的血,说道: “绢子,原谅我。我竟然让你受这种苦……我本来想更早冲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三作,我知道,被绑在那里的是河野做的蜡像……只要你没事,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绢子……绢子……” “三作……三作……” 菊池看了一眼倒在窗帘背后的蜡像,忽然发现自己才是被耍的丑角。 “混、混账!” 被魔鬼附体应该说的就是菊池阳介这时的样子。在他抽打绢子的时候,表情除了凶暴还有几分从容,甚至还有些许病态的快感。可是现在,他的表情就像被追到绝境的野兽。绝望的愤怒和恐惧让他的脸完全扭曲。 “混账!” 他又骂了一声,捶胸顿足地正要从口袋里掏枪,不知是谁从后面狠狠地踹了他的腰眼一脚。 “哇!” 他发出像是被踩扁的青蛙一般的惨叫,向前跌去。正在他慌忙要爬起来时,两名刑警冲了进来。 菊池被狠狠地扇了好几个耳光,然后咔嚓一声,他的双手被迅速戴上手铐。 菊池阳介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茫然地向周围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顶着一头乱发的金田一耕助,然后是旁边的等等力警部,正用充满憎恶的眼神瞪着他。 挤满房间内外的刑警中还有河野十吉和小林浩吉。 菊池阳介大张着嘴,一副搞不清东南西北的迷茫表情。 这时,金田一耕助走到他面前,说道: “菊池,要是你认为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你更聪明,你就很容易犯错。但你让我知道了不少可当作参考的事情,还真是谢谢你了。” 耕助说着,冲他低了低头。 从刚才开始像在做噩梦一般呆立的菊池阳介听了耕助的话,似乎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忽然哭了起来,接着又像孩子般跺脚,尖声喊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给我戴上手铐啊?我……我……” 菊池阳介哇哇大哭,看得金田一耕助目瞪口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幽灵男是那个老头。没错,没错,幽灵男就是那边的加纳医生。警部不是也这么说了吗?还有……还有……那里的那些照片,那些都是那个老头拍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警部,警部……我……我……” 菊池阳介哭得满脸都是眼泪。看到他想要靠近,警部赶紧躲向一旁,那表情就好像他是毒蛇猛兽。 “赶快把这个畜生带到那边去……” 警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卑鄙、肮脏的凶手。 “警部,警部。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我喝醉了,净说些无聊的事情,可是警部您知道那些都是骗人的吧?警部,金田一先生,不,金田一大侦探,我……我……我……” 菊池阳介痛哭着挣扎,可还是被刑警们带走了。看着他的背影,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互相看了一眼,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才是菊池阳介的真面目。那张捉弄人的笑脸下是如蛇蝎般的残忍,但是那残忍深处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卑劣的灵魂。 等等力警部摘下帽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又像不舒服般颤抖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可是金田一耕助用食指抵在唇上,眼神示意着相拥而坐的加纳和绢子。 “三作,三作,我好痛苦,好疼啊。你会照顾我吧。我有要求你照顾的权利。对吧,三作……三作……” “啊,绢子……绢子……” 金田一耕助拉起等等力警部的手腕,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①安德烈·德·迪耶纳 (Andre De Dienes),1911年出生于罗马尼亚的美国著名摄影家,擅拍裸照。 目录 活着的死者模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花园的恶魔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蜡美人 奇怪的实验 妖花麻理 名门的悲剧 抱死尸的男人 少女的祈祷 无头蜡美人 博士的疯狂 首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活着的死者模型 一 上田秋成的名作《雨月物语》中收录了一个题为《青头巾》的短篇。 秋成对男色似乎颇感兴趣,除了《青头巾》,《雨月物语》中还有其他有关男色的短篇。在这些故事中,《青头巾》最为凄惨。 鉴于有些人并未读过《雨月物语》,这里就先把故事的主要情节简要介绍一下。 下野国富田乡里的山上有一座寺庙,庙里住着一位大德高僧。 这位高僧原本是笃学修行之人,乡里之人也曾虔诚皈依,可是自从他从越国带回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后,便在不知不觉间懈怠下来。 再后来,他完全沉溺在对童子的万般宠爱中,可是由于偶感微恙,那童子竟忽然撒手而去。僧人悲伤至极,精神恍惚,神智错乱,竟连尸体都不埋,仍跟童子生前时一样与其嬉戏。不久后,由于不忍其肉体腐烂,就啖其肉舐其骨,最后竟把整具尸体都吃掉了,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活鬼。 可是,昭和二十×年八月二十八日,一份早报却报道了一起仿佛复制了《青头巾》的案件,震惊全国。 那起案件是这样的: 在案发的前一夜,即昭和二十×年八月二十七日晚十一点多,隶属东京都杉并区T警察局下辖派出所的山下敬三巡查正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内巡逻,恰巧路过位于H山附近的一处工作室。 这处工作室前临某制药公司的运动场,后靠广袤的杉树林,四周相当僻静,方圆百米之内没有一家住户。山下巡查从数日前起就对这里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工作室的主人叫古川小六,是一名三十五六岁的雕刻家,最近几年,总有人看到他在此从事创作。 据说他以前相当有钱,完全可以靠利息生活。为了消遣,他尝试建了工作室。至于雕刻,充其量只是外行人的业余爱好而已。 可是,由于战后经济界的变革,他彻底陷入困顿,一度利用这广阔的空地饲养山羊,但恐怕也失败了,反正现在早已不干。去年秋天,他又把主屋拆了,拉到了不知什么地方,所以现在留在这六百多坪空地上的,就只剩这间漆已脱落、破败不堪的旧工作室。 有传言说,他的妻子跟情夫私奔,所以他就连主屋都不要了。面对这么不争气的丈夫,恐怕妻子也早已厌弃。 所以现在,雕刻家古川小六就在这四周被武藏野特有的防护林包围、埋没在深草中的鬼屋般的工作室里独自一人生活。 那么,山下巡查为什么会对这间工作室产生好奇心?主要是因为以下的事实。 如果从案发前夜推算,那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 那一天,同样是在夜里十点左右,正在巡逻的山下走到工作室前面时,发现一个男人拉着一辆两轮拖车从对面走来。山下用手电筒一照,只见是古川小六。 “咦,都这么晚了,去哪儿了?”山下打了声招呼。 “没什么,有点事……” 小六冷冷地回了一句,径直就要钻进门内。 山下无意间往拖车上瞧了一眼,只见上面竟躺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大概是睡着了,双眼紧闭。 “咦,这孩子是怎么了?”山下吃惊地问。 “啊,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说是忽然不舒服,我就带他到医生那儿看了看。医生给打了安眠药,这才安稳下来,现在正在熟睡呢。” “你说的医生是哪位?” “川北医生。” 小六冷淡地答道,立刻拉着拖车走进门内。说是门,其实只是两根竖起的圆木,连门扉都没有安。 山下很纳闷,慢吞吞地离开了工作室。但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在回派出所的途中顺便去了一趟川北医院。 “刚才有没有一个叫古川小六的雕刻家带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来看病?” “嗯,来过啊。” 川北医生别有意味地笑了笑。 “是哪儿不舒服啊?好像病得相当厉害……” “啊,是非洛滂中毒。肺病似乎也很严重。说是忽然陷入了癫狂状态,于是我就给他打了针镇静剂。” “名字叫什么?” “那个少年吗?这个嘛……”川北医生查了查病历,“青山三郎……满十八岁。说是他亲戚的孩子。” 说到这里,川北又露出了别有意味的微笑,但最近才被分配到这儿的山下并不清楚这微笑的含意。 不久后,山下就返回了派出所。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就跟同事聊了起来。 “十七八岁的少年?那我问你,那是不是个出众的美少年?” 同事也别有意味地边笑边问。 如此说来,被手电光照到的那个少年肤色白皙,鼻梁高挺,的确是个美少年。只是由于头发散乱,鼻子下面和下巴上乱蓬蓬地长了薄薄的一层胡子,当时并未觉得好看。 听了山下的话,同事忽然现出凝重的神色。 “那家伙又犯病了啊。虽说是个冷漠的人,可要不是这毛病,倒也不是个坏人……” 听同事这么一说,山下这才知道,原来这个雕刻家古川小六竟是附近有名的同性恋者。 他总是接连不断地把一些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从上野或浅草一带带回家宠爱。在这些少年当中,倒也有一些甘受他的玩弄,在这里逍遥生活,但大多数却经常危害乡里,猥亵妇女,在附近引起纠纷。 “他老婆私奔,恐怕也是因为受不了他的变态行为吧。”同事说道。 “呵呵,这么说,刚才那小子也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流浪儿喽?” 如此说来,那蓬乱的头发和邋遢的胡子,倒真的有点像流浪儿的样子。 “没错,肯定是。自从他老婆私奔之后,他大概也消沉不已,最近好一段时间没听到这种传闻,没想到居然又犯病了啊。呵呵呵,这家伙,现在肯定正在办好事呢。” 山下跟同事互递了个眼色,发出被人搔痒般的笑声。 自那以来,山下就对工作室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兴趣。 二 就在前面提到的昭和二十×年八月二十七日晚十一点多,随着一步步接近工作室,山下巡查感到心跳逐渐加快。 山下最近之所以对这工作室怀有强烈的好奇心,不只是因为古川小六那奇怪的性欲。 最近数日来,每当路过工作室,山下就感到有一种奇怪的气味。起初,他还一直以为是山羊的气味。 古川小六饲养了很多山羊一事前面已经介绍过,可那些山羊在三个多月前妻子私奔后不久就全都卖掉了。不过羊圈没有拆,一直留在杂草之中。 正是盛夏时节,难闻的臭气经常会从羊圈里散发出来。有时一不留神走到羊圈的下风处,那就只有用手绢掩住鼻子狂奔的份儿了。 所以一开始,山下还以为最近闻到的怪味也是羊圈的臭气,并未怎么在意。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奇怪的疑问在山下的大脑里萌生。那的确不是羊圈的臭气,而是混杂在羊圈臭气中的另外一种难以名状的恶心气味。到底是什么呢?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山下仍经常看到古川小六的身影。一个人做饭吃的小六经常来派出所附近的市场买东西。 小六穿着皱巴巴的罩衫搭配木屐,再加上手提菜篮子,任谁看了都觉得奇怪。他头发乱蓬蓬的,上一次梳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眼神贼溜溜地闪着可怕的光,孩子们一见就吓得四散而逃。 除非不得已,否则他绝对不跟别人说话,说起话来声音也极低,干巴巴的。山下被分配到这里时日尚浅,从未见过小六的笑脸,也从未看到过他跟别人打招呼。 恐怕不只在家庭中,即使从社会整体来看,他也过着与世隔绝的孤独生活。 尽管如此,自从那夜以来,小六的身影倒是经常出现,而那少年却再也未露过面。莫非那少年已不在工作室了…… 自那以来,每当在巡逻途中路过工作室,山下总会特别留意,希望能在某处发现那少年的动静。 工作室周围自然有一圈栅栏,可是早已腐烂不堪,只要从那里经过,里面的情形就一览无余。正如前面所述,由于房子早就拆了,旧址早已被杂草掩盖,俨然一片废墟。 可是,尽管山下如此留意,仍未发现那少年的动静,而那恶心的气味却与日俱增,有时简直让人想吐。山下于是下了决心,今晚非把那臭气的来源查清不可。随着离工作室越来越近,他也不知不觉间蹑手蹑脚起来。可是来到工作室一旁,他却咯噔一下停住了脚步。 虽说工作室占据着六百坪的开阔地皮,但在从前,后面曾建有巨大的主屋,所以工作室本身就建在离道路不到六米的地方。现在,只听一个男人号啕的声音正从工作室里传出。 工作室中有人在哭泣。无疑是古川小六。他为何要那样哭泣呢? 山下只觉得像忽然被浇了一盆冷水,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前后的道路。黑黢黢的夜道上没有一个人影,覆盖在工作室屋顶上的巨大的红松树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山下咕嘟一声咽下一口唾沫,又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才钻过破栅栏,溜进院内。 工作室所有的窗户都垂着黑窗帘。透过窗帘往昏暗的灯光处一瞧,古川小六仍没有睡。山下一面留意着脚步声,一面摸到窗户下面。 哭泣声已然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咦,这么说除了小六之外还有旁人?难道是自那以来销声匿迹的少年又来了?而刚才的号啕声大概也是受到少年不寻常的私语的感动而发出的忘我叫声。 可是……可是,这恶心的气味……这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的确是从工作室里发出来的。 山下用手绢掩住鼻子,观察窗户的边边角角,终于发现了一处窗帘稍微翻卷的地方。 窗户比山下的眉毛略高,所以他要想窥探里面,必须两手扒住窗框,还要踮起脚。 就这样,山下终于看到了工作室里的样子。 工作室约有二十叠大小。由于用于雕刻创作,天花板很高,空旷的房间内只吊着一只没有灯罩的灯泡,发出暗红的光。 灯泡下面有一张床,床上似乎有人裹着毛毯在睡觉。光正好照不到那里,面孔看不太清楚。 床的旁边有一名男子,正坐在椅子上。此人的面孔也看不太清,但从皱巴巴的罩衫来看,无疑就是古川小六本人。 古川小六正弓着腰,摆弄着放在大腿上的东西。从不时伸向一旁小桌的右手中握着画笔的情形来看,似乎正在画画。 没错,古川小六肯定是在画画。他的目光不时投向躺在床上的人的面部,然后又落回膝头,或许是在画那人的肖像。 在此期间,古川小六仍小声地叽叽咕咕,还不时抽泣几声。 山下忽然觉得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样战栗掠过背脊。 床上躺的肯定就是那名少年。古川小六正在画心爱的美少年的肖像。 可为什么要那样哭泣呢?而且那少年为什么一声都不回答?不,不仅不回答,他始终没有动一下,难道不是吗? 而且……而且……这令人作呕的难以形容的恶心臭气…… 古川小六忽然把抱在大腿上的东西放到一旁的小桌上,一瞬间,山下瞪大了眼睛。那东西并非是山下想象中的画布,而是一个发白的椭圆形物体,被放到小桌上时,还发出硬邦邦的声音。 接着,古川小六丢掉画笔,忽然双手抱头,一面拼命地揪蓬乱的头发,一面决堤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撕心裂肺——这种形容恐怕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吧。山下被一种凄然的鬼气攫住,不断地咽下口水。 哭了一阵子之后,古川小六终于茫然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躺在床上的人的脸,然后就忽然慌张地环视周围。 就在看到他眼神的一刹那,山下又一次感受到那贯穿整个后背的战栗。那的确不是常人的眼神,而是一种刺人的、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的眼神。 古川小六又一次环视房间,然后猛地脱掉罩衫,浑身只剩一条裤子。 小六轻轻地除去床上的毛毯。一瞬间,山下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顶仿佛被插进一根烧得火红的铁钎子。 只见一个一丝不挂的人躺在床上,那分明是一具尸体,而且已死去很长时间。 眼看古川小六就要挨着那尸体躺下,山下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住手!住手!浑蛋!” 然后就用警棍打破了窗玻璃。 三 “啊,这就是那个案件的死者模型吧。” 自从那起凄惨的昭和版青头巾案件震惊天下后,时间已过了一周左右。 忽然造访警视厅搜查一科的金田一耕助从等等力警部的办公桌上拿起的只是用石膏做的死者模型,但奇妙的是,那模型竟还用油画颜料厚厚地着了色,使得其诡异感越发浓重。 “没错。那家伙就是一面看着腐烂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的脸,一面给死者模型化妆的。他恐怕是想把心爱的童子的面貌永远保留下来吧。哎,完全疯了。” 等等力警部似乎又回忆起那凄惨的现场,毛骨悚然地皱起眉。 那天夜晚,等等力警部接到T警察局的报告后立刻赶赴现场。那一幕真是惨不忍睹。 床上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面目全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看到那恶心的腐肉上还爬满绿豆蝇的时候,就连对尸体司空见惯的警部都不由得想吐。 古川小六戴着手铐站在工作室的一角。他仍半裸着身子,恶鬼附体般瞪着通红的眼珠子,还不时抬起被铐住的两手,一会儿像公牛似的哼哼几声,一会儿又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 “那人并没有什么精神异常吧?” 金田一耕助把死者模型放到桌子上,用山羊般温和的眼神从正面注视着警部。 从案发到今天,这一周的经过金田一耕助都从报纸上知道了,而且对这意外的结果很感兴趣。 “他毕竟是那种人,思维肯定跟常人不一样,但严格地说,也并非是精神失常。” 等等力警部板着脸皱着眉,完全是一种倒苦水的语气。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 “我觉得这案子好玩的地方,就是这里面没有不得了的犯罪行为。当然侮辱尸体之类的罪名恐怕还是有的。” “没错。一开始我也认为那死者肯定是被杀的,可解剖的结果却不是,所以多少有点失望。” “是八月十三日的晚上吗?那个姓古川的男人用两轮拖车把那少年拉到川北医院的时候,据说少年已经很虚弱了。” “嗯,是的,是严重的非洛滂中毒,而且肺病也很严重。据古川说,第二天,他们在床上,怎么说呢,正沉溺于那无聊的游戏时,少年忽然痛苦起来,转瞬间就死了。” “解剖的结果也跟古川的陈述一致,对吧?” “基本上一致。至少没有丝毫迹象显示他曾做过手脚致少年死亡。不过,金田一先生,这案子比起那种常见的沾满鲜血的杀人案讨厌多了。男同性恋,还有侮辱尸体……混账,这世道怎么就这么让人恶心呢!” 等等力警部愁眉苦脸,痛苦至极。 金田一耕助微笑道: “战后这方面的犯罪确实多啊。战争与男同性恋……毕竟它们之间的关系斩都斩不断啊。对了,那个叫古川小六的人,由于心爱的少年暴毙,心里肯定想着哪怕留个纪念也好,才制作了这死者模型吧?” 那的确是一个很容易被古川小六那样的男人当成畸形爱欲对象的美少年,脸型瘦长,温文尔雅,像女人一样。 等等力警部默默地点点头。 “可是,警部,古川既然那么爱那少年,那为什么在他痛苦时没有立即去叫医生,或是把他送到医生那里呢?” “他说也想过要那么做,可少年眨眼间就咽气了,而他又不忍丢下尸体,因此就谁都没有告诉……这一点嘛,倒是跟常人有些不同。”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对了,警部,从今天的报纸来看,死者的身份似乎已弄清楚了,是吧?” “啊,差不多吧。古川那家伙一直在装糊涂,说是从上野那儿物色来的流浪儿,所以也不知道他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可是看到根据这死者模型制作的模拟照片后,孩子的父母昨天就来认尸了……” “据说是三鹰来的吉祥寺的大地主?” “啊,没错,是绪方欣五郎和妻子靖子……” “然后绪方夫妻就确认那死者是自己的孩子?” “不,虽说是尸体,但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了,所以也无法相认。倒是那个死者模型,哈哈哈,就是古川小六抑制不住爱恋之情而制作的死者模型,没想到却成了证实死者身份的物证。他们说那死者模型无疑就是他们的儿子辰男。” “是叫绪方辰男啊,那少年……年龄有十八岁?” “说是满十八岁零三个月。对了,针对绪方辰男的搜索申请八月十五日就已经出具了,还附有照片。这一点我们居然忽略了。听他们说后我们一查,才发现搜索申请上附的辰男的照片跟模拟照片一模一样。” “这样啊。这么说,那尸体确实是十八岁零三个月的辰男喽?” “没错。听老爷子欣五郎说,无论是非洛滂中毒还是患有肺病,都没有错。辰男是个喜欢胡闹的孩子,家里相当有钱,可他连学都不去上,整天瞎晃。据说动辄还会离家出走,十天二十天都不回家。至于非洛滂之类,据说也是在那期间染上的,似乎连家里都拿他没办法。可尽管如此,他的父母还是相当震惊,说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孩子竟会跟古川有那种龌龊的关系。” “对了,据说跟古川还有亲戚关系?” “不,现在已经没了。跟绪方家有亲戚关系的是跟古川分手的妻子光子。古川是个荒唐的家伙,毕竟有同性恋那种怪癖,就算有老婆也不会长久,肯定左一个右一个全都逃光。既然这样,那他就专门去搞男的,不搞女的也行,但一旦家里没有女人,有些事还真是不方便。而光子又是个严重的战后颓废派,今年二十二岁,从三年前就跟古川同居了。也就是说,在她十九岁那年,她就已经跟年龄相差十岁以上的男人厮混了。” “不是说还养了一些山羊之类吗?” “可不是嘛,也就是这种人才憧憬那种健全的农村生活方式啊。可终归还是不会长久的。光子最终还是没待下去,今年五月就逃了。她还在的时候,辰男就经常去玩,似乎就是在那期间发展成那种奇怪的关系的。” “那个古川不是把房子拆掉卖了吗?” “啊,那个啊,似乎是为卖地皮做准备。房子是挺宽敞的,可毕竟太旧了。现在这年头,要想卖地皮,最好别带着破房子之类。看来那家伙也真是穷困潦倒了,六百坪,那可是一笔巨额财产啊。”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不久便将苦恼的视线落到桌子上。 “对了,警部,这个死者模型……” “啊,这模型怎么了?” “这玩意儿没有给川北医生看过吧?就是八月十三日晚上给古川送来的少年看病的医生……”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奇怪地皱起眉,“什么意思?有这种必要吗?” “不,那个,只是觉得有点……对了,对了,十三日晚上,山下巡查也看到了少年的面貌,对吧?既然这样,我想不会有错了……” “啊,那个,请稍等。” 面对金田一耕助吞吞吐吐的样子,也许是忽然不安起来,等等力警部从椅子上站起身。不,不只是起身,简直是把身子从桌上探了过来。 “山下的话并不太可靠。因为据他说,十三日那天晚上,他看到躺在两轮拖车上的人时,那人头发乱蓬蓬地垂在额头上,鼻子下面和下巴上还留了薄薄的一层邋遢胡子。而且他毕竟只是借着手电筒的光瞥了一眼……可是,金田一先生。” 警部紧紧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你是说,那个死者模型并不是绪方辰男?” “不,模型恐怕是绪方辰男。可这模型究竟是不是以那腐烂尸体为原型,就不好说了……毕竟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警部身体一哆嗦,眼睛忽地冒出火来。 “金田一先生,”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说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绪方辰男?” 金田一耕助的眼神越发痛苦起来。 “这种事我也不清楚。不,又有谁会明白呢?可是警部,面目全非的腐烂尸体,还有那正合适的死者模型……您难道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若要怀疑,也的确是可以怀疑的案件啊。因此我就去了一趟川北医院。尽管这么做有点多管闲事之嫌。” 警部又一哆嗦,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然、然、然后呢?” 金田一耕助挠挠乱蓬蓬的头发。 “我来了个单刀直入,问川北医生是否肯定十三日晚上诊治的少年就是报纸上刊登的死者模型或模拟照片上的少年。从川北医生当时的狼狈和犹豫来看,我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医生说了很多,正如您刚才也说过的,头发散乱啊,留着邋遢胡子啊。可是医生的反应基本是倾向于否定的。” “金田一先生!” 等等力警部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但很快便发出如鲠在喉般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案子背后还藏着更深的东西……除了我们了解到的侮辱尸体罪,还隐藏着更大的罪行……是吗?” 金田一耕助一面痛苦地摇着乱蓬蓬的头,一面说道: “不,不,目前我还什么都不清楚。只不过……” “什么?” “报纸上刚披露了那尸体的身份,就有一个女人忽然闯到了我那儿。” “一个女人……到、到底是什么女人?” “她自称本桥加代,说是绪方辰男的生母。” 等等力警部又一哆嗦,眉梢高高吊起。 “绪方辰男的生母……也就是说,辰男并不是绪方欣五郎的妻子靖子所生的孩子?” “不,不仅不是靖子的孩子,据称也不是欣五郎的孩子。这里面似乎有相当复杂的隐情,所以我也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就去了一趟川北医院。” “这么说,辰男生母的……刚才谈到了她吧?名字是……” “本桥加代。” “那个本桥说那腐烂的尸体不是辰男?” “啊,那倒不是……关于这一点,警部,我想您最好亲自问一下。其实她已经说好今天要到这儿来。” 金田一耕助再次痛苦地眨起眼睛,这时传达室那边打来了电话。 “有一个叫本桥加代的人说要见警部……说是金田一先生介绍的……” 四 “啊,这位女士,您来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微胖女人从门缝里惴惴不安地露出脸,金田一耕助立刻奉上亲切的微笑。 “快进来吧。用不着害怕。您的事情我刚才都跟警部说过了。” “嗯。” 尽管如此,加代仍带着一副战战兢兢的神色走进房间,向警部恭恭敬敬地点头致意。她脸色难看,像是刚刚哭过。 “警部,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本桥加代女士,是府中一家饭馆的老板娘。” 如此说来,无论是打扮还是发型,这女人的确都带着城郊饭馆老板娘的特征。 “来,老板娘,请坐。接下来警部要从头到尾问一次,我也要再听一遍,即使内容相同也没关系,请只管讲。多听几遍记得牢。” “是……” 本桥加代低声回答。她看上去似乎很拘束,在椅子边上坐下来后,又毫无意义地朝警部点了下头。 “你是辰男的生母吗?绪方的父母并未提起辰男另外还有生母的事情,所以能否详细讲讲相关情况?” “好的。” 说着,本桥加代从衣袖里掏出手绢,一面在膝头摆弄,一面说了起来。 距今二十年以前,加代在府中做饭馆服务员,那时候有个人经常去那儿玩,此人就是绪方家上一辈的重兵卫。 重兵卫本以农为业,在吉祥寺与三鹰之间拥有大片田地。正好从那时起,住宅用地不断扩大,因此重兵卫五十岁后就不再务农,一跃成为附近的头号大地主。 这种人一旦有了钱,过上悠然自得的生活,那么所做的事情一般都可以料到,要么饮酒,要么赌博,要么就是养小老婆……重兵卫用一直握锄头的粗糙大手握住了加代那粉嫩的手,将她藏在府中,还生下了一个孩子,据说这就是辰男。 “老爷没有孩子,就过继了一对夫妇做养子养女。这就是现在的主人欣五郎和靖子。可是这二人也没有孩子,于是辰男就被收养过去,变成了欣五郎夫妇的孩子。所以,虽然那孩子在户籍上是欣五郎与靖子的孩子,可生母是我。” 加代含着眼泪说道。 等等力警部一面审视金田一耕助的脸色,一面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你就是辰男的亲生母亲,这我已经知道了,但你想说的话是……” “是的。那个……我也问过这位先生了,辰男真的是病死的吗?还是说或许……” “或许?” “啊,那个……”加代支支吾吾,“会不会是被杀的呢?” 等等力警部顿时把闪电一样的视线射向金田一耕助。可是耕助仍只是一副苦恼的神情,使劲挠着蓬乱的头发。 “被杀?老板娘,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是不是有什么可疑的内情?” “啊,那个……辰男一直在服用非洛滂。反正他一直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并且还有肺病。可是,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死得这么快啊。我听欣五郎说,好像是八月十四日死的。可是离家出走时才是八月十日啊,怎么会这么快就死了……” “警部,那搜索申请上是怎么说的?是八月十日离家出走的吗?”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质疑,警部慌忙把文件翻过来。 “呃,是的,的确是这样。对了,这位女士,辰男离家出走的时候,有没有接到过绪方的消息?” “哦,那个,十二日早上,欣五郎找到我,说孩子十日出去后就再没有回来。他还以为是去我那儿了呢……” “那就是说,辰男也经常出入你那儿,是吗?” “啊,那已经……毕竟是乡下,就算藏也藏不住。不,吉祥寺现在也已经不是乡下了。” 原来如此,在那种郊外的住宅区,就算租地建房的都是城里人,当地那些土地所有者也和他们完全不同。即使是现在,当地人也仍生活在跟古老的武藏野的农村生活方式没有多大区别的思想和习惯里。 “可是,仅仅因此就怀疑是被杀,这也多少有点多疑了吧。亲生母亲悲痛至极怀疑别人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黄泉路上无老少。还是说,你手里真的有他杀的确切证据?” “不,那个,我也不是有证据。只是里面毕竟有那种错综复杂的情况……” “什么意思?” “其实是这么回事……那个,警部,”加代露出一丝害怕的眼神,观察了一下警部的脸色,然后才说道,“这件事请不要对外边说。如果弄错了,会遭记恨的。” “啊,这个没问题,那么……” “其实就是欣五郎夫妇的事。我一直很害怕他们,所以……我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他们跟上一辈的重兵卫也相处得不好,多少受到了影响吧。他们的上一辈人亡故的时候,曾留下遗嘱……” “哦,你是说重兵卫先生留有遗嘱?” 警部不禁瞪大了眼睛。 “啊,是的……”加代一面撕扯似的揉搓着膝头的手绢,一面说道,“上一辈的老先生三年前就亡故了,当时留下的遗嘱对欣五郎夫妇非常不利。绪方的财产全都留给了辰男,只不过在辰男娶妻之前要由欣五郎夫妇来监护,不让辰男碰。可是,如果辰男娶了媳妇,绪方家的财产就可以任由辰男支配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警部大吃一惊,回头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耕助依然露出苦恼的眼神,不住地挠着蓬乱的头发。 “然后呢?” 警部从桌子上微微探过身子,声音中逐渐有了几分认真。 “可是,如果辰男在此之前死去……不,即使在娶妻后,如果还没有生孩子就死去,财产还是会归欣五郎夫妇所有……遗嘱上就是这么说的。” “那么,你是说欣五郎夫妇可能为了侵吞财产而杀了辰男?” 警部的声音像拉紧的钢丝一样紧绷。 “不是,并不是这样的,可毕竟有这么一种情况……” “老板娘。”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上一句,“您把跟古川小六的关系告诉警部吧。” “啊,老板娘认识古川小六啊?” 警部的身体越发向前探去。 “不,那个,我并没有见过。但闲话倒是听了不少。警部,那家伙会不会是受欣五郎夫妇指使杀了辰男呢?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家伙也恨辰男。他有恨的理由。” “古川恨辰男?”警部用发光的眼珠子直盯着加代,“这又是为什么?” “我这么说,是因为古川的妻子光子……她是绪方分家的独生女,所以我对她也比较了解。她之所以从古川小六那儿逃走,原因就是辰男。也就是说,她爱慕辰男……虽然年龄上光子要大四岁,可是她却勾引了辰男,变成了那种荒唐关系……” “辰男与光子?” 警部脸上浮出的惊讶神色越发浓重。 “是的,那个,毕竟那种事……您也知道,毕竟辰男容貌出众,各种诱惑都很多。” 警部茫然地望着金田一耕助。既然这样,跟辰男有亲密关系的到底是谁?是小六还是光子?还是说跟双方都保持着关系?警部只觉得后背发痒,无法不产生厌恶与不快之感。 “那么,那个叫光子的女人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回到自家。姑娘长得倒是挺漂亮,却是个什么战后颓废派,已经无可救药了。辰男之所以堕落成那样,也全都是那姑娘害的。我恨死她了……”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看着像被恶鬼附身般露出刺眼目光的加代的眼睛。不久,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警部,请您问一下有关辰男身体的事,问问他身体上有没有印记之类……” 警部又吓了一跳,用吃惊的眼神打量着金田一耕助和本桥加代的脸。 “老板娘,辰男的身上有特征吗?” “啊,那个,听金田一先生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孩子三年前曾做过盲肠手术。” 忽然,警部像被弹起来似的,从椅子上一下子站起来。 “盲、盲肠手术?”他呼吸急促地说,“他切除了盲肠?” “啊,那个,是的……我让医生把切除的盲肠拿给我看过了,因为当时我在照顾他。” “医院是……” “三鹰的富士见医院。” “警部您怎么了?难道那腐烂尸体解剖的结果……” “唔!” 等等力警部呻吟了一声,脸上略微泛起一丝焦虑的神色。 对此前一直坚信是绪方辰男的那具腐烂尸体进行解剖的是K博士,其鉴定书上并没有写做过盲肠手术一事。假如那尸体上留有盲肠手术的痕迹,如果盲肠被切除了,应该是必须记入鉴定书的。 五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抑制住愤怒得发抖的声音,“这究竟是一桩什么案件?” “什么案件……” “不,我刚才还一直把这个案子当成单纯的变态者扭曲痴狂的行为。虽然凄惨,却以为只是单纯的性犯罪。古川小六也是基于此被送交检察院的。可是,如果那尸体不是绪方辰男……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个案子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到底隐藏着什么?” 这时,本桥加代已经回去了。 等等力警部给三鹰的富士见医院打电话,确认绪方辰男做过盲肠手术一事属实,然后又仔细查验了K博士的解剖结果鉴定书。他满面通红,带着愤怒的眼神,像笼中的雄狮一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面转悠一面咕哝,手指也频频握得咔咔作响。这是他激动时的一贯毛病。他还从未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欺骗过。 “消消气,消消气,警部。”金田一耕助仍坐在椅子上,一面用平静的眼神追逐着等等力警部转来转去的后背,一面说道,“快坐下,静下心来,把这案子再好好思考一遍。总之,这样一来,这具尸体并不是绪方辰男一事算是弄清楚了,所以从现在起,问题就会出现两种思路。” “两种思路?” 警部并未坐下,可还是停止了踱步,用瞪人般的眼神盯着耕助。 “嗯,没错,两种思路……” 金田一耕助露出苦恼的眼神,呆呆地望着桌子上。 “总之,那尸体并不是绪方辰男。那么,绪方辰男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据此自然会产生两种思路。” “啊,没错,金田一先生。”警部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绪方辰男怎么了?如果活着,他到底在哪里?那死者模型又是什么意思?” “啊,关于这个嘛。” 说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神越发痛苦。 “说不定是绪方辰男要把自己从这个世上抹掉。但他讨厌自杀,想体面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于是,就上演了这么一出好戏。是不是也可以这么想?” “可是为什么?出于什么理由?”警部的语气像在责问。 “这个嘛,我也还没明白到这一步。恐怕是与某种犯罪有关系,如果活着,就会成为障碍。” “也就是说,为了把绪方辰男活着从这个世上抹掉,古川小六就上演了这么一出戏?”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点头。 警部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有道理……那第二种情况……如果死了,那又会如何呢?” “啊,这种情况嘛。如果是这样,情况就更简单了。绪方辰男死了……假设是被杀了。那么,他就会以尸体的形式出现,大概会变成面目全非的腐烂尸体。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既然绪方辰男已经死亡,那么谁也不会察觉新的尸体就是他。如此一来,对凶手就非常有利,对不对?因为无法弄清尸体的身份就无法破案。” “嗯,没错。啊,请稍等。” 警部终于恢复了活力。 “也可以考虑这种情况。绪方辰男的尸体就这样不出现,可是谁都不会怀疑。因为,他的尸体已经在上月二十七日夜晚在古川小六的工作室被发现了……” “没、没错,没错。还是警部您的设想更精辟。绪方辰男被杀了,尸体也被妥善处理。可是一旦失踪时间太长,恐怕会招致世上的猜疑,于是就那样以病死尸体的形式被提交到我们面前。如此一来,绪方辰男的尸体恐怕就不会出现了。”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沉思起来。 等等力警部仍气急败坏地在房间内转来转去。 “混账!混账!无论是哪种情况,古川小六都肯定知道些什么。那家伙想仅仅承认个侮辱尸体罪就溜掉,没门!再次严厉审讯那家伙,非让他全招出来不可!” 等等力警部怒气冲冲,金田一耕助却仍轻轻地摇摇头。 “警部,古川小六有没有明确说过,那死者模型就是从腐烂尸体的脸上取下来的?” “哎?” “虽然说光凭新闻报道没法弄明白,可那家伙摇着头,并没有说出尸体的身份。他只说是从上野带回来的流浪儿,难道不是吗?警部您刚才似乎也说过……关于那死者模型,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等等力警部的脸上忽然现出痛苦和愤怒的神色。 “没错,那家伙……”警部气得声音直发抖,“他没有说过一句那死者模型就是从腐烂尸体的脸上取下的。只不过基于当时的情形,以及山下巡查发现时那家伙的奇怪行为,我们都一味地坚信那死者模型就是来自腐烂的尸体……” 金田一耕助浮出一丝苦笑。 “是吧。大概是那家伙故意演戏让你们那样去想的。可是,他既没有主动承认那尸体就是绪方辰男,也没有说那死者模型就是照着腐烂尸体做的,对不对?所以,就算严厉追究,如果他辩解说那只是您一厢情愿那样解释,他什么都不知道,说那死者模型只是某一天以辰男为模特制作的,那您怎么办?” “哼!” 等等力撇了撇嘴,呻吟了一声。可是,问题并非是呻吟就能解决的。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那该怎么办才好?” “那家伙最好先别管他。听您这么一说,他似乎是个相当狡猾的人。一旦我们大惊小怪暴露了底细,可就不好了。我看最好还是装成中了那家伙的计,从别的方面调查比较好。” “别的方面?” “警部,不是说那个辰男此前屡次离家出走,有时候十天二十天都不回家吗?那绪方欣五郎每次都会申请搜索吗?” 警部一愣,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 “啊,没、没听说这种事啊……” “如果您都没听说过,那就是说,欣五郎这次是第一次申请搜索喽?” “啊,差不多是这样吧……” “如果是这样,警部,您难道不觉得有点奇怪吗?辰男失踪是八月十日……如果根据本桥加代刚才所说的话。但欣五郎是十五日提出搜索申请的,对吧?其间仅过了五天。可是刚才听说辰男那小子总离家出走,十天二十天都不回来。此前明明连一次搜索申请都没有提交过,为什么唯独这一次申请了呢?也许欣五郎早就知道辰男不久后就会变成尸体出现。他们并不是亲生父子,他不想让人觉得他们关系冷淡……可除了这层意味,恐怕还会有更深的根据,您说呢?” “唔。”等等力警部呻吟了一声,“好,那就问问那对夫妇试试!” “可是还有,警部,”金田一耕助用并不感兴趣的声音说道,“就算询问那对夫妇,如果对方回答说毕竟尸体都腐烂成那样了,辰男的身体上也没有明显的印记,做过盲肠手术的事也忘了,所以就认定是辰男等等,那不也完了?什么搜索申请之类,不就又蒙混过去了吗?” 等等力警部又发出呻吟。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照你这么说……究竟怎么办才好?” “嗯,我倒是有个主意。” 金田一耕助露出痛苦的眼神,一时没有回答警部的问题,直到对方等急了,他才终于要开口。可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急切地响了起来。 警部恨恨地咂咂舌,不耐烦地抓起话筒,应付了三言两语,可忽然间—— “什、什、什么?!”他的语气一下子充满了热情,紧抓着话筒说道,“男人的人头……已完全腐烂,面目全非……地点是哪里?什么?井之头公园旁边的玉川水道……那、那不就挨着吉祥寺吗?” 一瞬间,金田一耕助从椅子上跳起来,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六 流经井之头公园一旁的玉川水道宽度不到三米七,可是水流湍急,一旦掉进去,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所以附近的人都视其为一处危险的地方。 那是昭和初年的事了,一群小学生来井之头公园远足,其中一人掉进了水道。为了救孩子,一名姓松本的老师跳了进去,却直接溺水身亡。后来,人们就在那儿立了一块松本老师殉难碑,成为了井之头公园的著名景观之一。 事情发生在九月三日早上。 在从松本老师殉难碑稍向下游的地方有一座桥,三个小孩手拿着捕蜻蜓的竹竿在桥上玩耍。其中一个孩子无意中往水道一瞧,发现桥桩上挂着一个小草袋子。 袋子还很新,孩子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都想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幸好大家都带着捕蜻蜓的竹竿,便各自用竿子戳起那袋子来,结果戳着戳着,稻草之间露出了破布,随后又露出人鼻子模样的东西。 “奇怪啊。咦,那不是人头吗?” “胡说!人头怎么会流过来?” “可是你看啊。你看……” “唔,是很奇怪啊。那我们就再戳戳看。” 正当三个孩子用竹竿渐渐弄开草袋和破布缝隙时,一个大人正好路过。 “大叔,大叔,你快来看啊。你看那个,那不是人头吗?” “人头?” “没错。你看,就是塞在那草袋子里的东西。” “净瞎说!人头怎么会胡乱地……” 说着,男子漫不经心地从桥上往水道里一瞧,结果一看到那草袋的缝隙就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孩,小孩,把竿子借我用用。” 男子从一个小孩手里抢过竹竿,用发抖的胳膊戳弄起草袋的缝隙。 “哇!这、这……” 男子忽然往后一仰,大叫起来,由于叫声太大,又引来前后路过的两三个大人。看向水道的瞬间,大家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打起趔趄。 从破布里露出来的不正是个人头吗……井之头附近顿时一片哗然。 当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部同乘一辆车赶来的时候,玉川水道的两岸已经黑压压地聚了一片看热闹的人。警察和记者神情凝重地在看客们中间转来转去。每个人都很亢奋,紧张的气氛充斥四周。 人头自然已被打捞上来,就丢在铺在树林中的席子上。 人头已经高度腐烂,惨不忍睹。长相之类当然已无从辨别,最多能分辨出是个男人,连年龄都无法判断。 从人头的刀口来看,就知道是外行人干的,而且刀具并不锋利,刀口的惨状简直令人发指。 可是仔细一检查,却发现人头泡在水中的时间并不长。从包人头的破布以及草袋的状态上,也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并且,正如前面所说,玉川水道水流湍急,如果把东西扔进去,眨眼间就会被冲到下游。当然,也不知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反正那草袋子被卡到了桥桩上。 “大概是昨晚扔的吧。” 金田一耕助毛骨悚然地扭过脸,自言自语道。 “恐怕是吧。从这草袋子和破布的状态来看也是八九不离十。对了,大夫,死后多久了……” 武藏野警察局的法医当着办案人员的面结束了验尸,皱着眉站了起来。“差不多有三周左右吧。至于更具体的情况,在这儿就不好说了。” “如果是死后三周左右,今天是九月三日,那遇害就是八月十三日前后了啊。” “嗯,这么推测应该没错。” 等等力警部不禁看向金田一耕助。耕助正用黯淡的眼神默默注视着玉川水道。 “那么,被割下来是什么时候……” “我想可能是死后不久吧。对了,警部,有件事倒是挺奇怪的。” “奇怪?” “依我看,这人头恐怕是昨晚被扔到水里的,而此前则一直被埋在某个地方的土里。因为人头的耳朵眼、鼻孔、嘴里全都有土。” “一直被埋在土里?” 等等力警部又朝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耕助正兴奋地挠着乱蓬蓬的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死亡……这恐怕是他杀,然后不久人头就被割下埋进土中,一直没有人发现。而现在又是谁将它挖出来扔到水中呢?这不分明是把以前隐匿的犯罪事实故意抖出来吗? 金田一耕助正要对此说点什么,一名从刚才起就有事似的在警部身边转来转去的警察一狠心行了一礼,跟警部嘀咕了几句。 警部稍稍皱起眉头。 “哦,这不是好事吗?那,那女人……” “我已经让她等在那边了。把她叫过来吗?” “嗯,马上给我叫过来。” “是。” 金田一耕助目送着匆匆离去的警察的背影,问道:“警部,怎么了?” “啊,这破布……”说着,警部指指包人头用的破布,“说是有个女人觉得这破布有点眼熟。” “哦,这到底……” 正当金田一耕助缩起嘴唇的时候,警察从看热闹的人群中带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女人相当美,不,简直堪称大美女,妆也化得花花绿绿的,连指甲都染红了。不过看她身上的穿着,却是很旧的府绸连衣裙,还赤脚穿着木屐,脸蛋跟穿着看起来完全就不是同一个人,非常不协调。 “啊,就是你吗?说看见过这破布的……” “是。那个,是的。” 女人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有如孩子望着奇怪的东西似的,用天真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头,听到警部的询问后,才慌忙把视线转过来,嫣然一笑,露出一副娇媚的神态。她是一个带酒窝的可爱女人。 “你说你看见过,是在哪儿看到的?” “三四天前,我伯伯家买了一车破布。不知您知不知道,这一带的农民都用破布来堆肥。往破布上堆些大粪让其腐烂……非常不卫生。所以我非常讨厌农民。” 女人用好奇的眼神望着金田一耕助那乱蓬蓬的头,不知为何脸忽然红了。 “当时我还帮着往下卸破布……那种活儿可真讨厌。我这么漂亮的手就那么给糟蹋了。” 女人得意地把保养得非常细嫩的手指伸到眼前给人看,的确是外形很好看的翘手指。 等等力警部用惊讶的眼神望着女人。 “那么,你是说其中就有这破布?” “哎,没错。所以我也吓了一跳……” 女人回忆起来似的打了个冷战,又朝金田一耕助望去,目光流转。接着,不知为何,她脸上又泛起了红晕。 “那么,你的伯伯是……” “啊,是叫绪方欣五郎。” 望着女人那扭捏作态的奇怪样子,等等力警部的血管忽然膨胀起来,眼中燃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愤怒和憎恨。正当他喉咙骨碌一动,想说句什么的时候,金田一耕助飘然插到二人中间。 “啊,是吗,那你就是光子小姐吧?” “哎哟,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光子合起手掌,一面扭动腰肢,一面用妩媚的目光看着金田一耕助,又嫣然一笑,脸颊上泛起红晕。金田一耕助只觉得屁股直痒痒。 “光子小姐,像你这样的美女我哪儿能不知道。你的鼎鼎大名我早就听说了。” “啊,真不好意思。” “对了,光子小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哎啊,人家不是听说吃人河里捞出来一个人头嘛,就急急忙忙地赶来了哟。觉得好玩嘛。” “好玩……” “嗯,好玩啊。您看,像这种事,轻易不会看到,不是吗?我从警察解开草袋时就一直在看呢。结果,那破布就掉了出来……于是我就跟警察说,我认识那破布。” “你觉得这人头会是谁的?” 光子又像在看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眼神天真地盯着人头,说道: “哎呀,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呢。若说是阿辰,他不是早就被人发现已经变成尸体了吗?” 金田一耕助飞快地向警部递了个眼色,说道: “阿光姑娘,这么说,你不认为这是阿辰?” “哎哟,还阿光姑娘呢,呵呵呵。” 光子又让金田一耕助屁股发痒般颤颤巍巍地扭动起腰肢,说道: “我不是说了吗,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侦探。但我总觉得跟阿辰有几分相似。奇怪啊,若是阿辰,明明是早就死了,连葬礼都办完了……” 金田一耕助又朝警部递了个眼色。 “对了,听说阿光姑娘跟阿辰关系不错,对吧?” “哎呀,讨厌,在这种地方说那种事……” 光子翻着眼睛瞪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呵呵呵”地抿嘴一笑,又扭动起腰身来。 “可是,阿光姑娘,你以前也觉得阿辰很可爱吧……” “嗯,最开始时觉得,可后来立刻就讨厌了。我讨厌那种人!”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跟小六干那种奇怪的事。简直是个畜生,提起那人我就生气。” “那人?是指阿辰吗?” “不,我说的是小六。就是他把阿辰从我身边抢走了,所以我就从那家里逃了出来。两个男人做那种事,简直就是畜生,你说是吧?” 金田一耕助终于抑制不住,屁股又痒起来。 等等力警部厌恶地盯着光子的侧脸,说道: “先别管这个了,金田一先生,先让这些人在这儿等着,我们去绪方欣五郎家看看吧。” “啊,您要去我伯伯家吗?那我来带路吧。” 看着光子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的样子,等等力警部的血管再次痉挛起来。 七 绪方欣五郎的家正好在吉祥寺与三鹰之间。就在金田一耕助一脚踏进院内的瞬间,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现象。 欣五郎家的前后左右都是拥挤的城市景象。虽然说这些房子极可能都是租借欣五郎的土地而建,却清一色是风格高雅的现代住宅,屋顶上全都伸着电视天线,甚至有不少房子还带车库,恐怕每家每户也都摆着钢琴。 可是,就在这些日西合璧的高级住宅的包围之中,唯有地主欣五郎的房子仍是传统的稻草屋顶的平房,背靠着武藏野独有的大片杂树林和竹丛。 他正好住在城市与农村的分界线上。不,准确地说,只有他这一家农户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都市里。任何一个人,只要在走过了柏油马路,又看过了大谷石的街门、自家用的车库和电视的天线后,再迈入农家大院,恐怕都会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不谐调感。不过事后想想,似乎也只有绪方欣五郎的住宅才能象征这次的案件。 智慧与无知,野蛮与狡猾,轻率与技巧,自以为精心安排,其实却是非常愚蠢的犯罪……这便是这次案件的特征。 “伯伯,伯伯,来了好多警察。” 听到光子这仿佛带来了稀客般的声音,一名正在鸡舍前喂鸡的男子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一瞬间,一丝不安和恐惧掠过了男子的脸,这一切都被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看在眼里。 男子瞬间露出一副欲逃的样子,可他最终似乎还是放弃了逃走的念头,但仍提心吊胆地眨着眼睛。 “阿靖,阿靖!”他用近乎哭泣的声音喊了起来,“警察老爷来了!” 这名男子就是传说中地跨吉祥寺和三鹰的大地主绪方欣五郎,年龄大概有五十岁。从长相上看,他是典型的武藏野农民,剪得很短的头发已经全白,跟连头皮都被晒黑的头部和手脚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能显示出身为这一带头号大地主的风范,无论是刻在两颊上的深深的皱纹,还是关节僵硬的手指,无不展示着长年累月的辛劳。或许,这也正述说了身为养子夫妇经年累月吃苦耐劳的生活现实吧。 随着欣五郎的喊声,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一面甩着湿漉漉的手,一面从后面跑了出来。她脸色青黑,像狐狸般干瘦。此人就是欣五郎的妻子靖子,但看上去也全然不像是大地主的夫人,顶多也就像个打杂的女佣。 “哎呀,警察老爷。” 靖子飞快地瞥了光子一眼,略微显出哭丧的脸色。 “前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这次又是为了辰男的事?” “啊,是有点事。”警部来回打量着二人的脸,“太太,你们家的堆肥场在哪里?你们家是用破布来堆肥的吧?” “哎,如果找堆肥棚,那个就是……” 欣五郎感到莫名其妙,用手一指,一同跟来的两名刑警不等警部下令就扑了过去,不一会儿就抓了一把破布回来。等等力警部一看,“嗯”了一声,嘴唇一撇,两眼放光。 这跟包裹那人头的破布分明是同一种东西。 光子一看到破布,便笑眯眯地说道: “您看,我说得没错吧,金田一先生,呵呵呵。” 说着,她又朝金田一耕助抛了个媚眼,然后脸颊又红了。实在是个奇怪的女人。 “警察老爷,那破布怎么了?” 靖子不安地揉着围裙,提心吊胆地眨着眼睛。 “太太,你今天有没有听说玉川水道里漂浮着人头的事?” “对,对,是有这种传闻……” “那人头就是用跟这个一样的破布包着的。” 欣五郎和靖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彼此,却并没有露出那种感到大难临头的神色,只是愣住了而已。金田一耕助兴味盎然地观察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老爷,那人头怎么了?” 欣五郎眉头紧皱,感到莫名其妙。等等力警部用满含愤怒的眼神瞪着他,说道: “喂,你,绪方,你少给我装糊涂!弄不好,那人头就是你们的儿子辰男的。你们恐怕早就知道古川小六的工作室中发现的尸体并不是辰男。” 听到警部愤恨的话语,欣五郎和靖子一时面面相觑。眨眼之间,二人连嘴唇都变成了铁青色,头一下子垂了下来,身体瑟瑟发抖。 “啊,果然早就知道啊。” 居然被这对表面上木讷寡言的夫妇耍了,一想到这里,等等力警部就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瞪着二人,说道: “对了,绪方,今天从吃人河里打捞上来的人头,正是用跟这个完全一样的破布包着。关于这一点,你要怎么解释?” “是用跟这个一样的破布包的?”欣五郎惊讶地看着刑警抓着的破布,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道,“老爷,您是说那人头就是辰男的人头?” “没错。要不我瞪你干什么?关于这一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欣五郎目瞪口呆地盯着警部,脸上忽然现出激昂的神色。 “那、那就是说,辰男是被杀的了?荒、荒唐!” “什么意思?” “老头子,老头子,既然都到了这种地步,你就都说了吧。警察老爷,”靖子把狐狸般的眼睛转向警部。“辰男怎么会被杀呢?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我们今天还刚从辰男那儿收到明信片呢。” “什么……” “没错,没错。老头子,你就把那明信片拿给老爷看看吧。既然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那你就都说了吧。喂,老头子,你听见没有?” “唔,真没辙。阿靖,快把那明信片拿来。” 欣五郎一屁股在走廊上坐下,两手抱头。阿靖则连忙跑进昏暗的土间,转眼间就拿来一张明信片。这明信片实在奇怪。 爸爸,妈妈,在府中的阿姨的照料下,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之处。我要在这儿一直藏到头发长长为止。无须担心。 辰子 等等力警部与金田一耕助不禁面面相觑。 “绪方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叫等到头发变长?还有辰子这个女人名字是……” 靖子随后的回答对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和蜂拥而来的警察们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哎,那个……那孩子变成了女人。” “变、变成了女人?!” 等等力警部的喊声世上罕见。金田一耕助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其他办案人员也都像被狐妖附身似的呆若木鸡。 坐在走廊上的欣五郎忽地抬起如释重负的脸。 “老爷,阿靖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孩子真的变成了女人。我们以前还一直觉得他是个男的,可是从今春起,他就变得奇怪起来,后来终于变成了真正的女人。他本人也觉得很难为情,总说死了算了。可那样怎么对得起先祖,于是我们就苦口婆心好劝歹劝。可那孩子就是不听,没办法我们只好去找小六商量。唉,他跟小六啊,似乎是他变成了女人之后才产生那种关系的。” 欣五郎略显顾虑地看看光子,眼神中泛着不安。光子依然是一副傻呆呆的样子,不断地扭着腰肢,还不时朝金田一耕助目光流转,然后涨红脸颊。 金田一耕助茫然地望着皮肤被晒得黝黑的欣五郎那头白发,忽然咯吱咯吱地拼命挠起乱蓬蓬的头发来。 “于、于是,小六就想出了那种怪事?让别人来做替身?” “嗯,没错。小六说,不会让他真死,但得让他从世人的眼中死去。然后只要到一处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变成女人生活就行了。小六也会一同跟去,跟他结成夫妇一起生活……听说小六就是这样说的。那孩子毕竟也一直迷恋着小六……” “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警察老爷啊,可那孩子总是寻死觅活的……” 阿靖也用围裙拭着眼睛,可这对夫妇的悲叹中却透着一种向人诉苦的迫切感。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子,这种冷漠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等等力警部茫然地挠着鬓角。金田一耕助也恍惚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 这的确是个滑稽的案子。不,这一开始曾是个滑稽的案子。可是由于某个人的老奸巨猾,这滑稽的案子转瞬间就变成了一件惨绝人寰的案子。 “对了,这明信片上提到的府中的阿姨就是本桥加代女士吧?” 等等力警部重新读了一遍明信片后询问道。欣五郎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警部,回答道: “哎,是的。那个人就是辰男的亲生母亲。” “那加代女士也知道喽?辰男变成女人的事。” “这个嘛,我一直以为她不知道,可是从这明信片的内容来看,辰男是自己去找她了。他一开始说要藏在东京的朋友家,看来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逐渐加剧的不安让金田一耕助又与等等力警部交换了眼色。 “那,这明信片的确是辰男的笔迹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这个嘛,虽然有点不一样,但能寄来这种明信片的,除了那孩子还能有谁呢。” 金田一耕助已经忘记了刚才那不知所措的滑稽感。相反,一种无法形容的黑暗念头像乌贼的墨汁一样从他的心底冒出,怎么也抑制不住。 “啊,对了。这个问问阿光姑娘就一清二楚了。” 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看向站在那儿的光子。 “阿光姑娘,事情跟你说的果然一模一样。你怎么看呢?对阿辰变成女人一事。” “那肯定是骗人的。” 光子当即回答,然后又朝金田一耕助飞了一眼,扭动起腰肢。 “骗人的?” 欣五郎的眼中顿时露出凶暴的神色。 “阿光!” 靖子也恶狠狠地瞪起眼睛。 可是光子却毫不在乎,依然扭动着身子说道: “没错。肯定是骗人的。男人变女人,真是天大的笑话。阿辰是个出色的男人,我可是最了解他的。” 接着,光子又斜着眼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红着脸说道: “而且就连小六,也正因为阿辰是个男的才喜欢上他的,难道不是吗?那个人从来就不喜欢女的。若是喜欢女人,光我一个就够了。正因为小六一点都不在乎我,我才不知不觉跟阿辰搞成了那样。可小六又把阿辰抢了回去。那么好的男人会变成女人,鬼才会相信呢。” “光、光子!” 欣五郎气得全身发抖,抓起走廊上的一根木柴就要打,两个刑警立刻从左右两边冲上去制伏了他。 八 至此,轰动世间的古川小六的昭和版青头巾案件又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妖气。 难道辰男真的如欣五郎夫妇所说,实现了由男人到女人的变性?而且真的因羞于见人而隐藏起来了? 变性的事情也并非不可能。尤其是战后,这种事情屡屡被报道。根据外电的报道,日本和外国都有这种事。 可是,除了欣五郎夫妇的话,再也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辰男这么做。 当本桥加代就这一点接受等等力警部的讯问时,尽管开始时她瞠目结舌,一脸茫然,可不久就如烈火般愤怒起来。 “撒谎!撒谎!完全是撒谎!辰男是个优秀的男人。分明是欣五郎夫妇捏造了这种理由,杀害了辰男。如果说在小六那儿发现的尸体不是辰男,那么人头肯定就是辰男的。警部,金田一先生,请替辰男报仇!” 说着,本桥加代悲恨交加,哭倒在地。 总之,无论那明信片上是不是辰男的笔迹,都没有事实能证明辰男在失踪后去过加代那里。 对于辰男变性一事,古川小六也坚决否认。他承认与辰男曾有同性恋关系,可后来由于不胜欣五郎夫妇的干涉就分手了,因此他才从上野捡回来一个清秀的流浪儿代替辰男。 并且,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制作那死者模型是由于思念辰男。流浪儿死亡后,他就将模型戴在流浪儿尸体的脸上,将他当成辰男来爱抚,至于辰男后来到底怎样,就跟他毫无干系了。 就这样,昭和版青头巾案件愈发给世人带来了一种诡谲的气氛,而且被割掉的手和脚陆续在吉祥寺和三鹰,尤其是在以井之头公园为中心的地带被发现,让附近的居民陷入了恐惧的深渊。人头被发现三天后,又有野狗从绪方欣五郎宅子的竹丛中叼出了被割掉的左脚,欣五郎夫妇的罪行看起来已经确定无疑。 可令人困扰的是,被发现的除了人头,就只有两手和两脚,虽然身体的大部分都凑齐了,可仅凭这些部分还是不能断定这就是辰男的尸体。毕竟腐烂的程度很高,而且辰男的身上也没有明显的特征。 所以,关键问题就是躯干。如果躯干被发现,变性的事暂且不说,至少能从有无盲肠手术痕迹判断出是否是辰男。可是无论怎么等,躯干部分仍未被发现。 就这样,时间在等等力警部的焦躁之中过了一星期,又过了十天,可最为重要的躯干仍未被发现,因此,对绪方欣五郎夫妻的逮捕也被拖延。但到了九月十五日,案情急转直下,终于迎来了破案的曙光。 事情发生在H山附近的古川小六的工作室。 九月十五日午后时分,在隐没在夏草中的工作室的地皮上,有一大群人正在干活。原来是警部正指挥工人们挖掘主屋的遗址。 “其实不会有那么好的隐匿地点。” 为了躲避炎炎夏日,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一起休息,地点正是那天夜里山下巡查目击古川小六那为世人不齿的行径的恶心工作室。耕助一面透过工作室的窗户注视着工人们的作业,一面神色黯淡地喃喃自语。 “再也没有比拆掉房子后的遗迹更杂乱的地方了。那儿虽然已经没有可用的木材,但毁坏的墙壁、破烂的板条、碎裂的瓦片却堆成了山。如果把那些都除掉,挖开下面的土,把东西藏进去后再把瓦砾堆好复原,恐怕任谁都不会怀疑。因为那种地方本来就乱七八糟,越杂乱就越不会被人怀疑。” “那就是说,金田一先生,依你看,那东西还在那儿?” 等等力警部也密切地从窗户监督着工人们的作业。曾解剖过在古川小六工作室发现的腐烂尸体的K博士也神情紧张地在一旁待命。 在秋老虎的烈日下,工人们赤裸的身上沾满了汗,青草散发出的热气让人简直喘不过气。干透的墙土不时飞扬。 工作室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人们眼里全都闪烁着好奇的目光。 “那是当然。” 金田一耕助露出自信满满的神色。 “自从那人头被发现以来,到今天为止都已经过了十多天了,虽然手脚已被发现,可为什么最重要的躯干部分仍未出现呢?这就说明,只有躯干并未被交到共犯者的手里。” “你是说共犯者就是光子?” “没错。”金田一耕助眼神忧郁地点点头,“除了那女人,别人都不可能。想必警部您也注意到了,那女人大概也不正常,所以对于这种事也能泰然处之。” “可是,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又略显不安地说道,“这究竟是一起什么样的案件?古川小六为什么要杀绪方辰男呢?若说是欣五郎夫妇所杀,倒是还能理解……” “是啊,问题就在这儿。警部,正如您刚才所说,若是欣五郎夫妇下手,倒是还能理解……而问题的真相就隐藏在这句话中。假如杀死绪方辰男是唯一目的,正如您前些日子说的,尸体就不会出现了。为什么?因为绪方辰男已经变成尸体被发现了啊。可真正的尸体还是出现了,而且被包在欣五郎的破布里……又从欣五郎的竹丛里被发现……这才是本案最重要的地方。就是说,古川小六的目的是在杀死绪方辰男的同时,再嫁祸于欣五郎夫妻。”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警部,这不明摆着吗?如果辰男死了,财产就会归欣五郎夫妻所有。可是,如果他们夫妻以杀害辰男的罪名被问罪,结果又会如何呢?绪方本家的财产就会落到分家的独生女光子的腰包里。虽然已经分手,可古川小六仍是光子的丈夫。” 忽然,一抹类似恐惧的惊讶神色从等等力警部的脸上一掠而过。 “那、那么,金田一先生,这原来是一起以财产为目的的犯罪啊?我一直以为只是个变态者心理扭曲冲动犯罪呢……” “没错,古川小六的举动就是为了让人产生这种错觉。” 金田一耕助不快地叹了口气。 “可是,这并非一时头脑发热的突发性犯罪。这个案子的凶手早就量身定制了十分周密的计划。恐怕在光子还在这儿的时候,计划就已经完成了。眼看着经常来玩的辰男从男人逐渐变成女人,离奇的犯罪念头也许就此产生。”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你也认为辰男实现了变性?”这时,K医生轻轻地从一旁插了一句。 “我相信是这样。欣五郎夫妇那样的人不可能想象出这种离奇的谎言,而迄今为止躯干一直未出现的事实也佐证了这一点。” “什么意思?” “医生,要想嫁祸于欣五郎夫妇,就必须证明被发现的尸块是辰男的。而要想让这一点得到确认,首先就要交出躯干,因为躯干上有做过盲肠手术的痕迹这一确切证据。可躯干至今仍未被发现,这恐怕是因为如果看到躯干,辰男变性的事就一目了然了。” K医生默默地点点头,等等力警部则“嗯”地呻吟了一声。 “这对凶手来说大概也是一个左右为难的问题。想把躯干弄出来,却又不能这么做,于是决定只把躯干藏到底。” 金田一耕助望着窗外的作业。 “古川小六的想法是自己先以侮辱尸体罪被送交法院,也就是先进入交付审判,但尚未判决的阶段,之后再让真正的辰男尸体变成肢解的尸体出现。如此一来,自己当然就被排除了嫌疑,罪名自然就落到了欣五郎夫妇头上……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因为任谁都不会想到,像光子那样的年轻姑娘会把肢解的尸体分散扔到那些地方。” 警部又呻吟了一声。 “可是,那个假的辰男……” “啊,那个啊,正如古川小六一开始所说,恐怕是他从上野或某处带来的男妓。他只是物色来一个濒死的家伙而已。啊,警部,我们要找的东西似乎已被挖出来了。” 果然,对主屋遗址进行发掘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和K博士三人立刻匆匆赶了过去。 “警部,警部,您看!尸体的肢解就是在这儿进行的!您看,这么多血……” 一名刑警用发疯般的声音喊道。此前一直忙着干活的工人们也冻住了似的,都鸦雀无声地凝视着坑里。 往里一瞧,果然,坑里的土像浇了黑墨似的沾了一层黑血,坑底还滚落着沾满血渍的帆布包,从包的破损处露出来的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肉块。 “来人,把那帆布包给我打开!”等等力警部用窒息般的声音叫道。 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的无疑是人的躯干。金田一耕助慌忙从这凄惨的尸身上移开视线。 “医生,请检查一下那躯干的下腹部。在今年春天前还是个男的,后来就变成了女人的那个人……就算腐烂成那样,可对人来说毕竟是功能最重要的地方,所以我想肯定还留着痕迹。” K博士仔细地检查腐烂的躯干。不一会儿,他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 “金田一先生,跟您说的完全一样。”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点头,朝警部平静地说道: “警部,这样一来我的工作就结束了。剩下的可就是您分内的事了。” 花园的恶魔 一 这里是一处名为S的温泉,从环绕东京都中心的环状线某电车站出发,乘坐郊外电车,大约需要五十分钟。 说是温泉,倒也不像箱根或热海那样有那么丰富的温泉水,也并非天下闻名,但这里的两家旅馆却总是生意兴隆,因为这里距东京很近,短时间就能轻松抵达。 因此这里极适合情侣。那些觉得都内的温泉旅馆既煞风景又羞于进去的人经常会来这里。即使乘坐电车也就五十分钟,若是开车就更方便了。 即便傍晚驱车前来,在这里轻松地办完事,再悠然地泡个澡,也照样能在十点前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东京,这便是它的魅力所在。 所以,这里的两家旅馆从一开始就设计成了面向情侣的风格,除了主楼之外,院子里还错落有致地散布着别致的配楼。 除了客厅和卧室,这些配楼还都带有玄关、浴室和洗手间,完全就是独立的房子,而且周围还搭配着风雅的竹子,竹叶的摩擦声使内部的动静不会被泄露到外面,所以来到这里的情侣们既可以无所顾忌、随心所欲地寻欢,还能避免在走廊或浴室遇上其他客人时的尴尬。 当然,不仅是情侣,还有一些带着孩子的家庭游客。这种客人一般都住在主楼。带孩子的客人之所以同样多,完全是因为这里是东京近郊的花卉大本营。 在东京附近各地区中,这里气候相对温暖,土质又好,还能利用温泉的热量,花卉种植业早就十分发达。从春天的郁金香、风信子,到一年四季装饰着东京花店的各种鲜花,绝大多数都是在这里栽培的。 在这些花卉种植业主中,规模最大的一家叫花乃屋花坛,两家温泉旅馆中的一家——花乃屋旅馆就是他们经营的,花坛就在旅馆一旁。所以,入住花乃屋旅馆的客人可以经旅馆的院子穿过后面的木门,在馥郁的花坛里徜徉,欣享花香,若是愿意,还可以带一些鲜花回去做礼物。 昭和二十×年四月二十三日,就是在这家花乃屋旅馆兼花坛,竟发生了一件大事。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这天清晨,花乃屋花坛的园丁山内三造一如往常,早早就打开了粗陋的木门,往花坛内走去。这里有一点需要事先声明一下,这片花坛面积足足超过一千坪,并没有像样的栅栏,只是拉了一些铁丝,木门也只是在木板框里蒙上块铁纱网,为了防止被风吹翻,又用环状搭扣扣住,并不需要特别上锁。这一带家家都种花,所以没有偷花贼专门来糟蹋花坛。 故事回到这天早晨,山内三造一走进花坛,就仔细地巡视起来。 由于仍是早春时节,花坛里开放的花种类并不多,只有三色堇、雏菊和樱草,外加些早开的郁金香和风信子之类。不过,一种颜色的花从带状的花坛里像溢出来一样同时怒放,看上去也分外夺目。 太阳尚未升起,被夜露打湿的花朵映着染成暗红色的东方天空的光芒,像彩虹一样熠熠生辉,美丽又生机勃勃。 蜜蜂已经来了。 山内三造心满意足地吐着气,一一查看花坛。每次干活前,他总要把心爱的花坛的每个角落都转一遍,否则就放心不下。 三色堇花坛的后面是雏菊花坛,再后面是樱草,然后是风信子和郁金香。 郁金香花坛共有二十个,距三造刚进来的那个入口最远,在离花乃屋旅馆的后门最近的地方。 三造逐一查看郁金香花坛。其他花也很美,可由于郁金香的花朵格外大,自然就更好看。天还没有完全亮,所以花尚未完全开放,但一颗颗露珠在仿佛刚从睡眠中醒来般半开的各色花朵中和舒展的叶子根部熠熠发光,令人神清气爽。 三造刚要心满意足地再舒口气,气息却忽然冻在了喉咙里。因为在隔着两三块地的郁金香花坛里竟然躺着一个女人,而且还是裸体…… 三造像吃了当头一棒,呆立原地,可立刻就气不打一处来。哼,也不知被压在女人下面的郁金香怎么样了…… 他立刻越过花坛朝那边跑过去,可来到旁边一看,却又像挨了一棒似的一动不动。 只见在郁金香花坛的正中央,一个女人就像刚出生时一样,一丝不挂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浓密的头发从头下缠绕在脖子上,脸稍微侧向一旁,两手抱在头后,左腿的膝盖竖起,右腿则叠在上面,这样的睡姿有如最近正流行的裸体写真,动人极了。 丰满漂亮的乳房上嵌着珊瑚玉般的可爱乳头,紧致的腰,日本人中不多见的修长的腿,大腿根外侧那酒窝般的凹陷也摄人心魄。 三造咕嘟一声咽下口水,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打量四周。他的眼睛热辣辣地放起光,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还不到五十岁,在这个距离老朽尚早的男人眼里,这女人的姿势实在太过刺激。 三造又猛地咽下口水。 他认识这个女人。不,他并不清楚这女人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但见过这张脸蛋。 她是一个以拍裸体写真为业的模特,就在前几天,她还跟一个不知是情人还是客户的四十岁左右的绅士一起来花乃屋旅馆住过。当时经过旅馆主人的同意后,她还在郁金香花坛的正中央摆出同样的姿势,让人拍了裸体照片。 对,对,她叫明美。 所以,三造最初还以为是明美在开玩笑。 难道是昨夜又跟客人来到了一旁的花乃屋旅馆,今天又打算在这儿拍裸照?是之前跟客人吵了架,还是想调戏自己而故意恶作剧?那好,既然她有这种意思,我为什么不好好享受一下呢? 于是,三造在女人的身旁蹲了下来。 “喂喂,明美小姐。你就是再靠裸体为生,也不能一大早就躺在这儿啊,会着凉的。” 说着,他轻轻挠了一下对方的乳房,可是明美仍闭着眼睛,身子一动都不动。 “呵呵呵,看来你也是个固执的女人啊。既然你不起来,那就干脆别起来了。到时候感冒了可不关我的事。” 三造的胆子越来越大,一下子抓住了乳房。可就在这一瞬间,女人冰冷的身体让他打了个寒战。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看看,明美小姐,明美小姐,完全凉透了不是?说不起来还真不起来?” 说着,三造又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使劲晃了两三下。就在这时,缠绕在脖子上的头发一下子掉到了花坛上,头发下面露出来的竟是粗绳勒出的一条鲜明的紫色痕迹。 三造就算再傻,看到这情形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哇!” 他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后退了两三步,然后又向那女人的脸到喉咙附近瞥了一眼。 “杀、杀、杀人了!” 仿佛脖子被勒住似的,他忽然狂叫一声,再也顾不上心爱的花坛,踩着郁金香从花乃屋旅馆后的木门冲了进去。 门是开着的。 二 这起案件后来之所以轰动世间,并不是因为案件本身的怪异,而是被视为凶手的人那太过巧妙的潜逃。尽管凶手是谁已很明确,全国上下也都张贴了通缉照片,可警方花了一个多月仍未抓住,这让办案人员咬牙扼腕。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起案件堪比圣地酒吧杀人案,凶手也被判断为类似“圣地男孩”。① 这些暂且不说。接到三造的报案后,大批办案人员从所辖警察局赶来时,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住在花乃屋旅馆的几对情侣究竟是如何惊慌失措,这里就不再交代了。 还是让我赶紧介绍一下验尸的结果吧。 死因是勒死,时间大致是前一天,即二十二日晚上九点前后。凶器是男人用的花哨的丝质围巾,就遗弃在尸体的头下。三造当时没有看到,是因为被害者的头发散在了围巾上。 尸体解剖的结果……不,恐怕用不着等待解剖,只需稍加注意就能看出来,被害者肯定跟男人发生了关系。但从解剖结果来看,令人吃惊的是,这种关系竟然是在女人死后发生的。凶手用围巾勒死了女人后,又侵犯了尸体。 这无疑更给这个案子投下了一种诡谲的色彩。 被害者的身份立刻就查明了,她叫南条明美,是裸体模特。她以前也曾跟男人来过这里两三次,而最近来到这里则在十多天前,当时是跟一个自称金田康造的中年绅士一起来的,白天来,到了晚上八点左右就走了。 那个叫金田康造的男子似乎是个业余的裸照摄影师,当时跟花乃屋旅馆的主人,即花乃屋花坛的主人曾有过交涉,在谈好了对损坏的花进行赔偿后,就以郁金香花坛为背景拍摄了裸体照片。 那么,有关案发的四月二十二日晚上的情况,就通过办案人员跟老板娘和女佣的问答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首先是老板娘的证言: “那是昨天四点左右的事了。东京那边来了电话,我就去接,结果是南条明美打来的。她自报家门,可我最初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说她最近在郁金香花坛拍过照片,我这才想起来是谁。她打电话是因为今天晚上会带人来,希望我能事先留出一个配楼等她。” “她每次来都事先打电话吗?” “不,这种事还是头一次。虽然有很多人都会打电话来预约。” “南条明美只在昨晚打了电话预约,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吧。” “我想是吧。毕竟平常都是跟同伴一起来,可昨晚却是分开来的……对了对了,她在电话里也说了,会有人来说是南条订的房间,如果她迟到,希望我能把那人先带到配楼。于是,我就把牡丹之家给她留了出来。” “牡丹之家?” “啊,在我们这儿,那些配楼全都取了花名,比如牡丹之家啊,梧桐之家啊……” “是这样啊,那么时间是……” “她说预计会在八点赶过来,说不定会迟一些,但肯定会来……还让我不要把她的同伴赶走,一直要把他留到自己来为止,反正话说得很主动。” 办案人员微笑着问道: “这么说,是女的积极主动了?” “好像是这样的。” “对了,是男的先来的,还是女的先来的?” “男的。不到八点时来的,穿着华丽的格子外套,戴着同样料子的鸭舌帽……年龄有多大来着?应该是二十多岁吧。那位先生先来到主楼的账房前,问有一个姓南条的女人来了没有,我就说还没来,请跟我来吧,便让千代把他领到牡丹之家。” “那配楼从主楼的玄关穿着鞋就能去?” “是的。因为我们这儿没铺地板的通道一直通到后院。” “对了,那男人的长相和年龄,如果只说二十来岁,是不是有点太不准确了?到底有多大年龄?长什么样?” “这个嘛,老爷,”老板娘叹了口气,说道,“千代和我都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 “什么意思?” 办案人员第一次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戴着特别大的蓝色眼镜,而且帽檐压得很低,外套的领子也是竖着的,还围着紫色围巾……就是掉在尸体旁边的那个,连鼻子都捂起来了,所以……” “这么说,他从一开始就有计划地把脸藏起来了?” “这个嘛,怎么说呢,从后来的结果来看,倒也有可能。但那些来配楼的客人,无论男女,反正捂着脸来的大有人在,所以我们当时也就没有太在意……” “老板娘只在账房见过一面,倒也情有可原,可引路的女佣竟也没看到脸,这就有点……” “事情是这样的。”又换成了女佣千代的证言,“我们都是把客人领到配楼后就立刻返回这边,然后端着茶和茶点过去,再问问客人有没有要点的东西之类。因此昨晚也一样,我把客人领到客厅,打理好坐垫之类后,就立刻回到这边。当时,那客人帽子也没摘,外套也没脱,一直站在走廊里眺望院子。” “那你当时就没有说句话吗?” “说了,我说南条小姐都吩咐好了,就算她来晚了,也不要让他回去……” “男人肯定也回答了些什么吧?” “嗯,他低声笑了,说了些‘那家伙太缠人了’、‘还真让人头疼’之类的话。嗯,就那么一直望着院子……” “这样啊。那就算是当时没看到脸,可去送茶的时候……” “当时他已经在四叠半的里间铺好床躺下了……虽然拉门半开着,可里间的电灯已经熄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当时你就没说些什么吗?” “我说了,说您动作真快,他仍用那低低的声音呵呵地笑了,说不好意思,有点感冒……如此说来,那声音的确有点沙哑。” “还说其他话了吗?” “说了。我说请点餐,于是他就点了两瓶啤酒和下酒的小菜。当时他说当晚住下,第二天早晨吃了早饭就回去,希望我能把账单先拿给他,他想提前支付。” “然后呢?” “我就把啤酒拿去了,正要给他账单时,他就从里间说,钱早就放在那儿了,让我拿走就是。我一看,矮桌上果然放着些钞票。我觉得有点多,可他说那是小费,所以我就……” “所以最终也没能看清脸?” “是的。” “那么,那女人是大约几点来的?” “正好八点半。”这一句换成了老板娘,“因为她急匆匆赶来,有点不寻常,我就无意间看了看表,然后说等候您多时了,就让千代领了过去。” 之后就又是千代的证言了: “有件事我刚才忘了说。我撤下账单正要回去的时候,他说,南条来了之后,他们马上就要喝啤酒,所以茶就不要了,还有,人来了之后,只需把她领到玄关就行,而且住宿登记也希望第二天早上再办……对了对了,当时他还说希望把木板套窗关上,我就照办了。所以,等南条小姐到了后,我就把她领到玄关,随后立刻返回了主楼这边……南条小姐一进玄关,就从里边关上了门。” “你跟南条小姐有没有说过什么?” “那个,我只是把她领到玄关前而已,路很短,所以也没怎么说……我就告诉她,那位客人说有点感冒,已经躺到床上了,一会儿要喝啤酒,也就说了这些而已……” “那她难道没说些能判断男人身份的话吗?” “没有,一点也没……只是急匆匆地……” 千代大概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不禁微微一笑。 三 正如老板娘和女佣的证词所示,虽然不明白在这儿等待南条明美的男人究竟是有计划地把脸遮了起来,还是偶然造成了这种结果,总之,两个人几乎都没有看到他的脸。 只不过根据二人的一致意见,此人身高约五尺三寸,作为男人是有点矮,而且肤色略黑,能够判明的仅此而已。 那么,再说今天早晨的事。接到园丁山内三造的报告赶赴现场的全体办案人员在确认被害者是南条明美之后,就立刻返回勘查了牡丹之家。由于还是大清早,木板套窗仍然关着,这一点倒也正常,可玄关却没有关。 大家提心吊胆地进去一看,里面早已空空如也,男子的身影早就不见了。这也在预料之中。 但是令大家吃惊的是,南条明美的东西,从衣服到随身携带的物品,已经全都不见了。 关于这一点,老板娘是如此说的: “这也是我们疏忽大意了。住在配楼的客人一般都把鞋寄放在主楼这边,可昨晚的客人由于事先付了账,所以鞋就没有放到这边来,看来还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凶手居然连女人的鞋都带走了。 接到花乃屋旅馆的报告赶到的办案人员经过一番调查,得出的判断大致如下: 女佣送过去的两瓶啤酒都被喝光了,矮桌上放着两个酒杯,一个沾着啤酒沫,另一个则还剩半杯酒,至于下酒菜之类也是被吃得一片狼藉。 而且通过放在矮桌两侧的坐垫的位置和烟灰缸里残留的三个烟头,也能看出南条明美跟那个男的在这儿对坐了相当长的时间。从三个烟头上都没有口红的痕迹来看,这些烟应该都是男人所吸。 关于里间的情况,根据床铺的样子,两人分明已经睡过,两个枕头都有被头部压过的凹痕,其中一个上还缠绕着两根长发。床单之类也很凌乱。 可是,凶手究竟是先在这里勒死并侵犯明美之后,才扒光衣服抛尸到郁金香花坛,还是先扒光活着的明美,然后才带到郁金香花坛,在那儿勒死她并对尸体进行了奸污呢?这一点并不清楚。又或是先在这儿勒死明美,扒光尸体,然后带到郁金香花坛,在花丛中侵犯了尸体?从郁金香花坛被糟蹋得厉害的情形来看,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可无论如何,由于花乃屋旅馆的后门并没有上锁,只是用了搭扣和门闩两重设施,任谁都可以从内部自由打开,无论是搬运尸体还是把活着的明美带出来,都不是什么难事。并且花坛一侧入口的门也只是用环状搭扣扣住而已,凶手潜逃极其容易。 令办案人员惊叹的是,凶手竟然在实施完犯罪后还洗了个澡。这一点从挂在脱衣室的备用毛巾是湿的,以及浴缸里的洗澡水被肥皂弄得很脏的情形就能看出。 当然,由于是无须担心被人从外面窥见的独立房子,如果从内部关上门,凶手完全可以如此从容,可尽管如此,如此大胆仍无法不让办案人员感到惊愕。 明美来的时候是八点半,假定二人面对面喝啤酒花了约半个小时,那么推定犯罪时间为九点比较合乎逻辑。之后凶手又是把明美带到郁金香花坛,又是入浴,总之做了很多事,离开这儿时最早也得是九点半左右。从这里到车站只需十分钟,所以凶手应该是一个在九点四十分前后从车站乘电车的男人…… 警方根据这种推测展开了调查,可是根据车站人员的话,并未记得在那个时刻看见过符合老板娘和女佣描述特征的男人,也没有看到有人从S那边开车过来。 就这样,凶手从花乃屋旅馆离去之后,踪迹就完全不明了。而凶手为什么要把女人的所有东西,包括衣服、随身物品和鞋通通带走,个中缘由也让人费解。这些都让办案人员十分苦恼,不过随着后来对被害者南条明美的交友关系展开调查,一个重大嫌疑人忽然浮出水面。 四 在新宿三越的后街上有一家小店,门口悬挂着一块“东亚美术俱乐部”的黄铜招牌。这是一家为最近流行的裸照摄影师们介绍模特的中介公司,而在S被杀的南条明美也是这家俱乐部所属的模特,而且还是个大红人。 四月二十三日午后时分,在店内深处脏兮兮的模特聚集处,三名模特跟事务员正闲谈得起劲,一个男人推开前面的门走了进来。 事务员立刻上前接待。 “老板不在啊?要是老板在,我想跟他谈谈……” 对方说着递过名片,事务员一看,上面竟印着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名衔,心中不禁咯噔一下,瞪大了眼睛。毕竟自己干的是介绍裸体模特的营生,对方要想找碴儿很容易。 “啊,老板外出了,请问您有什么事?”事务员本田惊讶地问道。 “哦,有一个叫南条明美的模特是你们俱乐部的吧?我想找你们老板问点有关她的事……” “明美的确是我们这儿的,她出事了吗?” “不是,我就是问问她的交友关系,尤其是异性关系……” 大概是听到了外面两个人的对话,一个模特从里面喊道:“喂,喂,本田,明美她怎么了?” “啊,这位村田先生是警视厅的刑警,他说想问点有关明美姑娘的事……” 一听说是刑警,模特们都害怕地面面相觑。就算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可毕竟也是出卖色相的女人,所以一听到是刑警,还是会感到坐立不安。 “那些人全都是模特?” “嗯,是的。对了,若是明美姑娘的事,她们恐怕比我还清楚,也许您去问问她们更合适,这边请……” “啊,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刑警穿过前面的办公室,朝里面铺着榻榻米的模特聚集处走去,模特们全都胆战心惊地耸着肩膀看向彼此。 刑警村田微笑着扫视模特们的脸,说道: “贸然闯进来实在抱歉。也不是要问让你们担心的事,你们放松些。南条明美姑娘,你们都认识吧?我想了解一下她的交友关系……准确地说,是异性关系。你们知不知道她有没有迷恋的男人?” “若说明美迷恋的男人,只有阿欣啊。除此之外也许还有好多,但……” 一个胖胖的女人笑着说道。如果脱光了衣服,这女人的乳房一定很好看。 “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贺川晴江。请多关照。” “啊,呵呵。那么阿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年龄有多大?干什么的?” “若说阿欣的事,您最好问问这儿的直美吧,她比阿晴更清楚。因为她跟阿欣关系也很好。” 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看上去有点坏心眼的女人,嘴里叼着烟,用下巴示意一旁一个装模作样的女人,嘲笑般说道。刑警立刻询问她的名字,对方回答说叫杉本千贺子。 “那个……”被千贺子说风凉话嘲弄的直美脸颊发红,支吾着说道,“明美她怎么了?您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 名叫直美的姑娘姓安川,在三个模特中容貌最出众,身段也不错,说话也很利落。 “啊,这个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总之,请给我讲讲那个阿欣的情况。” “啊,那个……”直美的脸越发红了,她一面躲开其他模特的视线,一面说道,“阿欣的全名叫山崎欣之助,是庆应大学的学生。” “哎哟,她在骗人,阿欣早就不上学了。” 杉本千贺子恶狠狠地插上一句。这女人眼睛和嘴巴都很毒辣。 “可是,学籍还在吧?” “这个嘛……”千贺子一面吐着烟圈一面咕哝。晴江则面带微笑,缩着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刑警似乎也看出了大致的端倪。 “算了算了。”他插话道,“这么说还很年轻嘛,二十……” “听说是二十二。” “比你小三岁吧?” 千贺子当即插进一句。直美顿时脸色苍白,但只是嘴唇在发抖,并未回答。 “那么,住址是……” “他家在小田急沿线的经堂,他父亲听说是什么医学博士。但他几乎不回家,总四处在朋友家借宿……” “像你这样的朋友家吧?” 千贺子的毒舌几乎闲不住。刑警也很受不了,但相较直美那一本正经的回答,这反倒也是一种参考。 “那么身高之类呢?” “大概有我这么高吧。在男人中算不上高个……” 大概是害怕千贺子的毒舌,直美的声音像蚊子哼哼,而此时肥胖的晴江开始插话。 “警察先生,关于这点,我看就由我来告诉您吧。毕竟直美跟他是恋人关系,不好张口。阿欣这个人啊,非常可爱。虽然品行恶劣,跟被逐出家门没什么两样,但也或许是出身好的缘故吧,简直就是个小少爷。所以我们都很拼命,千方百计讨阿欣的欢心。可是阿欣最终成了直美的人,所以千贺子才会这么别扭。呵呵呵。” 刑警正好奇千贺子会如何回答,没想到她吐着烟圈,只是笑了笑。 “别卖关子了,警察先生,阿欣到底出什么事了?跟明美殉情了?” “啊,我看我们还是先谈谈阿欣的服装吧,你们还记得他穿的是什么外套吗?” “这个嘛,他平时的打扮都很花哨。虽然那种衣服看起来有点窝囊废的感觉,但唯独穿在阿欣身上感觉不错。不过最近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服装,这个最好问问直美。喂,你在之前的星期天,不是还跟阿欣去百草园郊游了吗?” “嗯……”直美支支吾吾。 “既然这样,那我有件东西想请直美你看一下,这条围巾你见过吗?” 刑警取出来的紫色围巾,自然就是勒死明美的那条。一看到这个,别说直美,连千贺子和晴江也都一愣,视线停住了。直美拿过来一看。 “嗯,像是阿欣的围巾……晴江,你怎么看?” “的确像是阿欣的东西。可是警察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正当大家不安地瞪大眼睛时,老板铃木良雄回来了。 五 老板铃木从事务员本田那儿听说了刑警的来意后,不安地皱着眉,走到模特聚集处。 “听说是警视厅的警察先生?我就是这儿的负责人铃木。莫非是明美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铃木年龄有四十五六岁,高大,浓眉,结实,是一个面容精悍的男人。 “啊,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单独谈谈呢……” “啊,是吗,那就请到我房间来吧。” 老板的房间在二楼。不用脱鞋,直接登上一段狭窄的楼梯后,便是一间天花板很低的六叠大小的西式房间,里面乱七八糟地摆满了桌椅,周围的墙上还贴满了这儿的模特拍摄的裸体照。 村田的目光一落到其中一张上,就不禁瞪大了眼睛。 在郁金香花丛中仰面横躺的裸体照跟刚才从S警察局送来的现场照片一模一样。当然,现场照并没有这种艺术氛围。 铃木也注意到了刑警的视线。 “啊,那个啊,是南条做的模特。拍得还不错吧。” “这究竟是谁拍的?” “照片下面都写着摄影师的名字呢。叫斋藤泰治,是我的一个客户。这可是那人少有的……我这么说您可能会不高兴,总之是少有的杰作。斋藤先生还信心十足地说,下次一定要把它拿到某个展览会上展览一下。但是,南条是不是出事了?” 刑警的大脑正在匆忙运转。在S的花乃屋旅馆,以明美为模特拍摄裸体写真的那个人叫金田康造,这么说他使用了假名?当然,去那种旅馆的人大都不会说出真名…… “在谈南条小姐的事情之前,有点事我想先问问你,就是关于一个叫山崎欣之助的青年。” “哦,阿欣,您想问那个人的事?” “啊,对,那个名叫阿欣的青年也看到过这张裸体照片吧?” 铃木一面死死地盯着刑警的脸,一面说道: “虽然我不清楚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斋藤先生带着那照片得意扬扬地闯进这儿的时候,阿欣也正好在场,我记得他还曾喋喋不休地询问斋藤先生呢……” “是这样啊,这么说阿欣总来这儿喽?” “也说不上总来,但也没少来。毕竟女人们都争风吃醋。” “刚才在下面从一位名叫晴江的小姐那儿也听说了,说是大家全都被阿欣迷住了。” “嗯,大家相当迷恋他。不,不只是我这儿的模特,这一带的女人全都这样。在那些夜总会舞女或脱衣舞女中,还有人被他迷得到处追他呢。在银座一带似乎也一样。” “也就是说,怎么说呢,他玩弄女人?” “嗯,从结果上看恐怕是这样,但并不是他主动勾引,而是女人们自愿上钩的。也就是说,他是女人们都喜欢、都想跟他玩的那种男人。” “那么在生活方面呢?刚才在楼下时听说他已经形同被逐出家门了,所以是在盘剥女人吧?” 铃木不快地瞥了刑警一眼,说道: “不,没有那么恶劣。如果是那样,我自然也会规劝模特们。这个阿欣啊,没有零用钱时倒也会让女人请自己喝喝茶什么的,不给人家钱却住到人家家里的事也的确有,但若说是盘剥女人,那就……” “那他的生活费……” “他母亲疼他啊,背着他父亲偷偷地给他寄钱。而且他在镰仓还有个奶奶,听说那老太太非常溺爱他,他没钱时就总去那儿要钱。总之就是个公子哥,所以女人们都争风吃醋。” “所以跟他有染的女人也相当多吧。”村田微微一笑。 “这个嘛,恐怕到处都有。反正男人和女人就是这样。我这儿的直美似乎也跟他好上了。但也就是逢场作戏,如果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呵呵呵。” 铃木若无其事地笑了。 “对了,我如果现在就想见见阿欣,该去哪儿找他呢?” “这个嘛……”铃木低头想了想,“这个我也说不清。因为他总是神出鬼没。有时候每天都来,有时候则十天二十天都不露个面。那种时候,他肯定是沉迷在别的地方了。可这次真不知道他脑子的哪根弦出毛病了,听本田说,他好像是跟南条殉情了,不至于吧……” “啊,我们先不谈这个。我想要张阿欣的照片,不知……” “照片的话倒有的是。我让本田给您找找就是,不过……”铃木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刑警,“阿欣到底犯什么事了?” 刑警看了看手表。 “马上就要到晚报上市的时候了,跟你说说也无妨。昨天晚上,南条明美在花乃屋温泉旅馆被人勒死了,就是用的这条围巾……凶手从现场逃走了,但刚才在下面一问,据说这条围巾就是阿欣的。所以他一旦来这儿,请立刻通知警察。” 老板铃木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刑警。 六 就这样,凶手被认定为山崎欣之助,其照片也被配发给全国的警察。报纸也连日对此案进行了大幅报道,可离开花乃屋旅馆之后的欣之助仍是踪迹全无。 欣之助的潜逃当然是一方面,可案件本身也给世人提出了一个大问题,无论是哪一家报纸,都有各种人对欣之助的性格进行批判。 欣之助勒死明美恐怕是情难自已的缘故。当爱欲游戏达到高潮时,如果借用一句古话来说,即房事过度无法自控。到这里,人们对欣之助似乎还能产生一些同情,可问题是他之后的行为。 欣之助奸污了明美的尸体,还把尸体搬运到郁金香花坛,让其摆出跟裸照同样的姿势。从这里,我们不由得看出了现代青年的一种性格倾向,一种无论任何事情都忍不住要将其滑稽化的性格倾向——一位著名的文化批评家如此评论。 的确,欣之助的做法中存在着种种异常。 他为什么要把包括衣服和随身物品在内的女人的所有东西都带走呢?他是想通过这种手段来延缓人们判明受害者身份吗?而且他一方面刻意不让旅馆的老板娘和女佣看到自己的面孔,另一方面却在现场留下围巾这样的重要证据。 有鉴于此,一家报纸断言,他自以为计划周密,实际上却留下了一个重大的纰漏,即他也和“圣地男孩”一样。 就这样,欣之助失踪后一个月过去了,到了案发后的第四十五天,即六月八日,由于一个偶然,人们发现了一个重大的事实,欣之助潜逃的秘密似乎即将揭开。 发现这一事实的是新宿站负责行李寄存的年轻职员佐佐木。 那天,佐佐木正在整理堆积如山的行李箱,无意间把放在行李架上的一个旧箱子取下放到地上。那箱子已经寄存一个多月了,每次整理时都让佐佐木很生气。 “真是的!这破箱子,净给我添麻烦。” 佐佐木厌恶地朝那箱子砰地踢了一脚。就在这时,箱子盖忽然打开了,一顶鸭舌帽咕噜一下从里面滚了出来。大概是箱子的锁旧了不管用了。 “混账!什么玩意儿,这破箱子!” 佐佐木越发生气,捡起帽子就要往箱子里扔,却猛地睁大了眼睛。鸭舌帽上沾了一大块黑色的污渍。这不是血吗?当他发现这点时,不禁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慌忙往箱子里一瞧,发现里面竟是跟鸭舌帽相同质地的花哨的格子外套,还有同样花哨的西装和裤子,连鞋都装了进去。此外还有女人的全套洋装,从外套到女式内裤一应俱全,另有高跟鞋、手提包和女式围巾。 佐佐木也曾读过那裸模被杀案的有关报道。当时报纸上对失踪的欣之助的服装也作了详细的描述,还列出了被害者被带走的衣物清单。 现在从箱子里掉出来的东西跟报纸上所列的明细不是正好一致吗? 佐佐木战战兢兢地打开手提包,包里有个名片夹,里面有五六张名片,全都印着“南条明美”。 “哇!不得了!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听到佐佐木的叫声,工作人员陆续聚集。埋藏了一个多月的裸模被杀案的重大秘密竟然从这里暴露出来。 接到新宿站的报告,办案人员立刻从淀桥警察局和警视厅赶了过来。调查结果显示,这箱子是四月二十三日早上,即S温泉杀人案案发的第二天早晨被寄存的。 两身男女西装立刻暴露了其所有者的身份。办案人员当场认定,这正是那天夜里山崎欣之助和南条明美的随身衣物。而且,欣之助的外套上也沾着一大块血渍。 明美的尸体上并没有外伤,难道是欣之助受了伤?关于这一点,参与尸体解剖的医生是这样解释的: 由于明美的鼻孔中有大量血迹,所以那恐怕是明美的鼻血。明美被勒死的时候肯定出了鼻血……如此说来,明美的外套上倒是也沾着少量血迹。 至此,欣之助把明美所有衣服甚至连鞋都从花乃屋旅馆带走的理由终于揭开。欣之助的帽子和外套上沾着血渍,他当然不能穿走。因此,他恐怕是男扮女装逃走的。即他并不是把女人的衣服带走了,而是将其穿在身上。他带走的恐怕只是自己的衣服而已。 那么,欣之助能男扮女装吗?关于这一点,所有认识欣之助的人都回答说能。据说欣之助以前就曾穿过一次直美的衣服,甚至把东亚俱乐部的模特们全都给骗了。 明美的手提箱里装着胭脂、香粉、眉黛等,简单的化妆用具一应俱全,所以化个妆也不是难事。问题是头,不过如果用围巾包起来,在黑夜里骗过路人的眼睛还是没问题的。 那么,假如欣之助是扮成女人从花乃屋旅馆逃走的,他现在恐怕也仍是一身女装潜伏在某处……就这样,当局的调查方针中又增添了一个新的指标。但就在这篇报道被醒目地刊登在晚报上的第二天,即六月九日午后,S温泉花乃屋旅馆的主楼里却出现了一名来吃午饭的不可思议的客人。 七 “你、你……” 在花乃屋旅馆主楼二层的一个单间里吃完午饭,这个奇怪的男人一面用牙签剔着牙缝,一面略带结巴地朝正在收拾矮桌的女佣说道。 “是。您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我有点事想问问老板娘……” “找老板娘?那个,是什么事?” 女佣一面用抹布擦矮桌,一面莫名其妙地望着客人的脸。 客人的年龄有三十五六岁,单层的斜纹哔叽料上衣搭配皱巴巴的裙裤,头发像鸟窝一样乱蓬蓬的。虽然个头矮小,貌不惊人,笑嘻嘻的脸上却有引人之处。 “一个半月以前,这里的配楼里曾发生过一起杀人案吧?关于当时的情况,我有点事想问问老板娘……” “啊,到底是什么事?” 女佣惊愕地瞪大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客人的面貌。 “那个,我是受人之托,想再次调查一下那个案子。因此我想问老板娘,那天晚上,即四月二十三日晚上,八九点时有没有一个只身前来并在配楼里似住非住地睡过的男人?就这些,你能不能稍微帮我问一下老板娘?” 客人面带微笑,十分从容,竟然有一种平易近人之感。 “哦,那个……您先稍等……” 女佣忐忑不安地收拾完桌子,匆匆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老板娘就带着那晚负责服务的女佣千代,一脸严肃地赶了过来。 “欢迎光临。”郑重地打完招呼后,老板娘说道,“我就是这儿的老板娘,听说您刚才有个奇怪的问题要问……究竟是什么事?” “啊,那个……”在老板娘和女佣的紧盯下,这名奇怪的客人一面有点害羞似的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面说道,“想必您刚才也从女佣那儿听说了吧,我受人之托,想重新调查一下那个案件。” “受人之托?” “就是山崎欣之助的父母。” “啊。”老板娘跟女佣交换了一下眼色,“莫非是对那个案子有什么怀疑……” “嗯,因为有些地方想不通。” 奇怪的客人依然笑嘻嘻的。 “这么说,您是私家侦探……” “嗯,差不多是吧。呵呵。” “请告诉我们您的名字。” “我叫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这名字没听说过。 “那么您的疑点是……” “啊,这个嘛,在这里我无法说。您只要告诉我刚才让女佣问过的那件事就行了……” 老板娘与女佣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跪着向前挪了挪。 “呃,那个,刚才听阿花说了之后,我吓了一跳,跟千代商量了一阵子,也翻了一通账本,那一晚的确有人独自住进了配楼。” “啊,是吗?”金田一耕助高兴地微笑着,说道,“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人也能住配楼吗?” “不是的,他的同伴本应随后就到。可是一直等到末班电车,他的同伴也没有来,他想回又回不去,不得不一个人住了一晚,然后坐第二天早晨的第一班车回去了。案子就发生在送走那位先生后不久。三造……也就是我这儿的园丁……三造一面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一面跑了过来……” “那么,那客人是几点左右来的?比起欣之助,就是据说杀了南条明美的那个男的……比那个男的早还是晚?” 老板娘跟女佣交换了一下眼神,嘁嘁喳喳地商量了一会儿。这次是女佣膝头前移。 “那位先生……是紧随叫阿欣的先生来的。我给牡丹之家送了茶返回时,那个人正站在账房……然后,在老板娘的吩咐下,我就把他带到了梧桐之家。” “那梧桐跟牡丹……” “呃,是紧邻的。但说是相邻,中间其实有片灌木丛,所以彼此间还是有些距离。” “那住宿登记呢?” “嗯,登记了。是四谷的一位先生,名叫筱冈达哉,年龄四十二岁。” 老板娘打开住宿登记递过来,耕助只是瞥了一眼,说道: “这个是他自己登记的吗?” “不,是按照客人的叙述,由我记下来的。”千代回答道。 “啊,是吗?那就没大用了。对了,你们还记得那人的脸吗?我这儿有一些照片,你们看看这里面有没有那个男的。” 金田一耕助取出六张照片,全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各种类型的男人。老板娘跟女佣对视了一下,一张张查看。 “啊,老板娘,就是这个!” “啊,真的是……先生,我想就是这一位。” 在看了两人指的照片后,金田一耕助高兴地挠起乱蓬蓬的头发。 八 “呵呵呵,警部,警部,干吗那样绷着脸啊?偶尔出来陪陪我不好吗?”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满脸狐疑。他一面偷看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一面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打电话把我叫到新宿的京王电车的车站,还要我穿便装防止被人盯上。等我跑过来,却又把我拽到这山里,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啊?” “您这样可不行啊。警部,像您这样干什么事都带着明显的目的,是会折寿的。要忘掉一切琐事,偶尔到郊外散散步……这不是挺好的吗?放松一下心情多好。马上就是梅雨季了,到时候您恐怕就没这闲心散步喽。呵呵呵。” 警部生气地盯着语气悠闲、步伐飘逸的金田一耕助的侧脸,完全猜不透耕助的心情。 这天上午,金田一耕助给警视厅打电话,说下午两点前后会在京王电车的车站等警部,要他穿上便服过来。以前每每侦破疑难案子时,警部总会得到这个男人的鼎力相助,所以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人一直颇为敬重。 既然耕助特意打电话把他叫出来,说不定又会给最近以来一直让他头疼的案子带来什么启示,于是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如约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结果耕助早就到了,买了两张车票正等着他,然后连目的地都没说就把他拽上电车,来到这百草园。 “我们散散步吧。” 耕助也没说理由,只是拽着警部,悠然自得地在从百草园通向多摩圣迹的山中走了起来。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 警部终于忍不住了。 “如果只是散步,那就免了吧。我可是大忙人,可没有这闲空来陪你。还是说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 “您可真让人头疼。警部,我可还是单身啊,特别寂寞,就算想像情侣那样去散步,也没有女朋友啊。没办法,就只好把警部您约出来将就一下了。偶尔一起当当情侣有什么不行啊?您就别唠叨了。” 警部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哪儿有这么吓人的情侣。” “吓人也无所谓。咱们走这边吧。” 金田一耕助领着警部走的是逐渐偏离大路、几乎连条像样的道都没有的草丛。警部皱起眉来。 “金田一先生,这到底……” “没什么,情侣都是净想去那些没人的地方。警部,在距今两个月之前的四月十五日,那一天正好是星期天,也曾有一对年轻的情侣走在这条道上。他们并不像我跟警部您这样不解风情,而是燃烧着青春热血的一对。对了,说起四月十五日,正好是S温泉的裸模被杀案发生的一周前吧。” “金、金田一先生。”警部忽然在草丛里停下脚步,“你是想就那个案子……” “您先听我说完,警部。” 耕助连裙裤的裤脚蹭在杂草上也毫不在乎,噌噌噌地率先走去,边走边说。警部也不再犹豫。尽管惊讶不已,可他还是紧跟了上去,虽然他还不清楚S温泉的案件跟这百草园的山里到底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说,警部,四月十五日星期日,来到这百草园的一对年轻情侣正走在我们脚下的这条道上。我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边走边调情,可总之,走着走着,气氛就别扭起来。这也难怪。四月十五日那天天气也好,他们也都是满怀热血的年轻人,便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心平气和地谈谈,于是就踏进这没路的地方,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地点。他们喋喋不休地谈起来,平静时还算不错,可后来谈着谈着,终于出了大事。” “大事?” “也不知是热血燃烧过了头,还是忌妒心和占有欲太强,这点不问问当事人,谁都无法知道。总之,那女的把那男的勒死了。” “金田一先生!”警部惊讶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那、那两人是……” “男的是阿欣,也就是山崎欣之助,女的则是东亚美术俱乐部的裸模,叫直美。” 仿佛被一根铁钎子穿透头顶,警部的手脚猛地一哆嗦。 “金田一先生,你、你、你是说山崎欣之助在温泉杀人案前的一星期就被杀了?” “没错,警部。所以就算再怎么全国通缉,也不可能抓到阿欣。” “那……那天晚上去花乃屋旅馆的男人是……” “直美。” “直、直、直美?” “没错,警部,您别急,先听我说。虽然当时情绪失控杀死阿欣的直美丢下尸体逃走了,可如果阿欣一直失踪,到头来嫌疑肯定还会落到她头上。毕竟两个人是大张旗鼓去百草园郊游的,同伴们全都知道。因此,她必须要装成阿欣一直活到事后很久的样子。幸亏尸体仍未被发现,于是她扒光了尸体,把自己装扮成阿欣。如果阿欣犯下命案,自然就会躲藏起来。这样一来,即便是失踪,嫌疑也不会落到她头上了。而且,她还可以借机除掉平日里最恨的明美,啊,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可怕的女人啊,她杀死阿欣的契机恐怕也是因为明美吧。于是她假冒阿欣的名义给明美打电话,把明美叫到了S温泉的花乃屋旅馆。至于剩下的,就都跟警部您知道的一样了。我在报纸上读到阿欣的帽子上沾有血迹的时候,就立刻知道凶手是个女人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凶手如果是男人,他完全可以不戴帽子直接跑出去。外套上沾着血迹也没关系,即使翻过来叠着抱走,也不会有人知道。帽子也可以塞进口袋里带走。那样做比男扮女装危险更少。可凶手如果是女人就不行了。且不说外套,如果没有帽子,立刻就会让人看出是女人。总不能在扮成男人的同时仍戴着女式围巾吧。于是迫不得已,直美只好扒下被害者的衣服,穿在身上逃走了。也就是说,并不是男人穿女装逃走,而是女人穿男装前来,可由于帽子用不上,就又变回女人装扮逃走了。” “可是那尸体明明是被男人侵犯了啊……” “啊,您先别急。从帽子和外套沾有血迹这一点上还能明白另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被害者是在床铺上被勒死,帽子和外套上是不可能沾上鼻血的。恐怕明美在迈入里间的一刹那,就被早已隐藏在拉门后面的凶手从身后勒住了。被害者被这么猛地一勒,在向前摔倒时流出了鼻血,而对凶手来说十分不幸的是,脱下来的外套和帽子正好就扔在那里。因此,床铺的样子就是事后伪造的了。既然床铺如此,那么客厅里两人相对而坐的情形也就很可能是伪造的。而那边正好有个洗澡间,也有排水口,帮她喝上一两瓶啤酒还不是小菜一碟。如果这么想,凶手即使是女人也毫不奇怪。不,反倒是女人的情况更能顺理成章地解释明美所有衣物全都遗失的情形。” “那……那侵犯明美尸体的是……” “啊,那个啊,那天晚上有个男人一直尾随直美到了花乃屋旅馆,然后独自住进了配楼。他是为了包庇直美而搞出了那么一出丑剧,目的就是要让人坚信直美是男人。床铺的伪装和二人对坐的场景恐怕也都是他伪造出来的。因为直美是否真的有那胆量,实在令人怀疑……” “那男的是谁?” “东亚美术俱乐部的负责人,也就是老板铃木良雄。那家伙一直痴迷直美呢。啊,警部,终于到了。请瞧瞧那坑里。我昨天好容易才发现。” 那是一处掩映在杂树林中的斜坡,杂草丛生。的确,若是在这种地方,年轻的情侣无论多么疯狂,都不会被人看见,尸体一个多月来都没被发现也毫不奇怪。而且那儿还有个横洞,尽管很浅,洞口却被杂草覆盖。 警部往里面瞧了瞧,立刻吓得缩回身体。洞穴里,一具只穿短裤的男尸正躺在那里,几乎已化为白骨。 “你是说,那就是山崎欣之助的尸体?” 警部做了个深呼吸,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已经变成那样了,不能完全断定,可幸亏欣之助的身体上有一处明显特征。我是从欣之助的父亲山崎博士那儿听来的,说欣之助左脚的第三趾和第四趾有先天性粘连。而那尸体正好就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几乎可以确定……” 警部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那恐怖的尸体,忽然回过头,一把握住金田一耕助的手。 “金田一先生,谢谢你。要不是你的细心,我恐怕永远都会追赶着欣之助的幻影跑。” “啊,警部,您这就言重了。我只是想帮山崎夫妇洗刷一下欣之助的冤情而已。这尸体得尽快运出去,您赶快去叫人吧……我在这儿帮您守着。” “啊,好,那就拜托了。” 警部匆匆拨开草丛,登上斜坡,金田一耕助随即蹲了下来,悠闲地抽起烟。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警部回来了,便若无其事地回过头。一刹那,他吓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站在那里的竟是东亚美术俱乐部的负责人——铃木良雄。铃木两手举着石头,正要砸下来。他脸都气歪了,两眼透着杀气。 “你这浑蛋!” 对方使出浑身的力气,可是砸下来的石头还是出现了一丝偏差,飞到了本能地缩起身子的耕助背后。 “唔!” 铃木像野兽一样一声咆哮,正要扑向耕助,杂树林里忽然传来了枪声。 “站住!否则开枪了!” 是等等力警部的声音。 铃木绝望地瞥了一眼耕助,一溜烟地往草丛里逃去。 两枪,三枪……金田一耕助有如做梦一样,听着撼动杂树林的枪声。 九 在新宿附近一家廉价旅馆的一个房间里,直美正躺在床上。她睡衣外面披着长袍,正竖起耳朵注意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看看时钟,已经是九点了。明明约好八点半之前赶来,可不知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见到对方的人影。正当她焦虑地点上不知第几根烟时,轻轻的脚步声传来,门开了,一脸僵硬的铃木出现在眼前。 “老板,怎么回事啊?你想急死我啊?” 直美总是用尖尖的假嗓说话。面对撒娇任性地晃着腰肢伸过两手的直美,铃木只是表情复杂地瞥了她一眼,然后默默地锁上门,脱掉上衣,径直来到床边抱起直美,粗暴地吻起她的嘴唇。 “直美,”铃木抱着女人,俯视着她的脸,“你,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沙哑的声音吓得直美一哆嗦。 “老板,什、什么事啊?” “尸体被发现了。从百草园的洞穴中……” 直美忽然推开铃木,退到床后面。 “什、什么啊,你说的是……” 无意间说漏嘴的直美的真实嗓音竟像男人一样粗哑。铃木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害怕得直发抖的直美。 “直美,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什么都知道。你杀死明美的事也……” 直美眼珠裂开般瞪大眼睛。 “你胡说!你胡说!完全是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粗哑的真实嗓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哈哈哈。” 铃木在喉咙深处低声地笑着。 “已经瞒不过去了啊。直美,我啊,那天晚上,就跟着女扮男装的你,去了S温泉。然后就选了紧挨着你进去的配楼的房间,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不一会儿,明美就来了。女佣离去后不久,惨叫声就从牡丹之家里传了出来。又过了不久,看到你穿着明美的衣服,从后门逃走后,我就进了牡丹之家,发现了明美的尸体。” “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你纯粹是胡说!”直美越来越朝床后退去,“啊,我明白了!这么说,原来是老板你杀死了明美啊,然后把罪名转嫁到我身上,是吧?没错,肯定是。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没有!” “直美!”铃木怜悯地注视着直美,说道,“我对明美的尸体都做了些什么,想必你也知道。这些都是为了保护你才做的。你是个坏女人,可我一直都迷恋着你。” “既然迷恋我,那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为什么还要把罪名转嫁给我?就算是我做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为我背下罪名?” “已经没用了。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人……想必你也知道吧,他不是也去过你那儿吗?那家伙什么都看穿了。直美,你已经活不成了。” “不,不,你为什么要说这种可怕的事情?你不也是个男人吗?为什么就不帮我一把?” “已经没用了,没用了。我能帮助你的就只有这条路了。” 说着,铃木忽然伸出长臂,一把搂住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直美,再一次猛烈地亲吻了她的嘴唇,随后用两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啊!老板,你、你……” 直美拼命地捶打着男人厚实的胸膛,可是那死死掐住她脖子的指尖上,力量却在一点点加大…… ①1953年,东京新桥的圣地酒吧发生杀人案,主犯身份立刻被确定,但警方耗费两个月才找到其藏身之处。 蜡美人 奇怪的实验 法医学界名人、被不少人称为天才却又被许多学者骂为投机骗子的问题人物——畔柳贞三郎博士,欲对一具身份不明的白骨进行还原,再现案发之日的情形。这一大胆实验在法医学界及新闻界引发了热议。 这种先例外国也不是没有过。作为犯罪调查的一种手段,对头盖骨进行相貌还原,这种冒险性的实验还是有案可稽的。 如果无法判明被害者的身份,犯罪调查也很困难。于是就对头盖骨上有弹痕,疑为他杀却身份不明的尸骸进行相貌还原,成功再现案发当日被害者的面貌,进而成功地逮捕凶手,这种例子在外国也出现过。 可是有一点必须要清楚,即这么做会伴随着极大的危险。 因为一旦稍有差错,说不定会还原成其他相貌类似的人,进而给无辜之人带来意外的麻烦。 由于畔柳博士非要冒这个险不可,也难怪会引起世间的轰动。 当然,就算是博士,恐怕也会担心上述的危险,所以他采用的实验材料是被认定死于自杀的一个年轻女人的尸体。 尸体是去年夏天在轻井泽的密林中被发现的,可由于后来带来了巨大的问题,这里就先把发现尸体的过程稍作介绍。 最初发现这尸体的,是一个叫佐藤龟吉的半老单身汉,即使在轻井泽,也被称作怪人。 自从在战争中失去了独生子,长年患病的老婆又继而身亡,龟吉就变成了一个怪人,跟轻井泽当地的人也几乎没有了正常交往。不只如此,人们甚至连他在想些什么都不清楚,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龟吉在尸体被发现的那片密林附近盖了一间小屋,过着连一个聊天的伴儿都没有的鳏夫生活。 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冬天打打猎,各个季节做不同的苦工似乎是他的生活来源。 而那具成为焦点的尸体,就是在去年夏天的一个早晨被进入密林深处砍柴的龟吉发现的。 被发现时,尸体一丝不挂,所以也难怪调查人员会立刻认定为他杀,并把重点怀疑的目光指向了发现者佐藤龟吉。 可是经过后期的调查,警方又从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了虽然简洁却类似遗书的东西。同时经过对周围其他情况的排查,最终判断很可能是最初发现尸体的人剥掉了衣物。 据说,办案人员接到佐藤龟吉的报案后赶去时,尸体的状态简直惨不忍睹。 死者已经死亡三个来月,高度腐烂不说,似乎还成了野兽的食物,到处都被残忍地撕开,至于生前的相貌之类,当然已无法探寻。 畔柳博士当时正好在轻井泽逗留。在警方的恳请下,博士也参加了验尸及解剖,推定的结果大致如下: 死后大约三个月,因此死亡时间是在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之间。 推定年龄为二十六七岁。 体态丰满,营养良好。 肤色白皙,乌黑短发。 牙齿没有治疗过的痕迹。 内脏也没有明显的疾病。 另外,死因是中毒。从在胃中发现的有毒物质的量及性质来看,可以推定死者在服毒后片刻之内就气绝身亡。 基于以上事实及周围情况,基本排除了凶手将遇害者尸体从其他现场搬运到这里的可能性,而且警方还从附近的草丛中发现了装有药品的小瓶,其内容物性质和死者胃中化验出的毒物相同。 另外发现的所谓遗书就是附近的白桦树根部被削去了一些,刻着“我不活了,再见”之类勉强能读出的蹩脚字样,并没有署名。 所以警方最终作出推测,一名二十六七岁的厌世女子挣扎着摸索到信州的这片高原密林里,躺在初夏的草丛中,在白桦树根部刻下简单的遗书,然后就喝下了早就准备好的毒药,自绝性命。 关于这具尸体,当然也有来自各方面的查询。 一些家里有年龄性别相符的离家出走者或失踪者的人纷纷前来核对。可是由于所穿的衣物全被剥光,尸体又已高度腐烂,就算亲属赶来,恐怕也难以识别。 只不过眼下有一个问题:究竟是谁把这个不幸女人的衣物全都剥走了呢?关于这一点,怀疑的目光又一次指向了佐藤龟吉。 龟吉是不是早就发现了这具尸体?会不会是他剥光了衣物,又等尸体腐烂后,才向警察报告呢? 龟吉之所以会背上如此嫌疑,多半也是由于他平日的品行。剥掉死人的衣物这种事常人是不可能干出来的,可若是龟吉,这种判断就未必准确了。 于是,龟吉受到了警方的严厉讯问。 可龟吉始终咬定说毫不知情,而且对他的小屋的搜查也没能得到任何收获。此外,也没有得到龟吉把女人的随身物品转卖他处的证据。 就这样,尽管十分可疑,可由于证据不足,龟吉最终没有被逮捕。 顺便补充一下,据说尸体也没有死后遭受性侵的痕迹。 于是,这个不幸的女子作为身份不明的横死者,即将面临火化。这时,畔柳博士才忽然想起来要把这具尸体用作他一直惦记的头盖骨复原的实验材料。 这件事一经传开,自然成为了一条爆炸性新闻。 当畔柳博士履行完必要的法律手续领回尸体,对尸体进行适当的处置,然后装进巨大的寝棺,用汽车将其从轻井泽运回自己在东京麻布的实验室时,时间已经是九月初了。这一天,记者们如潮水般涌向博士住处的情形自不待言。 面对记者们无所顾忌的好奇提问,畔柳博士回答如下: “当然,对于这个实验,我可以说有十二分的把握。对头盖骨进行还原,再现死者生前的容貌,在外行人看来似乎太过离奇。但从解剖学上来说,这是有充分根据的。当然,要做到这些,必须有缜密的计算和周密的准备,但对于这点我同样拥有自信。在国外,这手法已经被应用到实际的犯罪调查中,而且说实话,我在此前也尝试过两次,基本都成功了。请看这四张照片……” 说着,博士拿起四张脸部特写照片。其中两张是一对男女的真人照片,剩下的两张则明显是用蜡一样的东西制作的男人和女人头。 “怎么样?这边的两张是将头盖骨复原后的脸,你们难道不觉得跟另外两张非常相似吗?” 虽然达不到一模一样的程度,但真的很像。从再生的脸上已经足以回忆起其生前的面貌了。 “医生,这不会是您参考生前的照片还原出来的吧?” 面对记者们无礼的提问,畔柳博士一面滴溜溜地转动着天生的大眼珠,一面说道: “可别瞎说。这又不是你们的考试,搞些作弊对你们的学习有用吗?不过,说实话……” 说到这里,博士像个淘气包似的缩了缩脖子。 “那男的嘛……那是我第一个试着还原的,完成面部,种植头发的时候,由于对于发际的样子没有自信,就稍微偷了点懒,参考了一下照片。哈哈哈。” 对于博士这种坦率的态度,有人称赞光明磊落,也有人说是骗子。 “可是这次从轻井泽带回来的实验材料,虽说腐烂了,可生前的胖瘦和发际情况很清楚。所以这次不光是头部,我还想把全身都复原一下。要完成这项工作,我一个人有点棘手,所以想请一位艺术家来帮助我。” 针对“艺术家是谁”的提问,博士答道: “你们恐怕不知道。他叫瓜生朝二,是位雕刻家,年纪不大,可本事却不得了,素描功底非常扎实,是我今年夏天在轻井泽时认识的。他答应帮我,所以我就打算请他来做我的助手,进行全身的复原。材料嘛,会使用黏土,或者石蜡。” 关于何时会完成,博士答道: “这个嘛,至少得有半年吧。这跟艺术家面对模特揉黏土不一样,因为这是需要一面缜密地计算各部分骨骼一面进行的工作。估计明年春天才能完成。完成之后,我会找个地方来展示。” 对于畔柳博士的实验,有人认为这是一名法医学者问心无愧的实验,也有人认为这只不过是骗子哗众取宠而已。 畔柳博士是一个可怜之人,自从英年丧妻以来,他一直与独生女惠美子相依为命,坚守着孤独的生活。女儿惠美子为父亲付出了献身般的感情,即使错过了婚期也毫不在乎,始终是父亲忠实的助手,可是前年秋天,一场不幸的车祸却忽然夺去了她的生命。 自那以来,博士的生活节奏似乎就乱了。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去年春天,在法医学的鉴定上,他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甚至还有人严厉批评说,博士这次的计划其实是为了挽回颜面的即兴的哗众取宠,即使是向记者展示的两张照片,也不知是严谨的学术意义上的复原,还是以照片为模型捏造的。 据后来的新闻报道称,博士和年轻的雕刻家瓜生朝二躲进实验室后,就谢绝一切闲人靠近复原场所了。 瓜生朝二在小田急沿线的经堂拥有工作室,是一个相当有钱的艺术家。他这次似乎对这个实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天都会来到畔柳博士位于麻布的宅邸,在全封闭的实验室里跟博士共度午后的一段时间,这已经成了他每日的功课。 即使被别人问起来,他也仅仅回答说自己只是在奉博士之命和石蜡而已,从不多透露半句。 在封闭的实验室中,面对躺在手术台上的白骨,身穿手术服的学者和艺术家在默默地进行复原……想象一下这情形,比起虔诚,恐怕让人感到更多的是毛骨悚然的鬼气。 金田一耕助也对这个实验充满了好奇和兴趣。 为了寻求法医学上的意见,金田一耕助也曾去拜会过畔柳博士两三次。根据耕助的见解,畔柳博士绝非骗子,反倒是个具有天才气质的学者。正因为是天才,他才会在理论上有飞跃之处,而这却恰恰成了招致其他人误解的根源。当然,这种飞跃也伴随着很大的危险性,这一点也无可否认。 正因如此,金田一耕助也始终忐忑不安地关注着这次实验。到了第二年的阳春三月,博士的实验终于结束,白骨的复原完成了。 随后,这件实验作品被陈列于在银座的三星堂百货店七楼大厅举行的预防犯罪展览会上,让世间一片哗然。 妖花麻理 战后,在警察厅和警视厅的大力支持下,各地的报社和百货店经常共同举办这种预防犯罪展览会。三星堂百货店的预防犯罪展览会预计从三月五日开始,为期一周。 名字虽然是冠冕堂皇的预防犯罪,实际却在相当程度上迎合了战后麻木的都市人的猎奇心理,因为展会上或是贴满了诸如血腥的杀人现场、滚落在铁路沿线的人头之类的活生生的照片,或是陈列着沾满血迹的凶器,虽然感觉上并不令人愉快,但对于畔柳博士的实验作品来说,这气氛也许很合适。 畔柳博士也故弄玄虚,直到三月五日早上都没有让任何人看过作品。碰巧有记者来访,他才煞有介事地说道: “随着对头盖骨的复原和死者容貌的再现,我们,也就是我和瓜生越来越震惊。我们现在正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困扰,而瓜生更是因此患上了轻微的神经衰弱。” 接着,他又用故弄玄虚的口吻继续说道: “说不定,我这件新的试作品还能给某件一直悬而未破的杀人谜案带来一点启示呢。” 他这一番添油加醋愈发勾起了听众们的好奇心。 在预防犯罪展览会开幕前半小时,即上午八点半就已经召开的警察及媒体记者招待会的会场里,就已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期待和紧张的气氛。 由于畔柳博士的故弄玄虚,在场的人们脑海中不知不觉间便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像来。 那是在去年春天发生的一件杀人案中,一个被列为嫌疑人却又从杀人现场逃走的、一直杳无音讯、臭名昭著的女人。 金田一耕助也应邀出席了招待会。 他依然是那副老打扮,皱巴巴的圆形礼帽严重走形,帽子下面露出乱蓬蓬的头发,领子早已磨秃的和服外套前襟敞着,外褂和裙裤也相当破旧。不仅如此,他的脸色也相当疲惫。 金田一耕助神色凝重,一面踱来踱去,一面等待复原人像的揭幕式。他心里带着畏惧和不安…… 招待会选取的是会场中的最佳位置,前面有一个大小适中、铺有白布的台子。 台子上面,畔柳博士的作品从头到脚都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现在正由三个人抬着,在博士的指导下小心寻找合适的位置。 博士今天早上看起来也有些紧张,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瞎扯和玩笑。现在,他正用尖锐的声音不停地指挥着店员们。 畔柳博士身高五尺八寸左右,体格健壮,头发已经花白,皮肤却仍像青壮年一样细嫩,敦实的体格和利落的言行中充满了斗志,浅黑的肤色和大眼睛则给人一种野性和智慧完美结合的感觉。 畔柳博士是个理智的人,同时也是个幽默家。但他更是一个勇猛的斗士。当这种斗志超过了限度时,他就会变成一个危险人物。以前帮他控制斗志的一直是他的女儿惠美子,而如今惠美子已经不在,他应当被视为值得警惕的人。 金田一耕助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在台子下面,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正略显不安地站在那里。这恐怕就是博士的合作者瓜生朝二。他皮肤白皙,长得不错,纯白的衬衫搭配考究的黑色西装,再系上那细长的黑色饰扣式领带,非常潇洒。 可是,他那不安的神态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他脸色苍白,频频捋头发。这种神经质般的内心动摇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望着正用左手拢头发的瓜生朝二的手指,却很快发现了一件怪事。开始他还以为对方在装模作样,故意蜷起了小指,可仔细一看才发现,瓜生小指第一关节以上的部分竟然没有了。 发现了这一点,金田一耕助觉得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慌忙把视线转向一旁。 不久,黑布包裹下的畔柳博士的作品被安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上。女人像似乎是坐在椅子上的,并不算太高。 “畔柳医生,怎么样?可以进行揭幕式了吧……” 畔柳博士站在台子的一旁,一面频频看怀表,一面张望会场入口。而用有点不耐烦的声音从一旁跟他打招呼的,则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等等力警部。 等等力警部对今天的展览会也深感兴趣,颇为激动。 假如这黑布包裹下的女人像就是警部预想的人物,那么警视厅过去一整年的调查方针有可能被从根本上被推翻。 “啊,还有三四个人要来。” 畔柳博士反复打量着怀表和大厅的入口。 “还有人要来?谁啊……” “啊,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畔柳博士得意地一笑,脸上透出一丝邪恶的影子。 “博士,博士,别让我们干着急了,赶快进行揭幕仪式吧。我们都想赶晚报的头版呢。” 使劲催促他的是记者们。他们正站在黑布包裹中的女人像前一字排开。 “哈哈哈,那好那好,如果让大家等得太久,那就未免太装腔作势了。既然这样,瓜生,你也来帮我一把。” “哦。” 瓜生朝二有点犹疑。可看到博士毫不理会地登上了台子后面的台阶,他也只好无奈地跟了过去。 站到台上的畔柳博士用他那特征明显的眼睛环视坐在下面的警察和记者阵营,然后故作夸张地说道: “值此揭幕仪式开始之际,我要事先声明一下,我们……也就是在场的瓜生和鄙人,在从事这项实验时,我们是完全从科学的、纯粹的解剖学立场着手的。这里面丝毫没有任何先入之见。首先,这里根本就没有一点可以让成见插足的余地。因为除了那腐烂的样子以外,我们根本就无从知道尸体先前的模样。因此,这次的复原最终只能依靠科学和数学的推论结果来进行。尽管如此……” 说到这里,畔柳博士又装模作样地扫视了一遍眼前的人群。 “随着对头盖骨的复原工作的进行,我们开始感到一股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这是因为,当我们的复原进展到八九成左右的时候,我们明显地注意到它与某个知名女人的相似性。我们当时的恐惧和混乱,如果略微夸张地形容,简直就是难以名状,甚至让在场的瓜生都有点神经衰弱了。自那以来,我们的工作就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要说为什么,因为我们认识那个女人。而且,如果我们想得到那个女人的照片,想要多少就能弄到多少。所以,我们必须痛苦地抵制那种禁不住要与那女人的照片比对一下的诱惑。但我发誓,自从这项工作开始以来,我就从未看过那女人的照片,反倒是尽量从记忆深处抹掉那女人的影子,彻底从科学的解剖学角度完成复原,即大家眼前的这件作品。” 畔柳博士再一次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环视大家。 “那么,瓜生。”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守候在一旁的瓜生朝二。 “是……” 瓜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就开始帮博士解开捆绑在黑布上的绳子。他那修长的手指分明在颤抖。 不久,绳子就被解开了。瓜生朝二板起苍白的面孔,后退了一步。 畔柳博士略微吸了口气,用变戏法般的指法徐徐揭开黑布。 当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像从黑布下露出真容的时候,现场顿时响起了一阵潮涌般的叫声。 等等力警部的眼珠都快跳出来了,汗津津的双手紧握。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记者们则用尖锐、简短且充满兴奋的声音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热辣辣地注视着出现在眼前的这具蜡美人。 用蜡复原的女人栩栩如生,假眼睛微笑着。人像穿着宽松的黑色天鹅绒低胸礼服,曲线美丽的脚后跟紧紧地贴在一起,两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美丽的脸庞郑重地朝向前方。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从这姿势中联想起坐在电椅上的死囚,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女人…… 鼻孔略微朝上,体态丰满,在场的人全都知道这个美人是谁。 她就是曾经被誉为日本版玛丽莲·梦露的银幕妖花立花麻理。 这不是那个和作家伊泽信造结婚,并在去年春天刺死丈夫后潜逃的焦点女人吗? 昔日的妖花立花麻理已经化为没有生命的蜡像,两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正襟危坐,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眼睛直视着前方。 那曾经在银幕上迷倒了几百万男人的眼睛,现在也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假眼,毫无表情。 可无论是那饱含天真的丰满的面部曲线,还是那丰盈的乳房,似乎仍散发着体香和妖气。 一瞬间,大家都出神地呆望着这具没有灵魂的蜡美人,但立刻又像捣了马蜂窝一样吵嚷起来。 摄影记者们端起相机,朝着蜡美人一字排开,文字记者们则围着畔柳博士和瓜生朝二,掀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提问。 就在这时。 “啊,请稍等——” 博士忽然别有意味地抬起一只手,用下巴示意大厅的入口方向。大家随之一齐回过头。 畔柳博士所指的,是此时正从大厅的入口静静地走进来的四个男女。所有人立刻都感觉到,这四名男女正透着一种无形的威严。 其中一人是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随意地扎着,神情举止庄重严肃,坚定的视线和紧闭的嘴唇简直堪称意志的化身。只见她带着无畏和傲慢的表情睥睨四周,一面静静地挪动着脚步。裹在优美匀称的身体外面的黑色毛皮外套,光从价钱来说也绝对是珍品。 像躲藏在老妇人身后一样走过来的,则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女人。跟老妇人一样,年轻女人黑色礼服的外面穿着黑色皮外套,还戴着黑色花边手套。她面型瘦长,看上去十分有教养,即那种所谓的典雅美人。她明显是老妇人的女儿,因为她的傲慢自大跟老妇人简直像极了。 有一句俗话说,女儿相亲时,母亲绝对不能跟着。为什么?因为这么做会招致相亲对象的幻灭——这女人迟早也会变得跟她母亲一样。 从眼前这对一脸威严地静静走进大厅的母女身上,我们也能感受到同样的暗示。 女儿现在的确很美丽,但不久后就会同她的母亲一样,很有可能变成傲慢意志的化身。 可是,正因为她现在还年轻,所以眼睛的神色和肌肤的光泽才会掩饰不住心中的不安。 剩下的两人是男的,都二十六七岁。一个看上去是老妇人的儿子,傲慢自大的气质与老妇人相同。他身高约五尺六寸,肤色浅黑,一副对人不屑一顾的表情冰冷地印在脸上。 剩下的那个则是一名皮肤白皙的青年,体态肥胖,俨然一个公子哥儿,看上去性格温和,颇有教养。 这四人一进会场,在场的人们顿时吓了一跳。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这四个人。 老妇人便是去年被杀的作家伊泽信造的母亲加寿子。她是有名的伊泽女子学园的经营者,同时还兼任校长。 剩下的三人是加寿子的次子彻郎与妹妹早苗,还有早苗的未婚夫雄岛隆介。 加寿子从走进大厅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用无畏的眼神凝视着台上的蜡美人。不久,她来到台子旁边,忽然停住脚步,用冰冷的眼神环视周围。 “恕我失礼,请问,畔柳博士是哪一位?” 她措辞礼貌,却包含着一种挑战的意味。 “啊,太太,我就是畔柳贞三郎。” 加寿子用钢铁般冰冷而锐利的眼神直盯着桀骜不驯的畔柳博士,说道: “博士为什么要邀请我们?” 完全是斥责般的郑重口吻。 畔柳博士一听,顿时发出响彻大厅的恶毒大笑。 “为什么?我想只要看看台上您就会明白……我只是想让您见一见您长媳的悲惨下场而已。哈哈。” 面对傲慢倔强的伊泽加寿子,畔柳博士再次爆发出毒辣的大笑。 金田一耕助兴趣盎然地观察着这位女杰与怪物的对决。 名门的悲剧 当天晚报的社会版几乎全被这条报道淹没,上面大幅刊登着被复原的立花麻理和伊泽一家人的照片。 街头巷尾也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为白骨复原容貌本身就够新奇的了,再加上被复原的人偏偏又是曾被誉为银幕妖花、现在却身背杀夫嫌疑遭全国通缉的立花麻理,这自然引起了轰动。 沾此大光狂赚一笔的当然就是三星堂百货店了。 从晚报刊登了这条报道的次日起,前来参观奇异的蜡美人的客人就围在百货店周围,排起了长蛇阵。 理所当然,一年前发生的伊泽信造遇害案又被报纸翻了出来,重新成为人们热议的焦点。 那么,在介绍伊泽信造遇害案之前,我们需要先介绍一下伊泽家的情况。 伊泽家是日本政界及教育界的名门。伊泽加寿子的母亲伊泽兼子是明治到大正年间的女杰之一。她创建伊泽女子学园是在明治二十五年。 伊泽女子学园位于三田的高轮,过去从高等女子学校到女子专科学校一应俱全,战后则成了包括从初中到大学全部阶段的东京女子教育界的名门。 兼子的丈夫,即加寿子的父亲伊泽达人则由公务员转而进入政界,虽然未能当上大臣,但做过两次内阁书记官长。若能长寿一些,当然是大臣之器,只可惜英年早逝。 达人与兼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加寿子。 所以,加寿子择婿的事情自然慎之又慎。在拥有政治家气量的同时,还要对女子教育抱有兴趣,这是她择婿的首要条件。 尽管她现在已变成意志坚强的钢铁般的女人,可年轻时,她是有名的才女,才貌双全,一直是年轻的男学生们憧憬的对象。 当然,加寿子自己和兼子夫妇都物色了一些候选人,而最后被选中的,就是信造等人的父亲安彦。 安彦姓三门,来自有名的三门财阀。有一种说法认为,兼子之所以会迷上他,比起他自身的价值来,更多是因为他背后三门财阀的财力。但这种猜测未必准确,证据便是安彦也曾在战后当过一次运输大臣,后来才离世。 安彦与加寿子有三个孩子,依次是信造、彻郎和早苗。 信造天资聪颖却体质羸弱,大学退学后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凭借异常敏锐的感觉和清新的文笔,他立刻成了文坛上的宠儿。 再加上出身名门,他的作品中自然带着一种高雅。并且与那些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不同,他的取材范围非常广。他深谙上流社会,这也是他能够俘获众多读者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是这未必就能换来母亲加寿子的欢心。相反,加寿子经常因此感到不知所措。因为这自由奔放的年轻天才的道德观屡屡超出墨守成规的女教育家所能容许的限度。 她不得不时常陷入因自己儿子所写的东西而脸红的境地。 这种情况也同样发生在弟弟彻郎的身上。 彻郎作为一名高才生,顺利地从学校毕业后,就选择在伊泽女子学园任课。他天天跟在母亲的身后,打算为女子教育鞠躬尽瘁。 对于这位年轻的教育家来说,哥哥写的小说实在不合规矩。他针锋相对地反对哥哥的艺术观,因此两人间产生严重的对立和反目也就在所难免。 如果只是在艺术上反目倒还好说,可不久后,哥哥信造就跟银幕妖花麻理结了婚,又往家里拉了一个同盟,母子兄弟的纷争因而达到了爆发点。 父亲还在世时,信造曾有过一次平凡的婚姻,对方是一个政治家的女儿。可婚姻立刻就失败了。 厌倦了妻子的粗俗,信造经常不回家,妻子也忍无可忍地逃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 不久,父亲安彦便离世了。 自从一家人当中最能理解信造的父亲死去之后,他的放荡不羁就越发令人看不下去,经常会让身为教育者的母亲和弟弟为难。 而且不久之后,那么多人选谁不好,他却偏偏把臭名远扬的立花麻理拽进家里,让加寿子和彻郎更觉得无脸见人。 据说,麻理此前就已经有过两个挂着丈夫名头的男人了。除此之外,那些一时厮混的男人更不胜枚举。 厚颜无耻的她喜欢毫不在乎地把自己的情事告诉别人,所以她身边一直丑闻不断。尽管如此,她的人气从未衰减过,反倒随着丑闻的远扬越来越受关注。有人说立花麻理这个女人完全是以丑闻为肥料的女人花,这绝对是至理名言。 麻理进入伊泽家的那天,彻郎就拉着母亲和妹妹搬到了新楼的配楼,并在新楼与主楼之间设了一道森严的栅栏。这就等于在无形之中宣布跟哥哥断绝关系。 可是对麻理来说,这反倒是一种幸福的结局。 她大白天就在大庭广众下跟丈夫不断撒娇或调情。由于举止实在下流,用人们都对此惶恐不已,一个个地要么请辞,要么被领回隔壁的彻郎处。到最后,主楼里连一个用人都没有剩下。由于麻理根本就不会洗衣做饭等家务活,所以洗衣和扫除就交给了白天来帮忙的老女佣,做饭则由信造来对付。不光是做饭,据说像内裤和吊带内衣等麻理的贴身衣物,信造也都乐意为她洗。 信造究竟多爱麻理,这一点没人清楚。有人说他之所以把麻理拽进家门,也许只是想刁难母亲和弟弟。因为从信造的文章中感受到的理智跟立花麻理这个女人的存在实在差别太大。 但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信造虽然要给麻理洗内裤和衬衣,可是他自己也很满足。这也就是说,信造恐怕有一种受虐倾向,只有像麻理那样具有兽性的女人才能让他获得满足。 若真是这样,信造背负的宿命般的悲剧无疑相当沉重。即使有人因此责备加寿子和彻郎对他缺少体谅,那也是无奈之事。 总之,信造对麻理的操行和交友关系,尤其是对她跟男人的交际关系的监视据说非常严密,忌妒心极强。 就这样,信造与麻理奇特的婚姻生活持续了半年。 麻理也意外地很老实,结婚的同时连银幕都退出了,在嫁给信造后似乎也没有跟其他男人相好过。 像麻理这样的女人,总是以长相为第一。而在这一点上,信造则正合她的心意。信造是英俊的贵公子,虽然有点神经质,可血统的高雅是她此前接触过的男人无可比拟的。尽管早晚都会厌倦,可她当时对信造似乎十分满意。 二人就这样过了半年。 到了去年五月初,夫妇二人忽然迎来了悲惨的结局。 那天晚上,住在新楼配楼的彻郎和加寿子都外出了,雄岛隆介则来找在家看门的早苗玩。 这两个人其实早就应该结婚了,情况之所以陷入僵局,是因为雄岛家开始现出难色。 理由很简单。 一个有着麻理那样的嫂子的姑娘,他们是很难将其娶进家门的。所以,这二人当然也不可能对兄嫂抱有好感。 这个姑且不说,到了晚上刚过八点的时候。 隆介正在配楼听早苗弹钢琴,主楼忽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叫声。一声男人怒骂般的吼叫和随之而来的男人惊恐的尖叫声冲破了人们的鼓膜,住在配楼的人们全都吓了一跳。 两个声音似乎都来自信造。 “怎么回事?” “那不是哥哥的声音吗?” 正当两个人跑到窗边竖耳倾听栅栏对面的动静时,一个叫阿种的女佣走了进来。 “小姐,您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阿种吓得脸色苍白。 这时,从上一辈主人在世时起就一直在这里服务的老用人作藏脸色大变地跑了进来。 “小姐,刚才的声音不是那边老爷的吗?” “哥哥肯定遇到了不满意的事。” 不喜欢因这种事而被用人议论的早苗紧咬着下唇。 “可是,小姐,刚才的声音的确不寻常啊。听起来有点像临死前的……” “别说了,老爷子!” 阿种缩起肩膀,却觉得老用人说得没错,凝望着栅栏对面的昏暗天空。 “喂喂,老爷子,可不能乱说啊。一定是麻理又发神经了。” “抱歉。可是,我有点担心……” 大家朝栅栏对面竖起耳朵,可是主楼那边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陷入了一片死寂。 虽然早苗并不想让人觉得她因此事而产生了不安,可脸色的难看是藏不住的。她也对老用人那像临死前叫声的说法逐渐认同起来。 最终,大家决定把阿种留下,其余三人则去隔壁看看情况。 虽说是同一个宅子,可由于中间用森严的栅栏隔离开来,入口之类自然也各自独立,所以三人得先走到宅子外面。当他们在墙外绕了一圈,来到正门时,只见大门和玄关门都大开着,里面还亮着电灯。 “哥!哥!怎么了……” 早苗一面喊,一面和另两人一起来到亮着电灯的起居室门前。往房间里一瞧,三人立刻都像木头一样呆立原地。 起居室是西式风格,是信造为迎娶麻理而改造的,里面还有风格一致的西式卧室。因为信造觉得,他跟麻理的夫妻生活需要一个能上锁的卧室。 起居室的地毯上,衬衫外面套着长袍的信造仰面倒地,一股红色的东西正汩汩地从他胸口附近冒出来。 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的是麻理。她握着水果刀,正用血红的眼睛注视着地板。刀刃上沾着湿漉漉的血。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任何人都一目了然。 “麻理!”雄岛隆介大喊一声。 麻理这才回过神来似的回头看向门口,慌忙丢下手里的刀子。 “麻理,你怎么把信造……” 一时间,麻理似乎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当她注意到早苗那因憎恶和恐惧而发抖的眼睛时,才忽然发疯似的哭喊起来。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啊!我刚从外面回来,然后发现信造就倒在这儿……我吓了一跳,就拔出刀子。不是我,不是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麻理大概已经歇斯底里,顿足捶胸地号啕起来。 如此说来,麻理的确穿着外套,手套也还戴在手上。 可是,早苗和隆介却在这里犯下了一个重大的错误,致使伊泽家后来遭到千夫所指。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首先应该叫医生,并且报警。可是在做这些之前,早苗最先想到的,却是伊泽家的名誉。 都不和母亲、哥哥商量一下,怎么能擅自把家族的耻辱张扬出去呢? 就是这样的思维最终让她迟疑,没能敏锐地作出决断。既然她是这种意见,唯唯诺诺的隆介尽管不乐意,却也只能表示同意。 母亲加寿子和哥哥彻郎一小时后才相继回来。然后,当接到报警的警察赶来的时候,麻理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精明的麻理趁着早苗和隆介手忙脚乱、仓皇失措之际,把家里所有现金、贵重金属和宝石之类洗劫一空,然后就逃之夭夭了。 自那以来,直到一年后的今天,麻理一直杳无音讯。 抱死尸的男人 俗话说,弱者人人向。意思是说人总会同情弱者。 那些在麻理失踪期间也仍坚信她有罪的人,一旦看到她离奇再现,便自然会再次回忆起去年的案件。这也是人之常情。 发生这种案件的时候,自杀往往都会被视为有罪的自白,可唯独对麻理的自杀,社会舆论却出现了相反的倾向。 这恐怕也是赎罪的心情产生的作用。毕竟人们过去对麻理的谴责太过分了。 此前,谁都不会想到像麻理那样的女人居然会自杀。她丰满的肢体让她拥有众多外国拥趸,也不乏个别接触者,其中恐怕也有和她保持着肉体关系的人。 麻理恐怕就是在那些外国人的帮助下逃到了海外,现在没准正在哪儿吐着红舌头呢。总之没有人不恨她。 正因如此,对麻理这次戏剧般的出现深感震惊的世人,才肯把同情的目光投向在信州的密林里孤独死去的她。这样一来,伊泽家承受的指责必然愈发增加。 本来,从麻理失踪时起,这起案件就存在着诸多的疑点。 住在新楼配楼里的四人从听到信造的悲鸣到赶到主楼,应该已经过了很长时间。麻理却一直握着凶器站在现场,单从这一点来说就很奇怪。 信造的侧腹和心脏虽说都深受重伤,心脏处的一刀更是致命伤,但也不可能耗费那么长时间。而且麻理似乎真的刚从外面回来,这一点也从早苗和隆介的证言中得到了印证。 如此说来,当时麻理脱口而出的难道是真话?信造难道是被其他人杀害,而麻理则是在凶手逃走后才回来?这也是当时人们议论的一个焦点,即麻理为什么要逃走呢? 一般说来,在发生这种案子的时候,逃走或自杀都会被视为有罪的自白,这一点前边已经说过,而且麻理此前的不检点对她来说也很不利。 可是现在,当人们的同情心全都汇集到麻理身上,麻理有罪说变得模糊后,前面提到的矛盾和充斥在伊泽家中的险恶气氛也被重提,尤其关于他们家将报警时间推迟半小时以上这一点,人们纷纷怀疑其中或许有着某种重大的意味。 甚至还有人说,或许还有更严重的事情,即麻理并未逃亡,而是被伊泽家的人监禁在轻井泽的别墅,并被人下了毒药,然后就被运到树林里,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不过,就在世人对伊泽家的指责逐渐加大的同时,“且慢!”——一些持有异议的怀疑论者也同样存在。 他们的意见是,畔柳博士的那件作品是否真的如他所说,完全是从科学的解剖学角度对白骨进行还原后得到的呢?说不定这从一开始就是骗局,是完全照着立花麻理做出来的。 这种论调也有众多赞成者,而且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赞成者中的大部分都是学者。 他们认为,通过对头盖骨进行还原再现生前的容貌,这并非不可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可行的。可是,畔柳博士的作品也未免太像立花麻理了。 无论那具白骨是否就是立花麻理,畔柳博士都有可能在实验途中,哪怕只是在无意之间,将其设定成了立花麻理。博士不是也曾亲口说过吗?当实验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就发现跟立花麻理很相似了。在这种意识下,他真的能继续胸怀坦荡地制作吗? 尽管这种论调并未正面指责畔柳博士的实验是欺骗,却还是透露出了重大的怀疑。 可是,现在却发生了一起意外事件,在将前述怀疑论者的疑惑一扫而光的同时,还确定了畔柳博士的实验价值,从而使得人们针对伊泽家的指责越发强烈。 这起意外事件是这样的: 就在预防犯罪展览会的第四天,即人们对蜡美人立花麻理的议论沸沸扬扬地成为轰动全日本的话题时,位于三星堂百货店七楼的展览会会场里发生了一起骚乱事件。 正当参观蜡美人的观众排着长队在会场中徐徐前进的时候,一个不寻常的叫声忽然从正在走近蜡美人的观众中响了起来。 “啊,是这个女人,就是这个女人,我扒光衣服的就是这个女人!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斑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脸和脖子都晒得乌黑,矮胖的身上裹着粗陋的工作服,打着裹腿,脚上穿着胶皮底布袜。光是从疙疙瘩瘩的粗手指来看,就知道此人不是土木工就是搬运工。 男人忽然现出中了邪般的眼神,胡言乱语起来。原本就被这蜡美人立花麻理的恐怖感吓得心惊胆战的观众们自然慌忙躲开。 “啊,太可怕了!你就这样还阳了?虽然我一直觉得不至于,可你跟那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别那么瞪着我,请饶恕我吧!我都这样来给你认罪了!” 男人发疯般哇哇乱叫。 他关节粗大的手指像掐进了盖着白布的台边,眼睛则像被狐狸精迷住一样上翻,口水从发抖的嘴唇中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男子前后的观众们吓了一跳,立刻后退了两三步,前后的队列因此都出现了波浪般的混乱。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那边有个人在哇哇大叫。” 在队形大乱、窃窃私语的观众当中,一阵发疯般的异样狂叫传了过来。 “对不起啊!是我错了!姐姐,你就宽恕我吧!发现你尸体的时候,我要是立刻报警就好了。可是,你的脸蛋长得太漂亮了,我就不由得动了邪念……做出了那种无聊的荒唐事,我对不起你啊!我每晚都会梦见你,一做梦就被恶梦魇住。姐姐,你就饶了我吧!” 当明白过来男人哭号的意思后,周围的人们一齐尖叫着后退。那恐怖的联想就像闪电一样掠过脑海,人们不禁朝这个庸俗粗野甚至还有些猥琐的男人瞪大了恐惧的眼睛。 男人仍紧靠台子,絮絮叨叨地哭号着恶心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这是一个太卑鄙、太猥亵而且太过凄惨的事实。总之,男人是在交代自己曾在某一段时间里跟死去的麻理一起睡过的事实。他还一直厚颜无耻地说,对于这件事,他一面遭受着良心上的谴责,一面又无法忘记当时的回忆。 而且经过这种露骨的倾诉,男人大概又被勾起了丑陋的情欲,一面滴滴答答地流着口水,一面要爬上台子。 这时,店员和门卫才赶过来。被这些人一拦一拽,男人竟忽然发疯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我有话要对这美女说。我迷恋她!她曾经是我老婆!” 没想到男人粗短的身体竟蕴含着如此强壮的臂力。一名店员挨了他一记猛击,竟飞出四五米远。这时又有两三名店员赶来。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把我的老婆怎么样?还我老婆!” 店员们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个眼睛通红、咬牙切齿、哇哇乱叫的怪人从会场里拖出来,交给接到通知后赶来的警察。一时间会场里一片混乱。 经过一番审讯,人们才明白,这人原来就是轻井泽山里的那个怪人,即那具腐烂尸体的第一发现者佐藤龟吉。这让调查当局一下子紧张起来。 龟吉起初极度激动,可是被当地警察移交给警视厅后,他就逐渐恢复了平静。面对负责审讯的等等力警部的讯问,他也乖乖地作了交代。 根据他的交代,他发现尸体的时间要比实际报案时间早得多,似乎是在五月下旬。当时那女人的尸体几乎未腐烂,还穿着洋装,春季外套也脱在一边。据说手提包也丢在草丛里。 龟吉最初看上的只是外套和手提包。他悄悄将它们拿回小屋,藏进壁橱。可是当天晚上,就在他对这意外的发现思来想去的过程中,他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结论,即让死人穿着衣服既没用又可惜。 于是,他乘着夜色又悄悄潜入密林深处,扒掉了女尸的衣服。不只外套,他连贴身内衣也都扒了下来,女尸变成了跟出生时一样的状态。 而到了这时,龟吉忽然成为了可耻欲望的俘虏。 那是五月下旬的夜晚,即使在高原上,肌肤也感到微暖,空气里带着一种黏腻感。在透过树叶的明亮月光下,女人的裸体带着一种神秘的美,不断地煽动着龟吉的欲望。服毒的痛苦并没有留下痕迹,女人的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看上去似乎在诱惑龟吉。 龟吉体内忽然涌上一股野兽般的男人血气。 龟吉信奉一种奇怪的逻辑,是他在东京时从一个拾荒者那里听来的。对于拾荒者来说,所有捡到的东西都是他的,他有权做任意处置。 龟吉在密林深处捡到了一具女尸。任意处置有什么不对? 自那以后,他每晚都会潜入密林深处,跟不会说话的冰冷情人说私房话。这个怪人既不读报也不看电影,所以连自己捡到的情人是哪里的什么人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可是,龟吉的愉悦并未能持久。一天晚上,当他再次悄悄地去幽会时,忽然发现自己的情人已经显出非常丑陋的样子,已经被不知是野狗还是其他野兽用尖利的牙齿撕裂了。 并且从不久前开始,情人就已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本来他就已经忍受不了,在看到这种惨状之后,他心中顿生厌恶,便抛弃了情人,远离了秘密的欢乐。 不过,就算是龟吉这样的人,也还有一点良心。尽管他不再去幽会,可还是惦念不已,便时常去观察这曾经的情人之后的变化。到了八月底,他终于忍耐不住,报告了附近的派出所。 再也没有比佐藤龟吉的供述更让调查当局紧张的了。他完全承认自己曾经爱抚的女人就是蜡美人立花麻理。不,不只承认,他还坚持自己对蜡美人的所有权。 “我错了,我无情地抛弃了她。现在我非常后悔。她是我老婆,是我从树林里捡到的漂亮老婆。请把她还给我。” 龟吉一本正经地哀求,眼泪吧嗒吧嗒落下。 根据龟吉的供述,办案人员立即赶往轻井泽,对龟吉小屋背后悬崖上的洞穴进行了搜查,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用稻草绳捆绑的旧柳条包。 随后警方查明,柳条包里的女人外套和手提包,还有龟吉声称的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套装、贴身内衣和袜子之类,全都是立花麻理失踪时穿戴使用的。至此,人们彻底失去了怀疑畔柳博士实验的余地。 轻井泽的密林中被发现的横死者果然就是立花麻理。可是,麻理果真是自杀的吗?轻井泽有伊泽家的别墅,麻理之死背后会不会有其他人的邪恶黑手呢? 由于佐藤龟吉的供述,世人对伊泽家的怀疑更深了。 少女的祈祷 就在伊泽家陷入四面楚歌的某一天,有个人到金田一耕助的住处拜访了他。 金田一耕助正寄食在朋友的小妾在大森开的松月旅馆的厢房。在那里的一个房间里,与他隔着茶桌对坐的正是早苗的未婚夫雄岛隆介。 隆介也出身名门。他的父亲是外交官,战前曾做过大使,战时遭到军队的猜忌,从此隐居。这反倒成了一种幸运。战后,他作为政治家复出,现在正是风光无限之际。 隆介的母亲则是明治重臣的女儿,跟早苗的母亲加寿子是同窗。 因此,父母都对隆介和早苗的婚姻没有异议,可是由于麻理的存在,他们也难免会有难色。再加上又发生了那种案子,在案子完全侦破之前,他们的婚期也只能推迟。 就这样,因为麻理这个女人,二人的婚事就像暂时被禁止喂食的狗,一拖再拖。再加上这次的事情,伊泽家完全暴露在世人充满恶意的注视中。 “这也是我的失误。信造哥被杀的时候,如果我不顾早苗反对,当即就叫医生并通知警察就好了。可是早苗哭了,我就犹豫了。都是我不好。所以,伊泽家现在遭受世人的指责,也全是我的责任。”这位家境优越的公子哥垂头丧气。 如此说来,与金田一耕助在预防犯罪展览会的第一天见到他时相比,他的确憔悴多了。 “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一面仔细地观察对方,一面说道,“那雄岛先生,您这次来,到底是希望我怎么做呢?” “啊,所以,我想请您重新调查一下这个案件,好帮我们澄清是非曲直。世人议论纷纷,都怀疑伊泽家的伯母和彻郎合谋杀了信造哥,并且在嫁祸给麻理之后又杀了麻理。这种说法实在太残酷了。无论是伊泽伯母还是彻郎,都不是那种魔鬼般的人。” 雄岛隆介那张圆润的公子哥式的脸憋得通红,充满年轻人的朝气。 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见到早苗时感受到的那种跟她母亲非常相似的傲慢。 她将来肯定也会跟母亲一样,成为一个冰冷的钢铁般的女人。这种女人也许正需要一个像隆介这样性情随和的丈夫,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瞎想起来。 “但这可是一道难题啊,毕竟时间过得太久了。如果那个叫麻理的女人现在还活着,倒还好说……” “侦探先生!”隆介忽地抬起脸,用闪着油光般的火热眼神凝视金田一耕助,“麻理真的死了吗?” “哎?” “真的能根据头盖骨复原人的相貌吗?”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眯起眼睛,凝视着对方的脸。 “雄岛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在金田一耕助的紧盯下,隆介觉得晃眼般岔开视线。 “就算……”他咽了口唾沫,“就算根据头盖骨还原是可能的,就算那真的是麻理,可您难道不觉得畔柳先生的做法对伊泽家来说太过分了吗?” 这一点金田一耕助也有同感。但他一直简单地认为,那只是畔柳一心为了满足学者的虚荣,从而忽略了给别人造成的麻烦。 隆介再次抬起火热的眼睛,一面凝视着金田一耕助一面说道: “畔柳先生发现那就是麻理。可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非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不可啊,只通知伊泽家不就行了?又不是完全不认识……” “哎?!”金田一耕助回看对方的眼睛,“这么说,畔柳先生跟伊泽家很亲密?” 可如果是这样,上一次加寿子跟畔柳博士的对立也太奇怪了。金田一耕助用探询的眼神观察着对方的脸色。 “不,最近没有关系了,可以前……” “以前?” 金田一耕助仿佛在鼓励一个懦弱青年似的插进一句。 “嗯,其实这件事我也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说是在很久以前,畔柳先生是伯母……伊泽伯母的追求者之一。” “这、这、这是真的吗?” 金田一耕助从矮桌上探过身子,直盯着对方的脸。这一次隆介毅然接受了耕助充满震惊的视线,说道: “我是听母亲说的。这么严肃的问题,我想母亲不可能说谎。” “啊,失敬,失敬。然后呢?” “听我母亲说,伯母也爱着博士,据说二人都发展到了有望结婚的程度,我母亲也一直认为伯母肯定要跟博士结婚。可到了最后关头却变了,伯母最后竟跟安彦伯父结了婚。” “这样啊。那后来呢?” “嗯,所以……”隆介稍微犹豫了一下,“就连我母亲也说,这次的事情恐怕是畔柳先生对伯母的复仇。虽然初衷可能并非如此,但从结果来说却是这样。博士的做法太毒了,根本就不像学者所为。” 金田一耕助一面盯着隆介那因激愤而发红的脸,一面说道: “不像学者所为?您说的是他在预防犯罪展览会上展出作品的事?” “不,虽然那也是……但还有更过分的……” “更过分的?” “先生您还不知道?畔柳先生要把那蜡像卖给玩杂耍的呢。” “卖给玩杂耍的……” 这件事金田一耕助还是头一次听说,他不禁加重语气确认了一遍。 “嗯,是的。”隆介满脸激愤的神色,“您还不知道吗?” “啊,我是第一次听说……” “由于展览会已经结束,所以伊泽家就跟畔柳博士提出想收购蜡像,可博士却说要卖给玩杂耍的。若真让他那么做了,那伊泽家岂不将永远沦为人们的话柄……” 也难怪隆介会愤慨不已。的确,这真的太狠毒了。并且正如隆介所说,这实在不像个学者的样子。 金田一耕助的心情像吞了铅一样沉重,他不由得移开视线,望着窗外。 窗外没有一丝风,白梅花瓣却纷纷飘落。金田一耕助的视线呆呆地追逐着点点散去的花瓣。 雄岛隆介的话着实让他震惊。 畔柳博士跟伊泽加寿子是旧相识!不只如此,二人还曾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恋人。莫非加寿子的背叛跟博士这次实验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金田一耕助深知畔柳博士的性格。博士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可怕而危险的人。 仿佛受到金田一耕助沉默的影响,雄岛隆介也一语不发。静谧在主客二人之间流淌开来。 忽然,放在书架上的八音盒响了起来,一下子打破了沉默。乐曲是《致爱丽丝》。 就在这一瞬间。 “啊,八音盒!” 隆介忽然惊叫一声站了起来。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 “八音盒怎么了?” “啊,没什么,失礼了。” 隆介刚抬起腰,又重新坐下。 “因为我想起了信造哥被杀当晚的事。”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 金田一耕助猛地集中起注意力。无论怎么回忆当时报纸的报道,也想不起有任何一行字提到过八音盒。 “信造哥被杀的晚上……”金田一耕助一面凝视着对方的面孔,一面问道,“那天晚上八音盒怎么了?” “不,那个,反正都是些无聊的事……” “不,请告诉我。无论多么无聊,我都不在乎。请告诉我,八音盒到底怎么了?”金田一耕助再次追问道。 “哦,那个,我觉得跟案子也没有多大的关系,但还是跟您说说吧。” 隆介擦完额头的汗,重新转向耕助。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听早苗弹琴。当时就曾听到主楼那边有八音盒的声音。我记得曲子是《少女的祈祷》。可就在那时,那边忽然传来尖叫声。我打开窗户看了看外面,早苗不久后也过来看,可那时八音盒的声音似乎已停了,所以也不知道早苗有没有听到。” “八音盒的声音在尖叫声传来后仍在继续吗?” “好像仍在继续……” “那您刚才说八音盒的声音停了,是自然停止的,还是忽然发生了故障?” “啊,听您这么一说,好像是忽然停止的,但具体情况我已经记不清了。” “对了,您赶去的时候,八音盒还在吗?” “在,就在信造哥的枕边……” “什么?枕边……” “大概是从桌上滚下来的吧。因为底部有点脱落。” “那八音盒现在在哪儿?” “大概是被麻理带走了。因为警察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雄岛先生,”金田一耕助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对方的脸,训导般温和地说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您为什么没告诉警察?” “不,我告诉了。” “可是报纸上好像只字未提八音盒的事……” “啊,我当时并没说是八音盒。我说的是宝石盒,因为早苗说,麻理是用那个盒子装宝石的。”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把温和的目光转向隆介,说道: “雄岛先生,就目前情况来说,我还没有自信可以接手您这个案子。总之,我先去见见等等力警部。至于接还是不接,请允许我到时再判断。” 雄岛隆介也无法强求,脸上半带满足半带失望地回去了。而金田一耕助则如约于次日到警视厅的第五讯问室拜访了等等力警部。 幸好警部也正在警视厅,欣然接待了金田一耕助。他对这个案子似乎也很头疼。 “后来怎么样了?警部,那尸体已经确定是立花麻理了吗?” “这一点已经确定无疑。但说实话,金田一先生,虽然我也愿意对学问的尊严表示敬意,可对于畔柳博士的实验,我还是有点不相信。但既然都出现了佐藤龟吉那样的证人,而且也发现了立花麻理的衣物,所以我们也只能断定尸体就是她。” “佐藤龟吉怎么样?精神鉴定做了吗?” “做了,没查出有特别异常的地方。他过着非常孤独的与世隔绝的生活,所以偏执狂倾向倒还是有一点。” “但根据尸体被发现时畔柳博士及其他人的鉴定,尸体不是没有受到性侵的迹象吗?这跟龟吉的供述不就矛盾了吗?” “啊,这个嘛……”等等力警部皱起眉,“龟吉的所作所为也没有那么下流,所以尸体上没有留下痕迹很正常……” 说着,等等力警部极不情愿地把龟吉那恶心的供述又重复了一遍。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露出深思的眼神,“但还是很奇怪啊。一个尸体被发现时坚称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会又……不,更准确地说,一个连报纸都不读的人,怎么会知道那蜡美人的事呢?” “事情是这样的。当地的报纸也用大篇幅刊登了那条报道和照片。然后就有人拿给龟吉看,说这就是你发现的尸体。他一看,发现竟然复原得跟自己玩弄过的女尸一模一样,大吃一惊,为了确认实物便来东京了。” “这样啊,所以他才在亲眼看到实物后,忽然就抑制不住感情的冲动了。” 金田一耕助带着沉思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挠着蓬乱的头发。他忽然抬起痛苦的目光。 “然后根据龟吉的供述,就发现了立花麻理的衣物?” “没错,没错。这也证实了龟吉供述的真实性。” “可是,警部。”金田一耕助越发露出痛苦的眼神,“据说立花麻理出逃时带走了一大批贵重金属和宝石之类,那些东西……” “啊,那个啊。”等等力警部皱起眉,“那些东西完全没被发现。根据佐藤龟吉的供述,他一样也没看到,柳条包中就是麻理所带的全部东西,那么,到底是龟吉撒谎了,把贵金属和宝石之类私吞了,还是他所言属实,麻理的尸体旁边根本就没有贵金属和宝石之类?若真的没有,那又是怎么回事……” 等等力警部直盯着金田一耕助,别有意味地叹了口气。 “戒指或耳环……这类东西也没有吗?” “嗯,一样也没有……” “那警部您怎么看?是佐藤龟吉撒谎藏起来了……” “不,这种可能性基本没有。” “那可就奇怪了。像立花麻理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把贵金属和宝石之类,甚至连身上的装饰品也全都捐给慈善事业后再去自杀呢?” “问题就在这儿啊,金田一先生。不,问题还得往前推呢,也就是说,像立花麻理那样的女人真的会自杀吗……” “听说轻井泽那边有伊泽家的别墅?” 听到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吐出这一句,等等力警部立刻现出可怕的表情。 “金田一先生!这么说,你也认为是伊泽家的人一手导演了麻理的横死……” “不,不,我并不是这意思。”金田一耕助含糊其词,“对了,警部,听说畔柳博士要把那件作品卖给杂耍师,是吗?” “啊,那件事……”等等力警部也皱起眉头,“那博士也真够让人头疼的。毕竟对伊泽家的做法心存极大反感,说不定就是想让那个傲慢的老太太下不来台呢。无论如何,伊泽家这下可有麻烦喽。” “但也没法禁止他这种行为吧。” “啊,这个也还在研究当中。那老头啊,一旦上来牛脾气,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呢。” 警部似乎还不知道畔柳博士跟伊泽加寿子以前的关系。金田一耕助也觉得从道义上讲,那个问题不该提。 第二天,金田一耕助打算去一趟轻井泽。这不只因为受了雄岛隆介的委托,更主要的是,他对这个案子逐渐产生了兴趣。 可是三点左右,等等力警部却给他打来电话,案情急转直下。 警部的电话是这样的:昨晚畔柳博士在自己家被杀了,请赶紧前往博士在麻布的宅邸…… 无头蜡美人 当金田一耕助赶到畔柳博士位于麻布狸穴的住处时,附近早已围满了人。 毕竟,自从蜡美人一事发生以来,博士就成了举世瞩目的焦点。这样一个焦点人物遇害,世上自然是一片哗然。 金田一耕助走进大门。搜查科的人来来往往,一名相熟的刑警发现了他。 “啊,金田一先生,请往这边……” 耕助被带进的现场是一间西式卧室,等等力警部正在床边对部下们作指示。验尸似乎已经结束,地上撒满白色粉末,鉴定科的人正忙着采集指纹。 “啊,警部……”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招呼声,等等力警部回过头。 “啊,金田一先生,快、快到这边来……马上就要到领尸体的时间了,我想在此之前最好让你也看看现场……” “啊,多谢。看来又有麻烦了。” 金田一耕助板着脸走进房间,借着闪光灯的光线往床上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尽管已司空见惯,可他杀的尸体无论什么时候看上去都让人不舒服。 死去的畔柳博士呈大字,仰面躺在床上。整张床都被他包在睡衣中的五尺八寸的巨大身躯占据。尸体左胸附近冒了一大摊血,已经开始发黑凝固。 金田一耕助不禁扭过脸。 “是在熟睡中遭遇了不测吧。” 他压低声音。 “似乎是这样的,从并无打斗痕迹的情形来看。” “真是正中心脏啊。” “医生说是一刀毙命,只有瞬间的痛苦。” 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向被鲜血濡湿的睡衣的左胸部位,脊背发凉似的缩起脖子。 也许是在被刺中的一瞬间醒来了,尸体的眼珠都快跳出来了。眼珠像玻璃球一样失去了生气,发黑的舌头从张开的嘴唇间微微露出,情形实在恐怖。 “凶器是什么?” “菜刀。一问老女佣,说就是这家的菜刀。我们赶来的时候,菜刀还扎在心脏上呢。” 或许是又想起当时的情景,等等力警部不禁皱起眉。 “那案发的时间是……” “大致是半夜,也就是十二点到一点间。 “这家里除了博士之外还有其他人吗?您刚才说有个老女佣,是吧?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吗?” “呃,是的,除了博士就只有老女佣了。而且老女佣还有点聋。自从女儿死去后,博士就一直过着非常孤独的生活。” 金田一耕助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他也认识那位叫惠美子的小姐。惠美子虽然称不上美女,却是一个非常有涵养的聪明女人,她把献身般的爱全都献给了畔柳博士。 “这里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金田一耕助看看手表,时间已将近五点。 “发现得有点晚,已经是下午两点后了。据说在发现之前,老女佣来叫了好几趟,可就是没有应答。可老女佣也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就没去管。但过了中午还不起来,她这才开始担心,就从锁眼往里一瞧……” “啊,是上着锁的啊。”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向入口。被毁坏的门正斜着立在那里。 “嗯,是的。凶手逃走时从外边上了锁,还真是个冷静的家伙。老女佣往里一瞧,据说由于盖着毛毯,她并没有看见菜刀,但博士的睡相有点奇怪。毕竟年龄大了,若有个脑溢血什么的可就……老女佣立刻害怕起来,就打电话叫来了常来的木匠,让木匠把门砸烂进入室内,掀开毛毯一看,顿时一声尖叫。就算笑话这老女佣白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也没用,反正她是被吓了个半死,连笔录都做不了。” “当时电灯……” “据说电灯是关着的,窗户上也全都拉着窗帘。所以上午时由于光线暗,即使从锁眼里看,也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到了下午太阳转过来,光线透过窗帘射进屋里,这才发现博士的睡相很奇怪。” 所有窗户都嵌着铁栅栏,哪里都没有异状,所以凶手要想出入,肯定得通过门。 金田一耕助再次查看仰面躺着的畔柳博士那精力充沛的强壮身躯。 自从英年丧偶以来,博士一直都忍受着禁欲生活。与同龄人相比,他简直肥胖得令人作呕。 而且,若只是一个人睡觉,这床也未免有点太大了。 “那金田一先生,这边就先这样,咱们再到那边去看看吧。那边还有更热闹的事呢。” “什么意思?” “啊,你去亲眼看看就知道了。那样你恐怕就能明白,这案子可不是简单的盗窃案。”警部哭丧着脸。 金田一耕助在等等力警部的带领下走进畔柳博士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实验室。实验室以用作复原白骨的煞风景的手术台为中心,可以看到两个被复原的人头、骨骼标本和用酒精处理过的心脏,所有令人恐惧的东西全都沾了一层采集指纹用的粉末。安坐在一角的则是被复原的妖花麻理的蜡美人。 “看,那个……” 在等等力警部的指引下,耕助这才发现蜡美人的存在。就在他的视线投向蜡美人头部的一刹那,他不由得感到一种连骨头都冻住的战栗。 蜡美人的头被砸得粉碎。对方似乎为了达到技术再高超的名家也无法复原的目的,进行了彻底的破坏。 从身穿华丽的黑色天鹅绒礼服端坐在椅子上的蜡美人的脖子往下,就是一具煞白的骨头,这情形实在让人毛骨悚然,俨然是将人诱入噩梦般的奇怪光景。 金田一耕助一面擦着额头上的汗,一面仍禁不住那一阵阵掠过脊背的战栗。 “你看,就是用那槌子砸的。” 等等力警部指着一个扔在手术台上的木质槌子说道。那木槌上也撒了一层提取指纹的粉末。 “对了,金田一先生,伊泽家提出想收购蜡像的事情,你知道吧?” “啊,知道。” “博士拒绝了,说要卖给玩杂耍的。你想想,一旦这样,对伊泽家来说可是奇耻大辱。若真由杂耍师添油加醋地把这蜡像的缘由和隐情散布一番,伊泽家的耻辱就会永远持续下去,他们怎么忍受得了呢?这恐怕就是这次杀人案的原因。” 金田一耕助一面听着等等力警部的说明,一面又打了个寒战。 立花麻理这女人究竟要把伊泽家折磨到何种地步呢?难道就算死了,她的复仇心也仍纠缠着伊泽家,非要让这个政界及教育界的名门声名扫地不可? 金田一耕助心情黯淡地环视四周,竖在房间一角的巨大的白木箱子映入眼帘。 “啊,那是从轻井泽把立花麻理的遗骸运回来时使用的箱子。” 金田一耕助正要凑上前,一名刑警走了进来。 “啊,警部,那老女佣杉本已经能说话了……” “啊,是吗,那咱们就到那边的客厅去问问吧。金田一先生,你也来吧。” 客厅跟实验室仅有一条走廊之隔,位于玄关右侧,六叠大小的房间里摆放着桌椅,每一样东西都十分陈旧,放在一角的书架上也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这大煞风景的情形也不禁让人感到了没有主妇的家庭的落寞。 金田一耕助跟随等等力警部进入客厅不久,老女佣杉本元就被刑警带了进来。 杉本元大概已有六十岁,花白的头发梳成整洁的发髻,仿造的结城茧绸上系着不到二十厘米宽的带子,端正的面孔上,眼睛早已哭得通红。 “刚才实在失礼了。我真是白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竟吓得没了分寸……” 简短的寒暄已能让人看出她是一个懂得礼数的女人。 根据她对警部提问所做的陈述,原来她在这家里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女佣。 她的丈夫是畔柳博士在大学供职时的勤杂工,连个孩子都没留下就死了。她寄居在弟弟家里,同时做点临时工,后来就被这个夫人刚刚去世的家庭雇用了。 “就这样,到这儿来做了两三次之后,后来故去的小姐可怜我,就让我来这里了……” 说着,她还用手帕捂住眼睛,恐怕是想起了死于意外事故的惠美子。 “从那以来,就只有你们两个人住吗?” “不。去年夏天之前,还有一个叫阿君的女佣。可是医生从轻井泽避暑回来之后不久,就把阿君解雇了,从那以来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从轻井泽避暑回来之后……”金田一耕助追问道,“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是阿君自己觉得害怕……因为她从报社的人那儿听说了医生要做那种实验……” 这也难怪,一个年轻女人怎么会愿意跟白骨共住一个屋檐下呢。 “那么,最近经常出入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呢?有没有姓伊泽的人来?” “有,伊泽先生昨晚还来了。一位名叫彻郎的先生……” “什么,伊泽彻郎昨晚来了?” 刑警不由得插进一句,立刻与警部交换了一下眼色。 “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等等力警部严肃地问道。 “是九点前后。” “回去时是几点?” “那我就说不准了,大概是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吧。” “博士是在哪里和他见面的?” “在这间客厅里。” “当时二人的样子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争吵之类?” “啊,那个……”杉本元有些为难地犹豫了一下,“我当时在对面,听到似乎有吵嚷的声音,就慌忙跑过来,只见伊泽先生非常激动……可是在看到我之后,就一句话没说回去了。” “当时博士的样子呢?” “医生只是在笑。等伊泽先生回去后,他就让我锁门休息,说自己也要回卧室……对了,对了,当时医生已经换上睡衣,是外面套了件长袍见的伊泽先生……” “那您就锁门睡了?”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进一句。 “是的。” “然后一直到早晨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阿元加重语气说道。 “那今天早晨呢?锁的门……” “便门和后面的栅栏门是开着的。不,应该说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 “即使如此,您也什么都没想?” “不,我当然是吓了一跳,就检查了一遍家里,似乎也没有东西丢失……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菜刀不见了……” “那实验室您有没有去看过?” “啊,因为医生禁止我去那儿,所以……而且我觉得也不会有人去那房间偷东西……” “医生要把那蜡像卖给玩杂耍的,这事您知道吗?” “知道。” “那您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交给对方吗?” 刑警闻言插进一句: “啊,金田一先生,若是这点,刚才已经有一个姓后藤的杂耍师带着两轮拖车来领取蜡像了。所以,在交给艺人之前……” 刑警并没有再说下去,但等等力警部已经撇起了嘴唇。 之后,金田一耕助在房子内巡视了一圈。房子以玄关为中心,清楚地分为左右两部分,一边是西式的,一边是日式的。 玄关右边全部是西式的,紧挨玄关的是客厅,旁边是书房,走廊从那里拐弯向内延伸,第一间是实验室,再向里则是博士的卧室。 与此相反,玄关左侧全都是日式风格,八叠的客厅和六叠的起居室,然后拐过弯就是一个四叠半的小房间,杉本元就住在那里。餐厅、厨房和女佣房间就在这日西合璧的建筑物中间,后门则在出了厨房便门的正对面。 的确,按照房间的分布情况,一个睡在偏房般的小房间里、耳朵又有些聋的老女佣很难察觉博士卧室里发生的情况。 就在博士被杀的第三天,伊泽彻郎被捕的报道震惊了世人。 逮捕有充分的理由。 警方从实验室中发现的木槌上提取到了指纹,和伊泽彻郎的指纹完全一致。 彻郎大概也早就预料到了,被捕后坦率地承认了打碎蜡美人头部的正是自己。 “我绝不能忍受那蜡像变成杂耍的对象,被人带着走遍全国,每次都还要提到我们家。于是我就多次恳求博士转让,可博士却顽固不化。而且明天就要交给杂耍师了,所以我只能采取最后的手段。我甘愿接受私闯民宅和毁坏财物的罪名,可是杀死畔柳博士之类,那根本就不是我,不是我……” 关于最为重要的杀死畔柳博士一事,他断然否认。 另外关于侵入的路径,据他交代,后栅栏门和便门都没有上锁,一推就开,而且时间是在十二点半前后。虽然这一陈述跟老女佣阿元所言一致,可那并不是撬开的,而是有人从内部摘下锁扣,打开了门闩。 到底是谁打开的呢?如果不是阿元,那就只能是博士了。 另外,还有一个谜,即后栅栏门和便门一推就开的事。彻郎补充说,正是这一点诱惑了他,让他采取了那种非常手段。但如果再进一步说,岂不就是这一点诱惑了他,让他杀了畔柳博士吗? 这一点在时间上也一致,尤其是一进便门就是厨房,而菜刀就在那里。如此一来,他的嫌疑最大。 不过,让调查人员感到遗憾的是,菜刀上并没有指纹,所以无法确定凶手就是他。 可无论如何,彻郎的嫌疑是最大的,而且人们纷纷怀疑去年的信造被杀案和麻理的横死都跟他有关,伊泽家就这样越发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而在此期间,金田一耕助则数次前往麻布狸穴的畔柳宅。 耕助有一个明显的特征,那就是和蔼可亲。 即使那些一开始把他当成与警方有关系的人来提防的人,在跟他不断打交道的过程中,也都会渐渐地忘记戒备,跟他打成一片。 这主要得益于他的容貌。 个头矮小,长相寒酸,头发蓬乱,而且还有点口吃,他并不出众的长相最终会让对方放松警惕。 畔柳家的老女佣杉本元最近似乎也中了他的魔力。 “阿元,樱花的花骨朵儿都鼓得那么大了,马上就要开了。” 在阿元那四叠半的小房间里,围着火盆和阿元对坐的金田一耕助懒散地敞着和服外套,悠闲自得地抽着烟。 “真的呢。” 正在拆衣服的阿元也抬起脸望向院子。外廊边的梅花早已凋谢,而矮栅栏外的樱花正含苞待放。 “已经是春天了啊。” 阿元不由得念叨了一句,又把视线落到手中的活儿上。 “这房间还真不错,靠东朝南……在这个宅子里恐怕是最好的房间了吧?” “哎,您要这么说的话……毕竟以前是小姐的房间。” “小姐去世之后,您就立刻搬到这儿来了?” “没有,我是去年秋天才搬来的……因为对面的女佣房间一整天都不见太阳,于是医生就可怜我这个老婆子。” “博士倒也很有同情心嘛。” 金田一耕助略带讽刺地说,把烟头摁到火盆的灰烬里。 阿元仍在默默地拆衣服,肩膀却似乎哆嗦了一下。她受博士亲戚的委托,在案件处理完之前帮着看家,到了晚上则会有强壮的男人来住。 “我说,阿元。” 金田一耕助语气略显郑重地说道。 “是……” 不知为何,阿元的回应中总带着不安。 “在案发的第二天,尽管后栅栏门和便门都没有上锁,您为什么不赶紧把博士叫起来呢?就算没有发现丢东西,可作为管家,这么做也有点太不负责任了吧?” “不,我使劲叫了啊。可是先生怎么都不起……谁能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情。” 阿元的语气中多少带着辩解的感觉。她一半的白发浸在春天的阳光里,有些凄凉地闪着光,还微微发抖。 “可是一直拖到两点多也不去看看,难道不奇怪吗?您说是不是,阿元?”金田一耕助一面解读对方低着头的神色,一面问道,“是不是此前也经常有这种事?” “这种事?” “啊,就是您晚上锁门了,可早上起来一看,门却开了……” 阿元一愣,抬起脸朝金田一耕助看了看。她的脸色已变得像抹了蓝靛似的铁青。 “请您跟我说实话。我知道您是为了博士的清誉才保持沉默,这个我能理解。可是如此一来,杀害博士的凶手就抓不到了,不是吗?” 阿元仍注视着耕助,眼里浮现出恐惧。 “那,您认为……”阿元挣扎般说道,“您认为杀害我家医生的……并不是那个叫伊泽彻郎的人?”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一面仔细观察阿元的神色,一面说道,“博士的卧室是锁着的吧?博士总是在锁上门之后才休息吗?” “那个嘛……也不能完全肯定。有时候锁门休息,有时候好像不是。” “我明白了。” 金田一耕助思考片刻。 “那么,第二天早晨卧室锁着门一事就不能证明伊泽彻郎无罪。因为彻郎也有可能在博士没上锁休息的情况下闯进去刺杀了他,然后又在逃走时从外面锁上了门……但博士都是先关灯再睡觉吧?” “啊,平常都是……” “如此一来,情况就很可能是这样了。伊泽彻郎首先潜入这个家,从厨房取来菜刀,然后又潜入博士的卧室打开电灯。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命中心脏,这种活儿在黑暗中是绝对没法干的。然后他关上灯走出卧室,从外面锁上门,再进入隔壁的实验室,打碎蜡美人后逃走……啊,顺序也可能完全相反。首先潜入实验室打碎蜡美人,然后发现卧室并未上锁,顿生杀意,于是就到厨房取菜刀,然后再折回卧室……可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似乎都有些不对劲。木槌上明明留有指纹,菜刀上却没有。还有卧室开着电灯一事,他真的这么大胆吗?而且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 “这么说,这么说……”阿元的嘴一张一合,“金田一先生,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阿元,”金田一耕助直盯着阿元的脸,说道,“博士明明是一个人住,为什么会睡双人床?那不可能还是跟近二十年前去世的太太一起睡过的床吧?因为床根本就没那么旧。那张双人床到底是从什么时候……” “去、去年秋天……” 阿元的嘴唇在剧烈发抖。 “也就是说,是您从距离西式房间和便门最近的女佣房间搬到这最远的房间时弄来的?” 阿元低着头,肩膀瑟瑟发抖。金田一耕助温和地注视着她的脖子,说道: “阿元,请说实话。是不是有人经常到博士这儿来?跟博士共睡一床的人……而且那个人回去时,说不定博士还嫌麻烦,懒得送出去。每当那种时候,门就不上锁,是不是?同时您也知道,在那样的早晨不能过早地叫博士起床,对吧?” “这么说……这么说……还真有那种人了?” 尽管在努力挣扎,可阿元不安的神色还是在加深。金田一耕助仿佛要看穿她内心似的,死死盯着她的脸。 “您不知道?” “我……我……”阿元不知该怎么说好,又生怕说错,便一字一句地小心说道,“最近是觉得有点奇怪。我也怀疑是不是有人来这儿见医生……” “那您就没想去确认一下?” “这种事……医生不让人看见的事……而且是不是真有那种人还很难说呢……不过,金田一先生,”阿元的神色越发不安,“如果真有那种人,那就是那人把我家医生给……” “啊,这种情况也有可能。那您真的没见过那人?” “是的……最起码,正如我刚才所说,就连那种人是不是真的有,都很难说呢。我有时候甚至会想,说不定是我自己想多了……” 这个胆小的老太婆竟不敢去确认是否真的有女人来跟博士幽会。她一定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忽然,阿元用袖子掩住眼睛哭了起来。 “自从小姐去世之后,家里一切都乱了套,医生也中了邪似的。从前的医生就像磨人的孩子,都是小姐一直娴熟地驾驭着他。可是自从小姐去世之后,医生就变得让我棘手了。如果医生有什么事要瞒着我,那我当然不能看。我一直是故意不去看的。” 听着阿元的啜泣,金田一耕助逐渐苦闷起来。 自从聪明的女儿故去后,这个家就处在一种不稳定的平衡之上。这种平衡早晚要破灭,而阿元无疑早就觉察到了这种危险。为了推迟那一天的到来,她自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消极对待。于是她一直抑制着不安,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做法。 金田一耕助轻轻拍了拍抽抽搭搭的老太婆的肩膀,站了起来。他略微考虑了一下是否就这样回去,随即绕到西式房间那边,走进实验室。 所有窗户都关着,实验室里漆黑一片。金田一耕助找到开关,打开电灯。 蜡像已被警方作为证据没收,现在已不在这里。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冷清而恐怖。 金田一耕助究竟对这实验室抱有何种期待,又想发现点什么呢?这一点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只不过,现在的他能明白一点:去年秋天畔柳博士从轻井泽回东京以后,身边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博士在卧室里放了一张双人床,然后又解雇了年轻的女佣,只把耳朵聋的老女佣留下,并将其从距离卧室最近的女佣房间赶到了最远的小房间。 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人经常……而且恐怕还是跟他共睡一张床的女人经常偷偷来跟他幽会? 那么,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现在,一个恐怖的怀疑正在金田一耕助的大脑里翻涌。 说不定,这个实验室里正进行一场惊世的骗局,一个重大的阴谋。 金田一耕助的视线忽然在那个巨大的白木箱上停了下来。那是把那具腐烂的尸体从轻井泽运回来时使用的箱子。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耕助就觉得它盛放一具尸体似乎有点深。 金田一耕助悄悄地走近箱子,试着取下它斜靠在墙上的盖子。 顿时,耕助的眼睛里闪现出异样的光芒。 在箱子大约一半深度的地方竟钉着些横木条。难道这箱子是双层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除了尸体还装过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抑制着紧张的心情,从袖子里取出火柴擦亮。借着火光试着检查了一下双层底的底部,发现到处都是透气的小洞。 金田一耕助的心情愈发激动。 啊,这些洞! 难道这些洞是为了通气才开的?这双层底的底部有活的东西……说不定里面还装过人呢。而如果装的是人,那到底会是什么人? 金田一耕助想再仔细检查一下那些洞,便立刻把箱子竖起来。就在这时,夹在白木箱跟墙壁之间的东西哗啦哗啦地滚到了地板上。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仔细看向地板上的东西,原来是一个长五寸、宽三寸五、深三寸的镍银小盒子,盒盖上画着彩色的荷兰风情少女。 画上落了一层灰尘,小盒子无疑已放在那位置很久了。盖子上虽然有锁,但已被强行撬开,锁已经坏得不像样。 “这盒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金田一耕助打开盒盖看了看,空空的盒子里也积满了灰尘。 但是看到这小盒子也是双层的,耕助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慌忙检查盒子的侧面,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盒子侧面靠底部还有一个钥匙孔。 这分明是个八音盒! 金田一耕助激动得嘴发干,身体瑟瑟发抖,简直就要呕吐。 终于抑制住激动后,耕助翻过盒子看向盒底。底部被四根螺丝钉钉在盒子上,但其中的一根已经遗失。 金田一耕助打量四周,想找一把螺丝刀,很快便发现了一把大小合适的手术刀。 他用手术刀拧下三根螺丝钉,轻轻地卸下盒底。填满里面的是金属圆筒和一列像钢琴键盘一样的金属板。圆筒表面满是不规则的小凸起。 这果然是个八音盒。曲子会不会也是《少女的祈祷》呢?可遗憾的是找不到钥匙,没法试听。 能不能想想办法呢?金田一耕助往机器里面瞧了瞧,夹在圆筒和金属板之间的一样东西忽然映入了他的眼帘。是个白色的东西。 金田一耕助皱起眉。 他再次打量四周,找到一把小镊子,轻轻取出了那个东西。可就在这一瞬间,一件连他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那东西被取出的同时,圆筒竟缓缓旋转起来,刻在表面上的小凸起弹着薄金属板,开始奏出甜美的曲子。 这曲子不正是《少女的祈祷》的最后一章吗? 原来这八音盒并不是自然停止的,而是这白色的东西阻碍了圆筒的转动,强行终止了演奏。 可是这东西…… 金田一耕助一面倾听着八音盒美妙的声音,一面凝视着放在掌心里的白色东西。忽然,他只觉得头顶像被插进一根铁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这不正是人的小指第一关节以上的骨头吗? 金田一耕助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左小指第一关节以上全部缺失的瓜生朝二的身影。 博士的疯狂 妖花立花麻理还活着! 当她藏在她的情夫、制作蜡美人的合作者瓜生朝二身边时,遭到了警方的突袭——读到这条报道的时候,世人无不大跌眼镜,目瞪口呆。 由于立花麻理剪掉了头发,戴上了玳瑁框的大眼镜,已经彻底变成了男人,所以乍一看,谁也没有发现她是麻理。而且她不是早就在轻井泽的密林里自杀了吗? 瓜生朝二无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正当他在远离人烟的工作室的床上跟麻理激情拥抱时,警察闯了进来。他立刻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 但麻理到了这个地步仍不想死。 “不!不!朝二!我不想死!” 她吓得脸都扭曲了,拼命想从朝二的枪口下逃脱。 此时的她跟在轻井泽的密林里被发现的尸体一样,也是一丝不挂,可她却连遮挡都忘了,只想滑下床。 “笨蛋!笨蛋!麻理你这个笨蛋!” 瓜生朝二一面匆匆地打开手枪的保险阀,一面从后面紧紧抱住麻理。 “反正你都杀了两个男人了,你觉得还能有活命的可能吗?” “放开我!放开!救命啊……救命……” 瓜生朝二一下子把枪顶在她身上,接连扣了两三下扳机。 “啊!啊!啊啊啊……” 麻理从床边滚落到地板上后,瓜生朝二把扭曲的笑脸转向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等人。 “给你们添麻烦了。跟这女人有染的男人全都是这个下场,请见证一下一个愚蠢男人的最后一刻吧。” 说着,他再一次露出扭曲的笑容,向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行了一礼,然后就把子弹射进了自己的太阳穴,倒在仍在痉挛的麻理的裸背上。 作为一件惨绝人寰的杀人案的最终结局,这真是十分匹配而又惨不忍睹的一幕。 既然立花麻理还活着,那蜡美人自然就不是从白骨复原而来的了。原来,这竟是畔柳博士和瓜生朝二以活着的麻理为模特炮制出来的惊天骗局和大阴谋。 可是,佐藤龟吉的供述又是怎么回事呢? 被羁押待审的龟吉再次被带到等等力警部面前接受审讯。 开始他仍死死坚持最初的供述,可当他得知立花麻理活着被发现,又立刻就被瓜生朝二杀掉,并且畔柳博士也已被杀,这才推翻了前面的话,作出了新的供述。可事后再看,人们也不知道他的新供述究竟有几分可信。 因为佐藤龟吉不久后就发疯了,而他发疯之后的胡言乱语跟他第二次供述之间存在着诸多矛盾。 根据他的第二次供述,他是被畔柳博士收买的。博士许诺,如果龟吉能帮他演一出大戏,他可以保障龟吉出狱后的一切生活,麻理的衣物也是博士提供给龟吉的…… 这供述如果可信,那么无论是他扒下尸体的衣服,还是性侵尸体,就全都是畔柳博士杜撰的了。他只是在畔柳博士的指挥棒下跳舞的人偶而已。 可是,如果再听听他发疯之后不时吐出的呓语,他又经常会说起自己曾在月色皎洁的夜晚于密林深处拥抱女尸的情形,还会对立花麻理肉体的美丽迷人流露出憧憬的叹息。 所以,综合这些话,我们似乎可以作出一个更接近事实的设想: 他最开始的陈述会不会半真半假呢?真实的部分是他对尸体的凌辱行为,而撒谎的部分则是他把死者说成是麻理。 他的这种丑陋行为很可能被博士发现,并遭到了博士的胁迫,然后就被拉进了那个巨大的阴谋。作为补偿,博士不仅许诺会保障他出狱之后的生活,麻理的肉体或许也提供给了他。 可是一切都已死无对证,所以我们的凭空猜测也就先到此为止吧。 就在瓜生朝二和立花麻理的案子发生之后的第三天,满面喜色的雄岛隆介就来到金田一耕助处致谢。 金田一耕助面带羞涩地听完这个正直善良的男人的赞美,随即微笑着说道: “不,这归根结底全是你的功劳啊。正是你听到八音盒声音一事,才让案子得以告破。” “可是先生,那八音盒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在那种时候让八音盒响……” “哦,那恐怕是幽会的暗号。也就是说,一听到《少女的祈祷》的音乐,那就是丈夫外出了、快溜进来的信号。” “啊,这样啊。”善良的雄岛隆介瞪圆了眼睛,“那是信造哥无意间弄响的吗?” “不,恐怕信造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决定把麻理支出去,把奸夫诱进来……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二人通奸的罪证。”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肯定是这样的。瓜生朝二毫不知情地溜了进来,于是就发生了可怕的打斗,对吧?” “嗯,是的。信造在打斗中还咬掉了瓜生朝二的小指。而且在瓜生逃走时,信造还活着,为了日后作为证据,他就把那半截小指塞进了滚落到枕边的八音盒里。正如你目击到的,八音盒从桌子上滚落后,盒底有些松动,于是他从那缝里把小指硬塞了进去。八音盒的旋转因此停下,《少女的祈祷》的乐音也就停止了……” 雄岛隆介点点头,轻轻地擦擦额头的汗。大概是那一夜的情形又浮现在他眼前了吧。 “然后……麻理正好赶了回来?” “嗯,没错。麻理可能是途中遇到了瓜生朝二。不,就算没遇到,看到八音盒掉在那儿,她大概也能觉察到丈夫的计划。如此一来,是谁刺杀了信造就不言自明了。麻理就那样再次举刀刺向气若游丝的丈夫……” “麻理杀死信造哥,这是真的吗?” 雄岛隆介哆嗦着再次擦汗。 “看来是真的。即使根据瓜生朝二最后说漏嘴的那一句。” “然后她就带着八音盒逃了?” “没错。只不过她做梦都没有想到,那里面竟会藏着成为她情人罪证的小指……恐怕她只是将其当作重要的宝石盒带走的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呆呆地望着窗外。不久,雄岛隆介又怯生生地把目光转向金田一耕助。 “那么,畔柳博士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麻理和瓜生朝二的?” “恐怕是在轻井泽吧。麻理不是一直藏身于瓜生在轻井泽的别墅吗?由于谁都不知道麻理与瓜生的关系,很容易就能藏起来。而不知什么原因,博士知道了内幕。另一方面,由于一具来路不明的腐烂女尸被发现,他们就演了那么一出大戏。” 金田一耕助神情凝重地叹了口气。 “这真的是对伊泽伯母的复仇?” “恐怕也有这种因素吧。但这里面大概还有一种恶魔般的恶作剧心理,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世人的震惊上。” “可是一旦败露……” “雄岛先生,”金田一耕助一面用悲哀的眼神盯着隆介,一面说道,“畔柳博士疯了。长年不正常的单身生活,再加上女儿忽然离世的打击,让博士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后来又有麻理那样的女怪搅和进来,博士就完全疯了。” 说完,金田一耕助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首 一 “看,就是那块岩石。瀑布中间鼓出来一块扁平的岩石,是吧?那就是我刚才讲的狱门岩。” 矶川警部站在劈开岩石流淌而下的溪流旁边,用粗手杖指着前方说道。警部在冈山县警界素有老狐狸之称。今天,矮壮的他穿了一条粗糙的苏格兰灯笼裤,戴着同样布料的鸭舌帽,肩背相机,完全是一副休闲的打扮。 “这样啊。” 站在警部身后咕哝着回答的是金田一耕助。跟往常一样,他今天依然是一身皱巴巴的衣服,松垮的裙裤随风飘舞,头发乱蓬蓬的,脖子上已经微微渗出汗来。 “也就是说,那个名叫十右卫门的义士的人头就孤零零地摆在那上面?距今三百年前……” 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故意恶作剧般眨了眨眼睛,语气也带着一丝调侃。 警部大概注意到了他的举动。 “没错,没错,三百年前。哈哈。” 警部缩了缩粗短的脖子,笑了一声,又缓缓地迈步前行。 脚下是一片岩石组成的陡坡,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更像是野兽的通道,对于大腹便便的矶川警部来说,爬起来自然很吃力。他一面呼呼地喘着粗气,一面不断用手帕擦汗。 金田一耕助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怜。 “警部,警部,去那瀑布只有这一条道吗?山谷对面似乎有条更好的道啊……” “哎,没错,平常都是走那边,但那样就走不到瀑布潭旁边,你看,狱门岩也就会被屏风岩遮住看不见了。我想让你好好看看那岩石,才特意领你走这条道……” “就是为了三百年前的那个事件?” “啊,算是吧。哈哈。” 矶川警部的大笑声混着眼前的瀑布声和啃噬岩石的溪流声,在山谷间回荡,让人在静谧中越发感到浓浓的秋意。周围是满眼红叶。 这里是从距离冈山县和兵库县交界处很近的山村再深入一千多米的山里,二人正踩着树根和岩角在一条山道上攀登。山道的右侧是陡峭的深谷,谷底的溪流啃噬着岩石,滔滔奔腾而去。悬挂在溪谷后面的那条“村长瀑布”已是近在咫尺。 “说起三百年前的那个事件来,还真是不可思议。到底是谁杀了村长镰田十右卫门,这至今还是个谜呢。” “会不会是藩里派出的刺客……” “嗯,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了,但仍有一些细节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如果杀了十右卫门,肯定就会爆发起义。所以与其杀十右卫门,还不如把他扣为人质让他活着,那样从藩的角度来说,也能在跟农民谈判的时候处于有利的位置……这种简单的道理连小孩都懂。当十右卫门被杀的消息传来时,他的所有家人都惊呆了。这记录到现在都保存着呢。” “那,到底是谁杀了十右卫门……” “最近,乡土史学家们似乎取得了一致的意见,即那会不会是农民中的某些过激分子干的呢?也就是说,会不会是有人通过杀害被农民奉为神灵的十右卫门,而且杀害手段也尽量残忍,想以此来煽动农民们对藩主的憎恶和斗志呢?” “说得是。无论哪个朝代都会有这种阴谋家。结果轻而易举就让老百姓上当了吧?” “没错,没错。有了十右卫门遇害这条导火索,此前一直处于胶着状态的藩与农民之间的敌对立刻爆发。如果没有这个事件,说不定藩的瓦解策略就会奏效,农民们也会中途放弃。可是,由于十右卫门被枭首示众,人们自然要为他报仇,于是揭竿而起,整个藩顿时就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乱成一锅粥。由于这件事发生在宽文四年即甲辰年,所以当地人就称之为甲辰起义,至今仍津津乐道呢。啊,我们就从这儿下到瀑布潭吧。” 那条数丈有余的村长瀑布已经近在咫尺,雷鸣般的瀑布声震耳欲聋,连警部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小心。小心打滑。” “啊,没事。” 从被凿成台阶状的岩石下来,恰好可以来到瀑布潭前。在瀑布的右侧,屏风岩像一道墙一样屹立,中间有一块两叠大小的扁平岩石伸向瀑布里。瀑布冲刷着岩石的一角,并由此分成两股飞流直下。点缀瀑布周围的红叶的颜色煞是美丽。 “哦,那村长镰田十右卫门的人头就放在那块岩石上啊。” “没错,没错。这瀑布的水边原先是有地牢的,可由于农民的态度越来越激烈,于是藩里先下手为强,将其中最有声望的村长十右卫门抓起来打入地牢。但一天早晨,据说当藩里的人前来巡查时,发现地牢的牢卒被人杀了,十右卫门也不见了踪影。正当人们乱作一团四处搜捕之际,却发现十右卫门早就身首异处,人头就放在那岩石上,躯干则漂浮在我们现在所住的熊之汤温泉旅馆稍下游的潭里。自那以来,人们就把那块岩石称作狱门岩,而把漂浮着躯干的潭叫作无头潭。” 金田一耕助津津有味地注视着矶川警部的侧脸。 警部不可能单纯为了讲这个古老的故事特意把耕助拉到这种地方来,肯定还有别的迫切理由。那么,到底是什么事呢?难道这件事跟三百年前发生的事件还有什么关联? 正如我们刚才介绍过的,这儿是一个偏远的山间村落,地处距兵库县很近的冈山县边境,无论从地方铁路的哪个车站,都得乘坐将近一小时的巴士,再从汽车站翻山越岭步行近一小时才能到达。 那么,金田一耕助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抛头露面呢?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大阪那边发生了一件案子,金田一耕助受托调查,没想到案子很快告破,于是他就顺便来到冈山市。拜访在“狱门岛”和“八墓村”等案件中熟识的矶川警部时,警部竟像绝路逢生似的兴奋不已。 金田一耕助找警部商量,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静养,警部越发高兴起来,说有一个理想的地方,可以陪耕助去,然后就二话不说把耕助拉到了这个偏僻山村里名叫“熊之汤”的充满乡土气息的温泉疗养地。 可就在刚才,踏入山村时,二人却惊呆了。不,准确地说是失望了。因为本该静寂的山村今天却像炸了锅似的十分热闹。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兴高采烈。 “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活动?” “不会是有庙会之类的吧?” “若是庙会,也该听得到鼓声啊……” 熊之汤温泉离这山村有一定距离,虽然土气,房子看上去却颇有一番来头。这儿已成了附近农民农闲期休闲放松的绝佳疗养地。 站在熊之汤温泉空旷的玄关前,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不禁互递了眼色。房子里吵吵嚷嚷,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客人也很多。 “咦,还有团体客人啊。这季节离农闲期还早着呢……” 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就算收获已经结束,那也该是农民们忙着脱粒的季节。而且从在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客人装束的华丽程度看,也不像是农民。 矶川警部喊了两三声,终于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从里面跑出来,在玄关的台阶板上伏身迎接。 “啊,这不是阿菊吗?我想在这儿住上两三天,行不行?” 听到警部直接点名,少女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您是哪一位来着?” “哈哈,你不认得了?我就是去年从冈山来的那个姓矶川的警部啊。” “啊!” 阿菊又一次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就没了血色,扶地的两手也微微发抖。 “哈哈,用不着这么吃惊吧。我知道客人很多,但两个人住的房间还是有的吧?” “啊,那个,请稍候……我现在就去告诉老板娘。” 说着,阿菊便逃也似的退到里面,可她说的老板娘却迟迟不见人影。 “警部您去年也来过这儿?” “啊,那个……” 正当金田一耕助探询般注视着支支吾吾的警部时,一个五十五六岁的半老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尽管头发已白了大半,肤色却不错,丰满的体态也足以显示出熊之汤主人的威严。 “哎呀,警部,欢迎光临。怎么又……” “啊,老板娘,好久不见。那个,这位先生是从东京来的,说是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静养两三天,我就忽然想起了这边。有地方住吗?” “啊,那个,请……真不巧,主楼那边都住满了,我现在正让阿菊打扫配楼呢……” 说着,老板娘走在前面,把二人领到跟主楼仅有一条走廊之隔的配楼的一个房间。这儿的木板套窗似乎一直关着,有一点霉味,可打开窗户后,眼前就是那啃噬着岩石的溪流,对面的满山红叶也近在咫尺。 “啊,这儿曾是道子的房间吧。” “是的,真不巧到处都挤满了人……明天主楼那边就空出来了……” “生意好是好事啊。都是些什么客人啊?好像是城里人。” “是的,都是些拍电影的人……来这儿搞外景拍摄的。” “哦!” 矶川警部给金田一耕助使了个眼色。 “那还真是……已经逗留很久了?” “是的,毕竟最近下了这么多天雨……但从前天起终于放晴了,所以他们的工作似乎也进展很快,大多数人计划今天就走。” “大多数?不是全部吗?” “是的,还有五六个人要逗留两三天……” “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啊。” 正当矶川警部露出苦笑时,女佣来叫老板娘。好像是主楼那边有点事。 “啊,是吗?那我马上就过去……警察老爷,您要入浴吗?” “是啊。现在几点了?”说着,警部拿出表看了看,“啊,才三点啊。金田一先生,咱们先到那边去逛逛吧。老板娘,洗澡的事就等回来之后再说吧。” 于是,稍事休息后,警部就拽着金田一耕助来到了这村长瀑布。 二 “对了,警部,当时的起义最后是如何收场的?” “啊,这个嘛,尽管农民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可幕府的奸细最终还是打进来了。领主也被以治理无方为由削去了一半领地和俸禄后改封。新领主十分仁慈,所以最后农民也几乎跟胜利凯旋没什么两样。于是,在得到新领主的恩准后,人们就把十右卫门供了起来。对了,我们刚才来熊之汤的途中,右手边的神社里就供着呢,应该是叫国士爷,但这一带都叫国神爷。” 右手耸立的屏风岩和上面那像伞盖一样枝繁叶茂的红松遮住了阳光,往瀑布潭前面一站,顿时感到一阵阵深秋的刺骨凉气。不时吹来的风让雾一般的瀑布飞沫从二人的头顶飘落下来。金田一耕助不禁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那我们就稍微再往上游爬爬吧。那里还有曾关押十右卫门的地牢遗迹呢。” 金田一耕助审视般望了望警部的脸,二话没说就跟上前去。 警部走过瀑布潭前,开始攀登屏风岩下面的山坡。这时,岩石对面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只见有五六个人,其中还有一个貌似演员的女子,正拥挤着从山坡上下来。一群人发现了二人的身影后,俨然就像在意外的地方遇到了意外的人,一时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跑过二人身旁,朝瀑布潭方向跑去。 “快看,就是那块岩石。据说,去年熊之汤温泉上门女婿的人头就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听到其中一人的叫喊,金田一耕助不禁咯噔一下停住了脚步。 “别说了,吉本,那么瘆人……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巴士马上就来迎接了。” “还早呢,出发不是定在四点半吗?对了,躯干部分是漂在无头潭吧。” “对,对,听说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过这种事。只有人头摆在这岩石上,躯干则漂浮在无头潭……” “打住,打住,那么瘆人的事快别说了。” “可是由于水流的关系,最终流向的地方就一个。但如果从这儿看,就算人头就摆在那岩石上也看不到,要是不放在最边上的话。” “那么,那个案子的凶手仍没抓住?” “啊,已经是悬案了。恐怕是神灵作祟,熊之汤的老板娘是这么说的。” “是啊,无论什么事,只要一归结到作祟就省事了。反正这里的警察也破不了复杂的案子。” “金田一先生,走吧。” 矶川警部脸上浮出苦笑,缓缓地开始爬坡。金田一耕助跟在身后,他这时才弄明白警部的真正意图,不禁苦笑了一下。说不定自己又没法休养了。 爬上屏风岩背后的陡坡后,眼前豁然开朗。分成几股的溪流在净是岩石的宽阔河床上蜿蜒穿行,夹着河谷的左右群山也比刚才看到的后退了不少。 警部在溪流沿岸的路上默默前行。走了三百多米,他登上道路右边的狭窄石阶。石阶有五十多级,顶端是一片五十坪左右的台地,台地后面有一个凿穿了岩石的大洞,里面似乎安放着佛像之类的东西。 “这就是那个神灵的地牢遗迹了。十右卫门被关押在这里期间,如果套用现在的话来说,大概就是营养失调,后来就失明了。后人因此在那边供起了药师如来像,眼睛不好的人就闭居在这里。你看,洞里还做了床呢。这就是所谓的闭居堂。这种信仰一直延续到战争前,到了战后就衰败了,到这里闭居的人也没有了。可是去年秋天……” 矶川警部说到这儿就闭了口。 “去年秋天?” 金田一耕助投去探询的视线,警部愁眉苦脸地说道: “啊,咱们先到洞里看看吧。” 地牢的遗迹是一个面积约十叠的洞穴,左边又像瘤子般连着一个四叠半大小的洞,里面有板床,看来已放了相当长的时间,已经高度腐坏。 警部一面用手杖的一头咚咚地敲着床,一面说道: “去年秋天,有三个男人在这洞里过了一夜。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其中的一人却不见了踪影。大家一片惊慌,漫山遍野地寻找,结果……” “人头被摆在狱门岩上,躯干则被冲到了无头潭里?” 警部瞥了耕助一眼。“呃,是的。”他目光黯淡地点点头。 “那人是熊之汤的上门女婿?” “嗯,是的。” 警部又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却忽然又向金田一耕助投去气愤的视线。 “山里的人都把那个案件归咎于国神爷显灵作祟。不,就是硬要这么了结。可是我们无法就此作罢。我们必须抓住凶手查明真相,但至今未能成功。所以,正如刚才那些人说的,反正我们是农村警察。不,就算人家那么说,我们也无可奈何。” 矶川警部丧气地缩缩粗短的脖子。看来这个案子的挫败感已让他痛彻心扉。 金田一耕助只觉得“休养”二字已离他渐行渐远,越来越模糊。不过,他仍安慰着警部说道: “具体情况是怎么回事,警部?跟我说说。被害者就是在这儿被杀的吗?” “不,连是在哪儿被杀的都不知道。这些等回到旅馆后再说吧。你不觉得这儿冷吗?” “啊,是有点。” 两人离开地牢遗迹,沿着溪流边的路往下走。只见右侧的屏风岩顶上有一棵巨大的红松,像伞盖一样伸展着枝叶,上面落着五六只乌鸦。金田一耕助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竟沿着像章鱼一样伸着触手的红松根部开始往上爬。 “金田一先生,你要干什么?危险!” “警部,从这屏风岩的顶上能看见狱门岩吗?” “倒也不是看不见,但得趴下才行。可是很危险,要小心……” “没事,没事。” 爬上隆起的屏风岩顶部,金田一耕助趴在红松的根部往下瞧。狱门岩在视线下方大约两丈的地方向前突出,瀑布的飞沫四散飞溅。被水打湿的岩石颜色很美。 “警部,那人头是什么样的?如果是从瀑布的上游冲下来落在狱门岩上,损伤应该相当大……” “嗯,没错,损伤是相当大,躯干也是。可是弄不清到底是从哪里冲下来的。” “只把人头从这儿推下去,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呢?” 警部一愣,注视着趴在那儿的金田一耕助的背影。 “你说的是……”警部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凶手为什么必须这么做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但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金田一耕助抖掉泥土站起来,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矶川警部,说道: “警部,咱们回去吧。” 说着,耕助走在前边下了屏风岩。警部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不久才回过神来似的恢复了思考的眼神,连忙追上耕助。 回到旅馆时,外面停着一辆大巴,已经上车的十五六名男女正欢闹不已。毕竟都是些能说会道的电影人,自然十分喧闹。巴士外是黑压压的一群人,其中还有一个貌似演员的漂亮女人,跟一名年轻男子站在一起,正隔着车窗跟已经上车的一名女子说话。 不久,起程的信号发出。 “香川,那我们先走了……” “千代,一定要多加小心,小心里村老师啊。” “哈哈,没错。里村老师也肯定想过只把千代一个人留下来单独拍。” “土井,拜托了,千代就拜托给你了。那姑娘还情窦未开呢。” “啊,没事的。内山也留下来了。内山,你可千万不要把千代轻易交给里村老师啊。” “哈哈,别弄些无聊的争风吃醋了。再见了。” “再见。” 当巴士把乱哄哄的娇媚声音甩在后面,扬长而去后,香川千代兴冲冲地冲进门内。而被唤作土井的年轻男人则绷着脸,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金田一耕助跟矶川警部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跟在二人身后慢慢地走进门。 刚才听到里村老师的名字,金田一耕助这才知道,来这儿的导演恐怕就是那个有名的里村恭三。 里村恭三尤为擅长发现并培养女演员,但也以好色闻名。据说,被他发现的女演员无一例外都要把肉体奉献给他。 这个名叫香川千代的女演员以前从未听说过,恐怕也是里村发掘出来的新人。关于她是否对里村以身相许,现在似乎已成为摄影棚里消息灵通人士的焦点话题。 金田一耕助想起刚才瞥见的香川千代那刚刚蜕变成成熟女人的楚楚可怜的身影,不觉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可转念又自嘲起来:这样有什么不好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 回到配楼,女佣阿菊拿来夏季和服和棉袍,说要带二人去洗浴。换好衣服走进浴室后,警部泡在里面半天都不出来,而金田一耕助则像乌鸦洗澡般,只泡了一小会儿就从浴池出来,迅速擦干身体。 “我先走了。” 说着,他独自返回了配楼。 壁龛上插着大朵的菊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插的,正散发出馥郁的花香。由于隔扇已完全打开,刚才的霉味也逐渐变淡了。 金田一耕助抽着烟来到廊下,溪流对面的山已彻底淹没在暮色中,远处的树木间依稀透过来一些灯光,原来那种地方竟也有人住。就在耕助呆然凝望的时候,一阵寒意忽然袭来,他正要进屋,却在尚未开灯的房间里看见一只老鼠在跑。 “嘘!嘘!” 金田一耕助小声驱赶,老鼠顿时惊慌失措地爬上壁龛的柱子,眨眼间就跳到了挂在壁龛侧面的匾额后面,那里的防雨窗套顶部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纸的声音。 “哈哈,原来那匾额后面有洞啊。” 金田一耕助打开电灯,试着打开壁龛侧面上方的防雨窗套,只见那窗套的顶部木板稍微有点错位,露出一条缝,缝里有根稻草,还可以看到纸的一端。纸上似乎写着什么。金田一耕助试着往外拉了几下,结果竟拉出一张从成卷的信笺上撕下来的五寸长的纸。 耕助把纸拿到电灯下,捋平褶皱,娟秀的女人笔迹顿时展现在眼前。 “敬启者”——一看到这几个字,金田一耕助就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慌忙打量四周,再次把视线落到纸上。 “近日,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心绪紊乱,精神失常,已是这世上的无用之身。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孩子,这是妨碍我赶赴黄泉的唯一羁绊……” 内容在这里中断。 金田一耕助再次环视四周,咽了口唾沫。这分明是一封遗书。他慌忙返回防雨窗套前,踮起脚,把手伸进顶板的缝隙里,想摸摸还有没有剩下的部分,可是所及之处只有稻草屑和尘土。 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耕助慌忙关上了窗套。 三 晚饭结束,女佣阿菊撤下饭菜后,喝得脸红心热的矶川警部油光满面,陶醉般用牙签剔着牙。金田一耕助则拽过桐木的手炉。尽管警部都汗津津的了,可并不嗜酒的耕助如果不用火盆,就无法抵御这山里的寒夜。 主楼那边应该还有客人,可奇怪的是,现在竟鸦雀无声,耳边只有屋后溪流的声音。 “然后呢?” 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催促般望着警部的脸。 “然后……” 警部鹦鹉学舌般嘟囔了一句,回看了耕助一眼,眼睛里忽然充满生气。 “啊,明白了。那我就给你讲讲吧。你听好了,是这么回事。” 说着,警部把牙签扔进烟灰缸,一面拽过一盒和平牌香烟,一面讲了起来。 刚才到玄关迎接的老板娘阿几其实并不是这儿的女主人,而是上上辈主人的妹妹。年轻时曾一度嫁往他处,可是丈夫很快就死了,便返回娘家,再也没有出嫁。 阿几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的嫂子丢下一个女儿早早过世了,阿几不忍看着哥哥把独生女交到继母的手里,就反对哥哥再娶。对侄女的疼爱让阿几最终在这个家里安身,不知不觉间就帮着打理起生意来。 哥哥刚迈过五十岁的坎儿就去世了。侄女道子稍早时招了一个名叫达夫的上门女婿,还有了个叫启一的孩子,可就在去年,达夫和道子竟相继悲惨死去。自那以来,阿几就守护着年幼的启一,以一个女人之力维持着熊之汤旅馆。 “那个叫达夫的人是去年被杀的?” “嗯,是的。年龄有三十岁。这达夫啊,原本是我们刚才下公共汽车的N町的一个财主的二儿子,而这儿的女儿道子则是这一带有名的美女。达夫贪恋她的姿色,就入赘做了上门女婿。他跟其他有钱人家的儿子一样,也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任性公子。不只如此,他在男女关系方面也屡有绯闻,名声并不太好。但泷田……泷田是达夫自家的姓……一提起泷田来,在这一带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大户人家,所以当时还在世的道子的父亲也贪恋其家世。当时道子还只是个孩子,根本不懂得喜欢与不喜欢之类,自然事事都听父亲的。” 由于是这种情况,夫妻关系一开始非常圆满。达夫连这种“只要能有口饭吃就行”的上门女婿都愿意做,对道子自然百般疼爱。结婚第二年,夫妻喜得贵子。之后不久,道子的父亲就去世了。 可是从那时候起,达夫就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 达夫原本就是喜新厌旧之人,对女人更是如此。把那么迷恋的女人娶为老婆还不到三年,他就逐渐厌倦了。渐渐地,他往N跑的日子多了起来。N有许多酒吧女,在那些外来的酒吧女中,也有一些人相当有手段。结果达夫就被其中一人勾住了,不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多,熊之汤的财产也逐渐被挥霍殆尽。 “因此,那个男人的死对这一家来说,不啻赶走了瘟神,只不过被杀的方式太恐怖了……” 说着,警部皱起眉。但原因未必是香烟的烟迷到了眼睛。 “能不能给我讲讲他是怎么死的?” “好的。” 说着,警部把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事情是这样的。达夫这个人,除了玩弄女人,还有一个嗜好。那就是狩猎。一玩起狩猎,他简直都不要命,每年一到狩猎的季节,他就抱着枪满山乱窜。只是在那期间,玩女人的嗜好自然就要暂停一下了,所以周围人对此……其实周围也只有现在的老板娘阿几一人,而阿几什么都不说。结果因此埋下了危险,他外出打猎,就再也没有活着回来。” “这样啊,那他是被枪打死的?” “不,不是的。反正死得很吓人……达夫有两个打猎的朋友,一个姓片山,是在N的某个医院上班的年轻医生,另一个姓伊豆,是村公所的文书。达夫去打猎的时候,总是三人结伴傍晚出去。” “打猎要在傍晚?”金田一耕助好奇地问道。 “呃,是的。因为片山和伊豆白天都要上班。从这儿到猎场,得往山里走四公里之多,如果天亮后再出发,就根本没什么时间了。所以他们平时都是傍晚出门,然后住在刚才我领你去的地牢遗迹的闭居堂里,等天亮之后再去打猎。听说最适合打猎的时候就是黎明时分……”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点头。 “于是,那天晚上……也就是去年十月二十五日的晚上……达夫也打算住到那里,就跟片山和伊豆一起,带着三条猎犬出门了。” 可是,到了次日早晨九点,片山和伊豆却带着三条猎犬和三条枪没精打采地回来了。当二人打招呼问“这里的主人已经回来了吗”时,阿几和道子都吓了一跳。 当然,达夫仍没有回来。于是阿几和道子就询问起各种情形,听说三人前一晚是在闭居堂喝了个够才睡的。这已经是老习惯了,三个人都喜欢喝酒,所以每次去那儿的时候都要拎上近两升酒。可是今天早晨一睁眼,达夫不见了。由于狗也在,枪也在,二人还以为他去小便了,开始时也没怎么在意,可等了半天仍不见他回来。于是二人就决定先去打上一圈再说,便各自在山里兜了一圈,到了约定的时间返回闭居堂一看,达夫的狗依然拴着,枪也仍丢在那里。 二人虽然觉得奇怪,可由于他们都要上班,也没法一直等达夫回来。说不定达夫忽然改变主意一个人提前回去了呢。于是二人就带着达夫的枪和狗回来了。 阿几和道子一听都惊呆了。达夫该不会在山里受伤了吧?她们拜托熊之汤旅馆的用人和附近的年轻人进山寻找。道子太过担心,已经走不动了,但阿几放心不下,就担上饭菜一起去了。就在大家四处寻找的时候,一个年轻人从屏风岩的顶上瞧了瞧瀑布,大叫起来: “啊,狱门岩上有个人头!” 不用说,那人头自然是达夫的。人们顿时一片混乱,寻找躯干的去向。 “结果就漂浮在无头潭里?”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询问,警部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那么死因是……” “被人一刀刺中心脏……” “是吗,那么凶器是……” “没找到。” “刀口的情况呢?” “那个,刀口实在凄惨……好像是外行人用不太锋利的刀切的。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浑身不舒服呢。” 矶川警部厌恶地板起脸。 “于是,我们就展开了多方调查。达夫向来劣迹斑斑,很多人都对他怀恨在心。这个村里也有,N也有。我们对这些人逐一进行了调查,结果全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那跟他一起出去的片山和伊豆呢?就算再怎么酩酊大醉,也不至于到了第二天早晨还人事不省吧……” “当然,这二人是最重要的知情人,因此我们进行了严厉的讯问,可二人都声称用毛毯一裹躺下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那么,案发的时间是……” “验尸的结果显示,差不多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可不巧的是,那个时间段下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暴雨,所以就算凶手留下了足迹,也都让雨水冲刷掉了,并且在人头被发现之前,闭居堂及其附近一带的现场全都被熊之汤旅馆的用人和年轻人踏坏了……” “那人头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据说是在将近正午时……毕竟人头所在的位置站在瀑布潭的前面是看不到的……如果有人爬上我们今天攀登的溪流这边的路,就能看到,可当时没人知道这些,所以大家还是顺着平常的道去寻找。这样一来,藏在屏风岩后面的狱门岩就看不到了。” “那躯干在无头潭被发现是……” “从时间上来说,跟人头的发现几乎同时。那个潭的底部有像针一般突出的岩石,水围着那些岩石打转。听说那潭水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可一旦进入水里却很危险,因此很少有人敢靠近。当时有一个路过的村民无意间往里一瞧,发现岩石下面漂浮着一样奇怪的东西。那人觉得奇怪再细看时,那东西径直被卷进了旋涡,沉到水中。可过了一会儿,却又从对面浮了上来。就这样浮浮沉沉了两三次之后,那人才发现是人,于是附近就像炸开了锅似的。光是打捞那尸体就费了不少劲。”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抽着烟,但很快摁灭在烟灰缸里,说道: “对了,警部,当时您是怎么考虑的?有没有想法?” “这个嘛……” 警部有些害羞地从下到上摸了把脸。 “考虑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失败了。但按照我当时的考虑,凶手肯定是跟被害者很亲近的人……我就是这么想的。理由就是狗。因为闭居堂里有三条狗,如果三条狗一齐狂叫不止,就算醉得再不省人事,片山和伊豆也应该会醒来。如果没有这种动静,那就说明凶手是狗认识的人,也就是说跟被害者关系很亲密。凶手找了个借口,把达夫从闭居堂里拽了出来,然后就找了个地方下手……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那么,把人头切下来的理由是……” “这个嘛,我就弄不明白了。” 矶川警部皱起眉。 “大概是对被害者充满残忍的复仇心……恐怕只能如此考虑。可是,伊豆和片山并没有动机。就算他们其中一人有杀意,我想也不会选这种时机下手。因为作案嫌疑会眼睁睁地落到自己头上。当然,我后来也让人观察了他们很长时间,但没有发现他们有异常举动……” 金田一耕助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对了,说到狗,您刚才说达夫的狗是拴着的,对吧?三条狗都是拴着的吗?” 矶川警部一愣,重新打量了一下耕助的脸。 “啊,这个嘛……我记不大清了……这件事好像……” “我对打猎也不太懂行,但一般来说,在露宿时,把狗拴起来是不是不太合适呢?因为睡觉期间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遇不测,所以一般是不是都会把狗放开呢?” “有道理,有道理,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可是,达夫的狗的确是拴着的啊……啊,对了,这样一来,那凶手就更可能是跟达夫关系密切的人了。达夫跟凶手一起出去的时候,嫌狗跟出去碍事,就拴了起来……” “有道理。那么当天晚上,有没有人从村里爬到山上呢?” “不,这一点并不清楚。正如我刚才说的,由于在推测的案发时段里下了暴雨,如果往返闭居堂,凶手肯定会被淋透,但我们并未打听到这种消息。”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愁眉苦脸的警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那么,那个叫道子的女人如何呢?您刚才说达夫死得非常吓人……” “这个嘛,一般的女人都会精神失常的,不信你把身首异处的丈夫尸体拿给她们看看。道子也是,自那以来精神就有点不正常了。达夫被杀后又过了三周左右,她就投身无头潭死了,尸体也跟丈夫一样,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看来那潭底还真有可怕的岩石。” 听到这些,金田一耕助也毫不吃惊。刚才在防雨窗套的顶板内侧发现的貌似遗书的残片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么,遗书……” “不,没有遗书。大概是情绪激动,发病似的跳下去的。据说她生前是一个非常温顺腼腆的女人,正因如此,我想打击肯定相当大。” 矶川警部怅然闭上了嘴。 夜已经很深了,熊之汤旅馆沉浸在一片静谧中,只有那流过背后的溪流声仍那么清晰。 四 第二天早晨,疲劳过度的二人睡了个大懒觉才起来。当二人洗完澡用早餐的时候,时间早就过了九点,已经接近九点半了。 “阿菊,主楼那边怎么这么静啊,他们已经出去拍摄了吗?”矶川警部一面吸溜着酱汤一面问道。 “是……” 阿菊怯生生地答道。这个年纪尚轻的女佣似乎很害怕警部。 “到底留下来几个人?” “五个。” “都是谁啊?” “啊,是导演里村、男演员内山进治郎、女演员香川千代、摄影师服部千吉,还有副导演土井新……就这些。” “但昨晚也太安静了。外景拍摄时那么吵,我还以为昨晚他们也肯定不会消停呢……是不是大多数人都回去了,他们有点失落啊。” “不是,那个,那是……” “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昨晚住在这儿的只有两位……” “可你不是说留下来的有五个人吗?” “是的,可是……” 阿菊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三人去药师如来像那儿的闭居堂探险了。” “什么?” 矶川警部不禁一愣,跟金田一耕助面面相觑。 “都有谁去了?” “导演里村和演员内山,还有摄影师服部千吉。” “这么说,留下来的就只有女演员香川千代和那副导演……什么来着?” “副导演土井新。但这二人也刚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 “去了山上的闭居堂……说要在那边拍摄什么的……” “那三人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昨晚几点左右?” “大概是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吧。吃完晚饭后不久就……带着酒和毛毯……” “可是,阿菊,”金田一耕助一面打量着年轻女佣的脸,一面说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如果他们都是些好事者,倒另当别论……”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听到他们要外出,我也吓了一跳……” 阿菊似乎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事。二人一吃完饭,她就立刻撤下饭菜退了下去。 “那个……” 话刚出口,矶川警部就探询般盯着耕助。 “那个?您到底想说什么啊,警部?” “啊,反正这事也没法假装不知。其实就是昨晚的事,金田一先生,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哈哈。警部,您就别难为我了。”就连耕助都不好意思地边笑边说道,“不过,只有一点倒让我觉得奇怪。” “哪一点?” 矶川警部不由得往前挪了挪身子。 “我也说不准这里面究竟有没有特别的意思。就是凶手割下达夫人头的事,这一点很奇怪。把人头割下来可不是件容易事,还要花费时间,对吧?尽管如此,这种割下人头的案子却时有发生,凶手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隐瞒被害者的身份。可是在这个案子里,凶手却并未刻意隐瞒死者的身份。人头或是故意或是偶然地被放到了狱门岩上,而无头尸体……对了,警部,那无头尸体是裸体的吗?” “不,好好地穿着狩猎的衣服呢,所以就更让人恶心了。在那些参与了从潭中打捞无头尸体的人员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两三天还咽不下一口饭呢。” “那光是从穿着上就能一眼认出是达夫了?这么说,割下人头的用意就更难以琢磨了。” “听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样……所以,正如咱们昨晚说的,恐怕凶手怀着极度残忍的复仇心……另外大概还有一种用意,就是想让人坚信这是国神爷在作祟。” “可是警部,您会相信是鬼神显灵作祟吗?肯定不会吧?这么做也许会让村里那些无知的人相信是作祟,可是警察肯定不会相信这些鬼话。这一点我想凶手肯定也心知肚明。但凶手为什么非要大费周折地把人头割下来不可呢?” 金田一耕助一面呆呆地望着走廊对面山上的红叶,一面用两手摩挲着厚厚的粗茶碗。外面是十分理想的晴天,如此一来,拍摄也肯定会进展得很顺利。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就是达夫的狗被拴着。关于这件事,我想最好跟片山和伊豆确认一下,问问他们在那种情况下是不是总会把狗拴起来。那两个人都还在这边?” “呃,应该还在……我问问老板娘看看。” 警部刚按下呼叫铃,阿几就端着茶和点心走了进来。 “实在抱歉。今晚主楼应该就能空出来了,到时候我把二位领到那边……” “不,不,这个怎么都行。我们主要是想问一下老板娘,跟去年那案子有关的年轻医生片山和村公所文书伊豆还在这边吗?” “啊,当然在啊。怎么,那个案子……” 阿几忽然现出不安的神色。她早已经是遇事不慌的年龄,鬓角附近刻满了人生的风霜。 “啊,没什么……也没什么大事。这不是一到这边就不由得想起来了嘛。毕竟那个案子也让我颜面扫地。” “实在太遗憾了,但这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明天正好就是一周年忌日了……” 阿几偷看了警部一眼,神色充满疑问。 “对,对,昨晚跟这位先生聊天时就不由得想了起来……那伊豆和片山都在喽?现在也还在这边?” “啊,片山先生在N,伊豆先生嘛,恐怕得去一趟村公所了……可是,那两位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当时好像已经交代得很彻底了啊……” “啊,这个嘛,是我有些疏漏,所以想再稍微确认一下。你不用太担心。” “是。” “这个先就此打住。我说,老板娘……” 尽管说不用担心,可阿几还是不由得不安起来。金田一耕助见状,从一旁帮她解围似的插进一句: “昨晚那帮搞电影的人去药师如来像所在的闭居堂探险,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那件事啊……” 阿几这才莞尔一笑。 “我也对他们这么好事感到惊讶呢。大概是有人听说了去年的案子吧,于是他们就百般求我,大概是前天晚上,我不知不觉就把那件事前前后后都告诉了他们。结果他们非常感兴趣……说要去确认一下国神爷会不会真的作祟……” “你认为那个案子真的是国神爷作祟吗?” “怎么会呢……” 阿几轻轻地笑了。 “我也没有那么老古董啊。大概是明治末年的事了吧,听说那个闭居堂里也曾发生过杀人案,凶手也没有被抓住。所以说啊,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还有人说,会不会是达夫在那闭居堂里干出了什么龌龊事来,惹怒了国神爷……我当然是不相信这些的……” “所以,里村导演等三人才想去试验一下究竟会不会显灵?” “嗯,没错。我劝他们说,这种无聊的事还是算了,可大家都太好事……” “所以只有女演员香川和副导演土井新留了下来?” “是的。土井先生有点感冒脸色不好,里村先生也就没有硬拉他去。而且里村先生还说早上一起床就要以闭居堂为中心进行拍摄,所以土井先生最好别去。但今天,土井先生得带上香川小姐和胶片之类的过去……” “所以两个人才出去了?” “是的,是一个小时前走的……当时我还给他们做了盒饭呢,连那个也带走了……” 矶川警部不耐烦地听着二人的对话,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开始迅速换西服。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先别说这些了。什么国神爷显灵之类,管他呢,我们还是赶紧出去吧,你也赶快换衣服。” “哈哈,警部您也太过分了。这么说,我的休养又要告吹了?” “什么休养,以后有的是空。怎么,这么年纪轻轻就每天都把休养挂在嘴上?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警部您太过分了。” 耕助一面开着玩笑,一面也站了起来。他换上和服,正系裙裤带时,主楼那边忽然传来了不寻常的叫声。 咦……警部停下正要伸进外套袖子里的手,金田一耕助停下正系裙裤带的动作,两个人一齐转头望向主楼方向。只听女人尖厉的说话声传了过来。不久,那女人就连滚带爬地从游廊里跑来,原来是女佣阿菊。 “老、老、老板娘!” 话还没说出来,阿菊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似乎已吓得力气尽失。 “到底是什么事,阿菊?你怎么能在客人面前这个样子……” 从刚才起就一直弓身抱着托盘的阿几责问道。 “可、可、可是,老板娘……” 阿菊只顾叫着老板娘,其他的什么都不会说了,似乎连舌头也吓软了,只知道结结巴巴发着莫名其妙的音。 “阿菊,到、到底怎么了?出什么怪事了吗?” 矶川警部抓住阿菊的肩膀猛晃了一下,阿菊这才像纸老虎一样一面使劲点头,一面说: “香、香川小姐回来了……” “唔,那怎么了?” “因为在山里的闭居堂没能找到里村先生……” “嗯,然后呢?” “大家就一找……” “怎么样?” “就在狱门岩……狱门岩上……” “狱门岩上?” 追问不断推进,矶川警部的脸色变得铁青。金田一耕助手里仍握着裙裤带,像中了邪似的望着阿菊。阿几则依旧抱着托盘,一副几乎要逃跑的姿势。 “喂,狱门岩上到底怎么了?阿菊,别慌!” 警部用两只手拼命地晃着阿菊的肩膀,阿菊这才摇了摇几乎要折断的脖子说道: “在狱门岩上发现了里村先生的人头……” “什么?” 就在矶川警部茫然撒开手的一瞬间,阿菊忽然无力地趴到地上,发疯般哭了起来。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则在彻骨的静谧中探询般面面相觑。 阿几像散了架似的一屁股坐下,茫然地望着空中。 五 再也没有比里村导演遇害更令熊之汤附近乃至整个冈山县震惊的案子了。跟去年一样的残忍一幕再度在这儿上演。里村的人头出现在狱门岩上,而躯干则出现在无头潭里。 而且,无论从哪一面考虑,这次案子的相关人员跟去年案子的相关人员之间都没有关系。去年案子中嫌疑最大的片山医生和伊豆文书,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似乎都跟里村导演无关。因为对于当地人来说,里村只是一个单纯的旅行者而已。 这种关系也同样适用于本案的相关人员。在闭居堂里跟里村共同度过了一夜的演员内山进治郎和摄影师服部也一样,对于当地人来说,他们也只是些异乡人,跟去年的被害者达夫没有任何关系,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当时不仅不在这儿,甚至连这儿发生的命案都不知道。同时这种情况对其他两名相关者,即演员香川千代和副导演土井新也同样适用。 尽管如此,跟去年一模一样的残忍命案却再次毫厘不差地上演。在闭居堂度过一夜的三人中有一人被杀,人头出现在狱门岩上,躯干也出现在无头潭。 如此说来,那些愚蠢的人信奉的国神爷作祟一事难道是真的? “哈哈,警部,您最终还是破坏了我的静养啊。” 站在昨天才攀登过的净是树根和岩角的野兽通道的半道上,遥望着对面的狱门岩,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发出了苦涩的笑声。 从这儿看,是看不到清晰的五官的。就算拥有能够识别的出众视力,恐怕也看不到面孔。因为那人头正好是后脑朝着这边,面孔则正对屏风岩。可无论如何,那无疑是一个人头。一想到这一点,金田一耕助就不由得脊背一阵阵发凉,浑身战栗。 同样的战栗已经袭遍了整个村落。瀑布潭前聚集着十五六名村民,正用发疯般激动的声音吵吵嚷嚷。而溪流对面的路上,男男女女正如蚂蚁列队般跑去,其中还有村里巡查的身影。 金田一耕助一面走,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狱门岩,一不留神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不由得踉跄了两三步。 “啊,金田一先生,小心!” “哎呀,好险……”耕助打量着四周,说道,“啊,昨天我也是在这个地方差点摔倒。看来这树根跟我有仇啊。” 说着,他正要迈步,却“咦”了一声,停下脚步。 “金田一先生,怎么了?” “警部,昨天我也是在这儿绊了一下,也慌忙打量了一下四周,可当时并没有这种东西啊。” 耕助用木屐的前端一指,树根上竟有一条像蛇一样的日式手巾,颜色犹如用酱油煮过。 “呃,是啊,看来之后又有人从这儿经过。” 金田一耕助停下脚步望向狱门岩。从这儿到狱门岩的直线距离近二十米,放在那儿的人头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金田一耕助捡起手巾展开一看,只见手巾的一角用墨写着“田口”二字。 “警部,有没有东西把这个包一下?” “啊,有。” 说着,矶川警部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满不在乎地把脏手巾包了起来。 “这个就由我来保管吧。” “请便……” 不久,二人就下了岩石台阶,聚集在瀑布潭周围的人们顿时惴惴不安地一齐回过头。其中只有三个貌似电影人的男人,其中一人还是昨天在熊之汤旅馆门前见过面的副导演土井。 “啊,你是井口吧?” 矶川警部一声招呼,年纪尚轻的井口巡查一愣,瞪大眼睛。 “是我啊,我是去年也来过一次的矶川警部。怎么又出了这种大案子。” “啊,这么说这事已经传到县里了……” “瞎说,哪儿能那么快就得到消息。我是正好到这边来。对了……” 警部朝三人转过身来,说道: “抱歉,请问你们是日本电影公司的人吧?” “嗯……” 三人回答了一声,面面相觑。 “是谁发现的人头?” “是我们三人同时发现的。” 其中一人如此回答。光从服装来看,就知道应该是摄影师服部。此人有四十岁左右,瘦骨嶙峋,肤色青黑,穿着毛料夹克,额头上扎着蓝色的眼罩。 “能不能讲讲发现人头的经过?” “啊,好的。” 服部做了个深呼吸。 “昨天晚上,和里村老师……就是那人头的主人,跟他一起待在这儿的有内山和我,我们在这上面的闭居堂过了一夜。目的就是那个……就是去亲眼看一看国神爷会不会真的作祟。” “啊,请稍等……”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打断了他,“这件事到底是谁先提议的?” “是里村老师啊。” 服部警惕地望了耕助一眼,然后再次把视线转向警部。 “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像小孩过家家似的,实在荒诞无聊。恐怕我身边的内山也是同样的念头。可那家伙就是一个暴君,说出口的话从来都不会收回。要是惹恼了他,我们以后肯定没好果子吃。所以,比起国神爷的显灵作祟,我们更害怕他。于是我们就陪他来了。可今天早晨一睁眼,他却不见了。我们哪儿想到会出这种事,还以为他出去寻找外景拍摄地了呢。因为今天早晨我们原本是要在这一带拍摄的。可就在这时,我身边的这位土井恰好领着女演员香川千代来了,还带着盒饭和胶片。我们吃了盒饭,还是不见导演的影子,就逐渐害怕起来,担心会不会又是国神爷显灵作祟……” “这话是谁说的?”金田一耕助问道。 服部又警惕地看看他。 “是我啊。”他用愤慨的声音答道。 “啊,虽然最先说的是服部,但我当时也有同样的想法。当然是半开玩笑了。恐怕土井也是这样吧?”内山进治郎插话道。 内山也是被里村导演发现的新人之一,五尺七寸的身材,堂堂的仪表,粗犷有型、棱角分明的面孔是其最大优势,浑厚深沉的嗓音也富有魅力。 “嗯……” 副导演土井咬着指甲,目光茫然。如果按通常标准来看,土井比内山更符合美男子的标准。虽然个子矮了点,可他皮肤白皙,有种公子哥般的美貌。不过,在如今这种个性受尊重的时代,这样的美貌也许并不适合演电影。 “于是……你就说会不会是国神爷显灵?”警部催促着他。 “嗯,于是……” 服部话没说完就沉默下来,内山进治郎便接过话茬继续说道: “我们就来到这个瀑布潭,当时香川也在……结果,就发现那岩石上放着个人头……” 内山说着打了个哆嗦。服部朝人头那边略微瞥了一眼,然后立刻便移开视线,缩了缩肩膀。土井则依然边咬指甲边凝望着虚空。 “可是,内山先生,”在附近踱来踱去的金田一耕助一面仰望着狱门岩,一面说道,“若是从这儿看,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只能看到后脑的上部。如果没有相关了解,也许根本就意识不到那是人头。你们是怎么知道那就是里村导演的?” “啊,那个……” 内山进治郎擦着额头的汗。 “我们就站在这儿……请想象一下我们当时的心情,简直就像在梦魇中一样啊。那时正好有人登上对面的坡道,我们跟那人一说,那人就带着我们上了岩石顶。” 内山所指的屏风岩的顶上已经黑压压地聚满了人,伞盖一样的红松树枝上也像挂铃铛一样爬满了人。 “啊,若是从那儿看,就能看到脸了吧?” “呃,没错,因为那人头略微朝上,正好瞪着红松树干的根部……” 内山进治郎又打了个冷战,犹如落水的狗或猫正在抖掉身上的水。 矶川警部怀疑地盯着他的脸,说道: “啊,是吗,那就待会儿再去看吧。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先把昨晚的事跟我说说?你们昨晚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情形?” “呃,这个嘛……” 内山跟服部面面相觑。 “刚才,在你们还没来之前,我就一直在跟服部聊。昨晚睡觉前,我们三人喝了不到两升酒,然后就不省人事地睡了过去。等到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竟觉得头有点发沉。我是这样,服部也是恍恍惚惚的。这种情况我和服部都很少有。因为我们都是酒量大的人,半升一升的酒根本就醉不到第二天早晨。虽然当时并没有发觉有异常,可现在想来,难道那酒里……” “你是说被人放进了安眠药之类?” “嗯,只能这么解释了。头到现在还晕晕乎乎……就像是顶了个光晕似的。” 金田一耕助早已察觉了这一点。内山和服部瞳孔都格外大,眼神似乎也很迷茫,很是奇怪。 “你们有人经常服用安眠药吗?” “嗯,里村导演常用……他那个人如果酒没有喝足,就会服用安眠药睡觉。” “那酒瓶和酒杯呢?” “应该还在上面的闭居堂里。” “啊,是吗。井口,你去上面的闭居堂安排一下,一定要保管好刚才说的那些物件。听着,一定要留意指纹。” “是!” “金田一先生,那我们也到屏风岩的顶上去瞧瞧吧。啊,还有你们,抱歉,在案件有眉目之前,烦请你们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听明白没有?” 三人为难地面面相觑。 “有什么办法。反正老板已经死了,就算回到工作室也没法工作。”服部泄气般咕哝着。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拨开围观的人群,往屏风岩下面的山坡爬去,只见溪流下游正赶来一群兴奋地看热闹的人。 “找到了,找到了。无头尸体被找到了。” “跟去年一样,那无头尸体正漂浮在无头潭里呢。井口巡查在哪儿?” 矶川警部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激愤的神色。金田一耕助劝慰道: “算了算了,警部,总之先去验验那人头再说吧。” 说着,耕助自己站在前头,开始爬屏风岩背后的陡坡。 虽然事后看到的那漂浮在无头潭里的无头尸体很恐怖,可当时从屏风岩上望见的狱门岩人头的恐怖也毫不逊色。 跟昨日相反,由于上午的阳光几乎是从正面照射着瀑布,所以在摇曳的瀑布的反光作用下,里村恭三的人头正好闪着像烟霭一样战栗的光,带着诡异的光晕。 在瀑布飞沫的冲刷下,人头的血迹已几乎没有了,可瞪大的眼珠却鼓了出来,扭曲的嘴唇间露出一点黑黢黢的舌头,断面上还露出肌肉和白骨……还有那被水打湿的头发紧贴在额头的样子也非常瘆人。额头与右颧骨上有严重擦伤,唇角严重划破。 六 村里已经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一片混乱。继去年之后又发生了这种惨案,村里人恐怕多少都有点情绪失常。 增援的警察从附近的N络绎不绝地赶来。由于接到N的紧急通报,两点时,从县警本部赶来的办案人员的车队就已排成长龙。由于有记者随行,往日平静的山村顿时被森严的气氛笼罩。 尸体三点左右才被从无头潭里打捞出来,并进行了尸检。结束后,金田一耕助跟矶川警部回了一趟熊之汤旅馆。 “啊,可真是不得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阿几出来伺候二人吃这迟到的午饭,她声音也尖厉起来。 “怎么回事?我也是一头雾水啊。老板娘,看来我也不得不相信国神爷作祟的说法了。” “不会吧……” 阿几连否定的语调都无精打采。 金田一耕助拿着筷子,却毫无食欲。无论是谁,在看到滚落在那岩石上的人头和从水里打捞出无头尸体的一幕后,恐怕都不会食欲大振吧。 金田一耕助简单地吃完,放下筷子,转向阿几问道: “老板娘,香川千代怎么样了?” “啊,刚才从N来的医生给她打了针,好歹安静下来,可总还是不让人放心,就怕她会再发疯……” “从N来的医生是片山吗?” 矶川警部停下筷子问道。警部不愧是好胃口,烤鲑鱼和干烧松口蘑吃得津津有味,米饭也连添了三碗。 “不,不是片山医生。是一位姓泽崎的医生,年纪更大一些。” “那去年那案子的伊豆和片山,跟这次外景拍摄队并没有接触过吧?” “哦,香川小姐曾发生过一次胃痉挛,请片山医生来过一次。但也仅此而已……无论是伊豆先生还是片山医生,都觉得很新奇,似乎为他们的拍摄提供了很多方便,不过其他的年轻人也都一样……” “对了,老板娘,”金田一耕助插进一句,“我想问问摄影队的事。你有没有听到过里村和内山为了香川争风吃醋之类的事?” “啊,那个,您要这么说……但这种事谁也弄不清是真是假……哎呀,这社会就是这样的,总是绯闻不断。” “他们在这儿有没有吵过架?” “不至于吧……但我倒是听人说起过,说香川小姐似乎对此非常烦恼。” “香川到底钟情于哪边呢?老板娘既然是做这种生意的,对这种事的眼光也肯定不差吧。” “哪儿有的事,我可是不懂风情的那种……但我想还是更钟情内山先生吧。毕竟听说里村导演既有老婆也有孩子……”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凝视香烟的青烟,此时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对了,老板娘,通往村长瀑布的路,也不知是村级路还是县级路,我说的不是河谷右侧的那条,而是左侧净是岩角的那条……那条路有人走吗?” “没有,已经几乎没人走了。那条路很危险。” 老板娘似乎有些纳闷,弄不清耕助为什么要问这些。 “可是,如果有人走那条路,一般都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这个嘛……”阿几一面观察耕助的脸色,一面说道,“虽然我不清楚您为什么要问这些,但那条山谷的左侧就是我们家的山。现在正是松口蘑的旺季,说不定有人会去偷松口蘑呢。那种人好像会偷偷走那条路……” “如果是偷松口蘑,会在晚上……” “怎么可能呢。晚上很危险,肯定是一大早……”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老板娘,这个村里有姓田口的人吗?” “哎?!”阿几再次瞪大了眼睛,“虽然我不清楚您是怎么知道的,但确实有,是一个叫田口玄藏的男的。经常到我家的山上偷蘑菇的就是他……真可恨……” 阿几正愁眉苦脸地咂舌,从N来的搜查主任筒井警部补带着两名刑警进了房间,于是阿几便收拾碗筷匆匆离开了。 “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吃饭了……那我就直说了,警部,从这次案件的情况来看,伊豆和片山似乎都是清白的。” “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验尸结果不是显示案发时间大致在十二点前后吗?伊豆忙着处理出售早熟米的事,昨晚在村公所一直待到十二点多。这一点有很多证人。而片山昨晚则在N医院值夜,跟药剂师等人打麻将,一直打到两点左右。并且二人都不可能知道里村等人去药师如来像的闭居堂探险的事情。” 筒井警部补懊恼地皱起眉。如果这次的案件再度成为悬案,那才是关乎脸面的问题。 “警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次的案子跟去年的案子到底有没有关联呢?” 矶川警部并未回答他,而是求救似的回头看向金田一耕助。耕助明白他的意思,却依然茫然地挠着头顶上的鸟窝说道: “只能视作有关联了。这种奇怪的案子是不可能偶然间接连发生的。” “可是如果有关联,那又会是什么关联呢?毕竟两个案子的相关人员完全扯不上关系。” “没错,没错。这正是令人感兴趣的地方。我现在也正在思考这一点呢。” 金田一耕助烦恼地呆望着外面的溪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警察先生,能麻烦你们把服部和内山叫到这里来吗?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他们。” 一名刑警立刻叫来了二人。 “啊,把二位叫来实在抱歉。其实就是有关昨晚的事情。我的问题也许听上去有点奇怪,你们二位昨晚在闭居堂时是穿着鞋睡的吗?还是脱了鞋?” 这名头发乱蓬蓬的奇怪男子居然把警部和警部补撂在一边,问起如此奇怪的问题,服部和内山不禁满心蹊跷地面面相觑。 “当然穿着鞋了。毕竟跟野营一样,都是和衣而睡的。”摄影师用不快的声音答道。 金田一耕助又微笑着问道: “嗯,有道理,那里村呢?他会不会是脱掉鞋睡的?” “不,导演也是穿着鞋睡的,虽然我不清楚您什么要问这种事情……”内山进治郎沉稳地答道。 “可是在你们睡下之后,里村会不会脱鞋……” “睡着之后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服部,当时提议要穿着鞋睡的是导演吧?” “嗯,没错,他还说保不齐半夜会发生什么事呢,所以就……” “是吗?那就多谢了。我想问的就这些。那就这样吧。” 说着,金田一耕助冲二人低头致意。服部似乎感觉受到了侮辱,狠狠地瞪了耕助一眼,连出去的脚步声都很粗暴。 “都是什么问题啊……什么穿鞋睡脱鞋睡的,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哼!” 听到摄影师故意大声讽刺的声音,金田一耕助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啊,说得没错。” “可是,金田一先生,你刚才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矶川警部望着耕助。 “没什么。不知警部您有没有注意到,里村尸体上穿的鞋,右边那只鞋舌有点往里卷。我觉得那样走路肯定不舒服……” “也就是说,在你看来,里村导演是脱了鞋睡的,而那鞋则是有人在杀了他之后又给他穿上的?” 听到筒井警部补的提问,金田一耕助犹豫地点点头。 “那案发现场果然还是在闭居堂里了?但就算服部和内山都被灌了安眠药不省人事,凶手可以顺利作案,可是里村的心脏既然都被刺成那个样子了,血怎么也会留下一点吧……” “不,如果不把凶器拔出来,就那样直接搬走尸体,就不会不出血。此前有很多例子。可是如此一来,割下人头的地方就是那附近了。筒井,再去仔细搜搜。” “好的。可是,警部,如果闭居堂就是作案现场,那不就是服部和内山同谋作案了吗?我去年就怀疑过会不会是片山和伊豆共谋作案。” “也可能是一个人作案一个人望风……总之,找到割下人头的现场和凶器才是先决问题。这次一定不要粗心大意。” 可是,作案现场最终也没有发现。 七 尸体解剖结果从N发过来时,已经是次日午后。死因和案发时刻已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内容了。致命伤是刺中心脏的一刀,恐怕连声音都没叫出来就当场毙命,至于案发时刻,估计为晚上十二点前后,随后人头立刻被割下。 这些都一如警部的期待,但另外还有一点让他十分惊喜,就是从尸体的胃中化验出了大量安眠药。并且从在闭居堂发现的两个杯子——而不是三个——中也化验出了成分完全相同的安眠药。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这样一来就明白了。三个人当中有一个并未喝安眠药,并且趁服药的二人昏睡之际杀了里村。因此凶手仍是服部和内山中的一人,难道不是吗?” 金田一耕助仍呆呆地从走廊里凝望着在眼皮底下流淌的溪流,说道: “可是,警部,去年的案子是什么情况?也是从被害者的胃里化验出安眠药了吗?” “啊,这个嘛……没听说过。如果服用了安眠药,当然会化验出来,也应该会引起我的注意……” 耕助朝警部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去年的被害者并没有服用安眠药,今年的被害者却服用了。也就是说,去年的案子跟今年的案子终于出现了不同点。把去年案子的相关人员片山和伊豆叫来怎么样?问问他们当时有没有被灌下安眠药之类的感觉……还有那狗的事情……” 警部疑惑地望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但还是同意了,立刻跟刑警打了个手势。 去年案件的重要人物——片山和伊豆,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片山不愧是医大的毕业生,气质儒雅,而伊豆一看就知道是个村公所的文书。 两个人的态度都十分坚决,可当矶川警部问起安眠药的情况时,两人不禁一愣,彼此相视了一眼。片山的呼吸急促起来,说道: “是的,警部,这件事情我事后也对伊豆说起过。那天早晨,我一睁眼,就感觉很不对劲,头晕晕乎乎的,就像顶了个光晕,连思考问题都觉得累……对吧,伊豆?” 伊豆也用胆怯的眼神点点头。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没有向我们交代这件事?” “那是因为,警部,我跟伊豆谈起这件事时,已经是案发三天之后了。当时酒杯和酒瓶都已经彻底洗干净,就算我们怀疑被人灌了安眠药,也无法证明。一旦我们提起此事,很可能会让人觉得我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在故意编瞎话……” “片山说得没错。” 伊豆往胆怯的眼神中注入力量,语气强硬地说道。 矶川警部朝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继续问道: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们说过,那天早晨,被害者的狗是拴着的,对吧?你们平时都是拴着狗睡觉吗?” 片山和伊豆再次对视。 “怎么可能!平时都是放开的,因为要是遭到野兽偷袭就麻烦了。所以那天早晨,看到达夫的狗是拴着的,我们也都感到很奇怪。” 矶川警部又瞥了耕助一眼,看到对方脸上浮出满意的神色,这才说道: “啊,是吗,那就到这里吧……” 伊豆和片山终于松了一口气,却仍略带遗憾地离去。二人刚走,阿几就端着茶点来了,旁边还跟进来一个像跟屁虫般一晃一晃的可爱孩子,大概三岁。 “啊,老板娘,那孩子就是你侄女的遗孤吧?” 阿几闻言答道: “是啊。是这熊之汤的独苗,怎么长都不懂事……喂,小启,赶快行礼,跟客人问好。” 只有三岁的启一尽管很害羞,还是把手扶在榻榻米上行了个礼,然后就搂住阿几的后背。 “哈哈,小孩还挺聪明的。那点心就给你了。” 金田一耕助用筷子夹起一块糯米馅饼,可启一仍抓着阿几的肩膀害羞地笑着。阿几于是说道: “哎呀,小启,客人都说给你吃了,快去拿吧。” 在阿几的催促下,启一这才并起半蹲半坐的腿,叠起两只可爱的手掌。真是一个既白净又有教养的孩子。 “哈哈,真是个好孩子。老板娘也很喜欢吧。” “是啊,有这个孩子在身边,我也就有了生活的奔头……来,小启,不能妨碍客人,去那边玩吧。” 阿几说着,正要牵着启一的手站起来。 “啊,请稍等。”金田一耕助忽然叫住了她,“那些搞电影的都怎么样了?” “哦,他们刚才说晃来晃去的也没意思,索性继续拍摄,于是就都到村长瀑布那儿去了。” “继续拍摄?连个导演都没有就……” “是啊,但土井先生还在……说是只剩下两三个场景了。” “啊,是吗。怎么把副导演给忘了。对了,老板娘,前天晚上……就是里村导演被杀的那一晚,香川小姐和土井先生睡得很早吗?” “没有啊,那个……由于大家都走了,忽然安静了下来,香川小姐和土井先生就都来到我的住处,说反正回去也睡不着,跟我一直聊到了十二点呢。当时阿菊也在。” 矶川警部直到这时才明白金田一耕助问话的用意。如果真的在这儿聊到十二点,二人的嫌疑自然就完全被排除了。从熊之汤旅馆到闭居堂有两千多米的上坡路,走夜路尤其危险,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而案发时刻则是在十二点前后,所以两个人完全没有在场的证据。 “啊,还有一件事,就是这配楼的房间。听说这儿原本是你侄女的房间,那么自从你侄女去世以来,这儿就一直关着?还是说跟我们这次来一样,有时也会让客人入住?” “啊,如果客人实在太多,主楼的房间怎么也安排不下时,也会……” “是吗,那最近都住过什么样的客人呢?” “这个嘛……” 阿几疑惑地望着耕助。 “对了,对了,大概是上个月月底前后,里村导演曾来过,说是要找外景。当时正好有团体客人,主楼那边全都住满了,所以就让他住到了这里。” “就里村导演一个人?” “不,还有一个姓都筑的经理……那位先生昨天才走,以及土井先生,一共三人。当时还说对这儿很满意,就选定作为外景地。” “啊,是吗,多谢。那就到这里吧……小家伙,乖,要好好听奶奶的话哦。” “是!” 当启一留下活泼的回答,被阿几牵着手走出去后,金田一耕助的眼睛有点湿润。他挠着蓬乱的头发说道: “警部,警部,走,咱们也去一下村长瀑布,去参观一下他们的拍摄吧。” 说完,他忽然整了整裙裤,站了起来。 从熊之汤旅馆出来,外面依然有警察和记者在东奔西走,昨天的紧张氛围一点也没有缓和。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种紧张和兴奋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对了,金田一先生,你刚才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问题?” “就是有没有客人住在配楼之类……里村导演上个月月底住在那儿,那里面有特别的用意吗?” 金田一耕助飞快地瞥了警部一眼,说道: “啊,也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先不说这个,警部,我对田口玄藏这个人倒是很感兴趣。” “田口玄藏……啊,就是那个遗失手巾的人吧?被怀疑偷松口蘑的那个……那家伙怎么了?” “老板娘不是说了吗,偷松口蘑肯定是在早上,对吧?如果一大早就走那条道,应该能发现狱门岩上放着人头啊。因为上午跟傍晚不同,上午的太阳正好从正面照射瀑布。可田口玄藏为什么一声不吭呢?” “啊,这个……”矶川警部一面担心地盯着耕助的脸色,一面说道,“那还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行为有些内疚嘛。毕竟偷松口蘑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这么点小事……其实也根本不用说自己是去偷松口蘑的啊。如果发现那种大事,按照常理来讲,我想任谁也无法不吭一声……”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好奇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那你觉得田口玄藏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 “不,也不是觉得有关系。我想说的是,对我来说,这件事是一个极好的参考资料。” 矶川警部又观察起耕助的侧脸,但他立刻就死心似的耸了耸肩膀。 通过以前的经验,矶川警部深知,如果时机不成熟,眼前这个男人绝不会透露一个字。而且这个人了解到的情况自己也全都知道,所以用不着等他开口,自己也应该能搭好这推理的积木。可自己却怎么也完成不了……所以警部最终还是对自己的推理能力死了心,只能等待这个人认为的合适时机到来。 下到村长瀑布的瀑布潭后,两人发现这里今天仍围满了人,其中还有一些好事者正在拍摄那恐怖的狱门岩。当然,人头早已经看不见了。 “日本电影公司的拍摄是在哪里进行?”金田一耕助问在场的刑警。 “啊,就在稍上游那边。” “啊,是吗。警部,咱们过去看看吧。” 绕过屏风岩的背后,来到伞盖般的松树下,只见筒井警部补正愁眉苦脸地倾听一个貌似当地人的老头的诉说。老头说得很起劲,警部补却是一脸的不耐烦。 “筒井,这位老大爷……” “没什么,警部,都是些无聊的事。这红松树下供奉的一尊马头观音不见了,他说这肯定是国神爷显灵,我真拿他没辙……” 筒井警部补露出了苦笑。可一听这话,金田一耕助却忽然一愣,顿时瞪大了眼睛。 果然,在松树根部稍高的地方有一个直径一尺左右的花岗岩台座,本应供奉在上面的马头观音真的不见了。而前天金田一耕助从这儿观察狱门岩的时候好像还在,他记得是一尊高一尺左右、上面生满了青苔的石像。 “警、警部,走吧。快、快去看拍摄吧。” 看到金田一耕助的眼中一下子迸射出火花,矶川警部说道: “金、金田一先生!马、马头观音有什么……” “啊,这样一来,我的积木终于完全搭好了。” 当二人爬上屏风岩,来到瀑布上游的时候,只见四名男女正从河谷沿岸的路上走来。拍摄大概已经结束,服部扛着摄像机,土井拎着一个直径一尺、高一尺五六寸的白铁皮桶。那是盛胶片的桶。 “啊,已经拍完了吗?” “嗯,差不多……土井已经成为一个出色的导演了。” 跟香川千代挽着胳膊的内山进治郎微笑着答道。 “那当然,毕竟演了那么一出好戏。当然,从配楼的防雨套窗的顶板内发现的指南书也没少帮忙……” 就在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出这莫名其妙的话的瞬间,土井一愣,顿时往后打了个踉跄,手中提的白铁皮桶也咣当一声滚落到路上。 “这样可不行,土井先生,你可已经糟蹋过一个白铁皮桶了,跟马头观音一起……” 土井又往净是石子的溪流方向趔趄了一步,面如土色。内山、服部和香川千代三人都用害怕的眼神盯着他。矶川警部一下紧张起来,正要往前一步,不知为何,金田一耕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拦住了他。 “土井先生,你讨厌孩子吗?孩子可是很可爱哦,而且需要一个保护者……这道理想必你也懂吧?” “抱、抱歉!” 一声大喊刚从土井嘴里迸射出来,他的身体就像球一样弹起,跳进了溪流中。 “等、等一下!” 当矶川警部高喊时,土井已经被卷进奔腾的激流,冲到了瀑布上面。 “再见……旅行箱里有我的遗书……” 土井苍白的脸上挂着微笑,挥了两三次手。下一瞬间,他就被糖果色泽的水吞没,消失在瀑布下。 八 “所以,像日本这样没有准确时间观念的国家可真让人头疼啊。即便是案发时刻,也无法准确推定到几点几分。土井只需把熊之汤旅馆的时钟拨快半个小时,就足以制造出不在场证明了。” 当舞台从熊之汤旅馆移到后面的鹤温泉,终于可以悠闲静养的时候,矶川警部大发牢骚。 根据从旅行箱里发现的土井新的遗书,他提前把熊之汤的时钟拨快了半小时,在十一点半返回自己的房间后,立刻赶赴闭居堂,杀了里村。 原因就是恋爱纠纷。土井深爱的一个女人被里村弄大了肚子,里村让她服用堕胎药,她却最终因此丢了命。虽然谁都不知道土井迷恋的是哪个女人,但服部和内山都知道曾有这样的纠纷。只是那女人被逼服堕胎药的事无人知晓。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事实的佐证,土井的遗书才具有了可信性,才会让矶川警部感慨掌握准确的不在场证明是多么困难。 金田一耕助摆好坐垫,仰面躺下,两手抱着乱蓬蓬的头,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节孔。矶川警部忽然把疑惑的视线转向他。 “喂,金田一先生,这样一来,这次的案子总算解决了,可去年的案子呢?你是想说去年也同样有人从村子去了闭居堂吗?” 金田一耕助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露出一副悲哀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去年的事情你也知道吧?你不是跟土井说了句奇怪的话吗?就是配楼的防雨窗套的顶板内如何如何的那句……还有白铁皮桶跟马头观音之类。金田一先生,你给我讲讲就不行吗?”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 “可是,警部,要想知道这些,你必须抛弃职业良心。” “抛弃职业良心?” 矶川警部一愣,盯着耕助的侧脸。 “嗯,没错。但这会使你人道上的良心获得满足。恶总会受到惩罚,不用特意揭发。” 矶川警部的眼睛死死瞪着耕助。忽然,他呼吸急促地说道: “金田一先生,就、就是说,土井的遗书并不是真的,里面有虚假内容?” 看到耕助眼睛湿润地点点头,警部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金田一先生!那就是说,那个人并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不,那倒不是。凶手就是土井。但他在交代犯罪实施的过程方面撒了谎。” “可这又是为什么?” “警部,”金田一耕助无精打采地说道,“那个叫田口玄藏的男的,在那天早晨通过能看见狱门岩的那条道时,为什么没有对人头大惊小怪呢?因为当时那儿还没有人头。” “没有人头?” “是的,没错。田口并没有看到人头。可后来人头被发现,他也没有自信说那儿的确没有人头。也可能有,但是他看漏了。所以他要是再提起这件事,那他偷松口蘑的事情也就败露了。他并没有傻到这种地步,所以就决定佯装不知。” “那人头究竟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土井和香川结伴赶往闭居堂的途中吧。土井恐怕是找了个借口,让香川先行一步,然后再慢慢地……也可能是急匆匆地,从装胶片的白铁皮桶里拿出人头,然后从屏风岩的顶上扔到了狱门岩上。” “金、金田一先生!那案发的现场……” “当然是熊之汤旅馆。里村想勾引香川,就先把服部和内山带到闭居堂,在那里让二人睡着,又悄悄地折回熊之汤。恐怕是土井教唆他这么做的。里村做梦都没有想到土井竟会对他抱有杀意,所以轻易就上了钩。于是土井将其一刀毙命,然后在后面的溪边把人头割下来,躯干部分从那儿直接丢到河里冲走,人头则装进盛放胶片的白铁皮桶,第二天早晨就运到了狱门岩。他是通过这种方式,制造出了命案就发生在闭居堂的假象。喂,警部。”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土井明明无意隐瞒被害者的身份,可为什么还要把人头割下来,非搞得这么麻烦不可呢?开始时我还百思不得其解,但这样一考虑后,谜底就解开了。也就是说,凶手是通过隐瞒案发现场的方式,来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那样一个大男人,整个身体都要带到闭居堂去,而且还要神不知鬼不觉,这根本不可能。因此把人头割下来就很必要了。” “可是土井为什么要将这件事明明白白地写到遗书里?” “啊,请先稍等一下。在谈这个之前有一点还要补充……虽然我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可如果是这样,土井就必须把那个空的白铁皮桶……而且,恐怕是沾满血迹的白铁皮桶,带到闭居堂去。当然,既然导演已经死了,拍摄应该会取消,但在此之前如果警部您要看胶片,那该怎么办呢……我正在这一点上迷惑不解时,听到了马头观音遗失的事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土井在那一带事先藏了一个装胶片的桶,而盛人头的桶则装进马头观音作为压重物,沉到了瀑布潭里。” “可是……可是……金田一先生,那土井为什么把这件事……” 金田一耕助把悲哀的眼神投向警部。 “警部,就是想打动您人道上的良心啊。因为去年也发生了同样的案子。” 矶川警部又一愣,瞪着金田一耕助。 “那、那就是说,达夫也是在熊之汤……” 由于恐惧,警部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是的,没错,去年也是一样。达夫先用安眠药迷倒了片山和伊豆,然后悄悄地返回熊之汤。可是,他的目的跟这次的案子不一样,他是想杀害妻子道子。可是没想到,他竟意外遭到了道子的抵抗,两人在厮打之际,他竟用自己的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一命呜呼。之后,阿几为了庇护侄女,就想到了那种非常手段,利用国神爷作祟,制造出了命案是在山里发生的假象,把人头跟盒饭一起运到山上。这件事我已经听阿几坦白了。阿几说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矶川警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田一耕助。这时,他大脑里忽然浮出的,是耕助朝土井喊的最后一句话。 “孩子可是很可爱哦,而且需要一个保护者……这道理想必你也懂吧?” 对于熊之汤的独苗——那个可爱的启一来说,阿几的存在是绝对必要的。 矶川警部用湿润的眼睛再次打量耕助。 “这么说,土井知道去年案件的真相?” “嗯,没错,连结两个命案的链条就在这里。道子在投河自杀之前写了一封遗书,写下了案件的全部真相,并藏到了壁龛旁边的匾额后面。可是后面的墙壁立刻就被老鼠啃破了,结果遗书就被拖到了防雨窗套的顶板内,所以熊之汤的人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可是,前些天来寻找外景地并住进那房间的土井竟偶然发现了这秘密,于是将其用到了自己的计划中。” 矶川警部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忽然,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 “就算是这样,金田一先生,那从里村的胃里化验出的安眠药是……” “警部,去年的达夫并没有服用安眠药,可今年的里村却服了,这一点正是两个案子的不同点,之前我也说过。也就是说,去年的案件是偶然的,但相反,这次的案件却早有预谋,是精心策划的。在从闭居堂里发现的酒杯中化验出安眠药的情况下,如果里村没喝,他的计划就会露馅,土井的计划自然也会随之败露。于是土井就找了个借口,比如说为了提提神干一杯之类,骗偷偷折回熊之汤的里村喝下了掺进安眠药的酒。当然具体情形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达夫的狗和里村的鞋也就都能讲通了。 达夫是不让狗追来,才事先把它拴了起来。而里村脱鞋并非是在闭居堂,而是在熊之汤。 “明白了。金田一先生,土井是不是害怕一旦写出真相,就会进而揭开去年案件的秘密,给阿几带来麻烦?” “嗯,没错。土井在人道上的良心就在这里。对了,警部,”金田一耕助忽然向警部投去恶作剧般的眼神,“您的职业良心到底如何呢?” 矶川警部沉默了一会儿,死死地回盯着耕助。不久,他的脸上浮现出真诚的微笑。 “这个嘛,金田一先生,职业上的良心固然重要,但人道上的良心更重要啊。哈哈,金田一先生,我们现在就去好好地泡个澡,今天晚上,我让你听一听我的歌喉吧。嘿哟。” 说着,矶川警部两手往矮桌边上用力一撑,使劲抬起了他硕大的臀部。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伤心回忆 百亿元使者 千古奇闻 花甲大寿之夜 笠原姐妹 栀子花发饰 爱情伞 金田一耕助登场 花凋零 风暴遗恨 与金田一耕助之战 第二章 恐怖群像 佐竹一族 蒙面胁迫者 女怪之群 巡礼 金与银 可怕的偷窥 爱恨交织 虚幻之塔 三首塔的由来 染血的手帕 伪造不在场证明 警报来临 第三章 暴露 土崩瓦解的不在场证明 错误的逃亡 巧克力罐 毒杀二重奏 逃离虎口 逃避之行 痴情泥沼 百合子的告白 女王音祢 暗夜盛宴 现场搜捕 第四章 炮烙之刑 笠原薰的忌妒 后门之狼 从公寓出来的男人 滴落的鲜血 左右命运的电话 同伙三人 前往三首塔 儿时的记忆 莲花供养塔 法然和尚 恐怖面影 青铜之蛇 井底 愉快的暴露 恶鬼 井底 同性恋地狱 救命稻草 两名绞刑执行官 二人的去向 真田纽 恢复期 第五章 三首塔灰飞烟灭 大团圆 序言 我终于抵达了可以远眺三首塔的黄昏岭。 时间如地名,恰逢傍晚,且阴云密布,隔着狭窄的盆地望见以浅灰色的森林与树丛为背景兀然耸立的三层宝塔时,我感慨万千,如老话所说,只觉如梦如幻。 啊,我们为了抵达这座塔,到底花费了多少天?而且在此期间,又有多少人血流成河?如此想来,我们仿佛是游过了一片血海,千辛万苦才走到了这里。 然而我知道,不,是本能地感觉到,这儿还不是终点站。三首塔不过是一个换乘地,以它的发现为转折点,恐怖的案件大概还会接二连三地持续下去。 许久,我茫然若失,凝视着那座不祥的塔投下的暗影,却又冷不丁地回过神来,转头望向立于一旁的男人。 这个男人似乎害怕被人看见,鸭舌帽压得几乎遮住了眼睛,下巴深深地埋入外套立起的衣领内。然而,从帽檐下方射出的逼人视线却死死地盯着三首塔,仿佛要将其吞掉一般。那样的眼神中潜藏着深邃的执着,绝非我能相提并论。 我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怕这个男人。他是个大恶棍。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或许,到目前为止那一条条人命所流的血,也全归咎于他一手实施的勾当。 我对这个男人无比恐惧。 说不定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为满足自己的欲望,骗我这样区区一个女人,对他来说绝对易如反掌。实际上,我知道两三个被他欺骗、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后又如草芥般被丢弃的女人。 对这个男人而言,他需要我的时候,也许只限于那笔庞大的飞来横财进入我的口袋之前。一旦那笔财产顺顺利利地为我所有,他大概会巧妙地将其夺走,舍我而去。 不、不,舍我而去倒也罢了,恐怕他还想将我从这个世界上抹杀。 啊,太恐怖了!我怕,怕这个男人…… 然而,即便如此,我的身体却无法从他身边离开。我的身体——肌肤的触感,无法忘却他强壮的臂膀传出的力量、拥抱,以及紧咬不放的粗暴的吻。他把我变成了那样的女人。 “亲爱的……” 男人依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三首塔,我把手轻轻放到他的手臂上。 “我们终于到了,对吧?” “嗯,真是好不容易才到这三首塔啊。” 男人边说边向我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凶横残暴的欲望与执着。我禁不住瑟瑟发抖。 “怎么了,音祢?你怎么抖得那么厉害,觉得冷吗?” “亲爱的。” “嗯?” “尽管我们找到了三首塔,但事情并不会就此画上句号吧?会不会还有可怕的事接踵而至……” “嗯,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在明确决定你是那笔庞大遗产的继承人之前。” 遗产什么的无所谓,我更希望从这起恐怖事件的旋涡之中脱身。但是,全身而退也就意味着离开这个男人。他之所以紧抓着我不松手,不过是因为我的背后悬着那笔庞大财产的幻影。 我自幼便被人称作美人胚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被人赞为绝世美人。然而,我认识了这个男人。不管我如何花容月貌,假如我是个一文不名的女子,他绝对不会多看我一眼。 啊,为了不让这个男人从身边离开,我必须游过这片望不到边际的血海。 忽然,一阵强烈的激情风暴摇撼着我的体内。我不顾一切地紧紧抓住这个魁梧男人胸口的衣衫,发疯似的对他倾诉道: “亲爱的,亲爱的,不要抛弃我啊!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抛弃我啊!要死一起死,下地狱也好,上天堂也罢,我们都要在一起!别忘记我们曾经的誓言。与其被你抛弃,我宁愿死在你手中!” “我不会抛弃你,不会抛弃你的。在定下你是遗产继承人之前,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在定下我是遗产继承人之前?我的心头再度掠过一片恐惧不安的阴影。然而,我没有时间沉溺于这样的感情。男人冷不丁地用力抱住我,一把扯掉我脸上那副掩人耳目的太阳镜,扯咬般激烈地吮吸我的嘴唇。 就这样,我又一次在这个男人强壮结实的臂弯里,全身麻痹般陷入片刻的陶醉境界。 无论是正被警察通缉这让人不安的现实,还是可能埋伏于三首塔的无数未知的恐怖,通通被抛在了脑后…… 第一章 伤心回忆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 昭和三十年,也就是去年的春天,不谙世事的我刚从大学毕业,恭谨有礼地在家帮忙料理家事,可以说是个一心一意勤恳进行“新娘修行”的平凡女孩,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与一个男人在警察的眼皮底下东躲西藏,展开了一段惊险刺激的逃亡之旅…… 面对这短短三个月以来天翻地覆的骤变,我禁不住茫然地重新审视自我。 究竟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我尝试着回想事情的来龙去脉。细说起来,得追溯到很久以前。 一切的一切,全部始于庆祝伯父六十大寿那晚发生的事。 这位伯父叫上杉诚也,是某私立大学文学院的院长、专门研究英国文学的学者。尽管我从小一直喊他伯父,其实他与我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是已经去世的母亲的姐夫。 我母亲兄弟姐妹三个。最大的和子嫁给了上杉伯父。在伯父的介绍下,老二节子又嫁给了他的朋友、研究日本文学的学者宫本省三,生下了我。宫本音祢是我的本名。 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猝然离世,因为肺炎日益加重,却正值战时,终究没能妥善救治。之后过了不到半年,父亲也撒手人寰。这显然是他思念母亲过度,整日长嗟短叹才弄垮了身体。父亲就是那样深爱着母亲。 转眼之间,我便接连失去了双亲。由于别无其他兄弟姐妹,我顿时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上杉伯父深感同情,收留了我。当时和子姨妈也健在。两人没有孩子,多次考虑认我为养女。他们视我为己出,百般疼爱,我在他们的精心呵护下长大成人。假如姨妈还活着,去年我大学毕业的同时,应该就作为伯父的养女迁入他家的户籍中了。 但在这成为现实之前,前年姨妈因乳腺癌去世了。而去年我又始料未及地遭遇了一场重大变故……自那至今,我便一直在鲜血淋漓的恐怖地狱里彷徨。 此事稍后再说,先让我来介绍一下与这个故事关系密切的两个人物。 前面也提到过,我母亲兄弟姊妹三个。年纪最小的是个男孩,叫佐竹建彦。在这个故事拉开帷幕的去年,他四十五岁。对我来说,他的身份是舅舅。 他毕业于某私立大学的经济学院,后供职于某贸易公司,头脑聪明,精明强干,前途可谓一片光明。但战时,独身的他被征召入伍。大概由于吃了很长时间苦头,昭和二十四年复员归来后,他变得与以前判若两人。 其中一个原因,或许是他复员后发现从前工作的贸易公司倒闭,工作没有了着落。更重要的,是他与战友合作,开始热衷于做黑市中间商,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经手的东西都是吗啡、走私手表之类,无不是铤而走险的买卖。如此一来,他人变了,眼神也变了。 “摇身一变”这个词,用来形容现在的建彦舅舅再合适不过了。 舅舅被征召入伍的时候,我不是十岁就是十一岁,父母也都健在。那时除了父母,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舅舅了。舅舅在学生时代是赛艇运动员,身强体壮,性格也豁达豪爽,经常“音祢”、“音祢”地喊我的名字,十分疼爱我。 每当看到舅舅变得那样冷漠,我就不由得憎恨战争。和子姨妈生前也对舅舅非常头疼,而且觉得在伯父面前颜面尽失。尽管是亲姐弟,舅舅偶尔来访,姨妈也强忍着内心的挣扎不给他好脸色看。 但要是为这点事就退缩,那可不是建彦舅舅了。 只要手头一紧,舅舅就会满不在乎地来缠着伯父要钱,并且满嘴都是不着边际的大话。听说他其实也挺能赚钱,但正所谓“不义之财攒不下”,他一有钱就勾搭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还去赌博,出手阔绰得很,总是这样挥霍一空。 然而,即便在姨妈病得很严重的时候,伯父似乎也没对这个不正经的舅舅表现出厌恶。 “不,他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本来头脑就聪明,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一味堕落下去。” 伯父总是这样安慰姨妈。建彦舅舅来了,伯父也绝对不会让他吃闭门羹,而是愉快地请他进门,微笑着听他漫无边际地乱吹牛皮。到最后,舅舅觍着脸开口要钱,伯父也丝毫没有不快之色,立即准备钱给他。“心胸真是宽广啊。”目睹这一幕幕,我由衷地感谢他。 与故事关系比较密切的另外一个人物,是上杉伯父的姐姐。 这位阿姨名叫品子。这话不能声张,据说她从前在新桥做过艺伎。简而言之,上杉家没落后,她主动卖身做了艺伎,悉心培养唯一的弟弟。上杉伯父能有今天,全是她的功劳。所以对于伯父来说,她既是姐姐,也如父如母,恩重如山。因此,伯父非常重视她,她也一口一个“诚也”地唤着弟弟,对弟弟百般关心,旁人看了都羡慕不已。 品子阿姨原来在涩谷那边有一所房子,教人茶道和插花,加上伯父寄去的生活费,本可安度晚年。但由于去年和子姨妈病故,为了照顾伯父,品子阿姨便把涩谷的房子转手,搬进了位于麻布的上杉家。 不愧曾是新桥的名伎,品子阿姨不仅容貌出众,作为女人该具备的修养也样样精通。她比上杉伯父大六岁,今年按虚岁算六十八,但非常健康。头发倒是全白了,剪成了齐肩发,平时常穿带点茶色的和式披风,更衬出她的姣好身形,显得优雅脱俗,温柔娴熟。 我从小备受他们呵护,如今却与一个男人躲避着警察的视线亡命天涯。要是他们知道这一切,不知会多么悲伤。一想及此,我心里便感到刀剜似的阵阵剧痛。那么,我是如何落到这步田地的呢?接下来,就让我说一说事情的经过吧。 百亿元使者 去年的十月三日是上杉伯父的六十寿诞。 诸位朋友、知己、学生达成一致意见,从去年春天便开始多次商议办个隆重的生日会,庆祝他步入花甲之年。 上杉伯父作为学者声名远播,创作了许多有关他的专业英国文学的珍贵著作,但他绝对不是个老窝在书房的人,交际相当广泛。尤其是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戏剧,还亲自撰写历史剧及舞剧剧本,甚至几度公开上演,因此在歌舞伎演员和教授日本舞的师傅中间也有不少相识。除此以外,他还颇具政治手腕,在提携晚辈与门人上也不遗余力。因此,他交际的范围涉及各种各样不同的圈子。 众人打心底想好好庆祝上杉伯父的花甲大寿,自夏末便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准备工作。到底会是个多么盛大的生日会呢?每个人都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然而,就在离十月三日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候,忽然发生了一件万万想不到的关乎我命运的大事件。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是去年的九月十七日。我上完钢琴课回到家,只见大门前停着一辆高级轿车。伯父交友甚广,所以这种事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也没在意是哪位客人,径自从便门进了屋。一进去,女佣阿茂立即迎了上来。 “您回来了,小姐。” “我回来了。阿茂,有什么事吗?” “嗯。老爷吩咐过,您回来就请您去会客室。” “哎呀,是吗……但不是来客人了吗?” “嗯。听说那位客人有事找您。” “什么人?” “好像是位律师,名片上写的是丸之内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律师找我到底会有什么事呢? “他长什么样?年纪大吗?” “嗯……大概比老爷稍微年轻点吧。” “哦,是吗。” 我正要迈步,阿茂在身后补充道: “对了,池袋的老爷也在。” 池袋的老爷指的是建彦舅舅。他以位于池袋的那套相当高级的公寓为据点,过着放荡的生活。 “呀,是舅舅带那位律师来的喽?” “不,不是的。池袋的老爷来的时候,那位律师已经来了。所以是老爷先见了律师,过了一会儿,才叫了老夫人和池袋的老爷来的。就是那时候,老爷交代如果您回来,就赶紧让您过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禁感到心跳加速,脸也红了。不会是来提亲的吧? “哦,这样啊。那我马上去。” 说完我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装束,不至于让客人觉得失礼,然后敲响了会客室的门。 “谁啊?是音祢吗?” 询问的是上杉伯父。 “嗯,我回来了。不好意思,现在才回……” “音祢呀,别道歉了,快进来。” 这声音来自被称作老夫人的品子阿姨,但不知为何听上去有些发颤。我感到胸口扑通扑通直跳,正要转动把手,建彦舅舅帮忙从里面打开了门。 “音祢,到这儿来。那位先生专程为你送来一个非常了不得的通知呢。你可别吓昏了哟,啊哈哈。” 不知为何,舅舅的口吻像是带着挖苦的意味。我惊讶地看向他,只见他俯视我的眼神里迸发出一股激烈的感情,但转瞬间便消失了。 我正扭扭捏捏手足无措,上杉伯父从对面递来了救命稻草。 “音祢,来这边。” 我趁机从建彦舅舅旁边溜过,走向伯父。在此期间,圆桌对面那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士一直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脸。他穿条纹裤子与黑色驼丝锦上衣,款式简单,却也属于礼服式样。 “这就是刚才跟您说的佐竹善吉的外曾孙女宫本音祢。音祢,这位是在丸之内拥有一家律师事务所的黑川律师,今天特意为了你的事情而来。” “哦。” 我不知该如何打招呼,只是默不作声地低着头。 “真是位不错的小姐。好了,请坐下来吧。我也不客气了。” “嗯。” 等黑川律师落座,我也在伯父身旁坐了下来。品子阿姨从对面投来安慰般的眼神。在这莫名紧张的氛围中,我身体僵硬。 “黑川律师,是您先说呢,还是我先说?” “呃,麻烦您先说下大致的情况吧……” “好,那么就我先说。音祢。” 伯父的声音似乎也有点沙哑。 “你听说过佐竹善吉——也就是你的外曾祖父吗?” “嗯,不过只听过名字……” 尽管这样回答,我依然摸不着头脑。刚才伯父介绍我的时候,就把外曾祖父的名字搬了出来。为什么这会儿需要提起早就不在人世的外曾祖父呢? “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有个叫玄藏的弟弟?” 我大吃一惊,不由得抬头望向伯父的脸。 玄藏是我母亲的叔公。姨妈与母亲好像一直很忌讳提到他的名字,平常谈起他的事情时,总是刻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呃,你听过吧?” “嗯,听过两三次……但不知道是怎样的人。当然,他应该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不,听说他现在还活着,接近百岁高龄了。而且他在美国发展得很成功,是个不得了的大富翁。他说想把财产留给你。” “换算过来的话,差不多一百亿哦。啊哈哈。” 建彦舅舅伸着腿靠坐在长沙发上,使劲摇晃着近来愈发肥圆的肚子大笑道。 他们在说什么,有好一会儿我完全没明白过来。 千古奇闻 “哎呀,小姐大吃一惊也在所难免,但这绝对不是信口胡说。因为美国那边一家值得信赖的律师事务所联系过我们,而且他们决定近期派人过来。” 后来我才得知,黑川律师事务所专门和外国的律师交涉,处理专利等方面的事务,是一家非常高级的律师事务所。 尽管还没弄清状况,我却感觉一阵莫名的恐惧骤然逼近。 百亿元遗产的继承人?是我吗?如今我才终于明白了建彦舅舅那充满恶意的笑声意味着什么。 “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没太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个叫玄藏的人如果还健在,为什么此前都没有写封信来呢?” “呃,具体缘由我们也不清楚。那位大概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才刻意隐瞒自己尚存人世的事实吧。因为听说直到最近,他还自称陈和敬,坚称自己是中国人。” “是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逃离日本的呢?音祢,你听说过这方面的情况吗?” 啊,应该是指那件事。尽管不确定说的到底是不是玄藏,佐竹家族里的确有个身负杀人嫌疑、至今下落不明的亲属,姨妈与母亲因此还吃了不少苦头。建彦舅舅应该也知道内情,可是…… “那个人怎么会说想把财产留给我呢?从亲缘关系来看,坐在这里的佐竹舅舅不是比我跟他更近些吗?” “嗯,是的,小姐,所以才有个条件。”黑川律师眼角堆起皱纹,笑眯眯地说,“小姐,莫非您没听过高头俊作这个名字?” “没有。他是什么人?” “这个嘛……我不是很清楚,但听说他出生于昭和二年,活着的话今年应该二十九岁,当然是按虚岁算了。他跟小姐差五岁,而条件就是希望您跟他成亲。” 我陡然生出一种厌恶感。我也是人,并非没有贪念。然而,尽管看在金额的份儿上不能一概而论,可既然都掏出一百亿这种天文数字的巨款了,还附加那种苛刻条件,我简直感觉自己的人格被完全无视,心里自然不舒服。 “刚才您说那位在世的话,意思是……” “是这样的,小姐。高头俊作人在何处现在还不清楚。所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抓紧时间调查,这位先生刚才也表示打算雇私家侦探等一同寻找。” “音祢,我相信掘地三尺总能找到,只要充分利用报纸和收音机。” “但是伯父,即便那个人活着,二十九岁的话说不定已经结婚了呢。” “不,关于这一点,委托人——也就是玄藏先生好像有十足的把握。我之所以这么说……” 律师从一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这边。 “听说这是高头俊作十一岁时的照片。至于是玄藏先生回国亲自给他拍的,还是请人拍的,我没了解得那么详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能看出玄藏先生对俊作和您自始至终都非常关心。我猜他可能对俊作暗示过结婚和遗产的事了。瞧,这儿还有您的照片呢。” 最先给我们看的照片上是一个身穿黑色棉织布立领西服的光头少年,看上去聪明伶俐。老实说,看到这张照片的刹那,我的心不知为何一阵急跳,血也难以控制地涌上脸颊。 然而,当看到第二张我自己的照片时,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上面显然是上幼儿园时的我,但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照片。这明显是偷拍的。 “如此看来,玄藏先生从你们俩年纪还小的时候便决定将你们撮合为夫妇,把财产给你们。” “那么,如果我拒绝和这个人结婚呢?” “那时候,”黑川律师说出的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百亿元的财产就会和您擦肩而过,去往别人的口袋了。不过,详细解决办法我还没有接到通知。即便如此,我今天还是登门拜访,主要是考虑到小姐您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而且已从学校毕业,要是定了其他亲事,恐怕日后会追悔莫及,所以事先来提醒一下。在这里我也要拜托诸位,目前这件事一定不要泄露给其他人。” “啊哈哈,千古奇闻说的应该就是这种事吧。” 建彦舅舅再次刺耳地笑道。 花甲大寿之夜 黑川律师突然之间带来的这个通知如何扰乱了我内心的平静,无须重新提及。 此前我一直期待自己能像母亲那样,步入平静的生活——在伯父和品子阿姨的安排下,选个好男人平平凡凡地结婚,做个端庄有礼的妻子。 然而……然而……这个玄藏的决定,却在平地上掀起一阵波澜。当然,我并非不感谢他的好意,也不是说对那上百亿元的财产不动心,只是心中极度不甘让我烦乱不已。如果决定把财产给我,何必加上那么苛刻的条件……这种想法非常自私,但我还是时不时这样想。 但是,时间丝毫不受我不安心情的影响,依旧一天天过去,上杉伯父的花甲大寿不久便来临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无论对伯父还是对我来说,那一晚都会终生难忘。对伯父而言,那是他这辈子最感荣耀的日子。对我而言,却是憎恨至极的噩梦的开始。自此,围绕那笔庞大的遗产,流血事件不断发生,我也被迫踏入血海。 那场花甲大寿庆祝会的豪华程度此处不再赘述。 当天到场的客人有千余位,将位于日比谷的国际饭店宽敞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而且他们的职业种类之多、研究范围之广也成为一时的社会话题。宴会下午四点钟开始,首先是学校向伯父赠送红色头巾和红色棉坎肩……我刚想说这些配西服很奇怪,紧接着又有人献上了红色贝雷帽与红色夹克。舞台上,一位漂亮的女演员帮伯父穿戴好,伯父满脸洋溢着幸福。 接下来是献上各种各样的花环和伯父致辞,然后是推选出来的名人们即席演讲。由于各桌已经随意喝了起来,大厅里的酒气越来越浓,难得的即席演讲大部分都没能听清。 伯父那一桌除了伯父、品子阿姨、建彦舅舅和我,还坐着伯父所在大学的代理校长。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品子阿姨频频用手帕按压眼角也在所难免。 终于,即席演讲大致告一段落,大家开始到台上表演各种各样祝寿的余兴节目。就在这时,黑川律师走了进来,让我略微吃了一惊。 不过,黑川律师此来并非为了上次的事,而是对新近熟识的伯父表示敬意。律师在伯父的桌旁待了三十分钟左右就离开了。在那期间,我第一次听说了那座不祥宝塔的名字。 “对了,小姐,您听说过三首塔这个名字吗?” “三首塔?哪几个字?” “就是三个首级的塔。” “啊!”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只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样恐惧蹿过体内,不觉打了个寒战。 “没有,那个……我是第一次听说……” “黑川律师,那座塔难道跟上次的事有什么关系?” 开口询问的是建彦舅舅。他原本一直在各个桌子间转来转去,很少待在我们身边,看到黑川律师的身影后,却立刻回了自己的座位。 “嗯,是的,好像还有很重要的关系。但它到底在哪儿,又跟此次的事有怎样的关联,目前还不清楚。哎呀,反正就一点,如果不尽早找到那个叫高头俊作的人,让小姐同意和他结婚,情况似乎会变得相当复杂离奇。” 说到这里,律师可能注意到了我的脸色,话锋一转: “呀,失礼了。这话不该在这种场合谈。先生,那我先告辞了……” 黑川律师与伯父握手后离开,侍应生刚好与他一进一出,送来一张名片。 “这位先生想见您,正在那边等候……” 名片刚好放在了我面前,所以我也得知了来者是谁。岩下三五郎——这人是受伯父所托寻找高头俊作的私家侦探,曾来过两三次家里。 “哦,是吗。” 伯父把名片收好,慢慢地站起来,跟着侍应生出了大厅。建彦舅舅继续到各桌之间周旋。 那个可怕的惊险杂技节目上演,是在过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 两个女人几近全裸的肉体覆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属制品和布,有如软体动物般纠缠舞动。我越看越觉得恶心,她们让我联想到了两条蛇绳子似的缠绕在一起的情景。 于是我跟阿姨打了声招呼,离席出了大厅。幸好座位早已混乱,哪张桌都正谈得起劲,老老实实欣赏台上表演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根本没有人会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大厅外也有很多客人,他们或是站着聊天,或是在做回家的准备。 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便漫无目的地从一条走廊走向另一条走廊。大概随意走了五分钟,我来到一条灯光有些莫名昏暗的走廊。突然间,右手边的门开了,一个男人冲了出来。这始料未及的情况令我大吃一惊,呆立在原地。对方好像也吓了一跳,停住脚步,身后的门咔嚓一声关上了。 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个头很高,体格健壮,五官轮廓分明。一言以蔽之,是个非常具有男子汉气概的青年。不过,我总觉得他与建彦舅舅有某种共通之处。换句话说,就是给人放荡不羁的印象。 啊,没有什么比人的第一印象更深刻的了。这就是我与那个令我痛恨万分又眷恋不已的男人的初次碰面。 男人用可谓赤裸裸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注视着身穿会客用和服的我,仿佛将我全身舔了一遍。随即,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大胆的微笑,向我轻轻点头致意后,逃也似的沿昏暗的走廊跑开了。 说不清什么缘故,那时的我竟茫然若失地目送着男人的背影。他跑到走廊拐弯处时,回过头来挥了挥手,我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怒火。并非为男人的无礼生气,而是讨厌自己丢人的反应。 我决定按原路返回。刚走到大厅入口处,只听里面忽然涌起一阵喧哗声。出什么事了?我赶紧探头往里张望,就在那个瞬间,我看到了那一幕。 一名杂技演员站在舞台中央。另一名演员像十字架似的水平环绕她的腹部,脸面向宾客,身体缠住站着的女演员后背,双腿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光这姿态已经令人毛骨悚然,竟然还有血从嘴唇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啊,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在国际饭店的三起杀人案的开端,也是我迈入的血河中最初的深渊。 笠原姐妹 那时候感受到的恐怖至极的印象,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两名演员像两条白蛇一样纠缠在一起,鲜血从其中一人口中一滴滴落下。血滑过她的脸颊,从夹着头部的脚踝流向抹得如象牙般雪白的小腿肚,又分散成几条细细的血流继续向前,然后吧嗒吧嗒地滴在舞台上。而且她的全身一阵阵痉挛,就像蛇在蜿蜒前行。 目睹了这一幕,我还以为属于表演范围,觉得可能是为了给这段怪诞的舞蹈进一步增添诡异氛围而特意准备的技巧。 不,不止我,当晚大部分的客人肯定也都这么想。证据就是场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异样的表演。 来宾们一个个如同被念了咒语,呆若木鸡。但不久,这份静默轰然爆裂的时刻便到来了。最后的痉挛闪电般蹿过那名水平环绕在搭档腰部表演特技的演员的身体。下一刻,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像毛毛虫似的啪嗒掉到舞台上,还微微蠕动着。 站在舞台中央、一直注视观众的演员此前似乎根本不知道搭档的苦楚,此时吓了一跳,跪下来抱起搭档,立刻发出“啊”的一声悲鸣,紧接着喊道:“快来人!叫医生……叫医生……” 这尖叫声顿时将本来喜庆的花甲庆祝宴会卷入喧闹与混乱的旋涡。话音未落,只见十几个人从大厅乱哄哄地冲向舞台,跑在最前面的是建彦舅舅。他跳上舞台,立即抱起躺在地上的演员。由于其他人将他们团团围住,那名可怜演员的身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比我先一步返回的上杉伯父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脸莫名其妙地走向舞台。我跑到他身边。 “伯父。” “啊,音祢,你去哪儿了?” “感觉有点不舒服,到那边随意走了走……伯父,那位演员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建彦,建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啊,姐夫。”建彦舅舅从舞台上的人墙里探出头来,两眼射出刺眼的凶光,“姐夫,就像你看到的,这姑娘吐血死了。” “吐血死了?”上杉伯父似乎打了个趔趄,瞪着眼睛问,“已经断气了吗?” “是的,上杉先生,似乎没希望了。” 从舞台上朝这边转过头来的,是我也非常熟悉的井上博士,一位很有名的内科医生。 “那姑娘是什么病发作了吗?心脏病之类……” “不是因为发病,才不是因为发病!阿操不过有肺炎……明明刚才还那么精神……阿操,振作点!阿操,你振作起来啊……” 幸存的演员悲痛的哭喊声从人墙后面传来,有如决堤洪水倾泻而下。 舞台两侧的告示板上写着“惊险杂技表演:笠原南希、笠原卡罗琳”,那恐怕是艺名,刚才死掉的演员真名好像叫阿操。 “医生,我怀疑是毒杀。不,肯定是毒杀。” 建彦舅舅咬牙切齿地说。 “这个……在看到解剖结果之前,我不能妄下结论……你觉得这孩子有什么自杀的动机吗?” “阿操自杀?不可能,绝不可能……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被人下了毒。” “嗯,那么我们先排除自杀的可能。假如她是遭人毒杀,你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啊!”刚才还抽抽搭搭哭着的演员忽然迸出一声,“对了,是那个家伙,是那个家伙。准是他毒死了阿操!” “阿薰,阿薰,你知道?你知道是哪个家伙毒死阿操的?” 说话的人是建彦舅舅。听上去他好像跟这两个演员很熟。伯父与我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不,佐竹先生,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刚才登台前,我见阿操嘴里嚼着东西,就问她在吃什么,她说刚刚那边有位客人给了块巧克力。所以我想一定是巧克力里面加了毒。” “阿薰,你要振作。你妹妹被杀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那么给阿操巧克力的男人……不,还不能断定是男是女,她有没有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阿操没说,只说是一位客人给她的……我也觉得不过是块巧克力,就没仔细问。佐竹先生,这都是你的责任!要不是你叫我们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啊,原来如此。杂技节目是建彦舅舅送给伯父的贺礼。真符合舅舅这段时间的口味——当时我不经意地这样想。现在回想起来,舅舅那晚叫笠原南希和笠原卡罗琳参加宴会,其实还有更重大的意义。 “我知道,我知道。阿薰,我一定会替你妹妹报仇!” 听到舅舅这句话,不知为什么,一阵不寒而栗的感觉霎时蹿过我的背脊。然而那时候的我,做梦都没想到这与我关系密切…… 栀子花发饰 如此一来,隆重的花甲大寿庆祝会会场转眼之间便成了阴森凄惨的杀人现场。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各自的桌子,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但没人再将手伸向酒杯,醉酒的人也一副彻底清醒过来的模样,不安的气氛充斥着整个会场。 伯父与我一回到座位,品子阿姨便担心地皱起眉头,询问详情。伯父简短地叙述了一下原委,品子阿姨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哎呀,这么说今天晚上的客人都要逐一接受警察的讯问了?” 品子阿姨担心那样会太失礼。 “接下来会怎样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有一部分客人已经回去了。” “嗯,是啊。那个,诚也,你去拜托警察别限制女宾的自由,让她们回去,怎么样?不然太失礼了。” “可是,姐姐,给那个演员巧克力的是男是女还不清楚呢。根据被害者的姐姐所言,被害者只说巧克力是客人给的,并没说对方是男是女。所以如果请求先让女宾们回去,也得还男宾们自由才说得过去。” “唉……不管怎么说,真没料到会在大家煞费苦心准备的生日宴上飞来横祸呀。” 品子阿姨说着,脸上露出遗憾至极的表情。 伯父没做任何回答,但料想他心里自然是同样的感受。我也觉得非常可惜。等回过神来,我才发现伯父不知何时已经摘掉红色贝雷帽,脱掉红色夹克,恢复了礼服的打扮。 不久,附近丸之内警局与警视厅的大量工作人员匆忙赶到现场。 因为笠原操的尸体依然横躺在舞台上,从我的位置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法医正在进行尸检。法医的判断似乎与井上博士的观点完全一致。紧接着警察咔嚓咔嚓地拍了些照片,然后抬来了担架,把尸体搬到后台。大概要进行解剖。 在此期间,一直是建彦舅舅在安慰大哭大叫的笠原薰。看着这情景,不知为何,我厌恶得不得了。将笠原姐妹邀来参加今晚宴会的责任在于舅舅,由他来安慰被害者的姐姐或许理所当然,但我感觉两人的亲近程度已经超出了合适的范围。 看到舅舅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与那个诡异的杂技演员拥抱在一起,我不禁羞愧得全身着了火般发烫,真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因此,看到薰跟随担架进了后台,舅舅也紧追上去,我终于如释重负。 尸体被搬走后不一会儿,一个身穿警部制服的人便率领两名便衣警察来到了我们的坐席。 “您是上杉先生吧?这是我的名片。这么可喜可贺的宴会上竟发生这种不幸,实在遗憾。” 我扫了一眼他递出的名片,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警部,姓等等力。 “呀,辛苦你们了。发生这种意想不到的事,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那自不必说。先生您没有任何线索吗?” “当然。因为我根本想不出今晚的宾客当中有哪位跟那名演员接触过。” “但那位佐竹建彦好像跟被害者的姐姐很亲密……” “嗯,没错。那个节目是建彦为了祝贺我的生日专门准备的,但他们是什么交情,我就一无所知了……” “他与先生您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已经过世的妻子的弟弟,也就是坐在这儿的音祢的舅舅。” 等等力警部瞥了一眼我早就涨红的脸。 “他从事什么职业?” “该怎么说好呢。好像在做代理生意,我不是特别清楚……” 伯父似乎穷于回答。不安忽然向我袭来,胸口一阵躁动。 等等力警部为什么咬着舅舅的事穷究不舍呢?莫非他在怀疑舅舅……考虑至此,到底是骨肉至亲,我不禁惴惴不安起来。 “对了,警部,死因果真是毒杀吗?” “这个嘛,没有看到解剖的结果,我无法明确回答。但目前来看大致可以这么认为。” 等等力警部说话的时候,大厅外又开始骚动。一名刑警冲进来往匆匆的警察们中间。看他的脸色,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易解决的问题。场内顿时陷入紧张状态。 刑警将拿在手里的白色东西挨个儿给坐在附近的女宾们看。没多久,他们的视线便一齐向我投来,把我吓了一大跳。刑警向女宾们低头致意,随后穿过桌子向我靠近,他手里的东西也越来越清晰。看清楚的瞬间,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发。 刑警手中的白色东西……竟然是我的发饰——一朵人造栀子花。 爱情伞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是,警部,借一步说话……” 刑警表情僵硬,在警部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你、你说什么?那、那另外……” 刚说了两句,警部忽然察觉什么似的闭了口,朝四周扫视了一圈。那个时候呈现在警部脸上的震惊表情,我至今也无法忘记。刑警继续在警部耳边窃窃私语,倾听的警部不知何时将视线移到了我的身上,并且牢牢地一动不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我那枚栀子花发饰跟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刑警的耳语结束,警部拿着那朵栀子花不慌不忙地朝我走来。 “打扰了,小姐。听说这枚发饰是你的?” “对,没错。” 感觉到整个会场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我的脸立时变得滚烫。 “小姐,这个丢在了什么地方,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此前我完全没发现它丢了。” “你从大厅出去过吗?” “嗯。刚才杂技节目开始不久,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到外面的走廊里随便走了走……” “小姐,很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带我们去你走过的地方吗?” “警部,怎么回事?音祢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上杉伯父一脸不解,而且略带怒色,替我解围。 “没有,这个待会儿再告诉您。小姐,请吧。” 受到催促,我无可奈何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诚也,你陪她去吧。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音祢一个人也太可怜了。” “好的,我知道了。警部,我也一起去可以吗?” 警部稍微犹豫了一下,说:“好,那请……小姐,我们走吧。” 众目睽睽之下,我穿过桌子之间,感觉仿佛走在云端。正要走出大厅,迎面撞见了从外面回来的建彦舅舅。 “哎呀,音祢,怎么了?” “没什么,舅舅。” “姐夫,音祢她怎么了?” “这个,我也完全没搞清头绪……” “佐竹先生,请您也一起过来。”警部的口气听上去像在命令。 不久,我带着一行人到了先前那个粗野的男人冲出来的房间门前。 “我来到这儿,就往回走了。” 刚才那名刑警朝着门抬了抬下巴,对警部低语了几句。警部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的脸,说: “你为什么走到这儿就回去了呢?难道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没发生什么……因为这条走廊很暗,加上我担心如果走得太远,不知道怎么回去就麻烦了……” 啊,我干吗要在这里说谎呢?为什么没勇气老老实实地把那个粗野的男人从这个房间冲出来的事说出来?大概是我对自己目送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离去的羞耻举动感到愤怒,才不愿意提到他。然而万万没想到,正因如此,我将遭到无可挽回的怀疑! 等等力警部一脸狐疑地凝视着我。 “小姐,莫非你进过这个房间?” “没有,我怎么可能进去。” “但这枚发饰就掉在这个房间里。” “啊!” 我不禁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警部,难道说这个房间里出了什么事?”上杉伯父勃然变色。 “我们进去看看吧。” 便衣刑警打开了门。狭窄的房间里,几名男子正在忙碌,其中竟有井上博士和那位法医。见此景象,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这里也发生了命案? 这个房间看上去应该是用人的值宿室,六叠大小,里头放着一个两层的架子,上面堆满了行李和皮箱之类,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个光秃秃的电灯泡。我忍不住想,这么豪华的饭店里面竟然也有如此煞风景的房间。 “医生,请问死因是……”此前拿着栀子花发饰来找我的刑警问道。 “和刚才的情况完全一样。死者右手手指上沾有巧克力碎屑。” 说着,法医和刑警站了起来。就在那一瞬间,我不禁发出无声的悲鸣,倒退了几步。 榻榻米上躺着一个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体格健壮的男人,肤色微黑,面部表情相当痛苦。从身上花哨的美式服装来看,不像是从事正经职业的。从他的嘴唇到榻榻米上沾满了星星点点暗红色的污渍。 “小姐,你的发饰就掉在这具尸体旁边。”便衣刑警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我战战兢兢地重新端详了一下男人的脸,却完全没有印象。 “不,不认识。我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这样的话就怪了。小姐,你叫音祢吧?” “嗯,是的……” “这个男人左臂上的刺青刻有你的名字呢。你看。” 站在我身后的上杉伯父与建彦舅舅一齐探头看向男人裸露的左臂。刹那间,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那儿竟然刺着这样的刺青: 金田一耕助登场 啊,俊作,俊作……这个男人不就是身在美国的玄藏老先生想让我嫁的高头俊作吗?没错,一定是。将我的名字与他的名字一起写在爱情伞下的刺青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有跟他结婚,我才能继承那笔庞大的百亿财产。如果我拒绝…… “百亿元的财产就会和您擦肩而过,去往别人的口袋了。” 黑川律师不是这样说过吗?那么,这个男人身亡的情况又将如何处理呢?恐怕我会被从第一继承人的宝座上赶下来吧。 刚才黑川律师也说了。 “反正就一点,如果不尽早找到那个叫高头俊作的人,让小姐同意和他结婚,情况似乎会变得相当复杂离奇。” 现在已经陷入复杂离奇的状况了。假如刚才杂技演员的不明死亡也和这件事有关联,那就不能认为是情杀了。围绕百亿元的遗产,以鲜血洗刷鲜血的杀人帷幕已经拉开,不是吗? 等等力警部一直在审视我们的脸色。这时他轻轻地咳了一声。 “大家似乎认识这个男人啊。他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啊,不是的。”上杉伯父如梦方醒,“我们都没见过他,但说不定他就是我打算今晚在这里见的那个人……” “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上杉伯父恢复了平时的沉着,说:“我委托了一位叫岩下三五郎的私家侦探帮我寻找高头俊作这个人。岩下刚才来找我,说今晚不久会有一个叫高头俊作的人来这里,他到时会帮我介绍。于是我满怀期望地等着……但岩下打算给我介绍的高头俊作到底是不是这个人,我也搞不清楚。不管怎么说,毕竟我一次都没见过对方。” “要说岩下,我也认识。这么说他就在饭店里?” “嗯,应该在楼下的大厅里,因为他要看高头俊作来没来。” 接到警部的示意,一名刑警迅速出了房间。肯定是找岩下侦探去了。 “那么,上杉先生,您是出于什么缘故寻找叫高头俊作的人呢?” “这个……在这里不方便讲。” “可是,先生,这是杀人案啊。您若知道什么,希望能毫不隐瞒地和盘托出……” “但现在这个阶段……” 伯父过意不去似的咳嗽了两声。警部的眼神里写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忽然,他将发泄口对准了我。 “小姐,那么让我来问问你吧。你的发饰为什么会掉在尸体旁边,请你解释一下。”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没进过这个房间。一定是我把它掉在了房间外的走廊上,什么人捡到后拿了进来……” 警部看上去并不认同这么含糊的解释。他正要用更加严厉的语气质问我,建彦舅舅从旁边插话。 “好了好了,警部。即便音祢真的进过这个房间,跟在那儿的俊作说过话,她也绝对不可能杀死他。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个叫高头俊作的男人死了,音祢就没法继承上百亿的巨额遗产啦。啊哈哈!” “什、什、什么?上、上百亿的遗产?!” 话题太夸张,以致包括等等力警部在内的现场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是啊。在美国的一个亲戚提出,只要站在这里的宫本音祢答应跟至今一次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高头俊作结婚,就可以得到上百亿的财产。所以,除非疯了,否则音祢根本不可能杀死她那位非常、非常重要的百亿夫婿。啊哈哈。” “先生,这是真的吗?佐竹先生所说……” “是真的。尽管还不知道详细情况……” “所以您才寻找高头俊作啊。那他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这个……我也一无所知。就像刚才建彦说的,此前我们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只见过一张据说是他十一岁时拍的照片……” “怎么样,和照片还像吗?” 我们再次把视线移向尸体。那张脸已经痛苦得僵硬变形,看不真切。但我们三人一致认为,上面似乎多少还留有照片的影子。 “哎呀,这个问岩下应该更清楚吧。” 警部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谁?请进。”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随即探进来一张笑眯眯的脸。来者是位与这家饭店十分不相配的古怪人物——他身穿皱皱巴巴的斜纹哔叽和服单衣与同样质地的裙裤,外面还罩了件同样皱皱巴巴的斜纹哔叽外褂;头发乱蓬蓬,简直就是个麻雀窝;身材矮小,一脸寒酸相。 但等等力警部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之色。 “啊,金田一先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这儿是处理别的事情,因为听说警部您在,就过来了。警部,这案子可真是不得了,三重杀人案啊。” “什么,三重杀人案?” “是啊,是啊。请您到后面那个杂物间去看看。那里还有一个男人被掐死了,吐着黑色的舌头。” “金田一先生,你、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那被杀的是……” “我的同行,岩下三五郎先生。” 仿佛一股电流迅速从我体内蹿过,那种刺激已经超越了我的神经可承受的范围。我只觉周围的一切顿时模糊朦胧,终于当场昏倒。 花凋零 那之后过了多久呢? 忽然清醒过来的我发现自己只穿着和服长衬衣,躺在一间豪华卧室的床上。 根据房间的摆设,我立刻明白了这是饭店的一个房间。拿起放在枕边的手表看了看,八点半,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我大概被诊断为轻度脑贫血,他们将我移到这里,帮忙把紧束的腰带解开了。替还没习惯穿和服的我解开腰带,这当然令人感激,但想到其间自己一无所知,不禁羞愧难当。 我坐了起来,头还是晕晕乎乎,似乎有些眼花。 喉咙火烧火燎般疼痛,我把枕边水瓶里的水倒进杯子,一饮而尽。还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呢。终于多少舒服了些,我正想下床,响起了外面的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进了隔壁的房间。警察?伯父?建彦舅舅还是品子阿姨? “哪位?” 我喊道,却没有回音,接着传来门上锁的声音。我惊讶得屏住呼吸。卧室的门开了,是一张带着冷笑的脸。啊,他不就是刚才从发生杀人案的房间里冲出来的那个男人吗?! 我害怕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将毛毯紧紧抱在胸前。 男人舔舐一般盯着我这副模样,反手关上门,随即又咔嚓一声上了锁。恐惧的本能让我感觉浑身上下像扎了千万根针似的剧痛。 “你是谁……为、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来探望你呀,而且想从现在起照顾你。” 说出“照顾”这个词的时候,男人带着热度的瞳孔因为下流的欲望闪烁着光芒。他嘴唇撇向一边,浮出无声的微笑。 “不要!我不要!请出去。否则我要喊人了!” “这可行不通。无论你叫多大声,外面都听不到。这儿有隔音装置,可不是那种枕边情话都能让人听去的廉价旅馆。哟,这不是双人床嘛。” 男人悠哉游哉地脱掉外套,解开领带,然后开始脱衬衣。我拼命环顾四周,但男人强壮的身体挡在床与门之间,根本没有办法逃出去。 “救命啊!求求你放过我吧!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刚才不是说了要好好照顾你嘛。音祢,我已经对你着迷了。一见钟情。音祢,你也爱上我了吧?” “胡说!你胡说!怎么可能……” “要不你怎么目送我的背影远去?就是被我弄得神魂颠倒,才连栀子花发饰丢了也没察觉呢。” “啊,那么是你干的了?把发饰扔到那个房间,企图嫁祸给我。” “哈哈哈,那种事情无所谓啦。好了,快让我抱抱吧。” 男人脱掉鞋,钻进了被窝。 “啊,救命……饶了我吧……恶棍!坏蛋!卑鄙无耻!” 在这个魁梧男人的凌辱之下,我简直喘不过气来,使出全力拼命挣扎。与其被这种男人玷污,还不如死了的好。我抱着这种信念顽强抵抗。 然而,毕竟男女力气悬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是噩梦的黑暗与乐园的光明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而微妙的感受。 男人终于放开我汗涔涔的身体,我当场放声大哭。 “恶棍!恶棍!卑鄙无耻……” 我咬着枕头的一角,一边惋惜自己的花蕾被残忍地摧折,一边在心底不停地咒骂。男人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 “音祢,你可已经是我的了。你的身体上已经清清楚楚地留下了我这个男人的烙印。不能忘记哦。再见!” 他正要走出去,我抬起噙满泪水的眼睛。 “等一下。” “有什么事吗?” “你是什么人?至少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名字?名字的话叫什么都行啊。不过,我的真名叫高头五郎。” 我大吃一惊,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哈哈,发现了?刚才在值宿室被杀的是我堂兄。但是呢,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或许就用不一样的名字了。那么,晚安。” 这个可怕的浑蛋微微低了下头,出了房间。我再次在床上失声痛哭。 风暴遗恨 以上杉伯父的花甲寿诞之夜为分水岭,我的人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此前的我无比幸福。我年轻、健康,而且人人都赞我容貌美丽——尽管这样自夸不合适。没有父母虽然孤单,但上杉伯父与品子阿姨对我百般疼爱,弥补了这一缺憾。 成长至今,我一直与“不正当”、“邪恶”、“伤风败俗”这样的字眼无缘。“心地纯洁、遵纪守法、品德高尚”是我母校的校训,我也一直被按照这样的要求培养教育。到目前为止,我没有任何像样的秘密。那一夜却成了转折点,让我拥有了令人痛恨至极的秘密。 男人用有如春夜狂风般的暴力,可谓残忍地夺走了我的贞洁。然而回想起来,那时候我果真拼尽全力抵抗到最后了吗?没有,没有,我向那个魁梧强壮的男人屈服了,不知不觉中还配合着那个谋逆之徒实施他的阴谋,让自己沉浸在淫荡的鱼水之欢中。 啊,我真恨不得立即咬舌自尽。 这段令人痛恨的经历,不管对于我的肉体还是精神,都造成了太过沉重的打击。那之后的三天里,我一直高烧不退,卧床昏睡。而且连发着烧做的梦里,都在回放那一夜的种种可怕经历。弯弯曲曲扭在一起的两条白蛇……从白蛇唇间滴落的血滴……爱情伞下的宫本音祢和高头俊作……还有最后逼至眼前的男人的嘴唇…… “恶棍……恶棍……” 觉察到自己一边喘息,一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我惊醒过来,只见品子阿姨正一脸担心地俯视我的脸。 “音祢,你醒了?做噩梦了吧?” 品子阿姨一如往日,和蔼可亲。然而对于已经怀着那个可恨秘密的我来说,连这样温柔体贴的话语都像针一般刺痛着我的心。 “啊,阿姨,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不会在说胡话的时候顺口把秘密说出来了吧?我忍不住观察品子阿姨的脸色。 “没,没说什么……”品子阿姨支吾道,“音祢啊,你什么事情也不用操心。任何人都没有怀疑你。你受的刺激太大了,也难怪会这样,但一定要重新打起精神,赶快好起来呀。” “阿姨,对不起。” 从品子阿姨的话中得知她一心以为上次的杀人案是我受惊的原因,我松了一口气。 “阿姨,警察来说过什么吗?” “音祢啊,你用不着挂念这些,现在安心静养比什么都重要,把一切通通抛到九霄云外吧。” 的确如此。再这样心慌意乱,一不小心在睡梦中泄露了秘密,问题可就严重了。我必须加倍注意。 案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尽管高烧依然没退,我已经不再说胡话。十天之后,我渐渐地能下床活动了。 品子阿姨尽量避免刺激到我,用温和的口吻对我讲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形如下。 在那间煞风景的值宿室里被杀的果然是高头俊作。据说他在某个爵士乐团里吹长号和萨克斯管,过着相当放荡不羁的生活,跟他有染的女人不下五个。 “所以说呢,音祢,不管能继承数额多么庞大的财产,跟那种人结婚真是……虽然对你来说挺可惜。” “没有,阿姨,我反而觉得一身轻松了。虽然不论对方是怎样的人,都不应该为他的去世而感到高兴……” “你说得是。可这也是命运啊。” “阿姨,高头俊作为什么会被杀呢?难道真是因为遗嘱?” “谁知道呢,现在好像还没调查清楚。听说由于他与异性关系复杂,也有人猜测可能是这方面的原因。可是这么一来,那个叫岩下三五郎的人为什么会同时被害呢……从这点来看,恐怕还是跟遗产问题有关……” “但是,阿姨,好奇怪啊。即便跟遗产问题有关,凶手为什么非得杀死岩下三五郎不可呢?” “音祢,我也这么觉得。但这种事情,咱们女人想不明白啊。” 我默然不语,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件事。 “阿姨,那个杂技演员为什么被杀?” “啊,事情是这样的。听说可能是凶手进出那个房间时被阿操姑娘看到了。那样一来,如果之后从那个房间发现尸体,不是对凶手很不利嘛。所以,为了堵住阿操姑娘的嘴,凶手才会下此毒手……” 我禁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 竟然只为了这个就杀人……不过,凶手如果是那个男人,完全做得出来。毕竟,为了堵住我的嘴,他强行掠走了可视为处女生命的贞洁之花。 品子阿姨默默地望着我,终于一脸担心地压低声音说: “音祢,尽管我觉得不太可能,这次的事情你没有隐瞒什么吧?” “哎呀,阿姨,您怎么说这种话……” “嗯,我倒是不相信你会有所隐瞒,只是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音祢你也见过吧?喏,就是那个头发乱得跟麻雀窝似的人……” “嗯,那个人是……” “别看他那副模样,听说是位很了不起的侦探先生呢。他猜测栀子花发饰掉在尸体旁边不是为了嫁祸给你,而是暗示你管好自己的嘴,因为‘栀子’和‘无言’同音嘛①。所以他说:‘小姐会不会隐瞒了什么?’” “呀,好讨厌!”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脸上的血色却无法控制地迅速退去。 ①“栀子”和“无言”在日语里读音同为 kuchinashi。 与金田一耕助之战 恢复健康固然是好事,但我也因此不得不接受烦人的警察啰里啰唆的盘问。 负责这起案件的似乎是等等力警部。听说我康复了,他立即带着部下来到我家,这倒不要紧。没想到那个头发乱蓬蓬的侦探也一道前来,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这次的调查上杉伯父与品子阿姨也陪我在场。警部讯问的要点依然跟上次一样——我为什么会走到那个房间前面折回。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也没有改变。 “就像之前跟你们说过的,我担心如果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去的路就麻烦了。” “要照这样,小姐,是不是太巧了呢?走到或许会成为自己未来夫婿的人被害的房间前,你心血来潮,忽然想折回去……” “难道有什么预感?” 其中一名刑警挖苦似的咕哝道。我气呼呼地瞪了那人两眼,然后重新转向等等力警部。 “哎,警部,假如我到过那个房间,并且隐瞒了什么亏心事,怎么会带您到那个房间的前面去?难道您不觉得,即便我带您到那条走廊,编个谎话,或者走得靠前点,或者走得靠后点,都更安全?而且……” 说到这儿,我一下子闭了口。因为我注意到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人正一边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笑嘻嘻地盯着我的脸。 “而且?小姐,还有什么情况?” “不,我不会再往下说了。” “小姐,这样可不行啊。你怎么能话只说一半呢?尤其是这么重要的场合。” “音祢,警部说得对。想说什么你就全部说出来吧。” 上杉伯父从旁边温和地提醒我。 “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枚栀子花发饰,我什么时候把它掉在了什么地方,真的没印象了。但我非常肯定,它唯独不可能落在那个房间。因为我根本一步都没踏进过那里。” “小姐、小姐,我们谁也没有认为你进过那个房间。只是想问问你对于捡到栀子花发饰并拿到那个房间的人,有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我不知道。” 我立即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朝金田一耕助投去挑战的目光。 “金田一先生,您是金田一先生吧?” “对,我、我是金、金田一耕助。” 冷不防被问到,金田一耕助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说话结结巴巴,急忙低了低顶着乱蓬蓬麻雀窝的头。 “听坐在这边的阿姨说,您怀疑凶手用那枚栀子花发饰暗示我别乱说话?” “没错,我是说过。” “即便的确如您所料,像我这种头脑愚钝的女孩怎么会理解那么难懂的秘密呢。” “像我这种头脑愚钝的女孩……” 金田一耕助一边鹦鹉学舌般重复,一边直直盯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 “哈哈,失礼了。但小姐你未免太谦虚了吧。你聪慧过人,我们在座的各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是就读的学校里史上才貌双全的第一名媛,这可是出了名的。” 我瞪着金田一耕助。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种事?我必须当心。这话里不是设了什么陷阱吧? “所以啊,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您指什么?” 尽管留心不落入陷阱,但听到对方有意引诱的口吻,我仍然忍不住这样反问。 “不,你不仅是才女,我还听说你性格刚强稳重。这么点打击竟让你发烧休养十天,有些……毕竟像你这么坚强的姑娘,应该不会由于虚无缥缈的百亿元从手边溜走,就失魂落魄吧。” 啊,他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我的痛处。难道这个人知道在那间可恨的卧室里发生的一切? 然而,我绝不能败下阵来。在疑虑重重的警部与刑警们眼前,我不能这样默不作声。 “金田一先生,您可真是没有同情心啊。” “哈哈,抱歉。但你这话什么意思?” “诚然,您对那样的尸体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我是个女孩啊,刚刚踏出校门不久,可以说完全没见过世面。一个晚上就让我看了两具尸体,而且见都没见过的男人的胳膊上还文了自己的名字,这种打击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您这么没有同情心的人跟这起案件扯上关系,而我连不小心生个病都不行,是吗?” “哈哈,不,是我失礼了。” 金田一耕助低了低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我丢到一边,转向上杉伯父。 “对了,上杉先生。” “嗯……” “您当晚有没有听私家侦探岩下先生说起佐竹建彦先生的事?” “建彦的事?”伯父睁大了眼睛,“这么说,岩下先生认识建彦?” “应该认识。有迹象表明,岩下先生也接受了佐竹建彦先生的委托。佐竹先生好像请他寻找现居美国的佐竹玄藏先生的血亲。” 金田一耕助明显有意让我听到这番话。难道他以为我包庇的是建彦舅舅?我禁不住任由微笑爬上唇角,但察觉到他的视线,只得慌忙重新闭紧嘴巴。 就这样始料未及,我已经将这个大名鼎鼎的侦探——金田一耕助摆到了对手的位置,被赋予了不得不战斗下去的命运。 第二章 恐怖群像 玄藏老先生遗嘱的详细内容从美国寄到黑川律师事务所,是大约两周后。 那时的我刚刚从致命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多少有种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的感觉。这份致命的恐惧就是怀孕。 会不会因为那天的事怀孕?这种恐惧化作乌黑的火焰,几乎将我灼烧成灰烬。每天我都密切关注体内的变化。一旦那时候肮脏不堪的享乐结果在里面发芽……只要想到这个,我就会被简直要逼得人发疯的恐惧深深攫住。正因如此,例假顺利到来时,我开心得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我终于多少恢复了从前的开朗,逐渐能正视伯父和品子阿姨的脸了。 玄藏老先生的遗产问题进展到第二阶段,正是在那个时候。 某天,我被伯父叫到书房,只见他坐在品子阿姨对面,面色沉重。 此前,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来描述这位伯父的风貌,在这里简单形容一下。 上杉伯父今年六十一岁,尽管身高只有五尺四寸,柔道五段的身躯却显得威风凛凛,肤色微黑,仪表堂堂。 伯父温和地看着我,以沉稳的语调开了口:“音祢,有关上次玄藏的遗产问题……” 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双肩微微颤抖。 “怎么了?不想听这件事吗?” “没有,那个……请讲吧。” “好,那我就说了。遗嘱的复印件不久前寄到了黑川律师那儿,而且他也查明了遗嘱上出现的所有人员的地址,因此他打算召集所有人明天下午两点到事务所,宣读遗嘱内容。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 “啊,就是你想不想去。” “伯父,阿姨,我是不是去一趟比较好?” “音祢,当然是去比较好了。反正诚也也说他可以陪你一起去。” “啊,要是伯父也能陪我去就再好不过了。”我顿时松了口气,“伯父,佐竹舅舅也会来吧?” “那还用说,他跟玄藏的关系比你还近呢。但音祢,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伯父,我总觉得有点害怕舅舅……他不是拜托过私家侦探寻找玄藏老先生的血亲嘛。” “音祢,那个呀,大概是出于一种好奇心吧。建彦就是个冒险家,对这种事情肯定兴趣盎然。但他本性善良,没什么可怕的。更何况他还是你的亲舅舅。” “音祢,难道你有什么怕他的理由?” 品子阿姨一定是听到了我在梦中的胡话。她那么谨慎,虽然没明说出口,但似乎把我喊的“恶棍”理解成了建彦舅舅。 决定命运的十月二十八日终于来临了。如今回想起来,这次聚会正是预告我接下来要讲的无数次流血事件开幕的敲梆声。与之相比,国际饭店的三起杀人案不过是序曲罢了。 此话先按下不提。由伯父带着踏进黑川律师事务所极为宽敞的会客室时,呈现在我眼前的,是已在那里的十名男女构成的生硬群像。 这十个人里,我熟悉的只有黑川律师和建彦舅舅两个人。另外还有一个也认识,那就是头发乱蓬蓬、仰靠在安乐椅上的金田一耕助,他的出现令我惊讶不已。这个人怎么总是神出鬼没!我对他非常反感,以致连他想对我打招呼也毫不理会,冷冰冰地把头扭到一边。建彦舅舅看到这一幕,露出雪白的牙齿,意味深长地笑了。 找到座位后,我悄悄地环顾房间内的人。 坐在这里的十二个人当中,除了上杉伯父、黑川律师以及金田一耕助,剩余的九个人应该都出现在了遗嘱上。于是,排除自己和建彦舅舅,我仔细观察起其他七个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堆满脂肪的四十岁女人。她鲜红色的晚礼服领口大开,赤裸裸地露出半个鼓胀的豪乳,那头烫染过的红发如豪猪刺般根根竖立,浓艳的妆容再加上涂成红色的尖指甲,总之从头到脚只能用恐怖一词来形容。 这个职业摔跤手体形的女人沉甸甸地陷在安乐椅里,一口接一口地吐着烟圈,用毫不顾忌的眼神打量着我。她身后还站着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纤细男子,右手搭在女人肩上,左手握着女人的左手。他没有丝毫男子汉气概,是位肤色白皙的美少年。当然,两人应该并非母子关系。 少年用傲慢的目光看了看我,然后贴到女人耳边,撒娇似的低语几句,两人随即哧哧地笑起来,随后重又盯住我的脸。 我慌忙移开视线。 离这两人稍远些的长椅上,仰靠着一个四十五六岁、精神抖擞的男人,左右两边各拥一个女人。他身穿苏格兰粗呢西装,胸前戴着金项链,手指上也戴着枚粗粗的金戒指。从以上几点,这个人的品性足可一目了然,问题是侍奉在旁的两个女人。 她们明显是对双胞胎。两人长得极为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年龄看上去和我相仿,但都穿着花哨的套装,浓妆艳抹,指甲也涂成了红色。即便如此,她们并不那么醒目,原因或许在于坐在旁边的那位“职业女摔跤手”。 离这三个人稍远些的地方,站着位无精打采、穿着寒碜连衣裙的少女。大约十六岁,长相不难看,脸色却非常不好。旁边有个留平头、四十五六岁的魁梧男人,一副想搂住少女的样子,正对着她窃窃私语。脱掉外面的西装,恐怕他浑身上下都是刺青——我不由自主地这样想。 我若无其事地观察这七个人组成的奇妙且隐约弥漫着可怕气息的群像。这时,左拥右抱孪生姐妹的金链男拿出怀表看了看,说: “律师,该开始了吧?这两位还要登台演出呢。” “抱歉,请再稍等片刻……因为还有一位必须到场的人物没来。” 说着,黑川律师扫了一眼座钟。就在这时,会客室的入口处出现了一对结伴而来的男女。看到他们,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不是杂技演员笠原薰和那个男人——侵犯我的浑蛋高头五郎吗?! 佐竹一族 我非常感谢当时那个男人和笠原薰一同出现,否则金田一耕助恐怕就从我吃惊的神情中嗅出那个男人和我的关系了。上杉伯父对笠原薰的出现也相当震惊,所以似乎也将我惊讶的源头理解成了她。我暗暗地松了口气,冒汗的掌心里,手帕早已被揉成一团。 “黑川律师,我把笠原小姐带来了。” 高头五郎用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态度向黑川律师打招呼。然而,我绝不能瞪大眼睛,也不能让呼吸变急促,必须将这个男人视为司空见惯的路边石,置之不理。对方也看都不看我一眼。 “啊,堀井,辛苦了。这下所有的人应该都到齐了,你再帮我确认下吧。” 黑川律师的口吻听上去十分放心。高头五郎用眼睛数了数在场的全部人员。 “是的,律师,现在所有人都到齐了,确认无误。” “啊,好的。那你也留在这儿吧。介绍你认识一下金田一先生。这是堀井敬三,尽管年纪轻轻,却很擅长这种调查,除了上杉家的小姐和佐竹先生,其余五位佐竹家的人都是他找到的。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哦,是吗,那真是了不起……” 上次在饭店的卧室里侵犯我之后,在离开前,这个男人不是说过吗?“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或许就用不一样的名字了。”果然,他在这里用的名字是堀井敬三。这么一来,今后我也得称他为“堀井敬三”了。 再说笠原薰,她从在场的人中发现了建彦舅舅,刹那间惊讶得目瞪口呆,但下一刻便兴冲冲地跑过去,扑到舅舅怀里。 “哈哈哈,阿薰,你吓了一大跳吧?我们成亲戚了。哈哈哈,好了,来这儿坐,大家可都看着呢。” “佐竹先生,您之前就知道这位小姐跟玄藏有血缘关系吗?” “嗯,知道啊,所以她妹妹阿操被杀时我才会那么愤怒。警方推测阿操目睹了凶手进出那个房间,因而被杀。但我认为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凶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瞄准了阿操呢?” “什么意思?” “当然是为了尽量减少与玄藏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那样的话,或许能增加继承遗产的几率,或者提高分配的份额。” “可那时候别说凶手本人,就连黑川律师也不知道遗嘱的内容啊。” “所以凶手绝对是在押宝,而且赌得还很大,毕竟下的注是大手笔嘛。” “佐竹先生,您简直就像在说您自己。” “哈哈哈!我就猜您会这么想。但很抱歉,不是我。” “对了,佐竹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笠原姐妹是佐竹家的人的?” “当然是请岩下三五郎先生查到的。岩下先生没有这位堀井能干,所以只发现了这对姐妹。” “您到处寻找与玄藏有血缘关系的人,到底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您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把有可能写在大富翁遗嘱上的亲戚们找出来,多刺激啊。哈哈哈。” 如此让人心惊胆战的问答,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黑川律师。” “什么事?” “刚才律师您说,除了我和佐竹舅舅之外,其他五位佐竹家的人都是由堀井先生找到的,这么说,在场的并不全是佐竹家的人了?” “对,没错。我来介绍一下吧。堀井,请你帮我分发一下印的资料。” “好的。” 堀井敬三站起来,将油印的资料一张张发给大家。他最后走到我跟前。 “小姐,请您也拿一张。” 他边说边把资料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塞到我手里。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朝金田一耕助那边瞥了瞥。幸好他在浏览资料,没有留意。 “实际情况更复杂。下落不明的和绝嗣的就不提了,说起如今还活在世上的几位,笠原薰小姐、岛原明美小姐、佐竹由香利小姐以及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两姐妹是玄藏的大哥——彦太先生的后代,佐竹建彦先生和宫本音祢小姐则是他二哥善吉先生的子孙。只有以上七位是玄藏的血亲。” “人居然没有增加。” “佐竹先生,这都是战争造成的。当然了,原本应该写在这张表上的六位男性都是死于战争。” “这样啊,那看来战争也不是一无是处嘛。”建彦舅舅恶毒地笑了,“那这七个人怎么办?” “说起来啊,玄藏本来打算将那个叫高头俊作的人和这位音祢小姐撮合成一对,并把百亿财产痛痛快快地留给他们。” 蒙面胁迫者 听到百亿这个数字,在场所有人顿时炸开了锅。不用说,他们在来这儿之前,肯定已经听说了大致的情形,但此刻再次从值得信赖的律师口中听到这一消息,感觉更加真切,自然抑制不住地兴奋。 浑身堆满脂肪的“职业女摔跤手”用可怕的眼神盯着我。过后我才知道,她就是岛原明美。孪生姐妹自不必说,分别是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而那位身穿寒碜连衣裙的少女,则是佐竹家的直系佐竹由香利。 “但是,不管玄藏先生的意愿多么强烈,这个想法是没法实现了。所以作为理所当然的结果,得按第二项条款实行。” “第二项条款是指……” 左右各拥蝶子与花子的男人目光犀利,口气如同逼问。我后来得知,这个将两姐妹一起收为情妇的男人名叫志贺雷藏。 “第二项条款是指第一项条款无法履行的情况下,百亿元……虽然这么说,扣除遗产税等,大概还剩下不到一半,这些钱将由你们七位……原本加上高头俊作和笠原操是九位,但他们已经去世……所以按第二项条款的规定,遗产由剩下的七位平分。” 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到的静寂在密不透风的会客室内弥漫开来。对于这静寂中蕴含的恐怖意味,我心知肚明。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上杉伯父,伯父也有些兴奋,但仍然对我报以沉稳的微笑。 “妈妈!妈妈!” 忽然,美少年把双手放到岛原明美的肩膀上,从后面用力摇晃。他脸颊通红,双眼兴奋得闪闪发光。 “知道啦,史郎。”岛原明美使劲握住少年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妈妈不管变得多有钱,都不会抛弃你。倒是你,可别见异思迁哦。呵呵呵……” 我不禁感到浑身发痒,尴尬万分。岛原明美故作媚态,问: “那么,律师,财产分配是不是马上进行呢?” “不,并不是马上进行。因为玄藏先生还在世。也就是说,玄藏先生百年之后,这份遗嘱才会生效。” “那位老爷爷,不,玄藏老先生的身体还好吗?” “不是很好,据说有段时间甚至生命垂危,但近来又好转了,眼下的状态还算稳定。可毕竟接近百岁高龄了,年老体弱……” “这样啊。对了,律师……” 蝶子与花子的金主志贺雷藏探出身来,他依然厚颜无耻地搂着两个女人。 “如果,假设……我是说假设啊。玄藏去世之前,换句话说就是那份遗嘱生效之前,这儿的七个人少了一个……也就是……我说的有点不吉利,但要是有一个人或两个人死掉……” 我惊讶地重新审视志贺雷藏的脸,然后偷偷扫了一眼堀井敬三。敬三正一边露齿冷笑,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望着建彦舅舅。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我只觉心底紧张起来。 “到那时候……剩下的人分得的份额自然会增加。”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事后回想,那恐怖的沉默中,已经萌生了之后接连不断发生流血事件的种子。 “哈哈,这可真有意思!” 忽然扬声笑道的是鬼头庄七——楚楚可怜的由香利的养父。 “那可以这样理解吧?假如在这儿的另外六个人全部死掉,只剩由香利一个人活着,百亿元的财产就都归她了,对不对?” “是的,您说得没错。所以大家在得到幸运之神眷顾的同时,处境也非常危险。前几天,遭人毒手的高头俊作和笠原操便是各位的前车之鉴。” 会客室内又变得鸦雀无声。 由香利像只惊弓之鸟,浑身瑟瑟发抖;“职业女摔跤手”岛原明美用母狮般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在场众人,那脂肪堆积而成的庞大肉块里仿佛填满了斗志;蝶子、花子姐妹虽然容貌美丽,却白痴般瞪着呆滞的眼睛;笠原薰则目不转睛,紧紧靠在建彦舅舅身旁。 我的视线再次移向堀井敬三。他正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观察着每个男人的脸色。建彦舅舅搂着笠原薰的肩膀轻轻爱抚,金田一耕助则挠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 “其实,我提前公布遗嘱的内容,也是这个原因。假如在场的哪位得知了遗嘱的内容,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独吞这些遗产,或许会对其他人下毒手,换句话说……如果像高头俊作和笠原操的遭遇那样,就无可挽回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先提醒大家保持警惕比较好,就公布了遗嘱的内容。” “那遗嘱的内容此前有泄露出去的迹象吗?”志贺雷藏问道。 “呃,这个很难说。毕竟的确发生了高头俊作和笠原操的惨案。而且还有一个人令玄藏先生十分畏惧。” “还有一个人……”发问的是建彦舅舅。 “此人叫武内润伍,据说出于某种理由,玄藏先生原本打算把财产都留给他,曾一度把他叫到了美国。谁知他软硬不吃,给玄藏先生添了许多麻烦。没办法,玄藏先生只好给了他一笔断绝关系的补偿费,把他赶回了日本。他后来仍然屡次三番纠缠着要钱,玄藏先生也厌烦了,不再搭理他。大概三年前,他写了一封威胁信给玄藏先生,说他对玄藏先生恨之入骨,一定要报复老人的遗族。自那以后,他就音讯全无了。玄藏先生似乎非常忌惮他……” “他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什么的?” “一张也没有。听说以前有,但玄藏先生不想再看见,就连同底片一起撕掉扔了。” “那知道年龄吗?” “蒙玄藏先生照顾的时候,他二十岁左右,把他赶回日本是在昭和五年,按说现在应该有四十五六岁。请大家也牢牢记住此事,严加防范。” 黑川律师说完,扫视了一遍大家的脸,忽然想起似的说: “对了,诸位此前有没有听过三首塔这个名字?” 三首塔?从黑川律师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是第二次了。但其他人从来没有听过。 “三首塔……好奇怪的名字啊。它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问话的是志贺雷藏。 “嗯,那座塔里有武内润伍的照片……当然是年轻时候的。除此以外,听说还保存着许多重要的东西。可那座塔在哪儿,玄藏先生自己都不记得了。不管怎么说,都那么大年纪了嘛……” “那座塔对于这次的遗产继承有什么重大意义吗?” 上杉伯父问道。这是伯父那天第一次发言。 “好像是的。按道理,只靠这份遗嘱就能发挥足够的法律效力。但不知为什么,玄藏先生一直很在意那座塔。不过,算了,暂且把那当成他老人家的胡思乱想好了……那么,今天就说这些吧……” 就这样,带着种种谜团,令人毛骨悚然的首次聚会结束了。等回到家独处后,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了堀井敬三递来的纸。 “十一月三日晚上八点,日比谷十字路口见。” 上面只写了这几个字。 难道堀井敬三知道那天晚上我要和朋友去日比谷公会堂听音乐会……直到此刻,我才切身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可怕。 女怪之群 没有什么场面比在黑川律师事务所举行的佐竹家族首次聚会给我的印象更深刻了。 与那笔可谓天文数字的百亿遗产相关的七名男女……这七人当中无论哪一个,身上都带有异样的氛围。 先说说那个“职业女摔跤手”岛原明美的恐怖之处吧。那脂肪堆积而成的庞大肉块、猫一样精心打磨过且染成鲜红色的指甲、母狮般勇猛彪悍的眼神,还有对那个叫史郎的美少年说话时嗲得让人生厌的语调……仅仅回想一下都令人毛骨悚然。 蝶子和花子那对孪生姐妹又如何呢?聚会期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的只有她们两个。蝶子也好花子也罢,都貌美如花,但那种美丽总让人感觉缺乏生气。无论话题变得多紧张,她们都一直面无表情地大睁着眼睛。 众目睽睽之下被志贺雷藏揽在怀里,却依然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真不知道该说她们无耻还是无知……缺乏表情变化这点想来也令人毛骨悚然。她们仿佛被鬼怪附了体,我总感觉她们那痴呆的美丽外表下潜藏着世间少有的恐怖之物。 有如软体动物的笠原薰如何令人生厌,前面已作描述。问题是建彦舅舅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玄藏老先生为什么不愿意把全部财产留给楚楚可怜的佐竹由香利呢?那个年幼的由香利不是佐竹家的直系吗?假如指定她为全部财产的继承人,就不会发生任何纠纷了吧……可是……不,不,答案是否定的。我想起了由香利的养父鬼头庄七说的那番可怕的话。 “那可以这样理解吧?假如在这儿的另外六个人全部死掉,只剩由香利一个人活着,百亿元的财产就都归她了,对不对?” 鬼头庄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生活在那么可怕的养父身边,由香利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不,不,不光鬼头庄七和由香利,根岸蝶子、根岸花子以及她们的金主志贺雷藏,我对他们都一无所知。还有浑身堆满脂肪的岛原明美和像是她情人的史郎,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这样将六位继承人与其身边的人逐一评定后,忽然醒悟过来,开始思考自身的处境。 我真的具备批判其他继承人的资格吗? 我宫本音祢不过是把那样肮脏的秘密藏于心底,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姿态故作清高罢了。啊……我哪里还有脸面对人说三道四?我的身体里到底流着佐竹家族的血。我与岛原明美、笠原薰和根岸姐妹没什么区别,同样是个女怪。 岛原明美有美少年史郎,笠原薰有建彦舅舅,根岸姐妹有志贺雷藏,佐竹由香利有鬼头庄七,她们各自都有男人相伴。而我也一样,有个叫堀井敬三或称高头五郎的恶棍如影随形。 我正漫无边际地思考,一个可怕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闪过脑际。 据黑川律师说,除了佐竹家族外,还存在一个叫武内润伍的人,他企图报复玄藏老先生的遗族。而且他现在应该有四十五六岁。这么说来,志贺雷藏与鬼头庄七到底多大年纪?看相貌,似乎正是四十五六的样子。难道武内润伍就在他们两个之中…… “哎呀,宫本,你怎么了?” 坐在左侧的朋友河合冲我说了这么一句,我才猛地从恐怖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你刚才抖得厉害呢……” 河合一边低声询问,一边目不转睛地审视我的脸。 “不好意思,我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说起来,你的脸色很差啊……” 桥本也从右边的座位探过身,担心地看向我的脸。我们已经小心翼翼,压低声音悄悄交谈了,但观众席的四面八方还是传来“嘘——嘘——”的斥责声。 “他们让我们安静呢,你们不用担心我……” 我全身僵硬,将手帕紧紧地攥在掌心。 此刻在日比谷公会堂的舞台上,著名的外国钢琴家正在演奏。场内座无虚席,所有观众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美妙的乐曲中。然而说老实话,一个音符都没有进入我的耳朵。 现在刚好七点半。八点前我必须到达日比谷的十字路口。要是惹恼了那个流氓,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我切身体会到了女人以身相许之后的软弱,忍不住感慨万千。 可是,音祢啊,尽管你这样自欺欺人,蒙骗自己的良心,但其实你想飞奔至那个男人的身旁,不是吗?而且你渴望被那个男人燃烧的双唇碰触,渴望被那个男人强健的臂膀紧紧拥抱,甚至无法呼吸,渴望扭动身体发出呻吟,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愉悦之中,不是吗? “不!不!不!怎么会……” 我不由自主地喊出声,紧接着猛地回过神来。幸好那时全场淹没在一片暴风骤雨般的掌声中,除了坐在我两侧的河合与桥本,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狂态。 “你好像真的很不舒服呢。” “你的脸通红,面红耳赤的。” 休息时间,我们来到走廊。河合和桥本忧心忡忡地从两侧凑近,打量我的脸。 “嗯,总感觉头晕脑涨的……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难得你们邀请我,抱歉……” “谁让身体不舒服呢……可是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呵呵,不要紧。实在抱歉,请原谅。” “好吧。那我们送你到门口。好好保重啊。” 一个秘密召唤另一个秘密,由此便诞生了谎言。我欺骗了两位朋友,从日比谷公会堂正门出来,往楼梯走去。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呀,这不是音祢吗?”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只见建彦舅舅与笠原薰亲热地挽着胳膊站在那儿。一看是他们俩,我逃也似的跑下楼梯。途中将手帕掉在了楼梯上,可我甚至不敢捡回来。 巡礼 “哎,小姐,要打车吗?” 我站在日比谷十字路口的安全地带②,装出一副等电车的模样。忽然,后面有人搭话,我回过头,面前停了一辆显示着“空车”牌子的出租车。 “不用了,我……” 我小声拒绝道。司机却从驾驶席走出来,打开了后车门, “请上车……是我呀,音祢。” 我惊讶得打了个趔趄,但立刻环顾四周,默默钻入车内。司机坐上驾驶席后,立即将车驶离了现场。 “怎么了,音祢?看你心慌意乱的。难道有人跟踪你?” “没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怎么回事?” “刚才我在公会堂遇到了佐竹舅舅……” “原来佐竹建彦也来公会堂了。” “嗯。” “他一个人吗?” “不是,和那个叫笠原薰的……” “哦,这样啊。那可有好戏看了。哈哈哈。” 男人手握方向盘,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从后视镜中捕捉到那张面孔的刹那,我忍不住“啊”地大叫了一声。 映在后视镜中的脸既不属于堀井敬三,也不属于高头五郎。那是个戴金边眼镜、蓄着八字胡的文弱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 “你是谁?” 我的心脏在胸腔内一阵狂跳,简直就要爆裂。对方则在镜中看笑话似的笑了。 “是我啊。你的恋人高头五郎……堀井敬三……随便叫哪个都可以。怎么样,音祢,我的易容术相当了得吧?” 啊,原来这个恶棍跟变色龙一样,懂得变换容貌的伎俩。无论怎么看,我都不会想到眼前的人是黑川律师的助手堀井敬三。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这个嘛,我想带你做一趟短暂的巡礼。” “巡礼……”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对了,音祢,那儿有个皮包吧?” 如他所说,坐席的一角果真放着个小小的皮包。 “那里面有长围巾和眼镜,你也乔装打扮一番吧。就算我已经‘变身’,你要是暴露了,计划还是会泡汤。” 尽管不知道会被带到哪儿,我也不愿让别人看到我和这样的男人单独在一起,而且最重要的是存在危险。打开皮包一看,里面放着一条素色长围巾和一副玳瑁眼镜。我把长围巾裹到头上,戴上眼镜,拿出化妆盒朝镜子里瞅了瞅。总之我也实现了变身,虽然不是很彻底。 “喂。” “嗯?” “不知道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但是最晚十一点前你得把我送回家,不然伯父和品子姨妈会担心的。” “啊,这没问题。为了咱们的关系能天长地久,还是尽量不要让别人起疑为妙。呵呵呵。” 听着男人低沉的笑声,我紧闭的眼角不由得渗出了温热的泪水。我从没感觉自己比那时候更可怜过。 堀井敬三将车在浅草的松竹座剧院旁停好,拉起我的手向六区③的方向走去。我从没有在这个时间去过六区,而且还是和男人一起。可事到如今,瞻前顾后也无济于事了。在今晚的计划结束之前,这个男人肯定会硬拽着我不放。浑身瑟缩不安的我被他抓着胳膊一路向前。 我们穿过杂乱无章的六区拥挤的人群,走到旁边巷子的尽头,来到一间装饰着霓虹灯、名叫“红蔷薇剧场”的简陋小屋前。店外张贴着让我几乎不敢正视的大幅裸女海报,看来这里是脱衣舞剧场。见堀井敬三在售票处停住脚,取出钱包,我忍不住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说: “不要,我……才不要进这种地方……” “有什么关系。为了将来,你也应该看看这种东西。用不着害羞。”他连措辞都变了。 “可是……” “好了好了,一切包在我身上吧。” 买完票,堀井敬三简直是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那副德行只能让人以为他是个好色乡绅。如此说来,那我看上去像什么啊! 然而……经过检票处时,我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的目的。 “我先出去一下。等海伦和玛丽演出结束后,叫她们在后台等我。我十点半以前回来。” 看清边高声说话边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男人的面容,我惊讶得在长围巾下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左拥右抱孪生姊妹花蝶子与花子的志贺雷藏吗? 雷藏用锐利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大概是长围巾和玳瑁眼镜这两样伪装道具发挥了作用,他什么也没察觉,径自疾步向门外走去。 ②在日本,为使市内有轨电车的乘客上下车不发生危险,设置在马路上的特殊场所。 ③浅草六区,当时是东京有名的娱乐餐饮设施集中区域,也有很多色情场所。 金与银 “刚才那位是……” 在观众区的一角落座,我的心依然颤抖不已,剧烈地跳动着。 “他是这里的经理……” 堀井敬三小声回答。他对比了舞台和节目单,然后心满意足般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 幕布升起,但我根本连头也抬不起来。幸亏场内的灯光变暗,否则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过,这略微宽心的时间仅持续了一会儿,伴随着稀稀落落的掌声,幕布似乎落了下来,场内的灯豁然亮起。我将下巴埋在长围巾中,身体僵硬。 忽然,敬三抓住我的胳膊,在我耳边低声说: “你看一眼西侧的二楼。” “西侧?” “左侧……从舞台数第六把椅子……要不动声色……千万别露出大吃一惊的样子。” 我悄悄地抬起头,朝他所说的方向望去。尽管有提醒在先,我还是没克制住,一时惊讶得喘不上气来。 从二楼第一排座位上探出半截身子、无所顾忌地朝楼下张望的,不是岛原明美养的小白脸——美少年史郎吗? 抬头看的我与俯视的史郎刚好四目相对,我慌忙低下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糟了,我……被他发现了吗?” “怎么会……他不可能认出来。” “可他不是正看着我这边吗?” “不过是看到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光顾这种地方,觉得不可思议罢了。瞧,他已经看那边了。” “难道他也跟这家店有关系?” “没什么关系……所以才有意思嘛。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叫古坂史郎,是个孤儿,凭借美貌在一个又一个女人身边混吃混喝……眼下是那个胖女人的宠物。” “那个女人是……” “等一下会让你看清楚。先不说这些,那个美少年来这里还真是有趣,是吧,音祢?”男人低声说道,“争夺战已经拉开帷幕喽,而且是血淋淋的。哈哈哈。” “呀,怎么会那么可怕?” 我的身体正微微颤抖,铃声响起。伴随着管弦乐队的演奏,幕布再次升起,场内又暗了下来。我舒了口气,放松紧张的神经,依旧低着头。不一会儿,观众席四面八方又噼里啪啦地响起寥寥掌声,这时敬三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我。 “别老低着头。我们是来看节目的嘛。来,好好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舞台上有一金一银两个演员正在疯狂地跳舞。她们浑身上下只遮着极少的部分,其余全都裸露在外,一个被涂成了金色,一个被涂成了银色。两人分别戴着金色和银色的帽子,脚上也分别穿着同色系的凉鞋,宛如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不停地扭动身体。 “对身体很不好,这种舞蹈……因为全身的毛孔都被堵住了。听说从涂上颜料到清洗干净,超过三十分钟就很危险。对了,你知道她们是谁吗?这两个演员……” “谁?” “海伦根岸和玛丽根岸,也就是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 我再次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重新看向舞台上的两个演员。从那涂成金银两色的面具般的脸孔上,根本找不出蝶子和花子姐妹的面容。 敬三环视了一下观众席。 “没什么人来看啊。怪不得志贺雷藏沉不住气了。” 他忽然抓着我的胳膊站了起来。 “这次要去哪儿?” 一钻进汽车,我精疲力竭的身体立即深陷进坐垫。 “这次去池袋,接下来是新宿,最后再带你去个好地方……呵呵呵,然后今晚就解放你。” 看到男人不出声的笑脸,我顿时一阵恶心,浑身难受得发痒。但与此同时,胸口也传来剧烈的心跳声。啊,难道我体内也和佐竹家族的其他女人一样,流着淫荡的血? 到达池袋名叫奥利安剧场的小屋前时,刚刚过九点。 “我们还要进去吗?” “嗯,是啊。” 这个剧场似乎是表演歌舞杂技的,我们进去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可爱少女正在舞台上表演杂技。 大汉在黑缎面紧身衣外罩着同色同质地的衬衫,腰部扎着银色的粗腰带。少女穿桃红色紧身衣和肉色紧身裤,头戴花环。 杂技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飞快节奏上演,一个花样接一个花样,层出不穷。楚楚可怜的少女被大汉抛起来,像猫一样在空中骨碌碌地旋转。少女技艺之绝自不必说,速度之快也让人十分尽兴。 然而演着演着,不知什么缘故,在空中旋转的少女忽然用力踢向男人的头部。男人勃然大怒,抬手便扇了少女一巴掌,声音响亮得连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都能听见。他对着趴在舞台上的少女又踢又踩,但似乎仍不解气,干脆猛地扯掉黑衬衫,露出了全身乌黑的刺青。 男人从舞台上拿起一条长鞭,照着不知逃往何处才好的少女的后背猛抽,噼噼啪啪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黑色紧身衣、浑身刺青的大汉对楚楚可怜的少女挥动鞭子,此情此景实在惨不忍睹。 “喂,喂!” “怎么了?这也是在演戏呢。你看,他们的动作不是刚好跟音乐合拍吗?这是一种不良趣味啊。对了,音祢,你应该认出这两个人是谁了吧?”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才察觉舞台上的演员是佐竹由香利和她的养父鬼头庄七。 “看来那姑娘已经不是处女了,早已沦为那个男人的玩物。说得更准确些,就是任凭那个男人摆布。竟然还能摆出一副温顺可人的样子,真是个不简单的姑娘啊。好了,我们走吧。” 可怕的偷窥 “音祢,你带口红和眉笔了吗?” 当我们再次坐进车内,堀井敬三从驾驶席问道。 “嗯。” “那你重新化化妆吧,要花哨艳俗点的。这次光靠长围巾和玳瑁眼镜没有把握。” “我、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好了,别啰唆,照着我说的做就行了。” 我取出化妆盒,开始浓妆艳抹。描长眉毛,晕染眼眶,加重腮红,然后将嘴唇涂得血红,整张脸最终被我弄得色彩鲜明。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我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可是,我无法违背这个男人的命令。 “那个,这样可以吗?” 我重新戴上玳瑁眼镜,将脸探向前。堀井敬三在后视镜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说: “很好,非常棒!这样即便不戴眼镜,也绝不会有人认出你是宫本音祢。你还挺有一套嘛,不愧是佐竹家的人。哈哈哈。” 听他说“不愧是佐竹家的人”,一股屈辱感顿时令我浑身火烧火燎般滚烫。 “你这次是不是要带我去岛原明美那儿?” “对,没错。悟性不赖嘛。” “她是干什么的……” “马上你就知道了。不过,音祢……” “嗯?” “这次或许必须面对面地交涉,所以我们一定得多加小心才行。你要装出盛气凌人的样子,走路的时候还得使劲扭屁股……就像梦露似的。” “那种事我怎么做得来……” “怎么可能做不出来?你不也是佐竹家的人吗?哈哈哈。” 屈辱和愤怒几乎堵满了我的胸膛。一失足成千古恨,不知道我到底会堕落到何种地步。 堀井敬三将车停在新宿的一条巷子里,两边鳞次栉比地排列着霓虹灯闪烁的店铺。 “我们走吧。” 说完,堀井敬三抓起我的手就往车外走。从踏板上下来时,我的膝头微微颤抖了两下。 “来,好好抬起头……挺胸,像梦露那样……” 一长串霓虹灯在泪眼中显得有些模糊,我赶紧用指尖按了按眼角,试着遵照他的命令去做。否则我又能怎么办呢? “对,对,很棒,非常棒!” 面前这个哧哧窃笑的男人令我恨得咬牙切齿。 左边是酒吧,右边也是酒吧,从这些一家挨一家排成长溜的店里,不时传出爵士乐和炸锅般的女人笑声。两个肩背吉他的男子逐一进入酒吧。 走到一家亮着霓虹灯、名叫“BONBON”的酒吧前时,里面忽然冲出一个男人。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我和我的同伴都惊讶得呆立原地。 天啊,这不是志贺雷藏吗? 他并没有认出我们,匆匆忙忙朝巷口跑去。敬三把我拉到昏暗处,我们一直目送志贺雷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不过对方头都没回一下。 “哈哈哈,戏越来越精彩了。史郎想调戏下根岸姊妹,志贺雷藏却反过来想勾引胖女人。音祢,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争夺战已经拉开帷幕。大家都拼了。好了,咱们进去吧。” BONBON正面狭窄,纵向却非常深。左手边是吧台,五六个客人正坐在高脚椅上喝酒。右手边摆着三四张桌子,也坐着五六个客人。店内烟雾缭绕,震耳欲聋的爵士乐中,客人们肆无忌惮地喧哗。 进门左侧设有收银台,那儿候着个女人。敬三径自上前搭话: “小雪,老板娘在吗?” 他的用语和声音都与平时截然不同。 “啊,是木下先生呀,欢迎欢迎。老板娘在楼上呢。” 女人仅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并没仔细打量便移开了视线,然后看看二楼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敬三似乎在这里又使用了不同的名字。 “有客人吗?” “是啊,刚走……老板娘这是怎么了?” “累了吧。呵呵呵。”随后,敬三压低声音问,“小雪,还有空房吗?” “有,中间那间……” “那间也行。我有点事要跟这姑娘说。” 接过纸币递出钥匙时,女人又朝我扫了两眼。幸好这里的灯光也很暗,她不可能透过厚厚的妆容看清我的真面目。 “喂。” 堀井敬三使了个眼色。我跟在他身后,闹别扭似的耸着肩膀,尽力按照他指示的姿态走过吧台和桌子中间。羞耻感和屈辱感令我浑身着火般滚烫。 吧台和桌子间的走道尽头有扇门,门那边是卫生间和陡峭的楼梯。卫生间对面紧闭的板门通向后面的露天地面。登上楼梯,走廊的左侧有三个房间,靠里的两间没亮灯,最外面那间漏出些许光线。堀井敬三走进中间的房间,打开灯,然后又从内侧将门锁上。 “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不知所措地从简陋的床上挪开视线,声音听上去简直要哭出来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谁都没认出你是宫本音祢——妓女角色演得非常到位哦。更何况,我还想让你看看岛原明美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敬三冷不丁抱住我,使劲吮吸我的嘴唇,都把我弄疼了。接下来他解下我的围巾,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放开我,先走到一侧的墙边侧耳倾听,然后穿过房间到另一侧墙边倾听。 “咦,那家伙睡着了吗?” 堀井敬三略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音祢,你稍微等片刻。千万别出声。” 说完,他拧下开关,关掉灯,随即跳上床,神秘兮兮地活动了一阵,最终在距地板两米左右的墙上打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隔壁房间的灯光顿时射了进来。黑暗中随即清晰地传来男人剧烈的喘息声和床铺的咯吱声。 “音祢……音祢……”堀井敬三压低声音快速地说,“别出声。你到这儿来,从这里瞅一眼。” “你、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了,过来……快点。”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到床上,堀井敬三抱着我的腰,让我从小洞里窥视隔壁房间的情形。瞬间,我的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隔壁房间的床上仰躺着一个接近全裸的女人,胸口上深深地扎着一把柄上缠了手帕的匕首。死者腰部以下盖着毛毯,但根据庞大的乳房和堆满脂肪的身段,一眼就能认出是岛原明美。 “音祢、音祢……” 目睹这一幕,我差点昏过去。堀井敬三紧紧地抱着我,此刻连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不是说过嘛,争夺战已经拉开了帷幕。看,血淋淋的。” 爱恨交织 对于我们偷偷溜出BONBON酒吧、回到堀井敬三或称高头五郎的藏身之处的过程,我的脑子里只留下了寥寥的记忆片断。它们恰如忽明忽灭的霓虹灯广告,不可思议地闪烁着,富有刺激性,但缺乏连贯性。 当时最让我震惊的,是敬三这个男人的理性之强。片刻工夫,他便从惊愕中清醒过来,随即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步,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焦躁。 他首先堵上窥视的小洞,将原本挡在前面的画框重新放好。事后我才发现,里面镶的是女人的裸体照。接下来他抱着我下了床,打开灯,弄掉床上的泥,将鞋压出的凹痕抚平,然后再次谨慎地环视屋内,最终把视线停在了我摘掉手套的手上。 “音祢,你没碰这里的东西吧?” “嗯,没、没碰什么……” “但保险起见,把那边你可能无意中碰到的地方好好擦一擦……要是留下指纹就糟了。” 可是我的手帕早在日比谷公会堂就弄丢了。没办法,我只好用长围巾的一角擦拭可能碰触的地方。这一举动引起了堀井敬三的注意。 “音祢,你的手帕呢?” “掉在日比谷了。” “你为什么不捡回来?” “佐竹舅舅快追上来了,所以……” “哦,这样啊。” 敬三也将他那边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这样就没问题了。” 他把两手搭在我的肩头,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我的眼睛。 “音祢,接下来的行动有些费劲。我们必须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当然不可能走正门,因为现在时间还太早。楼下有道后门,你看见了吧?我们就从那里出去。振作点,冷静下来……没问题吧?” “嗯,只要你陪着我……” 这句话的确是我当时的心声。对于再次被卷入始料未及的杀人案、吓得簌簌发抖的我而言,此刻的敬三是最值得依靠的人。 “好,那我们走吧!” 熄灯来到走廊后,敬三关上房门并锁好。我们经过发生杀人案的房间前,正要踏上楼梯,敬三忽然停住脚步,将手指按在嘴唇上。原来是有人进了卫生间。 等那人出来,走向店里,敬三说: “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行一步去把后门打开。” “你可不要丢下我自己走啊。” “说什么呢,傻瓜。” 男人大步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了,但片刻之后他便折返回来向我示意。我飞跑下楼,几乎跌进他的怀里。 我们穿过狭窄的露天空地,钻进车内。车子驶出时,我顿时感觉全身的每一处关节都要散架似的,无精打采、筋疲力尽地瘫在坐垫上,闭上了眼睛。 “求你了,把我送回去吧。” “哈哈哈,还早着呢。咱们不是说好了十一点之前送你回家嘛。” 听他这么说,我立刻看了眼手表。天啊,怎么才九点四十!如此说来,跟这个男人碰面之后才过了一小时四十分钟,我却觉得像无比漫长的影片在不断回放般难熬……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去我的藏身之处,音祢。” “啊?” “我本来没打算上BONBON酒吧的二楼,只想让你看一下岛原明美的真面目就离开,但幸好去了。因为这让我下定了决心。” “下定决心?” “和你生死与共的决心啊。” 我沉默不语,咬着嘴唇。厌恶与依恋,爱与恨,种种不可思议的丝线纠缠在一起,让我的大脑混乱不堪。 “音祢,怎么不出声了?为什么不回答我?” “喂……”我故意转换话题,“杀死那个人的,是志贺雷藏吗?” “谁知道呢……恐怕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为什么?” “为什么?音祢,后门上的搭扣可是开着的,所以也可能是其他人在志贺雷藏离开后进了那个房间,杀死岛原明美再从后门逃掉。难道志贺会……他的长相恐怕那边店里的人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你、你不要紧吧?” “什么不要紧?” “店里的人不是也认识你吗?” “噢,你说这个啊。他们只认识从事黑市买卖的木下先生,任何人都不知道我的真面目。” 我在后视镜中看到的那张脸与高头五郎和堀井敬三的截然不同,它属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弱男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啊。对了,音祢,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我从那时候就已经明白了,知道自己逃不出你的掌心……” “谢谢。” 男人简短地低声回了一句。此后,我们俩便不再言语,车子在黑暗中疾驰而去。 虚幻之塔 关于堀井敬三的藏身之所位于何处,因为是晚上,我并没认出明确的地点。更何况我也没精力顾及这个。但我记得途中经过赤坂见附,在右手边看到NHK电视塔的标志灯后不久就到了目的地,所以应该在溜池附近。 虽然夜里看不真切,也能辨别出杂乱无章的马路旁有一个相当大的车库,里面停放着一台似乎出了故障的汽车。堀井敬三巧妙地将车停到车库的角落里。听到动静,里面走出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哎呀,老爷,您回来啦。” “啊,小百合,大约三十分钟后我还要出去,车这样放着就行了。来,你下来吧。” 我战战兢兢地走下车,女人好像这才注意到我。 “哎呀!” “哈哈哈,小百合,干吗呢?你这样毫不客气地盯着这姑娘看,她会不好意思的。别看她这身打扮,还完全不谙世故呢。好了,我们走吧。” 穿过车库走到里面,除了通往二楼的简陋木质楼梯外,还有向下的混凝土楼梯延伸到漆黑的地下室。男人拧下开关,打开了通往地下的楼梯旁的灯。 楼梯下,混凝土走廊冷冰冰地通向深处,眼前是一扇坚固的门。这扇门不仅是双层构造,而且加了隔音装置,进去把门一关,我们立刻与外界的声响完全隔绝。 冰冷的战栗再次令我的膝盖颤抖起来,勒得我的心脏生疼。 “这里就是黑市中间商山口的秘密根据地啦。来,坐吧。” “山口?” 我不由自主地鹦鹉学舌般问道。在BONBON酒吧时他明明还自称木下…… “没错,山口明是我在这里使用的名字。别管这个了,坐吧。” 我站在原地,环视四周。这里看上去像一间用来进行业务商谈的办公室,除了一张圆桌,还有一张大办公桌,上面摆着记事本和账簿之类。看到这个房间内了无情趣的布置,我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我从半开的门缝瞥见了隔壁房间的情形,心脏又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在微弱的灯光下,铺着柔软羽绒被的床的一角映入我的眼帘…… “来,音祢,把这个喝了。” 在房间角落的橱柜前摆弄什么的男人朝我回过头,手里拿着两只盛着鲜红色液体的玻璃杯。 “我,喝不下。” “为什么?” “觉得胸口里很难受。” “哦,是吗?那让我来帮帮你吧。” 男人把玻璃杯放到圆桌上,忽然抱紧我,送上一个强有力的、激烈的、几乎令我喘不过气来的吻。然后他放开我的身体,不出声地微笑着说: “怎么样,这下喝得下去了吧。哎呀,酒的度数很低的。干杯!” 由于内心煎熬,我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有气无力地瘫坐到扶手椅上,心底有一团炽热的火喷涌而出。 “你、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我想早点回家……” “早着呢,不是才十点嘛。何况我们还没有商量今后的作战策略呢。” “作战策略?” “音祢,你还没明白吗?你今晚八点钟可是甩掉朋友离开了日比谷公会堂。而且,你十一点多才回到麻布六本木的家中。但在这段时间内,你继承遗产的竞争对手之一岛原明美竟遭人杀害。而且曾有个自称木下的黑市中间商带着一个可疑女人进入岛原明美被害的隔壁房间,此后却踪影全无。警察大概不会发现那个女人就是你,但作为关系人,他们恐怕会详细调查你今晚八点到十一点前后的行踪。你准备怎么回答呢?” “你……” “所以我说咱们有必要在这儿商量下作战策略啊。音祢,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明白自己逃不出我的掌心了嘛。” “没错……” “很好。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你,在百亿元遗产到手之前。” 那时,堀井敬三的微笑隐约带着一种仿佛鲜血滴落的恐怖。 “而且,你也需要我。互相残杀已经开始了,况且你的竞争对手人人都有男人撑腰。笠原薰有你舅舅佐竹建彦,根岸海伦和根岸玛丽有志贺雷藏,佐竹由香利有鬼头庄七,他们哪一个都不是吃素的。尽管岛原明美被干掉了,那个叫古坂史郎的小混混可不是省油的灯。自从见他现身红蔷薇剧场,我就知道,他绝不会因为岛原明美被杀而满不在乎地善罢甘休。明白了吗,音祢?所以说你需要我这样强悍又聪明的男人。我们为什么不结为同盟呢?” 如果理性考虑,和这种恶棍结为同盟当然令我厌恶至极。然而,那时的我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想依赖这个男人的强烈冲动。 “对了,我们要研究一下今晚的不在场证明。在商量这个之前,我想先给你看样东西。” 男人谨慎地打开上锁的办公桌抽屉。 “音祢,之前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照片?见过上面的实物当然更好。” 男人拿出来一张照片。我刚把视线移到上面,便毫无来由地感觉一阵锥子刺入背脊般的战栗。 照片上是一座耸立在山丘前的三层宝塔,好像是阴天拍摄的,莫名朦胧阴暗的画面让人不禁以为它在暗示这座塔背负的不祥命运。 然而,我浑身颤抖并不仅仅是这个缘故。这座塔我隐约觉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是什么时候,在哪儿呢?但答案被遥远而陈旧的记忆烟幕团团围住,现在的我根本想不出来。 三首塔的由来 “音祢,你知道吧,这座塔在哪儿……音祢,知道的话就快点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非比寻常的认真劲和强劲气魄。可是我该怎么回答呢? “我……之前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座塔,但到底是哪儿不记得了……” “音祢,音祢,你再好好想想。一定要想起来。这座塔对我们来说……不,和你的命运有重大关系。” 堀井敬三将双手搭在我的肩头使劲摇晃,表情看上去跟疯了一样。在任何场合……即便面临杀人现场,他也能镇静自若,沉着应对。现在看到他失去冷静,我没有感到不可思议,而是呆若木鸡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可是想不起来啊,我只是隐约感觉见过这么一座塔……连是否真的见过,我都无法断定。就算见过,也是很久之前我小的时候。” “音祢,你果然见过这座塔。听我说,音祢,人是不可能彻底清除记忆的。它不过是被深深地关在你的记忆深处罢了。所以,音祢,你一定要想起来……虽然不是非得现在不可,但你一定要努力尽快想起来……” “嗯,其实……我自己也非常在意这座塔。”我一脸不解地望着弥漫在男人脸上的悲痛之色,“对了,这座塔是……” “这是三首塔啊。” 尽管听到的答案在意料之中,这个不祥的名字钻入耳中的刹那,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要起那么吓人的名字呢?” “这座塔里啊,供奉着三个木雕头像。一个是你在美国的亲戚玄藏,一个是被玄藏杀害的武内大贰,还有一个是身背杀害武内大贰的罪名而被斩首的高头省三……” 我瞪着眼睛,许久都无法开口。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一群恐怖的微生物爬遍了全身。 “武内大贰是谁?难道是先前说的那个想对我们下手的武内润伍的……” “是的,没错。他是武内润伍的爷爷。听我说,你的亲戚玄藏杀了武内大贰后逃走了,但嫌疑落到了我……我和堂兄俊作的曾祖父高头省三身上,他是无辜的,却被判死刑,斩首身亡。” “斩首身亡?” “对。音祢你大概不知道,在日本,对死刑犯处以绞刑是明治十三年以后的事。而这起案件发生在之前的明治十一年到十二年间。说起来,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男人露出一抹泫然欲泣的微笑。 “对了,你的亲戚玄藏逃出日本以后,四处流浪了一阵子,最后扮成中国人到了美国,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功成名就之后,他开始对昔日犯下的罪行感到恐惧。作为一点弥补,他将自己杀害的武内大贰的孙子——润伍接到了美国。如果润伍是个正经人,玄藏也就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他继承了。但正如上次黑川律师所说,这家伙偏偏软硬不吃,只好把他赶回了日本。于是,玄藏又换了人选,开始考虑将自己的近亲宫本音祢,也就是你,和做了自己的替罪羊被斩首的高头省三的曾孙——高头俊作撮合成夫妻,然后把财产留给你们。” “高头俊作是你堂兄,对吧?” “嗯,是的。” “为什么玄藏老先生选了你的堂兄而没选你呢?” 我本来打算充满嘲讽地伤他的心,谁知语气比预想的软弱许多。 男人毫无畏惧之色,微微一笑。 “这个嘛,大概因为我生性顽劣,玄藏看不上眼吧。” 说着,他又闹情绪似的冷笑了几声。 “这个我们先放一边。玄藏在昭和十二年时曾经回过一次日本。那次他建了一座三层的供奉塔,并将被他杀害的武内大贰、替罪羊高头省三和他自己的三尊木雕首级安放在里面,所以那座塔就被人称为‘三首塔’……恐怕就是那个时候吧,黑川律师可能也给你看过了,玄藏偷偷拍了自己中意的少男少女——高头俊作和宫本音祢的照片……” “你为什么说那座塔和我的命运有重大关系呢?” “这个现在还不能说。一旦泄露给我们的……不,你的敌人,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所以,我们必须尽早找到那座塔的下落。”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这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吗?我可是无所不知。音祢,你不觉得只要想想那上百亿的财产,任何事都有必要了如指掌吗?” 我不禁感觉一股冷飕飕的寒意再度蹿过背脊。 “这张照片为什么在你手里?” “这个嘛,是高头俊作从玄藏那儿得来的,他从小就当宝贝似的珍藏。音祢,俊作的左臂上有你们两人名字的刺青吧?那也是玄藏作为日后的标记刺的。他以为这样,别人就无法冒充俊作了。看来他非常喜欢你们啊。” 突然之间,一个可怕的疑问在我脑中绽出火花,我霍地站起身。 “啊,我明白了。所以你杀了自己的堂兄,对不对?而且还抢走照片。没错,肯定是这样!浑蛋!浑蛋!你果真是杀人凶手!” “音祢,不管我是不是浑蛋,你终归是需要我的。好了,过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到旁边的房间去商量下怎么制造今晚的不在场证明吧!” “不要!” “不要?” “今晚你就饶了我吧……” “哈哈哈!音祢,你嘴上这么说,可身体已经在渴求我了。你已经对我着迷了,虽然死不承认……好了,来吧。我们得用身体向彼此山盟海誓。” 男人将三首塔的照片丢回带锁的抽屉,然后走近浑身麻痹般呆立原地的我,轻轻把我抱了起来。 啊,我又得陷入怀孕的恐惧与不安中了…… 染血的手帕 那之后过了四十分钟。 出租车停在麻布六本木朝向上杉伯父家的拐角处。我刚下车,黑暗中冷不防走来一个男人。 “你是宫本音祢小姐吧?” 做贼心虚这样的词大概就是用在这种时候。怀有隐情的我本能地觉察出对方是警察。虽然胸口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我还是尽量若无其事地回答: “嗯,我是宫本音祢。您是……” “我是警察,一直在等你回来。喂,说你呢,”警察转向出租车司机,“你从什么地方载这位小姐回来的?” “呃,是从有乐町……” “有乐町?没记错吧?把你的驾照给我看一下。” “是。那个……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没你的事,把驾照给我看看。” “好的……” 司机拿出驾照,警察一边用手电照着贴在上面的照片,与司机本人的相貌比对,一边问: “你姓新野?新野,你在有乐町载上这位小姐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几点啊……”司机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十分,应该是十一点五分之前吧。因为是晚上,开得比较快。” “那时候这位小姐是独自一人吗?” “嗯,只有她一个人。当时她正从数寄屋桥那边朝日比谷方向走,我打了声招呼,她就立刻上了车……先生,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这名司机不愧是浑蛋堀井敬三的手下,那疑惑不解紧锁眉头的表情演得逼真极了。警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笔记本上记下司机的姓名与车牌号。 “现在你可以走了。但我们可能什么时候还会找你问话,你作好心理准备……” “好的,明白。那先告辞了。” 出租车离开以后,警察重新朝我转过身。 “失礼了。因为又出了点状况……我陪你回家吧。” “好的。那个,您说出了点状况,是指……” “呃,你回去自然就知道了。” 从那个街角到上杉伯父家有一百米左右。和警察并肩走着,我的心绪一片烦乱。 肯定是BONBON酒吧的杀人案被发现了。即便如此,警察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了这儿?难道我在那个房间里落下了暴露身份的东西?还是说有关这件案子,警方特别在意我的一举一动…… 回到上杉伯父家,我发现无论大门口、玄关还是会客室,到处灯火通明,似乎来了很多人。 “警察先生,我家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请不必担心。大家都心焦如焚地等着你呢,咱们赶紧到会客室去吧。” 我在玄关脱下大衣,走进会客室。一刹那,我感到自己脸上血色尽失。 在场的有上杉伯父、品子阿姨、等等力警部和两名警察……这些人都在我意料之中。但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小学徒模样、头发乱蓬蓬的金田一耕助,竟然也在煞有介事地等我回来! 我想起刚才堀井敬三或称高头五郎反复叮嘱过的话。 千万小心金田一耕助……别被那个男人的外表骗了……那家伙虽然长得寒碜,可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我们假若一败涂地,必定是栽在他手上…… “音祢,你到底去什么地方了?现在才回来!” 我面色苍白,一声不吭地呆立原地。上杉伯父质问般的口吻里透着平时没有的严厉。 “伯父,对不起。我不知不觉就……” 向来温和的伯父从未对我这么严厉。泪水顿时不由自主地涌上眼眶。 一旁的品子阿姨帮我解围: “诚也,你也不用那么凶嘛。音祢呀,到这儿来。” “嗯……” “刚才呢,这些警察先生来这儿询问你的情况。我想着音乐会也该结束了,就往河合小姐那儿打了个电话。河合小姐却说你已经回家了,原话是这么说的:‘宫本八点之前说身体不舒服,就从公会堂回家了。’所以我也好,诚也也好,都非常担心你。音祢,这么久你到哪里去了?” “阿姨,对不起。要说去了哪儿,其实我只是在银座闲逛来着……” “小姐,”从旁插话的是等等力警部,“你说只是闲逛……但你离开日比谷公会堂可是在八点钟以前啊。而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你闲逛了三个多小时?” “不是的……我还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后来去了一家咖啡馆……阿姨,难道又发生了什么……” “音祢!”忽然,伯父语气强硬地插话道,“你的手帕呢?手帕到哪里去了……” “手帕……” “哎呀,音祢,听这些人说,今晚在某个地方又发生杀人案了。扎进被害人胸口的匕首上缠着条手帕,而那条手帕是……” 那幕可怕的场景顿时在我脑海中苏醒过来。浑身堆满脂肪的岛原明美的胸口上深深地扎入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缠着手帕…… “伯父,那条手帕是……” “啊,警部,能不能请您把那条手帕拿给音祢看看?”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明显打算在使出这最后一招前更加详细地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伯父的贸然请求让他们俩非常为难似的皱了皱眉,但在伯父的催促下别无选择,警部拿出了手帕。瞬间,我如遭五雷轰顶。 手帕一角绣着“OtoneM.”的字样,很显然是我今晚掉在日比谷公会堂的那条,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血迹。 伪造不在场证明 啊,对我来说,这条手帕带有双重意味。我恐惧至极,深受打击。 一是自己的手帕被用在了不祥的凶杀案中,另外就是究竟谁捡了它并加以利用……啊,莫非岛原明美是建彦舅舅所杀…… “音祢,音祢啊,你要振作一点。你把这条手帕落在什么地方了吧?然后被人捡去利用了,对不对?我明白,所以你用不着那么担心。” 听着和蔼而一无所知的品子阿姨的话,我这才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一股剜心般的悲伤袭来。我用双手紧紧掩面。 “小姐,我们也绝对不是在怀疑你。就像刚才老夫人所说,小姐你有没有把这条手帕落在哪儿呢?” 听到等等力警部的询问,我抽抽搭搭地哭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么掉在哪儿,你还记得吗?哦,还记得啊。是哪儿……” “我走出日比谷公会堂的时候,掉在了正面台阶的下方……” 用品子阿姨给的手帕擦干眼泪后,我毅然抬起脸。一味地抹眼泪是没用的。我必须时刻留意金田一耕助的脸色变化。 “那么,小姐,既然你清楚手帕掉在了哪儿,为什么没去捡回来呢?” 啊,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如果实话实说,大概会害得建彦舅舅遭怀疑。 或许捕捉到了我脸上浮现出的为难之色,金田一耕助往前探了探身,说: “小姐,你从公会堂出来的时候,你的朋友在哪儿?她们有没有送你到门口?” “嗯,河合和桥本都出来送我了。” 一名警察闻言立即站起来,向品子阿姨打听了河合的电话号码,走了出去。 “对了,小姐,你刚才说去过电影院,对吧?还记得电影院的名字吗?” “这个嘛……” 我歪着头,装出回忆的模样,其实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接下来就要开始与金田一耕助的对决了。 “我并不是特别想去看电影,只是想着去电影院不会被其他人看到,可以一个人静静地待着……话说回来,那家电影院好像在新桥附近。” “不好意思,请问你有没有剧情介绍之类的东西呢……” 我从玄关拿来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颇具艺术气息的精美介绍手册,递给金田一耕助。他漫不经心地翻阅了一下。 “请问你大概是几点进电影院的?” “这……我出了公会堂之后,原本想直接回家,可是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 “不愉快的事是指——” 金田一耕助心急地从旁边打断了等等力警部的问题:“不,不,小姐,请继续往下说。” “好的。那个……我有些心烦意乱,想着去银座走走或许会平静下来……逛着逛着,就生出进电影院的念头了……进去的时候可能在八点半到八点四十之间吧。” “这样啊。那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大概只有十到二十分钟。时间这么短是因为电影院里发生了骚乱。” “什么骚乱?” “嗯……里面好像混进了扒手。有位观众喊‘有扒手’,大家哇啦哇啦地嚷着,全都站了起来……我觉得很讨厌,就离开了电影院。对了,那时候我看了眼手表,刚好九点整……” “是吗,后来呢……” “后来我又在银座晃来晃去,从尾张町一直走到有乐町。当时我就想,这次我可要回家了。但没想到的是,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我正心不在焉地从有乐町的高架桥下往日比谷的方向走,身后忽然冲上来一个人,把我的手提包抢走了……” “哎呀!音祢,可你的包不是还在吗?” “没错,阿姨。这是……在那儿擦鞋的孩子帮我找回来的。当时我早惊吓过度,连声音都喊不出来了,腿也哆嗦个不停。但说时迟那时快,在旁边擦鞋的孩子腾地站起来就去追那个抢包的男人,没过多久就找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之后你就直接回家了?” “没有。那个,我不想带着那么难看的脸色回家……后来,我给了那孩子一点钱,算作谢礼。” “你给了他多少钱?” “五百元。” “哦。那接下来呢?” “之后我又回了尾张町……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上倒霉事,我心里烦透了……走到尾张町,我在路边呆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折返往有乐町走。半道上发现一家装修雅致而且没什么客人的咖啡馆,就进去喝了一杯苏打水。” “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这个……店名我倒是没在意……” “按照从尾张町到有乐町的方向,是在路的右边还是左边呢?” “右边。店面很小,只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对了,我记得好像在药店的隔壁……” “离开那家店之后呢?” “嗯,我漫无目的地走到数寄屋桥,就遇见了刚才那位出租车司机,他问我要不要打车……” 刚才在外迎接我的警察正就这一点向警部作说明,出去打电话的警察回来了。他压低声音对等等力警部耳语了几句,警部立马挑起眉毛,转过身来朝我说: “小姐,这种时候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啊……” “刚才,我们给你的朋友河合小姐打电话了。她说你在日比谷公会堂的正门口遇到了某位熟人。那人朝着你亲切地喊了声‘音祢’,但你看了对方一眼,就逃也似的跑下了台阶。而且当时你把手帕掉到了地上,叫你的那个男人捡了起来……河合小姐是这么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呃,这个……他是……” 我的脸上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油汗。 这绝对不是在演戏,我完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可以,我不想说出建彦舅舅的名字。 “音祢,”对面传来上杉伯父温和的声音,“这件事非常重要,你老实回答警部的问题。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是,伯父……他、他是建彦舅舅。” 警部与金田一耕助飞快地对视一眼,认可般点了点头。 “呀,音祢,是建彦的话,你根本没必要逃啊。” “不,阿姨。要只是舅舅一个人,我就不会逃了……” “他带着同伴吗?” “嗯,和那个演惊险杂技的小姐一起……我觉得让朋友看到也挺尴尬的,心里很不舒服……其实我知道手帕掉了,但实在不想被他缠住……” 最后,我用手帕按了按眼睛。恰在此时,我看到金田一耕助将从我手里拿到的电影院的介绍手册非常慎重地装进了公文包,他这个举动令我心头猛地一颤。 警报来临 啊,我变成了一个多么邪恶、多么可怕的女人呀!竟然在恩重如山的伯父、品子阿姨,办案娴熟的警部,以及连堀井敬三那样的恶棍都畏惧的金田一耕助面前,撒下那样的弥天大谎! 当然了,那些谎话都是堀井敬三一句一句灌输给我的,电影院的介绍手册也是他提前帮我准备好的。不过,等后来我所说的“不在场证明”全部得到证实,我才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可怕。 在我宣称进过的新桥附近的电影院里,八点五十左右真的因为扒手发生过一场骚动。在有乐町的高架桥下面,大概九点半时也确实发生过一起抢劫事件,擦鞋少年追回了年轻女子的手提包,此事半点不假。而且,那名擦鞋少年还当着我的面一口咬定他救的小姐就是我。 更令人吃惊的是,从有乐町到尾张町途中的咖啡馆“蓟”的一个名叫胜子的女服务员当面指证:将近十点半的时候,有一位小姐进了店里,喝了一杯苏打水,呆坐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位小姐就是我。 从这些地方也可以看出,那个名叫堀井敬三的男人势力范围何其广。不用说,无论擦皮鞋的少年,还是咖啡馆的女服务员,肯定都被那个男人收买了。 他提前为我安排了不在场证明,这是唯一的可能。那么,他不仅派人在电影院制造了扒手骚动,还导演了在有乐町发生的抢劫事件……啊,假如这些都属实,他是多么可怕啊……简直是个无懈可击的坏蛋!而且此时此刻,我的身体和灵魂通通成了他瞄准的目标…… 且说BONBON酒吧老板娘岛原明美被害第二天,早报大肆报道了一番。事到如今,百亿元遗产的继承问题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仅凭这一点就使得此次案件引起了轩然大波。 围绕百亿元遗产,恐怕会重复上演骨肉相残的杀戮悲剧……甚至有报纸委婉地提出了此类看法。 提到这个,建彦舅舅的事令我很伤脑筋。但意料之外的是,舅舅的嫌疑轻而易举就被消除了。他说的确捡了我的手帕,但后来放到公会堂走廊的扶手上了。关于这一点,好几个人都可以做证。而且他当晚的不在场证明也得到了确认。 如此一来,警方便将着眼点锁定在案件发生前一秒与岛原明美同床共枕的男人身上,虽然警方还不知道那人是志贺雷藏。另外就是租下岛原明美遇害的隔壁房间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自称木下的黑市中间商和同行的女人。这三个人成了怀疑的焦点。 啊,伯父,品子阿姨,对不起。我实在对不起你们。音祢已经堕落了。我尝到了男人的味道,而且已经无法离开他了。请原谅我,伯父,品子阿姨…… 我夜夜伤心流泪,诅咒自己一步步堕落下去的命运。 只是,即便为了保全伯父的名誉,我也决定死死守住这个秘密。然而这样的努力终究化为了泡影,那一天还是来临了。 那是岛原明美被杀后第五天的晚上,七点左右。女佣阿茂说,河合小姐打来电话。我接过来一听,电话里的声音并不是河合的。 “那个,您是音祢小姐吗?是音祢小姐没错吧?我先提醒您一下,听到我接下来说的话,请千万别大喊大叫或慌了手脚。我是百合,小百合……您还记得吧?” 听着女人连珠炮似的说话声,我的脑子里一下子闪现出那个仓库里的女人的名字,握着听筒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嗯,那个……记得是记得。” “啊,是吗。那么请小姐您现在立即离开那个家,到新桥站的西出口等着。老爷……山口老爷会去接您……好不好?不要让任何人起疑……沉着、冷静……您听明白了吗?” “呃,河合,我明白倒是明白了,可为什么忽然做这种事……” “现在您的处境非常危险,请尽快走出家门……我没有时间跟您多说了,尽快,尽快,越快越好……再见。”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对方却就此挂断了电话,咔嚓一声震得鼓膜生疼。 膝盖在簌簌发抖,舌头抽搐,心脏则一个劲儿地怦怦狂跳。我手里握着听筒,呆若木鸡,双目圆睁。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紧接着阿茂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姐,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来访,请您到会客室去……” 阿茂身后跟着两名有些眼熟的刑警,他们用极其谨慎的目光监视着我。 啊,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第三章 暴露 我本想尽可能镇静自若,但只看了会客室里面一眼,膝头就开始颤抖,双颊的肌肉也异样地发僵,无法克制。 会客室里,上杉伯父和品子阿姨与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以两军对垒的架势相对而坐,四周弥漫着沉闷而险恶的氛围。 不过,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此等程度,我还是有足够的定力来应付的。尽管如此,扫视会客室内部的情形后,我终究被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击垮了——金田一耕助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与我视线相交的刹那,呈现在金田一耕助脸上的既非胜利的光辉,也非嘲弄的神色,而是令人痛心不已的怜悯之情。他仿佛为自己出现在那里感到无地自容,从我脸上移开了视线。 这一举动尖锐地刺穿了我的心脏。我不喜欢接受敌人的怜悯,自尊心不允许我这样做。与其如此,不如被这个男人嘲笑、愚弄,不知道会让我轻松多少倍。 可与期望相反,金田一耕助当时对我确实是动了恻隐之心。而且从他的表情中,我清楚地读出,今天这些人登门拜访,十有八九是掌握了非比寻常的证据。 “呃,伯父、阿姨,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音祢呀,到这儿来。这几位先生说又有一些事情想问问你。” 这样柔声招呼我的是品子阿姨。伯父愁眉苦脸,一口接一口地吐着烟圈。 “好的……” 我战战兢兢地坐到品子阿姨旁边,伯父忍无可忍似的在烟灰缸里摁灭烟蒂。 “哎,警部,难道你们准备这么随随便便地嫁祸于人?三番五次地传唤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您不觉得,这种行为本身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就是一种拷问?” “哪、哪儿的话。我们也只是希望小姐坦白交代而已……” 等等力警部面露苦色,但从沉着冷静的态度上能感觉出他的自信,我不由自主地又缩了缩身子。 “坦白交代?”上杉伯父愤怒得声音发颤,“照您的意思,音祢说谎了,她有所隐瞒,对不对?” “呃,不、不是的……这正是接下来我想问宫本小姐的。只要她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您是说音祢做过什么亏心事?” “好了好了,诚也,你也不用那么咄咄逼人啊……我们暂且先听听这些先生的话……只是音祢应该不会……音祢啊,不要紧吧?” “嗯……” 尽管嘴上这么回答,可由于心里满是对伯父和品子阿姨的歉疚,我的胸口憋闷难受。伯父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移向别处,之后便板着脸沉默不语了。 “那不好意思,我们就问问小姐了……” 警部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矛头指向我。 “小姐,你知道新宿有家叫BONBON的酒吧吗?” 我的心咯噔猛颤了一下,但绝不能因为这点事就缴械投降。 “是的,那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个叫岛原明美的人在那儿被杀的事。” 一瞬间,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飞快交换了下眼神,脸上又忽地掠过一抹怜悯之色。注意到这个细节,我一怔,心脏再次颤抖起来。 “呃,小姐,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去过BONBON这家店……” “荒唐!太不像话了!” 上杉伯父再次勃然大怒,愤然起身。 “您把眼前的音祢当成什么了?!提这么失礼的问题,不仅是对音祢,连我都觉得受到了侮辱!” “好了,好了,诚也。别发那么大的火……你这样反倒吓着音祢了……我说,音祢呀,你好好回答警部的问题。你当然没去过那种地方吧?” “嗯……” “小姐,你当真没去过BONBON酒吧?” “是的。”我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 上杉伯父似乎放下心来,这次用温和的语气说: “警部,您为什么会怀疑音祢去过那种地方?手帕的问题上次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先生,关于这个啊,我们发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 警部没有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继续说道: “投宿在岛原明美被杀的隔壁房间的那对男女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消失了,这件事我想先生您应该也从报纸上看到了……我们猜测那两个人和此案有关,于是仔细地搜查了一遍那个房间。我们努力采集房内留下的指纹。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房间竟然连一枚指纹都没有。您不觉得这有点不自然吗?那样的地方,应该有形形色色的客人不断进出,留下乱七八糟的指纹才符合常理。然而一枚都没有,这说明有人……恐怕是那对男女将所有的指纹都擦掉了,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换句话说,此番举动意味着那对男女与本次的案件有某种密不可分的关系。于是我们更加起劲地寻找指纹,最终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有了收获。” 正当我听得忐忑难安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会客室外传来。 “那个……老爷,有一位自称堀井敬三的先生要见您,说是黑川律师派来的……” 土崩瓦解的不在场证明 堀井敬三……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紧张的身体顿时力气尽失。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依赖这个男人。 堀井敬三一定是担心我才赶过来,而且他想通过让我听到这件事,暗暗为我鼓劲。 自从他帮我制造出那么巧妙的不在场证明,我已经将他视为“超人”了。既然超人驾到,或许我可以逃过一劫。没错,绝不能在这里垮掉。必须稳住阵脚,想方设法渡过眼下的难关。 “哦,是吗……” 伯父微微皱了皱眉头。 “不巧我现在抽不出身……要么请他在那边等一下,要么请他改天再来吧。” “他说等您。” “哦。那你给他搬把椅子过去吧。” 说完,伯父重新转向警部。 “失礼了。刚才您说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有所收获,是指……” “事情是这样的。在那个房间的墙上,有个小洞可以窥探隔壁的房间——也就是岛原明美被杀的房间。至于为什么会凿出那个洞,这与本案没有直接的关系,我就不说了。为了遮住那个洞,上面盖着一个画框。我们发现画框的玻璃上沾有女人的指纹。” 啊,是吗!我再次陷入绝望的深渊。在黑暗中从小洞窥视的时候,堀井敬三曾将那个画框拿在手里,我也碰过。不仅我没有留意,连他也忽略了。啊,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您是说,那是音祢的指纹?” 伯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迅速地闪过一抹可怕的神色。警部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音祢,这是真的?你怎么会……” 品子阿姨也发出惊恐的叫声。 我感觉全身热量散尽,有如冰块。尽管如此,一个疑问仍残留在我脑畔:他们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指纹? “啊,关于这件事,上次小姐你不是带回过一份电影院的介绍手册嘛。上面有小姐的指纹,我们就顺手做了下对比,没想到竟完全一致……” 我气得火冒三丈,狠狠地瞪着金田一耕助。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当时这个人无比慎重地把手册装了起来。 “音祢!” 短暂的沉默之后,伯父严厉的话语冷不丁炸裂。 “这都是真的吗?刚才警部所说都是事实吗?你真到那种地方去了?” “哎呀,诚也,你先别那样咬住不放。是吧,警部?” 品子阿姨看向警部。 “上次的手帕,是音祢弄丢后被人捡去利用了,对吧?这次会不会如出一辙,有人为了嫁祸给音祢,把她的指纹弄到那里去呢?” “哈哈哈,但老夫人,这可是指纹啊,和别的东西不同。在当事人不知情的前提下,他人擅自将其指纹带到别处,这有点说不通……” “警部,我不这么想。那个画框有多大?” “要说大小,高度大概有一尺。” “是吗。看来画框是能取下来的喽?而且玻璃也可以从画框上摘下来,对不对?找一块带有音祢指纹的玻璃,应该不是多难的事吧?任何人都会在不经意间碰到玻璃之类的。把那样的玻璃弄到手,依照画框的尺寸裁切好,然后偷偷带到酒吧,与原来的玻璃对调……这似乎不是不可能的。您觉得呢?” 警部一时哑口无言,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我心里充满了对品子阿姨的感激之情,但并不觉得自己会因此获救。最重要的是,从品子阿姨异于往常的眼神中我也知道,连她本人都不相信这种说法。这令我痛苦不堪,十分愧疚。 等等力警部与金田一耕助低声讨论了一番,然后重新面向我们,说: “既然老夫人这么说,就没办法了。那我们请BONBON酒吧的人来一趟吧。在酒吧收银台工作的小雪姑娘曾经和那个男人说过话。她说当时同去的女人就站在男人身后,如果当面辨认应该能想起来。先生,能借用下电话吗?” 警部亮出了最后的王牌,用多少带点威胁的口吻说完后,准备起身。 “啊,等一等。” 伯父出声制止道,一脸的苦闷。 “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报纸上说他貌似是个黑市中间商,那种人怎么会和音祢……” “先生,这也是我们想问小姐的。BONBON酒吧只知道那人姓木下,是个黑市中间商,除此以外一无所知。假如小姐当晚去过BONBON酒吧,那么前些日子提供的不在场证明就都是虚构的了。所以谨慎起见,我们再次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最有力的证人——擦鞋的少年和蓟咖啡馆的女服务员胜子自那之后全部去向不明。先生……” 等等力警部用余光扫了我一眼,然后从桌上猛地探出身子。 “能做出那么缜密的不在场证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里面一定蕴含着重要的理由。但比起这个来,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制造出如此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能力……实在令人佩服。哎,小姐,你能跟我们说说吗?那个姓木下的黑市中间商到底是何方神圣?他跟小姐你又是什么关系?” 啊,他们终于把我逼到了最后关头。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两位刑警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的脸,伯父和品子阿姨的脸上也写满无以言表的恐惧与不安。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温度降到了冰点,不由自主颤颤悠悠地站起身。就在这时,房间内的灯忽然灭了…… 错误的逃亡 那之后发生的事我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那个瞬间脑子里闪现出来的念头——这一定是堀井敬三给我的逃跑暗示!开始泄气的我马上恢复了活力。 非常巧的是,我坐在离门最近的位子上。而且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也对家里的布置了然于胸。我一口气冲出房间关上门,从外面插上插销。此前曾有小偷从会客室潜入,所以品子阿姨安了这个插销,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音祢呀……音祢……” 夹杂着刑警们的怒吼,我身后传来品子阿姨近乎悲怆的呼喊。走到漆黑的玄关,忽然迎面撞上一个男人。“啊,谁?!” 男人麻利地交给我一双鞋。 “按照刚才电话中说的办……” 男人在我耳边低语。我拿着鞋穿过走廊,从厨房门跑到屋外,因为我担心如果从正门走,刑警会从窗户跳出来追我。匆匆忙忙地穿上鞋,从后门跑出去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阿茂的声音。恰好那附近的小巷有如迷宫。我好似踩在云端,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从这条巷子进入那条巷子,好不容易正要跑上大路时,一个声音突如其来从后面叫住了我。 “啊,请问您是不是上杉家的小姐?” 我吓了一大跳,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男人站在昏暗之中,戴着鸭舌帽和墨镜,帽檐压得很低,围巾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啊,果真是上杉家的小姐。” 这亲切的口吻让我一心以为对方是堀井敬三派来的。 “您是堀……” 话刚出口,我立刻醒悟。 “您是山口明先生派来的吗?” “是的,没错。他让我在贵府后面等您。请允许我一路同行。” 来到大路上,男人很快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驶出后,我顿时感觉全身的关节散了架般松懈下来,精疲力竭地陷入靠垫中。 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这下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之前我也读到过,逃跑等于彻底承认罪行。我今晚的逃亡行动一定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朋友们看到会作何感想呢?不,不,她们怎么想无所谓,只是…… “音祢呀……音祢……” 品子阿姨近乎悲怆的呼喊声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要是周围没有人,我一定会号啕大哭。然而,现在还不是我哭的时候。无论如何,同行的男人一定不能引起司机的怀疑。即便如此,这个季节里我没穿大衣就跑出来,也有点不合常理。 男人让车开到涩谷,然后带我从那儿换乘地铁,到虎之门下了车。 “呀,不是到新桥吗?” “不,我们得甩掉跟踪的警察。” 我们在文部省的拐角处搭上出租车,这次开到了东京温泉的前面。我们穿过银座的背街小巷,走到京桥,又在那里搭车。男人几乎没开过口,我也没有说话的气力。尽管如此,我还是禁不住在心底赞叹,真不愧是那个男人的手下,如此小心周到。 就这样又换了两三次出租车,我们最终抵达了牛込的江户川公寓。那里不是正门,而是旁边的侧门。因为时间已经接近九点钟了,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见男人要进入那个小区,我略微吃了一惊。 “哎呀,我们不是去新桥吗?” “不是的,我故意那么说的。山口先生正在这儿等您,我担心被人听到才那么说。” 我心乱如麻,根本没有精力思前想后,只一味地听他摆布,简直跟傀儡没什么两样。男人径直上了眼前第一栋楼的楼梯,我不带任何怀疑地跟在他身后。 幸亏途中一个人也没遇到。我们来到三楼,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这个过程中,我不经意间看到男人把一只手放在门旁边。事后想想,这个举动是为了挡住门牌。打开门,他对我说: “请进。鞋子您还是自己拿着比较好。以免被人看见。” 脱鞋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不是我的鞋,而是一双新鞋。啊,这个男人想得多周到啊。他知道假如递过来的是我放在玄关的鞋,自己肯定会受到怀疑,于是提前准备了一双新鞋。想到此处,我再次觉得毛骨悚然。 这套公寓有三个房间,正中似乎是起居室。但在踏进第一步的刹那,我心中涌出某种难以形容的厌恶感。 这里明显是女人的房间。梳妆台上排列着装香料和香水的瓶瓶罐罐,架子上摆着法国人偶和博多人偶,一面墙上挂满了花哨艳丽的套装。不知为何,我感觉受到了强烈的侮辱。 “山口先生真的要我在这里等他吗?” “不,不是这么回事。哈哈哈。” 听到跟在我身后进来的男人莫名其妙的话,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刹那间,我有如遭遇晴天霹雳,震惊得打了个趔趄。 摘掉帽子、眼镜和围巾后站在那里的,不正是红蔷薇剧场的经理、孪生姐妹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的金主志贺雷藏吗?! 巧克力罐 由于恐惧,我全身麻木,丝毫动弹不得,更不用提开口说话了。 这个男人不可能是堀井敬三派来的!我被骗了,毫无防备地落入了他的圈套。 啊,神啊,这样的刺激太强烈了!刚刚脱离虎口,又把我逼入这种困境,神啊,这太过分了,太残酷了! “哈哈哈,不必那么惊讶。小姐,请坐。” “你……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哎呀,我只是想和小姐您好好谈一谈而已。啊,对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对您表达谢意……小姐,谢谢您那么护着我。” “护着你?” “哈哈哈,您不用再装得毫不知情。事已至此,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聊聊吧。好了,请先坐下,站着可说不了话。这里用不着拘束。” 志贺雷藏脱掉上衣,摘下领带,懒散放松地扑通一声坐到安乐椅上。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手指上,有一枚粗大的金戒指在闪闪发光。 “请你修好积德,让我回去吧。我还有急事……” “您指的是山口明先生在新桥等您的事吧?” 我不禁趔趄了两步,深深地吸了口气。自己的秘密早有一部分被这个男人握在手心里了。 “总之,小姐,我不会说难听的话,请您先坐下来。您很累了吧?脸色非常不好。房门我已经锁上了,钥匙在我的口袋里。而且小姐,警察不是还在追您嘛。” 我终于瘫坐在扶手椅里。 这个男人抓住了我的弱点。他知道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大喊救命。啊,我真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哎呀,您不用吓成那样,人与人之间就是要互帮互助嘛。怎么样,您要不要来一颗?” 这时,我看到桌子上有一个打开了盖子的巧克力罐,旁边散落着两三张颜色漂亮的巧克力包装纸。 “如何?这种时候吃点甜食,心情会好些。您不愿意吗?那我可吃喽。又没下毒。” 志贺雷藏往嘴里塞进巧克力。 “说实话,小姐,我还真是吓了一大跳呢。不,是起初根本没有发现——在BONBON酒吧门口看到您的时候。但我后来发现,报纸上说的形迹可疑的一男一女很可能就是我在酒吧前见的二位。考虑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时,我忽然意识到那女子正是不久前我在剧场门口遇到的那位。想到这儿,我害怕起来,确切地说是感觉毛骨悚然。因为我觉得自己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跟踪了。” 志贺雷藏又剥开一颗巧克力的包装纸。 “于是,我试着更加仔细地回忆当时那对男女的一举一动。他们去过红蔷薇剧场后,紧接着又去了BONBON酒吧。从这里来看,他们一定与遗产继承问题有关联。而与遗产继承有关的所有人员,上次已经在黑川律师那儿聚过了。我也应该都见过,却不记得有那样的女子。与笠原薰相比,她个头稍微有点小;与佐竹由香利相比,她年龄又大了些。不可能是蝶子和花子,而岛原明美那时跟我在一起。这样一算,剩下的只有宫本音祢……也就是小姐您了。您不知道我恍然大悟时有多震惊……我啊,从那名神秘女子留在我记忆里的容貌外面一层层剥去长围巾、玳瑁眼镜和妓女似的一脸浓妆后,最终发现她就是小姐您。那时我很吃惊,不,是相当震惊。但另一方面,我也非常高兴。” 志贺雷藏又往嘴里扔了一颗巧克力,一边咀嚼一边露出别有深意的坏笑。 “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您是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的。但看到您那副模样,我意外发现似乎并非如此,这给了我很大的希望。那个姓木下的黑市中间商究竟是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目前看来,和那个土老帽相比,我觉得自己还算不赖。怎么样,小姐,您意下如何?我这可不是开玩笑,说真的……” 安乐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志贺雷藏似乎想站起来。我大吃一惊,抬起头看着他,吓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正如此前写到的,从相貌姿态上就能看出这个男人精力旺盛。眼下,他全身的精力在皮肤下愈加膨胀,几乎喷薄而出。无论额头、脸颊还是嘴唇,都被亢奋的情欲濡湿,瞳孔里也燃烧着残暴的火焰。 “……” 我下意识地发出无声的悲鸣,从扶手椅上跳起。但由于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家用器具,我根本不能行动自如。 “哎呀,小姐,您不用那么害怕。我也是想向您致谢嘛,谢谢您没在警察那儿把我的事供出来。而且,我也想听您说说木下是何方神圣。不过呢,这些暂且搁在一边,先允许我向您道谢吧。这可是强壮男子对漂亮女子的回礼哦。” 我最终被志贺雷藏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抱在怀里。我拼命挣扎抵抗,却不敢出声求救,这样的苦楚只能往肚里咽……令人窒息的男性体臭将我紧紧包裹,因欲火熊熊燃烧而狰狞的面孔直逼眼前。 “不要!不要!放开我……” “好啦好啦,别说这种话了,来亲一下……” 啊,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要,求你饶了我吧……” 我使出吃奶的劲一把将他推开,男人哼哼地呻吟着,原本紧紧抱住我的手臂也顿时没了力气,像被抽掉骨头一般,软绵绵地滑到了地板上。 毒杀二重奏 志贺雷藏倒地的刹那,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好一会儿只是茫然地呆立原地,后来才猛地回过神,跳过他的身体。 我一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一边朝玄关跑去。突然间,我想起志贺雷藏的话。他把门锁上了,钥匙在他裤子的口袋里。 我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乌黑而绝望的墨汁从心底漫溢开来。我害怕返回志贺雷藏身边,但我必须拿到钥匙,否则无法离开这里。 像被拖拽着,我回到了起居室前。志贺雷藏趴在地板上,指甲深深嵌入地毯,仿佛要把地毯撕破。他肥硕的身体蛇一般剧烈地抽搐着,瑟瑟发抖。 我愕然立在原地。我的确用尽全力推了这个男人,可实在难以想象凭我一介弱女子的力量,会给如此大汉造成这么严重的打击。 就在我浮想联翩时,志贺雷藏唇边漏出微弱的呻吟:“水……水……”随即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看到这触目惊心的画面,我立刻想起一件事。庆祝上杉伯父花甲大寿的那天晚上,杂技演员笠原操就是在舞台上吐血而亡,那可怕的一幕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她全身上下痉挛不止,宛如被剁成两截的蜥蜴尾巴,疯狂地翻滚着,一个劲儿地吐血…… 我恍然大悟,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巧克力罐。五颜六色的巧克力包装纸此刻在我眼中变成了恶魔的花束。在志贺雷藏的劝诱下,本来我也可能吃那些巧克力。 “水……水……” 一直像蜥蜴的尾巴般抽搐不已的志贺雷藏再次虚弱地说道。我猛地惊醒,走出起居室,跑过走廊寻找厨房。我记得玄关前的那个房间看上去像厨房,于是冲进去打开了开关。 “啊!” 我万万没想到,在厨房白色的瓷砖上……还趴着一个女人!她穿着鲜艳的睡衣,外面罩了件更加华丽的睡袍,指甲似乎要嵌入瓷砖,而且瓷砖上还星星点点地洒着血滴。从扭曲的身体、凌乱的睡衣和睡袍来看,她临死前肯定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我再次想起放在起居室桌子上的巧克力罐。 这个女人一定是在吃巧克力的时候开始难受的。她喉咙干渴难耐,于是爬到了厨房,但这已经耗尽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 我战战兢兢地瞅了瞅她的脸,霎时如遭电击般四肢麻木。 究竟是花子还是蝶子,我无法辨认出。但毫无疑问,地上的女人正是双胞胎中的一个。如此看来,这里应该是那对孪生姐妹的公寓。 我轻轻地摸了摸女人的脸颊,已经无可挽回了。不过……双胞胎中的另一个怎么样了?难道她也冷冰冰地躺在另一个房间里…… 啊,神啊,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再怎么样,眼前的现实对我也太残忍了。如果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我可怎么活! 我愣愣地凝视着白色瓷砖上撕扯得不像样子的华丽睡袍,过了许久才忽然想起志贺雷藏。对了,必须赶紧给那个人拿水喝。 我打开水龙头,伸过杯子,然而手一个劲儿颤抖,根本接不了多少水,好不容易才接了八分满。等我返回起居室,志贺雷藏已经完全静止不动了。 “志贺先生,志贺先生,给你水……” 我跪在志贺雷藏身边,轻轻抱起他的头。“啊!”我再次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手里的水杯也掉到了地上。 由于志贺雷藏的鼻子直接埋进了自己吐的鲜血中,他的整张脸全都是血,恐怖至极。我提心吊胆地摸了摸他的手腕,脉搏已经不跳了。 我简直要发疯了。跪在这个男人的尸体旁,我两手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从傍晚起发生的一切,如零零碎碎的电影片段般陆续在我脑海中浮现又消失。 但没过多长时间,我再次强打精神。不管怎么样,现在我必须离开这里。光是BONBON酒吧的那件事,就足以败坏我的名誉了……不,不,自己的名誉倒是无所谓,上杉伯父恐怕也跟着名誉扫地了,而这件事如果再为世人所知…… 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志贺雷藏的口袋。摸索一个死人……尤其是死得这么凄惨的人的口袋需要相当的勇气,可我别无选择。 钥匙找到了。我把它握在汗涔涔的手心,来到玄关前。就在这时,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和一对男女的笑声渐渐靠近。 逃离虎口 啊!有人来了……一股绝望感袭来,我感觉全身的力量正如空气般逐渐逝去。真想当场颓废地跪倒在地。 但已经打起精神的我知道,绝不能在这里灰心丧气。我赶紧熄掉玄关的灯,然后拎着鞋溜进厨房,手忙脚乱地关掉那儿的灯,僵立在黑暗中,死死屏住呼吸。 在黑暗中和尸体共处一室非常恐怖。我害怕尸体冰凉的手会忽地伸过来,抓住我的脚踝……我尽可能离尸体远些,蜷着身子躲在厨房的角落里。为防万一,我穿上了鞋。 这时,爬上楼梯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好奇怪呀,灯是刚刚才熄的吧?” “大概是玛丽关的。” “可是她应该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了啊。难道是阿花恶作剧?” “会不会是老板来了?” “老板来了不合适吗?” “当然没关系。反正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不是吗?” “嘻嘻嘻,没想到史郎你的胆子还挺大。” “我可不喜欢你显摆咱们的关系。” “不要紧。那个人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紧张兮兮,坐立不安的。” 我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窃窃私语中,推测回来的是双胞胎之一和古坂史郎。看来岛原明美死后,史郎又在接近这对脱衣舞女郎。不多时,门开了,玄关的灯亮了起来。 “哎呀!”女人低低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海伦?” “老板的鞋……”女人小声说道。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啊,果然来了。” “你怎么了?” “没办法喽。我是不会就这么回去的,至少也要请我喝杯水吧。” “好吧,不好意思了。可是史郎,你小心点,不要惹那个人生气哦。他发起火来可吓人了。” “嗯,没问题。我说是来探望玛丽的,可以吧?” “嗯,就这么办。” 两人嘀嘀咕咕地串通好以后,蝶子用炸锅般高亢的声音喊道: “阿花,我回来了,你身体怎么样了?” 当然不可能有回应,但蝶子并不介意,继续说: “老板来了吧?史郎说来看看你,也跟我一块儿来啦。” 房间内依然没有回应。或许是真觉得奇怪了,蝶子在玄关处站住。 “好奇怪啊。难道出什么事了?” “他们不会正在兴头上吧?” “怎么可能……史郎,总之你先进来吧。” 史郎也脱了鞋,走进屋里。 “海伦,我好渴啊。这儿是厨房吧?我喝杯水。”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一下子冻结了。史郎走进厨房,到处找电灯开关。从我这边可以看见他,但他没注意我。可是,一旦他找到开关……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但谢天谢地,蝶子接下来的话拯救了我。 “别喝了。你这么磨蹭,老板反而会起疑。” 蝶子抓住史郎的胳膊,把他拉了出去。 “老板,欢迎您来。史郎来探望玛丽了。您认识史郎吧?” “玛丽,你好点没有?我听说你感冒了……” 等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起居室那边,我立刻从厨房跑了出去。幸好门没有上锁。当我溜出门外时,起居室传来蝶子和史郎的悲鸣,紧接着似乎是什么东西咕咚倒下的声音。 我竭力克制着不让膝盖颤抖得太厉害,跌跌撞撞地走到二楼,楼梯下站着一个身穿长睡衣的中年男人。我吓了一大跳,但这个时候不可能折返。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问: “出什么事了吗?” “啊?那个……您指的是……” “呃,我从刚才就听到楼上的房间里传来嘎达嘎达的声音。” “这个,我不知道。” 我尽量扭过脸,与男人擦身而过,一口气跑下楼。但我感觉得到他大惑不解的视线笔直地刺向我的后背。 一股强烈的绝望感再次开始啮噬我的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史郎和蝶子的视野里逃开,却又被那个男人撞了个正着。他肯定会向警察报告在那儿见过我。 啊,沦落至这种地步,我该去哪儿……真想去天涯海角…… 我努力平复着毫无头绪、烦乱至极的心,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黑暗的街道上,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饭田桥。回过神来,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九点半。我从上杉伯父家跑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据七点左右堀井敬三的手下百合打来的电话说,山口老爷会到新桥站的西口接我。她口中的山口老爷即是堀井敬三。 可是敬三来了上杉伯父家。或许他发现情况比料想的更为紧急,所以赶去救我。而且,从他刚才小声嘱咐我照电话内容行动来看,他一定安排了同伙在新桥站等我。但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那个人还会在那儿等着我吗? 假如见不到那个人……我就无处可去了。 我踉踉跄跄地进了饭田桥站。站在售票口前,刚想说新桥,又急忙改口说到品川。刚才志贺雷藏的谨慎也给我上了一课。 不管能否见到,我都要去新桥看看。除此以外,我已经没有其他路可选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在新桥下了电车,从西口一出来,立刻有辆出租车驶来。 “小姐,您要打车吗?” 我扫了眼司机的脸,竟然就是山口明!刹那间,喜悦与怀念渗透到了我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就这样,我的心渐渐靠向这个浑蛋。 逃避之行 “音祢。” 出租车驶离后,山口明,也可以称堀井敬三或者高头五郎从驾驶席向我搭话。 “事情的经过我们回头再慢慢说,那儿有大衣、长围巾和太阳镜。赶紧穿戴好。你没穿大衣会让人起疑。” “好。” 我迅速穿上大衣,把长围巾包到头上,尽量把脸都遮起来,戴上太阳镜。大衣带给我的温暖,以及用长围巾和太阳镜做的简单伪装,使我的情绪多少平静了一些。 “你接下来要带我去哪儿?” “上次去的地方。” “安全吗?那里……” “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问题。反正近期就得换地方。对了音祢,这下子你离开我就活不下去了吧。哈哈哈!” 命运的安排是残酷的。被卷入一系列始料未及的案件的我,只能依从命运的安排,继续不可思议的旅程。不久前,我还是个纯洁、端庄、美丽的女子,如今却已沦落到不依靠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一天都活不下去的地步,成为警方追缉的对象。 啊,追缉的对象……想到这里,我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男人从后视镜中将一切看在了眼里。 “音祢,你怎么了?” “……” “之前将近三个小时里,你穿成那样去哪儿了?” “糟糕透了。” “出什么事了?” “志贺雷藏被杀了。” 话音刚落,出租车猛地斜向旁边,堀井敬三赶紧扳回方向盘。 “音祢!”他用严厉的口气问,“你跟志贺雷藏在一起?” “我还以为他是你派去的呢。因为他蒙着脸……” “他带你去了什么地方?” “根岸姊妹的住所……” “啊,是江户川的公寓吧。当时蝶子和花子在吗?” “那个,其实……” “音祢!你怎么会搞错呢?他没有侵犯你吧……” “要是真发生那种事,我早不活了。” “可你还不是轻而易举地顺从了我。” “你!”愤怒和屈辱令我心里五味杂陈,“停车!我要在这里下车……” “对不起,对不起。” 见我想从座位上起来,堀井敬三用温柔的语气安慰我。 “是我不好。稍微有点吃醋嘛。我相信你。那志贺雷藏果真死了?” “嗯。” “根岸花子也死了?” “嗯。” “好吧。详细情况我们待会儿再说。音祢,刚才的事请你原谅。” 我用两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不管受到怎样的侮辱,离开这个男人,我已经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逃避警察的追缉,更因为我的身体和灵魂全都被这个男人吸引了。 之后,堀井敬三没有再开口说话,只驾驶着出租车驰骋于黑暗中。隔了许久,他才用温柔的语调说: “音祢,别哭了。擦干眼泪,补补妆吧。那儿有个手提包,里面应该有化妆用品。你不愿意让百合子看到你这副模样,对不对?” “嗯。” 我老老实实点头承认,拿起旁边的手提包。我还在补妆,车子就驶进了上次的车库。车库里空荡荡的。听到引擎的声音,上次那名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啊,小姐,您终于平安无事了。” 她看了看我的脸,露出安心的笑容。 “音祢,你该谢谢百合子。她一直很担心你呢。” “嗯,谢谢你刚才打电话给我……” 我无可奈何,只能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低头行礼。 “没什么,别客气。” “百合子,我跟你说啊,不能再称这姑娘为小姐了,从今往后要改叫太太。但是,这不能泄露给任何人。” “您的意思是你们已经……” “音祢,我们走吧。” 堀井敬三拉着我的手,来到那间安了隔音装置的地下室。他小心谨慎地锁好两道门,一下子抱住我,激烈地吮吸着我的嘴唇。 “现在终于可以把心放回肚里了。没见到你时我真是急得火烧火燎,一直在琢磨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堀井敬三放开我,走到房间角落的橱柜前,像上次那样倒了杯酒给我。 “来,一口气喝掉它。等你心情平静些了我们就上床吧。那样才能好好听你说。” 除了遵照他的话去做,我没有别的选择。一口气喝干杯中的酒,稍微呛了一下,但我感觉全身连脚趾都热了起来。 “啊,现在脸上多少有点血色了。过来,让我抱抱吧。” 他脱掉我的大衣,摘去我的围巾,正要把我抱起来。 “不要!” 我拨开他的手。 “不要?为什么?” “你的脸……” “哈哈哈,山口明的话你不乐意啊。想想也是。你喜欢的是高头五郎或者堀井敬三嘛。好,到床上之后我就变身。这总可以了吧?” “嗯。” “哈哈哈。” 男人再次炸锅般朗声笑道,然后轻轻地将我抱起。 痴情泥沼 “音祢,可以了吗?给我讲讲今晚发生的事吧。” 紧闭的房间内弥漫着激情的芳香。强劲猛烈的快乐之后,我好不容易才从倦怠中恢复过来。这时,堀井敬三在我耳边轻声低语。他的臂膀仍旧抱着我的背。我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躺在他的怀里,我开始诉说今晚发生的一切。他让我别漏掉任何细节,坦白所有情况。当我说出志贺雷藏曾对我做出轻佻举动时,他说: “哦。看来那家伙果然想打你的主意呀。” “嗯。所以要是那些巧克力中没有下毒,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肯定没有脸再活下去了。” “音祢,可你依了我,不也没有寻死吗?”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不,不,音祢,我既不是在捉弄你,也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假如被志贺雷藏那样的男人玷污了,你肯定不会苟活,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早就爱上我了。在国际饭店的走廊里邂逅时,我们彼此就一见钟情了。难道你不承认吗?” 堀井敬三的口吻难得如此沉静。说起来,当时我的确感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冲击,心中骚动不安……那果真是眼前这个男人所说的情感吗? “音祢,你一定得当心。对于男人而言,你的美貌就好比麻药。无论谁来到你面前,都抵抗不了你摄人心魄的魅力。只要想象别的男人碰你一根指头,我就感到怒火中烧。音祢,音祢,我坚决不允许你离开我,任何人都别想从我手中把你抢走!” 堀井敬三忽然发疯般使劲拥抱了我两三次,留下一连串雨点般的吻。 “呵呵呵……” 没过多久,他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继续往下说吧。我不会再打断你了。” 在堀井敬三的催促下,我又继续讲那段可怕的经历。当我说完,他并没有立即开口,沉思良久之后,才说: “音祢,听你的意思,事情是这样的。根岸玛丽今天由于感冒没去剧场,在家休息。后来她吃了或许是支持者送的巧克力,感觉难受,于是去厨房找水喝,结果在那里咽了气。但是志贺雷藏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他一心以为玛丽海伦两姐妹都去了红蔷薇剧场,才把你带到了那套公寓。然后一边吃放在那儿的巧克力,一边苦口婆心地劝你,没想到毒发身亡……是不是这样?” “没错……” “你正准备从那儿逃离,海伦和古坂史郎回到了公寓。对吧?” “嗯。” “这么看来,史郎和海伦已经搞到一起咯?” “我不太清楚,但大概感觉得出这种倾向。” “哎,音祢,你一定要特别小心那个叫史郎的人。别看他只是个小混混,听说对付起女人来可很有一套。” “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 “音祢,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像古坂史郎那样的色狼,不可能没注意到你的美貌。只因为之前你是大家闺秀,他无从下手。现在你这样离家出走,他肯定把你看成一丘之貉,十有八九会千方百计地寻找你的下落,设法接近你。你可别中了那个家伙的圈套。” 我本想说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女孩,但想想说出口只会引来不快,便默默无语地摆弄了一会儿男人的衣领。 “哎,”这次由我先挑起话头,“你今晚为什么去了上杉伯父家?难道真的是黑川律师派你办事?” “啊,确实是。但并非一定今晚去才行。” “那就是为了救我去的?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处境非常危险?” “音祢,这个我不能说。因为这属于工作上的机密。” “你一定派卧底潜入了警视厅,对吧?” 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跑出来之后,上杉伯父家怎么样了?” “乱成一团。警察从窗户跳了出来。我也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过了很久才帮他们打开门上的插销。接下来,谁切断了电源成了大家关注的问题。但我是第一次去上杉家,不可能知道总闸在哪儿,而且我一直待在玄关那儿。这样一来,阿茂就成了被怀疑的对象。但住在附近的人做证,恰巧就在那个时间,曾有名形迹可疑的男子一动不动站在上杉家的后门外。阿茂说也注意到那个人了,但她以为是个警察。于是,他们最后推测:你的同伙在后门见机行事,后来看形势危急,就拉下了总闸——总闸就在进了后门不远的地方。音祢,当时我吓了一跳,因为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加上你又没来新桥……虽然起初是让百合子在那里等你。我还从没有那么魂不守舍过。” “那究竟是谁拉了电闸?” “阿茂呀。” “啊?!”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阿茂主动把电源切断了?” “怎么可能,是我拜托她的。因为不能说出来,我提前写了张‘小姐有危险,我做个暗示,你就切断电源’的纸条带过去,交给了阿茂。” “不过阿茂还真听你的话。” “当然是给了她一份等值的谢礼喽。” “什么谢礼?” “我亲了她一下,还抱了抱她。哈哈哈。”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挣脱男人的手,堀井敬三却紧紧地抱住我。 “怎么了?音祢,你吃醋了吗?哈哈哈,虽说亲了她一下,可不是嘴唇哦。只轻轻碰了碰脸颊而已。这不是为了救你于水火之中嘛,区区这点牺牲不算什么吧。” “黑川律师真的信任你这样的人?” “没错,他很信任我。” 这句话给了我一线希望。我曾经无意中听伯父说过,黑川先生绝对不是那种无良律师,他是位很了不起、具有绅士风度的法律专业人士。既然受到如此出色的人信赖,或许眼前这个男人也自有过人之处。 “黑川律师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黑市方面……” “隐约知道一点。但不是有个成语叫‘知人善任’吗?毒药使用得当也能变成救命良药。” “你是毒药吗?” “你不就是这么想吗?你是麻药,我是毒药。来,再靠近些。这样……舒服吧?” 啊,我不禁再次沉浸在与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纠缠在一起的痴情泥沼中。 百合子的告白 就这样,我开始了一段见不得光的地下生活。 由于堀井敬三禁止我看报纸,那之后案件究竟如何进展,详细情形我无从得知。不过,从几乎每天都来的黑市中间商山口明口中,我还是听说了大概。 据说公开的是根岸花子和志贺雷藏的尸体被从红蔷薇剧场归来的根岸蝶子一人发现,古坂史郎没有被曝光。 恐怕古坂史郎考虑到自己牵涉这样的案件会麻烦缠身,于是说服蝶子不要将他供出来。关于这点,堀井敬三推测古坂史郎肯定是在背地里做了什么亏心事,或者心怀鬼胎图谋不轨。 具体如何暂且不细究,且说调查的结果是根岸花子和志贺雷藏两人都为氰化钾中毒。正如我们先前的猜测,氰化钾就掺在支持者赠送的巧克力中。令调查人员感到意外的是,他们俩的死亡时间竟相隔三个小时。 警方判断,根岸花子的死亡时间在傍晚五点左右,而检验志贺雷藏的尸体时发现,他死后还没超过半小时。这个发现令调查人员大惑不解。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在二楼楼梯处遇到的中年男人竟然现身。 根据他描述的相貌姿态,宫本音祢再次与案件扯上关系。阿茂和上杉伯父家附近的邻居见过志贺雷藏的尸体后,证实昨晚守在上杉伯父家后门外的是志贺雷藏无疑。 调查到这一步,警方猜测拉下电闸、帮助宫本音祢逃跑的就是志贺雷藏。以此类推,他们怀疑和宫本音祢结伴前往BONBON酒吧的黑市中间商木下也是志贺雷藏,便给BONBON酒吧的女服务生等人看了志贺雷藏的尸体。这一看不要紧,新的发现令警方大跌眼镜。 死者和木下并非同一人,反倒是在岛原明美被杀前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得知这个结果时,调查人员的震惊简直无法形容。那么,志贺雷藏与宫本音祢之间是什么关系?宫本音祢到底有几个男人…… “音祢,你可千万别在意哦。” 说这话时,堀井敬三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尽管你的朋友和品子阿姨拼命为你辩护,可是外界依然认为你是人尽可夫的荡妇。” 这样的反应早在我意料之中,但一想到品子阿姨和上杉伯父,我的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事已至此,我已经离不开这个男人了。他坚强、温柔、魁梧,还教我懂得男欢女爱的种种乐趣。我屡屡在他的怀抱中攀向愉悦的巅峰,迷离忘我。两个人沉浸在永不枯竭的爱之泉中。当他的臂膀紧紧地拥住我时,我多么希望就这样死去。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扭动着身体高喊。 堀井敬三几乎每晚都来看我,但偶尔也会打电话来说因工作关系来不了。 那些晚上,我心中忍受的煎熬是用文字和话语远远无法道尽的。我想念堀井敬三男性的肌肤,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且,每当想到或许有别的女人依偎在他的臂弯里,我便忌妒得几乎发狂。 然而某天,百合子告诉了我一件十分蹊跷并令我厌恶的事。 我的生活起居全部由百合子包办,她对我无微不至,一直关心我、鼓励我、安慰我。她像个奴隶般以舍身忘我的精神服侍着黑市中间商山口明。 我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询问了百合子。她听了我的问题后长舒一口气,说出了其中的缘由。 “我对山口明老爷不管多么尽心尽力都不为过,因为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他救的?什么意思……” 听我这么问,百合子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我曾经被一个男人骗了。他不仅欺骗我的感情,还榨光了我的钱。那可真是榨得彻彻底底。那个男人知道再怎么榨也榨不出一分钱来时,便弃我而去。我心灰意冷,只想一死了之。说实话,按当时的情况,除了死,我也没有其他路可选。但恰在那时,山口老爷出现了……尽管在那之前我们素昧平生,他却好心好意地鼓励我、安慰我,让我重新认识到活着的意义……不仅如此,他还撮合了我和现在的丈夫……这车库就是老爷经营的,他对我们真是照顾得相当周全。” 前面忘记说了,百合子的丈夫是堀井敬三的司机,同时也担任这座车库的管理员。 知道那样的男人竟然有如此善良体贴的一面,我非常高兴。但接下来百合子说的寥寥几句就将我的美梦一举粉碎,化为了泡影。 “那欺骗你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那个人和太太您也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 “是的,我从报纸上看到了。太太您原本该和那个叫高头俊作的人结婚,对吧?欺骗我的,正是被杀的高头俊作的堂弟——高头五郎。” 女王音祢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高头五郎将百合子榨得山穷水尽,不剩一根骨头之后,又以山口明的身份施以援手?而且这个女人也没发觉,自己千恩万谢的山口明竟是玩弄她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明白了,我明白了!山口明无论如何也不以真面目出现在百合子等车库工作人员面前,原因就在这里。可是即便如此……我越来越搞不清高头五郎这个男人了。 “这么说,山口先生很照顾你啊。” “是的。他处处为我着想……” 我忌妒得简直百爪挠心。 “山口先生不会是喜欢你吧?他有没有向你要求过什么……比如索吻之类?” “哎呀!” 百合子似乎被我的话吓了一大跳,忽然抬起脸,眼神里看不出半分虚假。 “太太,您可千万别乱说啊。山口老爷不是那样的人。他在生意方面尽管有些那个……但绝对是个正人君子!您那番话,不用说对山口老爷,就是对我丈夫也是一种侮辱。” “啊,对不起。可你实在太漂亮了,所以我忍不住就胡思乱想了……” “您吃醋了吗?呵呵呵。我怎么能和您相提并论呢?但吃醋也不是坏事。哎,太太,难道您不知道老爷有多爱您吗?别说是我了,任何其他女人他都不会多看一眼。老爷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呢。” 那天晚上,男人来的时候,我把与百合子的对话告诉了他。听完,他立即用大得简直要把我的骨头挤碎的力气紧紧抱住我,说: “刚才在上面百合子已经对我说了。原来你也会为了我吃醋啊。” 说这话时,眼前的男人俨然是个孩子。 “可是,你到底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这个嘛……你就当我在赎罪吧。我有多爱你,百合子也跟你说了……我是绝对不会移情别恋的。相对地,我也无论如何不允许你离开我……” “我也是……” 我们说着绵绵情话,甜蜜相拥,一起登上欢乐的巅峰。 那段时期,有件事令我很纳闷——这儿明明是山口进行地下买卖的根据地,自从我住进来之后,却从来没见他在这里进行过交易。我忍不住说了心中的疑问。 他回答: “对,关于这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呢,除了这里以外,还有两处秘密据点。在那两个地方,我又分别拥有不同的面孔和不同的姓名。现在我就告诉你,你牢牢记住。千万别写在纸上,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一旦这边发生不测,你务必要去那里避难。” 接着,他把另外两个秘密据点的地址、电话号码和在那里使用的化名告诉了我,并让我复述了许多次。日后在危险向我逼近的紧急关头,这些都派上了用场。 在我藏身这个地下室约一个月时,一天晚上,堀井敬三带来一件奇怪的东西。 “音祢,你穿上这个试试。” 说着,他从波士顿手提包里拿出一件纯黑的紧身衣。紧身衣配有袜子和手套,似乎是从脖子以下全部紧裹身体的样式。 “哎呀!你要我穿这种衣服做什么?” “别管了,照我说的去做就行。我自有道理。来。” 堀井敬三将我拥入怀中,深深地一吻。这下不管什么事,我都无法拒绝了。 “那我到隔壁的房间去试穿,你可不许偷看。” “哈哈哈,偷看又怎样?” “讨厌啦。” “好吧,我不偷看,不偷看。” 我拿起紧身衣跑进卧室,把门关紧。要穿这件紧身衣,得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光,一丝不挂。我迅速换上。看来是堀井敬三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几乎勒进肉里。穿好之后,我站到镜子前打量自己。从鼓胀的乳房到浑圆的臀部,全身的曲线一览无余,我不禁面红耳赤。但这是堀井敬三的喜好,我必须迎合。谁让自己的身体渴求他的爱抚。 “音祢,你在磨蹭什么,还没好吗?” “人家不好意思嘛……” “好了,到这儿来。再穿上这个试试。” 我静静地走出来,堀井敬三上上下下贪婪地打量着我的身体,眼眸中燃起熊熊欲火。 “音祢,太美了!你的身材简直无可挑剔!人间尤物这种词就是专门为你而诞生的。来,再穿上这件长袍,戴上面具试试。” 这次,堀井敬三又给我戴上一个黑缎面具,从后面帮我穿上一件类似旧式军官斗篷的长袍。长袍表面也是黑色的,里面则是黑白相间的竖条纹,下摆非常长。他再次细细端详我,过了一会儿,忽然跪倒在我面前。 “啊,女王音祢殿下,鄙人是您的忠实奴仆。” 啊,这个男人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暗夜盛宴 眼前充斥着朦胧的烟雾,光线昏暗。堀井敬三带我来到一处寻欢作乐的地下场所。 封闭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各种烈酒味、女人们呛人的脂粉香以及男人们带着酒气的充满欲望的体臭。 放眼望去,到处是以面具遮脸搂搂抱抱的男女。起初他们还只以或谄媚或撒娇的语调窃窃私语,酒过三巡之后,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通通将廉耻之心抛到了脑后,变得肆无忌惮。宽敞的大厅内上演着各种不堪入目的狂态与丑态。 这是从事黑市买卖的同行间的秘密宴会,豪华且淫荡。参加条件是每人交一万元会费,而且必须携带女伴。 “你真讨厌!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啊?” 尽管用面具隐藏了真实面孔,我还是羞耻得连头也抬不起来,拼命用长袍挡住身体。由于只穿了紧身衣,全身的曲线暴露无遗,如果不这么做,我实在无法忍受好色之徒向我投来的目光。 “哈哈哈。” 山口明身穿无尾晚礼服,面具深处的双眼在酒精的刺激下闪闪发光。 “没办法,谁让规定必须带女伴呢。难道你希望我带别的女人来这种地方?” “我才不管。” 我扭了扭身子,跟他赌气。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学会了这么一招。 “可是,先不说这个,你为什么不让我穿得更端庄些呢?再怎么说,这身打扮也叫我太难为情了……你瞧,所有人都盯着我呢。” “这有什么,我就是要向大家炫耀一下你美丽的身体。你是今晚的女王殿下。看,是个男人都在垂涎欲滴地看着你。” “讨厌,说什么哪……” “女人们都对你恨得咬牙切齿呢。好了,靠过来一点。” 为了克制内心的恐惧,我不得不挨近堀井敬三。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被他抱到了腿上。 大厅中央设置了一个圆形舞台,唯独那里有明亮的灯光,其余的地方是昏暗的间接照明。围绕舞台,昏暗的光线中摆着大约五十张桌子,每张桌旁都坐着戴面具的男女。酒酣耳热之际,所有桌旁的男女都不再斯斯文文地相对而坐,女人们无一例外地坐到了男人们的大腿上。男人们的手指在她们身上四处游走,在这撩拨之下,女人们发出妩媚的撒娇声。男人们一个个边爱抚腿上的女人,边不时向我投来赤裸裸的目光。 舞台上此时正在上演脱衣舞,然而几乎没人把视线投向那边。比起舞台,观众席的淫荡程度远在其上。 “哎,亲爱的。” 将羞得发烫的脸埋在堀井敬三胸前,我的声音也变得娇滴滴。 “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呢?应该有什么目的吧?” “嗯……并非完全没有目的。” “什么意思?你的目的是……” “你马上就会明白。喏,你看对面。那也是目的之一。有棵棕榈树盆栽对吧?那附近的桌旁抱在一起的两人,你知道是谁吗?” 我悄悄抬起脸,提心吊胆地朝堀井敬三所说的方位看去。 一个身穿无尾晚礼服的男人正与一个穿着暴露的黑色晚礼服的女人紧紧相拥。由于两人也都戴着面具,我看不到他们的真面目。只见女人裸露的雪白手臂环绕在男人的脖子上,两人激烈地吮吸着彼此的嘴唇。 “那两个人是谁?” “你舅舅啊。佐竹建彦……至于那个女人,你应该猜得出来吧。” “我们回去吧……亲爱的,赶紧带我离开好不好……我不想让舅舅在这种地方看到我。” “哈哈哈。他不可能认出来。你来这种地方啊,连神仙都不会料到。” “可他一直盯着我看呢。” “是啊。他的女人肯定不高兴。” “那个女人是笠原薰吗?” “当然。” 佐竹舅舅来这种地方丝毫不值得大惊小怪,毕竟他也从事黑市交易。而且既然参加宴会的条件之一是必须带女伴,那他带笠原薰来就更没什么稀奇的了。但问题是堀井敬三明知道他们要来,为什么还要硬拽着我来这种地方?何况退一万步来说,现在的我得尽可能避人耳目…… 我悄然抬起眼,望着堀井敬三的脸。但他依然镇静自若地抱着我,观看舞台上的脱衣舞。我再次把视线移向棕榈树那边。建彦舅舅和笠原薰的嘴唇仍旧纠缠在一起。 我感觉无地自容,浑身发烫。然而眼下的我哪里还有资格嘲笑建彦舅舅和笠原薰?自己不也正坐在男人的腿上与他相拥吗? 建彦舅舅终于结束了与笠原薰的长吻,他从女人身上移开视线,又朝我瞟了两眼。我慌忙把脸埋到堀井敬三胸前。 “那个,佐竹舅舅还在往这边看吗?” “嗯,正朝这边看呢。笠原薰那个女人已经吃醋了。” “他不会是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吧?” “怎么可能。” “求你修好积德,赶紧带我离开这里吧……” “好了,你再稍微忍耐一下。瞧,好戏终于要上场了。你抬起头来看看舞台。” 话音未落,只听场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我下意识地抬头朝舞台看去,霎时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并排站在舞台上的,不正是人高马大的鬼头庄七和楚楚可怜的佐竹由香利吗?! 现场搜捕 魁梧的鬼头庄七只穿了条绷在腿上的黑色紧身裤,裸露的上半身遍布黑漆漆的刺青。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他匀称的体形加上刺青,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性感。而且他健壮的手臂上还缠绕着一条粗粗的皮鞭。 “上次在奥利安剧场看过的那种残忍表演又要开始了吗?” “哈哈哈,今晚的客人哪儿会看那种节目,他们可是每人交了一万元的会费。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喏,你瞧大家的眼神。” 我悄悄抬起脸,环视昏暗的大厅。到刚才为止几乎对舞台瞥都不瞥一眼的观众,现在不论男女,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舞台上的两人。 他们的眼眸闪闪发光,写满猥亵的期待。这些人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我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回舞台。此刻,楚楚可怜的少女佐竹由香利正被浑身刺青的大汉甩着皮鞭驱赶。她像日本斑羚一样扭动着身体,四处逃窜。手执皮鞭的大汉和楚楚可怜的少女,再也没有比这更残忍的组合了,是他们的性虐待表演将所有观众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舞台上了吧?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不,是不仅仅如此。 楚楚可怜的少女终究还是落入了大汉手中。由香利拼命挣扎,试图脱离魔掌,但归根结底不过是老鹰利爪下的小鸡。她的衣服被暴戾的大汉一件件剥掉…… 忽然,某个可怕的念头飞快地掠过脑畔。堀井敬三刚才说“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难道是说这个…… “讨厌!讨厌!讨厌!我讨厌看这种表演。你赶紧带我离开这里吧。为什们偏偏带人家来这种地方?” 我拼命抱住堀井敬三的胳膊。 “哎呀,抱歉抱歉,我也不喜欢看这种东西,说心里话真的不喜欢。可你实在太同情那个女孩了,我是想让你看看她的真面目。这样,如果不想看,你就闭上眼睛靠在我怀里吧。” 我把满是汗水的脸紧紧贴到他的胸膛上。 这个男人虽然是个浑蛋,但也有异常温柔可靠的一面。以往只要这样被他抱着,我就会忘记一切烦恼,恢复平静。今天却不行。听着观众席涌起波涛怒吼般的无情叹息声,我的心禁不住颤抖起来。 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舞台那边仍然响着噼里啪啦的鞭声。这么说下流的表演应该还没开始。 “音祢!”堀井敬三凑近我的耳边轻柔地说,“这次可轮到由香利挥着鞭子四处追着老头子打了。即便在你的众多竞争对手中,她也是最可怕的。不良少女啊。” 这时候,我已经满身是汗了。忽然,有人走到堀井敬三身边,对他耳语了两三句。我感觉到他打了个哆嗦。 “哦,是吗。你先下来。”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离开我!” “可是人家说百合子来电话了。或许出了什么差错。” “什么差错……” “所以我得去问清楚。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那你可要快点回来,我一人在这里害怕。” “嗯,我会速去速回。” 从事黑市交易的山口明老板刚跟在服务生身后走出去,其他男人立即将肆无忌惮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准我。如此难得一见的有趣表演竟然不认真欣赏,他们肯定认为我这个女人古怪。佐竹舅舅也用好奇的眼神直盯着这边。坐在他旁边的笠原薰似乎生气了,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舅舅面露苦笑,把视线移回舞台。 忽然,一阵波涛怒吼般的叹息声再次从昏暗的观众席涌来。啊,难道下流的表演终于要开始了? 我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头,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舞台之外。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忽然啪啪地忽闪了两三下,紧接着观众席上的男男女女纷纷尖叫着站了起来。 “警察来搜查了!” 转眼间,昏暗的大厅里上上下下乱作一团。 警察……这个词冷不丁地击中了我的心脏。我不自觉地朝舞台看去,只见全裸的由香利将衣服抱在胸前,和同样一丝不挂、浑身遍布着乌黑刺青的大汉鬼头庄七发疯似的跳下舞台。 “安静!安静!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设有密道,请大家按顺序从那里出去。” 一个貌似宴会主办者的男人跑上舞台,声嘶力竭地喊道。再看刚才挂着大幅壁画的墙上,此刻出现了一个四方形的洞口,里面延伸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见状,男男女女立即蜂拥而上,冲进地道。 但是,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山口明还没有回来。即便我从这里逃出去,也不能以这身打扮走在路上。况且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您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呢?请赶紧进地道,不然我们要关门关灯了。” 啊,已经别无选择了。我打定主意,冲进漆黑的地道。 这条地道非常长,似乎通往马路对面大厦的地下。大家在黑暗中你推我搡地到达地道尽头。主办方好像提前就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已经把客人们的外套和寄存物品全部转移了过来。 “请大家摘下面具,按顺序表情自然地走出这栋大厦。” 当然不可能戴着面具走在大街上。我尽量远离人群,在昏暗的出口处摘下面具。 “啊!”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一声惊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有人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此人正是舅舅——佐竹建彦! 第四章 炮烙之刑 那之后的一周,我都被建彦舅舅软禁在公寓内。不,也不算是软禁。我身上只穿着紧身衣和长袍,也无法逃出去。 那天晚上,在混乱中与笠原薰走散的舅舅把我带回公寓。锁上门之后,他二话不说就朝着我的脸使劲甩起了巴掌,一下、两下、三下……他尽情地宣泄胸中的愤怒,双手并用打我的脸。 我十分理解舅舅的心情。他发怒也在情理之中。他尽管自甘堕落,却希望作为外甥女的我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度过美好的人生。我心中充满了对舅舅的歉疚之情。所以无论他对我如何拳打脚踢,我都没有流泪。而舅舅将这视为我在反抗,更是怒火中烧,一刻也不停手。 没过多久,我的嘴唇就被打破了,流出血来。舅舅这才停下手哭了,而且是放声恸哭。 “音祢,音祢,你为什么要变成那种女人?!这身打扮究竟算什么!你怎么能去那种下流的地方!和你在一起的黑市老板模样的人到底是谁?” 面对舅舅的质问,我该如何回答呢?我已经把自己的身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那个男人。对他不利的话,我死也不能说。见我默不作声,舅舅再次燃起熊熊怒火,粗暴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已经不准备向我施加武力了。 “音祢,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对不起上杉伯父和品子阿姨吗?自从你离家出走以后,你伯父和阿姨,尤其是你阿姨,整天唉声叹气、度日如年,你应该想象得到吧?你对他们就没有丝毫愧疚吗?” “舅舅,求您别再说了。提到他们,我心里就难受……” “提到他们你会难受?看来你多少还保留了点以前那个音祢的秉性。音祢,是舅舅不好,不问青红皂白就对你拳打脚踢。可是,你要告诉我,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你不否认自己有男人吧?” “是的。” “那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舅舅,这个我不能说。” “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音祢!你爱上那个家伙了吗?” “嗯。” 话音未落,又一个强有力的巴掌甩了过来。我禁不住斜着倒了下去。 “你……你……竟然爱上了带你去BONBON酒吧的二楼……还带你去看今晚那种下流表演的男人……你怎么能爱上那种下三滥?!” “可是今天晚上……” “你倒是说啊……今天晚上怎么回事?” “我并不知道有那种表演。而且,他也说不喜欢那种东西。” “那为什么还要去?交那么高的会费……” “因为……我很同情那个叫由香利的女孩。我早就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夺取所有财产。他对我说了很多关于由香利的事,但我不相信。不,应该说无法相信……为了让我看清楚由香利的真面目,今晚他才会把我带到那种地方……” “音祢!”舅舅似乎大吃一惊,声音卡在了喉咙深处,“照你这么说,那个家伙很关心遗产的事?” 我没有回答,但不回答就等于默认。 “音祢,音祢,你被那个家伙骗了!他肯定是觊觎你的财产!你一向聪明,难道没看出来?” 舅舅的问题再一次让我哑口无言,因为我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不对,那个男人不是早就亲口告诉过我了吗? “音祢,那个家伙该不会是为了让你尽量多地获得遗产,准备把佐竹家的人一个个全部杀掉吧?音祢,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看来不排除这种可能啊。” 啊,可是,堀井敬三不也对我这个舅舅有相同的怀疑吗? “舅舅,请您什么都不要说了……” “音祢,你怕那个男人吗?怕的话就说出来。尽管不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但我一定要帮你和他划清界限。和那种下三滥在一起,即便能得到巨额财产……” “舅舅,请您别再说这种话了……我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 “舅舅,您放弃吧,就当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以前那个天真无邪的音祢已经死了,现在在这里的音祢,身心都已污秽不堪。不管舅舅您多怨恨我,我都无话可说,但请您别再追问下去了……” 这时我第一次哭了起来。为自己可怜的身世,哭啊哭啊,直到眼泪都枯竭。 那天晚上舅舅也死了心,没再责问我。但从第二天开始,他又千方百计地试图从我口中打听那个男人的名字。然而,不管他好说歹说,我依旧守口如瓶。就因为这样,我又连挨了好几个巴掌。比起我来,这样的责打不知道会让舅舅痛苦多少倍。他肯定如同遭受着炮烙之刑。 笠原薰的忌妒 就这样,一周过去了。建彦舅舅到底还是既不想把我交给警察,也不打算通知上杉伯父。恐怕他现在还无法忍受将我自甘堕落的状况透露给其他人。 建彦舅舅的公寓位于池袋,相当高级,墙壁也很厚,一般的动静和说话声好像都不会传到隔壁,所以我在这里藏了一周都没人发现。令我苦恼的是,这套公寓里并不是每个房间都安装了电话。只要有电话,我就可以告诉堀井敬三自己的处境。可舅舅一直把我关在没有电话的房间里,不许我踏出一步。 不知道堀井敬三怎么样了。那天晚上,他知道建彦舅舅也去了会场,我下落不明,他不会想不到我可能被舅舅强行带走了。可至今他依旧音讯全无,难道是那天晚上被警察逮捕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顿时像灌了铅般沉重。一旦被捕,他那种干过无数亏心事的人肯定一时半会儿没有指望放出来。到那时,我该如何是好? “没有我,你已经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堀井敬三的低语再次回响在耳畔。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肉体上的迫切渴求,我确实都离不开他了, 那一个多月里,每个晚上我都与堀井敬三共度良宵。如今,我却在建彦舅舅的公寓里,心情越来越低落,怀念着他种种的好,终日以泪洗面。他虽然是个浑蛋,却也有异常温柔可靠的一面,让我不由自主地愿意将自己的全部交给他,依靠他。 或许是留意到了我脸上流露出的不安,某天晚上出门前,建彦舅舅忽然扑过来,将我五花大绑。 “呀,舅舅,您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你对那个男人念念不忘,总想着从这里逃出去。保险起见,我必须这么做。在我回来之前虽然会很不舒服,但你就这样老老实实地给我待着吧。” 舅舅把我推倒在地板上,迅速离开了公寓。遭到这种对待,我对堀井敬三的思念之情更加强烈了。 “亲爱的,亲爱的,你为什么还不来啊?为什么不来救我?你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吗?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在这里,对不对?还是说,你自己也遭遇了什么不测……” 我拼命挣扎,呼喊堀井敬三的名字。喊着喊着,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辗转反侧间,我一直重复堀井敬三的名字,最终流着泪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觉身旁好像有人,猛地睁开眼,紧靠枕边果然站着个人——是女人。视线从对方的腿向上移去,看清面孔的瞬间,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站在那里的是笠原薰。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看不到丝毫善意。 “哈哈,筋疲力尽了吧?” 笠原薰撇撇嘴,露出一抹冷笑,脸上写满了敌意。我没明白她的话。 “我说怎么不对劲呢。打电话也支支吾吾的,还想方设法地躲着我。我觉得纳闷,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原来金屋藏娇了啊。对你这种人,看来一分一秒也不能掉以轻心。” 笠原薰用指甲鲜红的手指点上衔在嘴里的烟,在我身旁蹲下。 “话说回来,小姐,你的媚功还真是了得呀。你到底有多少男人?不,想勾搭多少男人是你的自由,可现在竟然跟自己的舅舅私通,你简直是个长着漂亮脸蛋的狐狸精嘛。” 跟自己的舅舅私通?听到这句,我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你胡说什么!简直不堪入耳……” “什么不堪入耳,就你那张嘴,还配说这四个字?我记得可是清清楚楚。你那天晚上也来了,来看那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哈哈哈!装出一副温婉可人的样子,来看那种表演,还穿得这么风骚。” 笠原薰隔着紧身衣在我身上到处乱戳。突然间,仿佛忌妒的烈火腾地燃烧起来,她一下子紧紧抓住我的乳房。 “啊……” 我忍不住尖叫出声,挣扎起来。 “哈哈哈,你就是用这动人的曲线来勾引建彦的吧?在建彦的面前显摆你这美胸、细腰、肥臀,挑逗他,是不是?你也让我开开眼嘛!” 笠原薰的忌妒如同洪水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她对我的身体用力地又抓又掐,无休无止。我疼得在地板上直打滚。 “你、你真无耻……说我和自己的舅舅乱搞,怎么可能有那种畜生才干的事……” “什么算畜生,你给我好好听着!佐竹家一个个都是畜生!你看由香利那副德行,装得楚楚可怜,却跟自己的继父演那种下流节目丢人现眼。双胞胎蝶子和花子呢,是同一个男人的玩物。连你舅舅建彦也是脚踩两条船,不但睡了我,还夺走了我妹妹阿操的贞洁。这种畜生,哪儿管你是不是他的外甥女,见到你这张脸蛋、这副身材,怎么可能放过?我从那天晚上就知道,建彦那家伙已经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你跟建彦玩了的话就给我老实承认!” “我、我才没干那种下流的事……” “不说?还想跟我装糊涂吗?好,我倒要看看你嘴多硬!” 笠原薰凶神恶煞地环顾四周,发现旁边有个暖炉时,她脸上浮出了冷笑。怕我感冒,舅舅临出门前往炉子里添了些煤,此刻正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响声。笠原薰从炉子里抽出烧得火红的铁钳,一股淬过火的刀具般浓烈的气味顿时扑鼻而来。 “怎么样,这下子你还不说?那我可就把这铁钳子贴到你脸蛋上去喽。谁知道会在你俊俏的脸上留下什么样的疤呢。” 听她这么说,我吓得浑身发麻。看她的眼神,我很清楚她既没有开玩笑,也不是在虚张声势。她是认真的。强烈的忌妒心已经令她丧心病狂,失去了理智。 “你还是不说吗,大小姐?装得高贵典雅,其实道貌岸然。你赶紧在这里给我招了,说‘我确实和舅舅有不正当关系’。要是再嘴硬……” 铁钳前端灼人的热气一下子逼近我的脸颊,烤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溢出,沿着太阳穴滑落到耳边。 “怎么,还哭了?不要以为洒几滴猫尿就骗得了我。好,咱们干脆玩真格的……” 就在我即将昏过去时,传来舅舅的一声怒喝: “混账东西!” 与此同时,笠原薰咕咚一声倒地。我终于从灼热的地狱中逃了出来。 后门之狼 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用双手紧紧捂住脸。指缝间,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隔壁房间传来笠原薰带着鼻音的撒娇声,似乎在啰里啰唆地抗议什么。刚才一见到舅舅,她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再加上被舅舅又是训斥,又是抱在怀里亲吻,她此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眼就变得小姑娘般乖顺。 舅舅给我解开绳子,让我坐到沙发上,然后为笠原薰的无礼向我道歉。见状,笠原薰又吃起醋来,非缠着舅舅在我面前抱她不可。后来她主动脱去套装,只穿着内衣挑逗舅舅。舅舅一边苦笑,一边抱起她进了隔壁的房间。就这样,现在他们俩正在床上云雨。 唉,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污秽。但说归说,现在我已经没有蔑视他们的资格了。谁让我自己也迷恋上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爱得无法自拔呢。 隔壁房间不断传来笠原薰肆无忌惮的娇吟声,实在不堪入耳。我扭过脸。就在这时,笠原薰刚刚脱下来的衣服映入我的眼帘。看到的刹那,我不假思索地从沙发上跳下。跑到大门一看,幸亏没有上锁。我立刻返回起居室,穿上笠原薰的套装。笠原薰个头比我高,衣服稍微有些肥大。但眼下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没有长筒袜,不过紧身裤看着倒挺像黑色的长筒袜。 隔壁房间仍然不断传来笠原薰的娇吟声。我将颤抖的胳膊套进大衣,蹑手蹑脚地跑向玄关。下楼时,我漫不经心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一团皱巴巴的纸币。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五张一百元。 肯定是邋里邋遢的笠原薰把买东西找的零钱顺手塞进了口袋。万幸,有救了!这下我可以打车了。 好在公寓的服务台一个人也没有,我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跑到外面。无论如何,我得先找个地方给堀井敬三打电话。 那天晚上,从百合子打来电话来看,赤坂的藏身处恐怕是发生什么不测了。幸亏堀井敬三未雨绸缪,告诉了我另外两个藏身之所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及他在那里的化名。现在我依旧记得一清二楚。哪儿有公用电话呢……我一边搜寻一边往前走。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姐姐,姐姐,请等一下……” 我没料到是在叫我,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姐姐,姐姐,音祢姐姐,请等一下……” 被清清楚楚地叫到名字,我不禁钉在原地。贴到我身边来的不是古坂史郎吗?! “姐姐,你可别在这里傻站着。来,我们挽着胳膊走吧。” 古坂史郎也不管我是否愿意,挽起我胳膊就走,我们看上去简直像对情侣。 这个狡猾的美少年早就看穿我没本事甩掉他的胳膊逃走。一阵寒意迅速蹿过我的背脊,全身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躲过一劫又来一劫。我恍恍惚惚,任由古坂史郎拉着,稀里糊涂地走在大街上。 “姐姐你果然藏在那栋公寓里呀。但是好奇怪,警察好像去调查过那栋公寓好多回了……姐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里的?” 女人般撒娇的声音。我想起某次堀井敬三对我说过的枕边话。 “音祢,你一定要特别小心那个叫史郎的人。别看他只是个小混混,听说对付起女人来可很有一套。” 而且他还说: “因为之前你是大家闺秀,他无从下手。现在你这样离家出走,他肯定把你看成一丘之貉,十有八九会千方百计地寻找你的下落……” 堀井敬三的预言说中了。但是正因为他的警告,猛然间我感到涌上一股斗志。现在的音祢已经不是昔日的音祢了,绝不能败给这种毛头小子。我故意叹了口气,说: “小史郎,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转来转去呢?” 被称为小史郎,这个少年似乎异常开心,乐呵呵地笑着说: “我啊,一直在监视这栋公寓呢,想着总有一天能见到姐姐。我觉得啊,姐姐肯定会和那位舅舅联系。所以,不管等多少个晚上,不管失败多少次,我也依然没有失望,坚持在那里守候。结果今天晚上终于如愿了……我真是再开心不过了。” 这个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欢快的少年,果真如堀井敬三所说,常常把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小史郎,你见到我之后打算做什么呢?” “我吗?我啊,其实一直爱慕姐姐呢。因为姐姐太漂亮了。” 又一阵令人作呕的寒意蹿过背脊。 “是吗,谢谢。对了,小史郎,你这是准备把我带到哪儿去啊?” “我们先去江户川公寓好不好?” “江户川公寓?” 我的心猛地一颤。 “嗯,是啊。我现在和海伦同居呢。玛丽和志贺雷藏不是都死了嘛,所以海伦叫我跟她住在一起。现在都已经十一点了,海伦应该也从浅草回来了。总之,我们先去那儿看看吧。好不好?” 如果我说不愿意,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下场。古坂史郎的胳膊像门闩一样,紧紧地夹住我的胳膊。 真可谓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就这样,我再次步入血海。但是回过头来想想,这件事让我们距三首塔更近了一步。 从公寓出来的男人 堀井敬三料想得果然一点不错,古坂史郎也是个老手。 从池袋上了出租车之后,古坂史郎并没有让车直接开到江户川公寓。我们在饭田桥下了车,他带我走进厚生年金医院前面那条昏暗的巷子。 “姐姐,我还真是非常感谢你呢。” “为什么?” “听说姐姐你那天晚上就在公寓里。我和海伦一块儿回去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他似乎对我没作答并不介意。接着说: “尽管如此,你却没有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对于这一点,我非常感谢。当然话说回来,姐姐你也不可能去警察那里报告的。呵呵呵。” 听到这句刺耳的话,我第一次理解了堀井敬三的警告。 别看他故意装得女人般柔弱娇媚,却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敏感的古坂史郎立即觉察到了我的不快。 “对不起哦,姐姐,我说的话听上去像讽刺……但我绝对没有这种意思……” “没关系。只是,小史郎……” “什么?” “海伦恐怕已经从浅草回来了,对不对?我和你单独出现,她会很不乐意吧?” “她应该回来了。都快十一点半了嘛。” “海伦看到我,不知道会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肯定非常开心啊。你们不是亲戚嘛。” “话是那么说……可是我总有些担心。” “我说没事就没事。海伦从来不敢对我说半个不字。” “哎呀,为什么……小史郎对海伦那么有威力吗?” “当然啦,呵呵呵。姐姐,要我对你实话实说吗?” “实话实说?” “海伦从来不敢对我说半个不字的理由是……那姑娘毒瘾重得很,而且除了我,没人能给她提供非洛滂。这下明白了吧?哈哈哈!” 听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浑身登时感到一股凉飕飕的寒意。我无法抑制住想拨开他的手逃跑的冲动,古坂史郎也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右臂像老虎钳似的死死挽住我的左胳膊,仿佛注入了千钧之力。 “海伦啊,离了非洛滂一天都活不下去哦。都是她之前的金主志贺雷藏让她沦落到这种地步。不光是海伦,死了的玛丽也没两样。换句话说,志贺雷藏为了能随心所欲地操控海伦和玛丽,把她们调教成了那副德行。玛丽不用说,海伦只要是为了非洛滂什么都干。所以非洛滂的提供者就是海伦的主人。她目前就是我的奴隶。明白了吧?” 一阵刺骨的寒意再次蹿过背脊,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啊,原来这个少年不单是个色狼,他比堀井敬三想象的还要可怕。而且,现在的我也无法逃离他的魔掌。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既然逃不出这个恶魔的掌心,至少要利用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多少打探出他究竟是何居心。 “小史郎为什么对海伦那么感兴趣呢?” “姐姐,这个你应该心里有数吧。妈妈……你知道吧,就是BONBON的老板娘岛原明美。我是那个人的情人……其实是宠物啦。可妈妈被杀了,于是我开始接近海伦和玛丽,毕竟上百亿元的遗产对谁都有不可阻挡的诱惑力嘛。我呢,想和佐竹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建立友好的关系,尤其是女士们。呀,我们终于到江户川公寓了。” 走近曾被志贺雷藏拐骗来过的江户川公寓的侧门时,我的双腿不由得颤抖起来。现在挽着我的胳膊的,是比志贺雷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恶魔。 古坂史郎当然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但他并不理会。我吓得浑身颤抖,说不定反倒增加了他施虐的快感。他看上去十分惬意地哼着曼波舞的曲调。当我们走到距离侧门十来米的地方时,门内急匆匆地出来一个男人,正要往这边走,但看到我们便立刻转身向对面走去。 “咦?” 古坂史郎停住脚步,疑惑不解地目送着那人远去的背影。 “你认识他吗?” “呃,根本没看清长什么样,不确定认不认识。姐姐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我也没看到……”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古坂史郎似乎仍旧耿耿于怀,一直目送着那人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对面的街角。 “算了,不管他了。姐姐,我们走吧。” 来到我上次被志贺雷藏带来过的房间前,竟发现门没有锁。 “瞧,准是海伦已经回来了!” 古坂史郎走进去,一边脱鞋一边喊道: “海伦,有客人哦。我带客人回来喽。” 房间内并没有回应。 “哎呀,怎么回事?不可能还在睡觉啊。姐姐,总之我们先到里面去吧。” 如今呈现在眼前的厨房,正是根岸玛丽倒下的地方。我再一次被带进了志贺雷藏口吐鲜血、受尽死神折磨的房间。 滴落的鲜血 “喂,海伦你在干吗?海伦,海伦,你在哪儿?” 古坂史郎一边贼头贼脑地环顾室内一边喊。但依旧没听见海伦的回应。 “哎呀,到底去哪儿了呢……” 看过里屋后,还是没找到海伦的身影。古坂史郎带着些许不安的神色说: “姐姐,你先在这里稍等会儿,我再去找找看。” 他把我丢在起居室,去了厨房。 “什么啊,原来是洗澡去了,还大开着门。这女人真是没有一点警惕性。” 听着古坂史郎装腔作势的话,我打开了玻璃窗,但想都没想过从三楼跳下去。正俯瞰着黑漆漆的街道,古坂史郎匆匆回来了。 “姐姐,为什么要打开窗户啊?这么冷的天……” “啊,不知怎的我觉得有些闷……” “哦,是吗,那就开着吧。但姐姐,你可千万别动从这里跳下去的念头哟。哈哈哈。” 古坂史郎笑嘻嘻地从橱柜里拿出两三瓶洋酒,开始用调酒器调酒。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起居室。 起居室的摆设跟我上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角落里多了一只中型皮箱。从皮箱侧面写着姓名的缩写字母S·F来看,毫无疑问是古坂史郎的。④他应该就是提着这只皮箱和非洛滂来到海伦住处的吧。 古坂史郎往两个酒杯里倒上酒。 “姐姐,你尝尝看。我在BONBON酒吧里学过调酒,非常拿手哦。” “不,我就算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呢,这酒度数很低的。” “不,我真的不想喝……” “别这样嘛。” 古坂史郎准备把酒送到我的嘴边。 “求求你饶了我吧。” 我本打算若无其事地推开他的手,但或许是由于用力过猛,史郎手里的杯子一晃,酒刷地泼到了他脸上。 “混账!” 顿时,古坂史郎的脸上闪过一道紫色的闪电,此前撒娇的表情踪影全无,残忍的烈焰忽地在瞳孔里燃烧起来。 “臭娘儿们!” 他的措辞陡然一变,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闪闪发亮的西式剃刀。 “给我老老实实把酒喝了!我本想柔声细语地跟你说话的。喝了我手上这杯酒,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哪个都会春心荡漾。到时候,我绝对会最大限度地满足你。可这样一来,就没办法了。好了,姐姐,到这儿来。以暴力相威胁,不好意思。快过来跟我一起睡吧。” 古坂史郎一边用左手试着剃刀的锋利程度,一边歪着嘴露出冷笑,凶残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这不是恶魔是什么?何况他年纪轻轻,又拥有女人一般的美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小史郎,求你饶了我吧……” “现在道歉也没用了。哈哈哈。你刚才问海伦回来怎么办?我告诉你,她一向不在意这种事。玛丽和海伦都是被志贺雷藏左拥右抱,共度良宵嘛。有了伙伴,她肯定开心得不得了。好了,姐姐,来呀,乖,到这儿来。你已经不是处女了吧?” 古坂史郎单手拿着剃刀,一步步靠近我。我朝窗户旁边倒退了几步,爬上放在那里的椅子,骑到窗棂上,把一条腿搭到外面。这时,古坂史郎首次注意到了我身上穿的紧身衣。 “哟,姐姐,你竟然穿着这么不可思议的衣服,紧身衣哦。” 他走到我身边,冷不丁一把抓住我的腿。 “啊,小史郎!” 他毫不客气地掀起了我的裙子。 “哈哈哈,这可真是笑死人了。姐姐,你为什么要穿这种东西呢?哈哈哈,难道是想万一有突发情况,立即脱掉套装化身黑衣女贼?看来不能小瞧了你啊。” 古坂史郎白皙柔软的手指像讨厌的昆虫一样在我的腿上爬来爬去,而且逐渐向上移动。 我朝窗外看了看。但是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就算命能捡回来,受伤也绝对免不了。受伤倒也罢了,我最怕被扭送到警察局。 我绝望地环视室内,突然间,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笛膜破裂般的尖叫。 “啊!” “姐姐,你喊什么啊?” 古坂史郎恶毒地笑着,仰视我的脸。当注意到我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房间中的某处时,他似乎大吃一惊,也朝那个方向转过头——他看到了。红色的液体正从衣柜柜门下方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 刹那间,古坂史郎也呆若木鸡,僵立在原地。但他很快便大摇大摆地走到衣柜前,握住把手,猛地打开柜门。只听扑通一声,里面滚出一具胸前直挺挺地插着一把匕首的尸体。不是别人,正是根岸海伦。 ④古坂史郎的罗马字母拼写是 Shiro Furusaka。 左右命运的电话 或许由于从衣柜里滚出来时受到撞击,尸体的伤口扩大,鲜血汩汩地流出来,在地板上蔓延成可怕的一片。 “混账!” 弯着腰探身打量尸体的古坂史郎冷不丁朝我扭过头,双眼射出凶暴的目光。 “是被掐死的。用手……你看海伦喉咙这儿……大概担心她缓过神来,又补上了致命的一刀。混账!混账!” 古坂史郎揪着自己的头发,气呼呼地伸着舌头,像野兽似的在房间内不停地走来走去。不知为何,我感觉他这副模样十分异常,比死去的海伦还要恐怖。 忽然,古坂史郎在尸体的头边站定。 “是那个家伙,一定是那个家伙!我们刚才在门口碰到的那个人。准是那个家伙杀了海伦!” 我也那么认为,点头赞同,不由得与古坂史郎四目相对。假如果真如此,到目前为止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现身的杀戮者就是首次露面,尽管只留下了轮廓。我禁不住害怕得缩成一团。 古坂史郎似乎在盘算什么,执拗地紧抓我的视线不放,咬着自己的指甲。忽然,他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跳过尸体向我扑来。 “啊,你要干什么……” “好了,不要怕,姐姐。我就是再坏,也不可能在尸体面前跟你亲热呀。接下来呢,我得请你帮我看会儿家,可不要想着逃跑哦。” 古坂史郎看起来柔弱,却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强劲力量。紧紧抱住我之后,他麻利地脱掉我的大衣,又开始扒我的套装。 “啊,求你饶了我吧……” “别怕,我只是想脱得你只剩下紧身衣。” 两人拉拉扯扯间,套装也被撕破了。我可怜兮兮地只剩紧身衣蔽体。 “哈哈哈,这身打扮就哪儿也去不了了。姐姐,就帮我看会儿家吧。替我守好这具尸体。” 古坂史郎把手中的套装揉成一团,丢进衣柜,然后从隔壁的卧室拿来海伦脱掉的衣服,同样丢进衣柜,关门上锁。 “哈哈,姐姐,这下你就无法踏出这间屋子半步了。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看家。” “你……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叫我的同伴来呀。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主意。把同伴叫来,我们商量下善后对策。姐姐,你给我乖乖看家。事情闹大了对你我可都没有好处哦。” 说完,古坂史郎就撇下我,匆匆忙忙地出了房间。不用说,他把大门锁上了。 在这间连暖气都没有的冷飕飕的屋子里,只有尸体和身上只穿一件紧身衣的我,无论身体还是心里的温度,全都降到了冰点。我暂且到隔壁房间拿了条毛毯裹住身体,而后将精疲力竭、几近虚脱的自己投进安乐椅。 根岸海伦惨不忍睹的尸体就横躺在眼前。越不想看,我的视线越不由自主地移向那边。 海伦死不瞑目。失去光泽的两只眼睛像玻璃球一样,从下面瞪着我。嘴唇微微张开,隐约露出发黑的舌头。不过说来说去,最可怕的还属留在她纤细颈部的两个拇指印。我仿佛到现在才意识到,这起案件的凶手简直是惨无人道的魔鬼。想到这里,我冰冷的身体不禁瑟瑟发抖。 正左思右想,隔壁房间忽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始料未及,我下意识地尖叫着跳了起来。但发觉那是电话的铃声,我顿时欣喜若狂。 电话放在这个房间和厨房之间的狭窄空隙中。我飞跑过去,刚要拿起电话,立马回过神缩回手。 电话铃声依旧在持续,响个没完没了。在这间躺着死人的寂静屋子里,这持续的铃声毫不留情地威胁着我。 对方终于放弃,铃声总算停下了。我努力克制着焦躁不安的心情,一秒、两秒……过了一会儿,我才拿起话筒。 “喂,请接外线。” “哎呀,根岸小姐,原来你在呀。刚才有电话打进来。” “不好意思,我刚才不方便接……” 一接通外线,我立即用颤抖的手指转动拨号盘。堀井敬三的三个藏身处中,有一个位于早稻田的鹤卷町。那儿的电话号码和堀井敬三所用的化名都清晰地烙印在我脑子里。 没过多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是鹤卷餐厅吗?请问平林启吉先生在不在?” 对方会如何回答呢?我的胸口怦怦直跳,整颗心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入耳。我的命运完全寄托在这一通电话上。 “请问您贵姓?” “啊,音祢……请告诉他我是音、祢。” “啊!”女人低低地叫了一声,随后语速快了些,“请您稍等,我立刻为您转接。” 他在!堀井敬三……我的泪水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涌。 “音祢!音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几近疯狂的呼喊。听到那个声音的刹那,怀念的感觉让我差点抽噎,一时语塞。 “音祢!音祢!你现在在哪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我……” 堀井敬三似乎也难以抑制亢奋的心情,这反而让我平静下来。 “亲爱的,亲爱的,请你冷静一下。仔细听好我说的话。目前我被关在江户川公寓根岸海伦的家里。大门上了锁,而且我身上只有紧身衣,出不去。房间里只有海伦的……” “海伦的什么?” “海伦的尸体和我……” “海伦的尸体?好了,不用解释了,详细情况你回头再告诉我。然后呢?” “古坂史郎眼下把我关在这里,叫他的同伙去了。在他回来之前,你赶紧来救我……” “好,我知道了。你只穿着紧身衣?” “嗯。” “而且大门上了锁?” “我也觉得这很棘手……” “说什么呢,小菜一碟。音祢,我现在马上过去。你要振作。来,献上我的吻。” 话筒里传来深情的吻声,紧接着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同伙三人 和堀井敬三联系上,不,不,光是听到他的声音,我的身体就恢复了活力。 难道要无所事事地待在这里等他来营救?不行,迷迷糊糊地思前想后,极度的不安让我心乱如麻。古坂史郎和他的同伙要是比堀井敬三早一步来…… 即便是为了消除这种不安的情绪,我也必须做点什么。我不经意瞥见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古坂史郎的中型皮箱。对了,我先看看里面装着什么吧!或许可以查到他的一些底细。 正要打开皮箱,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怎么回事,皮箱的锁坏了,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破旧的箱盖。 皮箱里几乎没放什么东西。带来的内衣之类大概已经都放进海伦的衣柜了,粗制滥造的纸盒里塞满了装过非洛滂的试管,剩下的就是旧围巾和手套之类,还有一台相当高级的照相机。 我再次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皮箱内部,发现箱盖夹层的口袋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开口处被撕得乱七八糟,里面好像放着照片。 心底禁不住涌起些许罪恶感,但我很快把这种念头驱散。拿出照片的瞬间,我如遭五雷轰顶。 啊,这不是三首塔的照片吗?! 这张照片和堀井敬三给我看的那张不同,但照的毫无疑问是同一座塔。 古坂史郎竟然握有三首塔的照片!啊,这个男人原来不单是个色狼,也不单是个掘金者。他虽然不是佐竹家族的成员,但肯定和此次的事件关系重大。 我的心怦怦直跳,就差从胸口里蹦出来了。我用颤抖的手指取出另一张照片,霎时遭受到更加可怕的打击,浑身抖个不停。 照片上是三颗头颅,就像被安置在佛坛上……我回忆起堀井敬三对我说过的话,立刻察觉它们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 中间的那位似乎是三个人当中最年长的,约莫三十五岁,梳着顶髻。左右两位看上去二十五六岁,都剪着明治初年书生风格的蓬松短发。 我把照片翻过来一看,再次屏住了呼吸。上面写着三颗头颅主人的名字,从右到左分别是佐竹玄藏、武内大贰和高头省三。 啊,那正中间的就是被玄藏老先生杀死的武内大贰,左边则是遭嫁祸而被斩首的高头省三,即堀井敬三或称高头五郎的祖先了?他确实和堀井敬三长得有几分相似。 我屏气凝神,盯着这张不祥的照片好一会儿,才猛然回过神,翻过三首塔的照片一看。 瞬间,喜悦之情迅速从脚尖冲到了脑门。啊,上面写的不正是三首塔的所在地吗?那座塔真正的名字叫“莲花供养塔”,位于播州。 时隔许久之后刚联系到堀井敬三,紧接着又获悉了三首塔的所在地,这一连串的幸运让我不由得重新燃起希望。这些事应该多少会让我的命运发生转机吧。 只是此时我也发现,这两张照片当中,三首塔全景的那张看上去好像年代非常久远,画面也严重泛黄。与此相对,三颗头颅的那张却没有那么陈旧。两张照片似乎并非由同一相机拍摄。 然而,当时我并没有对这个发现在意太多。比起这个,我依然沉浸在两张照片的出现带来的震撼中。古坂史郎也好,堀井敬三也罢,暂时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就在这时,门铃猝不及防地发出短暂的响声。我赶紧把照片丢回原处,跑向玄关。古坂史郎不可能按门铃。 “亲爱的,是你吗?” “音祢?” “嗯,是我。你赶快进来吧!” “好。那些家伙还没回来?” “嗯,但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你抓紧时间吧。” “好!” 门锁咔嚓咔嚓地响了片刻,随着啪的一声,大门打开,一名男子飞奔进来。我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来人既不是堀井敬三,也不是山口明,而是个陌生男子。他从额头到下巴一圈圈地缠满了绷带,吊着左臂,右手提着旅行箱。 “音祢,音祢!是我啊!是我!快来亲亲我。” “啊,亲爱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可是你怎么会缠着绷带?” “这件事我改天再慢慢告诉你。音祢!” “亲爱的!” 久别重逢,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激烈地吮吸彼此的嘴唇。随后他吻去我眼中溢出的泪水。 “好了,音祢,现在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这只旅行箱里装着衣服,你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对了,海伦的尸体呢……” “在对面的起居室里。” 我们俩手牵手跑到起居室。在堀井敬三检查海伦尸体的空当,我提着旅行箱跑进隔壁的卧室,开始麻利地换衣服。 “亲爱的,你怎么受伤了?” “那天晚上,就是参加宴会那晚,为了逃脱警察的追捕,我从二楼跳了下来,但撞到要害部位昏了过去。幸亏百合子机灵,让他老公去了那附近,才把我救下,转移到别处避风头。我昏迷了足足三天三夜。而等我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却发现你下落不明。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感动。堀井敬三的胳膊断了一条。既然如此,这个只有一条胳膊听使唤的男人应该无法用双手掐住海伦的脖子。所以关于海伦遇害这件事,他绝对是清白的。如果这一连串的杀人案都是同一凶手所为,那这个男人肯定不是凶手。 前往三首塔 我换好衣服,提着装有紧身衣的旅行箱从卧室走了出来。堀井敬三仍旧跪在海伦的尸体旁。 “亲爱的,你发现什么了吗?” 从卧室出来时,我看到他匆忙把一件东西装进了口袋,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有,没什么……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嗯,你再稍等一下。” 我从古坂史郎的皮箱里拿出刚才的照片,放进旅行箱。 “那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等会儿我再告诉你。我们快走吧!那个人要是回来就麻烦了。” 我们走出房间带上门,咔嚓咔嚓地捣鼓了一阵,才终于听到啪的上锁声。 “哈哈,做得这么漂亮,他准会大吃一惊。明明上着锁,你却不翼而飞。他肯定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时候堀井敬三还能如此镇定,确实可靠。我挽着他的右胳膊走下楼梯。 很幸运,我们离开公寓的时候没碰到任何人。走出门口,我们选择了通向大曲的路,正打算沿着江户川前进,对面驶来一辆汽车,而且停了下来。堀井敬三见状,立即把我拽进了旁边的巷子。 我听到汽车关门的声音,紧接着两三个人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那由香利打电话的时候没有人接喽。” 是古坂史郎的声音。听到由香利这个名字时,我心里顿时涌出一阵反胃的厌恶感。 “嗯。但说不定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和那个女人还没回来。” “不,这不可能。你打电话的时间应该在我跑出来之后。” “那也有可能是她吓得没敢接电话。” “我说,史郎。”是另一个低沉而洪亮的男声,“你把那个女人强行弄到这里,打算怎么处置?难道是想左拥右抱海伦和她,来个通吃?” “嘿嘿嘿。” “嘿嘿什么。你的本事可是令我刮目相看。连这个由香利,不都被你驯得服服帖帖嘛。” “哎呀,讨厌啦。爸爸,你说什么呀……”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你们俩多般配。俗话说得好,悍妇配恶霸嘛。不过,由香利。” “怎么了,爸爸?” “你和史郎热火朝天倒是没关系,可不许冷落了这个老爸哟。我不会妨碍你们的好事,只求你们时不时地施舍我一点。史郎,我也提前拜托你啦。” “啊,没问题。我们三个要同甘共苦。对吧,由香利?” 尽管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但由于夜深人静,三个人的谈话听起来仍然一清二楚。 啊,古坂史郎叫来的同伙原来是鬼头庄七和他的养女兼情妇佐竹由香利。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真是一群好搭档。我搭在堀井敬三胳膊上的手心里已全是汗水。 “怎么了,音祢?这下你终于看清由香利这个姑娘的真面目了吧?” “嗯……” 等他们三个走过去之后,我们沿着江户川向前走去,在离大曲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停着一辆车。我坐上副驾驶席,当堀井敬三转动方向盘时,我再次热泪盈眶。 就这样,在鹤卷町的鹤卷餐厅安顿下来后,那里二楼的两个房间又成了我们共浴爱河的乐园。我们聊了在黑市掮客的宴会上分离后发生的一切。他首先为我的平安归来倾诉了内心的欢喜之情,又说了自己后来的遭遇。关于这点,前面也略有提及,当晚他身受重伤,以致行动不便。 久别重逢,在我们互相祝贺对方平安无事后,终于得以相拥入眠。不用说,我们再次几近疯狂地陷入爱的沼泽。 自那晚以后,我开始在这个餐厅的二楼隐居。其间,我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家餐厅的老板娘名叫富子,同样曾被高头五郎玩弄之后随手抛弃。当她自暴自弃时,黑市老板平林启吉忽然现身。他不仅救下富子,还将这家餐厅交给她打理。富子并没有发现“平林先生”就是高头五郎,侍奉起平林启吉来有如侍奉神灵。 富子前前后后的遭遇与打理赤坂车库的百合子的经历别无二致。难道堀井敬三另外一处藏身所里也有境遇跟百合子和富子类似的女人? 啊,堀井敬三到底是活菩萨还是大恶人? 这个问题暂且搁置一边,总而言之,我们在鹤卷餐厅的二楼度过了新年。尽管堀井敬三的头部和左臂负了重伤,但到一月底就完全康复,头部的绷带也拆了下来。 直到那时,我才将私藏已久的三首塔的照片拿给他看。考虑到太早拿出来,必定会令身体尚未复原的他心绪不宁,我一直只字未提。 看到照片背面的地址,堀井敬三欣喜若狂。这从那晚他给我的激烈拥抱中也能体会到。 “音祢、音祢,谢谢你!这下我们或许就有救了!” 隔了两天,二月一日的早上,我们就离开东京,踏上了寻找三首塔之旅。 儿时的记忆 我终于抵达了可以远眺三首塔的黄昏岭。 那个时候的所思所想,正如故事开头描述的那样。凄凉的浅灰色森林与树丛的背景前,一座不祥的三层宝塔兀然耸立。望见这番景象,我的心仿佛暴风骤雨中的小船般剧烈地飘摇颠簸。啊,曾几何时,我来过这座塔。被母亲,还有一位不知姓名的老人领着…… 热烈地拥吻过后,激情的风暴终于平息。为避人耳目,我们在枯草上坐了下来,茫然若失地久久遥望着三首塔。 “音祢,”隔了很长时间,堀井敬三在我耳边柔声唤道,“想起来了吗?你以前来过这座塔,对不对?” “嗯。” “什么时候?” “大概五六岁吧。” “和谁一起?” “母亲,还有一位不知从哪儿来的陌生老爷爷……” “那是玄藏吧?” “有可能。但母亲好像非常怕他。” “这不难理解,毕竟他是个逃亡中的杀人犯。那么,关于这座三首塔,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嗯,只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很奇怪的事?” “是的……即便现在这样闭上眼,那件事依旧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中。在塔里的某个房间内,母亲和玄藏老先生相对而坐,我则拘谨地坐在母亲身旁。我们的面前摆着一幅金线织花锦缎裱褙的画卷。那上面空无一物。玄藏老先生让我在上面按下手掌印。” “你按了,是吗?” “嗯。我非常害怕,但母亲让我按……忘记是用红印泥还是墨汁了,反正母亲帮我涂满了手掌。我记得把两只手的手掌印还有十根手指的指印一个个仔细地按到了画卷上。” “你此前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这件事?” “没有,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因为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何况长大之后,我总感觉当时发生的一切如梦如幻,难以想象是现实……” “你那时候特地和母亲一起从东京来这儿吗?” “我觉得应该是。虽然记不太清楚了……” “那时你父亲在哪里?他爽快地同意你们跟玄藏出来吗?” “对了,那时父亲不在家。刚好是发生七七事变的那年,他应征入伍了。” “七七事变发生于昭和十二年,那你就是六岁。你是昭和七年十一月八日出生的,对不对?” “没错。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除此以外,你对其他事情就没有印象了吗?” “嗯。我只记得按掌印……唯独这件事一清二楚地留在记忆中。至于那前后发生的事,就像被围在团团浓雾中。” “你母亲是在你十三岁的时候过世的吧?关于这件事,她有没有留下遗言之类?” “没有,她没留下只言片语。她大概没料到自己会在那时离世吧。” “哦,是吗。据说那之后过了半年,你父亲也去世了。他也什么都没有交代吗?” “父亲恐怕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假如知道,他也应该交代给上杉伯父了。” “难道你母亲对你父亲也没透露任何情况?” “大概是。即便那个叫玄藏的老先生和母亲之间有什么约定,也是一些不得要领的话,而且他又有那种不堪的过去,在佐竹家族里,他的名字还是个禁忌。” “音祢!”堀井敬三冷不丁回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就是玄藏让你按手掌印和指纹的事……” “如今我终于明白这件事的意义了。指纹这种东西一辈子都不会改变。而且,我听说绝对不可能有两个人拥有同样的指纹。所以,日后我的身份肯定不会混淆……亲爱的,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那是当然。换句话说,玄藏提前采取措施,防范自己中意的人选宫本音祢出现冒牌货或者替身。对了,音祢。” “什么事?” “你别以为玄藏对你那么费心,对另一位中意的人选高头俊作就不那么谨慎了。其实跟你一样,他也带着高头俊作去了那座塔,让高头俊作在那幅画卷上按下了两只手的手掌印和十根手指的指纹。而且,那幅按了你们指纹的画卷如今依旧放在三首塔内的某个地方。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把画卷弄到手!” 堀井敬三的语气越来越强烈,似乎难以抑制住高涨的情绪,他腾地一下从枯草丛中站起身。 “亲爱的、亲爱的,你准备拿那幅画卷做什么?” 但堀井敬三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一把将我抱进怀里,使劲吮吸着我的嘴唇。他发疯似的紧紧搂住我,嘴唇燃烧般火热。 后来,我们挽着胳膊返回来时的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必须进行慎重的侦查——这是堀井敬三的意思。 莲花供养塔 在距三首塔所在的黄昏村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有一处颇具乡土气息的温泉疗养地,名叫“鹭之汤”。 那里刚好位于播州平原的尽头。山阳线自不必说,离从姬路往津山去的支线也相当遥远。不管开车到哪个车站,都要花费一个小时以上,是个位于偏僻深山里的小村落。 我们从姬津线的某个车站搭上公共汽车,但走啊走啊,过了一座山又是一座山,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我甚至怀疑这种深山里怎么可能住人,心里禁不住有些不安。 在鹭之汤卸下行装的时候,堀井敬三谎称自己是大阪人,在旅店的登记簿上写下了“古桥启一及妻子达子”,并宣称自己是未来的西洋画家,妻子达子的目标则是成为作家。 要说乔装打扮,自然是堀井敬三的拿手好戏,他把自己打扮得颇有未来画家的风采,还操一口流利的大阪腔。我也有一套。虽然复杂的会话不行,但大概是受宝塚学生的影响,学校里曾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大阪腔,我也会说些简单的大阪话。 就这样,为了不让旅店的工作人员对我们的身份起疑,我们装成了一对来自大阪的西洋画家夫妇。我觉得堀井敬三选择冒充西洋画家实在太合适了。如果是画家,即便在三首塔附近晃来晃去,或者想画塔的写生,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们初次远眺三首塔的那天晚上,堀井敬三逮住给我们送晚餐的女服务员,若无其事地打探起情况来。 “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呀?” “我叫阿清。” “哦,阿清,好名字啊。对了,阿清,这里真安静,难道没有其他客人吗?本以为现在是农闲时节,肯定人满为患,真是出乎意料。” “是啊,前不久还住得满满当当的。后来不是过新年嘛,大家一下子全都回家了。等过完新年,大概生意会好些……” “各地的旅客蜂拥而至吗?” “那倒不会。不管怎么说,毕竟现在通货紧缩,市场不景气嘛。恐怕不会跟以前似的了。大阪怎么样,还景气吗?” “唉,也不行。走到哪儿听到的都是倒闭破产的消息。纺织啦金融啦,哪个行业都很糟糕,一派萧条啊。” 我默默地动着筷子,拼命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堀井敬三一边掉着饭粒一边侃侃而谈,怎么看都像个性格坚毅又露骨的关西人。 “话说回来,老爷您可真好啊,还能和漂亮的太太一起来泡泡温泉、作作画什么的。” “啊,老爷子留了点财产,虽然也不能大手大脚。我们尽量找花销少的地方,才找到这儿来了。说起来,阿清,我家这位太太,可非常了不起哦。” “太太非常了不起?” “她在写小说呢。” “真的吗?” 看到我不由得满脸通红,堀井敬三故意戏弄人似的,嬉皮笑脸地说: “虽然在写小说,还是个不成熟的新人,但前途光明啊。她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完成现在正写的稿子,我们才到这儿来啦。我算是个跟班呀。” 啊,原来他知道我一直在记录事情的经过……开始动笔是从江户川公寓虎口脱险,躲进鹤卷町鹤卷餐厅的二楼之后。随着头部与手臂的伤势逐渐痊愈,他外出的时间越来越多。为了打发独守空房的寂寞,我便一直在写这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事件的前后经过,并将稿子带到了旅店,想着如果可能,在这里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整理出来……堀井敬三竟然知道这件事。料想他不会没看里面的内容,要是看了,真不知道他露出的是怎样的表情。毕竟我在记录中一直称他为坏蛋、恶魔…… 但女服务员并不知道这些,她惊讶地瞪大双眼,问: “太太写的是什么样的小说呢?” “这个嘛,阿清,我也不清楚啊,她就是不肯给我看。但大致的内容我用脚指头也猜得到,肯定把我写得一无是处呗。” “哎呀,哈哈哈哈……” “你别笑啊,阿清。我可是全心全意为我太太服务呢。她动不动就在里面骂我坏蛋、坏蛋的,真是冤枉呀。” “啊,竟有这种事……真的吗,太太?” “这种话题我看还是打住吧。提到小说,我太太会很不好意思呢。对了阿清,这么偏僻的乡下,像我们这种好奇的城里人经常来吗?” “这个嘛……来得不多。” “那最近呢?听说这儿还有家叫‘鹤之汤’的温泉旅店,对吧?那边有没有城里来的客人?” 堀井敬三打听的是古坂史郎和他的同伙。他认为发现三首塔的照片丢失,古坂史郎一定会提前来这里埋伏。 “嗯……最近没听说从城里来过客人。怎么了?” “没什么。我从明天开始打算出去写生,但立起画架,一看就是个城里来的,很不好意思啊。作画水平又不怎么样。” “哦……老爷,您已经看上哪个地方了吗?” “嗯,刚才我和太太去散步,发现那边有座奇怪的塔。哎,那是干什么的啊?” “啊,那是莲花供养塔。” “原来叫莲花供养塔……我想以后面的山丘为背景画那座塔,不会挨谁的骂吧?” “那倒不会……” “那座塔里有人住吗?” “住着一个五十五六岁的和尚,叫法然。原本还有个年轻的弟子,一年多以前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座塔有什么来头吗?立在那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吓了我们一大跳。” “城里来的客人都那么说呢。听说那儿过去是刑场。哎,您看对面,有个小镇吧?叫川崎。现在离铁道线远,所以萧条了,以前可是堂堂的城下町,相当繁华呢。到了明治年间,听说附近的鸟之巢山出了银矿,采矿的抢着去,镇子曾经风光一时。银山梦落空后,铁路又没从那里经过,川崎便逐渐没落了。但在城下町时代,现在盖着莲花供养塔的地方是个刑场。后来到了昭和年间,有个古怪的人物出了笔钱,在那里建了那么一座塔。考虑到寺院的经费来源,还置办了一片相当大的田地。不过战后农地改革,田地也基本被没收了。法然和尚也不容易。供养塔日渐没落,年轻弟子又逃走了,他就当起了隐士……您去那儿写生是没关系,可别惹法然和尚。他是个性情乖戾的老家伙。” 根据阿清不问自答说出的一大堆话,我们多少掌握了三首塔的一些近况。 法然和尚 截至“莲花供养塔”一节,是我在鹭之汤旅店里整理好的、在事件期间见缝插针记录的一些情况。 那时候,我隐约有种预感——在三首塔里或许会发生什么。而且假如自己遭遇不测,我也希望有人知道这个名叫宫本音祢的可怜女人曾经如何颠沛流离。出于这种心愿,我才尽可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心路历程记录到了今天。换句话说,我原本把这当成遗书来写。 尽管有过这样的打算,如今我仍好好地活在世上。现在那个噩梦般的事件终于落下帷幕,我再次拾起笔来。 说心里话,我其实不想写后来发生的事。继续写下去,对我来说太过残酷。而迫使我做这么残酷的事情的,不是别人,正是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对我这么说: “难得写到了这里,怎能有头无尾,半途而废?而且,你不觉得对那个人也不公平吗?” 金田一耕助说得没错。即便是为自己的不明事理表达歉意,我也必须将这份记录写到最后大圆满的结局。所以,虽然动不动就陷入情绪的低谷,我还是鼓足勇气,坚持写下后来的经过。 我们到达鹭之汤的第二天风和日丽,堀井敬三一大早就带着画架和画布出了门。临走之前他说: “太太,不好意思,你能帮我送个便当来吗?今天这么暖和,我们一起在草地上吃便当好不好?” “好。那个,我给你送到哪儿去呢?” 我用蹩脚的大阪腔问道。因为阿清就在我们旁边。 “啊,我会在那座莲花供养塔附近。阿清,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带太太过去吗?” “嗯,好啊。中午的时候我陪太太给您送便当。” “那就拜托你了。” 等堀井敬三离开后,我便关在房间里继续写“小说”。一来可以避开阿清充满好奇心的目光,二来也是整理自己的“遗书”。 十一点多,阿清拿着便当来叫我,我把稿子随手扔进行李箱,上锁后跟她出了门。一路上,阿清絮絮叨叨地对我们夫妻间的关系问东问西。未来画家和新秀女作家的组合大大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对于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我必须尽量装出腼腆新媳妇的样子。除了是或者不是,我很少回应,担心自己的大阪腔露出破绽。 走到昨天和堀井敬三一起到过的黄昏岭,阿清告诉我: “啊,老爷在那儿呢。” 果不其然,在离三首塔百十来米远的地方,堀井敬三架起了画架,正悠哉游哉地挥动着画笔。他旁边站着一位身穿黑衣、看样子像个和尚的人,戴着僧人和老人常用的形似浅砂锅的头巾,拄着拐杖。 “那位是谁?难道是法然师父?” “没错没错。既然法然师父在,那我要先回去了。” “哎呀,怎么啦……” “我上次惹得他大发雷霆呢……太太,便当就交给您了。” 阿清把便当硬塞给我,就逃也似的回去了。我一个人朝堀井敬三走去。听到脚步声,两人回过头。 “啊,达子,辛苦你了。阿清怎么没一块儿来?” “阿清陪我走到那儿,先回去了。” “她是怕我吧。” “哦,对了,达子,这位是法然师父。我们已经很熟了。法然师父,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到的内人达子。”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低头致意。 法然这个厚颜无耻的老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说: “哎呀呀,真是位绝代佳人,怪不得先生对你赞不绝口呢。啊,失礼了,我是法然。” 法然肌肤光滑细嫩,看上去与年龄不符,白色的胡须一直垂到胸前,剃得光溜溜的头上包着头巾。 “法然师父,可不敢这样开玩笑。内人涉世未深,单纯得很。” “呀,抱歉,抱歉。对了,太太,你先生画技真好啊。他的画肯定卖得很好吧……” 听到法然的话,我漫不经心地朝堀井敬三身后的画布看去。瞬间,我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布上,那座三首塔的草图有模有样,已经快要完成了。 恐怖面影 对我而言,堀井敬三再次成了一个谜。 自从那天以后,他几乎每天都前往三首塔附近,坚持不懈地作画。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画布上郁特里罗⑤风格的沉静风景画也逐渐完成。我把这些看在眼里,抑制不住内心的骚动。 “亲爱的,你学过绘画吗?” 来到这里大约两周后的某个晚上,聊着枕边话时,我忍不住问道。 “没有,也不算学过。我从小就喜欢画画,有一段时间甚至梦想做画师呢。” “你喜欢郁特里罗吗?” “哈哈哈,看出来啦?我倒也不是刻意模仿他,但一画寒冬的萧瑟景色就会不自觉地画成他的风格,而一画盛夏的风景,又会变成梵高的风格。哈哈哈。对了,音祢,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我的小说暂时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还不知道如何发展……” “嗯,我觉得好戏还在后头呢。”堀井敬三严肃地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对了,音祢,法然师父说明天带我参观三首塔,还让我带你一起去。你也去吧?” 听到他的话,不知为什么,我胸口里咯噔了一下。 “这么说,我们终于能进入三首塔了?” “嗯,那个老家伙很难缠,我花了两周的时间讨好他呢。” “亲爱的,你知道那幅画卷的下落了吗?” “这个还不知道。所以你也要尽量讨他的欢心,让我能早日自由出入那座塔。好不好?” “嗯。” “很奇怪,我探过法然师父的口风,古坂史郎似乎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照片不见了,难道那个家伙还没发现?” “亲爱的,你觉得古坂史郎发现照片遗失,会来这里埋伏吗?” “这还用说,他看上去可不是个死脑筋。”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啊?他应该不是佐竹家族的一员吧,怎么会有三首塔的照片呢?” “谁知道呢。大概进塔里看看就清楚了,在那之前还无法回答。” 第二天中午过后,堀井敬三就带着我向三首塔出发了。在塔外等候的法然与往常一样,仍旧包着头巾。 连日来的好天气似乎走上了下坡路。这天阴云密布,寒冷刺骨。 “法然师父,好冷啊。” “是啊,好久都没遇上这么冷的天了。太太,欢迎欢迎,我来带路。” 二战结束之后,塔内年久失修,到处充斥着陈旧破败的气息。而且由于采光不佳,加上恰巧阴天,更显阴森可怕。 “这样看不见,你们稍等,我去拿灯来。” 法然似乎住在塔后面的方丈里,没过多久,他就拿来一盏点着蜡烛、带把手的老式烛台。 “哈哈,这下更有参观古塔的氛围了。” “正殿比较暗。先生,太太,请走这边。我先带你们参观正殿。” 脱掉鞋子步入正殿,地板的凉气立即从袜底蹿至全身。穿过带台阶的走廊,走过格棂上悬窗外,我们来到一间大约十二叠、铺了榻榻米的房间。其中一面安有格子门窗,里边的明灯闪闪烁烁,摇曳不定。 “这儿就是正殿了。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正殿里供奉着三颗头颅。” “三颗头颅……” 堀井敬三故意夸张地吸了口气。 “师父,你别吓我们啊。这里可有一位胆小的妇人。” “哈哈哈,抱歉抱歉。说是头颅,其实不是真的,都是用木头雕出来的。” “那还可以接受……你冷不丁说到人头,连我这个大男人都吓了一大跳呢。好端端地为什么要供奉那种东西呢?” “具体缘由我待会儿再告诉你们。总而言之,因为这三颗头颅,这座塔才被人称为三首塔。” 一阵咔嚓咔嚓的响声过后,硕大的挂锁打开了。法然主动走在前面,进入正殿。堀井敬三催促着犹豫不决的我,自己也穿过格子门。别无选择,我只得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 三面是墙的正殿内比格子门外更暗,我们甚至无法看清彼此的面容。三盏长明灯的灯芯滋滋地燃烧着,凄清孤寂,仿佛能摄人心魄。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你们看,那就是刚才说的三颗头颅。” 法然举起手中的烛台,光线落在三颗乌黑发亮的木雕头颅上。摆放的顺序和我在古坂史郎的皮箱里发现的照片完全相同,从右到左依次是佐竹玄藏、武内大贰和高头省三。 这三颗头颅栩栩如生,远比照片上更有真实感,我不禁胆战心惊。就在这时,堀井敬三凑到我耳边低语道: “那个……你好好看看中间那颗头颅,不觉得和某人很像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再次仔细审视武内大贰的脸。突然间,我感到一股电流迅速蹿过全身。 光看照片还没那么真切,看了实物才发现,武内大贰和古坂史郎的脸竟然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⑤法国画家,绘有许多以巴黎平民居住区为题材的风景画。 青铜之蛇 “古桥先生,你说什么?” 法然高举烛台,仰视着堀井敬三的脸问。 “啊,没什么……” 就连向来大胆的堀井敬三也为这个显而易见的启示露出些微不安,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跟你们说吧,右边这个叫佐竹玄藏的男人杀了中间的武内大贰。关于原因,听说与银山有关。” 法然把烛台放到佛坛上,开始咕咕哝哝地小声说起来。 “据说佐竹玄藏是个大富豪家的少爷,上了采矿的工匠武内大贰的大当,与至交高头省三共同出资,着手开采不可能挖到的银矿。最终,佐竹玄藏赔得身无分文,才察觉自己被武内大贰骗了。他怒不可遏,挥起日本刀就砍,武内大贰人头落地。尽管年纪轻轻,佐竹玄藏还真是敢作敢为。” 法然顿了顿,又接着说: “杀人凶手佐竹玄藏逃之夭夭,至今依然去向不明,传言他已经逃到了国外。再说杀害武内大贰的罪名,不知吹的什么风,竟落到了共同出资人高头省三的头上。高头省三同样是欺诈事件的受害者,当然也非常憎恨武内大贰,而且据说他也很有能力。反正那个时候,在那样的政治形势下,高头省三成了杀害武内大贰的凶手,到了难逃一死的境地。最终,高头省三被不容分说地逮捕,几经严刑拷打,无奈承认了不存在的罪名,而后遭斩首。当时斩首的刑场就在这里。古桥先生,你现在所站的地方,刚好是清洗首级的井口呢。” “啊!” 堀井敬三大喊一声,吓得正要慌忙躲开—— “嘿嘿,已经太晚了!” 倚靠着佛坛的法然忽然背着手开始咔嚓咔嚓地开锁。没等我反应过来,堀井敬三便从我眼前消失了踪影,只留下“啊、啊、啊——”的悲鸣。 面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一时之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愕然凝视着脚旁裂开的四方形洞口。但紧接着,我发疯般爬到洞口的边缘。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洞穴底部传来东西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钝响,之后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剩下冰冷的寒风锥子般由洞底吹上来。 “亲爱的……啊……亲爱的……” 我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失去堀井敬三的绝望与悲伤使我忘记了一切,无论是恐惧,还是正朝自己逼近的危险。 “亲爱的……亲爱的……” 法然从后面拼命抱住疯狂呼喊的我。 “哎呀,太太,你可不能跳下去。” 这个人究竟是谁?我当时压根儿没想去考虑这个问题。不管他是什么人,致使堀井敬三跌入洞中都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在这漆黑的洞底,堀井敬三还生死未卜。 “亲爱的……亲爱的,你没事吧……” 我紧紧抓住洞口的边缘,竭尽全力哭喊时,后面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啊,别让那个女人跳下去!” 我惊讶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身影令人绝望。 在格子门外冷笑的不正是古坂史郎和由香利吗?由香利的背后还站着鬼头庄七。啊,堀井敬三担忧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古坂史郎的魔掌已经伸到了这里。 “小史郎,你还对那个女人恋恋不舍吗?法然师父,别磨蹭了,赶紧把她也推下去!” 啊,这种话是出自楚楚可怜的由香利之口吗?! “不要!不要啊!师父,不能杀那个女人!” 古坂史郎神情紧张,急于从格子门冲进来,由香利却使劲往回拽他的胳膊。 “呵呵呵,用情还很深嘛。但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师父,你还在磨蹭什么啊!那个女人可是你的情敌。快把她推下去!” 由香利说的话很奇怪,我完全听不懂。但反剪着我两条胳膊的法然听到她的话似乎吃了一惊,原本拼命抱着我的双臂刹那间力量尽失。我趁机挣开了他的手。 “亲爱的!” 我大喊一声,纵身跳进漆黑的洞穴……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雨点般洒落的热吻,黑暗中传来一迭声轻轻的呼唤。 “音祢……音祢……” 我猛地惊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一个男人健壮的臂弯里。 “啊,亲爱的,是你吗?是你吗?” “嗯,是我。音祢,是我啊。” “亲爱的!亲爱的!” 黑暗中,我们发疯般紧紧相拥。两人都用尽全身的力气,身体靠得不能再近。而且我深切地体会到,不管在什么地方,和堀井敬三在一起都无比幸福。他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头,问: “音祢,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我哪里也没觉得疼。”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我接得不赖呢。音祢,你也是被老和尚推下来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跳下来的。与其受那种人的摆布,我宁愿和你一起赴死。” “你说的那种人是指……” “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还有鬼头庄七。哦,对了,亲爱的,你受伤了吗?” 我的手心感觉到黏黏糊糊的液体,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下。 “嗯。掉下来的时候我曾抓住了一个东西,但不知是折断了还是怎么的,我又继续往下掉。当时左肩被刮破了,但没什么大碍。” “不行啊,这样会血流不止的。好了,我先用围巾帮你包扎一下吧。亲爱的,你有没有带火柴?” “哦,对了,我大衣口袋里有手电筒……” 我一摸索,果然找到了手电筒。试着按下开关,啪的一下亮了。 “亲爱的,把上衣脱掉。” “嗯,好。” 堀井敬三脱去外套,衬衫上已满是鲜血,湿漉漉的。衬衫脱掉一半时,他健壮的左臂上露出一个宽厚的青铜臂环。臂环是盘成涡状的蛇形,不管何时何地,他都不会把它摘下,连我也不让碰。 “亲爱的,不行啊,这个臂环非摘下来不可……” “好,音祢,你摘下来吧。但在此之前,你得先亲亲我。” 堀井敬三的眼睛温柔地笑着。我吻了吻他的双眼和嘴唇,然后轻轻地摘下臂环。肩部流下的血早已把臂环下面染红了。 我用围巾擦去血水,竟看到了这样的刺青: 井底 发现堀井敬三左臂上所刻刺青时,我的震惊程度简直无法言喻。 在国际饭店被杀的那名男子的左臂上,我曾见过一模一样的刺青。同样的刺青又出现在堀井敬三的左臂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我明白了!堀井敬三说不定是他被杀害的堂兄的替身,打算和我结婚,再霸占那笔莫大的遗产。不对,不对,这不可能。高头俊作遇害一事,黑川律师也非常清楚。事到如今,没有道理再扮演什么替身。而且,堀井敬三那充满自信的眼神是那样温柔…… 我茫然地来回看着刺青和堀井敬三的脸,脑子里成百上千的火花杂乱无章地四处纷飞。 “亲爱的……”我深吸一口气,才问道,“这个刺青是怎么回事?” 然而,话音未落。 “危险!” 堀井敬三大喊,用强壮的手臂猛地把我抱进怀里。紧接着便听到咚的一声巨响,腌菜石那么大的石头在我背后掉落下来。 “音祢,关掉手电筒。” 啊,原来是这样。他们对着手电筒的光亮投下了腌菜石。我慌忙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不顾一切地抱住堀井敬三。 随后又接二连三地落下几块大石头。幸亏井底一侧有个大窟窿,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堀井敬三把我拖到里面,所以上面投下的石头并没有砸中我们。尽管如此,在黑暗中听到石头与石头碰撞的声音,我的背脊还是不由得作痛,紧靠在堀井敬三怀里的身体不停地冒着冷汗。 大石头又连着落下三四块,停下后,上面传来吧嗒一声像关盖子的声音。大概是那些坏蛋把井口封起来了。 堀井敬三抱着我挪了挪膝盖,朝井口的方向望了望。 “音祢,已经没事了。你赶紧帮我包扎伤口吧。” “亲爱的,可以打开手电筒了吗?” “嗯,没问题了。” 打开手电筒一看,井底滚着五六块大石头。 “刚才可真危险啊。” 这种时候他还能镇静自若,露着雪白的牙齿笑出来,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可靠。 我动作麻利地包扎伤口。 “亲爱的。”我提心吊胆地抬头看着他的脸,“这个刺青究竟是怎么回事?” “噢,这个我马上告诉你。谢谢。包扎完就把手电筒关掉吧,一来摸黑也能说话,二来我们必须节约电量。好了,到这儿来,我抱着你。” “嗯。” 堀井敬三把我抱到腿上,一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一边说: “音祢,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吗?” “没有发现什么?” “我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 堀井敬三尽量以平淡无奇的口吻说道,但没有哪句话比这句更能震撼我的灵魂了。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由于惊讶过度,我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音祢,音祢。”堀井敬三用力抱紧我,“你为什么沉默不语?怎么不对我说点什么?” “亲爱的,亲爱的。”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在国际饭店被杀的人是……” “那是我的堂弟高头五郎。叔父心怀鬼胎,在我小时候就将我和堂弟对调了名字和身份。事情的经过待会儿我再跟你细说。在此之前,有件事情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你相信我说的话吧?” “嗯……” 我努力忍着不让自己抽噎。 “谢谢。其实,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坏蛋。因为从事地下买卖,我在方方面面都颇有人缘。而且,音祢。” “嗯。” “除了你,我不认识其他女人。对我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亲爱的……” 不知不觉间我早已热泪盈眶,泪水顺着衬衫一直流到了堀井敬三的胸膛上。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接着说: “我这么说,你肯定想,赤坂的百合子和鹤卷餐厅的富子是怎么回事……” “不。我明白了。玩弄她们的是你的堂弟,对吗?” “嗯,音祢,你终于明白了。我堂弟是个大坏蛋。平时他自称高头俊作,只有干坏事的时候才报上自己的真名高头五郎。善后的工作当然都是由我来做。” “亲爱的,对不起。之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泪水止不住往外涌,但它们溶化了长久以来一直折磨着我的芥蒂。 “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抱歉,抱歉,音祢。可是,谁也不想送死吧。” “送死……” “是啊。你看我的堂弟,刚说自己是高头俊作,立刻招来杀身之祸。而且凶手一个晚上就杀了三个人祭旗,还丝毫未露出马脚,真是太恐怖了。凶手既然不乐意看到高头俊作活在这个世上,我如果声称遇害的不是高头俊作,而是高头俊作的堂弟高头五郎,自己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你猜会怎样?自然会成为凶手的目标。我既不是卑鄙无耻之徒,也不是胆小鬼,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要还不知道凶手的真面目,就无从防范。所以,我决定暂时隐瞒身份,当一个旁观者。但这样一来,我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音祢你的安危。你明白吗,我的良苦用心……” 愉快的暴露 我感到身体发热,呼吸也急促起来。 躺在堀井敬三的臂弯里,我的身心都要溶化了。啊,这个人不是大坏蛋。他才是黑川律师给我看的照片上那个莫名令我胸中小鹿乱撞的少年。之前我怎么一直没察觉呢? 然而,我是个女人。女人总是“诡计多端”。即便全身心都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我仍然没有忘记装傻卖呆。 “明白什么呀?” “哈哈哈,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明明什么都知道。” 堀井敬三紧紧地抱住我,蹭着我的脸颊。 “我啊,在国际饭店遇到你的时候,就立刻认出你来了。因为在黑川律师那儿工作,我很早就知道你了。那天晚上你实在太美了,让我意乱情迷。而且那时候你还目送我的背影离去。音祢,黑川律师给你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吧?当时你难道没有在我身上看出留在你潜意识里的那张照片上男孩的影子?” 对,没错,所以我才做出那么失礼的举动。但即便是这件事,如今看来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我在堀井敬三的胸前点点头。 “那件事……就是你目送我离去的事,莫名地撩拨着我的心。而且,后来我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什么事?” “就是高头俊作的死。即便那是个冒牌货,但大家都认为高头俊作死了,你就从和那个男人的婚约中解放了。高头俊作一死,我不知道遗嘱内容会如何变更,但不管怎么说,你太漂亮了。何况你也已经从学校毕业,到了适婚年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上门提亲。想到这个,我就感到百爪挠心。我坚决不允许任何人从我手中把你夺走!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你都得是我的人。所以我才会使用那种非常手段,你还在为那时候的事生我的气吗?” “人家不知道!” 我把脸使劲埋在堀井敬三胸前,像个小孩似的跟他撒娇。我的身体还在发烫,越是克制,呼吸越是急促。 “没想到那时候轻而易举就让你顺从了我。” “不知道!人家不知道!你坏死了!” 我攥起拳头捶着堀井敬三的胸膛,身心却陶醉在漫无边际的幸福中。啊,我并没有把自己交给一个错误的男人。他是我该选择的男人。 “那么,你已经不再为那件事生气了,对吗?” “亲爱的……我好高兴。” “谢谢你,音祢。” 堀井敬三拨开我额头上汗湿的发丝,温柔地吻了吻,接着说: “我们两个的结合方式虽然与众不同,但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点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亲爱的……” “嗯?” “我真开心。百合子和富子都跟你没有任何瓜葛,对不对?” “音祢,我向你保证,也可以对神起誓。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女人。但是音祢,你没有问题吧?” “什么没有问题?” “志贺雷藏和古坂史郎啊。” “不知道!” 我闹起别扭,想甩开堀井敬三。他却更加用力地抱住我不放。 “对不起,对不起。音祢,在黑市中间商的宴会上看丢你之后的那几天,你不知道我简直生不如死,尝尽了地狱的苦啊。” “亲爱的,请你相信我。他们要是动了我一根汗毛,我现在就不可能这么高兴地让你抱着我了。” 黑暗中,我们热烈地吮吸着彼此的嘴唇,过了许久许久。 我娇声问堀井敬三: “可是,亲爱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就是高头俊作呢?我又不会告诉任何人。” “音祢,其实我怕你不相信我。我身上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自己就是高头俊作。叔父早已察觉我将来会继承巨额遗产,于是在他儿子高头五郎的左臂刺上了跟我相同的刺青,非常巧妙地互换了我和五郎的身份。我从小父母双亡,跟随叔父长大,对他的命令从来不敢违背。叔父抱着我和五郎两个孩子,从我的故乡仓敷迁居到大阪。自那以后,我便成了高头五郎,堂弟则成了高头俊作。所以根本没有人能证明我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除了唯一的一项证据……” “什么证据?” “就是掌印和指纹。音祢,我上次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高头俊作也被带到这座塔里,按下了掌印和指纹……” “啊,亲爱的,这么说你也……” “没错。我被带到这座塔里,毫无疑问在你之后。如同你说过的,我只要闭上眼睛,也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和玄藏坐在明亮的方丈里。那时玄藏大概快八十岁了。他留着长长的白发,胡子垂到胸前,身穿西装,坐得端端正正。记得我好像是十岁还是十一岁,穿着带铜纽扣的学生服。我们两个人的面前是一幅摊开的金线织花锦缎画卷,上面有两个状如枫叶的可爱掌印,周围分别按着十个指纹。后来,玄藏让我也在画卷上按下两个掌印和指纹,还拿出一个像是正上幼儿园的可爱女孩的照片给我看,说只要我在上面按下掌印,将来就可以娶这个可爱的女孩做新娘,我们两个都能变成大富翁。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对财产根本没兴趣,但觉得照片上的女孩太可爱了。即便以孩童天真的想法,我也希望自己将来能娶这个可爱的女孩当新娘,便兴高采烈地按下了掌印和指纹。那时候,我问玄藏小女孩的名字。他告诉我,叫宫本音祢……” 堀井敬三说到这里舒了口气,接着说: “尽管如此,我并不知道三首塔在什么地方。因为我坐着汽车被从仓敷带到这里,一路上都蒙着眼睛。恐怕玄藏那时候就在防范我叔父吧。” 恶鬼 “亲爱的,那画卷在这座塔里吗?” “嗯,应该在。当时玄藏对我说,‘这幅画卷非常重要,我把它藏在这座塔里,有朝一日或许会给你派上用场……’他当时就在担心出现冒牌货了。” “这么说只要把画卷弄到手,就能证明你是高头俊作了,对不对?” “是的。再没有比指纹更可靠的身份证明了。玄藏清清楚楚地写着‘高头俊作的掌印和指纹’,而且在同一幅画卷的同一张纸上也有你的掌印和指纹。没有比这更可靠的证据了。” 啊,假如堀井敬三真是高头俊作,他岂不是完全没有杀任何人的必要?只要找到玄藏老先生藏起来的画卷,证明自己是高头俊作,和我结婚,他就能继承玄藏老先生的遗产。 这个发现让我放下心来,无比欣喜。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经历过太多腥风血雨的洗礼,动不动就容易对堀井敬三起疑。 我躺在男人的腿上,像躺在舒适的摇篮里。忽然,一股强烈的不安始料不及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亲爱的,那幅画卷会不会落到古坂史郎的手里?” “音祢,要是那样,我也束手无策了。但我觉得古坂史郎不可能知道画卷的事。” “可那个人是武内大贰的……” “嗯,他肯定是武内大贰的孙子。刚才见到武内大贰的头像时,我就觉得古坂史郎长得跟他非常像。古坂史郎肯定是武内润伍的儿子。” “武内润伍是玄藏老先生带到美国准备培养成遗产继承人的那位吗?” “没错。黑川律师不是说过吗,玄藏为了赎过去犯下的罪,准备将财产留给自己亲手杀死的武内大贰的子孙。但武内润伍是个软硬不吃的人物,玄藏只能给他绝交费,把他赶回了日本。听说这事发生在昭和五年。假如武内润伍回到日本后就结婚生子,那孩子刚好是古坂史郎的年龄。但玄藏带着我按掌印和指纹是在昭和十二年,也就是他和武内润伍恩断义绝七年以后。玄藏怎么会把这天大的事情告诉自己厌恶到绝交的人?哪怕是回到日本,遇上武内润伍……所以说,武内润伍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儿子古坂史郎更不可能知道了。” “你说的确实句句在理。” 我也多少松了口气。 “但是,古坂史郎握有三首塔的照片,那毫无疑问是他老爹武内润伍拍的。武内润伍应该知道玄藏回到日本,建了这座供养塔的事。或者他遇到玄藏,打听过遗产继承的问题……于是,武内润伍的儿子古坂史郎继承了他老爹的遗愿,开始接触佐竹家的后代。他老爹是出于复仇的心理,古坂史郎却是色欲熏心。” “那武内润伍呢?” “恐怕已经死了吧,到现在一次都没出现过类似的人。虽说大约三年前,玄藏收到过武内润伍寄的恐吓信。至于他是在寄信后死了,还是那封信根本就是古坂史郎假借他的名义写的,都不是重点。即便武内润伍死了,他的意志,或者恶鬼,依然会在古坂史郎的灵魂里重生。说不定比起武内润伍本人,古坂史郎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我完全赞成堀井敬三的想法。上次在江户川公寓里,古坂史郎单手拿着剃刀向我步步逼近时,那表情简直像魔鬼般恐怖。 “亲爱的,如此看来,这一系列的杀人案都是古坂史郎干的吗?” “目前还无法下结论,这次的案件非常复杂。” “难道不是古坂史郎?” “古坂史郎确实心狠手辣,紧急关头杀人的事他不是干不出来。但话说回来,他不仅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也怀疑他是否具备有条不紊地实施连环谋杀行动的能力。此次系列杀人案的凶手,一定是更加善于处世的大人物。” 可是,我回想了一下自己周围的人,并不存在这种大人物。堀井敬三指的难道是建彦舅舅? “亲爱的,那这个‘大人物’究竟是谁呢?” “呃,这个正是我近期想调查的。我们先不谈这个了,先在这井里探探险吧。音祢,你起来。” 不知为何,堀井敬三闪烁其词,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但我丝毫没留意,老老实实地站起身。 这么说诸位读者恐怕不相信,之前我并没有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被困井底的处境。 堀井敬三镇静自若的态度让我非常安心。既然和他在一起,我绝对能化险为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对这个男人迷信般无条件地信赖。再加上刚才听到他那番真情告白,我早已欣喜若狂,忘记了身处何地。 然而,当堀井敬三打开手电筒,再次查看周围的环境时,我如梦初醒,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立即向我袭来。 啊,我们俩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井底 正如刚才描述过的,我们所处的地方在井底一个不到两米宽的窟窿里。窟窿恰好像碗口横放并切掉下半部分后的形状。为什么会形成这么个窟窿,原因不明,但多亏了它,我们才得以不被大石头砸中。 井壁裸露着红褐色的黏土,不断有水滴吧嗒吧嗒落下,不过井底并没有积水,似乎都从某处渗进地下了。 “别看现在这样,以前也是真正的水井啊。可能是地震导致地层发生变化,井水才枯竭了。倒是多亏了这个,我们才免于一死……” 堀井敬三一边说,一边咚咚地敲击着井壁。 “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呢?” “小说里不是经常有这样的情节嘛,枯井的井底有条秘密逃生通道什么的。但太可恶了,这口井里没设计那么不切实际的机关。” 堀井敬三说得没错。我也试着敲了敲周围的井壁,除了滞重的声响,再没有其他回音。 “别敲了,音祢,再敲也是徒劳。这只是口单纯的枯井,我们的活路有且只有一条,就是刚才我们被推下来的正殿里那个井口。” 堀井敬三从窟窿里走出来,将手电筒往上照,光线根本无法到达井口的盖子。 “亲爱的,这口井大约有多深?” “呃……大概有三十米吧。我根据刚才掉下来时的感觉判断……” “那我们竟然没有受伤。” “嗯。我是掉到一半时抓到了东西。你看那个。” 堀井敬三把手电筒往下照,只见散落在井底的腌菜石下压着些乱七八糟梯子似的东西。仔细一看,那是已经腐烂的木梯。 “我不顾一切地抓着那玩意儿。后来听到嘎吱嘎吱断裂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四处乱抓,和梯子一起跌下来。肩膀就是在那个时候受了伤。” 用手电筒向上照了照,离井底约十米的头顶上方的井壁上耷拉着一截折断的梯子。 凭想象,应该是这里变成枯井之后,有人在井壁上架设了梯子。说不定井底的这个窟窿也是为了储藏东西才挖的。但这个窟窿似乎从很久以前起就不再使用,梯子也无人问津,任其腐烂。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如果没有那把梯子,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直接从井口跌到井底,体重再轻的人恐怕也无法幸免于难。而且,如果不是堀井敬三灵巧地接住我,我也必定当场粉身碎骨,这时候恐怕正和堀井敬三渡冥河呢。 我借手电筒的光试着目测,从头顶到垂下来的梯子下端足足有十米远。即便我们俩的身高加在一起,也绝对不可能够到。更何况破烂到那种地步,连一个人的重量都承受不起。 我再次泄了气。 堀井敬三默不作声地量了量井的直径。这口井相当宽,即便他躺下伸开双臂,也不及井的直径。要是伸开双臂能够到,他估计打算四肢伸展成桥梁的形状向上攀爬。 清楚无误地知道这条路也行不通,暂时没有了逃出去的指望,堀井敬三轻轻晃了晃肩膀,重新回到刚才待过的窟窿坐下。 “音祢,你也到这儿来坐吧。站在那里可很危险,说不准上面还会掉什么东西下来呢。” “嗯。可是,亲爱的……”我挨到他身边坐下,“如果无法从这里逃出去,我们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胡说什么呢,早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堀井敬三满不在乎地回答。 “人不是那么容易就死的。相比而言,倒是闷闷不乐、愁眉不展更耗人心力。音祢,你别太担心了。” “没有,我一点也不担心。只要和你在一起,死我也心甘情愿。我是有这种心理准备才跳下来的。” “音祢,谢谢你。” 堀井敬三又把我抱到腿上。 “音祢,我这么说不是在逞强,也不是有意安慰你。我确信早晚会有人来救我们。首先,最有可能来救我们的是鹭之汤的人。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今天来这里了,而我们没有回去,他们肯定会来三首塔询问。另外……应该还有一个人知道三首塔的位置。就是在东京那边……” “谁?到底是谁?金田一耕助?” “不,不是金田一耕助。” “那是谁啊?” “杀死根岸海伦的凶手啊。” “哎呀!”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是那个凶手?” “你不是说过吗,古坂史郎皮箱上的锁坏了……” “啊!” “没错吧。古坂史郎也好,其他人也罢,你觉得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进锁坏掉的皮箱里吗?所以肯定有人在你之前把锁弄坏,查看过皮箱内的东西。那人恐怕就是杀害根岸海伦的凶手。到目前为止,我认为这种推测还是比较符合逻辑的。” 说起来,我记得那个信封的开口处也撕得破烂不堪。 “可是,亲爱的,那个人……那个凶手为什么不拿走照片呢?” “这就是凶手比你精明的地方,或者说,凶手老谋深算。如果只把锁弄坏,古坂史郎或许会以为凶手翻过皮箱中的物品,但没发现照片,很可能高枕无忧。” “亲爱的,对不起。看来我不该把照片带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你也是想让我看看三颗头颅的模样才带出来,对吧?而且,也许因为你把照片带出来,古坂史郎没发现凶手看过照片。” “亲爱的……” 我靠在堀井敬三胸前,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凶手会来这里杀掉我们俩?” 堀井敬三默默地抚摸着我的后背,过了一会儿才用不知为何有些沙哑的声音回答: “音祢,在东京那种纷繁复杂的大都市,凶手反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之前我就是那样。可一旦离开了东京,来到这种穷乡僻壤,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按说即便其他人没发现,也会有一个人注意到这里。” “谁?难道是……” “金田一耕助啊。” 我被弹了一下似的抬起头看着堀井敬三,他露出调皮的微笑,亲了亲我的脸颊。 “世间的事还真是讽刺啊。昨天的敌人,今天的朋友。说不定金田一耕助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呢。哈哈哈。” 哦,对啊!假如眼前的这位是货真价实的高头俊作,我们就完全没有怕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必要了。如此想来,原先根本没被我放在眼里的金田一耕助先生背后顿时佛光闪闪。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同性恋地狱 但我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除。 “哎,亲爱的,法然在这次的事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他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敌人?” “不知道,我从刚才起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你说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也在?” “嗯,还有鬼头庄七。” “鬼头庄七?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把鬼头庄七带到这儿来?” “亲爱的,难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看,佐竹由香利不是有古坂史郎这个量身定做的伙伴了嘛。按说应该没鬼头庄七什么事了,不需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亲爱的,莫非他就是武内润伍?父子俩各自作战,分别把黑手伸向了佐竹家族?” “哈哈哈。” 堀井敬三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音祢,你的想法真是浪漫又有趣,可事情不是那样的。我曾经详细调查过所有相关人物的身份、来历和性格。鬼头庄七以前就是鬼头庄七。那家伙长得面目狰狞、体形魁梧,却胆小怕事,是个没有主见的蠢货。光看由香利那种小姑娘都能把他玩得团团转就知道了。” “由香利和鬼头庄七是什么关系?” “由香利的母亲在丈夫死后,带着由香利再婚。她去世以后,两人不知不觉就黏到了一起。” 我不愿意再听后续的发展了。想起他们那次下流的表演,至今我依然觉得反胃。 “所以,无论古坂史郎还是由香利,似乎都没有必要把那个男人带到这里来……不过,比这更让人费解的还要数法然。我曾经提前在这附近搜集过各种信息,他并不是个那么坏的人,怎么会被古坂史郎和由香利拉拢了呢?” “对了,法然其实没打算把我推下来。但由香利对他说了些奇怪的话,我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奇怪的话?” “由香利说‘那个女人可是你的情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抱着我的堀井敬三忽然哆嗦了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说: “那个女人指的是你吧?而且古坂史郎也在场?” “嗯……” “古坂史郎本来想怎么处置你?是不是想救你?” “是的……所以由香利才那么说。亲爱的,由香利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堀井敬三一语不发地沉思了许久,才边拨弄着我的头发,边用像卡在喉咙深处的声音说: “音祢,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才把你置于那么危险的境地……我应该早点发现这些情况才对。” “没关系,我怎样都无所谓。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对了,你说的‘这些情况’是指什么?” “音祢,我留意古坂史郎很久了。之前也对你说过,要是那家伙发现你把照片拿走了,肯定会来这里埋伏。而且这种穷乡僻壤闯进个城里人,大家不可能不知道。” “没错,所以呢?” “尽管如此,我们却没从任何渠道听到古坂史郎的消息。我一直很纳闷,但找不到答案也在所难免。因为,古坂史郎那个家伙被法然藏起来了。” “法然和古坂史郎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音祢,你还记得鹭之汤的阿清说过的话吗?她说距今大约一年前,三首塔里除了法然以外,还有一名年轻的弟子。” “嗯。” “那名弟子失踪以后,法然就变得非常乖戾了。” “嗯,所以……” “还有,音祢,古坂史郎手上握有的两张照片中,那张三首塔全景的照片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年代相当久远。而上面是三颗头颅的照片却还很新。而且你也说过,古坂史郎的皮箱里有台照相机,对吧?” “哎呀!那大约一年前在这里待过的年轻弟子就是……” “联想到古坂史郎也没什么不自然。武内润伍可能在三年前往美国寄出恐吓信不久就死了。当时他大概把事情的大致经过告诉了古坂史郎。古坂史郎首次耳闻了这起错综复杂的事件,但同时也有许多不解之处。于是,他最先来到三首塔,巧言令色讨好法然,最终成了法然的弟子……这种推测很牵强吗?” “不,不。”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么说……古坂史郎就是在那个时候拍下了三颗头颅的照片?” “没错。但事情不仅如此,当时古坂史郎……古坂史郎……” 堀井敬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吞吞吐吐。 “亲爱的,”我仰望着他的脸,双手环绕在他的脖子上,“当时古坂史郎怎么了?亲爱的,你要是发现了什么,请对我和盘托出。反正都是一死,我想知道所有的事情。我可不愿意死得稀里糊涂。” “音祢,你别老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不到最后一刻,我们绝不能放弃希望。我现在就告诉你。” 堀井敬三吻了吻我的耳朵下面,接着说: “音祢啊,你知道吗?男人……即便是法然那样的男人,也有可能爱上古坂史郎那种俊美的少年。而且,他们之间还会有肌肤之亲……” 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气电流般蹿过我全身。那是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厌恶感的战栗。 不管是多么纯洁、正直、美丽的大家闺秀,我也是成长于二战之后,对于男同性恋、女同性恋这样的词语意味着什么,还是略知一二。 在战后混乱的世态下,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性观念开放,丧失自律心,据说有很多人沦落为无视道德伦理的同性恋者。我也知道这种事情自古就有,《圣经·旧约》中曾有记载,在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和僧侣之间,这也司空见惯。 直到现在,我才清楚地明白了由香利话中的含意。 “师父,那个女人可是你的情敌!” 强烈的愤怒和厌恶感再次电流般蹿过全身。 虽然这起事件的关系人个个肮脏龌龊,但没有哪件事比刚才堀井敬三对我说的那番话更能引起我的厌恶。我把脸埋在他胸前,身体由于愤怒和屈辱不停地颤抖。 “啊,你也明白了吧。” 堀井敬三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这种行为确实污秽不堪,违背人伦。然而,一旦陷入同性恋的地狱,就跟吸毒没有两样。和异性恋不同,对象若是同性,选择的范围就受到了限定。即便遇到了自己喜欢的类型,对方是否沉浸于同样的爱好却是个未知数。不知道法然是以前就有那样的爱好,还是被古坂史郎诱惑才陷入同性恋的地狱,总而言之,无法自拔的法然后来应该是对古坂史郎言听计从。” “这么说,古坂史郎从法然那里打听到需要的信息后,便去了东京?” “是的。既然法然一直在守护三首塔,肯定知道很多内情。至少知道佐竹家族的某些人……比如出于某种机缘认识了岛原明美。” 古坂史郎现在回到三首塔来了。假如法然扭曲的激情死灰复燃,再次听凭古坂史郎摆布……啊,我们岂不是死路一条了! 我表明自己的忧虑后,堀井敬三稍显严肃地说: “音祢,你不要事事都想得那么悲观。我现在终于想明白古坂史郎把鬼头庄七带到这里来的理由了。” “什么理由?” “或许古坂史郎并不想让法然知道他跟由香利的关系。为掩饰他们的关系,鬼头庄七才有必要存在,不是吗?古坂史郎想给法然这样的假象:由香利是鬼头庄七的情妇,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亲爱的,你的意思是……” “所以真相败露时,古坂史郎与由香利的关系自然曝光,你想法然会作何种反应?他和古坂史郎之间的关系必定出现裂痕……因此,不到最后一秒,我们绝不能放弃希望,必须耐心等待逃脱的机会到来。” 然而我很清楚,堀井敬三这么说只是在安慰我,他不想让我失望、让我害怕。其实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如果能和堀井敬三一起获救、结婚、继承巨额遗产,那当然是最圆满的结局。退一步说,要是能和他在这里共赴黄泉,我也毫无遗憾。我只想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何时何地我都感到无比幸福。 “亲爱的……亲爱的。” 突然间,我被一股激情的风暴笼罩。 “抱抱我……用你强有力的臂膀使劲抱住我……” “好!” 堀井敬三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猛地死死抱住我……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井底,我们开始了奇妙的爱情生活。 事情并未按堀井敬三期待的那样发展,救星迟迟没有到来。可能无法活着从这里出去的自暴自弃心理,以及井底那种黑暗异常的环境,促使我们抛弃了常人的羞耻心和修养。趁自己活着,我们尽情地吸取着彼此爱的源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我们像两头饥饿的野兽般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但是,即便在这种时候,堀井敬三也十分理智。他从没有忘记上手表的发条,每过一天一夜就在黏土井壁上画一道横杠。画到第三根横杠的时候,我们便被猛烈的饥饿感折磨得受不了了。 起初我们还吃井底长的苔藓充饥,后来偶尔也会将误入迷途的螃蟹压碎了吃掉。但这些东西远不足以果腹,而且这种日子不知持续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音祢,人不太容易因为饥饿丧命。我曾经读到过一名男子在地底活埋了二十七天后获救的记录。对人来说,比起食物,更需要的是水和空气。幸好这里水和空气都十分充足。”堀井敬三接着说,“而且,音祢,万一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会割下自己的肉给你吃。” “我才不要……”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为他用情如此之深感到喜悦。 “亲爱的,抱着我……用你的身体温暖我的肌肤……” “嗯,来吧……” 不可思议的是,直到那种时候,饥饿也没有熄灭我们激情的火焰。 做梦都没想到,当井壁上又增加了四条横杠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忽然降临到了我们身边。 救命稻草 经历七天的绝食和毫无节制的情欲生活,我的身体像被榨干的柠檬般筋疲力尽。 我已经饿得感觉不到胃部的剧痛,终日无精打采、疲乏倦怠,昏昏欲睡的时候越来越多。能得到的鼓励和安慰唯有堀井敬三在我耳边说的轻声细语。他也饿得难受。尽管如此,他依然经常跟我说话,还不时摩挲我的手脚,帮我取暖。 刚才忘记说了,此时是二月份,但地底并没有那么寒冷,这使我们免于冻死。可随着日益加重的饥饿感,我的手脚最终像冰块似的不剩一丝热量。堀井敬三坚持不懈地揉搓着我的身体,努力让我暖和些。 当时,堀井敬三在帮我揉搓腿部,我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突然间,远处传来一声类似哀号的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在做梦,就听到有东西砸到了地上。 “亲爱的……刚才是什么声音?” “音祢,你待在这里别动。好像有人掉下来了。” 堀井敬三踉踉跄跄地走出窟窿,朝上面喊了两声,但井口的盖子已经盖上,没有任何回应。 “音祢,手电筒在你那儿吗?” “嗯,在这里……” 堀井敬三打开近来很少使用的手电筒,用力抓起躺在地上的男人的头发,查看他的脸。随即,他发出一声虚弱却尖锐的叫声。 “啊!” “亲爱的,是谁?” “鬼头庄七……” “呀!” 我摇摇晃晃地正要坐起来,堀井敬三制止了我。 “音祢,你别过来!鬼头庄七被杀了。” “被杀了?” “嗯,他背上插着把匕首。” “亲爱的,他流了很多血吗?” 我半睡半醒间问了个无聊的问题,其实脑子里根本没反应过来又有人被杀了。 “所幸没有流血。匕首暂时先不拔,万一大出血就麻烦了……不过,音祢。” “怎么了……” “你看,我预料得没错吧。他们已经开始起内讧了,虽然目前还不清楚杀死鬼头庄七的是法然,还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那对狗男女。” 很久没发生异常情况了,堀井敬三的声音里多少增添了些活力,我却提不起劲。他说的话听起来像摇篮曲,我又开始迷迷糊糊,几乎要被睡魔征服。 就在这时,堀井敬三忽然用高兴万分的声音大喊: “音祢!音祢!打起精神来,有吃的啦!有吃的啦!鬼头庄七给我们带来了饭团!” 唯独这件事,到现在依旧是个未解之谜。当时,鬼头庄七竟然背着六个用竹皮包裹、足足有婴儿脑袋大小的饭团。 鬼头庄七恐怕是对同党之间的决裂心生不安,也意识到自己面临生命危险,于是背叛他的狐朋狗友,打算一个人逃走。正如堀井敬三所说,鬼头庄七长得面部狰狞,人高马大,却胆小怕事。 他的逃跑计划恐怕被同伙察觉,才招来了杀身之祸。至于动手的是谁,到现在也没有确切的说法。 但是,从插在他后背的匕首上没发现指纹推测,能做到如此谨慎小心的,除了古坂史郎以外再无他人。 然而根据尸体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被杀,又被搬到井口扔下来。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差事,何况鬼头庄七的块头又是常人的两倍,相当庞大。然而,假如是团伙作案,他们肯定都知道这口枯井的位置。所以,杀害鬼头庄七恐怕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所为,说不定法然也搭了把手。 不管怎样,鬼头庄七背来的饭团刚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可是说实话,当时我一点食欲也没有。 我一坦白,堀井敬三就骂道: “傻瓜!大傻瓜!这样怎么行?断食之后忽然吃饭团对身体不好,但你得照我说的吃一点。” 堀井敬三把饭团含在嘴里,用唾液将其和成粥状,一点点地喂到我嘴里。 “哎呀,让我咽下去了。” 堀井敬三一边开着这种玩笑,一边用双手捧着躺在地上的我的脸,把粥喂到我嘴里。时隔许久之后,再次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到他的脸庞,泪水止不住地从我眼里涌出。 “亲爱的,我已经吃得够多了。” “嗯,好吧,那先给你吃这些。一次吃太多也不好。” “你也赶紧吃吧……” “嗯,我也吃点。” 堀井敬三七天没吃东西,面容相当憔悴,胡子也长了,但调皮的瞳孔里闪耀的光辉和从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亲爱的,我们肯定会得救吧?” “一定会的。有了这些饭团,撑个三四天应该没问题。音祢,这次你可要保重身体啊。呵呵呵。” “亲爱的,吃完把手电筒关掉吧。然后到我身边来,握着我的手……” “嗯,好。” 多亏了鬼头庄七带来的饭团,我们明显感到渐渐恢复了活力。 没想到的是,鬼头庄七不仅帮我们解决了饥饿危机,还将救星引到了这里。那是井壁上又多出三根横杠之后的事。 握着我的手躺在我身边的堀井敬三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急急忙忙地爬到井口正下方。 “亲爱的,怎么了?” “有光照进来,井口的盖子被人打开了。” 堀井敬三像鼹鼠般适应了黑暗,一丝微弱的光亮也感觉得到。 “喂——” 他撕心裂肺地高声喊道,接着对我说: “音祢,音祢,手电筒、打开手电筒!” 多亏了鬼头庄七的饭团,爬的力气我还是有的。堀井敬三朝上方晃动着手电筒。 “有人在井底吗?”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 “是谁啊?” “一男一女。” 声音中断了一会儿,再次响起:“女的是不是宫本音祢?” “是的。请问你是谁……” “金田一耕助。” 忽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听到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泪流满面。或许是因为堀井敬三的预想又应验了,所以感动得流泪。我无法控制不断涌出的泪水。 “对了,你是谁?”金田一耕助先生在井口问。 “堀井敬三。” “哦,既是堀井敬三,又是高头五郎和高头俊作,对不对?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先生愉快地笑道。 “对了,音祢小姐,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 “太好了,你们等着,马上救你们出来!” 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脸从井口消失了。 “亲爱的……” “音祢。” 我们在井底紧紧相拥。 两名绞刑执行官 接下来,我要讲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至于为何说这件事不可思议,我想诸位再往后读一读就明白了。 如今回想当时的情况,能记起的事情相当多。但这些记忆中最为模糊的片断,还要数我从枯井中被救出到被带回鹭之汤旅店期间的遭遇。 得知金田一耕助先生前来营救我们,和堀井敬三相拥的刹那,我所有的紧张情绪都释放出来,接着便丧失了意识,对于后来发生的事大脑一片空白。自己是怎样被从枯井中救出来的,又是被谁带回了鹭之汤,记忆中没留下任何清晰的痕迹。而接下来我要讲述的,就是其间经历的离奇体验。 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似乎在荒郊野外,头顶上方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周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在蒙了一层薄纱般的微光中,三首塔黑幽幽的檐角鲜明地斜向天际。 我好像直接横躺在地上,却丝毫没觉得寒冷。不知道是因为身上裹着毛毯,还是当时异样的精神状态所致。 而且记忆中三首塔的风铎在微微作响,肯定是起风了。可我的脸颊一点也没感觉到寒气,大概也是由于当时异样的精神状态。 我身边有个圆形小碉堡似的隆起物。我不记得自己曾把头扭向那边,但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那里有那样一栋诡异的建筑。而且我也十分清楚,小碉堡又黑又小的拱形入口有些瘆人地正对着自己。 我一直担心那个漆黑的入口会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会有怪物之类的从里面爬出。我越想越害怕,手心直冒冷汗,但脑子里却压根儿没冒出逃走或呼喊救命的念头。 结果,从碉堡里哧溜哧溜地先后爬出两个黑影。他们悄无声息地贴近我左右两侧,俯视我的脸。 突然间,我的心脏像被人用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般热量尽失,剧烈地跳动起来。两个黑影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浑身上下沾满了黄褐色的泥土,无论脸、手脚还是身上穿的衣服……两个人的脸简直像戴着泥巴做成的黄褐色面具,脏兮兮的,连一根根睫毛上也像涂了泥巴。在他们黄褐色的面具下,只有眼睛放射着异样刺眼的光芒。 他们从我脸上抬起视线,互相对视,接着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嘴,露出冷笑。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邪恶的笑容。 我感到全身在不停地冒冷汗。啊,原来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藏在这种地方!而且,他们想趁四下无人,在这里把我杀掉。必须出声求救……必须拼尽全力抵抗。 然而,我的身体仿佛被五花大绑一样动弹不得。 呼出的气息有如暴风雨般急促,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别说挥动手脚了,连声音也喊不出来。 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戴着黄褐色的面具,兴趣盎然地俯视着惊恐苦闷的我。没过多久,两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眼神,由香利拿出一件东西——竟然是条细长强韧的绳子。 由香利用同样像戴了黄褐色泥手套的手把绳子缠了个圈,套在我的脖子上。 “小史郎,你抓住那头。” 说着,她用左手抓住一头,将另一头递给古坂史郎。现在我依旧清楚地记得,由香利触摸到我的脖子与咽喉的手冰冷刺骨。 “你磨蹭什么啊!哎,快点抓紧!抓紧!” 由香利厉声呵斥犹豫不决的古坂史郎,冷酷得如同绞刑执行官。 我急于从这可怕的绞刑执行官二人组手心里逃脱,拼命挣扎。不,仅仅是心里那么想,身体依然像被五花大绑似的僵硬。呼出的气息狂风般回响于耳畔,唇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终于,古坂史郎用颤抖的手握紧绳子。那只手也戴着泥手套。 “怎么了,小史郎?你发什么抖啊!真没出息!哎,你对这个女人还恋恋不舍吗?大傻瓜!你再怎么一厢情愿,这个女人也不可能属于你!最重要的是我绝不允许!给我听好了。我数一二三,你就使出全力拉绳子。我拉这边。好,明白了吗,小史郎?” “知道啦。由香利,你啰唆死了。” “哈哈哈,你逞什么强啊。手不是在发抖嘛!好,我开始数喽。一、二……” “啊,糟糕!由香利,来了一大群人!” 古坂史郎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我听见喧嚣嘈杂的叫喊声正朝这边靠近,还有很多人的说话声。 “混账!算你走运!” 由香利不甘心地咂了咂嘴,取下套在我脖子上的绳子,卷起来塞进口袋。从粗糙的触感判断,应该是真田纽⑥。 “喂,小史郎,你还在磨蹭什么?还对这个女人不死心吗?” “烦死人了!明明是个小姑娘,瞎吃什么醋啊!” “别废话了,快过来!被发现就完蛋啦。” 佐竹由香利拉住古坂史郎的手,生拉硬拽地将他拖进那个漆黑的碉堡中。下一秒钟,我意识全无。 摇曳的灯笼和吵闹的人声逐渐由远及近,我慢慢苏醒过来。 这些呼喊中夹杂着我熟悉的声音。 “呀,流了这么多汗!真可怜,怕是做噩梦了吧。” 似乎是金田一耕助先生。 ⑥编带,名称源自武将真田昌幸用此裹刀柄。用粗棉线平编而成,可做帽子和人造花的材料。 二人的去向 我完全清醒过来,听说是在获救的两天之后了。 朦胧混沌的状态下,我听见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 “真可怜!憔悴成这样……” 话语里带着哭腔,这不是和蔼可亲的品子阿姨吗?啊,莫非我还在做梦? “金田一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被你发现,这孩子肯定和那个男人活活饿死在那口枯井里了。哈哈哈,现在终于可以畅快地笑出来了……” 声如洪钟的笑声好像来自建彦舅舅。啊,这不是在做梦。一定是收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的电报,品子阿姨和建彦舅舅赶了过来。可是,上杉伯父呢? 我想张嘴说话,但浑身倦怠无力,别说开口了,连睁开眼皮的气力都没有。我只能做梦一般听着他们三人的谈话。 “不,是小姐福大命大。” 当时,我似睡非睡间听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话。大致的经过是这样的。 据说,把三首塔里面搜了个底朝天的金田一耕助先生起初并没有发现那口枯井,因为枯井的盖子上面还覆着一条破旧的草席。这也难怪像他那样厉害的人物都没有察觉。 但因为供奉着三颗木雕首级,正殿自然受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强烈关注。基于此,他在正殿内反复调查了好几次,最终发现草席附近的地板上有一丁点污迹。据说那斑点小得也就勉强能用肉眼看到,金田一耕助先生怀疑是血迹,干脆把草席掀开,这才发现了井口的盖子。 我一边听着这些话,一边在似梦非梦中思考。 恐怕杀害鬼头庄七的凶手及其帮凶在把尸体搬到那里,掀开草席,打开井口的盖子时,曾暂时把尸体放在地上。留下的那一丁点血迹竟促使金田一耕助先生掀开了草席,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否则任谁也不会想到那种地方会有一口枯井。 可金田一耕助先生为什么来到这个黄昏村呢?听到建彦舅舅提出的疑问,金田一先生轻描淡写地敷衍道: “这是侦查上的机密,现阶段还不便透露。” 但我知道答案。 啊,这点堀井敬三也猜得丝毫不差。金田一先生一定是循着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才来到这里。若非如此,无论他是多么有名的大侦探,也绝不可能发现三首塔位于这种穷乡僻壤。 难道凶手也来了?! 然而,我当时意识模糊,不可思议地并没有真切体会到恐惧感。像在玩捉迷藏似的,我恍恍惚惚地听着枕边的三个人继续他们的谈话。 “对了,夫人,”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先生开口问,“上杉先生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啊,诚也受一家杂志社的委托,大概一周前去关西到九州那边巡回演讲了……主办方再三恳求,盛情难却,他只能赶了过去。对了,金田一先生……” 品子阿姨对附近的人有所顾忌似的压低声音说: “这会儿在那边接受等等力警部讯问的那位先生啊,听说跟音祢在一起来着,他究竟是什么人呀?建彦说曾在黑川律师的事务所见过他。” “哦,那位啊,哈哈哈……”金田一耕助先生爽朗地笑道,“他可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表面上自称堀井敬三,跟我差不多,接受别人的委托,做些调查的工作,和黑川律师等人也是用这个身份接触的。然而这只是表象,剥去伪装后,他是黑市中间商,并且有各种各样的化名和藏身之所。哈哈哈。” “哎呀!”品子阿姨好像被吓到了,“那种人怎么会和音祢……” “夫人,您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扯下黑市中间商这身皮,他还有个让人大跌眼镜的身份哟。” “让人大跌眼镜的身份……” “夫人,佐竹先生,你们可别被吓晕。那位是谁呢?他就是玄藏亲自选中,要和这位宫本小姐结为伉俪,继承上百亿遗产的高头俊作!” “啊!” 品子阿姨和建彦舅舅的唇间不约而同地迸出一声。与此同时,走廊那边也传来低沉而尖锐的呼喊。 “谁?” 金田一耕助先生问。拉门开了。 “啊,上杉先生,您刚到吗?” 原来伯父到了。他一定是担心我的安危,特意从演讲的地方赶来。 我必须起来,向他问好…… 虽然这样想,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只能怀着歉意,依旧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在我枕边的对话。 “姐夫、姐夫!”一番寒暄过后,建彦舅舅兴奋地叫道,“刚才金田一先生告诉了我们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伯父出奇地平静。他肯定在走廊上听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话。“不,这个待会儿再说。姐姐,音祢的情况如何?她好像憔悴了不少。” 伯父的关心令我非常欣慰。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再耐心些,问问俊作的事呢?虽然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我也感觉无比难过。 “嗯,医生说了,健康方面没什么可担心的,不久后应该可以恢复意识。” “哦,是吗?对了,来这里的路上我听到各种传闻,说音祢此前好像一直跟个男人在一起,是真的吗?” “姐夫、姐夫,我刚才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建彦舅舅再次激动地说,“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听金田一先生说,那个男人竟然是和音祢订下婚约的高头俊作!” 伯父沉默了片刻,说:“荒唐!”口气听上去不屑一顾,“高头俊作不是早在国际饭店遭人毒手了吗?” “可是,上杉先生,那是个冒牌货。据说那家伙是高头俊作的堂弟高头五郎。小时候,高头五郎的父亲,也就是高头俊作的叔父居心不良,调换了他们两人的身份和姓名。” “那个男人自己那么说的吗?” “不,这是我调查得出的结果,明明白白的事实。只可惜,到现在还没找到可以清楚地证明他身份的人证或物证,所以我也正为这件事伤脑筋呢……” “金田一先生,既然没有人证物证,还是不要草率地下结论吧……毕竟这关系到音祢的终身大事。” 我仿佛看到了伯父脸上痛苦的表情。伯父那样怀疑也理所当然,但我还是非常伤心。 “不过呢,上杉先生,这儿还有一线希望。我推测那座三首塔里啊,藏着一件可以证明那个男人是高头俊作的物品。这也是他和宫本小姐来此的起因。” 一段沉默之后,品子阿姨忽然说: “哎呀,诚也,你离开东京的时候带的那个烟盒呢?” “姐姐,那个烟盒不知道哪里去了。” 上杉伯父弄得烟盒啪的一声。 “金田一先生,你说的那件物品是……” “呃,这个我还不是很清楚。那个男人守口如瓶啊。啊,警部,怎么样了?” “呀,上杉先生,您来了!欢迎欢迎!” 是等等力警部的声音。 “唉,还是不太清楚啊。那家伙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追问得太过火。反正他人已经在我们手里,慢慢来吧。” “对了,有没有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下落?” “唔,这还是个谜呢。把鬼头庄七的尸体扔进枯井的时候,他们两个应该也在附近。五天前,我曾派人调查过这一带所有的交通工具,但根本没发现案件发生前后与他们相似的人搭乘过的蛛丝马迹。所以,他们肯定还潜伏在这附近。这两个家伙,到底藏到哪儿去了……还有法然那个老和尚也完全不知去向。” 啊,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我在心中叫喊着,再次陷入朦朦胧胧的昏睡状态。 真田纽 我真正清醒过来是在当晚的后半夜。而促使我清醒过来的,是那天夜里在鹭之汤发生的骚动。正是那场骚动,支撑着弱不禁风的我迅速恢复了元气。 深夜时分,我在不同寻常的气氛中醒来。室内灯火通明,木板套窗外吵吵嚷嚷,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你来我往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发生什么事了?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缓缓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正站在走廊上说话的品子阿姨、上杉伯父和建彦舅舅。当然他们三个人都穿着睡衣,品子阿姨还在睡衣外罩了一件外褂。 “姐夫,姐姐,音祢不要紧吧?”建彦舅舅小声问。 “嗯,好像没到这边来过……建彦,听说是那个叫古坂史郎的人偷偷溜进来了?” 品子阿姨的声音在颤抖。 “好像是。后门和一扇窗户开了,还有穿着鞋踏过的脚印。” “刚才一晃瞅到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他。我从厕所回来,紧接着就听到扑通咣当地乱成了一锅粥……当时要是上去盘问盘问就好了。” 这是上杉伯父的声音。 “可不敢做这么危险的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品子阿姨轻声责备道,“对了,建彦,到底是什么情况?听说他被掐住了脖子,是吗?” 听到这句话,我腾地坐了起来,但他们三个依然没察觉。 “说起来啊,姐姐,虽然屋内一片漆黑,但那个男人醒了过来,奋力抵抗。因为很快有人跑了过去,凶手没得逞就落荒而逃,但下手非常狠……那人毕竟十多天没吃东西了,身体还很虚弱。” 注意到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三个人一起朝我转过脸来。 “呀,音祢,你醒了?” “伯父,阿姨,对不起。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音祢,你不能去,赶紧躺下。” “不,伯父,让我去……我一定要去照顾他。” “音祢!音祢!那个男人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从不曾见伯父平日有过这般疯狂可怕的眼神。但我毫不畏惧,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他是我的丈夫。” “你说什么!” “伯父,对不起。” “音祢,你再说一遍试试!你事先跟谁打过招呼……竟跟那种男人……” 伯父火冒三丈,怒气冲冲的脸上甚至流露出某种绝望。正因为他平时豁达幽默,这样的表情更令我胆战心惊,印象深刻。然而,我非去不可。 “伯父,对不起。但请您让我去吧。我必须去照顾我的丈夫。” “音祢!你……你……” 伯父气得眼看就要上来抓我。建彦舅舅原本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这时慌忙从后面抱住伯父。 “好了,好了,姐夫,你这是干什么啊!旅店的人可都听见了。音祢,你也是,自己的身体还那么虚弱……” “嗯,但我已经没关系了。阿姨,伯父,我实在对不起你们……” 我走过他们身旁,正要离开。 “音祢啊,去的话先穿上这个。要是感冒就麻烦了。” 品子阿姨从身后帮我穿上旅店的棉袍,声音里带着哭腔。 “阿姨,对不起。请您好好照顾伯父……” 我踉踉跄跄地迈着坚定的步伐,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音祢,你一定要去那个男人那儿?音祢,你真的不再回头了吗?” 上杉伯父从后面追上来,声音里充满悲伤与绝望。 堀井敬三的房间很好找。里面亮堂堂地开着灯,拉门外的走廊上站着四五个旅店的工作人员,正在说话。一打开门,就看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等等力警部和像是乡村医生的人以及旅店老板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个仰躺着的男人枕边。后来听说,堀井敬三经过人工呼吸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啊,音祢小姐!” 听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话,堀井敬三霍地抬起头。他的神色比我想的开朗,我高兴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亲爱的……” 我跌跌撞撞地扑向他。 “音祢……” 堀井敬三抱住我,毫不避讳众人的目光,对我深深一吻。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音祢,有什么好哭的。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倒是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已经不要紧了。再过两三天应该就能完全复原。” “你也搬到这儿来吧?我们好互相照顾。我片刻也不能让你离开我了。” “我也离不开你。” 我抬眼望着堀井敬三的脖颈,上面有绳子留下的紫色勒痕,很深,连皮都快蹭破了。 “呀,凶手太过分了……” “嗯,我差一点就到阴曹地府报道去了。要在平时,我肯定不会输,绝对能反过来逮住凶手。没办法,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肚子饿没法战斗啊。哈哈哈!好了,音祢,你先站起来。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嗯。” 我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刷地燃烧起来,赶忙站起身。就在这时,我的视线停留在了等等力警部正在摆弄的绳子上。 “哎呀!” 我禁不住瞪大眼睛。这不就是真田纽吗?! “怎么了,音祢小姐?难道你对这条绳子有什么印象……” 等等力警部往前凑了凑。 啊,那究竟是梦境,是幻觉,还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呢?不管是哪种情况,凭触感判断,当时缠在我脖子上的绳子应该是真田纽。 我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一下子紧张起来,回过头问旅店老板: “老板,三首塔旁边有类似碉堡的建筑吗?”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个烧炭用的窑洞。法然师父向来自己烧炭……” “可是……可是……” 金田一耕助先生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当时,我们先救出了音祢小姐,随后又着手营救俊作。在那期间,音祢小姐躺在三首塔的正殿里,我不记得曾经把她抬到附近有烧炭窑的户外啊……” 等等力警部说完,金田一耕助先生仿佛恍然大悟。 “对,对,想起来啦!把你们抬出三首塔的时候,赶制的担架出了点问题,所以曾暂时把音祢小姐的担架放到地上。没错,那旁边确实有个像碉堡的东西。” 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一边刷刷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继续说: “修理担架大概花了五分钟,但那时旁边有很多人,而且音祢小姐也处在昏迷状态……音祢小姐,你以前去过像碉堡的烧炭窑附近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去过……所以当时也没认出是个烧炭窑。” “真奇怪啊。照理说,此前一次都没见过的东西,是不会出现在梦境里的……音祢小姐,根据缠在你脖子上的绳子留下的触感,你确定是真田纽吗?” 我试着摸了摸等等力警部手中的绳子。 “是的,我确定那条绳子和这条一样。” “刚才你还说,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浑身都是泥,没错吧……” 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彼此。 不知为何,我忽然感觉背上蹿过一阵寒意,忍不住贴到堀井敬三身边。 恢复期 本来我们俩就身强体健,况且又不是生病倒下的,只是几天没吃东西身体虚弱而已。遵照医嘱,我们从米汤到带少量米粒的粥,再到稠粥,最后到米饭,循序渐进地恢复正常饮食,身体日益康复。 而且,从第三天开始,我们俩就能在鹭之汤的庭院里散步了。五天之后,我们的身体已完全恢复到了出事前的状态。啊,不仅如此,由于对堀井敬三不再像以前那样抱有怀疑和不安,我全身散发出年轻健康的活力。 “音祢,你这是怎么了?最近看起来更加美丽动人了,简直熠熠生辉。” 堀井敬三说完,感慨地叹了口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因为我已经没有需要操心的事了嘛。烦恼也好,痛苦也罢,都留在那口枯井里了。” 然而,尽管嘴上这么说,我的烦恼并没有完全消除。尤其是上杉伯父的震怒,完全超乎我的意料。上杉伯父、品子阿姨和建彦舅舅还住在鹭之汤,但我怕伯父再次动怒,尽量不接近他们的住处。不过偶尔我会趁伯父外出时去看望品子阿姨。但她总是哭个不停,对堀井敬三的事不闻不问,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我坚信,只要能证明堀井敬三的真实身份——他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伯父和品子阿姨就肯定会原谅我们。说起这个,我最惦记的就是那幅按着手印的画卷。 “亲爱的,你去寻找过那幅画卷吗?” 某天夜里,我问堀井敬三。 “没有,音祢,我哪儿有那个时间啊。获救后我一直在卧床休养。对了,你没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吧?” “嗯。可是,亲爱的,金田一先生知道这件事哦。他还告诉伯父和建彦舅舅了。” “音祢!”堀井敬三似乎大吃一惊,“你说金田一先生知道画卷的事……” “不,他好像不知道是画卷。但他说三首塔里面应该有能够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这件事他告诉你伯父和建彦舅舅了?” 堀井敬三看上去非常不安。 “音祢,音祢,你已经不要紧了吧?” “什么不要紧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外出了,对不对?我想明天赶紧去三首塔寻找画卷,你也愿意来帮忙吧?” “嗯,就这么办。可是,亲爱的,你是不是在怀疑建彦舅舅?” 但堀井敬三没有作答。 第二天,我们并没能顺利前往三首塔。前面忘记说了,随着我们的身体日益恢复,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询问了我们很多事情。对于他们的提问,我们毫无隐瞒,将此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坦白我们在国际饭店的房间内发生关系的经过时,堀井敬三十分难为情,我也禁不住满脸通红,但所幸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一直很认真地听我们讲述。 另一方面,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也在竭尽全力搜索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下落,却杳无音信,没找到半点关于两个人的消息。法然也一样。 且说,我和堀井敬三约好去三首塔探险的那天,从早上起天空就灰蒙蒙的,每秒十米以上的狂风在山丘山谷间肆虐。但我们还是准备出门,正收拾着东西,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忽然来了。 “啊,你们要出去吗?” “嗯,我们想出去散散步,稍微活动活动手脚……” “那正好。音祢小姐,我们想请你去看样东西。” “看什么?” “三首塔旁边不是有个烧炭窑吗?我们想请你确认下,它是不是你梦中见到的那个碉堡。” 我和堀井敬三面面相觑,我们也正准备去三首塔呢。看到堀井敬三点了点头,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好的。” 然而,我做梦也没有料到,彼时彼处会有那么可怕的东西在虎视眈眈地等着我。 第五章 三首塔灰飞烟灭 虽然不知道自己今后还会活多少年,但在那天、那个地方展现的可怕场景,恐怕将成为我有生之年难以消除的梦魇,遗留在我脑海里,没完没了地威胁我。 现在这样拿起笔,回想起那阴森而凄惨的一幕,手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多亏了温柔体贴、英勇顽强的丈夫陪伴在身边,面带微笑地鼓励我,我才有勇气把这个故事记录下去。 首先浮现在我眼前的,是那座在阴沉的狂风中摇摇晃晃、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三层宝塔的模样。如今想来,三首塔那时就已经面临灭亡的命运了。它被呼啸而至的阴郁狂风恣意地蹂躏,发出粉身碎骨般痛苦的呻吟。 在距离三首塔百米远的山崖下,立着那座备受关注的烧炭窑。而且我只看了一眼,就断定它正是之前在我梦中出现过的碉堡。浑身是泥的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从这座碉堡的拱形暗穴中爬出来,然后又爬了回去。 我禁不住失声尖叫,紧紧抱住堀井敬三的胳膊。我从未来过这里,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梦中见过这座烧炭窑。三首塔也刚好在相应的位置。 “音祢,音祢,打起精神!你在梦中见过的就是这座窑吧?” “而且,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还从洞穴里爬出来,想勒死你,却没有成功,后来又爬了回去,是不是?” 金田一耕助先生与等等力警部面面相觑,嘶哑的声音在颤抖。 “是、是的……” “金田一先生,到底要怎样处理这座窑?” 堀井敬三紧紧地抱住我,诧异地环顾四周。手持铁锹和丁字镐的巡警和便衣警察面色严峻,将烧炭窑团团围住。不远处,上杉伯父和建彦舅舅夹杂在村民们中间,正好奇地望着这边。 “呃,高头先生……” 金田一耕助先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挠着他乱蓬蓬的头发一边说: “我们这会儿忽然变成超自然主义和神秘主义的信徒了。我开始想,音祢小姐梦到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从这座窑中爬出来,是不是带有某种超自然的、超越现代科学界限的含义呢?因此,接下来我打算推倒这座窑,挖开地面看一看。那么,现在就请大家开始行动吧!” 虽然不是很明白金田一耕助先生所说的话,莫名恐怖的寒意还是源源不断地爬上我的背脊,令我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亲爱的……亲爱的……” “音祢,音祢,你要振作。有我陪在你身边,别怕。” 堀井敬三用强壮的手臂搂着我的后背,目不转睛地望着警察们工作的场面。我心里想着坚决不看,视线却不听使唤,怎么都无法从那边移开。仿佛被一块强力的磁石吸引,我的视线被牢牢地固定在那座烧炭窑上。 用黏土做成的碉堡状烧炭窑在警察们鹤嘴锄的一击之下立刻粉身碎骨,黏土的粉末借着狂风呼地四散开来,落到我们头上。堀井敬三搂着我,倒退了五六步。 风越刮越猛,三首塔摇摇晃晃,发出临终前的呜咽。环绕着三首塔的山丘上,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树枝如女人凌乱的头发般随风飘舞,一片喧嚣。 碉堡状的烧炭窑眨眼之间便被夷为平地,警察们已经挥舞着铁锨挖土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站在一旁,眼睛紧盯着铁锨落下的地方,乱蓬蓬的头发仿佛化身为怪物,根根倒竖,摇摆不定。 “有、有了!” 突然间,一名警察喊道,随后原地跪下。 “小心一点,别伤到……” “啊!这里也有东西!” 又有警察喊了一声,扔掉手中的铁锨蹲下。其他警察见状,纷纷丢下铁锨和鹤嘴锄,聚拢到两人旁边,开始徒手挖掘地面。 到底发现了什么?那些人想把什么挖出来…… 警察们组成的人墙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从这边什么也看不到。堀井敬三似乎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音祢,你要振作一点。我陪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 “嗯……” 我的牙齿咯咯作响,背脊也开始轻轻颤抖。我的身体宛如狂风中光秃秃的树梢,在堀井敬三的怀里摇摇晃晃。 “亲爱的,紧紧地抱住我……” “好。” 没过多久,警察们一齐爆发出震惊和愤怒的骂声,他们似乎从挖的坑里拖出了什么东西。 “音祢小姐,麻烦你这样的女士,我们非常过意不去,但是能不能请你帮忙看一眼?” 金田一耕助先生说话的同时,人墙自动左右分开。我看到了。 那是两具浑身沾满黏土的尸体…… 两具尸体无论手脚还是身上的衣物,全都覆满黄褐色的泥,根本看不清面容。然而毫无疑问,这两具尸体的外形跟那天夜里的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一模一样。 啊,没错。 他们俩就像现在这样满脸都是黄褐色的泥,只有眼睛闪闪发光,连一根根睫毛上都是泥。而且,他们就是用那四只沾满泥的手,握紧真田纽的两端,想一左一右地勒死我…… “音祢,音祢!振作!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别怕!” 我感觉堀井敬三的声音好像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使劲摇晃着我的身体,终于先一步将眼看要昏厥的我拉回了现实。但就在那时,等等力警部的可怕低语进入了我的耳中。 “金田一先生,这两个人脖子上留下的痕迹,好像是真田纽勒出来的。” “亲爱的……亲爱的……”我在堀井敬三的怀中呼喊,“他们是在我做那个梦之后被杀的吗?还是……还是我确实被幽灵缠身?” “音祢小姐,看样子很可能是后一种情况。” 听到金田一耕助先生严肃的回答,我差点再次晕过去。 “不要!不要!别再说了,那么恐怖的事……” 我把脸埋在堀井敬三胸前,跟个磨人的孩子似的摇着头。这时,一名警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马上抓住了我的心。 “警部,这儿挖出了这样的烟盒。不知道是被害人的,还是凶手的……” 烟盒? 最近似乎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字眼。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警察手中的东西。 “啊!那是上杉伯父的……” 堀井敬三慌忙想捂住我的嘴,但早已来不及了。 包括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警察们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站在另一边的上杉伯父。 上杉伯父似乎大吃一惊,他紧锁眉头望向这边,很快便注意到了警察手里的烟盒。 啊,即便我今后能活成千上万年,也无法将伯父当时的表情从脑海中抹去。 平日豁达豪爽的伯父脸上眼看着现出恐惧之色,毛发倒竖,往日的温厚模样瞬间变成凶神恶煞的可怕形象。旋即,他快速转身,朝三首塔的方向狂奔而去。 “抓住那个家伙!别让他逃走!”等等力警部怒吼道。 可惜,等建彦舅舅和村民们留意到上杉伯父的举动回过头,伯父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浑蛋!浑蛋!这个大浑蛋!” 目送着疾风中发疯般冲出去的等等力警部及其他警察的背影,我在堀井敬三的怀中打了个趔趄。风势愈加强劲,速度恐怕超过了每秒十五米。 “亲爱的,亲爱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杉伯父怎么了?” “音祢,音祢,你要振作。什么都不用想。” “可是、可是伯父的烟盒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好了好了,我说了你什么都不用……啊!” 堀井敬三忽然大叫。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刚好看到头发凌乱的上杉伯父在呼啸的狂风中跳进三首塔的背影。 “音祢,音祢,放开我!放开我!那座塔里有我的命根子……我的命根子……” “亲爱的,我也要去!别抛下我!” 我手忙脚乱地拼命追在堀井敬三身后,不禁感觉一切的一切都脱离了正轨。 从状如碉堡的烧炭窑中挖出的两具尸体……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出现的烟盒……眨眼间化身恶魔的上杉伯父……叫骂着“浑蛋”的等等力警部和警察们…… 我的脑子跟这天的天气一样浑浑噩噩,完全丧失了拼接整理这些片断的能力。我唯独清楚的一点是那座塔关系到我心爱的男人的命运。 等等力警部一行人比伯父晚了一步,到达三首塔时,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挡在他们面前。伴随着怒不可遏的吼声,警察们对着门一通乱撞,却被结结实实地弹了回来——伯父大概上了门闩。 “鹤嘴锄……拿鹤嘴锄来……” 等等力警部一发号施令,立即有两三个人往回跑。就在他们与我擦肩而过之际…… “啊!” 跑在我前面的堀井敬三忽然发出悲痛欲绝、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在狂风中抬起头,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我们的希望正如幻梦般崩溃瓦解。 三首塔内部冒出滚滚浓烟。 啊,这座塔里没有安装电灯,照明全部依靠原始的煤油灯、蜡烛和菜籽油。 我闻到一股强烈的煤油味。还没回过神,便看见紧随黑烟之后,烈焰像巨蟒芯子似的飞舞起来。 聚集在门前的警察们见状,哇地炸开了锅,向后方退散。当扛着鹤嘴锄的几个人返回三首塔时,早已于事无补。又恰逢狂风推波助澜,火舌眼看着就吞没了整座塔。 “浑、浑蛋!” 一瞬间茫然呆住的堀井敬三咬牙切齿地骂道。见他准备冲向熊熊燃烧的三首塔,我慌忙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亲爱的,亲爱的,冷静一点……” “放开我!放开我!音祢!我的命根子……我整个生命……” “可是,亲爱的,亲爱的……” “放开我!放开我!音祢……” 阿修罗般暴跳如雷,形容的就是堀井敬三此时的状态吧。抱住他胳膊的我像条破烂抹布似的被甩来甩去。 “哎,高头,不,该称俊作。” 金田一耕助先生顶着那乱蓬蓬的头发走到我身边,抓住堀井敬三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你忘了我是金田一耕助吗?” “哎?” “我原本以为你更了解我一些呢,看来出乎我的意料啊。” 看着金田一耕助先生充满自信的笑脸,堀井敬三的瞳孔里顿时闪现出光芒。 “金田一先生,那、那你……” “哎,你听我说,高头。” 此时的金田一耕助先生无论是态度还是口吻,都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他只是淡然地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堀井敬三。 “我呢,是暗中跟踪刚才火烧三首塔的那个凶手来到这里的,结果发现了三首塔。在发现那口枯井之前,我把塔内搜了个底朝天。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塔里竟没有一个人阻碍我的搜查。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忽略如此重要物件的人吗?” “先、先生!” 堀井敬三当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也跟着跪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肩头。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你们俩在追寻什么。不过,高头俊作……” “是。” “这点等等力警部他们也都一清二楚,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或者说确切的证据,是不会妄下结论的。可这样的我当时却直接称呼你为高头俊作了。说起来有些失礼……从枯井里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陷入短暂的昏迷状态。于是我悄悄派人采下了你的指纹,而且我对指纹鉴定的结果相当自信。” “先生!金田一先生!” 堀井敬三双手伏地,深深地垂下头,涕泗滂沱。 当时,这个身材瘦小、长相寒酸的人站在狂风之中,满头乱发随风飘舞,皱巴巴的袖筒和裙裤被吹得哗哗作响,看起来却是那样伟岸!在我眼中,他的背后简直佛光四射。 “金田一先生,谢谢您!”我也坦诚地叩谢。 就在这时,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巨响,整座三首塔像被吹了层金粉,淹没在烈焰中。 “唉,一切总算尘埃落定了。凶手也和三首塔共同化为乌有,大概再也不会有血腥的杀戮事件发生了。” 听着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自言自语,我和堀井敬三抱在一起,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在狂风中灰飞烟灭的三首塔。 大团圆 啊,多么安稳平静的日子。浑身浸在那片血海之中,不停地挣扎喘息时,我根本不敢奢望自己能回到如此无忧无虑的时光…… 眼下,我正待在湘南可俯瞰大海的温暖房间内,继续写着这本手记。身旁,我心爱的丈夫以轻松自在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书。我们时不时地抬起眼,互赠一个充满爱意的微笑。 玄藏老先生在大洋彼岸过世了,我们正在办理继承庞大遗产的手续。我们请黑川律师夫妇作为我们的媒人,结为连理,热海这所房子也是在黑川律师的帮助下购置的。 偶尔,建彦舅舅和笠原薰会结伴来玩。听说他们两人近期也要结婚了。我们说办完遗产继承手续后,一定要给他们些补偿,建彦舅舅却笑着说不必为他们费心。 现在我们最关心的,是如何安慰伤心的品子阿姨。品子阿姨已从东京的宅子搬出,在镰仓疗养身心。正由于对伯父深信不疑,品子阿姨的唉声叹气才让人更觉凄楚。我们多次请求把她接到这个家来,她却没有应允。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被我们的诚意打动,同意跟我们生活在一起。 说起来,人心真是难测啊!伯父竟然爱着我!而且,他的爱跟如今伴我左右的丈夫爱我的含意一样。 “是啊,这才是所有悲剧的根源。” 金田一耕助先生表情严肃地说道。 “上杉先生大概不想把音祢小姐交给任何人吧。于是,他首先杀掉了被指定为音祢小姐丈夫的高头俊作……当然,实际上是俊作的堂弟五郎。但如此一来,他又替音祢小姐丧失继承遗产的权利感到惋惜。这恐怕不是出于他自己的私欲,而是为心爱的音祢小姐着想。但第二封遗嘱公布时,他从志贺雷藏和鬼头庄七的话中获得启发,哪怕只有一个人死掉,音祢小姐继承的份额也会相应地增加。就这样,一连串可怕的杀戮拉开了帷幕。他可能想以此来作为对因为他而丧失继承全部财产权利的音祢小姐的赎罪吧。” “但是,金田一先生,难道上杉先生在庆祝他寿辰那晚,就已经知道笠原薰是佐竹家的一员了吗?” 听到我丈夫理所当然的疑问,金田一耕助先生是这样回答的。 “说起来啊,正是由于那起命案,上杉先生才得以长期隐藏在我们的盲点中。因为他应该不可能知道你说的那件事。” “这是为什么……” “高头,理性地看待所有的事物,这很好,而且也应该这么做。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得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巧合和偶然。尽管这么说,那一晚笠原薰和笠原操姐妹前去表演,却既非巧合也非偶然。因为佐竹建彦先生知道她们是自己的亲人,便专门带到现场去。然而,上杉先生从那个房间,就是五郎被杀的房间走出来时,没想到偶然被笠原操撞见……这已经和笠原操是不是佐竹家族的一员没有任何关系了,当然不能留下活口。碰巧笠原操又是佐竹家族的一员,于是这反而让上杉先生站在了有利的位置上。” “原来是这样。” 丈夫感慨良多,我更是百感交集。 之后想来,笠原操虽然是第三个牺牲者,却是我目击的第一个牺牲者。自那以后,我就迫不得已地走上了在血海中跋涉的道路。 想到这里,尽管此刻身处这样安逸的环境,我仍会感到冷汗一个劲地往外冒,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虽然丈夫常常鼓励我尽快忘记这些不愉快的经历。 “对了,金田一先生,杀掉那个私家侦探是因为……” “我猜上杉先生并不知道五郎身上有那个刺青。所以,他想让别人觉得被害人和自己毫无关系,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但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那就是私家侦探岩下先生。所以,上杉先生大概以为只要杀他灭口,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以上是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说明。经过他这一解释,所有的谜团全部解开了。 在其他几起凶杀案中,也找不到证据证明凶手不可能是上杉伯父。 比如第二封遗嘱公开后的第一个牺牲者岛原明美。在那起案件中,我的不在场证明遭到了严厉的追究,但谁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到伯父身上。恐怕其他案件也是如此。 据说巡回演讲时,伯父有两天左右是单独行动的。他大概从古坂史郎皮箱里放的照片背面得知了三首塔的地址,然后悄悄地潜入黄昏村,接下去……接下去他就…… 唯独有一件事谁都无法理解,就是我做的那个噩梦。正因为它成了破解案件的关键线索,所以如今回想起来,我还是禁不住感到毛骨悚然。 不过,关于这个谜,我决定不再深究了。 连金田一耕助先生那种信奉理性主义的人都沮丧地说: “这个世界上还有理外之理啊。” 那我必定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了。 我在这里还要补充一件事。据说法然在事件发生大约十天以后,被人发现在黄昏岭的深山里上吊了。他不是死于他人之手,而是自杀。 而且,据说法然的死亡日期在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之后。令人不解的是,在法然上吊的那棵树的树根旁散落着五六片竹皮——跟鬼头庄七所持饭团外面包裹的一模一样,上面还粘着很多饭粒。 这样想来,事情果真如丈夫在枯井中所料,古坂史郎、佐竹由香利、法然与鬼头庄七这四个人发生了严重的内讧,关系破裂。 暂且不论法然有没有参与杀害鬼头庄七,但他应该也萌生了逃离另外两名同伴的念头。所以,他准备好充足的粮食,逃进了黄昏岭的深山中。虽然在那儿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等到食物全部吃光,他也只能选择上吊自杀。 或许,这也算是他堕入同性恋地狱的下场。 到这里,我权当把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只不过,我还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当上杉伯父的烟盒与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尸体一同被挖出来时,丈夫为制止我发言,慌忙捂住了我的嘴。这个问题我现在就问问吧。 “亲爱的,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会老实回答吗?” “什么事,音祢?” “莫非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上杉伯父是凶手了?” 丈夫默默地看向我。注意到我深思的表情,他站起来打开他专用的化妆柜的抽屉,取出一个装戒指的盒子。 “你打开看看。” 我不假思索地打开一看,顿时惊讶得屏住了呼吸。里面放着一枚珍珠做的纽扣。很显然,这是伯父衬衫上的纽扣。 “亲爱的,这是……” “音祢,那次关系到遗产继承的所有人都聚到了黑川律师那儿,你上杉伯父也在场,记得吗?当时,我在他的衬衫上见过这枚纽扣。后来我在江户川公寓发现,被害的根岸海伦手心里也攥着这枚纽扣。可是我不想伤你的心,所以只字未提。我不希望自己破坏掉你纯真的心中最敬爱的上杉伯父的美好形象,你明白吗?” “亲爱的……亲爱的……”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一个劲地往下淌。在此之前,我还总骂这个人是坏蛋。 “音祢,你稍微冷静一下,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觉得这件事对你也非常重要……” “嗯,什么事?” “你伯父亲手杀了那么多人,而且直到在三首塔旁挖出烟盒,他都没有露出过马脚。所以,世上的人会将他看作邪恶的天才和罕见的完美计划型罪犯。但我认为实际上并非如此。” “啊……” “我觉得,你伯父只是漫无计划、听天由命型的罪犯而已。不过是以他的地位、身份和名望,再加上诸多的偶然,才得以在之前没有露出马脚。比如在东京发生命案时,总是会出现叫宫本音祢的女人和来历不明的黑市中间商,这就迷惑了警方,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当然金田一先生是个例外。这枚纽扣和烟盒就是很好的例子,我想你伯父在其他很多地方也留下了破绽。” 是的。身为学者的上杉伯父稍微有些冒冒失失,经常丢三落四,以前老挨和子姨妈数落…… 我说了这些事之后,丈夫点点头说: “是吧。这种人竟然会干出杀人的事来,完全是出于对你的爱。正如金田一先生也说过的,他带着对你赎罪的想法,才杀了那么多人。你伯父并不是世人通常以为的那样,他既不是邪恶的天才,也不是天才型罪犯。因此,我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我觉得,你也应该原谅他。” “亲爱的,谢谢你。” 我终于忍不住,当场哭倒在地。 目录 七面人生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猫馆 Dr. Hamako 壁橱里 流氓摄影师 红毛衣男子 落叶坑 雌蛭 金田一耕助乔装 去公寓! 啊!残忍! 闺房的残忍 多门六平太 深夜的工人 日晷中的女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猎奇的悔过书 白滨海岸 奇怪的弓 女人与箭 遗失的箭 别墅的客人们 真相 蝙蝠男 恐怖的影子 金田一耕助 星期一的客人 女设计师 影画的意义 蔷薇别墅 女杰与女秘书 吉村鹤子 主客十三人 影子人 法律上的问题 锁眼中 钥匙 胰岛素 遗产继承人 三枝子的父亲 可爱的孩子 数学问题 七面人生 一 即使到了现在,人们仍说我看上去像圣女一样。 若真的如此,人的过去可真的不能玷污啊。不,即便被喊作圣女,我也丝毫没有自负的感觉,也没有任何兴奋。 像我这种放荡而见不得光的女人,就算有着圣女般的外表,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是一个双手被鲜血玷污了的罪恶女人、被烙上了杀人犯烙印的可怕女人,而圣女的名号居然会落到我的头上来,实在荒唐至极。更要命的是,如此一来,岂不是只有妨碍我晚上那龌龊生意的份儿? 不过,人们动辄就把我当作圣女,这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没错。 从前,我也有过圣女般的纯洁时代。当然,这种事现在也根本没什么好提的。毕竟,无论是多么放浪的女人,刚出生的时候也曾拥有纯洁的身体。 不过,我的情况稍稍不同。说句不怕大家笑话的大话,我真的有过被捧为圣女的大红大紫的时代。 在进入这个恐怖血腥的故事之前,请允许我先把自己的身世简要地介绍一下。 我出生于横滨。不,虽说是横滨,却不是市区,而是一个离市区较远的地方。对了,比起横滨来,也许说神奈川县会更准确一些。 我家一直经营牧场,有二十多头荷兰种奶牛。读者们大概也会从电影或小说里了解到牧场生活的一些情形,但真正经历过那种生活的人恐怕并不多。 啊,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幸福生活仍历历在目! 新鲜的空气中涤荡着牧草的清香,慵懒而健硕的奶牛发出阵阵叫声……我就是在那种地方出生,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尽管我现在已堕落到了极点,可如果闭上眼睛,从前的景色仍会在眼前复苏。 我家旁边有一座坡度平缓的低矮山丘。山丘上总是长满青青的牧草,带有黑色斑点的奶牛总在那里静静地吃草。 我们——我和父亲,经常一大早就拎着铁皮桶去挤奶。奶牛的乳房涨得像冰枕一样。每当新鲜的牛奶泛着泡沫盛满铁皮桶,我们便会感到无上幸福。 除去母亲不在时的寂寞,若说真正充实的生活,恐怕也只有那时候了。正因为母亲不在了,我和父亲的感情才会无比深厚,比起父女关系,我们更像是朋友一样亲密无间,无拘无束。 小学毕业后,我进了横滨市区的一所女子学校。那所学校是法国人开办的天主教会学校。在那里,我接受了圣洁的教育,过得无比幸福。 老师们都很关心我,而且上低年级时,学姐们也都疼爱我。等我上了高年级之后,则又轮到那些年幼的低年级学生争着抢着来爱慕我。 因为当时的我非常美丽。不,不,岂止美丽,我还富有气质,像圣女一样纯洁。我被称为圣女正是在那时候。 噢,娼妇美沙啊。 现在为什么要提这种无聊的事情呢?嗤笑的人让他们只管去嗤笑好了。我现在都已经沦落成这种货色了,还有什么脸面来炫耀过去?人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沦落的,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这件事若不交代一下,我想大家就会搞不清我跟接下来就要讲述的山内凛子的关系。 哦,凛子,可怜的山内凛子! 即使在当时为数众多的崇拜者当中,也没有人的爱情比山内凛子的更炽热了。 凛子比我年长三岁,当我上到最高年级的时候,她早已从学校毕业。她自幼就成了孤儿,是那所学校的法国修女把她捡来,让她作为资助生接受教育。 因此,即使毕业了,她也仍被禁止自由离开学校。在继续接受法国修女们特别教育的同时,她还被安排去给低年级学生上课。 不,就算凛子被赋予离开学校的自由,她恐怕仍会留在那里。因为她虽然非常聪慧,却是一个丑女人。 凛子高度近视,总是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红褐色的头发则仿佛在向人们展示她的先祖是印度尼西亚裔一样,卷曲得格外厉害。 仅凭这些,凛子恐怕也不愿去自己成长的学校以外的世界。再加上她那男人般粗犷的体型,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女人的体香和魅力。与此相比,暂且把自己关在那传统守旧的教会学校的高墙里,对她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我这么写并不等于我把这女人直接当成一个惨不忍睹的丑陋存在。虽然她那红褐色的卷毛和高度近视眼镜太过惹眼,以至任何人在看到她的一刹那都会把她当成丑女人,但如若仔细留意,还是能够发现她身上的一些迷人之处。 首先,她的皮肤很白。俗话说“一白遮百丑”,这肤色的白皙淡化了她并不光滑的大鼻子和凸眼金鱼般的凸眼珠,看上去反倒还有点可爱。就算抛开那头卷发不提,她的整个脸型其实很难看。 可是,凛子的丑与那种无知女人的丑不同,内敛的睿智之光掩盖了她大半的丑陋。无论是那女人中少见的宽额头和小羊般的温顺,还是那不时闪闪发光、充满激情的眼神,都无法不让人感到一种知性的美。 山内凛子从我还是低年级学生时起,就已经在全身心地倾慕我、憧憬我,并为我效劳了。这种强势而执着的爱情疯狂至极,以至我从一开始就为之胆寒,为之颤抖。 年幼的我曾不知多少次为她那写满热辣的求爱话语和炽热的灵魂告白的书信而战栗、震惊。 因为,她的言行举止让人感到那种在女子学校常见的、超越了正常同学关系的……也就是说,那种仅凭单纯的书信交往和礼物交换已不能满足的肉欲冲动。 可最终,她的强势还是征服了一切。凛子一一打败了聚集在我周围的众多赞美者和崇拜者,终于独霸了我。 这一方面靠的是她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顽强意志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自身也逐渐为她明晰的头脑所折服。 当时,山内凛子被誉为学校有史以来的第一才女。她不仅在所有学科上都成绩超群,还极富文采,并擅长诗歌。 她那充满激情的书信令其他高年级学生望尘莫及,行云流水般的辞藻足以搅乱我这个懵懂的、多情善感的少女之心。 虽然这些文章不时透露出来的肉欲渴望和性诱惑总让我不安的内心颤抖不已,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知不觉间,这种感觉也变成了一种充满好奇的诱惑,把我的心越发拉向她。 可是,那里原本就是一所戒律极严的教会学校。尽管课外时间我们几乎一起度过,但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试图超越某种界限的想法。不过它最终还是爆发了。 在这里,就让我再回忆一下那个可恨的夜晚吧。 从那件事发生的稍早时候起,也就是随着我毕业日期的逐渐临近,山内凛子的态度已经产生了变化。 此前,只要能像个奴仆或奴隶一样小心伺候我,凛子就感到十分满足。可是从那时候起,她的态度和言行中却多了一种强加于人的东西。 “美沙,你必须留在学校。像你这样的人,到了社会上绝不会幸福。” 为了这件事,凛子曾不知多少次苦口婆心地劝过我。 “哟,为什么?姐姐,美沙我为什么就不能幸福呢?” 我明知道她忌妒我到广阔的世界去结识各种人,却故意装糊涂。 “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我有那种预感。” “讨厌,姐姐。预感这东西怎么会可靠……仅凭这种暧昧话,你就把美沙我的人生大事给打发了,我可不服。” “对不起,美沙。那我就说得再清楚一点。美沙你太美、太高贵,神经也太细腻。像你这样细腻的人到了世上也会不合群,因为社会的手感太粗糙……” “姐姐。”我故意撒娇般说道,“姐姐说的美沙我并不太懂,但社会的手感指的是男人吗?” 凛子略一犹豫。 “嗯,是的。”她简单而生硬地答道。 此前,我们从未就男人的问题交换过意见,我便想趁机试探一下这个丑陋的山内凛子究竟对男人抱有什么样的看法。 “那姐姐的意思就是说,男人会使我不幸?” 山内凛子沉默了,并未回答。我将这反应视为肯定,于是说道: “那姐姐就了解男人?” 其实我并无意嘲弄凛子,可一瞬间,她的身体竟猛地一抽搐,那情形我至今难忘。我故意装作没看见,说道: “难道男人全都是坏人?我爸爸也是男人。姐姐你的父亲也是男人啊,对吧?” 虽然我只是说着玩的,可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到凛子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山内凛子是个弃儿,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凛子一面透过高度近视眼镜用凸眼金鱼般的眼睛紧盯着我,一面用霸道的语气说道: “美沙,你还是得留在学校。像你这么漂亮……并且,像你这样……”说到这里,她稍微支吾了一下,又说道,“像你这么天真的人是不能到社会上去的。也不是说世上的男人就全都是坏人,可是像你这么漂亮,并且……并且,那个……碰上你这么天真的人,恐怕任何人都可能变成坏人。美沙,就算我求你了,你就留在学校吧。并且……并且,一辈子都跟我好下去吧。” 面对凛子的恳切请求,我仍冷冷地说道: “姐姐,这恐怕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爸爸他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啊。毕业后他恐怕会要我嫁人。” 凛子忽然吓得脸都扭曲了,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美沙!” 凛子一面蠕动着男人一样的喉结,一面用两只手紧紧抓住我的手。 “你们都谈过这种事了?” 我轻轻地甩开她的手,说道: “怎么说呢,反正能跟姐姐你这样谈话的日子也不长了。” 事后想想,我当时的言行无疑把凛子的扭曲恋情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她肯定在想,只要爸爸存在一天,就没有一天会让我自由。她一定是在潜意识里诅咒我爸爸。 话虽如此,却不是说山内凛子就此下手杀了我爸爸。因为爸爸终究还是因为伤寒病在被隔离的病房里咽气的。可不知为什么,我仍觉得正是凛子的复仇心让爸爸患上了伤寒,并把他送到了那个世界。 那是我在学校最后一年的秋天。连日的淫雨后又来了台风,连横滨一带都出现了洪水。因为有事,爸爸只得在洪水中跋涉了数小时,引起高烧。我们都以为只是单纯的感冒,买点药吃就行了,结果酿成了大错。 爸爸高烧不退,憔悴不已,我们这才请来了医生。可当医生来的时候,伤寒病已经被严重耽误。爸爸被强制收容进医院的隔离室,正如我前面交代的,他在那里咽了气。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之大现在已无须赘述。我连一个值得依靠的亲戚都没有。虽说家里有两个牧人和一名女佣,可从医院的善后到整套丧葬仪式,所有事情都是由山内凛子一手帮我操办的。所以我自然就把山内凛子……把凛子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虽然我对她的居心早就心知肚明。 就这样,那个可恨的夜晚终于来了。 那是父亲头七的晚上。 正如前面也提过的,我连一个亲戚都没有,所以尽管是头七,法事却做得很简单。出席者只有凛子与我,还有两名牧人和一名女佣,请和尚来诵完经后就算结束了。 可是从傍晚时分起,猛烈的台风再次袭来。一想到父亲的伤寒就是遇上了台风才引起的,当时的我就对风暴怀着一种异样的恐惧心理。 “姐姐,你还是住下来吧。美沙我一个人害怕……” 为了防范台风,牧人们需要去守护牲口棚,而他们睡觉的地方也在正房外。父亲在世时,我从未有过那种感觉,可他一去世,我便觉得只有我跟女佣两个人住的房子实在太空旷,只感到四面全是吹进来的贼风,冷清极了。更何况在这狂风暴雨的夜晚,我更是不由得想找个人依偎。 “是啊,小姐,您就住下来陪陪她吧。这种天气,我们小姐肯定会很害怕的。” 年老的女佣对忽然失去父亲的年轻的我疼爱至极,也没有觉察到一直虎视眈眈等待机会的山内凛子那扭曲的恋情。 女佣的请求对凛子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 “好吧,那我就住下来吧。阿婆,请提前把蜡烛准备好。这样的鬼天气待会儿肯定会停电。” 果然如凛子的预言,到了八点半,电灯最终还是灭了。我们就在客厅里点起蜡烛聊天。可贼风不断吹进来,把蜡烛吹灭了好几次。 对了,有件事忘了交代。我家的房子是父亲设计的,是纯粹的西式平房。当天晚上的风暴十分猛烈,简直要把门窗撕碎。 “两位小姐,快休息吧。照这样子,我看今晚一整晚都不会来电了。” “是啊。”凛子故意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我就借你爸爸的卧室一用吧。” “讨厌,讨厌,姐姐你真坏!你真的想让美沙我一个人睡?我好怕,好怕啊,我要哭了。” “小姐,抱歉,那您就跟我家小姐一起睡吧。这样的鬼天气,连我这样的老妈子都难免心里发毛呢……” “是啊,美沙,怎么办?” “姐姐,一起来吧。” 说话间,我已经用一只手罩着在风中飘摇的蜡烛站了起来。 我的卧室在二楼,由于正好对着下风口,风没有楼下客厅的大。 “美沙的卧室我还是头一次进,好雅致哦。” 凛子目不转睛地环视着房间内部,高度近视眼镜背后的视线如同那晚的暴风一样滚烫,男人般粗犷的沙哑声音哽在喉咙里。 “是吗?哎呀,木偶人全都倒了……” 我把蜡烛放在巨大的三面镜前,正要去捡滚落在地板上的木偶,忽然,一道闪电伴随着一种异样的声音从窗缝射进了房间。 “啊,真吓人!” 我不由得一下子抱住凛子。凛子顺势在床边坐下。之后,异样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剃刀刃般的闪光一次次从窗缝插进来。 “姐姐,那是什么啊?是雷吗……” 我的脸胡乱在凛子的胸口摩蹭,气喘吁吁地问道。 “不像是雷啊。这么大的风,恐怕是空气摩擦引起的现象吧。” 凛子的声音尖厉,颤抖得厉害。 虽然奇怪的声音此后便消失了,可我仍贴在凛子的胸口不愿离开。两个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我清楚地感觉到凛子的心脏正像撞钟一样震动。我们都大汗淋漓。 凛子的手指像昆虫的触角一样抚遍了我的全身。忽然察觉到她的手指正颤抖着要解开我背后的系扣,我猛地一把推开了她,站起身来。 “美沙!” 凛子绝望地发出悲痛的、哭诉般的尖叫。 “好了,好了。姐姐,美沙我知道姐姐你想要什么。你想看我的身体吧?没关系,我就让你看看。我的身体可非常漂亮。我每天早晨都会裸着身子,在三面镜前好好照一番呢。来,姐姐,你就尽情地看吧,想怎么做都可以。” 我把衣服一件件全都脱下来扔到地上,像刚出生时一样赤裸裸地站在凛子面前。 “噢,美沙!噢,美沙!” 风中摇曳的烛光无疑让我的裸体更添了一种神秘感。凛子拜倒在地板上,发疯般吻着我的脚趾。 “姐姐,站起来,站起来……把我抱到床上……” 凛子当即站了起来,用男人般强壮的臂膀抱起我,放倒在床上。 我无意间发现凛子的眼镜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失去了眼镜,凛子就如同瞎子,可此时的她已经不需要视觉,仅凭触觉就足以满足她的感官需要。 “姐姐也……姐姐也……” 我把压上来的凛子身上的套装哧拉哧拉地全都撕裂。 狂风在外面呼啸,蜡烛也在不觉间被风吹灭。 二 不知不觉间,我对凛子的情况竟介绍了这么多。 由于后面还有好多内容要写,看来我只能把后来的经过介绍得尽可能简单些。 自从那风雨之夜后,我跟凛子就确立了那种扭曲的关系。尽管如此,我在学校里仍戴着圣女或称圣处女的光环,想来也真是滑稽。没错,或许我真的就是处女,因为我仍不知道男人的身体是什么滋味。 由于我们的幽会一直都是精心策划的,并且双方都约好了要严守秘密,所以学校那边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俩已经跨越了那条线。 我和凛子的丑陋关系就这样持续了半年多。可到了后来,我逐渐开始厌倦她。 凛子的确能给我强烈的快感。那是一种让我身心酥麻的快感,我甚至还曾屡屡在凛子的怀里昏迷。 可是,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有女人才能享受的快乐必须更进一步。而且既然连身为女人的凛子都能给我这种快乐,那如果被一个健壮的男人搂在怀里,结果将会如何呢?就这样,我偷偷地做起白日梦来。 凛子当然无法察觉到我的三心二意。不过我对她开始厌烦,却是因为她对我的干涉越来越强烈。她以为我也想留在学校,就又是与学校交涉,又是积极地为此做准备,却全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内心想法——鬼才愿意留在那种阴森森的地方。 我终于背叛了凛子,还是以她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方式。 在赞美歌中领取了毕业证的第二天晚上,我就已然作为银座的高级咖啡厅BEL-AMI的女招待在向客人献媚了。 一切都很顺利。半年之内我就物色到了牧场的管理人,并且达成契约,我把牧场的经营权完全交给他,同时从他所赚的利润中提成。这契约至今仍被严格遵守,所以即使我不低三下四地做这种下贱的营生,也照样能生活下去。 尽管如此,我为什么仍要毫不怜惜地把自己的肉体抛向那饿狼般的男人呢?这大概就是我的嗜好吧。 这些姑且不说,当我连一个招呼都没打就从横滨销声匿迹的时候,凛子是何等惊讶,何等慌乱,又是如何忌妒得发疯,我想就不用我多费唇舌了。 凛子立刻就找到BEL-AMI来了。她的初衷大概是想说服我,然后把我带回横滨,带回到那个无聊透顶的学校,可是当她意识到自己跟BEL-AMI那样的场所是多么格格不入后,最终连嘴巴都没能张开。 即使在银座也号称“一流中的一流”的高级咖啡厅BEL-AMI的客源非常不错,所以在那里上班的女人也都经过了层层筛选,全都是文雅的淑女。 “美沙,那个把大黑布伞像命根子一样抱着的人,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不愧是有教养的淑女,她们对凛子的卷毛和近视眼绝口不提,而是把大黑布伞当成了话题。说起那把伞,伞把用粗大的乌木制成,犹如护身用的棍棒。 “那个人,不管是下雨还是晴天,怎么都带着那把伞啊。这也太小心了吧。” 面对她们的盘问,我总是糊弄说那是我家从前富裕时曾雇用的保姆。没有一个人对此产生过怀疑。凛子虽然只比我大三岁,可她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三十岁以下的人,所以大概真的被她们当成了保姆。 这些姑且不说。凛子跟这家咖啡厅格格不入,而我则恰恰相反,对于BEL-AMI来说,似乎再也没人比我更适合它了。证据便是我立刻被捧为BEL-AMI的女王,被众多的赞美者众星捧月般包围。 这一点跟在学校时相同,不过最根本的不同是那些赞美者并非同性,因而他们没有一个不对我抱着某种欲望。 尽管如此,我还是从他们的诱惑中巧妙地逃了出来。不,我并非有意逃跑,而是凛子平时总说的那种天生的天真让我不由自主地巧妙周旋了下来。 就这样,我拒绝了凛子执着的劝说,在BEL-AMI工作了半年左右。不,事实上原本还要再长一点,可正好在半年时,我邂逅了那个人。 他叫江口万藏,是著名的雕刻家,五十来岁。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不由得感到一种战栗。不过,我绝不会用预言者那样的口气这么说:这大概就是我日后杀他的命运前兆。 万藏并没有佝偻病,背却驼得厉害,被当成病态也怪不得旁人。正是这驼背让我瞬间产生了战栗。 不过,等打成一片后,我这才发现这位大叔的和蔼和坦率。他什么都跟我谈,什么他的太太很久以前就去世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啦,什么他跟老女佣两个人一起过着凄凉孤独的生活啦,等等。大概是这个缘故吧,他经常来BEL-AMI,一来就泡上好几个小时,逗女孩们笑,小费给得也不寒酸。 第一个说起我像圣女的便是这万藏。记得他说起这事的时候,山内凛子正拿着她那把布伞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这让我感到无地自容,但心情并不坏。 “喂,美沙,我想以你为模特做一个圣女头像。别怕,不是那种裸体模特。让你这样圣洁的人裸露会遭到天谴的。就是一个胸部以上的胸像……总之,你长着一张难以言喻的纯洁的脸,完全就是圣女。我想以你为模特创作。” 无须裸体,这让我有点遗憾。不过,我当然不会流露出这种神色。 “好吧,既然是为了先生的艺术……” 我装模作样地回答着,内心却吐着舌头嘲笑自己的失败。 其实我早就知道万藏的居心了。万藏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在女子学校时的事情,想以此来博取我的欢心,他把我诱到他的工作室,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从一开始就一清二楚。 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往万藏的工作室跑。而不到一星期,万藏的真面目就露了出来。 万藏一面看着坐在模特台上的我,一面煞有介事地捏着黏土。忽然,他说起了奇怪的话。 “美沙,虽然我说这种事有可能会招致你的误解,但这绝非出于好色的本性。也就是说,那个,怎么说呢……” 万藏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一声,说道: “人脸这东西,是无法游离于身体的其他部分而独立存在的。它跟身体的其他部分密切相连。所以,要想理解一个人脸部真正的美丽,就必须让其展示身体的其他部分,即全身的曲线才行。美沙,我是出于艺术家的良心来求你的,怎么样,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裸体?” 我心里不禁扑哧一笑。 不过在表面上,我始终端着圣女的尊严,静静地将衣服一件件剥去。 当我把最后一件扔到地上时,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想在这里就用不着我赘述了。 一切结束之后,不可思议的是,我只清楚地记住了一件事——万藏的口水黏糊糊地濡湿了我的乳房。 三 如果读到这本书的人还记得去年秋天的展览会,那一定也会记得《圣女头像》。当然,那只是件小作品而已,无法力压全场,不过还是获得了相当的好评。 可如此一来,奇怪的是,就连作为模特的我都开始受到瞩目。此前来BEL-AMI的大半客人就都是冲着我来的,当胸像受到好评之后,他们的这种目的越发明显了。 不过,艺术是一种多么奇怪的东西啊。尽管万藏每天都会抱着我的裸体翻滚,像野兽一样咆哮着流口水,可他却从我的身上提炼出了“圣女头像”。 但我也用自己的方式玩弄着万藏那龟甲般的异形,从这个已步入老年的男人身上贪婪地榨取完最后一点快乐的残渣后,再去鼓舞他、激励他,装模作样地站到模特台上。 我是圣女?噗!真是天大的笑话……不过,这样的神色我始终没有流露过。而且我跟万藏也说定了,绝不能泄露我们二人的关系。尽管万藏在展览会后仍经常光顾BEL-AMI,态度却始终很坦率,像个慷慨的大叔。我经常回忆起这个老男人把我的裸体驮在他弓着的背上,在工作室的地板上爬来爬去,嘴里还不断流着口水的情形,每次都会忍俊不禁。 但我从没笑出来。因为我始终想做一个圣女。从学生时代起就习惯被赞美者众星捧月的我一旦离开人的关注就会寂寞,而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直戴着圣女的面具。 不过,这样的我还是有块心病,即隔三差五便来这里默默喝茶的山内凛子。她已经连话都不愿跟我说了,也不愿看我一眼。 她每次都会穿一身黑漆漆的衣服,魁梧的身体端坐在包厢一角。每当我看到她那一头卷毛和高度近视眼镜,都不由得感到一种强烈的威胁。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知道我跟万藏的那种糜烂关系……每当我跟万藏陷入重口味的游戏时,总会感到凛子那灼热的视线。而这视线似乎也不全是我的良心感受到的幻象。 因为我经常在万藏的工作室附近瞥见她那猛抓住护身用的黑布伞的粗鲁身影。 可是,我就这样满足于跟万藏的关系了吗?不,不,正如跟凛子第一次陷入丑陋关系时我就已经感到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一样,每当我跟万藏沉溺于恶作剧时,便深知这并非真正男人的力量。 于是我开始从围追到BEL-AMI的年轻男人中寻求它,结果选中了中林良吉和伊东慎策。 中林良吉是一个肤色浅黑、体格健硕、平时很注意仪表的好男人。他之所以能俘获我的芳心,完全是因为他那与体格很不相称的纯真性格。 中林这个男人说话时从不敢正视对方的脸。他的右手总爱拿着一支自动铅笔,在手头的纸片上没完没了地画些奇怪的图形。图形由多个三角形重叠在一起,不知不觉间就形成了鳞形的图案。 “哟,中林先生的习惯还真是奇怪。那到底是什么符咒啊?您不会是把我当成蛇一般的冷酷女人来讽刺吧?” 听到我的调侃,中林良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把鳞形图案揉成一团,说道: “瞎、瞎说!小美沙的嘴可真够坏的。” 然后他就红着脸,用一种湿润的眼神别有意味地盯着我,那样子可真是可爱。每当这时,我就知道他的呼吸肯定在加快,便不由得低下发烫的脸。因为我对自己的长睫毛很有自信,经验告诉我,垂下眼睛时,我看上去会无比纯洁。 另一个叫伊东慎策的男人跟中林良吉比起来块头就小多了,身材也像女人一样苗条,可我还是被他的帅气深深吸引。而且虽说苗条,他的身体却没有那种纤弱或柔弱感。虽然小巧纤细,却是柔而不断,那种韧性让人不觉联想到富有弹性的弹簧。 伊东慎策与中林良吉不同,他讨厌被人看轻,努力装出一副蛮横的样子。不过,由于我本身就带着假面,所以无论什么样的人,我一眼就可以透过他的假面把他看穿。 呵呵呵,装横的小子,你就只管装吧。你难道不知道,你越是装横,就越是暴露出你幼稚的本质吗? 总之,现在想来,玩弄中林和伊东二人的那段时间恐怕堪称我最幸福的时光。那时候,两个人轮番带我去看电影,牵着我去郊外散步。 中林父母健在,也有好多兄妹,因而他从未邀我去他家。伊东慎策则是一个人住公寓,所以我时常造访他的房间。 可是,他们两个人都是良家子弟,无论出现何种性暗示,他们都不会做出我一直期待的行为。比如装横的伊东发现能窥见床的卧室门开着时,甚至还慌忙关上。 面对他们的谨慎态度,我深感失望的同时,心中也燃起了更大的期待。我越发装出圣女的样子,把矜持坚持到底,心中却暗暗期待谁会率先成为我的俘虏。 自从那年秋天的展览会结束之后,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三个多月。虽然中林和伊东都没有从前面所说的状态前进一步,我心里却非常清楚。成熟的柿子马上就要从枝头掉下,我只需以逸待劳。 正因为我过于期待、过于自信,所以发现愿望落空的时候,我的失望、迷惘和愤怒之强烈也就可想而知了。 转年之后,中林和伊东只来过两三次,就再也没露面。这种情况此前从未发生过。他们只要三天见不到我就会心神不宁,就连那个天真的中林都曾这么跟我告白,可是…… 一个星期过去了,十天过去了,甚至过了两个星期,可两个人却像约好了似的仍不露面,我这才觉得大事不妙。我的胸口不由得战栗起来,心里充满莫名的不安。难道是有人中伤我了? 那个人会是谁?我的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人——那个像黑烟一样的山内凛子不祥的身影。 凛子会不会一直在策划着什么?每每来到BEL-AMI后就一言不发地待在角落里喝闷茶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我对那两个人的想法。莫非是凛子跟他们嚼舌头了?如此说来,最近凛子的确没露面。 不久后的一件事使我七上八下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一天晚上,曾经跟中林一起来过的一名客人来了,我不动声色地跟他打听中林的消息,结果对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说道: “咦,原来小美沙还不知道啊?中林结婚了,现在正在新婚旅行呢。听说他好像有过意中人,前不久还在追呢,可没想到忽然变了卦,竟跟父母选定的女人结了婚。看来他也只是个平凡的男人啊。” 我只觉得那人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一瞬间,我的心里像是忽然开了一个大洞,空虚极了。可接下来,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立刻涌上心头。 “咦,小美沙,你去哪里?” 我连客人的呼喊声都听不见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径直返回休息室,披上外套就从BEL-AMI的后门冲了出去。 正因为我自己傲慢得过了头,啃噬内心的屈辱感才会这么强。屈辱感越强,心头的愤怒便越是无法遏制。 这股愤怒究竟要把我抛向何方呢? 我发疯般拦住一辆正驶过的车。当我的意识恢复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到了伊东慎策所住的公寓一旁。伊东的公寓跟最近时兴的简易房不同,是一座结实的钢筋混凝土五层楼,伊东就住在最上层的套房里。 我在公寓前犹豫了一下。我见了伊东后又能怎么样呢?伊东跟中林又不是知己。就算中林忽然变心结了婚,伊东也不可能知道理由。 可是,两个人对我的疏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会不会有什么共同理由呢?我无法不去确认这一点。 一走进门口,管理员就从传达室里探出头,冲我微微一笑。因为此前我跟伊东一起来过两三次,连管理员都记住了我的长相。 “那个……伊东先生在吗?” “啊,我打个电话问问吧。” “算了,那我自己去吧。” 我在五层伊东的房门前站定,敲了敲门。 “谁……” 里面传来伊东的声音,似乎带着些醉意。 “我……美沙啊。” “哦!” 略微惊讶的声音传来,伊东打开门。他眼里布满血丝,燃烧着可疑的目光。他飞快地环视走廊,说道: “美沙……就你一个人?” 连措辞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伊东尽管一直装得很蛮横,对我却总彬彬有礼。 这难道也是醉酒的缘故? “嗯,我只是顺便过来。想起很久没跟您打照面了,就担心您是不是病了……” “啊,先进来吧。” 伊东又环顾了一下走廊前后,反手关上门。咔嚓一声,门锁上了。 啊,这个男人的心仍没有离开我。 可是,他那舔遍我全身般的下流眼神和怄气般的扭曲嘴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抱歉。您正要休息吧?” 我觉得晃眼,连忙从睡衣外面披着长袍的伊东身上岔开视线。伊东的嘴唇又撇了一下。 “我马上就走。只要看到您没事就行了。” “美沙,别给我装了。” “哎?” “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你是圣女?呵呵呵,我们真是被你骗得好惨啊,我和中林都被你骗了。” “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美沙,摘下你的面具吧。你肯定是得知中林忽然结婚了,心里很不安,于是就来这里刺探我吧?不过中林还算幸福,痛痛快快就把你放弃了。但是我呢,你怎么补偿我?我一直都把你当成纯洁的圣女,为你魂不守舍,你到底该如何补偿呢?” “是不是有人中伤我了?” “中伤?呵呵呵,美沙,你还想继续装吗?” “抱歉,伊东先生,能否请您让开?我该回去了。” “你这浑蛋!” 忽然,伊东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拽了过去。由于太过突然,我一个踉跄,不觉间身体已被紧抱在他的怀里。 “放开……放开我……要不我可喊人了!” “你只管喊啊。你就喜欢让男人这样对你是不是?我可告诉你,就算我这样对你,也绝不代表我喜欢你。我是在复仇。通过玩弄你的身体来复仇。快点,跟老子过来!” 啊,伊东骂得一点没错。虽然我的心怒不可遏,身体却无法抵抗他的所作所为。 我径直被他拽到卧室里,身上的衣服全部被他发疯般的手剥掉,然后就被按在了床上。 四 让这个故事忽然变成血淋淋的样子,是在不久之后。 在伊东的卧室里度过了充满憎恶和欢喜的一小时后,当我鞭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来到管理员房间前时,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顿时,管理员大叫着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啊,出事了!” 管理员一看到我便瞪起眼珠子。 “有人从上面掉下来了!” “哎?” 管理员丢下呆立原地的我刚跑了几步,又停住了。大概连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抱歉,小姐,您能不能也跟我一起去看看?” “可是……” 看到我露出犹豫的样子,管理员说道: “就算我求您了,一起来吧。您看,我老婆偏巧又不在。” 没办法,我只好跟在管理员身后跑出门。正在这时,一个奇怪的男子走进门。 “啊,宫崎先生,怎么了?这么慌张。” “啊,金田一先生,您来得正好……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快跟我一块儿去看看吧。” “什么?” 被喊作金田一先生的这个人个子矮小,穿着如今已经鲜见的和服外褂与裙裤,这倒没什么,主要是他的头发像麻雀窝一样蓬乱。 那人冲我投来微微一笑,立刻跟在管理员身后匆匆拐过楼角。我也像被拖着一样跟了过去,只见离墙角数米远的地面上横着白色的东西。 管理员跑到一旁打量了一下。 “啊,是五楼的伊东先生!” 听到这声音的一刹那,我吓得全身的血都喷出来一般。 “五楼?” 大家条件反射般抬头望向五楼的窗户。一瞬间,只见一个正从那里窥探的人影嗖的一下缩进去。不久,电灯便关了,窗户变成黑漆漆一片。 “小姐,小姐,您刚才不是还在那房间里吗?”管理员问道。 “啊,那个,我是待了一个小时左右……” “那房间里除了您跟伊东先生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啊,我出来的时候没有别人,只有伊东先生……” 我朝横躺在不远处的伊东瞧了一眼。他仍是跟我分别时的那身装束,白色的睡衣上已经染满了黑红的污点。全身喷血般的战栗再次掠过我的脊梁。 “宫崎先生。”被唤作金田一先生的头发蓬乱的男子用严厉的声音说道,“刚才从五楼的窗户缩进去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我怎么说得清……就那么一眨眼工夫的事……” “小姐,您呢?” “我也什么都没看清……” “那可就奇怪了。如果这个人是从那个房间掉下来的,待在同一房间里的人应该会喊啊……” 为避免血沾到裙裤的裤脚上,姓金田一的男子小心翼翼地蹲下,仔细地检查身穿睡衣的伊东的身体。 “宫崎先生,总之先报警吧。然后顺便再通知医生……” “金田一先生,那就是说,这个人是被杀的……” “宫崎先生,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当时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看账本,冷不防传来扑通一声,我从那个窗户往外一瞧,结果就看到了尸体……不,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是尸体……我还以为是有人摔倒了呢,就慌忙跑出屋去,结果刚好遇上这位小姐。” “那您并没有听到叫声?” “是的。” “无论自己跳下来,还是被人推下来,在那一瞬间,人都应该会发出声音。而且尸体头部的伤口还有蹊跷之处。所以请赶紧报警。” “那您的意思是说,他是在被杀后又被推下来的?” “不,这些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对了,小姐,您是这个人的朋友吗?” “对。” “直到刚才还跟他在一起吗?” “是的。” “那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跟我一起再回那房间一趟?反正警察来了后,也还要问您一些情况。” “这……” 我犹豫了一下。此时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人们都在往这边瞧,空地上也围满了人。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于是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那好吧。” 当我跟这个被称作金田一先生的男人爬上五楼的时候,伊东慎策的房间前已经围了五六个人。 “啊,跟你们打听一下,刚才有没有发现有人从这个房间里跑出来?” “啊,您这么一说,刚才还真有一个人,好像从这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我只听到了脚步声,至于长相嘛……”貌似隔壁住户的人答道。 其他人的回答也全都一样,似乎谁都没有看到从这房间跑出去的身影。姓金田一的男人一面留意着门把手——既要避免把自己的指纹留在上面,又要避免擦掉指纹,一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把我带进房间后打开电灯,说道: “小姐,这里跟您刚才离开时有没有不同……” 我缩成一团,匆忙环视了一圈。这个套房除玄关外有两个房间,起居室里面是卧室。 “刚才那个窗户是关着的,还有……” 话刚说了一半,我瞪大了眼睛。因为地板上滚落着一根又黑又短、看似乌木棒的东西。 “刚才似乎没有这种东西……” 姓金田一的男人撩起裙裤下摆蹲下,仔细打量乌木棒。 “啊,大概就是用这玩意儿猛击的,上面还粘着血和头发呢。但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说着,他重新端详起来,“大概是什么东西的柄吧,也许是睛雨两用的布伞柄。” 我刚才就想大叫,可还是忍住了。 我刚才说并不清楚从五楼窗户里往外窥探的人是男是女,其实我知道是谁。因为我分明看到了那个并不多见的卷毛的轮廓。 五 可怜的山内凛子啊! 第二天下午,她被发现在横滨的一间公寓里服毒自杀了。 而且,跟管理员一起发现她自杀的就是讲述者我。虽然警察似乎还没有发现那乌木就是凛子的伞柄,但我仍感到十分不安。为了跟凛子商量这件事,我便去了横滨一趟。 一打照面,管理员阿姨就说: “啊,小姐,你来得正好。山内小姐的样子似乎有点奇怪。” 阿姨瞪大眼睛,语气急促。 “姐姐的样子很奇怪?” “是啊,平时那么早就起来的山内小姐,今天到现在都还没醒呢。我都去叫了好几次了……总之,你快跟我去看看吧。” 山内凛子的房间在公寓的最里边,采光不好。站在门前喊名字也没有回应,我便试着转了下门把手,门当然是从里面上了锁的,纹丝不动。我忽然发现了门上面的换气窗。 “阿姨,有没有凳子之类?我想从换气窗往里瞧瞧。” 阿姨立刻拿来凳子,我便爬上去往里窥探。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电灯也关着,所以房间里十分昏暗,看不太清楚,但还是能看到凛子躺在床上的样子。 “姐姐,姐姐。” 我喊了两三声,声音变得尖厉起来。 “阿姨,不对劲啊。姐姐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是不是出事了?” “小姐,那就算撬门我们也得进去看看啊。” “那就撬吧……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阿姨立刻叫来一名木匠。木匠撬开门,打开电灯一看,我们不禁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看躺在床上的凛子那吓人的脸色,我们就立刻知道出大事了。床头柜上放着托盘式天平和装有安眠药粉末的瓶子,门钥匙就放在旁边。 凛子服用安眠药的时候,都是自己先称好分量再服用。床下掉了一张包药的纸。 “啊,山内小姐!” 阿姨带着哭腔,正要往床边坐,木匠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拽了回来。 “老板娘,可不能碰。这种事得交给警察才行。” 木匠把我和阿姨往外推,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凛子那副高度近视眼镜映入了眼帘——镜片碎了,就放在简陋的梳妆台前。 啊,可怜的凛子! 来到屋外的时候,我的眼泪忽然溢了出来。 我做出那件无法无天的事便是在那一晚。 因为我仍没有搞清楚,把我的事情向中林良吉和伊东慎策告密的人究竟是谁呢?是凛子吗?还是那个江口万藏? 在弄清这一点之前,我十分不安,坐立不宁。于是那天晚上,我去了万藏的工作室,不巧万藏出门了,连老女佣都不见踪影。不过工作室的电灯亮着,门也没上锁,我便毫无顾忌地走了进去。 我恍惚地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下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东西。忽然,我大吃一惊,头顶像被插进了一根铁签。 写字台上摊着一张很大的吸水纸,纸的一角有蓝色铅笔画的若干个重叠的三角形,那不正是鱼鳞形的图案吗?啊,那正是中林良吉跟别人对话时打发无聊的习惯。 这么说,中林良吉造访过这间工作室?! 我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愤怒涌上心头。 可就在这时,放在对面台子上的“圣女头像”映入了我的眼帘——忘了跟大家交代一下,那座胸像其实有很多人来求购,可万藏死活不肯撒手。展览会一结束,他就将其带回了自己的工作室。 所以,那座胸像摆放在那里也没什么奇怪。不过,以那座胸像为中心,左右两边还摆着三个台子,每个台子上也都摆放着貌似胸像的东西,但都蒙着黑布,似乎别有用意。 我像是被吸过去一样凑到胸像一旁,一一揭去盖在上面的布。啊,我是多么震惊!眼前竟全都是我的胸像,并且每一座像上都挂着一个名签之类的东西。我一读,分别是“接吻的圣女”、“拥抱的圣女”、“陶醉的圣女”、“阴险的圣女”、“沾满血的圣女”……我“啊”地尖叫起来。不,究竟叫没叫并不清楚,也许根本就没出声。 啊,摆在那里的七座像无疑全都是我。除了中央的那个圣女头像,其他的都那么淫贱,那么下流! 明白了,全明白了! 江口万藏在跟我进行那下流游戏的间隙仍未忘记观察我的表情,并且将其复制在了黏土上,拿给我的恋人们看——这就是圣女美沙的真面目! 我的全身都燃起了愤怒和屈辱。天底下还有如此不守信的行为!而又有谁会料到如此残酷的背叛呢? 这时,工作室外面传来踉踉跄跄的醉酒的脚步声。我不由得一把抓起眼前的调色刀,猛地扎进了酩酊大醉的万藏的胸口。 六 我终于沦为了一名娼妓。 法庭审理的结果,我的罪竟出奇地轻。辩护律师是这样为我辩护的: 由于江口万藏对我怀有扭曲的情结,不想把我交给其他男人,于是制作了那种下流的胸像拿给我的恋人们看,想让他们都疏远我。 这种说法也得到了作为证人被传讯的中林良吉的证实。于是,由于万藏的奸计暴露,我被提请酌情轻判,缓期执行。 就这样,我只是被短暂关押,不久就出了囚牢。可是,无论我有多么正当的理由,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男人会真心对待我这个身背一条人命的女人了。 并且,被山内凛子、江口万藏和伊东慎策手把手地教会的那些性游戏的记忆也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肉体里,成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我一个接一个地物色男人,不久竟发展到离开男人一晚都难以入眠的境地。最终,我不知不觉沦落为妓女。 后来,由于荒淫过度,连需求旺盛的我都彻底陷入了疲惫。我倦怠不堪,对这个尘世彻底厌倦,甚至连活着都厌倦了。 那我为什么还要写如此下贱的手记呢?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我刚送走客人,便有一个奇怪的男人造访。他说他并不是来买我的身体的,而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谈谈,一问名字,叫金田一耕助。 我早把金田一这个姓彻底遗忘了,在简陋的客厅里见面才一下子想了起来。原来就是伊东慎策被杀当晚我在那公寓邂逅的头发蓬乱的矮小怪男。 “呀,好久不见……”金田一耕助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亲切的笑容。 “啊,您找我有何贵干?” 我用最近渐成习惯的警惕眼神盯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小个子男人。 “也没什么,只是想就某个问题来跟美沙小姐交换一下意见。” “某个问题?” “就是山内凛子小姐服毒一事。”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 若是伊东慎策一事倒还好说,万万没想到竟提及山内凛子,我不由得一下子眯起眼睛。 “姐姐……不,那个,难道山内凛子小姐的那个案子有疑点?” “是的,没错。正因如此,今夜才来跟您交换一下意见。” “什么疑点?” “啊,这一点我想不用我说,您也会很清楚。山内小姐严重近视,对吧?一旦离开眼镜就完全形同瞎子。可是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眼镜却打碎了,放在梳妆台上。既然这样,她又是如何那么精确地用天平称安眠药的呢?您知不知道,那种药一旦过量就会引起呕吐,而如果过少,当然也就死不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努力装出冰冷的声音,“姐姐……不,凛子小姐会不会是在称好药后才打碎眼镜的呢……” “然后又特意把打碎的眼镜拿到梳妆台上?用她那瞎子般的手摸索着?而且放着现成的床头柜不管……” 我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那您以为……” “对,没错。我感觉这一点有些奇怪……不,是非常奇怪。于是我就想,山内小姐服毒的时候,那个房间里会不会还有一个人呢?会不会就是那个人劝她服药的呢?” “可是那房间锁着门,而且钥匙就在凛子小姐枕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啊。” 完了!说完之后,我心里顿时就后悔了。金田一耕助似乎早就在等我的这句话,微微窃笑了一下。 “不,美沙小姐,区区一把钥匙,如果是在工于算计的人手里,总会有办法处理好。比如说这个案子,床头柜上的钥匙环下方就留有一个用大头针扎过的痕迹。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凶手先把连在细绳一头的大头针扎在床头柜上,再把细绳从换气窗拉到走廊外。等一切结束后,凶手就从外面锁上门,再把细绳穿进钥匙环。钥匙顺着细绳顺利地滑到床头柜上后,只需用力一拽绳子,大头针就会被拔下,透过换气窗回到凶手手里……啊,这个啊,只是在外国的侦探小说中经常用到的密室杀人的初级伎俩,说不定这个案子的凶手也读过那种侦探小说呢。” 我的心愤怒得发抖,但总算忍住了,尽量冷冷地反问道: “那,您的意思是说,凛子小姐是被杀,是被迫服了毒?” “是的。” “可她死后的表情却那么安详和幸福。” 金田一耕助不屑地一笑。完了!我咬住下唇。 “那是肯定的。美沙小姐,那恐怕是因为你姐姐坚信会与她心爱的人,即与她的同性恋情人同上天堂。也就是说,那个阴险的同性恋情人就是如此鼓动她的。姐姐,我已经没法活了。我要死。可我讨厌一个人死!姐姐也一起死吧……身为姐姐的凛子小姐深知同性恋情人活不下去的缘由,所以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受骗……而且在服毒之前,两人恐怕还热辣地进行了最后一次鱼水之欢。” “那,那个同性恋情人无法活下去的缘由是……” “就是因为两天前的晚上杀了一个名叫伊东慎策的人。没错,当伊东被从窗户扔下去的时候,你已经到达了公寓的一楼。但是,如果就此认定凶手是把受害者推下去的人,则未免会有草率之嫌。尤其是这次的案子,如果有一个像山内凛子那样为了情人在所不惜的狂热信徒般的人存在,一切皆有可能。凛子小姐为了庇护你,在估摸着你到达底楼后,便把尸体从五楼的窗户推了下去。可是,再一次折回五楼房间的你在地上发现了凛子小姐的伞柄,得知庇护自己的竟是凛子小姐。这种事搁在常人身上,一般都会对凛子小姐的牺牲行为感激涕零。可你却相反,觉得知道了这件事的凛子小姐必须死。多么可怕的一个人。你……是一个恐怖的女人。你……” 啊,剩下的我想就没必要再说了吧。昨天晚上,金田一耕助离开后,我就一直在写这篇手记。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整整一昼夜,我都埋头在这篇手记里。 不过,江口万藏这个男人对我性格的把握是何其精确啊。在工作室刺死万藏的时候,我无意中往镜子里瞧了瞧,发现镜中的脸跟万藏塑造的“沾满血的圣女”竟然一模一样。恐怕,计划杀死山内凛子时的我也跟“阴险的圣女”如出一辙吧。此前我故意没把第七座胸像的名字写出来,其实它叫“自缢的圣女”。 此时,我的头顶上正悬着一根结了套的绳子。等到明天早晨,人们恐怕就会发现我以跟第七座胸像一样的表情吊死在这房间天花板下的情形了。 猫馆 Dr. Hamako 猫馆——被附近的人这么称呼的那座古楼就坐落在上野高地的北端,距离日暮里站只有咫尺之遥。 尽管如此,古楼附近一带却完全从都市的喧嚣中隔离出来,形成幽静的一角。原因之一,恐怕就是附近寺院众多,大片的墓地形成了空空荡荡的区域。 尤其是猫馆一带,大概因为正好位于上野高地由南往北急剧降低的斜坡中央,南面又背靠高崖,土地潮湿不说,连市中心难得一见的大树也多得是,因而使得这一带的氛围越发阴森。 故事发生在一个下午,正值栎树、米槠等常绿树一齐摆脱老叶子,刚刚在树梢上吐完新鲜绿芽的时候。 今年的梅雨来得格外早,从五月中旬起,就难见响晴的好天气,各地集中性暴雨灾害的报道接连不断。而进入六月份后,愈发潮湿的天气仍在继续。这一天——六月五日的下午,虽然没有下雨,云却垂得很低,一副雨点眼看就要落下来的样子。 当站在被称作猫馆的古楼前时,金田一耕助的心情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原因之一大概也是这种黯淡的天气。古楼的背后是裸露着红褐色黏土层的高崖,高高地耸立在屋顶之上。这刀削般的山崖之所以能在最近的暴雨灾害中幸免,大概是得益于耸立在崖顶的大榉树。 那株榉树粗壮的根像网一样露出黏土层,正是这样才防止了山崖的崩塌。与此同时,从山崖上突出来的大树又像油纸伞一样伸开树枝,黑绿的树叶遮蔽在古楼上方,似乎让这座古楼愈发显得阴暗。 十多只长尾鸡正聚集在古楼周围的树丛里。 这种鸟喜欢这种阴湿的天气,经常在树丛深处成群结队、蹦来跳去地觅食。它们的羽毛美丽,声音却很难听。嘎嘎的叫声更是给这座人称猫馆的古建筑平添了一种不祥的气氛。 据说,这座建筑物在战后还作为照相馆使用了好几年。 如此说来,那屋顶很高、看起来像二楼的部分似乎就是工作室。坡度很陡的石棉瓦屋顶上镶着厚厚的玻璃板,大概就是从前主人工作的地方。 古楼原本是装有中式格棂上悬窗的简易房,现在则披上了厚厚的常春藤,看上去别有一番雅致。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给这座建筑物平添了几丝阴郁和不祥。 据说,从被用作照相馆的时代起,古楼就伴随着种种淫乱的传闻。 有人说战前这栋房子就曾被查出拍摄色情照片,甚至还被警察调查过。还有人说这房子战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在物资不足、难以为继的时代还曾搞过一些下流的秘密派对。 这种传闻的产生大概也是因为古楼的所在位置。这么一座神秘的建筑偏巧就建在这么一处神秘的地方。 从日暮里方向过来,穿过杂乱无章的大街,再爬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缓坡,坡的尽头就是这座古楼。坡的右侧是古寺山阳寺长长的土墙,土墙里面似乎是墓地,一块块历经风雨的塔形木牌从土墙上露出来。左侧则在大谷石的地基上垫了土,一条修葺整齐的黄杨篱笆墙伸向远方。篱笆超过一人高,里面是幼儿园。幼儿园是战败后设立的,一直由山阳寺经营。 山阳寺的土墙跟幼儿园的篱笆之间的缓坡大致修过。裸露出红褐色黏土层的山崖像屏风一样耸立在坡的正面,而那座受到瞩目的古楼则孤零零地屹立在被山崖三面环抱的位置上。 爬到坡的尽头,有一扇铁格子门,门上镶着一块金属板。恐怕以前照相馆的名字就雕在这块板上,不过从三年前起,板上就只有“Dr. Hamako”的字样。 安装在门柱上的球形灯罩用的是紫色玻璃,大概是想衬托女主人职业的神秘性。 且说六月五日下午,金田一耕助因有点事想商量,去警视厅搜查一科第五调查室拜访等等力警部。警部不巧出门,而部下远藤则刚从外面回来。 “啊,金田一先生,您来得正好。那就一起去吧。” “警部不在吗?” “是啊,去案发现场了。” “案子?杀人案吗?” “是的,一桩稀奇古怪的杀人案,肯定会合金田一先生您的胃口。我现在正要再次去现场呢,您也一起去吧。这可是一件十分离奇的案子。” 远藤一面上下打量着金田一耕助,一面频频强调案子的离奇。 金田一耕助依然是那副打扮。天然素色的和服单衣配着皱巴巴的夏季裙裤,白色的布袜被泥巴弄得脏兮兮的,麻雀窝般的蓬乱头发也一如从前。 远藤之所以频频强调案子的离奇,是因为他十分清楚金田一耕助的脾气——寻常的杀人案吊不起他一点胃口。 金田一耕助眨巴着眼睛问道: “地点是哪儿?” “日暮里那边。” “被害者是谁?” “Dr. Hamako。” “Dr. Hamako……是女医生?” “不是医生。金田一先生不知道吗?是占卜师。” “占卜师?”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如此说来,他倒是曾在哪里读到过Dr. Hamako的事情。不过,素来对占卜和算卦不大感兴趣的他即使现在从远藤口中听到这名字,也没能立刻想起来。 “那个占卜师被杀了吗?” “没错。是昨天晚上……而且状态很离奇古怪。” “什么意思?” “好了,我们先去看看再说吧。百闻不如一见……现场应该还保持原样,毕竟尸体刚被发现。” “警部已经赶赴那边了吗?” “没错。所以您若是赶去,老头子肯定会十分高兴。因为看上去又是一个棘手的案子。” 金田一耕助挠着蓬乱的头发,脸上浮出害羞的微笑。 对方还真是对自己的弱点了如指掌,一下子就巧妙抓住了……不过,明知道是个套子仍忍不住要往里钻,这就是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一面现出害羞的样子,一面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 “那,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一万个欢迎。来,我陪您一起去吧。” 就这样,六月五日下午三点左右,金田一耕助在远藤的引领下钻进了那座不祥古楼的铁格子门。 一直下到早晨的暴雨虽然已经停了,但还是在古楼周围的所有地方都清晰地留下了痕迹,而在里面东奔西走的办案人员的身影则让这座颇具凶案氛围的房子平添了几丝阴森的气氛。 壁橱里 在古楼仍被用作照相馆的时代,这儿本该是摄影棚。将旧摄影棚收拾一番后,这里便成了Dr. Hamako的待客室和与之一门相隔的卧室。 案发现场就在里面的卧室。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红色绒毯,房间的一角摆着一张与女主人身份十分相称的华丽的床,颜色十分醒目,占据了很大一块空间。 床对面有一个与这粗陋的古楼极不相称的大理石大壁炉,壁炉台上的墙上挂着一幅寻常的裸女油画。 被害者——即自称Dr. Hamako的女占卜师并不在床上,而是披头散发仰面横躺在鲜红的地毯上。金田一耕助第一眼看到尸体的时候,就不由得蹙起眉头。 女人分明是被勒死的,残留在脖子上的细绳痕迹分明在昭示这一点。可是她的服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只有裙子好端端穿在腰上。那是一条质地很薄却像天鹅绒一样光鲜的裙子,长度差不多快到鞋尖,满是荷叶般的褶皱。 可是,上半身又是怎么回事?上半身一丝不挂。这个女人生前大概有不穿贴身内衣的习惯,一对嵌着红宝石般的乳房高高隆起,丰满而诱人。 无论是那丰满的隆起,还是镶嵌在上面的两颗红宝石,看上去都令人垂涎,这大概是被这令人窒息的女人肉体征服的金田一耕助的幻觉吧。 女人的年龄有三十五六岁,生前无疑是花容月貌,超凡脱俗。而如今她的容貌却严重走形,被亵渎成了紫色。 女人大概是在床上被勒后,在临死前的痛苦挣扎中滚落到地板上。不过床被收拾得十分整洁,看不出有人躺过的痕迹。 吸引金田一耕助眼球的异样东西还有一样。不,准确地说,反倒是这样东西最先吸引了踏进这卧室的耕助。 是猫。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金田一耕助用目光数了一下,总共有六只猫正默默地围在尸体周围。 它们有的蜷着身子,有的在舔爪子洗脸,还有的露出狐疑的眼神,一面望着眼前的办案人员,一面惊慌地在尸体周围走来走去。 “猫本来更多。”等等力警部向金田一耕助耳语道,“我们赶来的时候,尸体周围有十二只猫呢。” 接着,等等力警部又加上了一句:“听说,这儿叫……猫馆。这房子……” 可那又到底是什么呢?散布在女人丰满胸部的红黑斑点是……从形状来看像是小猫的脚印,可那红色的染料又是什么呢?忽然,金田一耕助攥紧双手,猛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被其他猫的伪装和那鲜红地毯的保护色欺骗了,以致一直没能发现——原来,躺在距离女尸头部半米远的那只黑猫是死的。 是被杀死的。似乎是用某种利器砍死的,脑袋几乎都要掉下来,残忍至极,令人毛骨悚然。金田一耕助再也抑制不住涌上心头的战栗。 长绒地毯吸收了溢出来的血,仍湿乎乎的。猫的胡须也都被染红了,难道它们全都吸食了死去的同伴的血? 一股新的战栗再次向金田一耕助袭来,怎么也控制不住。 “来这儿途中的坡道左侧有家幼儿园,对吧?” 等等力警部又在耳旁嘀咕起来。 “啊?” 金田一耕助不知其意,朝警部回过头来。 “是那里的小孩发现的尸体。” “什么?” “嗯,是猫。” “猫?” “这儿的一只猫去那幼儿园玩。一个小孩就抱起猫,结果发现自己衣服上竟沾了血。仔细一检查,才发现猫的全身都是血。小孩出于好奇,就告诉了两个同伴。他们满不在乎地过来一看,结果就……听说当时正好是午休的时间。” 这凄惨的现场竟是无知的幼儿园小孩发现的,一想到这些,一阵战栗再次掠过金田一耕助的后背。 “这家的家人……对面好像有个男人吧……” “那是幼儿园……名字叫山阳幼儿园,是那里的园长先生……啊,同时也是紧临前方的山阳寺的住持。”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不禁微微一笑,寺院的和尚最近也穿起了西服啊。 “听说他还是这里的房东。” “啊,是吗?这儿是用来出租的吗?” “是的,听说是战后弄到手的,毕竟是这种房子,一般人不适合,除了Dr. Hamako女士那样的人物。” “对了,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这家的家人……” “嗯,有一个老女佣和一个入室弟子,听说还是个年轻女人呢。还有就是Dr. Hamako,一共三人。” “那另两人……” “听说她们都不见人影了。至少松崎喜美子接到孩子的报告后赶来时是这样的。” “松崎喜美子是……” “啊,就是山阳幼儿园的保育员,长得很漂亮。” 等等力警部多了句嘴,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太无聊,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 “但老女佣和入室弟子都不在,这难道不奇怪吗?” “啊,听说那老女佣经常去下谷的外甥女家住。当然,这话是听住持兼园长的糟谷天民说的。” “可是入室弟子……” “听说入室弟子叫佐藤阿津子。糟谷天民苦笑着说,她恐怕也在昨晚被Dr. Hamako不知赶到哪里去了。” “什么意思?” “糟谷天民说,毕竟她这么年轻漂亮,再加上这身体。男人们怎么会放过她呢。” 等等力警部朝尸体的上半身瞥了一眼,立刻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哦,对了,对了,金田一先生,这儿还有一件事更有意思呢。”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警视厅的,里面是一张烧剩下的照片。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呼吸不由得加快。 “是刚才在那壁炉里发现的。也不知是被害者在遇害前想烧掉,还是凶手在实施犯罪后烧的,反正最重要的脸部已经烧毁了,根本无法辨认是谁……” 这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拍到脸的部分果然已被烧毁,剩余的部分也变成了茶褐色,在手心里都要成碎片了,但照片上的图像还能够想象出来。 那是一张女人的裸体照片。 照片似乎是从床或沙发的正上方拍摄的,一名一丝不挂的女子仰面躺在那里。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现在照片上的下腹部附近已被烧成了茶褐色,所以照片又缺少了一个鲜明之处,但那里原本应该连隐私部位都拍得十分清楚。 仅凭这张照片无法判断被拍摄女人的准确年龄。不过从张开的丰满大腿来看,这无疑是个年轻女人。 金田一耕助条件反射般朝地板上的Dr. Hamako的尸体瞥了一眼。 这照片上的人会是眼前的被害者吗…… 正当金田一耕助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啊,警、警部,主任。” 一名年轻刑警冲进卧室,神色异常慌乱。 “怎、怎么了,滨中?又、又发现什么了?” 当地警局的搜查主任日比野警部补大概也受了对方的传染,不禁有些口吃。 “请过来一下。有、有件东西给你们看。” 日比野警部补向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使了个眼色后,急匆匆地跟在滨中身后走了出去。 一分钟后,金田一耕助看到的竟是被塞在里侧三叠房间壁橱里的老女佣的尸体。尸体被包在薄被中,看来也是被勒死的,纤细的脖颈处还留着一条新鲜的绳痕。 “辻本咲子!” 听到呻吟般的声音,金田一耕助回头一看,只见山阳寺住持兼山阳幼儿园园长糟谷天民眼珠都快鼓出来了。 发生在猫馆的双重杀人案的恐怖序幕就这样开启了。 流氓摄影师 “说实话,那个女人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啊。” 今天的天气十分闷热,糟谷天民尽管把外套脱了,可衬衫的领口上仍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只不过那衬衫和领带都是皱巴巴的,即便是说恭维话,也很难说像个有教养的人。 尤其是他那套在罗圈腿上的裤子膝盖部位严重松弛,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注重仪表的人。衬衫的领子深深地勒进粗短的脖子里,看着都让人觉得可怜。 他的年龄有五十五六岁。 “那是前年春天的事了。看到报纸上的房屋出租广告后,那个女人……叫Dr. Hamako的那个女人就来了。毕竟,您都看到了,这儿地方不怎么样,房子也不行,一般人没法住。除了那种怪人谁还肯来!” “所以,仅仅就因为这个,你就连对方的身份来历都没仔细核查,就把房子出租了?” 插话的是本案的搜查主任、谷中警局的日比野警部补。他的语气分明充满怀疑。 “可是她连押金都交了,预付房租也交了。而且身份担保人也很厉害。” “身份担保人……是什么人物?” “佐伯幸造先生,就是去年年底去世的那个……” “你是说那个保守党的领袖?”等等力警部惊讶地与金田一耕助对视,“你说的是真的?” “你们要是不相信,那好,请看看这个。” 说着,糟谷天民从一旁的包里取出一个茶褐色的大信封。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日比野警部补三人扫了一眼从信封里取出的租赁合同,不由得面面相觑。 上面果然有佐伯幸造的潇洒签名,连住址和手印都一应俱全。 “滨中,”日比野警部补朝一旁的年轻刑警回过头,说道,“你去核实一下这个住址是不是真是佐伯的。佐伯去世的时间是……” “好像是去年十二月。” “好,那么去年的电话簿上应该还留着佐伯的名字。可是,糟谷先生,”日比野警部补严厉地盯着对方,“这签名,你能确信就是佐伯本人的吗?” “这一点我也确认过了。毕竟对方是那种大人物,我反倒不敢大意。” “那你见到了吗,那个佐伯?” “见到了。我去议会找他,结果他很爽快就接见了我。”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佐伯跟贺川波满子……” 根据合同上的签名,Dr. Hamako的真名似乎是贺川波满子。 “他说是信徒,还让我多加关照。就这些。毕竟他是大忙人,会面时间只有三分钟,但这些难道还不够吗?因为我已经确定了这是他的签名。” “会不会是……那个,还有肉体关系之类……” 也难怪日比野警部补会往歪处想。去年去世的佐伯幸造年龄远超七十岁。可是,如果再想想已变成尸体、横陈在对面的Dr. Hamako那丰满的肌肤,恐怕任谁都难免会浮想联翩。 “怎么说呢,反正对方说只是信徒。有时候,大人物偏偏会上那种骗小孩的占卜的当,难道不是吗?” “佐伯有没有来过这里?” “这个嘛,我只是把房子出租了而已,又没有在这儿监视。不过,若是那种大人物来,多少也会知道,您说是吧?所以恐怕没来过。” “糟谷先生……”等等力警部神色严厉地插话道,“佐伯去世之后,你就没想过要变更合同吗?” “当时也谈了,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可是贺川女士那边总推说再等等再等等,结果就拖到了今天。房租她也按时足额支付,我也没听到过她有什么丑闻之类……她那种营生,警察那边也肯定有正式批文吧?” 被他如此一反驳,身为当地警察一员的日比野警部补也无言以对。 “对了,糟谷先生,”金田一耕助忽然从一旁插进一句,“这种买卖有没有兴旺过?您就住在这旁边,又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这点事想必还是知道的吧……” 糟谷天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坦率地说,我倒没觉得兴旺过。来这房子的那些客人反正都是些中小企业……不,更准确地说都是些小生意陷入困境的商店老板啦、经营小店的老板娘啦,反正多数都是这种情况。不过……” 金田一耕助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 “不过她似乎经常外出。想必是去大主顾那里吧,毕竟她是连那种政界人物都能拉来为自己做身份担保人的女人。啊,这种事情,等她的弟子佐藤阿津子回来后一问不就都知道了?” “对了,她的男女关系……您刚才似乎话中有话啊……” “这个嘛,啊哈哈!”糟谷天民用厚厚的手掌哧溜一下抹了一把脸,说道,“刚才我不过是那么说说罢了。毕竟她那种姿色,那么年轻。说实话,就连我都动过念头呢。” “您?” “没错。也是出于一种好奇心吧。可是被她婉拒后,我也就死了心。说不定她背后有厉害人物撑腰呢,一想到这些我就难免害怕。再加上家里面的老婆子又看得紧。” “除了您之外还有什么人……” “这个嘛,外边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附近这一带,就是后面的一位老师似乎经常出入这房子。当然,他们的关系到底到什么程度,我就不清楚了。” “后面的老师?” “您瞧,这后面山崖上有个红屋顶的房子,看见了没有?那就是工作室。听说是叫上条……叫上条恒树的一名画家。就是他经常过来。那山崖上有一条险道,他经常顺着那条道过来……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他们的关系到哪一步,我就不清楚了。” 糟谷天民脸上现出一丝后悔的神色,大概是后悔自己说了无聊的话。 “那个,这房子从很久以前就是您的吗?” 这个问题是金田一耕助提出的。当时就连他本人也没有想到,这个提问竟隐藏了那么重大的意义。 糟谷天民闻言似乎非常惊讶,朝日比野警部补回过头来,问道: “日比野先生,您不知道这房子的事情吗?” “啊,不是很清楚。怎么,这房子还有什么来头?” “如此说来,您到底还是年轻啊。对了,贵局有位姓一柳的老滑头刑警吧?” “一柳啊,还在我们这儿呢。但他最近已经完全上年纪了,三天两头病休在家。可是,一柳难道对这房子……” “那请您回去后仔细问问他有关这房子的事情。这里原来的主人叫古谷矶吉,表面上是摄影师,实际上却是一个十足的流氓,战前曾因拍摄色情照片被举报过好几次。” 色情照片……听到这些,金田一耕助不禁跟等等力警部对视了一下。今天在壁炉里发现的照片和他有没有关联呢?今年是昭和三十五年,若说是战前,那是至少十五年以前的事了。难道那些事仍在某种意义上对这个案子产生影响? “嗯,嗯,然后呢……” “啊,那个,他从上野一带拐来一些离家出走的姑娘,然后将人家扒光,拍淫秽照片兜售。他好像就是干这种营生的。战后他也没消停,又搞了一个什么‘桃色俱乐部’,经常把很多绅士淑女拉到这边,又是给他们放色情电影,又是搞裸舞派对……只不过这些都是道听途说。若问这种事,贵局的一柳应该更清楚。总之,古谷矶吉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流氓。” “这个古谷矶吉后来怎么样了?”等等力警部的声音里透着严厉。 “死了啊。” “什么时候?” “是昭和二十六年的事了,算来已经是九年前了。在搞秘密派对……也就是裸体派对的最高潮时,那家伙似乎激动过头,竟两腿一蹬忽然归西了。秘密俱乐部的蹊跷事也因此才泄露到外头,当时还相当轰动呢,你们难道没有印象吗?” 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部不由得对视。如此说来,他们倒记得报纸曾热炒过那件报道。由于俱乐部的成员有很多来自上流阶层,调查被迫中止了。 “啊,就是那座房子啊……” 等等力警部再次环视房子的内部。 尽管这里后来被改造成了女占卜师的占卜屋,但那种极神秘的氛围恐怕遗留下来了。 “那么这里又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你的房子呢?” “昭和三十年。古谷矶吉没有正式的妻子,情妇或姘头倒是经常变换,最后的女人跟矶吉的弟弟似乎就这房子的所有权问题产生了纠纷,最后就出让给了我,二人把钱平分后才终于收场。” “那女人和他弟弟的名字和住址是……” 日比野警部补把二人的名字都记了下来,不过事后调查得知,二人跟这个案子都毫无关系。 “对了,那些猫……”提出这问题的是金田一耕助,“养那么多猫,跟Dr. Hamako的职业有关系吗?” “怎么会呢。”糟谷天民苦笑了一下,说道,“但说不定也有可能。因为据说她在占卜的时候,就经常让黑猫趴在膝盖上。怎么说呢,大概是为了强调神秘感吧。只不过猫之所以会增加到那么多,都是附近的人知道她喜欢猫而扔给她的。她似乎也看在利用猫的份儿上,对它们没怎么怠慢,因而猫就不断增加。当然,大概也挺喜欢吧。若是讨厌,每天被那么多猫围着,恐怕连一刻都忍受不了。因此人们就把这里叫作猫馆……总之,这里就变成了一栋不吉利的房子。” 糟谷天民叹了口气,或许是发愁将来该如何处理这房子。 “可是,砍下猫头又是怎么回事呢?难不成还有那样一种巫术?”日比野警部补问道。 “这个嘛,怎么说呢。”糟谷天民用黯淡的口吻说道,“我也不清楚啊。真是太残忍了……” 说着,糟谷天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难道是回忆起了那残酷的情景——仅此而已,还是有其他重要的意味? “对了,那个叫松崎喜美子的姑娘,听说是您幼儿园的保育员?” “是的。怎么了,那姑娘?” 尽管糟谷天民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在听到松崎喜美子名字的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一哆嗦。 “您跟那姑娘是什么关系啊?她刚才说一直承蒙您的多方照顾……” “啊,这个啊……这也没什么。那姑娘是战争孤儿,是我内人在昭和二十年秋天捡回来的。当时她虚岁十二,之后就一直由内人照顾她,还送她去了学校,短期大学毕业后就让她做了幼儿园的保育员,仅仅是这种关系而已。她没有其他生活依靠,所以就把我们奉为亲生父母……仅此而已。” “啊,这样啊,那能否再把那姑娘叫过来?” 糟谷天民不安地环视大家的脸,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从这诡异的占卜屋走了出去。 红毛衣男子 如果昭和二十年虚岁十二,今年是昭和三十五年,算起来松崎喜美子也应该二十七岁了。可是乍一看,她也就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大概因为是小巧玲珑的美女。也许是境遇的原因,她的脸上难掩孤寂,不过嫣然一笑时,便会现出可爱的酒窝。 糟谷天民前脚出去,她后脚便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啊,也没什么大事……我们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今天的事情。是你发现了那边的尸体,对吧?” “对……啊,不,准确地说是我们幼儿园的孩子们……” “对,对,是沾满血的猫误入了幼儿园。于是就有三个孩子过来,发现了这个……” “是的,于是孩子们返回幼儿园,发疯般吵着说对面的妈妈被杀了,猫死了。为了弄清是怎么回事,我就过来一看……” 喜美子毛骨悚然地抖动着她纤细的身子。 “所以你就立刻通知了派出所?” “是的,我还因此挨了先生的训斥呢,说为什么没有先通知他……” “当时你没有碰过房间内的东西,对吧?” “嗯……”喜美子略微沉吟了一下,又说道,“可能多少碰了……毕竟我完全被吓蒙了……但您若是问我有没有带出东西,那倒是没有。” “你认识Dr. Hamako吗?” “认识,毕竟她就住在附近。” “你的住处在哪边?” “我在幼儿园里有房间,不过……” “什么?” “怎么说呢,比起老板娘,我跟阿津子的交情更好一些。毕竟我们在年龄上也接近。” “你说的阿津子就是入室弟子佐藤阿津子吧?” “是的。” “阿津子不见了,你有她的线索吗?” “我也没有……因为我们的交情也不算太深。” “非常感谢,那就到这儿吧。” 之后,金田一耕助又和等等力警部一起在猫馆周围转了转。 昨晚的集中性暴雨在所有地方都留下了灾害的印记。尤其是后面的山崖上流下大量泥沙,在山麓堆起了一座赤褐色的黏土山。正如我们前面交代的,山崖下面只有这座猫馆,面对山崖往前看,右边一如糟谷天民所说,有一条险峻的陡坡。那陡坡也在昨晚的暴雨中损毁严重,路被冲刷成了扭曲的绳子一般。 抬头仰望,崖上果然能看到一栋红色石棉瓦屋顶的工作室般的建筑。 猫馆与山阳寺的院落之间只有一道破败的篱笆墙,并没有结实像样的土墙,所以猫馆后方直接跟山阳寺的墓地相连,历经风雨的黑乎乎的墓石和林立的塔形木牌就展露在眼前。这也难怪寻常的租房人都会敬而远之。墓地中间有一株大梧桐树,舒展着宽大的叶子,枝条低垂。这里的湿度恐怕超过了百分之九十。这是一个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的下午。到了冬天,住在这里一定会为从崖上飘落下来的落叶而伤脑筋吧。墓地的一角有一个堆满落叶的大坑,坑里的落叶已被昨晚的雨水泡得湿漉漉的。 金田一耕助把目光投向周围,寻找足迹,可如果有可疑脚印,办案人员应该早已发现。就算凶手留下了脚印,恐怕也已被昨晚的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险坡很陡很滑,尤其是昨晚的暴雨让黏土层都裸露出来,对于像金田一耕助这样和服配裙裤的人来说,爬到山崖上面的确是相当痛苦的事。 “啊,辛苦了。是警察先生吧?” 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沿着湿滑的山路一步步终于爬上崖顶的时候,上面忽然传来一声招呼。两人惊讶地抬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穿红毛衣、趿拉着凉鞋的男子正板着脸俯视他们。 “您是……” “我叫上条恒树。你们是听说了我的事才来的吧?” “呃,是的,是想打扰一下……” “啊,其实我正想下去找你们呢。因为我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说了案子。快,这边请。” 两人被带进了红屋顶工作室对面的一间开放式会客室。和式房间被装饰成西式风格,榻榻米上铺着地毯,上面摆着桌椅。 “房子不错啊,就您一个人吗?”警部一面打量着四周一面问道。 “啊,您难道没听说过吗?” “什么?” “我妻子……她叫冴子,去年秋天就过世了。” “啊,抱歉……” “我妻子求我不要太疏远下面的女士,因此她死后,我也时常去拜访。” 金田一耕助凝视着对方的脸,说道:“您夫人患的是什么病?长时间卧床吗?” “不是,是安眠药服多了。她长期患神经衰弱,最终成了崖下那位女士的信徒。”上条恒树的声音很沉痛。 “那昨晚您去过崖下吗?” “荒唐,下那种暴雨怎么可能呢!但听说发生了意外。” 上条的语气十分恍惚。 落叶坑 三天之后,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来到警视厅搜查一科第五调查室。 “啊,金田一先生,那案子终于有点眉目了。”等等力警部非常振奋。 “啊,是吗,那好啊。那凶手是……” “就是那个画家上条恒树啊。上一次那家伙撒了谎,把我们全骗了。” “什么意思?” “啊,这也可以说是我们走访调查的胜利吧。那天晚上,就是六月四日Dr. Hamako被杀的那天晚上。” “哦,那天晚上怎么了?” “崖顶的住户中,有人目击到上条恒树顺着那条险坡爬了上来,据说时间正巧是暴雨到来之前。” “这样啊,那么上条就这一点是怎么说的?” “啊,他说荒唐。” “荒唐?” “嗯,去那房子的事他承认,还招认了去那卧室的事实。可是他说当时那女人已经在地板上被人勒死了……这些还是次要的,他说当时那女人还好好地穿着外套,也根本没有什么猫的尸体。”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审视着等等力警部,说道:“这样啊,那然后呢?” “这种荒唐事是不可能的。如果上条说的是真话,那凶手就是在勒死那女人后又藏到某处,看到上条离去后又杀了猫,然后剥掉女人的外套逃走……可是,这种情况与常理相悖。” “可是,如果上条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这个嘛,我们现在正在审讯呢。”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对了,那个叫佐藤阿津子的入室弟子怎么样了?据报纸上说,她仍然去向不明……” “啊,对了,说起那个姑娘,有两个人曾清楚地目击到那天晚上在暴雨来袭不久,她就急匆匆地经过幼儿园前朝日暮里方向去了,但随后就失踪了。” “那目击者看清楚阿津子的脸了吗?” “这个嘛……毕竟是雨下得最猛的时候……但听说阿津子跟那女人一样,平时都穿着快到鞋尖的长裙,所以肯定是她没错。如此一来,由于是在那女人遇害之后,所以我们现在正在追查她跟上条的关系呢。”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在第五调查室里踱来踱去,忽然他停了下来,问道:“警部,血液鉴定做了吧?” “当然做了。确定是猫的血。” “全部血液都鉴定了吗?说不定只是采集了被地毯吸收的极少一部分做的鉴定呢。” “金田一先生,什、什么意思?” “没什么,这只是我的瞎猜而已。就是说,那儿流的会不会是若干个人的血呢?而且为了掩盖,才故意泼上猫血呢?”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也受伤了?” “若是凶手的话倒还无所谓,可那里会不会还有一名被害者呢……” “金田一先生!” “别急,别急,要问我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么离奇的事,其实是因为山阳寺墓地里的那个落叶坑。那里有很多腐烂发黑的树叶都露到表面,说明最近很有可能有人翻动了那里。为谨慎起见,请把那儿再检查一遍……”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忽然点了下头发蓬乱的头,走了出去。 这个案子最终留下了许多未解之谜。 落叶坑里果然挖出了尸体,正是应该在暴雨中逃走的入室弟子佐藤阿津子。阿津子被隔着外套刺中了心脏。而且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裙子被人剥掉带走了。 因此我们不妨可以这样推理:上条逃回去之后,阿津子就从外面回来了。于是凶手便埋伏在旁,用利器刺杀了她。可当时凶手身上溅上了血,不便外出。 于是凶手就穿上阿津子的裙子和Dr. Hamako的外套,装扮成阿津子冒雨逃走了。可如果是这样,那凶手就应该是个女人…… 答案立刻就出来了。阿津子的尸体被挖出来不久,山阳幼儿园的保育员松崎喜美子服毒自杀的尸体就被发现了。可是她连封遗书都没有留下,所以作案的动机仍不清楚。 只不过,根据画家上条恒树的供述,昭和二十五年前后,他仍被留在西伯利亚时,受错误的女性解放思潮的影响,当时独守空房的妻子冴子频频去参加猫馆的前主人古谷矶吉的秘密派对。幸亏上条复员后不久,古谷就暴毙了,所以这个秘密一度被埋藏起来。 可是,流氓古谷偷偷拍下了会员的淫秽照片,想日后作为敲诈的把柄。Dr. Hamako偶然发现了这些照片的藏匿场所,上条的妻子冴子也遭到她的敲诈,最终自杀身亡。 古谷暴毙的昭和二十六年,喜美子也已虚岁十八岁。说不定她也曾被拉到派对一两次,并在不知不觉中被偷拍了淫秽照片。于是,Dr.Hamako以此为要挟对她进行敲诈勒索。 不过,能把阿津子的尸体运到落叶坑,仅凭女人的力量恐怕不大可能。糟谷天民会不会知道内情,却出于对喜美子的怜悯,而决定庇护她呢? 可是,当得知她连老女佣辻本咲子也没有放过的时候,糟谷天民的怜悯之情恐怕也会彻底消失。 忘了交代一句,据说在服毒自杀的喜美子房间的火盆里还有一堆厚厚的照片灰烬。如果一切进展顺利,她会不会也打算成为下一个敲诈者呢? 雌蛭 金田一耕助乔装 放下电话的听筒后,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是晚上十点。 金田一耕助仍把右手轻轻放在听筒上,在大脑里不断回味着刚才奇怪电话的内容。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小桌下取出电话簿。 他啪的一下把厚厚的电话簿放在写字台上,翻找聚乐庄公寓。找到后,他连电话簿都没合上就抓起听筒,用左手拨起号码。 电话立刻接通了。 “喂,这里是聚乐庄公寓……” 接线小姐甜美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过来。 “啊,那个,不好意思,能否帮我接一下四楼的八号室?” “四楼的八号室对吗?” “呃,对。” “请稍候。” 金田一耕助把听筒贴在耳朵上,等待聚乐庄公寓四楼八号房间的住户前来接电话。说实话,他并不知道那位住户是何许人物,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正因如此,金田一耕助也带着相当大的好奇心,想看看究竟会是什么人来接电话,只不过前提是有人来接。而没人接的概率更大。 果然,足足等了三分钟,接线小姐的声音传了过来。 “啊,喂……” “哦,哦……” “四楼的八号室,无论怎么呼叫都没人来接,恐怕出门了。” “啊,是吗,那多谢了。” 尽管金田一耕助很想试探着问一下四楼八号室的住户是何许人,不过如此一来恐怕会招致接线小姐的怀疑。而且聚乐庄公寓是一座相当大的公寓,接线小姐是否一一认识住户还是个问题。 金田一耕助放下听筒,又凝视着房间内的一点,在大脑里把刚才那个电话的奇怪内容过滤了一遍。接着他心血来潮一般,忽然抓起听筒,给相熟的车库打电话,包了一辆车。 瞥了一眼手表,时间是十点零八分。 金田一耕助想起什么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椭圆镜子前。 镜子里的金田一耕助依然是一头蓬乱的头发,上次梳头早已不知是何时,乱蓬蓬的头发像麻雀窝一样倒竖。衣服也是不知已洗过多少遍的小千古绉绸搭配皱巴巴的夏季裙裤。 金田一耕助冲着镜子苦笑了一下,走进隔壁房间。那里是卧室。 再看看两分钟之后从卧室里出来的金田一耕助,灰色的裤子搭配花哨的夏威夷格子衬衫。对着镜子戴上贝雷式的鸭舌帽,连麻雀窝般的蓬乱头发都掩盖起来了。 看到西装打扮的金田一耕助,人们似乎才明白这个男人平时为什么一直穿和服。连和服配裙裤都是一副寒酸相的他,换上西装后,这种印象就更深了。 怪不得这个男人忌讳西装。 金田一耕助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化装后,又从书架上取下东京都的区划地图,把涩谷部分在写字台上铺开。聚乐庄公寓就在涩谷的S町。 金田一耕助用手指在地图上找来找去,当他基本上确定下来的时候,外面传来汽车驶来并停下的声音,喇叭声响了三次。 虽然金田一耕助在绿丘町的高级公寓绿丘庄的二楼三号套房里过着邋遢的单身生活,不过他本人对此既不觉得寂寞,也不觉得不便。 当他再次研究了一下涩谷的地图,然后叠好放回书架时,电话铃响了。是管理员山崎打来的,通知他汽车来了。 “啊,是吗,我马上就来。” 金田一耕助放下听筒,打开写字台的抽屉,取出眼镜盒。盒子里装的是玳瑁框的眼镜。他知道有颜色的眼镜反倒更容易引起注意,所以乔装时用的都是普通平光镜。 走到镜子前戴上眼镜一试,风格果然与平日大不一样。人们对如此风格的金田一耕助会如何看待呢? 金田一耕助冲着镜子微微一笑,摘下眼镜放进盒子,塞进夏威夷衬衫的口袋。略一思考,他又摘掉鸭舌帽,塞进后裤兜。 他不大想让管理员山崎和熟识的司机发现他乔装打扮,那让他很不好意思。 离开套房锁门时,金田一耕助再次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十点十五分。 他仿佛将要进行一场大冒险似的,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事后想来,他的前方还真的有险境正在等着他。 去公寓! 自诩为“安乐椅侦探”的金田一耕助极少化装,哪怕只是上述程度的化装。 所谓“安乐椅侦探”,是对那种极其偷懒的侦探的特殊称谓。因为只需躺在安乐椅里根据汇集的信息对案件的真相进行推理演绎,所以对于像金田一耕助这样对自己的腕力和运动神经不自信的人来说,这恐怕是最合适的工作。 这样的金田一耕助居然会心血来潮乔装打扮,还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的确有点反常。该不会是跟劣质侦探小说里的主人公搞反了吧。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快到十点时,金田一耕助接到了一名陌生女子的电话。虽然仅凭声音不好判断,但他还是听出对方很年轻,至少可以断定不是老太太。 “您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吗?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吧?”女人追问的声音中透着急切感。 “对,我是金田一耕助,您是哪一位?”金田一耕助客气地回应。 “不,那个,请恕我失礼,我现在还不能说出我的名字。” 人一旦从事了私家侦探这种不一般的职业,就会修炼得连这种奇怪电话都见怪不怪,至少不会像我们一般人那样火冒三丈。 “呃,原来是这样。那,您到底有什么事……” “啊,那个……我连名字都没告诉您就求您办事,实在是非常失礼,但这也是迫不得已,希望您能谅解……” “啊,没事,这种情况也经常有。那么,您要说的事是……” “啊,那个……在电话里说实在太失礼,可我现在又非常急,没空前去拜访您……” “呃,是这样啊,那……” “啊,那个,所以……” 干私家侦探这种行当,没有足够耐心是干不了的。委托人一般都有一些不想让世人知道的秘密,所以在挑明事情之前一般都会犹豫很长时间。今晚打电话的人也是如此。 “那个,喂,金田一先生,您在听吗?” “啊,我正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洗耳恭听呢。请考虑好之后再告诉我。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啊,那个,实在抱歉,您看我光为自己考虑了……” “没事,没事,这毕竟就是我的工作,请不要客气……” “呃,那个……嗯,那个……” 电话里的声音在把金田一耕助的瘾完全勾起来之后,才终于说出了委托的事情。 “我现在是在涩谷S町电车站附近的公用电话亭给您打的电话……” “呃,呃,明白,那……” “嗯,那个,这附近有个聚乐庄公寓。不知您知不知道,是一座比较高级的公寓。” “啊,名字倒是听说过,也知道是一座高级公寓,但没有去过……然后呢?” “嗯,那个,我有件重要的东西忘在那里了,离开后我才发现……” “啊,啊,这样啊,那……” “嗯……所以,请恕我失礼,能否请先生……请金田一先生您帮我取回……” “哦,原来是这样啊。是聚乐庄公寓的哪个房间?” “四楼的八号室,门上有个写着‘梅本’的牌子……” “请稍等。我现在需要记一下……呃……聚乐庄公寓的四楼八号室,写着‘梅本’的房间,对吧?” “对,对,没错。” “您把东西忘在那儿了,希望我帮您把东西取回来,对吧?” “对,对……” “您遗忘的是什么东西?” “手提包。黑色和红色皮革拼接的蛙口形手提包,有一条用同样的黑色和红色皮革拧成的带子,可以提着,您一看就知道的……” “明白了,就是说,您把它忘在了聚乐庄公寓四楼八号房间里了,对吧?那您还记得是在房间的什么位置吗?” “那个……那里是两室,一进门就是玄关,旁边是起居室,起居室的隔壁是卧室,但我记不清到底忘在哪个房间了……” “是这样啊。那么八号室的门是开着的吗?” “不,通向走廊的门是锁着的。” “那我怎么进去?” “呃,所以,我才会在这公用电话亭里给您……我会把钥匙藏在电话亭的门楣上……您如果现在立刻就来,我想任何人都不会发现的……” “呃,呃,我明白了……那拿到手提包之后,我送到哪儿合适呢?” “先不用,这个我以后再告诉您。今晚您只要帮我把包取回就行了……” “啊,好的……那么,那个……可不可以让我问您两三个问题?” “呃,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很不安,“我想您就是问了,我也无法回答。虽然我这要求太自私,但我只希望您按我刚才说的去做。啊,对了,”女人不由分说继续说道,“至于酬金和费用,我想在领回包的时候再给您,不知可不可以?啊,请等一下……”她仍不容金田一耕助分辩,“请恕我提一个非分的请求,包里面的东西请不要检查……先生,喂,金田一先生。”声音里带着豁出性命般的坚定。 “啊,请讲。” “先生,我相信您会帮助我……会帮助一个女人的,请按照我求您的去做吧。我求您了,先生,真的是求您了……” 对方哽咽着,震动着金田一耕助的鼓膜。 金田一耕助略微想了想,然后说道:“那,太太……啊,不,请恕我失礼。” 说不定人家还是位小姐呢。想到这些,金田一耕助收回前面的话,忽然改口道:“请允许我把您刚才所说的简单复述一遍。” “啊,好的,请……” “就是说,我现在就赶赴涩谷S町电车站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您会把钥匙藏在那儿的门楣上。是这样吧?” “对,对,没错。” “然后我拿着钥匙去聚乐庄公寓的四楼,那里有电梯吗?” “电梯倒是有,但如果可能,请尽量不要使用……” “也就是说,尽量避免让人看见,对吗?” “啊,那个……”女人略微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就任由先生您想象了。” “啊,是吗。那……然后我进入四楼八号室,即挂着‘梅本’牌子的房间。起居室或卧室里会有一个黑红皮革的手提包。取回包后,我暂时保管,等候太太……不,等候您的下一道指令……基本上是这样吧?” “对,那个……请允许我再啰唆一遍,请千万不要检查包里的东西……” “嗯,嗯……可是,太太……啊,不,那个……假如我拒绝您的委托,您打算怎么办呢?” “先生!” 女人在电话另一端尖叫一声,简直把金田一耕助的鼓膜都震痛了。 “不要,不要!请不要这么残酷!先生,我求您了,金田一先生!” “啊,是吗,那我就姑且答应您吧。” “请一定,一定,先生,求您了,我求您了……”女人似乎声泪俱下。 “我知道了。总之我会按照太太,不,按您吩咐的去做,请放心。” “先生!”女人用哽咽的声音说道,“多谢。” 接着,只听咔嚓一声,挂断电话的沉闷声音震动着金田一耕助的耳朵。 啊!残忍! 当金田一耕助脸上一副俨然本公寓住户的表情,从正面入口走进聚乐庄公寓时,时间是昭和三十×年八月五日夜十一点前后。 他先走进S町的都营电车站附近的公用电话亭,不动声色地往门楣上摸了摸,厚厚的灰尘中果然放着一把钥匙。 原本他还有点担心这会不会是恶作剧,可拿到钥匙后,他心中的疑念暂时平息下来。不,女人的语气那么坚定,让他很难觉得对方是在恶作剧…… 离开公用电话亭前,他从后裤兜里掏出贝雷式鸭舌帽戴在头上,又戴上玳瑁框眼镜。这样一来,他今晚的乔装打扮就算基本完成了。 聚乐庄公寓离这座电话亭步行约五分钟,位于稍微偏离都营电车路线的地方。这里离涩谷站很近,交通便利,环境却很安逸。 进入公寓之前,金田一耕助并未忘记先从外部察看一番。 这座公寓虽没有最近流行的特大公寓那么大,但八层楼的各层至少都有二十户。这是一座大量使用玻璃的现代建筑,亮着灯的窗户比熄灯的窗户要多得多,似乎有很多住户仍没入睡。 这也难怪。东京有半个多月没见一滴雨了,再加上最近连日都是三十度以上的酷暑,即使到了夜里,气温也降不了多少。虽说是高级公寓,可冷气设施并不完善,所以住户们恐怕也燥热难眠。尤其是今夜,闷热得厉害。 进入正面入口,楼梯左侧有三部电梯。由于装有电梯,楼梯并不怎么宽敞。金田一耕助毫不迟疑地开始爬楼梯。 金田一耕助的脚步从容不迫。他尚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愿去想这些。多余的成见有时会让人看走眼,他从不做这种傻事。 爬到三楼之前,他一个人都没有碰到。即便碰到也无所谓。既然公寓这么大,住户肯定多,来访的客人也应该相当多。不可能有人会一一注意来访者。只不过他那最引人注意的招牌式打扮——和服加裙裤,再加上那麻雀窝般的蓬乱头发,是必须避开的。 直到四楼,金田一耕助始终没有碰上任何人,只看到从电梯里出来的人往走廊走去。大家全都热得头晕脑涨,似乎根本没有余暇留意他人。 这座公寓的各楼层似乎都是从一号室开始的,同样号码的房间也都在各层相同的位置。金田一耕助爬到四楼之前就已经确认,八号室就是出电梯后眼前的第一户。 四楼八号室。 果然,门旁有个写着“梅本”的牌子,不过由于只有姓氏没有名字,无法知道户主究竟是男是女。 金田一耕助环顾四周,幸好没有人影。他只在右手上戴了一只薄手套,左手则插在夏威夷衬衫的口袋里。他用右手试着扭了一下门把手,门果然锁着。 金田一耕助再次环顾四周后,把钥匙插进了锁眼。咔嚓一声,门锁打开了,可就在这一瞬间,传来电梯上来的声音。 金田一耕助不耐烦地拔出钥匙,双手插在夏威夷衬衫的口袋里,离开八号室门前,一一打量着门牌转悠起来。 电梯在四楼停了下来,一名男子走出了电梯。电梯继续上升。 男子看到金田一耕助的身影后,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立刻迈开步子,穿过金田一耕助的身旁,径直朝走廊里面走去。 当男子走过身边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咕哝着吐出一句:“真是的!原来是五楼啊。” 说完,金田一耕助掉头大步折回楼梯。当他一只脚踩在通往五楼的楼梯上,却又装作为慎重起见再次确认情况环顾四周时,正要拐过走廊拐角的男子回过头。 金田一耕助一只脚踏在楼梯上,再次环顾周围,摇摇头,爬了两三级台阶。见此情景,擦身而过的男子也拐过走廊拐角消失了。金田一耕助立刻跑下楼梯,冲进了就在眼前的八号室。 好险! 在不清楚打电话者与户主“梅本”关系的情况下,一旦处理不好,恐怕就会惹上私闯民宅的罪名。 门里是徒具形式的狭窄玄关,隔壁是六叠左右的西式起居室。走进起居室一看,金田一耕助才知道门牌上的户主“梅本”似乎是女性。因为家具用品全都是年轻女性的东西,而且能看出她过着相当奢华的生活。 若房主是女性,那金田一耕助就更得小心了。他必须在完成使命后尽快离开这里。 他飞快地环顾一圈,到处都没看到手提包的影子。大概是在隔壁的卧室吧。 虽然卧室的门紧闭,却没有上锁。金田一耕助依然把左手插在夏威夷衫的口袋里,用戴手套的右手握住把手,可就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往后打了个趔趄。 一股强烈的酸味忽然扑向金田一耕助的脸。充斥在不算大的房间里的强烈酸味呛到眼睛里,刺激得金田一耕助直流泪。强烈的酸味直冲鼻子,金田一耕助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而且,就在打开门的一刹那,金田一耕助看到有人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金田一耕助暂且退到门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用左手摸出手绢,摘下眼镜,轻轻拭了拭溢出的眼泪。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刚才那样的强烈刺激了。 不过他还是事先确认了一下窗子的位置,一进屋便立刻推开窗。夏夜温热的空气流淌进来,强烈酸味导致的窒息感也似乎减弱了一些。 金田一耕助朝横躺在床上的人一望,顿时惨叫一声。因为床上躺着的人无法不令人惨叫。 那是一对相拥在一起的男女。女人穿着长睡袍,男人则穿着睡衣。女人仰面横躺,男人则从上面抱着女人。 可问题是两个人的脸。两张脸都被硫酸烧毁了,脱了皮的脸上只剩下迸裂的黏糊糊的血肉块。模糊的血肉,刺鼻的硫酸气味,还有那肌肉烧焦的气味…… 我必须中止对脸的惨状做进一步生动描写,因为这样只会给读者带来不适。 金田一耕助迅速观察了一下两名男女。通过男人的肥胖程度和肌肤的光泽,金田一耕助推定其年龄为三十五六岁。女人恐怕要比男人年轻一些。 床下有一个红黑相间的手提包。手提包的金属卡口是开着的,两三样东西掉到了地板上。 金田一耕助这才明白打电话的女人为什么会选中他。 女人无疑再无勇气返回这现场。可是她也不能随随便便委托别人来,因为稍有不慎就会惹上杀人嫌疑。而若是在警视厅有等等力警部这么一个知己的金田一耕助,起码在杀人嫌疑这一点上不会有麻烦。 金田一耕助弯腰捡起手提包,又把落在地板上的口红和小记事本捡起来,放回包里。 金田一耕助今夜的使命只是取回这些。他这么做也许会妨碍案件的调查,但既然跟委托人约好了,他就得履行义务。而剩下的就是警察的事了,但如果案情需要,他也可以从别的角度来协助调查…… 不过,他还是再次环顾四周,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从包里掉出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昌子,昌子。” 敲门声过后又传来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有种害怕被人听见的感觉,金田一耕助心中升起一团疑云。 想起自己并没有锁门,金田一耕助慌忙打量四周。这个卧室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身,如果非要躲藏不可,那就只能选择床底。不过一旦被发现,一切可就完了。 幸好跟起居室相连的门开着,金田一耕助蹑手蹑脚地溜到起居室。 “昌子,昌子,梅本,是我啊。我是河野,是健太啊。你不在吗?” 男人在门外低声呼唤,接着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分明是怕被人发现。 金田一耕助急忙打量了一下房间内。这个名叫梅本昌子的女人肯定很邋遢。起居室的一角立着一个衣架,女人脱掉后随手一扔的内衣和袜子之类全搭在那里,像晾衣除虫一样。 当金田一耕助迅速溜到衣架后面时,只听咔嚓一声,扭动门把手的声音传来。 “什么啊,这不是在家嘛。阿昌!” 男子推门而入,语气也亲了不少。他小心地反手关上门。 “阿昌,是我啊。河野健太,你的阿健。阿昌,你在哪儿啊?” 金田一耕助从衣架后面偷看了一眼从玄关踏进起居室的男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正是刚才从电梯里出来的那个人。 当时为了避人耳目,金田一耕助并未有意识地去看对方的脸。现在看来,此人三十岁左右,身材修长,留着美国大兵式的短发,身穿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虽然很帅气,却有些装腔作势。 自称河野健太的男子一面贼溜溜地环顾房间,一面喊道:“阿昌,你怎么回事?睡觉不关门,你也太不小心了。快起来。要不我自己过去……啊!” 河野一面抽着鼻子,一面打量着卧室半敞着的门。 “到底是什么气味?这到底……” 河野打开门,往卧室里面一瞧,身体猛地一哆嗦,连衣架后面的金田一耕助也看得一清二楚。 河野呆呆地往卧室里瞧了一会儿,但很快便环顾四周,悄悄溜进门内。 三分钟……五分钟…… 再看从卧室出来的河野,手上似乎拿着一样什么东西。当金田一耕助弄明白是什么的时候,禁不住咕哝了一句:“完了!” 那是化妆盒。恐怕是从手提包里掉出来,滚到了床下。河野如获至宝般端详了一会儿,不久脸上便浮出窃笑,神情分明带着邪恶。 他将盒子塞进裤兜,来到玄关,十分警惕地窥探走廊的情况,不久便快步走了出去。 等脚步声逐渐消失后,金田一耕助再次往卧室里瞧了瞧。河野刚才在这可怕的房间里待了超过五分钟。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立刻就明白了。 仰面朝天的女人身上压着男人的身体,可是两人的姿势和位置却有些异样。也就是说,河野一定摆弄过这两具可怕的尸体,可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数分钟之后,冲进S町电车站附近公用电话亭的金田一耕助急匆匆地拨通了一一○。 闺房的残忍 当金田一耕助身穿洗褪了色的白底碎纹布上衣和皱巴巴的夏季裙裤,趿拉着后跟快磨光的草鞋飘然来到涩谷警局的搜查本部时,时间已经是案发一天后的八月七日闷热的下午了。 记者招待会刚刚结束。记者们离开后,警视厅的刑警新井匆匆走了出来。 “啊,金田一先生,欢迎。”他满头大汗。 “啊,新井先生,我刚才去警视厅那边转了转,说是警部到这边来了……” “快,快请进。先生也从报纸上得知案子的情况了吧?” “是啊,是件很残忍的案子啊。” 揣着明白装糊涂,金田一耕助还是有点愧疚。 “是啊,惨不忍睹……” 新井皱起眉,却忽然回过神来似的把头探进门里。 “警部,警部,金田一先生来了。” “噢!”熟悉的声音传来,“金田一先生,请进。” 金田一耕助走进房间,只见热得满脸红光的等等力警部正从椅子上半直起身子。 “啊,辛苦了。偏巧这么热的时候发生了头疼的案子。” 记者招待会已经结束,调查组也基本都散了,房间里只剩下等等力警部和年轻的警部补二人。 “金田一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唐泽,本案的负责人。” “呀,金田一先生,拜托了。谁让这案子就像仲夏的噩梦一样呢。” 也难怪唐泽警部补直皱眉。根据尸检结果,被硫酸烧毁的不只是被害者的脸。二人从下腹部到大腿一带也全都被泼了硫酸。仅凭这些,就能一眼看出犯罪原因是情感报复。 “听说被害者是当红作家立花慎二?” “是的,没错。这一点已经确定。想必金田一先生在报纸上也看到了,虽然面部已被硫酸完全烧毁,可幸好立花先生去年在作家团体登记指纹的时候配合了我们,这才查清了身份。” “那女的是……” “啊,虽然还没像立花那样得到确认,但好像就是房主梅本昌子……实际上是立花昌子。” “啊。”金田一耕助十分惊讶,“他们结婚了?” “没错。刚刚查明,昌子是上月二十八日以立花妻子的名义加入户籍的。” “听说立花有个已离异的妻子,是吗?” “啊,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其实是听他的作家朋友说的。梅本昌子的母亲是带着昌子和繁子两个孩子跟立花的父亲结婚的,所以立花跟昌子、繁子三人从小就作为兄妹一起长大。老家嘛,就是静冈了。而昌子在学校的朋友正是立花的前妻田边泰子。也就是说,由于名义上的妹妹昌子的关系,立花跟泰子才有了接触,结了婚。” “啊,这样啊,这种例子很常见。” “是啊。立花原本是药剂师,战时曾应征入伍,战后也一直在老家静冈的医院上班。听说他当药剂师时也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三年前,他以战争体验为题材发表了长篇处女作,结果一下子就成了畅销书,他也摇身一变成了当红作家,夫妇二人来到东京。而随后追来的便是昌子。” “也就是说,她后悔把哥哥让给朋友了。”唐泽警部补在一旁解释。 “我明白了。” “并且……”等等力警部继续说道,“当然,这也是听他的作家朋友说的。他的前妻泰子是一个十分平凡的家庭妇女。而与此相反,昌子是一个有文学修养的女人。所以,比起泰子来,立花自然对昌子更有感觉,因此在她帮忙为小说取材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关系。” “那前妻泰子……” “啊,我们正在调查她的行踪。他们分手的时间是今年五月。五月底的时候,连户口都注销了。据作家朋友说,离婚时立花给了她一笔赔偿费,当前的生活还不至于有困难,可之后的消息就谁都不知道了。朋友们都猜测她恐怕是回老家静冈了……” 说到这里,等等力警部皱起眉头,含糊其词。 “对了,听说死因是氰化钾中毒?” “是啊,现在这年头,氰化钾早已不再是稀罕物了。” “可是,警部,”金田一耕助皱起眉头,“既然都用氰化钾把人杀了,为什么还用硫酸又是泼脸……又是残害隐私部位呢?” “这个嘛,先生,”唐泽警部补也憎恶地皱起眉头,“这大概就是女性特有的残忍的报复本能吧。”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是前妻泰子?” “不,不,不!”唐泽警部补摆摆手说道,“现在断言为时尚早,总之得先查出她的下落再说。” “对了,昌子的妹妹繁子呢?” “啊,我们现在正在向静冈那边查询呢。毕竟那些作家同行和立花只有表面上的交往,在家庭方面并没有联系,所以很麻烦。再说静冈又那么大。” “可是,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越发皱起眉头,“那个立花似乎是个虐待狂啊。昌子的尸体上到处都是新的伤痕。” “什么?” 金田一耕助不禁吊起眉梢。尽管他比这些人先一步看到昌子的尸体,可当时由于尸体穿着睡袍,他竟然没注意到这些。 “呃,看来立花也害怕舆论啊,那些穿和服或洋装时会露出来的部位,他还是不敢下手的,可后背、臀部和大腿就……尤其是臀部格外厉害,上面全都是鞭子抽过的痕迹。” “鞭子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是在昌子的房间里发现的。是赛马骑手用的那种。” “如果说臀部最厉害,那就是在昌子也允许的情况下才打的?” “说不定昌子本人也是个受虐狂呢。那个,在这方面,立花会不会也没能从泰子身上获得满足呢?” 金田一耕助陷在椅子里,默默地陷入了沉思。 五日的夜晚,给金田一耕助打来电话的会不会就是立花慎二的前妻田边泰子呢?可是,无论她是不是泰子,之后她又怎么样了呢?昨天和今天都音信全无,这让金田一耕助不由得陷入极大的不安。 这个案子似乎还有内情。 多门六平太 傍晚五点左右离开涩谷警局的金田一耕助用最近的红色公用电话试着给绿丘庄打了个电话,结果依然没有来自那个来路不明的委托人的任何联系。 “呃,虽然没有女人打来电话,但金田一先生,”接电话的管理员山崎报告说,“多门先生倒是打过电话。” “啊,多门?他说什么了?” “他说,想在有乐町的老地方跟您见面。他说他找到了您委托的东西……” 多门六平太是一个有多次前科的男子,前些年曾被卷入一桩杀人案,差点就被当成凶手,结果为金田一耕助所救。自那以来,他就对金田一耕助十分倾慕,最近已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他原本就不是坏人,只是喜好冒险的癖好不知不觉间逃离了法律的制约。自从开始崇拜金田一耕助之后,他便适度得到了一些能体验冒险的工作,所以近来也不干触犯法律的事了。 他平时为一家夜总会做保镖,当金田一耕助需要暗中调查的时候,他便成了得心应手的手下。 金田一耕助现在正陷于两难的境地。他从杀人现场带走了重要证据。尽管他一直遵守着与委托人的约定,仍未查看包里的内容,可包的主人的确在现场待过。而且她在离现场不远的公用电话亭给金田一耕助打过电话后,就彻底失踪了。 她果真是田边泰子吗?如果检查一下包里的东西,倒是有可能弄清楚。可金田一耕助还是决定等一等。 金田一耕助一个人去银座吃了晚饭。到了八点左右,他溜达着来到有乐町的高架桥下。 “先生。” 一名男子立刻发现了他,并朝他走过来。此人三十岁左右,身强体健,脸色黝黑,一笑就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看上去十分年轻,充满朝气,很难想象他有数次前科。 “多谢您上次的电话……” “啊,小意思。”金田一耕助绷着脸说道,“又是这么快?可靠吗?” “没问题。正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踪。反正名字和相貌都搞清楚了。” “啊,是吗?多谢。” 金田一耕助这次委托他调查的,是一个名叫河野健太的男子的住处。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快就搞清楚了,金田一耕助向来不会追问。因为弄不好还会触及他的阴暗过去。 “那男的是干什么的?” “酒吧侍应生。一个叫尤利西斯的酒吧。” 啊,怪不得呢。金田一耕助想起上次在衣架后窥见的那男子的相貌。如此说来,那人倒真有那样一种气质。 “对了,先生您没问题吧?” “什么?” “我是说对方也认得先生吗?” “不,对方并不知道我。” 尽管在聚乐庄公寓四楼的走廊里曾碰过面,不过自己现在的着装已经跟那时完全不一样。而且对方并未察觉自己去过八号室。所以即便是面对面,对方恐怕也不会认出自己来,金田一耕助有这个自信。 在西银座一条狭窄巷子的深处,有一块红底绿字的“尤利西斯”街灯招牌从檐下伸出来,那儿就是尤利西斯酒吧。走进去一看,里面已经有四五名客人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看来这家店很新潮。 多门六平太绕过吧台,把金田一耕助带进里边的包间。 “先生您要点什么?” “我来点啤酒就行。你随意。” “那,我也来点啤酒吧。啤酒加小菜。” 店里有四五个漂亮的女人。在金田一耕助跟多门六平太进来后,又有四五个客人拥了进来。 “喂,哪儿有啊?” “不可能啊……” 看到六平太朝长长的吧台里面张望,端来啤酒的女人误解了他的意思,说道:“啊,您在找人吗?” “啊,不是……” 看到六平太正要开口,金田一耕助立刻打断了他,一面用杯子接啤酒一面问道:“那个,我们听说这儿有个叫昌子的绝色美女。” 这纯粹是金田一耕助灵机一动的瞎扯而已。因为他想起河野曾一面喊着“阿昌你在吗”一面走进聚乐庄公寓四楼八号室,不过女招待一听却瞪大了眼睛。 “哎呀,讨厌,您是找最近被杀的昌子小姐啊?” “哎?”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最近被杀?什么意思?” “您瞧瞧,现在报纸上都吵翻天了,就是那个硫酸杀人案啊。那个被害者梅本昌子曾在这儿待过,虽然只是一小段时间。当然,在这儿她叫珠美。” 这女人分明是一种炫耀的口吻,仿佛她跟那轰动社会的案件的被害者有多么熟似的。 “哎?”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这次是真的惊讶,“你吓死我了,我说的昌子可不是那个……不过,那女的大约是什么时候待在这儿的?” “去年春天三月前后吧。不过真讨厌。” “讨厌?” “啊,这昌子啊,一来就立刻被立花先生抢走了。但这酒吧的阿健后来似乎也跟昌子搞在了一起,因此刚才被警察以什么知情人的身份带走了。” 金田一耕助看都没看多门六平太,说道:“哦,这么说,这里最近肯定会顾客盈门了。俗话说城里人好看热闹。” “那种客人就免了吧,我们店的客人可都相当不错。” 对金田一耕助来说,这话听上去相当刺耳。但女招待倒也不是故意在讽刺他,对于金田一耕助的话,她也并不讨厌。 深夜的工人 河野健太并非重要的知情人,警方似乎仅就立花慎二、梅本昌子和田边泰子的关系作了询问。 河野对田边泰子知之甚少,因而调查当局并未从这次讯问中获取重要线索。 跟立花慎二离婚的田边泰子的下落找到了。她并没有返回静冈,而是进了浅草那边的大和钟点工公司做了钟点工,住处在下谷的公寓。不过自八月五日傍晚以来,她就杳无音信。这也难怪人们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她。 梅本昌子的妹妹繁子从静冈进京,在涩谷的搜查本部露面是在八月九日。 当时,金田一耕助正巧也在搜查本部。与照片上才气焕发的美女姐姐昌子相反,妹妹繁子似乎有点愚钝,一头红褐色的卷发,高度近视镜下面凸着一双金鱼眼。都快到三十岁了,仍是一脸的疙瘩。她本人大概也对此很介意,似乎总不愿抬头。 “是,那个……” 听到唐泽警部补的询问,繁子说话战战兢兢,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了。 “立花哥已经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爸爸和妈妈都在战争期间去世了。不对,那个,哥哥的母亲早就去世了……” “这么说,如果立花有遗产,那就都是你的了?” “遗产?遗产是什么?”繁子的话语中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唐泽警部补有点惊讶,说道:“遗产就是被遗留下来的财产。就是说,立花的财产都是你的了。” “什么?!” 繁子眯起金鱼眼般的眼睛,从高度近视眼镜后面凝视着唐泽警部补,然后立刻又低下头说道:“那怎么行!那怎么行……我跟立花哥可毫无关系啊。” “可是……”唐泽警部补解释道,“你的姐姐是立花的太太。如果立花死了,他的遗产,也就是财产,就全部都是你姐姐的了。可是因为你姐姐也死了,所以财产就全部属于你。” “哎呀,这怎么行……” “就算你不愿意,法律上也是这么规定的。你还有亲人吗?”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真的一个也没有?” “啊,那个,去世的梅本爸爸还有一个堂妹,也就是我的堂姑妈……” “嗯,嗯,那个姑妈现在是什么情况?” “妈妈带着我们嫁给立花爸爸的时候,堂姑妈跟我妈大吵了一架,断绝了关系……现在已经是形同陌路。” “可是都到这种地步了,你最好还是请你姑妈帮你一把。对了,你在东京的住处……” “啊,以前我曾来东京投靠过姐姐一次。可姐姐说,像我这样的傻瓜,烂泥扶不上墙,于是半个多月后就被赶了回去。当时我跟姐姐一起住在五反田一个叫若竹馆的公寓里,所以我想去那边看看。” “啊,是吗?那最近几天你就先住在那儿吧。因为我们也许还有事找你。” “啊,可是,我哪儿有那么多钱……” “哈哈,说什么呢?你不是立花的遗产继承人吗?这么一点公寓费还不至于有困难吧。” 立花慎二的书现在仍很畅销,所以光是版税就相当可观。 梅本繁子被传讯到搜查本部的这天晚上,多门六平太就给绿丘庄的金田一耕助打了电话。 “先生,田边泰子的公寓和泰子所属的那个大和钟点工公司,我都调查过了。” “啊,是吗?辛苦了。那结果是……” “果然不出先生所料。听说泰子的确有个红黑相间的手提包,带蛙口形金属卡口,是用带子提的。” “啊,这样啊,多谢。” 说到那手提包,现在正在金田一耕助手头。只是没有田边泰子的许可,金田一耕助不能打开。 “对了,河野健太那边怎么样?” “那边似乎还没什么异常举动。” “啊,是吗?但为谨慎起见,麻烦你继续监视他。我想他手里肯定握有案子的关键。” “好的,明白,我会严密监视他。只要他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就立刻向您报告。” “那好,拜托。” 对金田一耕助来说,眼下可靠的线索只有河野健太这个人。因为他从现场拿走了化妆盒。 河野健太拿着化妆盒时那邪恶的笑脸至今仍清晰地印在金田一耕助的视网膜上。 河野健太知道化妆盒的主人是谁,说不定还会将盒子当成敲诈对方的把柄。如果是这样,也许他知道田边泰子的下落。 这起恐怖的硫酸杀人案忽然迎来更为恐怖的结局是在案发后的第十天,也就是八月十五日的深夜。 而且,让此案成功告破的功臣既不是金田一耕助,也不是等等力警部,而是有多次犯罪前科的多门六平太。 这里是距离涩谷的聚乐庄公寓并不太远的H町。严格来说,它离金田一耕助拿到聚乐庄公寓钥匙的公用电话亭步行只需三分钟左右。 尽管战争已结束十年以上,可这儿依然瓦砾成堆,仍是一片被抛荒的数百坪的废墟。而金田一耕助竟忽视了它的存在,这不能不说是他的一个巨大失误。 废墟的一角有一棵烧剩的黑松,像巨伞一样伸展着枝叶,树底下长满一片连大腿都能淹没的杂草。 八月十五日晚上一点多,在离黑松数米远的杂草里,有个黑影正在默默行动。不,也许那人并不想出声,可由于工作的性质,他不得不发出相当大的声音。 那似乎是铲起沙砾并扬到某处的声音。土不断被用铁锹铲起,然后填到深坑里。 随着铲沙砾的声音,地下还远远传来重物哗啦哗啦落下的声音。 这名奇怪的深夜工人一直在持续这奇怪的作业。当然,他并未忘记不时停下手中的铁锹,随时窥探四周的情形。 而且,他似乎还有一个同伙。那人正潜伏在这废墟入口处的草丛里,一看到路上有人接近就扔一块小石头,似乎在提醒他注意。 一听到小石头吧嗒一下落到草丛里,工人就停下手,带着铁锹潜伏到草丛里。 可是…… 尽管如此,却仍有一个人影逃过了这双严密监视的眼睛,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工人逼近。 此人二话不说,忽然朝手持铁锹的工人扑了上去。 “啊!” 工人发出低声的号叫,可是被对方从身后反剪双臂,动弹不得。他扔掉铁锹,往口袋里伸手。 因为那里藏着手枪。 可是那人并未让工人得逞,一把抓住工人的手,正要反拧上去,工人急忙用脚一踹。为了从对方的臂膀中挣脱,他拼命挣扎。 而且两个人都默默无语。殊死的格斗默默地在齐腰的杂草中继续。 站着望风的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拿不准到底该帮忙还是趁机逃走。不过他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选择了前者。 望风人掏出一把斜刃小刀,冲进草丛,但还是晚了一步。 “哇!” 随着一声惨叫,一名男子滚落到深坑里。 发现那是自己的同伴,望风人颤抖着冲出废墟,飞身跳进事先藏在偏僻处的汽车,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二十分钟后,被多门六平太的电话叫起来的金田一耕助就赶到了H町的废墟。 “啊,先生。”六平太相当兴奋,“河野健太正在这坑底挣扎呢。坑底似乎还有一具尸体,河野一直说恶心,还要人赶紧把他救上来呢。” “你刚才说他还有一名同伙……” “开车逃跑了。似乎是个女的。” “好。总之先通知一下等等力警部。” 凌晨两点。 硫酸杀人案的调查人员严阵以待,全都集中到了废墟上。 继河野健太之后,一具腐臭得令人掩鼻的裸体女尸被从深坑底部打捞上来。 “这究竟是谁?” 等等力警部用手电筒照着女尸的脸,一脸茫然。 “警部,请看一下这女尸的身体。全身有无数的旧伤疤。这无疑是立花慎二的前妻田边泰子。” 这时,正对河野健太进行搜身的刑警说道:“啊,警部,这个家伙,一个大男人竟还带着化妆盒。” “哎,化妆盒?” 金田一耕助一把夺过化妆盒。看到刻在盒子上的首字母S·U的一瞬间,他惊讶得如同遭了雷击。 假如这就是田边泰子的化妆盒,那首字母就应该是Y·T。而如果是梅本昌子的,那就应该是M·U,或者由于她已成为立花慎二的妻子,所以应该是M·T。 “警部,我明白了。请立刻通缉梅本繁子。” “什么?那、那繁子是凶手?” “不,假如繁子身上有无数新伤,那她就不是繁子,而是姐姐梅本昌子,而我们此前一直误以为是梅本昌子的人其实是妹妹繁子。如此一来,使用硫酸的理由也就能解释通了。昌子才是一个水蛭般的女人……她就是一条雌性水蛭。” 三天之后,梅本昌子被捕了。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受虐狂。从她的所作所为来看,不如说她更像施虐狂。 昌子在成为立花妻子的同时,就决定要逃离丈夫的迫害,而且还要将其财产据为己有。于是她就让妹妹做了她的替身,把两个人全都杀害了,自己则变成繁子来继承遗产。 随着泰子的手提包被打开,那天她为什么要去那里也清楚了。 泰子是被前夫的书信叫来的。至于立花把泰子叫到那公寓到底要干什么,尚不清楚。不过人们都说,说不定是立花察觉了昌子那水蛭一样的性格,就想跟昌子离婚,然后再跟泰子复婚呢。 看到恐怖现场后逃走的泰子给金田一耕助打完电话就被昌子杀了。捡到化妆盒的河野知道那是繁子的东西,并在检查过尸体后发现被杀的并不是昌子。因为那尸体上并没有那种只有跟其有肉体关系的人才会知道的特征。 “我本打算埋掉泰子的尸体后再干掉河野,真是太遗憾了。” 据说,被捕后的梅本昌子曾如此淡然地叫嚣。 顺便说一句,梅本昌子凭经验获悉使用了某种粉底霜后,皮肤必定会红肿,脸上也会起一层痤疮般的疙瘩。至于那粉底霜的名字,在这里我就不挑明了。 因为我怕影响人家的销售。 日晷中的女人 一 “好豪华的房子啊。都这么豪华了还要扩建?” “买旧房子总有住着不方便的地方。我也说这样就行了,可田代他不听啊,非要给我建一个起居室不可。” “呵呵呵,又在表现你们的恩爱了?” “讨厌,就你舌头长。但这房子,一般人住还真是不方便。也就工作室豪华点罢了。” “原本是画家建的房子吧?待会儿领我去看看那工作室。对了,裕三打算怎么弄?怎么处置那工作室?” “他对那工作室好像很满意,说是要在那角落里建一个家庭酒吧,虽然他也喝不了多少。” “呵呵呵。” “以前一直住在那么小的公寓里,所以他对大房子非常满意。” “真是守节十年啊。” “哎,什么意思?” “啊,我是说你也算是苦尽甘来啊。结婚快十年了吧?” “今年正好是十年选手。若是按职业棒球选手的说法,也是时候给我大发奖金了。” 说到这里,启子忽然大笑起来。分明是挤出来的假惺惺的笑。可南子吓了一跳,回过头,眯起眼看着启子,但立刻就把视线移开,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会客室外面。 因为这房子长期空置,庭院相当荒凉。听说占地有三百坪,可客厅前面的草坪和草坪对面的绿化带都已荒废,看来今后修剪起来肯定很费事。 大概是因为要扩建,除了花匠,还来了四五个施工人员,正在客厅正面的草坪对面弄着什么。 “那些人干什么呢?不会是要扩建到那儿吧?” “那边?那儿有个日晷。田代说要是扩建,日晷的位置就有点不协调了,所以就想往右边移一移。他这人讲究起来可没完。” “那可有你受的了。” 听到可南子语带叹息,启子追问道:“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尖厉。 “没什么。”可南子平淡地一笑,说道,“我是说,等房子周围都安定下来再搬进来也不迟啊。照这样下去,肯定有你好受的。而裕三则只要以旅行为名出去躲一躲就行了。” “旅行是因为工作,谁也没有办法。但你说得还真没错。而且你不觉得这儿有点过于冷清吗?邻居几乎没有,跟荒郊野外的单门独户有什么不一样?到了晚上,就我跟还没摸透脾气的老女佣两个人住,我这心里可真发毛。” 启子总算吐了句实话。 “只有老女佣一个人,人手恐怕不够吧?不找个更可靠的用人可不行。” “啊,对了,你知道晶子吧?就是我最小的妹妹……” “嗯,晶子她怎么了?” “她啊,今年春天从富山的高中毕业了,现在已经在公务所上班了。” “哎哟,都上班了啊?” “是啊,你想我都已经三十三了。” 启子才三十三岁,可她最近看上去明显衰老了许多。可南子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说道:“那然后呢?” “她啊,她跟我可不一样。她脑子好使,想继续上学呢。田代也曾说过要把她接过来,可住在公寓里实在腾不出地方,这事就放下了。可这次买了房子后,他又说要把她接过来,让她做帮手,顺便再把她送去念书。” “那不挺好吗?”可南子似乎也对这事很感兴趣,说道,“我跟晶子是什么时候见的面来着?她从小可就是个聪明孩子,人还那么漂亮,是吧?” “可她毕竟是个乡巴佬啊。她来了之后,你可得好好帮我调教调教。像她那样的女孩,就算接过来估计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很快就会习惯的。晶子什么时候来?” “她说这个月就会从公务所辞职,下个月五号之前就会过来。” “哟,那不是没几天了吗?在那之前裕三大概也回来了吧?” “他要是旅行那么久……”启子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可南子的脸,似乎想问点什么,又立刻改了主意,说道,“所以我马上就不孤独了。但你不觉得这儿太不方便吗?到车站得足足花费二十分钟啊,购物什么的都不方便。” “可是有推销员上门啊,还有电话。晶子起码会骑自行车吧?” “不过,”启子装模作样地收紧下巴,“那也不能老这样啊。有时候还是得我亲自出马呢。” “那就让他给你买辆汽车。对了,对了,用十年选手的奖金就行。你有驾照吧?” 可南子说完不禁露出微笑。因为她发现自己上了对方的当。 “就是啊。”启子向前挪了挪膝盖,“田代也这么说过。他说若是二手车,花不了多少钱就能弄到。可不知道这样能管什么用。” 说着,启子又发出异样的笑声。可南子诧异地看着对方,但立刻就把刺眼的目光移到窗外。浓艳的绣球花正在怒放。 启子学开车并不是为了奢侈。 在裕三艰苦奋斗的时期,启子为了赚钱养家,曾经早出晚归到一家大食品店打工。那家店用人很不留情,男劳力不够的时候,启子连货物配送都得帮着干。启子利用休息日练习开车,拿到了驾照。在裕三成为畅销作家前的数年时间里,生活费几乎都是启子打工赚来的。 “裕三现在有几份工作?” “三家周刊,两家报纸。最近似乎又有一家周刊刚开始干。就算是报纸,只要你愿意写,约稿的有的是。” “那可真够累的。前些日子出的那书,最近不是一直很畅销吗?” “可他反倒绷着个脸,真愁人,弄得我提心吊胆。” “也是啊。但那能有什么办法呢?作家好像全都是一个样。不过,你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 “哟,你什么意思?” 启子的声音里带着刺一样的反驳。可南子明知如此,却仍平静地笑了笑。 “我看你还是先让我看看工作室吧。裕三最中意的那间……” “嗯,好啊。那就请吧。” 由于话题被巧妙地岔开,恼火的启子眼圈顿时红了。不过她还是立刻站起来,朝会客室走去,动作不由得带着粗暴。 会客室很气派,桌椅也是上等货,可由于才搬过来不久,总觉得缺少一种协调感。可是,如果可南子露出批评的眼神,势必招致启子的反感,所以她尽量避免只盯着一个地方看。不过,就算说奉承话,可南子也说不出“真是雅致”之类的话来。 二 这房子除了会客室和工作室,剩下的全都是纯粹的和式建筑,甚至附带正式的茶室。外面的围墙虽然损坏严重,却是那种颇具京都味的木框夯土墙,工艺非常讲究,若是现在新筑一道,不知得花费多少钱呢。 田代裕三连地皮带房子花了三千万元。据传这一带的地价马上就要涨到每坪十万元了,所以买得似乎很划算。而且他似乎还想再花数百万元修整一番。这还是四五年前靠老婆赚钱养家的男人吗?一想到这些,可南子就不由得感叹不已。 工作室为标准样式,面积十二坪,木材是上等的结实货,比起工作室来更像个大厅。长方形较长的一边有夹层模样的东西突出,带有狭窄的楼梯。夹层上也镶着木质扶手。 可南子惊讶地环顾工作室内,说道:“裕三到底想怎么弄这工作室?” “他想弄个台球室。他说这儿地基结实,台球一个人也能玩。” “对了,裕三对台球还挺有自信的。也许这主意不错呢,反正他也是那种缺乏运动的人。那家庭酒吧建在哪里呢?” “那夹层下面。” “那夹层到底是什么啊?” “上去看看呗。” 说着,启子率先爬上夹层的楼梯。可南子也跟了上去。 夹层的一半是四叠半的房间,剩下的一半则做成了壁橱。房间里铺着地板,空空荡荡,还没有任何装饰和用具。 “据说,盖这房子的画家就把床安到了这里,不愿见人的时候就躲在里面。田代早晚也会跟他学的。” “不会吧。” “不,是真的。”启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他得意地说,跟我打架的时候,他就把这工作室的门锁起来,在这房间里过神仙般的日子。” “玩笑,肯定是玩笑。” “谁知道呢。”启子瞪着眼睛,却忽然换上冷淡的语气,“先不说这个了,可南子,建这栋房子的画家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没有啊,是个什么人啊?” “哟,田代临买这房子时不是还找你商量过吗?” “没有,他没跟我商量过啊。他只是事后才告诉我,说他在成城如此这般的地方买了一处房子,希望我有空过来看看。对了,那画家怎么了?” “那个,反正都是些难听的事。你真的没听说过?” 启子紧盯着可南子的脸,眼睛里仍带着深深的怀疑。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听说过啊。” “是吗,那我就不说了。” “那好吧,随你的便……”可南子冷淡地说完,忽然又后悔般说道,“不,我还是听听吧。你若是有什么心事,最好还是跟我说说,说不定心情会好一点。” “是啊。” 这一次轮到启子冷淡起来。不过看样子她还是想说。 “那,我就给你讲讲吧。这话其实是我听对面的老女佣井出说的……井出是本地人,所以对这家的事情很清楚。她说建这房子的是一个叫神保晴久的人,他本职工作并不是画家,画画似乎只是业余爱好。当然,这房子是战前建的,他似乎是这一带某个大地主的次子。” “哦,那然后呢……” “据说他上的是美术学校,却不靠画画糊口,差不多就是一种业余爱好。太太倒是有,却没有孩子。反正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战后,结果那人忽然放荡起来,还偷偷把各色女人往这工作室里拽。” 说到这儿,启子从二楼的扶手上探出身子,指指夹层下的北侧,说道: “瞧,那边有个门吧?当时建这工作室的时候还没有呢,是战后那人开始淫乱之后做的。外面的篱笆墙上也做了栅栏门,即使不走前面的正门,也能轻松地把女人领进来。这边弄好了之后,他就把太太——名叫鹤代,他就经常把鹤代关进正房,自己则关上工作室的门,把女人领进来,在这里寻欢作乐。” “真恶心。”可南子装出一副听不懂启子话外音的样子,蹙起眉头,“然后呢?那个叫鹤代的太太怎么样了?一直就乖乖地听之任之?” “她当然是愤而出走了。据说她也是这一带大地主家的女儿。她回娘家后,又有一个叫什么珠子的女人进了这宅子。井出说好像是在夜总会等地方工作过的女人,还说可真是难为了她。” “难为?什么意思?” “就是说,”启子皱皱鼻子,诡异地笑了一下,然后用奇怪的目光直盯着可南子,“那个画家神保好像是个变态狂,性变态呢。” “啊!” 可南子耳根有点发红,看着启子。启子则越发固执地盯着可南子,说道: “也不知他以前就那样,还是战后忽然变的,反正那样一来,他先前的太太鹤代就无法满足他了。而他带来的那个珠子似乎能满足他那变态的嗜好。所以,放着那边豪华的正房不用,两个人每晚都要躲进这狭窄的四叠半房间,又是打又是踢的,每晚都能听到抡鞭子的声音和女人痛苦的尖叫声,下流至极,简直令人难以启齿。” “也就是说,那个神保是个虐待狂?” “好像是的。” “可是这种事,这边的老女佣怎么会知道呢?纵然是本地人,也不至于连这种闺中秘事都知道啊。” “这是因为啊,她跟当时这一家的老女佣是老相识,是从那人那儿听来的。” “那两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反正那个珠子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来的。所以三个月后,她就把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席卷一空逃走了。听说神保血红着眼到处寻找她的行踪,可又过了一个月,神保就死于交通事故。于是,一切就不了了之了。” “那之后这房子成了谁的?” “当然是鹤代太太的了。” “啊,是吗?那他们并没有离婚?” “呃,对。所以丈夫去世后,她又住了一年左右,之后又回了娘家,似乎是在静候这一带地价升值呢。然后田代就上了钩。” “可是……”可南子支吾了一下,说道,“听了你这话,心情的确好不到哪里去。可房子不是挺好吗?你也很中意吧?” “在听到刚才的故事之前。”说完,启子又紧盯可南子的脸,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可是已经没办法了,反正都已经买了。对了,对了,关于这事,我还发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呢。我想那会不会就是变态画家神保的画呢。” 启子松开扶手,打开背后的壁橱,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约四十乘三十厘米大小的油画布。 “这……怎么回事?” “是包在旧报纸里塞进这壁橱的。这一定是以那个叫珠子的女人为模特画的,所以鹤代太太才直接放在这儿。” 油画上,一个裸体女人抱膝蹲着,整个身体朝向左侧,脸埋在抱着膝盖的两臂中,看不清楚。她身体匀称而丰满。这浮现在深棕色背景前的裸体,用的是晚年的雷诺阿喜欢用的朱红色。乍一看似乎是一件平淡无奇的小作品,却能给人一种奇妙的印象。是散乱的头发的曲线使然,还是戴在左上臂的黄金臂环造成的效果?臂环似乎是蛇衔尾的造型,若真是这样,可真是低级趣味。 “喂,可南子。”启子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说道,“我觉得那个叫珠子的女人肯定就是这画的模特。变态画家神保肯定就是让她这样蹲在地板上打她,以此来获得满足。” “启子,快别说了。” “对了,对了,说不定在珠子逃走之后,神保也靠这幅画来获得满足呢。反正我总觉得这画中透着那种淫秽的东西。” “启子,”可南子用告诫的眼神盯着启子,说道,“你怎么回事?我看你是不是搬家累糊涂了?等裕三回来之后,我跟他好好说说,让你好好休养一下。” 可南子从启子手里夺过油画,扔进壁橱,哐当一声拉上了门。 三 当红的人气作家田代裕三跟松并可南子是表兄妹,二人同岁。 二人战后同时从富山的高中毕业,又几乎同时来到东京。田代裕三报考文学系,进入了一所私立大学,可他连一年都没能坚持下来,因为交不起学费便辍了学。 可南子则进入一家大型西服裁缝店学习,或许是悟性高吧,她很快就学有所成,连法国的时装杂志都能毫不费力地阅读,最近,只要一提起松并可南子的名字,服装界的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后起之秀。 堀启子从初中到高中都是比可南子晚两届的学妹,在富山的时候,她就深受可南子照顾。高中毕业后,启子追慕可南子来到东京。由于姿色出众,她被某化妆品公司的宣传部录用,经常被派到百货公司等处做模特。和可南子同住期间,她与经常来玩的裕三坠入爱河,后来就结了婚。当时裕三在一家商业设计师事务所上班。 虽然艰苦的生活持续了数年,但可南子还是为二人的结合感到高兴。裕三虽有天分,却是个喜怒无常、情绪起伏不定的男人。有时候非常乐观,有时候又仅仅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变得情绪低落。今天还是朝气蓬勃的,可第二天就会因绝望而直挠头。 启子虽没有特别的本事,却不是情绪化的女人。往好处说,她是大度,可若让裕三来说,她恐怕是个不配做作家妻子的迟钝女人。可南子一直守望着这对夫妻,她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启子很漂亮,光这一点就足够了。 裕三忽然走红了。 昭和三十三年,他出版的长篇小说空前热卖,发行量突破了三十万。同时,他也成了报纸、杂志和周刊纷纷争抢的当红作家。他写的东西一经出版,最低也能卖出十万册。只要拍成电影,无一不是票房大热门。他是一个多产的作家,出道以来已接连出版了二十部长篇小说,可拙劣的作品很少。 可南子谢绝了打电话包车,坐上从成城站前开往涩谷的巴士。她只觉得心底有个黑疙瘩一样的东西,压得她很难受。 好不容易飞黄腾达了,高兴都还来不及呢,结果却正相反。启子那处处找碴儿的口吻也让可南子很生气。当然,其中的原因可南子也很清楚,而且责任就在她跟裕三身上,她也在进行痛苦的反省…… 不过,启子刚才说的房子前主人的事让她忧心起来。裕三是明知这些还买下房子吗?不至于……可南子立刻就否定了自己的胡乱猜测。虽然写的是血腥的推理小说,裕三却是个胆小的男人,而且还很迷信。他不可能明知这房子不吉利还投入大笔钱。 可是启子似乎曲解了他,以为他明知这些还买下房子。不,不仅如此,启子也许连可南子都误解了,怀疑她是裕三的帮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总之,她跟不上裕三如此眼花缭乱的走红速度。这样可不行,必须设法来个大手术……” 可南子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可置身在巴士里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再过三天就是七月了。天气预报说今年的梅雨期会很长,可今天却是难得的晴天。不过湿度仍相当高,不适指数也许都快到八十几度了,更何况满员的巴士里像蒸笼一样。 大概是这种不适起到了煽风点火的作用,可南子心底的黑疙瘩竟像乌贼的墨汁一样黑黢黢地蔓延起来,让她的表情越来越可怕。 在市中心的路口下了巴士,可南子沿路向左拐。她在松涛的一处名叫高砂馆的中档公寓里过着单身生活。去年,她在道玄坂的后街上开了一家名叫“含羞草”的小服饰店,经营得很成功。资金是裕三出的,也不知启子是否知道此事。 刚走进高砂馆的正门,管理员阿姨便从传达室的小窗里探出头来。 “啊,松并小姐,您回来了。有客人来了。我让他先进去了。” 阿姨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把头缩了回去。可南子呆立在原地,只觉得脸上血气尽失。 阿姨能背着她开门放进去的客人只有一人。 走进套房一看,果然,两居室靠里的卧室门窗全都打开了,裕三正躺在可南子的床上,裸着魁梧的上半身,电风扇正在床头柜上嗡嗡地旋转。 “这可不行,阿裕。” 可南子站在卧室门前,声音带着责备。 “怎么了?” 裕三仍躺在床上,只把脸扭了过来。他原本肤色很白,但经过一周的旅行已经晒黑了,这让他看起来越发健壮。 “人家不在的时候居然钻到人家的床上来……今后请不要在我出门时随便进我的房间。管理员阿姨那边我也会交代的。” “喂,喂,干吗忽然这么凶啊?我可是刚旅行回来啊。” “我知道。” 可南子走进隔壁的洗手间洗脸。 “我从东京站直接赶到了这边。不就是累了借你的床用用吗,至于吗?”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成城啊?亏你那启子还在等你呢。” “嗯,所以我马上就回去。但我还是想先见见你。喂,再帮我出出主意。” “你适可而止吧。关我什么事。” “喂,你说什么呢?” 裕三起身站到正坐在三面镜前的可南子身后。 “我今夜得加班,至少得写六十页。对了对了,我去金泽了。” “哟,去金泽了?” “是啊,给《周刊X》写的那东西,我想把金泽用上。说起金泽,你也很了解吧。” “你既然都去金泽了,那富山那边……” “啊,富山那边我没空去。但我倒是见到了晶子。” “啊,你见了晶子?” “嗯,我给她发了封快信,结果她自己就跑过来了。对了,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呢,我这次要把她接过来了,还能做个帮手呢。” “啊,那太好了。” 可南子回头看看映在镜子里的裕三,眼睛里忽然恢复了温情。 “晶子她很高兴吧?” “嗯,看起来是。我说要找些小说素材,她就领我到处逛。对了,关于这个,我还得请你帮我出主意呢……” 说着,裕三拿过丢在桌上的包。可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裕三拿起听筒。 “哎?是我老婆打来的?” 听到裕三的话,可南子立刻从一旁夺过听筒。 “好的,阿姨,请接过来吧。” 启子尖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她似乎非常激动,几乎语无伦次。 “怎么了,启子?你冷静一下。珠子……珠子是谁?啊,刚才你说的那个……哎?那个珠子变成了尸体?启子,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啊,对了,你先叫阿姨来接电话。” 可南子捂住听筒朝裕三回过头,脸色像中了邪一样。 “说是从你家院子的一角挖出一具女尸。” “女尸?” “嗯,启子说不明白,所以我正请阿姨来接电话呢……啊,井出阿姨,刚才失礼了。哎?这么说来,施工人员刚才一直在干活。哎,哎,那启子说的是真的?好的,那我马上就过去,请你转告启子一声。” 四 日晷的文字盘直径超过一米。 支撑着文字盘的基座呈正五边形,表面刻着裸体浮雕。 裸体女人的姿势大同小异,全都是两手抱膝。无论哪一个侧面,蹲着的女人左上臂都戴着一个臂环状的东西,造型跟启子在壁橱中发现的油画相同。也许那幅画便是这些浮雕的底样。 裕三对这个日晷非常中意。可是由于扩建,必须得让它挪挪地方。他早就叮嘱了施工人员,要他们不得破坏目前的形状,原封不动地移到指定地点。 施工人员首先成功地把文字盘从基座上拆了下来。 五边形的基座原本是筒状的,可不知什么原因,里面竟塞满了沙砾和小石子之类,还在上面仔细地浇筑了水泥。 如果不清除这些填充物,基座就会因太重无法移动。 于是,施工人员开始仔细地清除。由于不许损坏侧面,这实在是一件又麻烦又费力的活儿。就在他们一点点徒手清理填充物的过程中,一名年轻的施工人员忽然发出一声异样的尖叫。 年轻人的手上正缠着一缕毛发,上面还带着一块褐色的表皮,实在不吉利。 五名施工人员从五个方向一点点挖下去,他们不假思索便断定,下面肯定埋着一具已变成干尸的女尸。 当裕三跟可南子一起回到成城的房子时,启子已经被医生注射了镇静剂,正躺在床上。得知裕三跟可南子在一起,启子瞬间吓得眼睛颤抖起来。 “我刚到东京站,途中顺便去松涛看了一眼,结果可南子正要出门,我们就一起回来了。我在车里都听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启子并未回答,她翻了个身,在夏季薄被里抽泣起来。 可南子知道启子为什么会哭泣,不过她并不想辩解。即便说了,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相信自己。 “吓坏了吧?但已经没事了,裕三也回来了。裕三,警察是不是还在等?” 警察正在院子里等待。记者也拥来一大群。一名当红推理作家的宅邸里竟挖出了女尸,这绝对有新闻价值。 既然挖出了那种不祥的东西,裕三对日晷也不再留恋。在得到他的许可后,日晷被当场销毁。 塞在日晷里的果然是一具女性干尸。 干尸身上一丝不挂,姿势跟雕在日晷侧面的浮雕一模一样。 不,唯有一处不同。干尸的上臂并没有臂环。不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 五 再翻过五页日历就是十月了,可天气还是那么热。今年的梅雨季长,夏天似乎也不短。 金田一耕助在绿丘町绿丘庄的房间今年夏天安装了室内冷气机,日子好过多了。尽管如此,金田一耕助仍是一副热得四肢无力的表情,在书斋兼会客室里踱来踱去。 时间是三点十五分。 金田一耕助正在等人。对方叫田代启子。对金田一耕助来说,这当然是个陌生的名字。电话是一点左右打过来的,说是有事相求,务必要见一面。这天五点,金田一耕助约好了要在东京都某处见一个人,所以他把跟田代启子的见面时间明确指定在三点,可都过了十五分钟了,那个打电话的女人仍未现身。无怪乎金田一耕助会耷拉着脸。 三点二十分,传达室的总机打来电话。 “有个叫田代启子的人来访……” “啊,是吗,快让她进来。” 三分钟之后,一名女子走进房间。金田一耕助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他本以为对方会是一名更成熟的女子,可眼前站着的这位姑娘顶多也就是高中刚毕业的年纪。 “就是你吗,刚才打电话自称是田代启子的人?” “啊,抱歉。我是启子的妹妹晶子。我叫堀晶子。” “啊,是吗?你姐姐来不了,所以你就代她来了?” 这算什么事!金田一耕助不禁在心里直咂舌。 刚才的电话听上去好像马上就要发生杀人案似的,说话者的语气也仿佛自己的性命已被人盯上。金田一耕助也被那急切的语气吊起了胃口,这才决定从百忙中抽出一点时间给她。可对方竟派了这么个小姑娘来代理,由此看来,似乎也没什么大事。 可是,刚才还恶作剧般笑嘻嘻的晶子忽然收敛起来,一脸严肃。 “不,金田一先生,”她急匆匆地说道,“姐姐随后就来。我只是想在姐姐来之前跟先生见一面。” “咦,怎么回事?” “解释之前,我想先拜托先生一件事。请先生先给传达室打个电话,就说即使姐姐来了,也不要告诉她前面已经有个自称田代启子的女人来访。” 金田一耕助非常惊讶,重新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脸。眼前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皮肤白皙,相貌也不错,但身体仍未完全成熟,正介于成人和孩子之间。不,准确地说,是眼看就要成熟的年纪。 “金田一先生!” “啊,是吗,可以啊。” 金田一耕助给传达室打了个电话,照晶子的意思交代了一遍。因为他对这个耍小聪明的小姑娘产生了一丝兴趣。 “那就请进吧。” “不,算了。我马上就回去。要是被姐姐发现就不好了。先生。” “嗯。” “您不能相信姐姐的话。姐姐已经完全变成了神经病。因为姐夫忽然发迹,姐姐适应不了,就变得歇斯底里了。” “请恕我冒昧地问一下,你的姐夫是什么人?” “哟,姐姐在电话里没说吗?” 原来这姑娘偷听了姐姐的电话。 “没说。” “啊,是吗?但先生大概也知道吧,那个叫田代裕三的当红作家。我姐姐就是他的妻子。” 提起田代裕三,金田一耕助当然也知道。女干尸的事情他也在报纸上读到过。他忽然来了劲。 “然后呢?” “姐姐似乎变成了被害妄想狂,总觉得有人要把姐夫抢走。当然,这种担心也不是完全没必要,如果姐姐不努力去理解姐夫的工作……” “那晶子小姐你能理解姐夫的工作喽?” “嗯,多少能理解……”说到这里,晶子支吾起来,脸也红了,“至少比姐姐……所以,姐姐连我都忌妒。”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注视着晶子的脸,不久就苦笑道:“那你姐姐最害怕谁呢?除了你之外……” 晶子正要开口,电话铃响了。 “啊,先生,是姐姐。若是姐姐,那我得赶紧回去了,以免被她发现。” 金田一耕助拿起听筒,果然是通知田代启子来访的电话。 “啊,是吗?那你先安排一下,让她三分钟之后再过来。” 金田一耕助放下听筒,说道:“晶子小姐,走廊尽头有个后楼梯,你就从那里回去吧。” 晶子一面跳到外面,一面还再三叮嘱:“先生,拜托了,请务必不要相信姐姐的话。” “啊,好的,就交给我吧。” 就在晶子的身影从后楼梯消失的瞬间,田代启子出现在门前。 虽然那恐怖的尸体被发现只过了三个月,可启子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跟可南子不同,正因为她是那种精致的女人,所以色衰的速度也快于常人一倍,甚至让人觉得她老得过快。 田代启子缩着肩膀,隔着写字台,战战兢兢地在金田一耕助对面坐下,重新报出自己的身份。金田一耕助向她露出热情的微笑,这一点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想必金田一耕助先生也还有记忆吧,今年六月底,有一具女尸从我们家院子里被发现的事。” “嗯,没错,是有那么件事。那怎么了?” “啊,那个案子已经基本告破。尸体是一个名叫须藤珠子的女人,凶手则是珠子的情人,一个名叫神保晴久的画家,也就是说,是那个神保杀了情人并将其藏在日晷里,他本人则在一个月后因交通事故——也可能是自杀——身亡了……事情就是这样。” “嗯,我从报纸上也读到过。” “可近来我却怀疑,事实并非如此,凶手很可能另有其人。” “哦,你有什么根据?” “我这么说也许会让先生笑话,但最近我发现身边经常会发生一些离奇的事情。比如说……” “比如什么?” “今天也是一样,我正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人在我的汽车引擎上动了手脚。我迟到半小时左右也是这个原因。” 给汽车引擎动手脚的恐怕是晶子吧,不过金田一耕助并未说出来。 “其他的我就不一一说了。总之,最近我总觉得被人盯上了。” “这跟那日晷杀人案有关?” 关于当时那风干女尸的案子,媒体上都是这样称呼的。 “是的。” “可是,就算那个案子的凶手另有其人,又怎么会盯上你呢?” “请您看看这个。” 启子从地板上拿起一个四方形的包袱。打开后,里面露出来的是那“蹲坐女人”的油画。 “这个有关系吗?” “不知先生在报纸上有没有读到过,那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日晷的五个侧面全都雕刻着女人蹲坐的图案。” 金田一耕助一愣,扫了一眼油画的正面。 “啊,就是这个?” “是的,我想这就是那雕刻的底样。当时我一疏忽,就忘了告诉警察。” “这东西原先是放在哪里的?” “塞在工作室二楼的壁橱里。” “那么这又能说明什么?” “请看这幅画。左上臂戴着一个臂环状的东西,对吧?日晷侧面的浮雕也一样,能看见左臂的浮雕有三面,每一面都跟这画一样戴着臂环。而被发现的女尸……虽然当时我吓坏了,最终也没有看到,可根据报纸的事后报道,似乎并没有提到臂环。” “嗯,我也不记得有。” “那么,被挖出的尸体手臂上就没有臂环了。可是,请您看看这个。” 启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样用和纸包着的东西。金田一耕助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蛇衔尾的黄金臂环。虽然油画上画得并不准确,不过基本可以认定是同款。 “这个臂环怎么了?” “原本日晷旁边有一棵百日红。移动日晷的时候,那百日红的树下被稍微挖过。后来,算来就是一周前左右,一天清早,当我在那附近走动的时候,发现土里面有样东西闪闪放光。捡起来一看,竟然就是这个臂环。” 说到这里,启子的肩膀猛地一激灵,这恐怕不单是室内冷气所致。 “这样啊,自那以来你身边就经常发生奇怪的事情,是吗?” “不,我身边开始发生奇怪的事情,其实从更早就开始了……” “你说的怪事具体指什么?” “呃,那个,比如说汽车的刹车坏了啊,食物的味道有点不对劲,让狗一吃,结果狗狂吐啊等等,除此之外还有好多。今天恐怕也是这样的情况。” 金田一耕助再次审视启子的脸。不错,被害妄想狂也是这样的特征。 “也就是说,太太你的想法是这样的:那个日晷杀人案的凶手并非神保晴久,而是另有其人……” “是的,所以神保先生的死亡既不是自杀也不是偶然事故,恐怕也是蓄意谋杀……” “我明白了。” 金田一耕助微笑起来,真不愧是推理作家的妻子。 “而且对凶手来说,这臂环还有重大意义。于是凶手就盯上了太太你……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 “对了,这件事你告诉过你丈夫吗?” “不,还没有……我丈夫虽然是写那种小说的,却是个非常神经质的人,所以我一直瞒着他。我只是为了让他专心创作才瞒他的。所以,即使先生您受理了这个案子,我也希望您能帮我瞒着丈夫……” 启子紧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似乎是被某种东西附了体。 总之,金田一耕助也不得不承认,田代启子这个女人有严重的心理障碍。不过,跟晶子将原因归咎于丈夫走红太快不同,从启子的言行来看,她精神不正常的原因应该出在日晷杀人案上。 可两者的区别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 六 金田一耕助接待田代启子的来访,正如前述的那样,时间是九月末的二十七日。 事后想想,金田一耕助当时应该立刻行动。不,也许他至少应该把启子被恐怖缠身的事告知她的丈夫田代裕三。 金田一耕助之所以懈怠了,除了因为他当时正被其他案子缠身,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启子的妹妹晶子的事先通告。 由于丈夫忽然变成了明星,妻子就产生了心理障碍,这种说法还是能够令人接受的。而心理障碍加剧的结果,就是导致她开始产生妄想——启子的哭诉的确被金田一耕助忽视了,这一点不可否认。可无论启子患上心理障碍的原因如何,一个犯罪计划确实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和实施中——金田一耕助没有看透这一点,这不能不说是他的一个重大失败。 十月一日。 金田一耕助终于偷得半日闲,久违地来到警视厅搜查一科等等力警部的房间。他觉得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一些有关日晷杀人案的情况。 警部看上去非常忙,而且似乎发生了什么案子,现在正要出门。金田一耕助本想回避一下,可对方还是主动邀请了他。 “金田一先生,你来得正好。你现在忙吗?” “不忙,昨天刚收拾得差不多了,今天正想来消遣消遣警部您呢,怎么……” “啊,其实……对了,你知道一个叫田代裕三的推理作家吧?” 金田一耕助一愣。 “啊,当然知道啊。毕竟是当红作家嘛,还有那日晷杀人案……” “对,对,就是那个田代裕三,昨晚他家里又发生杀人案了。” “杀人案?”金田一耕助的表情不由得僵硬起来,“被害者是谁?” “是田代的妻妹,叫晶子。我今天早晨接到报告后立刻赶了过去,现在正要再去一趟呢。怎么样,金田一先生,你也一起来吧。” 不用说,金田一耕助当然答应了这个邀请。一路上,两人都在车里聊案子。 “对了,警部,这次的案子跟今年六月底被发现的所谓日晷杀人案有关联吗?” “怎么会呢。”等等力警部惊讶地苦笑道,“那案子是昭和二十八年发生的,都已经过去七年多了,而且已经基本结案了。” “这么说,那个女干尸就是一个叫珠子的女人,而凶手就是神保晴久?” “嗯,是的。当时也有人对神保的交通事故死亡一事质疑过,还有意见说他可能是自杀的。更有人说他也许是在杀了珠子后藏起尸体,最终因此自杀。只不过由于尸体下落不明,当时只能不了了之,所以这案子已经是铁板钉钉了。” “那么,在同一座房子里再次发生杀人案纯属偶然?” “嗯,应该是。” “那田代裕三是怎么说的?” “他啊,他正在旅行呢。文艺年代社正在举办巡回演讲,他因此去了九州。今天我们一早就跟他取得了联系,他马上就会回京。” “那就是说他没有作案时间?” “没错。” “那他老婆是怎么说的?” “他老婆真是完全疯了,嘴里净说胡话。” “胡话?” “她说她妹妹今年七月才来东京,不可能有人会盯上她妹妹。妹妹一定是被错当成她遭杀害的。” “这样啊。这么说,若是他老婆本人,那就有被杀的理由喽?” 金田一耕助揣着明白装糊涂。 “没错。但我们追问这一点时,她却只是大哭大闹,不肯明说。当然,这个叫启子的老婆,据说从日晷中发现尸体以来,她的心理障碍就越来越严重,也许是有某种强迫症吧。” 尽管如此,启子似乎仍未把臂环的事情告诉警察,这又是为什么呢? 不久,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部就抵达了成城的田代宅邸。由于警部事先已打过电话,所以尸体原封未动。晶子是在工作室二楼的小房间里被勒死的。正如上次启子跟可南子说的,那儿已经被改造成一间整洁的卧室。晶子就是穿着长睡袍在那里被勒死的,咽喉处明显有一道新鲜的绳痕。 七 这起轰动一时的案子轻松告破,完全是因为案发一星期后启子的自杀。启子留下了一封遗书。从遗书上看,杀害晶子的是启子本人。可是,姐姐为什么非要杀死妹妹不可,遗书上并没有明确交代。 这里自然产生了各种揣测。其中最广为接受的观点认为,晶子会不会是跟裕三有暧昧关系?而姐姐启子会不会对此产生了忌妒呢? 证据便是晶子穿着睡袍躺在工作室二楼这一点。 可就算如此,裕三当时尚在旅行。不用说,晶子对此肯定也很清楚。那她为什么仍要躺在那里呢? 裕三当然极力否认自己跟妻妹有暧昧关系,至于晶子为什么会躺在那里,他坚称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最终,这个案子带着这些疑点不了了之。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十一月三日晚上,金田一耕助正在涩谷的一家中餐厅的里间等人。 七点整,女招待把客人领进来。客人是田代裕三,不过令金田一耕助意外的是,可南子也来了。 金田一耕助跟田代裕三已经不是初次见面。那件案子发生时,他们就见过面。松并可南子也是一样。 “金田一先生,”打完招呼后,裕三立刻就切入了正题,“您的信我看过了。我非常震惊,也让她看了一下信。而且我觉得,如果让她也一起来,坦诚交换意见,说不定对查明本案的真相会有很大帮助,所以我就让她也一起来了……” “啊,当然可以。那今晚就让我们坦诚地聊一聊吧。另外,为慎重起见,我向你们保证,今晚无论我们之间得出何种结论,我都不会跟外界透露半个字,这一点请放心。” “多谢。”裕三点头致谢,“对了,启子寄存在您那儿的臂环,您带了吗?” “啊,就是这个吧?” 裕三接过金田一耕助取出的黄金臂环看了看,说道: “根据您调查的情况,这臂环是启子自己在今年九月到天银堂专门定做的?” “是的,没错。”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千真万确。如果不相信,您可以亲自去确认一下。” “先生,”可南子往前挪了挪膝盖,说道,“既然是启子亲自打造了臂环,那她为什么还要把那种胡话……什么自己被那日晷杀人案的凶手盯上了之类的话告诉先生您呢?” “啊,其实我也正想就这一点请教一下二位……” “但您肯定也有自己的看法吧?” “啊,是有一点。” “那您就先讲讲您的意见吧,然后我们再说……怎么样?” “好吧,那我就先说了。启子也许一直都在策划要杀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人。她要先把那人杀了,然后让人以为凶手把那人错当成她而误杀……为了达到这种预想效果,她事先为我埋下了一条伏笔。可是她盯上的对象并不是晶子小姐。她本想上演一出误杀的好戏,结果却误杀了自己的妹妹……这就是我的臆测。” 裕三与可南子表情僵硬地对视。光从两人的脸色就可以看出,他们分明已达成了共识。 “金田一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裕三再次轻轻点头致意,“启子盯上的女人是谁,我想您也已经知道了。关于这一点,我们也负有重大责任。” “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您把这件事公布于众也没关系。其实,我作品中的相当一部分都来自眼前这位可南子小姐的创意。” 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这绝对是一个意外的坦白。 他本以为两人间会是另外一种关系,因此不由得羞得脸都红了。 “这件事……”裕三昂然说道,“作为作家,其实也没什么可耻的。创意虽然是她的,可加工润色并实际执笔的都是我。可是,我卑鄙的自尊心不愿让世人知道这件事,就连妻子启子我也瞒着。于是我和她之间便产生了一个秘密。现在想来,启子误将其理解成那种司空见惯的男女关系也是情有可原的。启子肯定是害怕可南子夺去她的位置。” “如果更大胆地臆测一下,说不定她还怀有一种妄想呢,误以为你们俩想合谋杀她。” 可南子愕然地紧紧抓住放在膝头的手帕。 “对了,金田一先生。”她悄然说道,“现在想来,启子好像真的有那种强迫观念。虽然这件事我对裕三也没有说起过。” “对了,启子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金田一先生,这个您就别问了。那天晚上她想把我叫到那房子去,而且用的还是裕三的名字。那是非常幼稚的伎俩,而且我知道她对我怀有危险的感情,所以就没有上当。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裕三还在旅行。可没想到她竟然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可南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天空。 “可晶子小姐成了你的替死鬼。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唯有这一点,我跟裕三怎么都想不明白。从您的这封信来看,晶子似乎多少知道姐姐的计划,可她总不至于主动做我的替死鬼吧……” 唯有这一点,至今仍是一个谜。 也许,晶子才是幻想夺取姐姐的位置,梦想有朝一日自己会在那房间里被裕三拥入怀中的那个人吧。 猎奇的悔过书 白滨海岸 “哎呀,三井先生,这大热天的,你怎么又在这儿想入非非?” 无意中爬上瞭望台来找三井的金田一耕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一句话说得三井参吾也不好意思起来,有点脸红地说道:“哈哈,金田一先生,我哪儿还有什么脸面啊。你肯定觉得我老不正经吧。” “既然自己都意识到了,那说明还有救。” “哎呀,你嘴巴还够毒的。” “你要再这么拼命,小心被误当成欲求不满的色狼啊。” “可说实话,眼下我就是这样。我倒真希望你能把我看成这种人呢。” “你脸皮还真厚。既然这样,那就赶紧再婚啊。那样你就不用再对着望远镜偷窥了。” “我倒是也想这样啊,可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对,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是啊,倒也是。谁让你去世的老婆那么好呢。” 金田一耕助终于说了句公道话,朝胸墙凑了过来,对着那里的望远镜一瞧,焦点果然正对准当地人俗称的“人鱼洞”。 这里是最近才飞速发展起来的海水浴场——白滨海岸的尽头。数百米的沙滩拥抱着平浅的大海,陡峭的悬崖直插海面,仿佛为这片沙滩画上了一个句号。 三井参吾的别墅就建在悬崖上。他建这座别墅的时候,白滨海岸还几乎不为人知。由于这一带原本就是要塞,与世隔绝,交通也不便。除了三井参吾这样与众不同的好事者,根本就没有人看得上眼。 可最近,这附近竟然也通了私铁,甚至还建了一个名叫“白滨海岸”的车站。至于此后的发展情况,常常令像三井参吾这样喜欢孤独的人直皱眉头。 秒速五米左右的海风越过胸墙,抚弄着金田一耕助那麻雀窝一样的蓬乱头发。他的打扮一如往常,一身不知洗了多少遍的白底碎纹和服的袖子和皱巴巴的夏季裙裤在风中飒飒起舞,几近灰色的白布袜上趿拉着塑料拖鞋。 人鱼洞里如今一个人都没有,深蓝色的海水平静得让人想到潭水的深度。这个洞并没有洞顶,而三井参吾的别墅就建在海拔约二十米的悬崖上,完全可以从洞的斜上方偷窥。如果把望远镜的焦点对准那里,一切近在咫尺。 若用榻榻米计算潭水的面积大概有八叠。悬崖从这里竖着裂开,对面的山崖高耸突兀,眼前的部分却正相反,海拔只有五米左右,正适合三井参吾从瞭望台上偷窥。 而且,洞口处还有一些锯齿一样的岩石突出海面,把来自太平洋的波浪基本挡在洞外,同时还遮住了来自外部的视线。如今,锯齿状岩石上惊涛拍岸,而洞内则是一片风平浪静,其原因也在于此。 洞里经常会有一些载着年轻男女的小船混进来。由于外部的视线完全被遮住,因此那些放松警惕的男女便经常一面享受昏暗洞穴里平静波浪的摇摆,一面施展大胆的演技。殊不知,来自崖顶别墅的三井参吾那猎奇的眼睛里正暗暗闪烁着欣喜。 金田一耕助变换望远镜的焦点,越过环抱洞窟的屏风般的山崖,把目光投向远方的白滨。 这海滨真是名副其实,白光点点,沙滩挤满了蘑菇一样的遮阳伞。离人鱼洞越远,蘑菇便越密集,超过一百米后,就如同见了白糖不要命的蚂蚁。因为距离人鱼洞越近,隐藏在海面下的岩石就越多,自然就越危险。 远海上是点点的帆船和汽艇,一片阳光。 “哈哈,三井先生,看来真是不巧啊。” 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只见三井参吾正躺在躺椅上用吸管喝果汁。 “什么不巧?” “你目标中的那个洞,现在正空空如也啊。” “空空如也?”三井略微直起身子,“怎么可能呢?应该有一艘小船钻进去了啊。” “一艘小船?” 金田一耕助再次把望远镜的焦点对准人鱼洞瞧了瞧,并没发现类似小船的东西。 “咦,怎么可能呢……我刚才看的时候,明明还有个女人躺在小船里,似乎在等人啊……” 三井参吾站起来,慢吞吞地来到望远镜一旁。 他的年龄有四十五六岁,跟金田一耕助差不多,虽然鬓角已白发斑驳,但只穿一件游泳短裤的身体仍很匀称。看来他是那种不怕晒的体质,水润的肌肤又白又嫩,简直令女人都忌妒,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年糕肌肤”吧。而且他的男人味也不差。 三井参吾把眼睛对准安在胸墙上的望远镜,摆弄了一番,说道: “你看,还在那儿啊,就躲在这边的崖后面呢,只看到一点。不信你瞧瞧。” 三井参吾让开地方,金田一耕助一面苦笑,一面把眼睛对准望远镜。 果然,一艘小船的船头正从崖后露出来,轻轻地在波浪中荡漾。船头上搭着一双女人的光脚,看来似乎有一个身穿泳装的女人正仰面躺在那里。剩下的部分则躲在崖后看不到。 “是一个人吗?” “呃,对,真是望穿秋水人不归啊。对了,你看,远处有一条载着情侣的小船在摇呢。要不你也瞅瞅?” “望远镜就算了,那对情侣怎么了?” “这个嘛……” 三井回到刚才的躺椅,打开一旁的冰箱拿出瓶装果汁,然后打开塞子往桌子上一放,说道:“怎么样,来一瓶吧。” 说着,他连吸管一起递过来。 桌子上方撑着一把大遮阳伞,形成一片强反射的光带。 “啊,在对面摇晃的那条情侣船刚才正要进洞呢。可谁料想那儿早就有人了,于是便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逃走了。不过他们现在仍在那一带,看来仍对那洞恋恋不舍呢。哎呀,游客真是络绎不绝,我也经常大饱眼福啊。哈哈。” 金田一耕助一面吸着吸管,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三井参吾的话。不过,他的眼睛被桌下架子上的一样奇怪的东西吸引了。 奇怪的弓 三井参吾作为一名西洋画家,也算有一定名气,但他不是那种离了卖画就无法糊口的人。他从父母那儿继承了一大笔财产,这让他身不由己地被赶进了业余艺术爱好者的行列。 尤其是去年失去了恋爱结婚的妻子之后,他便陷入了一种虚脱状态,一份像样的活儿都没有干过。他有一个女儿,现在正在美国留学,所以他属于不折不扣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从他经常出入夜总会、夜间俱乐部和花柳场所来看,他很可能是跟那种地方的女人寻欢作乐。不过他很狡猾,从未让人抓到把柄。尽管亡妻的一周年忌日早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他仍不想结婚,这让金田一耕助等人十分担心。 他跟金田一耕助是初中时代的同窗,但比耕助高一届。 “对了,三井先生,那边有样奇怪的东西啊。那到底是什么?” “哈哈,还是让你发现了。给你……” 三井参吾从桌下的架子上拿出那东西。金田一耕助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瞧这玩意儿,是这样用的。” 三井边开玩笑边拉弓搭箭,朝金田一耕助的胸膛摆出架势。这是一副西式弓箭,就是最近电视上和电影院里热映的罗宾汉所持的那种。跟日本的弓不同,它是搭上箭后水平拉伸的,大概就是所谓的西洋箭术。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往后一仰。 “这玩意儿,你怎么弄来的?” “这有什么,是朋友从国外带给我的礼物。他是在一家古董店发现的,知道我对这种奇怪玩意儿感兴趣。” “可是……”金田一耕助拿在手里看了看,说道,“这种东西我也是头一次见,可你不觉得型号有点小吗?” 这么说来,这弓和箭还真比电视和电影里罗宾汉所持的小很多,箭的长度仅比铅笔稍长一点。 “所以这也许就是个玩具,要不就是专门给孩子做的。” 如果是玩具,那它做得也太结实了,箭头也太锐利。当然,由于长时间不用,上面已经生了红锈,不过如果射向人的心脏,恐怕还是有可能置人于死地。 “不过……”金田一耕助直盯着对方,说道,“你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干什么?” “哈哈哈!”三井参吾哧溜一下擦了擦额头,说道,“昨天搞了下恶作剧。” “恶作剧?” “啊,说实话,我实在受不了他们在那边胡搞。即使我不特意爬到这里,你瞧,就算从下面工作室的窗户里,也照样能清楚地看到那个洞口。你肯定会说别理他们,可是不行啊,毕竟我还年轻……反正我自觉还挺年轻的。” “没错,你的确年轻。”金田一耕助认真地说道。 跟自己瘦弱的身体相比,这个水灵灵的男人简直年轻多了,金田一耕助甚至都有点羡慕。 “哟,过奖了。” “那然后呢?” “啊,然后啊,看到载着年轻情侣的小船在那洞口附近徘徊,我总忍不住走神。如果还能看见他们朝那洞里钻,我就会不禁想爬到这里用望远镜瞧一瞧。哎呀,真是让你见笑了。” “然后呢?” 金田一耕助的眼神越来越严厉。他似乎已然明白这个男人所谓的“恶作剧”的意思。 “然后啊,请你想象一下,昨天也照例有一条小船载着一对年轻男女钻了进去。我又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于是用望远镜一瞧……哈哈哈。”三井提高了空虚的嗓门,“虽然谈不上近在咫尺,不过他们在干什么,我还是能看明白的。于是,我就嗖地射了一支箭慰问了他们一下。哎呀,实在难为情啊。” 三井参吾仿佛搞恶作剧被人发现的孩子般低下头,害羞起来。 “你不会是……”金田一耕助越发严厉地盯着对方,“瞄准人射的吧?” “怎么可能?我就是再恨得牙根痒痒,也不至于去杀人啊。我还没有残暴到那种地步呢。而且我也不是罗宾汉那样的射箭高手。我是朝对面的山崖射的,就朝着胡搞男女的头顶上方。” “然后呢?结果怎么样了?” “我看到箭射中了那边的悬崖,然后就轻飘飘地掉进水里了。船上的两人吓了一跳,忽地坐起来,我就赶紧躲到这胸墙后面。过了一会儿,当我战战兢兢地露出头来时,看到那小船从洞口离去了。哈哈,那两人全都狼狈至极。” 三井参吾满不在乎地笑着。 金田一耕助狠狠地盯着对方的脸,说道:“那这支箭……” “啊,其实……”三井又像个孩子似的缩了缩脖子,“我觉得昨天那两人逃走的样子很好玩,就想今天再搞一次。” 金田一耕助盯着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和不快。忽然,他的视线落到箭头上。整支箭带着湿气,箭头还有点受损,似乎跟某种硬物撞击过。 “你用过这支箭吗?” “没有啊,一次也没有。啊,练习的时候倒是经常用。” “这儿有块缺损,肯定射过硬物吧?” “缺损?”三井参吾略微检查了一下,依然不在乎地说道,“也许是原本就有的吧。” “但这缺损还很新啊。” “也是。那可能是不知什么时候碰到过硬物吧。” “可这箭怎么会是湿的呢?” “啊,那是因为掉进花瓶了。我平常都是挂在墙上的……可是,就这样吧,我下次再也不这么干了。” “三井先生。”金田一耕助的脸上明显露出忧虑,“你必须赶紧再婚。你现在的生理和心理都很不正常,所以才会搞这种荒唐的恶作剧。” “啊,知道了。我知道了。金田一先生,你就别再说教了……啊,有人来了。快把弓箭藏起来。” 三井参吾慌忙从金田一耕助手里夺过弓和箭,往一件长袍里一裹,塞到躺椅下面。 爬上瞭望台的是一男二女,看来全都是刚从海里上来的。两个女人被水濡湿的泳衣外面披着长袍,男人则是泳裤搭配一条大毛巾。 “哟,老师,原来您在这儿啊,您可真讨厌。”年轻女人一眼就注意到了望远镜,说道,“又在偷窥了吧?真差劲。” “呵呵呵。” “又有好戏看了?”女人从胸墙边往下瞧了一眼,“啊,那些人怎么回事?” 听到女人声音很奇怪,金田一耕助也起身走到胸墙一旁。 只见一名身着泳衣的男子正慌慌张张地向洞外冲去。男子并未游泳,而是在走动。他正用两手划开水,十分慌张,一副心里很着急、脚却迈不动的样子。 不过,他终于还是冲到了锯齿状岩石的外面,立刻爬上了等在那里的小船。船里有个女人正在等待,似乎也相当慌乱。男子一爬上船,便拿起桨没命地划。由于十分慌张,船桨屡屡划空。 金田一耕助忽然把视线移向人鱼洞里面。刚才只露出一部分的小船现在已完全进入视线,正在剧烈摇晃。船里有个女人像人偶一样静静地躺着。见此情景,金田一耕助不知想起了什么,急忙把眼睛贴到望远镜上。 对着望远镜,金田一耕助脸上的汗珠越来越密。 女人与箭 “啊,这不是珠纪小姐吗?” “珠纪是谁?” “跟我在同一家夜间俱乐部上班的人。还有,她是三井先生的……” 可话还没说完,坂卷润子就害怕地躲到水中的金田一耕助背后。 “那她就是昨天应该已来到这儿的堀口珠纪了?”金田一耕助追问道。 “是的。她还在我的房间里留了字条呢,说她要去白滨的三井先生的别墅玩,还让我也来住一晚上。因为我们都住在同一栋公寓。” “三井先生。”金田一耕助把责问的目光投向三井。 “不,不关我的事。我没见过珠纪,至少最近几天没……而且我也不记得邀请过珠纪。” 小船上的三井参吾额头上已经挂满了小米粒般的汗珠,有些晒黑的脸上像擦了蓝靛似的发青,健壮的身体由于恐惧和不安而蜷缩僵硬,天性的乐观已荡然无存,完全是一副小孩要哭鼻子的表情。 “可是你认识她,对吧?” “啊,那个……” “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三井似乎对身在同一艘船上的小坂一枝有些顾忌,答道,“那个,差不多就是玩伴……” “玩伴?三井先生,总之拜托你快说实话吧。警察马上就来了,你瞒不下去。” “啊,那个……偶尔也会一起去开房……可是,那、那只是逢场作戏……我刚才也说过,我毕竟还年轻。” 三井参吾从喉咙深处挤出笑声,但这笑声实在太假,连他本人也意识到这一点,连忙止住。 “小坂先生,”金田一耕助向对面的男子搭话,“你认识这个女人吗?听说她叫堀口珠纪,在夜间俱乐部上班……” “嗯,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好像是上周周末。” “在哪里见的?” “就是这儿啊。” “这儿?” “嗯,对。就在这座别墅。” “那你上周也来过这里?” “是三井邀请的。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穷教师,哪儿敢奢望什么避暑休闲啊。所以三井十分照顾我,经常邀请我来。” “亲爱的,说话注意分寸……”妻子一枝责备道。 “哈哈哈,我并不是讽刺他。我对他十分感谢。” “当时跟这个女人见过面,是吗?” “呃,是的。当时除了她,还有眼前这位坂卷润子跟另外两个人,就是现在正去游泳的那对年轻男女。我在这儿一共见到了四个人,也由三井一一作了介绍。” 小坂达三的语气有些傲慢,因为他是金田一耕助的学长。他跟三井是初中时代的同窗,现在正在一所私立大学的文学部做副教授。 “当时你夫人也跟你在一起吗?” “那是当然。我们没有孩子,所以三井就邀请我们夫妇一起来。” 这名男子——初中时代的高才生——说话语气有点强硬。他身材干瘦,个头却挺高,胸毛浓密,眼角因情绪激动而吊起。 “那夫人也跟这个被害者堀口珠纪见过面了?” “啊,是有一面之缘……” 一枝飞快地朝珠纪瞥了一眼,立刻紧裹袍子,惊恐地岔开视线。 这个女人跟被杀的堀口珠纪和坂卷润子分明是不同世界的人。说好听的,她是恭谨文雅;若说不好听的——从她那件呆板的泳衣上也能看出,她分明是一个羞于在他人面前裸露肌肤的女人。不过,她的肌肤之美是珠纪和润子等人无可比拟的,年龄也应该比丈夫达三年轻十岁以上。因为是老乡,金田一耕助对这些十分清楚。 金田一耕助总是收到来别墅的邀请。他答应过要来却一直没能兑现,不料今天下决心造访,偏巧碰上了这个案子。看来他天生就是个穷苦命。他再次打量了一下小船中的尸体。 这女人年龄跟坂卷润子差不多,可无论是容貌还是窈窕的身材,都要比润子高好几个档次。她身着一件艳丽的比基尼泳装,躺在铺着长袍的船底。 女人的胸罩脱落了一半,丰满的乳房裸露出来。 左侧乳房上扎着一支箭,跟金田一耕助刚才在三井参吾的别墅屋顶上看到的那支奇怪的箭一模一样。箭是从右下方斜扎进乳房的,恐怕是一箭毙命。女人脸上毫无恐惧的表情。 “金田一,老待在这儿也没用啊,还是赶紧通知警察吧……” 小坂达三的牙齿咯吱直响,这也难怪。潮水正不断向洞内涌来,水位甚至没到了泡在水中的小坂、金田一耕助和坂卷润子三人的胸部。而且在这阴森森的洞里,潮水冷得刺骨。 “啊,再等等……小坂先生,如果实在不行,你先去那边也行。对了,对了,你能不能去报下警?” 小坂达三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啊,那我还是再待一会儿吧。” “三井先生,”金田一耕助朝正跟小坂夫人待在另一条小船里的三井参吾扭过头,说道,“你说这条船是你家的,是吗?” “嗯,对。可是珠纪怎么会被杀死在这条船里呢……最近两三天,我明明一直把船放在船库里啊……” 他说的船库就建在靠别墅更近一点的崖下,从别墅后门出来下了陡坡就是。 大家刚才从屋顶上发现尸体后,就是沿那道坡跑下来的,不过船库里当时并没有船。因此金田一耕助就跟小坂达三、坂卷润子三人游了过来。三井参吾则跟一枝一起绕了个弯,从租船店里租了一条船后赶了过来。 “无论如何,”三井参吾再也忍不住,终于发出尖叫,“这不关我的事!那箭的确是我的,女人也是跟我有染的女人,可是……可是……”他颤抖着喉结,“昨天在这里跟男人调情的女人不可能是珠纪。并且,并且……” 三井参吾一面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别墅对面的山崖,一面说道: “我射的箭明明是射中这山崖后落进了水里,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们看,那边还有箭头碰撞过的痕迹呢!” “三井!那你……”小坂达三刚想要说什么,却忽然闭了口。 因为三井原本就有些神经质的脸颊正在微微地抽搐。 小坂一枝和坂卷润子一直惊恐地望着他。 遗失的箭 “金田一先生,那洞里出事了吗?” 当金田一耕助穿着泳衣就返回屋顶时,另一对身着泳装的年轻男女正躺在躺椅上。他们从冰箱里随便拿了一瓶果汁,一人一根吸管共喝一瓶。 男子是跟三井参吾学画画的学生山本新一,女子叫恭子,似乎是新一的女朋友。 这屋顶从外部也能直接爬上来。 “金田一先生,”女人衔着吸管,上翻着眼睛微笑着说道,“不会是这儿的老师用这弓朝那洞里射箭了吧?” “哎?”金田一耕助严厉地盯着恭子的脸,“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三井先生可能会做那种事?” “因为……” 从吸管上抬起头的男女二人惊讶地对视。 “金田一先生,出事了吗?” “你什么都别问。山本,我问你,你怎么知道三井先生有可能做那种事?” “那是前些日子三井老师自己说的啊。他说那洞里有男女在胡搞,他看着碍眼。还说下次要是再那么搞,他就用这弓来上一箭。” 而那张弓现在就放在桌上。 “山本,这张弓是怎么回事? “啊,我刚才爬到这里时,这弓就在这躺椅下面呢,您看,就包在那长袍里。于是我就跟恭子聊了起来,说老师会不会真的把那玩笑付诸行动了。” “那箭呢?” “箭?” “没错。长袍里除了弓还包着一支箭呢。” “没有,我没看见箭啊。阿恭,帮我把长袍拿过来看看。” 恭子从桌下的架子上拿起长袍,可到处都没有发现箭的影子。 刚才五个人一起从这里下去的时候,箭还跟弓一起被包在长袍里,就塞在躺椅下。 “阿新,我爬上这儿的时候,你还在那胸墙上架这张弓呢,当时是不是朝大海放箭了?” “荒唐。我只是摆了摆架势,哪里有什么箭。” 于是大家又把屋顶的犄角旮旯全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一点箭的影子。 “金田一先生,那洞里出事了?” “你就先别管这个了。山本,你上来的时候这屋顶上有人吗?” “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 “那你们有没有看见有人影从这儿下去?从外侧楼梯或是内侧楼梯上……” “对了,对了,如此说来,我从外侧的楼梯上来时,喜美正从那楼梯……”山本指着向下通往屋内的一处入口说道,“她正要从那边下去。” 喜美是这儿的女佣。 “金田一先生。”恭子脸上露出忐忑的神情,“真的有人因为这儿的老师射的箭受伤了吗?那边洞里的小船上似乎有个女人躺着啊……” “山本,”金田一耕助并不回答,而是轻轻地把弓包到长袍里,说道,“这张弓暂交你保管,警察来了之后交给他们。啊,我现在要再返回那洞里一趟,你们从这儿帮我监视那洞。如果有人靠近,你们就从这里大声喊,不要让人进去。” “金田一先生!” 新一和恭子担心地喊了一声,可金田一耕助理都没理,径直冲下外侧的楼梯。他跳上系在崖下的小船,再次折回人鱼洞。幸亏金田一耕助等人离去后就再也没人进来,尸体仍保持刚才的姿势横躺在小船里。 金田一耕助调查了一下三井刚才所示的崖上的缺损。那儿的确有一处箭头碰撞的痕迹,不过即使站在小船里,那箭痕的位置离人的头顶也有一米多……扎在女人胸口的箭会是从那儿反弹回来的吗?可从箭深深地扎入女人胸口的情形来看,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真有那种事,同在一起的男友不可能袖手旁观。 这么说,三井参吾在撒谎? 金田一耕助再次把目光投向女尸。我们刚才就已经说过,箭是从左乳房的右下方扎进去的。假设女人当时坐在船里,如果箭是从瞭望台方向射来的,则绝不可能会出现这种角度。 金田一耕助移动女尸所躺的小船,让她的脸朝向瞭望台。如此一来,箭倒是有可能从乳房下面扎进去,可是角度又太小了。金田一耕助反复调整小船的位置和女尸的角度,看起来箭不可能是从瞭望台上射出的。因为瞭望台太高,箭的角度太低。 不过,另一支箭又是怎么回事呢? 刚才金田一耕助用望远镜发现尸体后,第一个冲下瞭望台。随后,三井参吾、小坂夫妻和坂卷润子四人一起从外侧楼梯下来。下了山崖后,三井参吾第一个冲进船库,发现那里并没有船,便又爬上山崖,说要去租船店一趟。金田一耕助等不及,径直跳进水里,小坂达三和坂卷润子紧随其后。而小坂一枝则在那儿等待,过了好一会儿才乘坐三井所划的小船赶来。 一定是这五人中的某人折回瞭望台,藏起了另一支箭。可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把箭藏起来不可呢? 正在这时,一阵嘈杂声传来,两三只小船来到了洞外。原来是三井参吾带来了警察。 别墅的客人们 “这弓和箭平时都放在哪里?” 小矶警部补还很年轻。自从这白滨海岸被开发之后,虽说溺水和打架斗殴时有发生,不过如此离奇的杀人案还是头一次。这也难怪年轻的小矶警部补会十分兴奋。 “我平时都挂在那墙上……” 这里是从瞭望台俯看的工作室内部,由于最近工作完全搁置,这里自然是乱七八糟,正好也折射出了三井参吾目前混乱的生活现状。墙壁上钉着挂弓的装饰钉,下面好像曾交叉着挂过两支箭。正下方有一个装饰架,架子上摆着花瓶、黑人人偶和打高尔夫获得的奖杯之类。这些东西也放得乱七八糟,花瓶里还插着一支快要凋零的大丽花。 “三井先生。”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话道,“箭有几支?” “只有两支。” “你说过其中的一支曾掉进花瓶,对吧?” “呃,对,没错。昨天,我想搞那种恶作剧,正要从墙壁上取下弓和箭,忽然发现墙上只挂了一支箭。当时我只是愣了一下,有点纳闷,并未放在心上。可刚才游泳回来,无意间一看那洞……” 说着,三井参吾指了指窗户。金田一耕助从窗户往外一望,果然,从这里也能看到洞窟,洞前围满了小船,估计是看热闹的人。 “一条载着一对年轻男女的小船正在洞口徘徊。我就想再搞一次恶作剧,找箭时,才发现掉进了花瓶里。” 这时,守候在工作室一角的女佣喜美似乎想说什么。可她立刻改变主意,闭上了嘴。这一细节只被金田一耕助一人看在眼里。 小坂夫妻、坂卷润子、山本新一和女朋友恭子等人也来了,大家都带着胆战心惊的神色,装模作样地守候在那里。当然,大家都淋浴过了,也换了衣服。 “对了,坂卷小姐,你带着珠纪小姐留在你房间的字条吗?” “啊,在这儿。” 润子从手提包里取出的是对折两次的信笺,连个信封都没有。金田一耕助首先扫了一眼,然后递给小矶警部补。字条的内容如下: 润子小姐: 三井先生让我去一下,那我就再过去住一晚上。你随后也来吧。我四点前去。稍后见。 珠纪 “这笔迹确定是珠纪小姐的吗?” “当然确定。” “三井先生,你这个周末邀请过珠纪小姐吗?” “没有,没有再次邀请。上个周末分别时,我倒是出于礼貌说了句再来玩。” “那从昨天到今天,你都没有见过珠纪小姐?” “是的,没见过。所以刚才在洞里看到那东西……不,看到她时我才吓了一跳。” “可是……”一名刚进来的刑警听到三井参吾的话,立刻质问道,“那,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不是被害者的衣物?” “啊,这东西是从哪里找到的?” “放在会客室的一角啊。她一到这儿就立刻换上了泳衣,对不对?” 那是年轻女人的衣服,连内衣都一应俱全,另外还有一个手提包和装泳衣的小包。 润子立刻检查了一遍,说道:“这的确是珠纪的东西。那她昨天真的来这别墅了……” 话未说完,润子就一下子闭了嘴。她注意到了三井参吾那可怕的眼神。 “喜美小姐,你当时在这房子里吗?” “啊,那个,由于小坂先生和夫人要来,我就去镇上采购晚餐的食物了……” “三井先生,司机不在吗?” “啊,司机吉井前晚就去东京了。小坂帮忙把车开到了这里。” “哦,我明白了。小坂先生,你到这里是……” “傍晚六点左右。不对,好像是六点半左右。当然,我内人也在一起。” 从东京到这里约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坂卷小姐,那你呢?” “我是八点左右来的。当时大家刚好吃完晚饭。” “山本跟恭子小姐是今天早晨来的吧?” “是的,我们比金田一先生早来约一小时。” 金田一耕助到这里时将近正午。跟大家一起吃完饭,他就去午睡了,而起床后就发生了这起案子。 “三井先生,你昨天恶作剧射箭时是几点?” “正好是四点啊。但我可以对天地发誓,那支箭的确在碰到山崖后掉到水里。不,说不定还可能掉到那小船上呢。所以,当时坐船的人会不会捡了那支箭……” “金田一先生,”小矶警部补从一旁非常客气地说道,“看来有必要查找一下那船上的男女了。我们姑且相信三井先生的话……” 可是,就算三井的话是真的,那对涉案的男女就真的能找到吗?三井又没有看清两人的面目,租船店也不可能一一询问身份姓名后再往外租船。对方自报姓名更不可能。 这时,另一名刑警拿着被用作凶器的箭走进来。 “案发时间大致在昨天下午四点。” 如此说来,珠纪在到达这边后就立刻遇害了,而且时间上跟三井参吾恶作剧放箭也吻合。 金田一耕助检查了从尸体上拔下的箭。箭头非常尖锐,如果心脏被刺中,当即就会毙命。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一个激灵。 真相 “啊,三井先生,坐在那条小船上的不是小坂夫妇吗?” “嗯,是啊。” 靠在躺椅上的三井参吾彻底陷入了消沉。天生的豁达和乐观早已飞得没了踪影,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干瘪。这座别墅的所有客人都被禁止离开,三井参吾恐怕在昨晚一夜之间就瘦了两公斤。 “小坂先生这是怎么了?正载着他的夫人噌噌噌地往海里冲呢。” 金田一耕助一直紧张地从胸墙上方透过望远镜观察。 可是,三井参吾毫不在意。 “没事的。反正那两个人都穿着泳衣,逃不掉。”说完,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继续说道,“话又说回来,他们也没有理由逃啊。其实小坂还邀请过我呢,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可你说了绝对不能离开这房子半步,所以我就拒绝了他。” 随后,他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你对望远镜就那么感兴趣啊,小坂夫妇怎么样了?” 他在躺椅上调整了坐姿,这时,女佣喜美爬上楼梯走过来,手里拿着书信模样的东西。 “喜美?谁来的信?” “不是给您的,小坂先生让我交给金田一先生……他说是刚才金田一先生给他的书信的回复。” “金田一先生,你给小坂写信了?” 可是,金田一耕助并没有理会,匆匆打开信封,贪婪地读了起来。这封信形同凶手的告白书: 金田一耕助: 我做梦都没想到你会介入这起案子。若知道你会介入,我恐怕早就采取别的策略了。 没错,正如你推理的那样,珠纪并不是在这里被杀的。她是在东京被杀,然后又被塞进汽车的后备厢运到这边。前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又悄悄地被从后备厢里搬出来,放到了你们目击的那个位置。 不用说,实施这些的就是我。 动机?这完全是一个妻子被夺之人的复仇。 三井在可奈(可奈是三井亡妻的名字,这个你也知道)死后,就一直跟一枝私通。不,也许在可奈生前他们就已经发生关系了。三井为了掩盖这些,一直在利用堀口珠纪。 当然,三井跟珠纪之间肯定也有肉体关系。可是对三井来说,珠纪无非是个玩物而已。那个男人一旦离开女人,连一年都过不下去,这一点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三井只是为了欺骗我,才利用那个名叫珠纪的女人。他真正迷恋的其实是一枝。 上周末来玩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珠纪。不,正式见面是第一次,但在此之前,我早就暗中知道了那个女人。当时三井还愚蠢地跟我讲了那个洞里的幽会故事,还宣称下次再发现那种男女,就朝他们放箭。于是我就心生一计,偷了他一支箭。我太自负了,以为那个装饰架上那么乱,就算丢了一支箭,他也不会察觉。 我用那支箭捅死了珠纪,然后把尸体运到这边。前天晚上……准确地说是今天早上,我把尸体放在小船上运了过去,当时正好退潮,水只没到膝盖以下。正当我放下小船要回去,我的脚却碰到了第二支箭。我明白三井已把那个玩笑付诸行动,于是带回那支箭,洗掉海水,偷偷放进了花瓶。可是我却没有发现,喜美此前刚刚给花瓶换过水。 我的设想是箭只丢了一支。因此,我想让人误以为射死珠纪的是三井。 若早知道你会来,我恐怕就不会耍这种小伎俩了。我之所以把第二支箭藏起来,是因为我想你肯定已经注意到那支箭上检出了盐分,并进而推理出三井前天使用的箭并不是扎在珠纪胸膛上的那支,而是在花瓶里发现的第二支箭。 那支箭现在正在我手里。 我现在就要跟一枝一起划船出去,然后用陷害三井的箭把我们夫妻的账彻底算清楚。 希望你能在瞭望台上用望远镜送我们夫妻最后一程。 小坂达三敬上 金田一耕助一声惊叫,立刻冲向胸墙。 他眼睛紧贴望远镜搜索海上,可故事已经结束。 载着两具尸体的小船正随波起伏。 天空阳光灿烂。 蝙蝠男 恐怖的影子 写字台上的座钟正指向一点零五分。过了十二点后,气温骤降了不少,刚才已把煤油炉开到最大,可后背仍感觉凉飕飕的。虽然裹着毛毯,可寒气依然从脚趾慢慢爬向膝盖。 唯有大脑还在熊熊燃烧,丝毫感受不到一丝睡意。连座钟那急匆匆的读秒声都仿佛在说“加油加油”,让由纪子心神不宁。 距离大学的入学考试只剩十天了。其他科目都还有自信,任课老师的评价也很高,唯有社会科还是很薄弱。为了克服难关,由纪子最近每晚都会熬到深夜。 刚才由纪子遇到了一道难题,咬着铅笔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出来。她心情烦躁,连座钟的声音都忽然变得刺耳。 “唉,烦死了。” 由纪子狠狠地瞪了座钟一眼,真想索性把它摔到外面,那样该有多痛快。此时的由纪子正带着这样一种冲动,像这种粗暴的行为,她不是做不出来。 每当这时,由纪子就会丧失自信,感到无比空虚。 由纪子并没有摔座钟,而是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镜子。镜子里的她眼睛通红,白眼球上布满血丝。脸颊像燃烧般发烫,嘴唇干巴巴的,可后背和膝盖以下却像浸在水里一样发冷。 从房子布局上看,由纪子的卧室兼书房在二楼的北侧。夏天挺凉爽,倒还不错,可到了严冬就冷透了,仅靠一个煤油炉根本无法抵御严寒。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由纪子不禁自嘲起来:这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吗? “你这是长了一张什么破脸啊!满脸皱纹,眼睛凹陷!而且一无是处!报考国立大学一开始就是痴心妄想,干脆去更容易考的垃圾大学算了。真是令人讨厌的臭脸!” 不过,这只是由纪子心情悲观时的一种自虐爱好。其实,她是一个头脑聪明的漂亮姑娘。 这时,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由纪子,还在学习?” 由纪子故意不作声。 “由纪子,你不会是在打盹儿吧……” 预感到母亲就要上来,她才终于答道:“没有,妈妈,我还没睡呢。” “哦,那就好。快睡吧,都一点了吧?” 写字台上的座钟正指向一点零五分。 “嗯,我也正想睡呢。马上就睡。妈妈,不用担心。” “是吗,那就快休息吧。” 楼下传来关闭拉门的声音,又传来父亲和母亲的三言两语。 事后想来,由纪子若是直接去睡就好了。椅子背后的被窝早就铺好了,热水壶也应该是暖乎乎的。可当她朝那道难题瞥了一眼时,大脑里竟忽然灵光一闪。 “啊,原来是这样啊。” 由纪子刚才一直在钻牛角尖。当她变换思维重新审视那道题的时候,发现原来并不难。 由纪子豁然开朗,幸福极了。相关的其他两道绊脚题似乎也可以迎刃而解。花了七分钟左右完成那三道题之后,她长舒一口气,抬起脸,眼睛里充满阳光,刚才那自暴自弃的神色早已无影无踪。 由纪子再次把目光落到笔记本上,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啪嗒一下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写字台,忽然察觉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油烟味。她使用的煤油炉不太好,动不动就会燃烧不充分。 由纪子从写字台上探身拉开窗帘,打开玻璃窗。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那一幕。 由纪子的家建在朝南倾斜的山丘下。山丘的南坡原本是一片杂树林,由纪子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玩。可是五年前,那片杂树林忽然被无情地砍掉,建起一座三层的中档公寓。公寓距离由纪子窗前十多米远,南侧无情地挡住了她的视野,让年少的她深感悲伤。 那天晚上,当由纪子打开玻璃窗给房间换气时,公寓的所有房间都熄灯了,唯有一间,即正对由纪子窗户的二楼房间还没有熄。而且那里对由纪子这样的女学生来说其实是个禁忌。 那座公寓名叫“日月庄”,里面住着各色人等,而那个引人注目的二楼房间的住户经常变换。 现在住在那里的住户是去年夏天才搬过来的,在由纪子这样的女孩看来,那是个很难琢磨的女人。 那女人经常在前庭散步,很有姿色。让由纪子深感奇怪的是,那女人似乎单身。 由纪子也到了上大学的年龄,在这样的阶段对成人世界产生兴趣并不稀奇。 那女人大概就是所谓的情妇,不过由纪子没有发现疑似包养她的人。虽然搞不清到底是来住的,还是仅仅来玩,反正各色男人都来找她。而且那些男人毫不怕人,从来都我行我素。 女人搬来时,东京仍是酷暑。虽然开着窗子的并非只有那一户,但由纪子发现,从那窗户里露出来的男人面孔经常换。由于日月庄的南院亮着明晃晃的户外灯,所以即使从由纪子的房间看,那背光的窗户里的面孔也很清楚。 事情发生在那女人搬来半个月后,所以时间大概是九月初,正是秋老虎发威的季节,所有窗户都开着,由纪子的窗户也不例外。 晚上十一点左右,当由纪子抬起疲于学习的眼睛,无意间往对面一望时,发现一个男人正靠在窗户上望着外面。 这种公寓窗户一般都很宽大,从齐腰高的地方突出,形成一个凸窗。凸窗的边框镶着不到一米高的铁栅栏。男人站在那里,两手撑着铁栅栏望着下面。他只在腰上缠了条毛巾,赤裸着上半身,十分健壮,宽厚的胸膛长满了狗熊一样浓密的胸毛。 正当由纪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看来是房间内有人喊,只见男人的手离开了铁栅栏,扭过脸去。他像墙壁一样宽(这只是由纪子当时的印象)的裸背朝着这边,粗脖子上分明缠着一双女人的手臂。就在这一瞬间,男子的后背和后脑随着缠在脖子上的手臂忽然向前倒去,从由纪子的视野中消失了。 由纪子悄悄地关上玻璃窗,拉上窗帘,大气都不敢喘,在大脑里回味着刚才看到的一幕。从那剧烈的动作就不难看出,男人跟女人肯定重叠着倒在了榻榻米上。 自那之后,类似的情景由纪子又目击到两三次。男人跟女人勾肩搭背地从铁栅栏上往下望,可男人忽然就站起身,从身后把抓着铁栅栏的女人一把抱住,转瞬间便从由纪子的视野中消失了。那时男人也裸露着健壮的上半身,不过跟之前看到的有胸毛的男人不是同一人。 由纪子的成绩下滑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努力不让自己往那边看,可寄生在体内的名为好奇心的邪恶生物却总把她的视线拉向那边。 不久后凉风渐起,渐渐到了需要取暖用具的季节,由纪子终于从这种妨碍学习的丑剧中解放出来。 当然,映在窗帘上的可疑人影有时仍会勾起由纪子的想象,却已经不再像窗户大开的酷暑上演的丑剧那样富有刺激性了。由纪子已经把自己训练出来了,她会立刻把视线从那些影子上移开,使自己免受那种下流好奇心的诱惑。当然,她的成绩又开始上升。 可是那天晚上,二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左右,映在那窗帘上的奇怪影子却拥有一股异样的魔力,让由纪子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开。 那是一个像蝙蝠一样展翅站立的男人身影。至于判断对方是男人的依据,是因为对方戴着大礼帽。由纪子还是知道大礼帽的,但她并不知道长披风。 当时由纪子看到的那人大概穿着长披风,不过在她看来,那就像一只无比巨大的蝙蝠。由于其他窗户全都黑漆漆的,所以那个明晃晃地亮着灯的窗户无法不强烈地吸引着她的视线。 大蝙蝠展开翅膀,啪嗒啪嗒地舞动。在由纪子眼里,那简直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在愤怒地颤抖,巨大的惊恐反倒让她更加无法移开视线。她慌忙关上台灯,从窗帘后面凝神偷看。 巨大的蝙蝠像是要捕捉什么。只见他刚伸出一只翅膀,便瞬间从由纪子的视野里消失了。几乎同时,窗帘上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的影子。女人似乎穿着无袖的长睡袍。从她向前伸出裸露的双臂并左右摇头的情形来看,她不是正在拒绝男人的请求,就是在乞求什么。 男人抓住她的手拽过她,女人的身影向前倒,跌出了窗帘的范围。不久,窗帘上又出现了那巨大的蝙蝠男的身影,女人已被紧紧地抱在他的臂弯里。见此情景,由纪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蝙蝠男一只手抱着女人,另一只手则猛地挥起,手里似乎握着一把匕首。就在猛然振翅的一瞬,匕首已扎进女人的胸口,浅桃色的窗帘上顿时血沫飞溅。 “……” 由纪子发出无声的尖叫,死死地抓着窗帘的一角。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出了一身冷汗,扶着写字台的一角才好歹支撑住差点瘫倒的身体,可她的视线仍未从那窗户上移开。 随着女人的身体倒下,蝙蝠男的影子也向窗帘底部沉去。过了一会儿,重又站起来的蝙蝠男的影子似乎比先前小了很多,大概是远离了光源的缘故。也就是说,蝙蝠男正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窥探。 由纪子的心脏像打鼓一样怦怦直跳。 幸亏她事先关闭了台灯。对方大概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窗子开着吧…… 由纪子再次大汗淋漓。 蝙蝠男从窗帘缝隙往外窥探了大约三十秒,很快就离开了窗户,影子逐渐扩大。当那影子快要够到天花板时,电灯忽然熄灭了,窗户里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陷入一片漆黑。 可是,由纪子吓得仍不敢关窗。蝙蝠男会不会仍在黑暗处偷偷地望着这边呢?如果自己关窗,对方恐怕就会察觉到自己正在偷看。 幸亏由纪子的座钟有夜光功能,时间是一点二十分。 之后,由纪子又等待了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她的眼睛也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对面的窗户。尽管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瑟瑟发抖,可她还是小心地等了十五分钟。 确定在此期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后,由纪子才轻轻地关上了窗户。 金田一耕助 当天晚上,由纪子一直为噩梦所魇。 她刚朦朦胧胧地打了个盹,蝙蝠男就来到梦中恐吓她。梦中出现的蝙蝠男戴着大礼帽,没有躯体,头上长着翅膀,面孔忽而是那个胸毛浓密的男人,忽而又换成了另一个,忽而又变成第三个男人。由纪子曾通过那个窗户看到过各种男人的面孔,于是那些面孔接连不断地全都安在了蝙蝠男的身上。 黎明时的梦中出现的蝙蝠男是胸毛浓密的男人。男人一面狞笑,一面扑闪着翅膀,仿佛戏弄由纪子似的在她的脸上飞来飞去。由纪子想动动脸,脖子却像抹了胶,僵硬得动弹不得。 在由纪子的脸上来回飞了半天之后,蝙蝠男终于停在她脸上,可不觉间已然变成了另一个男人。 由纪子的口鼻被蝙蝠的翅膀紧紧捂住,几近窒息。她想摇头却摇不动,想要出声,咽喉却被堵住了,连声都发出不来。她拼命挣扎。 “由纪子,你怎么了?醒醒。由纪子,由纪子……” 当由纪子被母亲的声音唤醒,猛地睁开眼睛时,全身都像被水泡过般大汗淋漓。 “啊,妈妈……” 由纪子慌忙环顾四周,哪里也没发现蝙蝠在飞。 “你一定是学习累了吧?昨晚一晚上都在做噩梦呢。妈妈从楼下都叫了你两遍。” “对不起,妈妈,几点了?” “都七点了。要去学校就赶紧起来吧……要不今天就休息一天?看你这身汗。” 说实话,由纪子真想休息一下。可是一看到那微亮的北侧窗户,一种恐惧就袭上心头。 绝不能有异于往常的行动。必须跟平时一样,要避免露出有可能招致蝙蝠男怀疑的态度。 “没事,妈妈,我没事。”由纪子强打精神坐起来,“爸爸呢?” “爸爸已经外出了。爸爸也说你昨晚做了那么可怕的噩梦,今天就休息一天吧。” 由纪子的父亲原田裕吉在丸之内的证券公司上班,为了应对最近的交通拥堵,上班路上必须留出一小时才行。因为由纪子的家在目黑的绿丘。 “没事,我没事。昨晚被学习绊住了,大概有点放心不下吧。不过已经知道答案了,没事了。” “是吗?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所以……那,妈妈就先下楼了。” 母亲下楼后,由纪子立刻麻利地整理了身边的衣物,把学校的用品准备齐全,又站在写字台前盯了窗帘一会儿。 要不要打开窗户看一下呢?如果昨晚的事情是真的,窗帘上应该会留下血迹。 “由纪子,你要去学校就赶紧下楼吧。酱汤都凉了。” “好。” 由纪子最终还是错过了望窗外的机会。 由纪子想去学校其实还有一个理由。有个叫小川丰子的少女住在日月庄,跟由纪子上同一所高中。虽然比由纪子低一年级,彼此的交情不是多么深,家庭方面也没什么来往,不过乘电车碰面时,两人还是会打个招呼。 由纪子很早就想跟小川丰子打听一下那个房主的事情,可是又害怕对方会奇怪自己为什么对那种不正经的女人感兴趣,所以一直没问。今天要是还碰面,由纪子准备去问问,可遗憾的是她今天出门比平常晚了很多,没能碰上小川丰子。 这天,她在学校里找了小川丰子一整天,可不是找不到对方,就是找到了对方却不巧正跟同伴在一起,始终都没机会开口。 最近由纪子放学后要留在学校参加补习班,所以回到家时总是六点多。爬上二楼,打开北侧的窗户,悄悄看看外面,四周已经是漆黑一片,户外灯还没有亮,对面的房间也熄了灯,所以弄不清窗帘上究竟有没有血迹。 又过了一小时,户外灯亮了,由纪子又悄悄打开一条窗缝看了看,但由于光线的缘故,还是没能看清。要是那房间开灯就能看清了,可遗憾的是,那天晚上对面始终没有开灯。 这再次把由纪子打入恐怖的深渊。 漆黑的房间里,一具身穿睡衣的女尸正血淋淋地横躺在那里。蝙蝠男回去时肯定锁了门,所以不会有任何人觉察。知道这些的只有自己。难道自己就这样沉默下去吗? 不用说,学习肯定是学不进去了,由纪子这晚仍被噩梦缠身。 “由纪子,你是不是有点用功过头了?”第二天早晨,当一家三口围着矮饭桌的时候,父亲裕吉担心地盯着由纪子说道,“你昨晚又做了三次噩梦,每次都是妈妈把你叫起来的,你还记得吗?” “嗯,对不起。不过,再坚持几天就行了。” “是啊,都说考试是地狱。但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了,身体才是本钱。” “爸爸妈妈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吧?” “啊,爸爸妈妈那时候,学校的制度跟现在不一样,正赶上战争高潮。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我们也是吃尽了苦头啊……” “妈妈也只是去学校而已,什么都没能学到,每天都是义务劳动。从这点上说,由纪子你很幸福呢。再坚持一下就行了,加油。” “但也别太累。” 在这种情况下,父亲往往会比母亲更好说话。 不久,跟母亲一起送走父亲的由纪子又爬上二楼,悄悄挨近北侧的窗户。她今天已不再恐惧,想确认一下那窗帘。她打开一条窗缝。 可是,她立刻就失望了。 蝙蝠男往外窥探时,窗帘略有褶皱。不,也许是他故意弄的。鲜血飞溅的地方有褶皱,把血迹藏了起来。由于窗帘的质地很薄,如果房间内亮灯,就算有褶皱也能看到黑色污点,现在却被巧妙地遮盖了。 就这样,由纪子的疑问仍未得到解决。 这一天,由纪子提早出门,刻意在电车站等小川丰子,可是等到快迟到了,丰子的身影仍未出现。丰子是个经常偷懒逃学的姑娘,根本就靠不住。果然,她这一天在学校并未发现丰子。 这一天也一样,由纪子照例六点多才到家,母亲美枝子却迎了出来。 “由纪子。”她本想偷看一下女儿的表情,可还是立刻改了主意,“啊,没什么。快上二楼换衣服吧,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由纪子重新打量了一下说了多余的话的母亲。母亲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僵硬。由纪子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看到母亲把脸背了过去,由纪子便默默地上了二楼。 爬上二楼,由纪子把北窗打开一条缝,朝外面偷偷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刚才从母亲的脸色中,她就猜出了一半,果然让她猜中了。 对面二楼的房间里不仅灯火通明,窗户和窗帘也全都打开了,还有警察的身影转来转去。 啊,尸体终于被发现了……想到这些,由纪子反倒舒了一口气,仿佛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可接下来的一瞬间,她不由得为心底涌上来的恐惧而颤抖。 这么说来,那天晚上自己看到的果然不是幻觉,也不是消遣自己的好戏(由纪子一度用这种念头来平息自己的恐惧)。杀人案真的发生过,而且自己还目击了案发过程。 由纪子屏住呼吸,从玻璃窗缝里往外窥探。忽然,她惊讶地锁定了目光。 此时正好有两名男子来到窗子的铁栅栏处,一面望着外面一面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人高马大,身着西装,另一人则是和服搭配裙裤,还披着一件长袖飘飘的奇怪外套。外套自然吸引了由纪子,可更吸引她的无疑是男子的脸。 由于户外灯亮着,面孔看得十分清楚,那名头发蓬乱的男子就住在附近的绿丘庄公寓,据说叫金田一耕助,是个私家侦探。 这时,下面传来母亲美枝子的喊声: “由纪子,快下来吧。爸爸回来了。” 星期一的客人 尸体果然如由纪子想象的那样被发现了,状态却并非如由纪子所想,而是更加离奇。 二月十九日下午三点左右,当金田一耕助照例以他那身打扮——衣领上带着污垢的和服搭配皱巴巴的裙裤,外加一件和服外套的旅行装扮——飘然来到等等力警部负责的警视厅第五调查室时,警部带着新井和服部两名刑警正慌慌张张地要出门。 “啊,金田一先生。”新井惊讶地打量金田一耕助,说道,“先生,您对这次的案子又有什么……” “啊,什、什么?” 看到金田一耕助目瞪口呆,连连眨眼,等等力警部不禁笑了。 “先生,你是在装糊涂呢,还是真的一无所知偶然闯到这儿来了?” “那、那还用问嘛。我是想找警部您问点事才……” “哈哈,看来金田一先生的鼻子还真是灵啊,又嗅出离奇案子了吧?” “什、什么案子?” “好了,好了,那就一起去吧。说不定这案子还是在先生眼皮底下发生的呢。” “案子?什么案子?” “装在旅行箱里的死美人……啊,其实也不离奇,那死美人好像还是绿丘町的住户呢。” “哎?” “听都听了,你可不能甩手不管啊。一起去吧,一起去吧。” 就这样,不容分说,金田一耕助如同遭绑架一般被强行推进车里。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被带到了赤坂的夜间俱乐部“迷迭香”的后台。 但凡这种地方,总免不了有表演,而迷迭香又属一流,所以连外国艺人都会来。因而后台等地方也毫不逊于一流剧场。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部被领进去的便是那后台中的一个房间。 “啊,警部驾临,快往这边请。” 两人在先到的当地表町警局搜查主任田畑警部补的引导下走进去一看,里面是一个整洁的西式房间,结构跟外国影视剧里出现的后台相同。 “这就是那个涉案的旅行箱,听说警部您马上就到,所以我们一直让它保持原样。” 与其说是旅行箱,那箱子更像中式柜形包,容量很大,装一具尸体绰绰有余。箱子里塞满了华丽的服装,只有一张脸从衣服里露了出来,那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女人。 女人大约二十七岁,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原封不动留在了脸上,皮肤已然变成了土色。不过如此一来,用那句老生常谈的“死美人”来描述倒也恰如其分。 “把尸体弄出来看看吗?” “现场拍照结束了吧?” “是的,刚才已经从各种角度拍了。医生的尸检也刚结束。” “啊,是吗?但还是再放一会儿吧,我有话要问。发现这尸体的是……” “是这儿的女清洁工。她两点左右来这儿清扫。您看,这旅行箱底有点损坏,所以血流到了地板上。发现血迹后,清洁工自然就报告给了经理。经理现在正在那边候着……” “啊,是吗?那待会儿我再直接问他吧。这旅行箱大约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听说是搬运行昨天傍晚运到这儿的,经理签收之后,就让人搬到了这个房间。这女人据说叫百合梅本,是脱衣舞女,而这个箱子似乎就是这女人的东西。” 放下箱盖一看,一角果然有个名片夹,里面夹着百合梅本的名片。 “啊,这样啊。能不能把尸体弄出来一下?” 从旅行箱里被拽出来的百合梅本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浅桃色睡衣,左胸部已经被血濡湿,看来是被某种锐器捅死的。 “被害时间是……” “医生说是死了三十多个小时,所以大致是昨天凌晨零点到三点之间遇害的……” “这么说是在他处被杀,然后被装进箱子运到这里,是吗?”金田一耕助插进一句。 “是这样的。请看这个。” 说着,田畑警部补指了指将尸体带睡衣包在一起的大塑料床单。床单的一部分也沾着黏糊糊的血迹。 “为了防止搬运过程中血液大量外漏,还特意用塑料布包了起来,所以箱子里的衣服也没怎么沾上血。” “对了,田畑,从这衣服来看,应该是上床后被害的,那么有没有跟男人睡过的痕迹?” “啊,这个倒是没有。这里的经理还苦笑着说,虽然她遇害是在半夜,却没有与男人云雨的痕迹,对这个女人来说真是太稀奇了。” “她就那么喜欢吗,这女人……” 新井苦笑着朝躺在地上的女尸扫了一眼。虽说被睡袍包裹,却难掩那窈窕动人的身段。 “听说她跟这儿的经理以前也有过那种关系,可经理受不了她的过分纠缠就分手了。” “好,那就先见见那个经理吧。” 经理室就在后台近旁。正在那里等候大家的经理坂崎卓造,若是被由纪子看到,恐怕一眼就会被认出是那个胸毛浓密的男人。此人年龄有四十五六岁,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块头男人。 “呀,辛苦了。发生了这种意外……” 经理为难地皱起眉。他的眉毛有达摩大师的那么粗,刮过脸的地方颜色格外青。 “听说你跟那个女人以前有过那种关系……” “因为我是她星期一的客人。” “星期一的客人?” “是这样的,”坂崎卓造咧开他四周胡子拉碴的嘴,苦笑着说道,“百合梅本是一流的脱衣舞女,身段超群,舞技也让男人神魂颠倒,所以我以前经常请她来这儿。不过从性格方面来说,她绝对是个悍妇。去年夏天,她忽然厌倦了这种皮肉生意,说想隐退,只有星期一可以跟包养人亲热。于是我就问她其他的日子干什么,她就说其他日子有其他的包养人,所以就给我优惠一些,还说星期一绝对包我满意。她这种想法太神奇了,我不由得认了一股。” “那其他的包养人呢?” “好像还有两个。也就是说,星期一、三、五是包养人前来的日子,二、四、六和星期天则是休息日。而这休息日其实并不准确,换句话说,其实就是她想跟别的男人胡搞的日子。于是我就调侃她说,你整天这么搞,人家公寓那边就没意见吗?结果她毫不在乎地说,反正没有人留宿,没事。如此说来,一过十一点,我们倒的确会被赶出门。” “那你一个月出多少钱包养?” “三万元。” “那三个人就是九万元喽?” “是啊。可是那公寓,她说光是房租一个月就得四万元呢,所以星期二、四、六在胡搞的同时或许还会适当地赚一点外快吧。” “那么其他两个包养人呢?” “这……” 看到坂崎含糊其词,田畑警部补逼问道:“这些事我们一调查就知道。你如果了解,最好在这儿就说吧。” 坂崎于是说道:“其实那女人在进入这种荒唐的生活方式之前,共有三名包养人曾被她邀请过。为了不侵犯各自的领域,她还希望我们能订立一个君子协定。他们中的一个是银座的珠宝店‘波野’的老板波野圭市,经常到我们店里来,我以前就认识他。另一个则是上原产业的董事吉野隆吉。我们三人的年龄都差不多。” “那你跟她的关系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是八、九、十共三个月。至于原因嘛,一是我受不了她的纠缠,而且三万元已经越来越难填饱她的胃口,还有就是一开始我只是好奇心作祟,图个新鲜,后来就渐渐觉得无聊了。” 如果连眼前这个肩宽背厚、一看就知道精力旺盛的坂崎卓造都消受不了,那么百合的体质恐怕真是异乎寻常了。 “那其他两人怎么样?之后也还在继续吗?” “不,好像也逐渐打了退堂鼓。百合过不下去了,于是又跑到我这儿来求我们用她。” “哦,是这样啊。那请跟我们说说跟这次的案子直接相关的细节。你最后一次见到百合是……” “听说百合是在昨天二月十八日的凌晨零点到三点之间被杀的,对吧?我在此前几小时在这儿见过她。” “是她到这儿来的吗?” “是的,为了商量表演的事。她当时说她第二天会叫搬运行把衣服箱子运来,希望我到时签收一下,然后就回去了。” “那是几点左右的事?” “十一点前后。” “再冒昧地问一下,之后你又做了些什么?” “一直在这儿熬夜啊,因为有新表演的彩排。彩排一直到凌晨五点左右才结束,之后我就在这儿眯了一觉,因为这房间的隔壁有张简易床。其实表演中还穿插了百合的脱衣舞,所以我也曾建议她留下来,可她说有点感冒头疼,而且没有服装,等第二天服装送来之后再说,说完就回去了。昨天傍晚那箱子送来的时候,我还苦笑着说,百合这臭娘们居然弄这么大一个旅行箱来,也不知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可没想到……” 说着说着,坂崎经理的脸色凝重起来。 “可是,您难道就没有怀疑过那个箱子的重量吗?” “不,其实那箱子并不是我亲自拿的……但我当时倒是觉得两个搬运工哼哼唧唧的样子有点夸张。” “那搬运行在哪儿?” “大概在绿丘附近吧。签收单是我签的,我记得上面的商号是丸见屋搬运行。”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向金田一耕助寻求确认。 “呃,的确是有这么一家搬运行。”金田一耕助点头答道。 “这么说,案发现场很可能就是绿丘的日月庄了,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把尸体运到这儿来呢?” 金田一耕助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女设计师 百合梅本在日月庄二楼的房间是十二号室。 由于事先打过电话,当地碑文谷警局的搜查主任波川警部补已带着刑警先行一步赶到了那里。等等力警部到达的时候,十二号室已经亮了灯,在波川警部补的引领下走进房间一看,第一感觉便是这儿无疑就是杀人现场。 南向的八叠房间里铺着华丽的寝具,床铺凌乱不堪,似乎昨夜有人睡过。而且南面的窗帘和下面的榻榻米上还溅了血沫。 “您都看到了,警部,杀人肯定是在这儿发生的。” “搬运行那边怎么样?” “那边刚才也派人去调查了。”波川警部补一面查看记事本一面说道,“昨天下午有人给丸见屋搬运行打了电话,说在日月庄二楼十二号室门前放了一个大行李箱,希望能送到赤坂表町的迷迭香夜间俱乐部,还说货物可能有点重,需要两个人,询问运费给两千元如何。” “那打电话的是男是女?” “据说是男人的声音。不过据接电话的人事后回忆,那声音听起来分明是假嗓子。丸见屋受理后,委托人又说自己接下来要外出一趟,走廊的门就给他们留着。这栋公寓的设计是这样的,即便走廊的门开着也没事,只要把玄关门锁好就行了。委托人还反复叮嘱说,他会事先把两千元放在旅行箱上面,要搬运行务必在傍晚之前把货送到指定地点。” “然后丸见屋就一如对方的要求受理了,是吗?” “是的,他们也觉得这要求多少有点奇怪,但也没怎么怀疑……” “波川先生,”金田一耕助从一边插进来说道,“被害者应该在十一点半左右就回到了这里,那么有没有目击者呢?” “没有,根据目前的走访情况来看,还没有发现有目击者,但她回来一事确定无疑。请往这边。” 八叠房间的隔壁是一个四叠半的西式房间,杂乱地扔着脱掉的外套、西装、袜子和内衣之类。 “被害者是前天傍晚六点左右离开这儿的,当时有两个人曾看到被害者出去,就穿着这身西装和外套。鞋也收进了玄关处的鞋箱。” “杀人现场明明就在这里,却没有一个人觉察到,这实在是……” “对了,金田一先生,凶手肯定是瞅准了机会。现在左右两邻都是空屋,而且这公寓只有南侧有房间。” “并且还是趁其熟睡一刀毙命。”等等力警部咕哝着。 “有道理,如此说来倒也是。” 金田一耕助走到窗边,看了看对面的住户。对面每一家都是背对这边而建,只有一家跟这边正对,北侧还开着一个相当大的窗户,大概有人住。 这时,一名碑文谷警局的刑警走了进来。 “啊,主任,那边来了一名女子,说前晚深夜在这走廊里看到过百合梅本……” 只见一名身材高挑的美女正恭候在刑警身后,年龄大概有三十岁。 “我叫白井克子,一个人靠做裁缝过日子……” 尽管她通报自己的职业和姓名时很低调,不过据事后调查得知,她是相当有名的服装设计师。 “啊,原来是这样,那……” 波川警部补回应之后,她继续说道: “我为六本木一家叫‘蓟’的服饰店工作,需要三天一趟去那里领活儿。前天晚上我从店里回到这里时,时间正好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我的房间就在爬上这一侧楼梯后的第一间,我正在爬楼,梅本小姐刚好要进入这间屋子。” “你确定那是梅本小姐吗?”从一旁插话的是金田一耕助。 白井克子一面狐疑地打量着金田一耕助,一面说道: “是的,没错……她注意到了我的脚步声,还回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然后就径直进了房间。” “你跟她有来往吗?” “不,也没有多少来往……只是在楼下或外面碰到时相互点头打个招呼而已……我过来只不过是报告一下,因为我刚才从外面回来时,听邻家的太太说警察正在走访调查有没有人在前天晚上看到梅本小姐,于是我就……” “啊,非常感谢……那么,你对百合梅本的私生活或其他情况了解吗?”等等力警部从旁边切入一句。 “不,这种事情我一概不知。我只是觉得,她看上去像是交际很广的样子,最近虽然没有那么折腾了,但以前似乎每晚都有客人光顾。” “那些客人也全都是男客?” “是的,因为他们全都经过我的房间前……”说着,白井克子羞红了脸。 “那么,这座公寓的评价怎么样?对那个每晚都有不同男人来访的女人……” “这个嘛,也没什么评价。这公寓你们也都看见了,每家每户都是独立的,所以对别人的事情根本就不关心。至少我是光做裁缝就忙不过来了……” “啊,是吗。那其他的呢?” “没有了,我过来只是报告一下我前天晚上看到梅本小姐这件事……” “啊,非常感谢。那,如果你又想起什么,请通知我们。” “好的。” 白井克子离开后,波川警部补振奋地说道: “这样一来,到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为止百合梅本还活着的事实就已经确认了。如此一来,案发现场果然就在这里。剩下的只有调查百合梅本的男女关系了。” 这事说起来似乎是小菜一碟,可一旦进入实际调查,才发现事情远非那么容易。 在百合梅本的三名包养人当中,迷迭香的经理坂崎卓造早就被排除,波野圭市和吉野隆吉也都有难以推翻的不在场证明。另外,百合似乎还跟许多男人有关系,生活极其糜烂,不过对她怀有杀人动机的一个都没有。 让调查当局纳闷的是百合花钱毫无节制一事。她从三名包养人那里盘剥来的钱每月不过九万元。虽然她跟其他多名男人也有染,却没有迹象显示她曾向那些男人勒索钱。尽管如此,她最近每月的生活开支都有十多万元。 那么百合的钱究竟来自哪里呢?她会不会一直都在勒索某个人呢? 调查当局顿时紧张起来。她到底在勒索谁?勒索方和被勒索方都隐藏得十分巧妙,调查线索就此中断。 影画的意义 二月二十三日,即案发第五天,金田一耕助接待了两名意外的访客:同样住在绿丘町的原田裕吉与独生女由纪子。 原田裕吉自报身份和姓名后说道: “其实我还是听女儿由纪子说的呢,说先生您正介入脱衣舞女被杀案的调查……” “哎?”金田一耕助惊讶地重新打量二人的脸,“关于那案子,您有什么……” “其实我家就在日月庄的下面,而且我女儿学习的房间窗户正好就在案发房间的下方,所以……” “那、那就是说您女儿看到了什么?” “是、是的,但我想事先向先生您提出一个请求,因为我女儿再过一周左右就要参加大学入学考试了。” “啊,是吗?” “所以这几天要是屡屡被警察传唤,或者是被记者们围堵,我女儿学习的节奏就会彻底被打乱。” “啊,那是当然。”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她一直把目击到的情况埋在心里,也会打乱她的学习节奏。” “说得是,说得是,我明白了。” “所以我女儿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希望先生您只埋在心里,就算能为您的推理提供一些数据,也恳请您务必不要将小女的名字透露给其他人……” “嗯,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金田一耕助一面怜悯地打量着数日来忧思过度、面容憔悴的由纪子,一面说道:“啊,姑娘,你父亲刚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叔叔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所以你尽管放心,把你知道的事情在这里说出来就是。” 在这种情况下,金田一耕助的其貌不扬反倒会给对方某种宽慰。由纪子犹豫了一会儿,便断断续续地讲述起那一夜的事。 由纪子是个记忆力不错的姑娘,而且那一夜目击到的影画般的惨剧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强烈印象。她非常精确地把那一夜的场面再现了出来。 金田一耕助听完,又让由纪子把同样的内容重复了一遍。在确认两次描述毫厘不差之后,他确定了由纪子所述故事的真实性。 “那姑娘你最初看窗户的时候,映在上面的蝙蝠般的男人只有一个?” “是的。” “可是在那男人的影子缩回去的同时,窗户上又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影,还伸着双手,似乎在向男人乞求着什么。由于男人拽过女人的手,女人的影子就藏起来了,对吧?” “是的。” “当时那男人的手和胳膊是以影子的形式出现的吗?” “不,那个,因为女人的手腕以下已经超出了窗影范围,所以……” “我明白了。当下一次变成影子出现时,男人就已经抱着女人了,对吧?” “是的。” “从女人的影子藏起来到男人和女人的影子再度出现,这中间没有间隔吗?” “不是,那个,倒是稍微花了点工夫……” “当时女人是什么样子?被男人抱着,有没有挣扎或者喊叫之类?” “没有,一点都没有……简直就像个人偶一样一动不动。所以我怀疑那女人当时是不是就已经死了。” “好,我知道了。然后你就看到蝙蝠男猛地朝女人捅去,窗帘一瞬间溅上了血,对吗?” “是的。” “当时也没有听到女人尖叫?” “没听到。” “可是女人如果发出尖叫,姑娘你应该能听见啊,难道不是吗?” “是的。所以我怀疑当时那女人已经死了。” 可是,百合梅本却是被锐器一击毙命。 “然后男人让女人躺在那里,透过窗户往外窥探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去了。而且当影子快碰到天花板时,电灯就熄灭了,对吧?” “是的。” “当时蝙蝠男的影子是抱着女人尸体的样子吗?” “不,似乎只是一个人。” “在之后的十五分钟里,姑娘你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窗户,可对面的房间里再没发生怪事,对吗?” “对。”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不久便朝由纪子微微一笑,说道: “小姑娘,多谢你。你可是给我讲了一个很生动的故事。那我就再一次向你保证,你的名字我是绝对不会泄露的。同时,你也要忘记这件事,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祝你考试成功。” 两天后,即二月二十五日,晚报上大幅报道了脱衣舞女杀人案的凶手被逮捕的消息。 令人意外的是,迷迭香的经理坂崎卓造跟女设计师白井克子竟是共犯。坂崎在出入日月庄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跟白井克子勾搭在了一起。 百合梅本并不是在公寓里,而是在迷迭香经理室隔壁房间的床上被坂崎杀害的。因而由纪子那天晚上看到的影子其实是白井克子用人体模型演给她看的一场独角戏。当然,由纪子在偷看的事也早已在他们的算计中。 白井克子把百合梅本的衣服鞋子等所有东西都偷偷从迷迭香带了回来,还专门用塑料袋装回了若干百合的血,然后就给由纪子上演了那出影戏。她之所以选择大礼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发型,而使用长披风则是因为穿脱方便。 百合梅本察觉迷迭香其实是贩卖毒品的中转基地,就勒索坂崎经理。不过,金田一耕助又是如何盯上这两人的,这秘密当然只有金田一耕助知道。 由纪子顺利地考上了大学,两天后便获赠了一块精美的手表,至于赠送者,只知道其名字是K·K。 蔷薇别墅 女杰与女秘书 “三枝子,今晚宴会的准备都还顺利吧?” “是的,夫人。” “客人总共有多少位?” “有十一位。” “那大家全都回复说要出席了吗?” “是的,今天早晨已收到所有的回复。” “啊,是吗?那算上你就是十二人了?” “啊!”三枝子惊讶地朝女主人吉村鹤子扭过头,“夫人,难道我也要参加今晚的宴会吗?” “当然要参加。你可是今晚宴会的明星,不参加可不行。” “可是,夫人……” “怎么了?” 从刚才起,鹤子的嘴角就挂着阴郁的微笑。 一看到这种微笑,三枝子心里就有点发毛。因为一年来的经验告诉她,每当这位臭名昭著的夫人露出这种微笑,一项恶毒的计划必定正在她心中酝酿。 “可是,今晚是您亲戚们的宴会啊。我一个下人出席这种宴会恐怕不大合适吧?” “没事,正因为是亲戚们的宴会,才让你参加。” “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晚你就知道了。总之这是我的命令,不许违抗。你就穿上次做的那身衣服吧。” 三枝子观察了一会儿鹤子的脸,一个好借口忽然在大脑中浮现。 “夫人当然也要参加吧?” “那是当然。” “可如此一来就是主客十三人了,这合适吗?” “哟,是吗,呵呵呵。”鹤子发出爽脆的笑声,“三枝子,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怎么还会在乎这些事呢?这恐怕不是你的真心话吧?” “这……”三枝子无言以对,支支吾吾。 “没什么好担心的,总之你照我说的做就是。而且你也看到了,我身体这么不方便,所以我想请你代我行女主人之劳。” “可是,夫人,这种事我怎么能胜任……” 鹤子的真实意图越发难以捉摸。揣摩不透跟自己有利害关系的人的意图总会令人不安,尤其对方又是所谓的战后派女杰之一,擅长权谋,这自然令三枝子更加担心。 其实,三枝子对吉村鹤子怀有的不安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堀口三枝子来到镰仓的这座蔷薇别墅前后都快一年了。她的职责原本是照顾身体不便的女主人吉村鹤子,大概是她诚实的性格入了鹤子的法眼吧,不知不觉间,她甚至开始兼任鹤子的私生活秘书。 三枝子如此深受这位夫人的优待和信赖,这在她当初被接到别墅时连想都不敢想,不过她现在仍未摸透女主人的脾气,而这也一直让她处于不安中。 “啊,对了,呵呵呵。”靠在轮椅中的鹤子默默注视着三枝子犹豫不决的表情,忽然心血来潮,恶作剧般笑了起来,“三枝子,你若真的在乎十三这个数字,那我就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好事?”三枝子又露出不安的眼神,凝神观察鹤子的脸。 “不骗你。说不定,今晚的宴会会有一名不速之客呢。” “不速之客?” “好了,我只能透露这么多。说不定那个人还会与你的将来有重大关系,我倒真希望会这样……” 鹤子的唇角依然挂着谜一般的阴郁微笑。 “啊,那、那到底是什么人啊?” “呵呵呵,我不是告诉你了嘛,保密。今晚你就好好期待吧。” “可是……”三枝子还想说什么。 “好了,什么都不用说了。”鹤子不由分说打断了她,语气中透着平常下命令时常见的严厉。然后,她把身子深深地埋在轮椅里,说道:“好了,你到那边忙去吧,我还有事情要仔细考虑呢。” 吉村鹤子 堀口三枝子是一个不幸的姑娘。她出生于昭和八年,若按以前的算法,她二十六岁,而实际年龄则是二十五岁。 她的父亲叫堀口一义,母亲叫节子,她是这对夫妇的独生女,却对父亲没什么印象。不过,这并不等于说父亲去世得很早。 一义去世是在昭和二十年的春天,是在东京大空袭中被炸死的,按当时的虚岁来算,三枝子应该已经十三岁了。尽管如此,三枝子对父亲仍没什么印象,因为父亲几乎不怎么着家。 一义除了正妻节子之外,还有数名说不清是小妾还是情妇的女人。一义每天都在那些女人那里流连忘返,很少回家。既然如此,一义的家底按说应该很殷实,可在三枝子的记忆中,母亲生活落魄,每天都得嗒嗒嗒地转动缝纫机,房子也是小得可怜的出租房。 而且即便偶尔回家,父亲也几乎没有跟母亲和三枝子说过几句贴心话。他还动辄对母亲连踢带踹。后来三枝子听姨妈说,父亲一直想跟母亲离婚,可母亲坚决不同意,父亲才会气得发疯。 不懂事的三枝子憎恨父亲。连姨妈都骂父亲是地痞流氓,还诅咒他早晚不得好死。 尽管如此,母亲节子仍对这个放荡不羁的流氓怀着无私的爱情,这令尚是孩子的三枝子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是一种连不到十岁的孩子都看不下去的爱情。大概“隐忍”这个词就是专为母亲准备的。时至今日,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三枝子心头仍一阵阵发热。 父亲一义是个美男子。 可是,不知是出于颓废的生活方式,还是他那连姨妈都喊他流氓的性格缺陷,总之,他身上总带着丑陋邪恶的一面,以致连亲生女儿三枝子都无法接受他。 与此相反,母亲节子是一个温顺美丽的女人。她绝不会说父亲半句坏话,每当姨妈恶意辱骂父亲时,她也总是痛苦地叹息不已。在年龄上,父亲比母亲大十多岁。 听姨妈说,母亲是被父亲的甜言蜜语欺骗了。开始时父亲还是爱母亲的,甚至还正式结了婚,可他大概立刻就对母亲厌烦了,而母亲却已怀孕,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父亲任何的暴力她都忍了下来,一辈子吃尽了苦头。 父亲在昭和二十年的大空袭中在赤坂的小妾那里被炸死了。又过了两年,母亲节子也病死了。节子的病显然是过度劳累引起的。 就这样,失去了双亲的三枝子被接到了姨妈身边。可姨妈也在昭和二十八年去世了,三枝子只得离开了姨夫家。 从昭和三十年前后起,三枝子就一直在吉村鹤子经营的夜总会“蔷薇”做舞女。由于继承了父母的血统,论美貌,即使在夜总会“蔷薇”里,三枝子也算首屈一指,可是她的存在并不惹眼。做这种职业最需要大胆与奔放,而三枝子缺少的就是这些。从这一点上来说,她无疑继承了母亲的性格,是一个腼腆而保守的姑娘。 不久,三枝子恋爱了。至于她的恋人是个什么样的男人,由于跟本故事无关,这里就忍痛割爱了。总之,三枝子也重蹈了母亲的覆辙。当她发现她全身心爱的男人只是在玩弄女人时,她绝望至极,试图在公寓里用煤气自杀。幸亏被及时发现,她才捡回一条命,可被抬进医院时,她一度性命垂危。 夜总会“蔷薇”的经营者吉村鹤子从报纸的角落里看到了这篇简短的报道,这才知道自己经营的夜总会里竟有堀口三枝子这么一个姑娘。于是等三枝子恢复后,她便将其接到了自己在北镰仓的别墅。 吉村鹤子是女强人。她是从前浅草颇具规模的洋酒批发商吉村家的长女,有两个妹妹。在战争中死亡的丈夫兼次是上门女婿。 兼次是上门女婿中最常见的窝囊废,他之所以能让家道一度中落的吉村家东山再起,据说完全是仰仗了鹤子的手段。 尤其是战后,鹤子进一步发挥了她的精明强干。虽然战后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可丰满的身段仍保持着三十出头时的朝气,而且貌美如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学的,她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不知不觉间,她开始与美国的买家接触,逐渐构筑起了自己的地位。在驻日盟军总司令部撤退的时候,她已经成功地当上了银座一家大型夜总会“蔷薇”的老板。据说,她发家完全是靠洋酒走私。即使在今天,充斥在银座的酒吧和夜总会的大部分黑洋酒也都是经她的手走私进来的。 大约从昭和三十年起,鹤子就已身体欠佳。她不仅患上了严重的糖尿病,而且由于风湿病,左腿变得僵硬起来,连走路都不行了。风湿病逐渐转移,甚至蔓延到了上半身,最近她连左手的自由也被剥夺。糖尿病倒无所谓,可若说她所谓的风湿病的病根,很多人都在背地里说,或许是因为她沾了太多美国人的脏手。虽然真伪无从查证,不过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鹤子战后一直过着放纵的性生活,这似乎是事实。 可是,糖尿病和风湿病为她放纵的性生活画上了休止符。从昭和三十年的秋天起,她更多地住在北镰仓的别墅里。偶尔进一趟京,她也经常晕厥,据说是因为血液内糖分激增。 她过去的本宅位于上野池畔,现在,她两个妹妹的遗孤——加藤朝彦和浅井美雪表兄妹正住在那里,事业方面则由一个叫杉本隆吉的心腹男下属代为打理。不用说,所有指令自然都是由北镰仓一一发出。 她的亡夫兼次在兄弟姐妹四人中最小,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老大叫户田辰藏,老二叫幸子,嫁给了一个叫古河达吉的人,再下面是千代子,给一个叫川边良介的人做了妻子。不用说,这些亲戚战后都靠鹤子生活,而今夜便是这些亲戚的聚会。 顺便交代一下,鹤子没有孩子。 鹤子为什么要让自己参加这种聚会呢?这便是让三枝子不安的原因。 主客十三人 北镰仓的别墅种满了鹤子引以为豪的五彩缤纷的蔷薇,被附近的人称为“蔷薇别墅”。 昭和三十三年五月二十五日的夜晚,第一批赶到蔷薇别墅的是古河达吉与妻子幸子。古河达吉六十五六岁,人高马大,体格敦实,斑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下唇厚实。此人战时曾是陆军大尉,也当过中学的体操老师,战后则在弟媳鹤子的指导下,专门从事走私生意。妻子幸子胖得难看,一看就是个欲壑难填的女人。 “阿峰,今晚到底是什么会啊?”被引进会客室后,达吉当即问道。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 小森峰子冷冷地答道。她从战前就一直服侍鹤子,战后鹤子把这别墅弄到手,就把管理大权都交给了她。 “那,还有哪些人要来?” “这、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最近这些事都是由堀口小姐打理的。” 峰子的声音依然冷冰冰的。看来三枝子来此之后,来自女主人的万千宠爱尽被抢走的小森峰子自尊心深受伤害。 “那么,阿鹤的情况如何?” “刚才好像有点不舒服,但泷医生过来打了一针胰岛素,似乎已经好多了……” “那就是三枝子姑娘在照顾了?” 正当幸子不快地皱起眉头时,户田辰藏跟川边良介两对夫妇到了。 “呀,哥,姐,今晚到底有什么事啊?” 打招呼的是辰藏和幸子二人的妹夫川边良介。他年龄六十岁左右,胖得像达摩大师,给人精力旺盛的印象。脑袋秃得溜光圆滑,眉毛也像达摩大师的一样又粗又浓。战后曾一度风传他跟内弟媳鹤子有不正常关系,眼下他自己也在搞洋酒的走私生意,还让小妾经营着酒吧。妻子千代子虽然也跟姐姐一样胖,不过人似乎还不错。 幸子和千代子的哥哥户田辰藏原本是横山町和纸批发店的老板,战后店铺倒闭,依靠鹤子寄生活费才勉强糊口。跟两个妹夫不同,唯独他穿着和服还系着男用腰带,一副十足的小老板模样。不过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缺乏生活能力的老人。虽然年过七十,可跟妹妹们的肥胖相反,他瘦得像猴子一样。妻子安子也跟丈夫半斤八两,若是给她一串念珠让她掐一掐,倒是很相称。 “那个,阿良。”古河达吉皱起眉,“连阿峰都说不清楚呢。最近全由一个叫三枝子的小姑娘来打理。” “啊,就是那个堀口三枝子吧。”户田辰藏满不在乎地说道,“那姑娘不是挺利索吗?也难怪会入鹤子的法眼啊。” “哥,现在可不是无忧无虑的时候。我总觉得那姑娘——”达吉的妻子幸子刚插上一句就被打断了。 “啊,伯父,伯母,大家都到齐了啊。今晚到底有什么事啊?” 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进来的,是鹤子二妹的遗孤加藤朝彦。他二十六七岁,长相英俊,很随姨妈鹤子,却难掩狡猾。 “咦,这简直就是亲属会啊。” 跟朝彦一起进来的鹤子小妹的遗孤浅井美雪也环视会客室,轻蔑地噘起下嘴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美雪开始鄙视身为上门女婿的姨夫的亲戚们。她想做一名歌手,现在正跟老师学习,不过由于没有天分,将来也不知能否成器。 “朝彦和美雪也不知道今晚聚会的目的吗?” “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姨妈发了请帖,我们就来了……啊,对了,对了,今天我顺便去了一趟银座的店,说是杉本经理也要来呢。” “杉本……” 古河达吉朝连襟川边良介飞快地瞥了一眼。杉本隆吉也曾跟鹤子传出过绯闻,跟良介可谓是情敌,不过心宽体胖的良介完全没当回事。 “呃,是的,但杉本经理也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 “嗯,这么说……”户田辰藏纳闷地说道,“今晚的客人就是我们三对夫妇,加你们两个,再算上杉本,那总共就是九个人了。” 可话音未落,又有两名男子被三枝子领了进来。大家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 一位是在场八个人的老熟人、鹤子的法律顾问锅井贤藏,另一位则来历不明。只见此人身穿斜纹哔叽料单衣和皱巴巴的裙裤,头发像麻雀窝一样蓬乱,个头矮小,十分寒酸。 “锅井先生,你也是今晚的客人?” 就连向来稳如泰山的达摩大师川边良介一看到律师,也不禁皱起粗眉毛。 “嗯,是的,哈哈哈!”老练的锅井律师对众人的惊讶熟视无睹,说道,“我出现大家用不着吃惊,这里还有一位人物更令人吃惊呢。” “更令人吃惊……”古河达吉插上了一句。 “是啊,我们是刚才在门口碰上的。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大名鼎鼎的私家侦探。听说他今晚也应邀参加聚会。” “私家侦探?”户田辰藏惊愕地咕哝着,“阿鹤她到底想……” “喂,堀口小姐!”此时,前陆军大尉古河达吉也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三枝子的那身会客和服,“你今天打扮得也太华丽了吧,难道你也要参加今晚的聚会?” “啊,是的,那个……”在众人的直视下,三枝子畏缩着身子,“因为夫人要我务必参加……” “堀口小姐,”此时从一旁插话的是鹤子的外甥女浅井美雪,“你那身会客礼服是怎么回事?是姨妈给你做的吗?” “哈哈哈,美雪,这种没水平的问题你就别问了。三枝子小姐,我来问你。”达摩大师川边良介亲昵地说道,“听说‘蔷薇’那边的经理杉本也要来,那么主客总共是多少人?” “哦,总共是十三人。” 三枝子的回答让站在房间一角环视大家表情的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正在这时,杉本隆吉到了。 影子人 在北镰仓站下车的儿玉健走出检票口后停了下来,把手表的时间跟车站的电子表对了一下。 电子表显示是七点十五分,手表则慢了五分钟。儿玉健照着电子表对好时间后,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周围,可是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儿玉健也出了车站,但脸上仍带着一丝犹豫。他对自己即将采取的行动毫无自信。人都是这样,对于没有把握的事情总是瞻前顾后。 儿玉健在车站外站了一会儿,凝视着迫在眼前的镰仓山的黑色身影,但不知想起了什么,再次折回站内,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然后偷偷地环顾四周,从上衣的内兜里取出一封信。 信用的是横信封,质量上乘,上面打印着儿玉健在涩谷的公寓名称和他的名字,但没有发信人的名字。信笺用的也是上好信笺,上面的奇怪字句也是打印的,内容如下: 儿玉健先生: 请您读过这封信后不要怀疑。希望您一如书信的命令去做,这样您就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幸福。 即,自今日以后,您必须跟以前的狐朋狗友断绝一切关系。如果还有关系暧昧的女人,请您立刻断然分手。如有必要,即使更换住址也在所不惜。 另外,您在收到这封信的同时或稍迟时分,还会收到若干现金。您必须要用这些现金立刻或者最迟十天之内置办一套服装。您必须置办一套可以出席任何宴会的高档服装及装饰品。那么,然后呢? 至于之后的行动,我会再发信指示您。请不要对书信内容胡乱猜疑。 影子人 五月十三日 儿玉健把信装进信封,再次塞进上衣的内兜,接着又取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跟刚才那封的一样,上面也打印着涩谷的公寓地址和儿玉健的名字,且依然没有发信人的名字。内容如下: 儿玉健先生: 您还在这家公寓吧?也就是说仍未跟狐朋狗友断绝关系?还是说您觉得如果变更住址会收不到第二份指令?若是后者,那您大可不必担心。 言归正传。现在发出第二份指令。您必须在五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去北镰仓造访一位名叫吉村鹤子的女士。在北镰仓,只要一问蔷薇别墅就会知道。 假如您的服装已置办好,那就请您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进去。假若您违背了发信人对您的期待,把上一次收到的现金全都挥霍了,那就请您从后门偷偷去拜访。 无论如何,您必须相信这封信,并且要按照这封信的命令去做。请铭记,这才是让您置身幸福世界的唯一途径。 影子人 五月二十三日 儿玉健读完这封信,再次匆匆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视自己之后,他把书信塞进口袋,又把手表跟车站的电子表对了一下。两者都指向七点三十分。 “真是的!”儿玉健噘着下嘴唇,恨恨地咕哝了一句。他似乎有点不服气。 看看他的衣着,怎么都不像是“衣冠整洁”的样子。毛咔叽裤的膝盖部位已耷拉下垂,鞋尖有点破,翻领衬衣的领子脏兮兮的,在小摊上买的毛咔叽上衣也严重走形。 儿玉健吊儿郎当地靠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凝视着自己的皮鞋那可怜的鞋尖,淡淡的希望和苦涩的悔恨交织在心头。 儿玉健于昭和二十年春天在江东方面的大空袭中失去了父母,当时他虚岁十五。父亲叫儿玉滨吉,是那种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笨木匠。母亲叫浅江,据说原本是某处的女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儿玉健得知自己并非滨吉夫妇亲生,而是从某处被捡来的野孩子,可他还没来得及问清他的亲生父母是谁,养父母就在战火中去世了。 战后,他自然就成了战争孤儿。 他从小扒手开始,在战后他这种青少年都曾陷进去的所有罪恶行当里蹚了一遍后,收到了影子人的第一封信,当时他恰好刚被释放。而在次日收到的现金挂号信里装着二十张崭新的五千元纸币。 儿玉健莫名其妙。 不用说,影子人寄来的十万元现金当然并未如赠送人希望的那样被消费掉。儿玉健收到一封现金挂号信的事情立刻就被住在同一栋公寓的狐朋狗友们知道了。十万元现金一周之内就被挥霍一空。 不过,儿玉健还是留了个心眼,并未把有关影子人书信的事情告诉他的狐朋狗友。尽管他们拼命追问现金挂号信的发信人,梦想着让对方吐出更多的钱,可那个影子人似乎早有准备,从西银座的邮局寄出的挂号信的发信人住址一栏既没有相应的地址,也没有发信人信息。 就这样,儿玉健在疑惑和迷惘中度过了十天后,于今天收到了发信日期为五月二十三日的第二封信。 可不巧的是,这封信寄来的时候他并未在公寓。当他傍晚回来发现这封信时,已经将近六点了。 他决定孤注一掷,抱着赌一把的心情接受这个稀里糊涂的邀请,于是赶到了北镰仓。可一旦真到了这里,连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有点胆怯了。 电子时钟的指针正指向七点四十五分。他终于鼓起勇气朝车站的小卖部凑了过去。 “跟您打听一下,有一个叫蔷薇别墅的地方是在哪边?就是一个名叫吉村鹤子的人的宅子。” 他连吉村鹤子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都还不知道。 法律上的问题 “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到底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啊?” 夜总会“蔷薇”的经理杉本隆吉把焦虑的目光投向手表,嘴里恨恨地咕哝着。这也难怪,都已经快八点了。 “哈哈哈,阿鹤大概又耍性子了,可我的肚子都饿扁了。” 和服上系着男式腰带的户田辰藏一面摸着安乐椅的两个扶手,一面不安地咕哝着。 “老头子,别这么没出息……” 但呵斥丈夫的妻子安子其实也已经饥肠辘辘了。吉村鹤子是糖尿病患者中常见的美食家,所以为了美餐一顿,安子也是留着肚子来的。 “杉本。”达摩大师川边良介朝杉本隆吉扭过头,“你真的不知道今晚聚会的主旨吗?这里所有人中,除了堀口三枝子,跟阿鹤接触最多的可就是你了……” “是啊,可是今晚这事我一点也……” 杉本隆吉毫不畏缩地反击着旧情敌的讽刺目光。这名经理四十二三岁,身高五尺六七寸,肩宽背阔,块头十足,男人味也很足,刮过胡子的地方青亮亮的,有如抹了青黑色的眉黛一样。 无论是达摩大师川边良介,还是经理杉本隆吉,但凡跟鹤子有过暧昧关系的男人,差不多都是这种精力旺盛型的,而且肉体和精神上都给人一种颓废的印象。在这一点上,川边良介的连襟古河达吉的冷酷型就不合格了。尽管他也对弟媳鹤子有点意思,甚至让妻子幸子吃醋…… “最重要的是,最初我还以为今晚的客人就我一个人呢。” “哼,你就别臭美了。” 听到川边的调侃,杉本毫不在意。“不是,因为她好像有事要求我。”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你那请帖上还加了相关内容吗?”古河达吉不安地问道。 “不,今天下午我接到了电话,要我今晚一定来,还说有件事想求我……对了,堀口,你还记得吧?当时还是你叫的我呢。” “对,记得。”三枝子像蚊子哼哼似的答道。 这些贪婪的亲戚,连号称战后女杰之一的吉村鹤子都被他们当成了食物。被围困在中间的堀口三枝子犹如身处鹰群中的小麻雀,苍白的脸庞越发僵硬,高高地系在胸部的礼服带子也越勒越紧。 “三枝子,阿鹤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把这些亲戚都召集起来。而且不但让你出席,还把律师和私家侦探也叫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摩大师川边良介也难掩内心的不安,一直皱着钱串子一样难看的浓眉。 “这……我也一点都不知道……而且连我自己也要参加的事还是今天才知道的呢……并且……” 说着,她被晃到眼似的翻眼偷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说道: “我知道有一位金田一耕助先生要来,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位先生原来是私家侦探……” “锅井先生,锅井先生,”前陆军大尉古河达吉急忙朝律师招呼道,“您应该知道吧?今晚宴会的主旨……” “啊,大致能猜出来。” 锅井律师年龄有五十二三岁,健康黝黑的脸色与雪白的头发形成了鲜明对照,温和的眼角总挂着从容的微笑。他在法律界素以敏健著称。 “律师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达吉的妻子幸子声音带着诘问,摇晃起小山包一样的膝盖。 “啊,这个嘛,在得到夫人的许可之前,请恕我无可奉告。请再忍耐一下。” “先生,难道是法律方面的事?”问话者是古河达吉。 “恐怕是吧。毕竟这才是我的工作。” “对了,堀口三枝子跟你那工作有什么关系呢?” “哈哈哈,川边先生,不许诱供。但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也太晚了吧……堀口小姐。” “呃。” “你去迎迎她怎么样?” “可是夫人刚才严词吩咐过了,说如果她自己不叫,谁都不许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正好是六点。当时大家陆续到了,所以在夫人的吩咐下,我就一个人先来到这儿……” “可是都过了两个小时了啊……”锅井律师也拿出怀表看了看,“这对客人也太失礼了。小森!咦,小森不在吗?” “啊,阿峰不在。”回答者是川边良介的妻子千代子,“听说她没有资格出席今晚的宴席,一直在发牢骚呢。说堀口都参加了,凭什么她却没权参加……” “什么权利不权利的。美雪,走,跟我一起去迎姨妈。” 说话间站起来的是鹤子的外甥加藤朝彦。可是表妹美雪仍不肯离开安乐椅。 “我向来不敢招惹姨妈。你要是敢去,就自己去好了。” “瞧你那点小心思。那好吧。” 尽管嘴上这么说,可他还是有些胆怯,走到门口便停了下来。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三枝子说着站了起来。 锁眼中 从大家休息等待的会客室到鹤子的起居室有相当一段距离。 这房子原本就是战前华族的宅邸,战后几经倒手才落到了吉村鹤子手里。每一个经手的户主都曾按照自己的喜好改建,如果夸张点说,这房子建得就像迷宫一样,而鹤子的起居室就在迷宫的最深处。 “真香啊,这是……” 朝彦一面跟三枝子并肩走在走廊里,一面忽然闻到什么似的抽动鼻子。尽管所有窗户都应该是关着的,可还是有蔷薇的花香不时飘来,沁人心脾。 “是啊,因为马上就要盛开了……”三枝子无意间从走廊的窗户朝院子里望了一眼,“啊!”她尖叫一声,停了下来,跑到窗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 “怎、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刚才好像有个人……” “有人?在哪儿?” “啊,那个,就在夫人房间的窗户下……” 循着三枝子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斜对面伸出洋楼的一翼,那儿便是吉村鹤子住的地方,从起居室、卧室、浴室到洗手间,一应俱全。 “姨妈房间窗户下有人……”朝彦也吃了一惊,“什么人?男的女的?” “不是,那个,刚才只是瞥到一眼而已……也许是我看错了,要不就是老用人卫吧。” 这里所说的卫,是雇来侍弄蔷薇的花匠。 “哈哈哈,恐怕是吧。你也太神经过敏了。”朝彦的喉咙深处发出些微笑声,说道,“喂,走吧。”说着便率先迈开步子。 不久,两人拐过墙角,来到一条游廊,游廊前面便是夫人日常起居的地方。他们刚要踏入那一冀的走廊,三枝子再次大叫一声停了下来。 “啊!” “怎、怎么了,堀口?” “你看,那扇门开着……我刚才明明从里面插上插销了啊……” 三枝子的确有点神经质,连声音都微微颤抖。 朝彦默默地打开半开的门,往院子里环视了一圈,不久便关上门,小心地插上插销,说道:“刚才你真的插上插销了?” “嗯,是我去会客室的途中插上的……” “你刚才说看到了人影,是在这门外附近吗?” “啊,那个,如此说来……” 朝彦默默注视着三枝子的脸,不久便嘻嘻一笑。 “哈哈哈,你就别吓唬人了。小偷不可能从外面打开插销。肯定是你插上插销之后,姨妈又打开了。你今晚怎么这么神经兮兮的?” “对不起。” “哈哈哈,来,走吧。” 不久,两人便来到鹤子的起居室前。 “姨妈,姨妈。”朝彦轻轻敲了敲门,“是我啊,朝彦。您快出来吧,不能总让大家饿着肚子等啊。” 可是,无论他怎么喊叫、敲门,里面始终都没有回应。 “奇怪啊。难道姨妈没在这房间里?” “不,不可能。里面的电灯都还亮着啊……” 吉村鹤子确是女杰,不过她毕竟也是个女人,对于没事亮灯是严厉禁止的。没有人待的房间,电灯不允许多开一刻。 “说得是啊。难道……” “哎,怎么了?” “姨妈她不会是忽然发病晕倒了吧?” “啊,不可能吧……” “姨妈,姨妈,您快开门啊。怎么了?” 看来门上了锁,怎么晃都晃不开。 朝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走廊里蹲下,透过锁眼往里瞧。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紧张得脸色苍白。 “堀口,你往里瞧瞧。” “夫人她怎么了?” 三枝子一面战战兢兢地咕哝着,一面在朝彦刚才的位置蹲下来,把眼睛贴到锁眼上一看,尖叫声顿时冲口而出。 只见轮椅正好翻倒在锁眼正前方,轮椅旁边有个人身体呈直角躺在那里,正是吉村鹤子。 从背影看,她一身艳丽的长袍、后脑围着围巾,依然是三枝子离开时的那身打扮。 “啊,夫人,喂,太太。” “别敲了,别敲了,你就是敲破了天,这门也打不开。这门的钥匙只有一把?” “啊,你等一下……我房间里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三分钟后,当三枝子拿着备用钥匙回到朝彦等待的门前时—— “小偷!小偷!你这个浑蛋……” 院子那边忽然传来了老用人卫严厉的叫声。 钥匙 “啊,那边是怎么回事?”三枝子惊愕地呆立在门旁。 “好像在喊抓小偷……” 朝彦的脸色也变了。他侧耳倾听,苍白的面部抽动着,眼神异常紧张。 “小偷!小偷!你这浑蛋……快来人啊!” 卫的叫喊声中似乎还夹杂着男人争吵的声音。 “堀口,看来你刚才说的是对的。果然是被小偷盯上了。” “朝彦先生,怎么办?” 三枝子生性并不胆小,但由于事发突然,她的小腿还是有点发抖。 “别怕,没事。那边有很多人呢。你看!” 果然,听到卫的喊声,会客室里的人们似乎也赶到了,七嘴八舌的骂声一阵阵传来。 “你听,小偷像是被抓住了。偏偏选在今晚溜门行窃,这小偷也倒霉到家了。哈哈哈。” 朝彦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可是掠过脸上的惊惧神色却没有消失。他神色不安地说道: “总之,堀口,那小偷哪儿有姨妈的事重要!钥匙呢?” “啊,在这儿。” “你快打开。” 就在三枝子咔嚓咔嚓地开锁期间,朝彦又喊了两三次姨妈,可是依旧没有回应。 门一开就是鹤子的起居室,里面则是卧室。只见轮椅侧翻在起居室的地板上,鹤子倒在旁边。 “姨妈,怎、怎么了?” 朝彦立刻冲到旁边抱起鹤子,一瞬间,惊恐的叫声从他口中飞出。 “啊,被、被杀了!” 朝彦不由得一声惊叫,顿时撒了手。“啊!”看到骨碌一下滚落到地板上的吉村鹤子,三枝子也顿时吓得呆若木鸡。 也难怪朝彦只看了一眼就大喊一声“被杀了”。 因为又白又胖、肌肤像小孩一样柔软的吉村鹤子的咽喉部位深深地印着两个大大的拇指痕。光是这样就足以吓人一跳了,更何况鹤子的表情很恐怖。 她双眼圆睁,凝视着天花板的一角,一动不动。尽管这眼睛已经失去了生命,像玻璃球一样,却仍像要看穿什么似的一眨都不眨,死死地凝视着空中。她的大半张脸已经扭曲,舌头从半张的嘴中稍稍伸出,舌尖上渗着血,大概是咬破了。 “姨妈,姨妈,您醒醒!是谁、谁这么惨无人道!” “发疯”一词恐怕就是用在这种场合的。朝彦一下跪倒在地板上,抱起刚才撒手丢下的鹤子拼命摇晃,可失去了支撑力的鹤子的脑袋只是来回摇摆,情形实在凄惨。 “堀口,你还愣着干什么!姨妈都被杀了,你怎么还不赶紧去叫人!” “是、是……” 被朝彦当头一喝,三枝子这才如梦初醒。她双眉紧锁,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对、对不起。就、就是说,夫人已经不行了?” “你看这脸色还不知道吗?总之得先把她弄到床上,赶紧搭把手。” “好的……”三枝子准备凑上去。 “啊,不行!”朝彦又反咬一口般大喝一声。 “哎?” 三枝子吓了一跳,再次打量朝彦的脸。 “啊,抱歉,抱歉。不关你的事。” 朝彦的眼神似乎终于恢复了平静,他环顾四周说道: “凶杀案发生的时候,犯罪现场是不能乱碰的。虽然这么做太残忍了,可我们还是把姨妈先放在这儿吧。你说呢?” “好吧……” 三枝子也只是一面下意识地回答,一面慌乱地打量着周围。 “堀口,刚才这房间的确是锁着的,对吧?” “对。” “不,你怎么能这么草率地回答?我怀疑自己刚才是因为蒙了,误以为门锁着。你呢?门是你开的……” “不,那个,门的确是锁着的。我用钥匙一拧,门咔嚓一声就开了。” “啊,是吗?可还是有点不对劲啊。” “有什么不对劲的?” “你看啊,钥匙不是掉在那儿吗?那肯定是这房间的钥匙。” 顺着朝彦手指的方向一看,侧翻的轮椅旁边果然掉着一把钥匙。 “啊,这……好像就是这房间的钥匙。” 三枝子弯下腰准备捡。 “啊,不能碰!堀口,我看你还是先到那边告诉大家吧,让他们赶紧通知警察和医生……” “好的。” 三枝子好歹冲出了房间,她犹如喝劣质酒喝醉了一样,站都站不稳了。 胰岛素 就这样,人称战后女杰的吉村鹤子猝然离世,留下了诸多疑问。 三枝子的急报让蔷薇别墅顿时乱作一团。接到报案后,以搜查主任藤尾为首的大批办案人员从当地警局匆匆赶来。所有人基本到位时,时间已经是九点前后了。 首先由法医进行了尸检。尸检结果显示,鹤子死于绞杀。更准确地说,是被男人强有力的双手掐死的。时间大致在八点前后,所以应该是在朝彦和三枝子赶到的稍早时分遇害的。 就算鹤子的起居室跟会客室之间隔着相当的距离,在拥有这么多用人的宅子里,怎么会在没有任何人觉察的情况下发生这种惨剧呢?关于这一点,直到鹤子的主治医生泷博士赶来之后,谜团才基本解开。 重症糖尿病患者吉村鹤子经常需要注射胰岛素,今天也不例外。鹤子傍晚时感到身体不适,泷博士就出诊为她打了一针胰岛素。可是由于她近来症状加重,需要频频注射胰岛素,所以泷博士就答应了她的请求,临走前另外留下了一支胰岛素。 当然,泷医生是在反复叮嘱不能乱用之后才回去的,不过鹤子似乎在医生离去后自己又打了一针。 胰岛素用量过大有时会引起昏迷。泷医生留下的那支胰岛素剂量虽然没有那么大,可由于鹤子之前就打过一针,再加上身体欠佳,注射之后就陷入了昏迷状态。凶手是不是趁这个机会把她勒死的呢?如果是这样,掐死她自然不费吹灰之力,难怪没人发现。 于是,负责本案的搜查主任藤尾警部补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了讯问,第一个被传讯的是堀口三枝子。 被传讯的地方是距离亲戚们刚才汇集的会客室稍远的一个十叠大小的西式房间,这里临时被定为搜查本部。 三枝子尽管被这森严的气氛吓坏了,但看到办案人员中还有锅井律师和一身和服打扮、满面微笑的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平静下来。她这才知道,这名叫金田一耕助的又矮又寒酸的私家侦探居然还颇受警察尊敬。 三枝子先被询问了身份、年龄、姓名以及与吉村鹤子的关系等,又继续回答了以下问题: “那么,在女主人遇害之前,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几点左右?” “哦,我想是六点三十分左右。” “那是在泷医生回去之后了?” “是的,因为泷医生是在五点半前后回去的。” “当时服侍女主人的是……” “小森和我,共两个人。” “小森是谁?” “小森峰子,一直伺候夫人……不,伺候主人。” “呃,是吗。那我问你,当时泷医生留下了一支胰岛素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对吗?” “对,我知道。” “哦,好。那你把泷医生回去后到你最后跟主人分别之前的情况说一下。” “是。”三枝子微微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医生回去时都快六点了。小森送走医生后,顺便又去了前面,因为客人们马上就要到了。之后我就请主人帮我换上会客和服。穿好衣服是六点半左右,我就先行一步去了会客室。” “你的主人似乎连衣服都没换,她当时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去会客室那边呢?” “她没说理由,而且还严厉地吩咐说,在她亲自叫人之前谁都不许去。可是……” “可是?” “嗯,凭我当时的感觉,主人似乎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谁?” “不,那个,我只是有那样的感觉而已,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啊,是吗……” 藤尾警部补正要再问什么,金田一耕助立刻打断了他。 “啊,主任,请等一下。我有点事想问一下堀口小姐。在你离开房间之前,夫人自己注射了胰岛素吗?” “不,怎么可能!在医生的治疗下,夫人那时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 “可是夫人有时候也会自己注射,对吧?” “啊,有时也会,但最近基本都是我帮她打,以前则是小森的活儿。”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夫人独自一人的时候,有锁门的习惯吗?” “没有……当然,晚上休息时就另当别论了。” “啊,是吗?谢谢。那么,主任,请继续。” “哦,好的。那堀口小姐,我来问你。你知道一个叫儿玉健的男子吗?” 遗产继承人 三枝子默默地注视着藤尾警部补,说道:“不,还没见过。不过……” “不过?” “啊,我是说他。我一直觉得夫人等待的说不定就是他呢。” 藤尾警部补一愣,跟锅井律师和金田一耕助对视了一下,说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你知道儿玉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不,不知道。我刚才也说过,我没见过他,也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可是……” “怎么回事?” “他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吗?” “啊,这个你就别管了,请先回答我们的问题。也就是说,请把你对儿玉健的了解都告诉我们。” “好,明白了。”三枝子莫名其妙地皱着眉,可她还是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一般每周去东京一趟。大约在两星期前,我去东京时,夫人委托我办了两件事。一是要我在东京找个地方,把夫人的信寄给一个叫儿玉健的人;二是给这个人寄一封十万元的现金挂号信。就是这两件事。” “这样啊。”藤尾警部补再次跟金田一耕助和锅井律师交换了眼神,说道,“那我问你,信的内容你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因为信封封得十分严实。但收信人的姓名地址是打印的,并没有发信人的名字。还有……”话音未落,三枝子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脸唰的一下变红了,“啊!” “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因为夫人曾吩咐我说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啊,堀口小姐,”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上一句,“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夫人都已经那样惨死了……你刚才说还有什么?” “啊,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封现金挂号信,夫人也要我从东京的某个邮局寄出,只不过寄信人的住址和名字要胡乱写。夫人就是这样吩咐的。” “哦,我明白了。”藤尾警部补点点头,“然后呢?你对儿玉健这个名字有什么……” “啊,那是前天的事了。还是我去东京办事的时候。当时也是受夫人之托,给这位儿玉健寄信,是从新桥发的,收件人的姓名地址也是打印上去的。” “是夫人自己打的吗?” “是的,您一看房间就知道,里面有一台日语打字机……一般的书信都是由我来打,唯有儿玉健先生的两封信是由夫人亲自打的。” “所以,那个儿玉健跟夫人是什么关系,你也就没听说过,对吧?” “没听说……夫人没有说过,我又不方便问……” “啊,这样啊。那金田一先生,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好……那堀口小姐,请再回答一个问题。” “好的,请问。” “我刚才已经稍微盘问过朝彦了,听说你们去叫夫人的时候,夫人房间的门是锁着的,是吗?” “对,的确是锁着的。” “你能确定吗?” “能,非常确定。” 金田一耕助飞快地向藤尾警部补使了个眼色。“可是,三枝子小姐,你难道没有察觉到吗?这证言对你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啊,为什么?” “你想,夫人自己的钥匙掉在尸体旁,对吧?如此一来,掐死夫人的凶手又是从哪里离开房间的呢?杀死夫人后离开房间,还用夫人房间的备用钥匙从外面锁上了门,那钥匙就不可能在房间里了,对吧?因为所有窗户都关着,还从里边插上了插销。” “哦,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有一个假设就可以成立了。夫人房间的备用钥匙只有一把,而那把钥匙又由你保管,所以你肯定有一个同伙。你的同伙在杀死夫人后锁上了房门,然后又把钥匙放回你的房间……” “啊!”三枝子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是……不过……我哪儿有什么同伙啊……”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刚才家里有个小偷被抓住了,你知道吗?” “啊,我已经听说了……” “你猜那小偷是谁?” “怎么,难道是我知道的人?” “没错,就是你刚才谈到的那个儿玉健。” “啊……”三枝子惊讶得差点大叫,双眼圆瞪,“可是、可是,我一次都没见过儿玉健先生啊。更重要的是,我怎么会杀死夫人呢……” “你是说你没有杀人动机?” “对。” “堀口小姐,”这时,藤尾警部补严厉地插了一句,“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什么意思?” “你还在狡辩?如果夫人死了,夫人的全部财产就是你的了,难道不是吗?据锅井先生说,你最近已经作为夫人即吉村鹤子的养女正式入户了,不是吗?今晚便是此事的发布会,我想你也知道吧?” 堀口三枝子望着藤尾警部补和候在他旁边的锅井律师,一脸茫然。 三枝子的父亲 “养女……我?夫人的?”堀口三枝子惊讶地环视众人,忽然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荒唐!我是夫人的养女?是谁胡说八道?” “堀口小姐!”藤尾警部补责备道,“你说锅井律师的话是胡说八道?” “什么!”三枝子瞪圆了眼睛,“律师先生,这怎么可能……就算夫人是女强人,也不能擅自把人当成养女吧?虽然法律上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可这样算不算践踏人权呢?” “堀口小姐,”就连职业律师锅井都有些丧失冷静,“可是你分明已经在养女过继同意书上署名盖章了,不是吗?你在法律上已成了吉村鹤子的养女,因而你就是夫人的遗产继承人。” 三枝子再度惊愕地盯着锅井律师的脸,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撒谎!撒谎!绝对是撒谎!我从未记得在那种文件上签过字!分明是你们合伙诬陷我……” 自幼便习惯了不幸的三枝子动辄就会产生被害妄想和强迫观念,总觉得别人会陷害自己。来到这里后,她的身心好不容易开始平衡,却忽然要面对这恐怖的案件和猜疑,她的被害妄想症再次猛烈地发作起来。 “啊,冷静!” 三枝子正要继续大喊大叫,金田一耕助厉声喝止了她。 “锅井先生,吉村鹤子女士把堀口三枝子小姐的养女过继同意书交给您是什么时候?” “啊,是大约两周前。对了,就是这个月的十一日。夫人把相关资料亲手交给了我,委托我办手续,其中也有堀口小姐的同意书。” “当时堀口小姐也在场吗?” “没有,只有我跟夫人。对了,对了,当时夫人还吩咐说,就算所有手续都办妥了,在她自己公布之前,对任何人都要保密。我还一直以为当事人堀口小姐当然知道呢。” 锅井律师也终于意识到这里面很可能有某种误解。他皱起眉,咬着下嘴唇。 “堀口小姐,”金田一耕助朝抽泣不已的三枝子扭过头,说道,“现在不是你哭的时候。啊,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有关夫人要你签名盖章的事情……” 三枝子仍抽泣个不停,可她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那到底是什么文件?你签字盖章的是……” “为小森……小森峰子作保,在她的悔过书上签字盖章。” “小森峰子的悔过书……什么意思?” “那个,小森在夫人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夫人要解雇她。所以她拼命道歉,还交了一份道歉书。夫人就说要我做保证人……” “那你有没有觉得道歉书上有特别之处?” “是的,我现在想起来了,小森的道歉书当时垫在厚纸上,上面有两处用细胶带贴起来了。其中一条胶带竖着贴在了小森署名的左侧,于是我就在胶带的左侧签了字盖了章。” 事情的细节都已经弄清楚,三枝子也逐渐恢复了平静,不过她仍非常吃惊。 “原来是这样。那大约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枝子歪头想了一下。“对了,我记得上面好像有五月八日的日期。” “主任,那道歉书一定还在夫人的房间里。请赶紧找出来。” 藤尾警部补立刻吩咐部下去办,然后说道: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那胶带右侧小森峰子的道歉书跟胶带左侧,也就是堀口小姐签名的部分,不是同一张纸?” “嗯,看来是这样的。估计是耍了手段吧,在小森峰子的道歉书下事先铺上同样质地的白纸,以此取得了堀口小姐的签字盖章,然后做成了养女过继同意书。” “可是为什么不惜使用这种手段要将她收为养女,不,将她收为了养女呢?” “啊,主任,这也是我自己很感兴趣的地方。锅井先生,您知道吗?” 三枝子自己也很想知道。她注视着锅井律师的眼睛里充满担心和恐惧。 “堀口小姐居然什么也不清楚,真令人吃惊,可堀口小姐,你还记得你父亲吗?昭和二十年的春天,按当时的算法,就是你十三岁那年去世的堀口一义……” “啊,我那父亲怎么了?” “那个名叫堀口一义的人,便是吉村鹤子最初的丈夫,也就是鹤子女士最初的入赘夫婿。” 可爱的孩子 这对三枝子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对在场的众人而言也如一声惊雷。连金田一耕助都用哽咽的声音说道:“能否请您说得更详尽一些?” “好的。”锅井律师端起架子,郑重其事地说道,“鹤子女士本是一个计谋多端的人,但我想唯有在这件事上她是可以信任的。” 锅井律师先做了下铺垫,然后便讲出了如下的故事: 鹤子生为浅草一家大型洋酒批发行的三个女儿中的长女,娇生惯养,当然不谙世事。刚过二十岁,她便迎来了自己的上门夫婿,此人就是堀口一义。 可是,这堀口一义是一个大骗子。鹤子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还装得挺老实,可二老相继去世后,他就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他把值钱的财产全都转到自己名下,随即向鹤子提出离婚。 被迫离婚后,鹤子才发现,她们姊妹三人竟已经被一义害得几乎一文不名。自那以后,鹤子的奋斗便开始了。 当然,她对堀口一义这个男人一直怀有深深的憎恶和敌意,她的视线一辈子都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所以,一义跟一个叫节子的女子结婚,并生有一女,名叫三枝子,这件事她也知道。 假如堀口一义战后还活着,一定会招致这个战后派女杰的疯狂报复。可鹤子听说一义死于空袭,他的妻子节子不久后也穷死在陋巷里。 就这样,堀口一义与他的一家不知不觉中被鹤子遗忘了,可去年她无意中在报纸上发现了堀口三枝子的名字。一调查,果然就是曾欺骗过自己的男人和后妻生的女儿。于是,鹤子便不动声色地把堀口三枝子接到了身边。 “关于把堀口小姐接来的动机,鹤子夫人也没有隐瞒。她说就是为了复仇。她要把对她父母的仇恨转嫁到他们女儿身上,她要虐待她,让她生不如死。她要把自己尝尽的屈辱和辛酸全施加到他们的女儿身上。” 听到锅井律师的这番话,三枝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倒不是因为被鹤子的复仇心吓到了,而是因为她感到把鹤子逼入如此境地的父亲的深重罪孽。 “可是……”锅井律师继续说道,“鹤子女士说,那姑娘……也就是堀口小姐,那姑娘在一年间彻底改变了鹤子女士的性格。她那么天真,那么纯洁,面对别人的热情相待也……就算那种热情是装出来的,她的感受力也极强,鹤子女士还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姑娘。当然那姑娘也受过苦,所以防人之心也有,可是那点警惕心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鹤子女士此前还从未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像堀口三枝子那样的信赖,那种情感一根一根地拔掉了她心头的刺……” 说到这里,锅井律师叹了口气。 “然后,鹤子女士又说,自从把那姑娘接过来之后,听她讲了种种身世,才渐渐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心怀巨大的误解。也就是说,她一直坚信那姑娘的母亲夺走了自己的丈夫,憎恨不已,可其实那个姑娘的母亲也跟自己一样,不,准确地说,对方是一个比自己还惨的受害者。而且对方心甘情愿,终生都爱着丈夫。当从那姑娘那儿听到这些的时候,她深受打击……” 说到这里,锅井律师停顿下来,静静地环顾大家。 律师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三枝子就已经流下了泪水。她只是默默地把脸埋在手帕里,无声地抽泣。 金田一耕助和办案人员也都陷入了深深的感动。 “总之,岁月不饶人,她大概也感到自己已风烛残年。而且她对自己的亲人和亡夫的亲戚全都不信任,于是就想把堀口收为养女,来为自己养老送终。我对于她未跟堀口小姐挑明事实还是很吃惊的。但仔细想想,像那种两个人手拉着手相拥而泣的行为,以她的性格恐怕很难做到。” 当锅井律师深有感慨地讲完时,刚才那名刑警匆匆返回。 “主任,我们发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您看!” 刑警发现的东西除了小森峰子的道歉书——上面当然没有三枝子的签名——之外,还有几张令人惊讶的照片。 照片全都是现在正待在对面的儿玉健的,恐怕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拍下来的。而且所有照片背面都留有女人的笔迹: “我的儿子健。” “可爱的儿子。” “年轻时犯错生下的亲生子。” “阿健,原谅抛弃了你的母亲!” “神啊,救救这孩子吧!” 看到这些,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 数学问题 “我刚才都已经说过了。我是被那封浑蛋的书信所骗,正要偷偷从后门去拜访那个叫吉村鹤子的女人,稀里糊涂地就被当成了小偷。” 儿玉健十分窝火。凭从前的经验,他知道,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一个像他这样有前科的人。尤其当对方是警察时,肯定更不可能,因此他的态度非常不配合。 “不,儿玉健,”为了尽量不刺激对方,主动承担起讯问任务的金田一耕助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现在问你的并不是这事。你听着,你刚才是不是在那偏房,你看,有两间洋房从正房向外突出,对吧?我问的是你刚才是不是在那洋房的窗户下徘徊过?” “那又怎么样?难道就能说明我偷东西了?” 儿玉健仍不知道这座房子里已发生了杀人案,所以对大家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惊小怪感到很生气。 “不,不,你别急着抢我的话。我现在问的是你有没有往那两个房间里瞧过?” “啊,瞧过了。谁让所有窗帘都有点打卷呢。可是我根本没有溜进去过。因为每个房间里都有女人。” “你说什么?”藤尾警部补当即反问了一句。 金田一耕助心里也咯噔一下,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儿玉健,说道:“你说每个房间里都有女人?” “啊,是啊。那两个人是姊妹吧。当然脸我没有看见。反正有两个女人穿着同样花纹的长袍,头上围着同样花色的围巾。” “这……”就连金田一耕助都惊呆了,他慌忙整理了自己的思路,“儿玉健,你能不能详细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形?两个女人当时到底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儿玉健盯着金田一耕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才说道,“也没什么奇怪的啊。一个躺在里面卧室的床上,一个站在隔壁房间貌似轮椅的东西旁边。” “在隔壁房间的轮椅旁……而且还是站着的,对吗?” “啊,对了,好像在思考什么。脸我倒是没看见……” “然后呢?” “唔,就这些了。我立刻离开了那儿,因为我觉得两个人都不是吉村鹤子。” “你为什么那么觉得?” “那个,也许是我太天真了,反正,我一直觉得那个叫吉村鹤子的女人可能会救我,并且如果是那个女人,她肯定知道我要来,一定会打扮好等我前来。哈哈哈,看来我也太天真了。可是,大叔,吉村鹤子她在哪儿啊?我来是想问问她那封奇怪的信。” “啊,这件事以后再说吧。总之你现在已经得救了,被吉村鹤子选定的那个心地善良的美丽女人救了。” “大叔,你在拿我开玩笑吗?” “哈哈哈,你马上就会明白的。刑警先生,把他带到那边去。” 刑警带儿玉健出去之后,金田一耕助一面频频挠着蓬乱的头发,一面沉思起来。但不久,他就把亲切的微笑投向锅井律师。 “锅井先生,原来这是一道非常单纯的数学题啊。” “单纯的数学题?”锅井律师也明白这位大名鼎鼎的侦探已经推理出事情背后的真相,不觉笑了,“金田一先生,那就请你讲讲拿手的推理吧。” “啊,这个,其实也算不上推理。首先,那关键的房间有两把钥匙。换句话说,就是钥匙只有两把。其中一把由三枝子小姐保管,另一把则在房间的主人吉村女士手里。朝彦和三枝子小姐走向那房间的时候,门的确锁着。而且用三枝子小姐的钥匙打开门进去以后,吉村女士已经被杀,钥匙也掉在房间里。因而,能够开关房门的只有三枝子小姐的那把钥匙。于是,我们便怀疑起三枝子小姐……” “没错,这非常符合常识,也是一道数学题。二减一等于一……” “是的,没错。接下来让我们转换一下视点,假定三枝子小姐的钥匙并未发生异常。如果是这样,结果还是二减一等于一,案件就会落到吉村女士的钥匙上。可是,当朝彦跟三枝子小姐最初造访起居室的时候,门的确是锁着的。而且三枝子带着钥匙返回的时候,门也锁着。但用三枝子小姐的钥匙打开门进去一看,吉村女士却已经被‘他人’掐死了,且这个‘他人’并不在房间里,吉村女士的钥匙也掉在那里……这一点该怎么解释呢?” “啊,拜托你还是下一次再考我吧,先让我听听你的高见再说。” “啊,承蒙抬举。”金田一耕助点头致意,说道,“也就是说,吉村女士是被‘他人’掐死的,所以那个‘他人’肯定还待在房间里。可房间里没看到那人的身影,而且那人也无法从通过锁眼溜到外面,因此他肯定还是使用了吉村女士的钥匙开门出来,又从外面再次把门锁上……” “可是那钥匙不就在房间里吗?” “所以肯定是跟三枝子小姐一起进入房间的人拿着钥匙进来,然后趁三枝子小姐不注意,把钥匙放到地板上……” “啊,那、那就是加藤朝彦?” 藤尾警部补不由得握紧拳头。 “没错,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解释。可是,朝彦自从赶到这儿就一直跟我们待在一起。这才是这个案子的凶手……不,是凶手们的巧妙之处。首先,‘某人’先注射胰岛素,让吉村女士昏倒。如果当时就杀了吉村女士,嫌疑立刻就会落到注射之人,即‘某人’的头上,所以‘某人’就把跟吉村女士一样的长袍穿在身上,又缠上同样的围巾,把脸背过去,在从锁眼里能看见的地方躺了下来。而在三枝子小姐惊慌失措跑去拿钥匙的时候,‘某人’就用吉村女士的钥匙打开门,把朝彦叫了进去。朝彦用男人强有力的双手把昏倒的吉村女士掐死,然后把尸体摆成和此前躺着的‘某人’一样的姿势。随后‘某人’逃出来,朝彦用从‘某人’手里拿到的钥匙刚锁上门,三枝子恰好就回来了。这样一来,朝彦便没有了作案时间,而‘某人’若是女人,从残留在吉村女士咽喉处的拇指印痕来看,也不会被怀疑……” “畜生!是小森峰子吧!” 藤尾警部补忽地站起来。 加藤朝彦其实实施了一项毫无意义的杀人计划。如果他早知道姨妈已经把三枝子作为养女入户,无疑会采取别的办法。 吉村鹤子恐怕是对自己曾经抛弃的爱子——儿玉健的未来担心至极,才会期待三枝子的爱情能拯救他。儿玉健现在正在鹤子曾经的情人、鹤子事业的经理人杉本隆吉的手下被重新打造,希望鹤子的期望能在不远的将来得以实现。就此搁笔。 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一 气象局预报说今年梅雨期很可能干旱少雨,但是令人满意的好天气一天也没有。 连日来都是阴天。 虽然没怎么下雨,却多是雾气沉沉,气温高得像盛夏一般。 这就是常说的不适指数达到八十的天气。这样的天气最会侵蚀人的身体,同时也使人的精神状态失常。 时间,昭和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二日凌晨四点。 地点,东京世田谷区成城町。 前一天夜里也是雾气迷蒙,成城町绿荫繁茂,总有雾气凝结到沿街的樱花树的叶梢上形成水滴,吓得经过的人以为下雨了。而且到了晚上八点,气温还有三十度,闷得就像口鼻都被旧棉絮蒙住一般。这样的夜晚,连远离市中心的高燥之地成城町都如此,可以想见人口密集的市中心该是多么难以入眠。 过了深夜十二点,气温终于有所下降,不适指数也降低不少,但雾依然很浓。 隶属于成城警局的田村巡查从昨夜一直巡视到清晨,这已是第二遍了。手电筒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关上。他认认真真地巡视着自己的辖区。街道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一片大雾,苍苍茫茫。 这一带是东京有名的高级住宅区,田村巡查正在巡视的辖区里也有成排的豪宅。街道整洁得就像围棋棋盘,路也铺得一丝不苟。 但田村巡查知道,这种豪宅里,也有非常可疑的人物。建造这些豪宅的人家,大部分都在战后没落了,现在这里的住户多数都是战后从其他地方搬来的。 其中也不乏来历不明之人。最近就从建了豪宅的外国人家中发现了大量毒品,这让街区的居民震惊不已。 田村巡查忽然站住,手电筒照向面前一辆停得有点歪的车。是辆英国奥斯汀牌轿车,车头灯和车里的灯都关着。 他昨晚巡视时曾经路过此处。那时大约九点半,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姿态停着同一辆车,只是当时车头灯和车里的灯都亮着。 这里的路有十米宽,所以允许车辆停在路边。近来汽车多了不少,但车主们并非都拥有车库,没有车库的车主就把车停在房子附近的角落。田村巡查现在走着的街道上,前后也零散地停着不少车。 不过这辆车的位置有点奇怪。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还是太靠近路中央了。路面很宽,倒不至于阻碍通行,不过以路面停车来说有些不合常理。 田村巡查想要提醒一下车主,就走近那辆车,突然一个男人从车后蹿了出来。 拿手电筒照去,是个戴着玳瑁框眼镜的男子。破旧的礼帽一直低到眉眼上,下面拖拖拉拉地穿着一件破旧的雨衣,一副突然被手电筒照到而吃惊的样子。他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稀稀拉拉地留着无精打采的胡子。 “喂,你,这是你的车吧?” “哪儿啊,我不过是个过路的。”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没有啊,我刚好鞋带松了,就借着尾灯的光系下鞋带。” 看这一身假冒货似的打扮,也不像是有车的人,一副落魄相。 “你知道这车的主人吗?”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我只是路过而已。” “不是,不是问这个,是问你知道这车的主人在哪儿吗?” “不知道,我真的只是路过。” 田村巡查试着去拉驾驶室的车门,门没锁。引擎的钥匙孔里插着钥匙。 “这家伙太不小心了,去哪儿了呢?” “先生,这车出什么事了?” “没有,车停的位置有点不对,正想着要是车主在就提醒他一下。” “那我可以走了吧。” “嗯,刚才叫住你,不好意思啊。” 那个男人走向二十米开外的那条路,然后往北拐去。田村巡查目送他离开后,又在原地等了约莫五分钟。但是没见车主回来。 田村巡查不能一直纠结着这辆车。这算不上违规停车,只能算徘徊在违规边缘。他只好迈开步子继续巡视。 他在意的是引擎的钥匙孔里插着钥匙。从这一点来看,说不定是车子哪里出故障了。对,所以车子才有点停歪了,车主一定是去找人修车了。 田村巡查不能一直等到车主叫来修理工,就离开此地继续巡视……那是昨晚九点半左右的事。 那辆车停在那里的样子与昨晚一样。车头灯和车里的灯都关着,看来之后车主应该回来过。修车的没来吗? 他伸手去拉车门,锁得牢牢的。朝里望去,引擎的钥匙孔里钥匙已经消失不见。绕到车后,尾灯也关着。 手电筒的光无意照到那里,田村巡查不禁想起,昨晚那个男人在这里系鞋带来着…… 他“哦”地叫了一声,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后备厢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燃过的火柴梗。数一数共有六根。他捡起其中一根端详了一下,虽然带着露水有点湿了,但还有部分是簇新的,由此可见,距火柴划着并没过多久。 应该是有人划亮火柴在这里找东西。找什么呢?是昨晚那个戴着玳瑁框眼镜的男人吗? 田村巡查不这么认为。他确实是走近之后才注意到那个男人的,但就算那个男人在车的暗处,如果在这里划亮火柴,他也应该会发现的。 田村巡查关掉手电筒环视四周。如果要找什么东西,这么暗必然要划亮火柴。 左侧是一排用大谷石①堆砌而成的低低的石垣。石垣上堆着土,黄杨木的篱笆修剪得很整齐。篱笆深处一盏诱蛾灯亮着紫色的光。被浓密的树木遮挡着,灯光并没有照到篱笆外。 二十米开外的马路呈T字形,就是昨晚戴太阳镜的男人拐弯的那条路。那儿的电线杆上装着路灯,灯光在雾霭中朦胧可见。但离这儿有二十来米,而且车头朝着光,车尾该是黑暗的。 如果是在这里找东西就不得不点亮火柴。但如果是那个男人点的,田村巡查应该能看到火光,因为他是从马路远处走过来的。 那么,是之后回来的车主在这儿找东西吗? “不对。”田村巡查忽然紧紧咬住嘴唇。 那个男人,那个戴太阳镜的男人在这里系鞋带是纯属偶然吗?就算不是他点燃的火柴,也可能是他注意到了这些火柴梗,所以才蹲在这里。 这么说来,昨晚九点半经过这里时,田村巡查并没特别注意这里的地面,只瞥见车尾灯亮着。 田村巡查拿着手电筒重新查看地面,绕着汽车环视一周。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平平整整的柏油路上,散落着一大片红黑色的斑点。他战战兢兢地将手指伸向斑点,闻了闻指尖。 “什么呀,真是愚蠢。” 他懊恼地咂咂嘴仰头叹道。 这个地区特有的樱树枝头长满了茂密的深绿色叶子。路上星星点点散落着的红色斑点,是树上掉落的果实。果实被行人和汽车踩轧后,如血迹般摊了一地。 田村巡查有点泄气,但下一瞬间他跳了起来。的的确确是跳了起来,因为黄杨木篱笆里突然有条狗狂吠起来。 黄杨木篱笆里的宅院是著名法律学者K先生的家,田村巡查知道他家有一头名叫尼罗的牧羊犬。受过良好训练的狗从不会随便乱叫,这条狗肯定是在墙内一直监视着田村巡查的举动,确定他在这里后骤然吠叫起来。 “哦,好了好了,我可不是可疑人物哦,是巡警,你叫尼罗吧。” 田村一边哄着尼罗,一边不经意将手放到了头上。刚刚跳起来的时候,帽子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他身高五尺六寸②。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寻碰到帽子的东西,不由得哎呀一声,那里悬着一个金属的东西。 他后退一步,用手电筒照过去。樱树枝上挂着个不寻常之物。 是钥匙。钥匙环上有条粉色的缎带,缎带上挂着银色的铃铛。 缎带的圆环正卡在樱花树枝头。 是不是汽车后备厢的钥匙呢? 就算是,为什么后备厢的钥匙会挂在这种地方呢?田村巡查没时间思考,费了好大劲才从枝头取下了钥匙。 他用手电筒确认了一下,这确实像是后备厢的钥匙。那六根火柴梗是否就是为了寻找这把钥匙而剩下的呢?总之先试试看。 钥匙果真和后备厢的钥匙孔严丝合缝。在打开后备厢盖时,他感到一丝兴奋和些微迟疑。 盖子打开了,瞬间冲进鼻子的是一股异样的气味。是血的气味。 他不禁倒退一步,马上将手电筒照向后备厢,随即深吸一口气,寒气直蹿脊背。 后备厢里装着一具女尸,血腥味令人窒息。他忍不住背过脸去,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审视后备厢内。 女人被一件锈红色的雨衣包裹着,是件塑料雨衣。蓬乱的头发盖住了她半张脸,像黑色的蛇一样缠在脖子上。珍珠耳环在手电筒的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田村巡查振作精神,拭去落下来的汗珠,再次观察后备厢。 雨衣只是套在手臂上,纽扣都没扣上,不知道里边穿着什么衣服,可胸口好像有摊血。 一件奇怪的东西闯入他的视线,好像是张纸牌。由于整面都浸在血里,看不太清楚,不过像是张Q。 在向局里报告之前,他想先看看这个女人的脸,因为他觉得这对珍珠耳环有点眼熟。女人的脸朝着反方向,他只好使劲探出身去。 虽然和生前的印象有所不同,但果真是田村巡查熟识的女人。她就住在这附近。这么说来,这辆车也有点眼熟,好像是她丈夫或主人的车。 他挺起胸深深吸了口气,此刻东方也露出了鱼肚白。这时他才发现尼罗一直在叫。 ①一种岩浆岩,日本常见外墙建材。 ②约一百七十厘米。 二 那天早上,金田一耕助走出了位于绿丘町的宿舍绿丘庄,打算去银座后街的维纳斯沙龙画廊看看。同乡前辈的公子在那个沙龙开个人画展,碍于情面总要过去露个面。 他有点疲倦。碰到一个棘手的案件,几天前总算解决了,身心俱疲。再加上这个季节的不适指数,他都有点神经衰弱了。 到画廊露个面尽了礼数后,他打算到信州或东北去旅行。具体地点还没定,想到上野看看大巴班车情况再说。 但在这之前,要先去一个地方。这次办案受到等等力警部很多关照,要离开东京一阵子,得先去打个招呼。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左右,刚刚在警视厅前下车的金田一耕助还是一如往常的打扮:草木染色法染制的单层夏季裙裤,拖着一双草屐,白色布袜已经发灰。他手提一个小行李箱走进搜查一科第五调查室,屋内杀气腾腾。等等力警部正被记者包围质问。 “啊,金田一先生。” 警部越过记者们的头看到金田一耕助的身影,龇牙咧嘴地笑着从桌旁起身。 “听说你要去旅行?” “嗯?警部,您怎么知道……” “啊,刚刚打电话到你家,听管理员山崎先生说的。” “有什么急事吗?” “看到这些家伙就知道了吧,下个案子也拜托你了。” “怎、怎么可以这样,我正要去旅行……” “说是旅行,不是还没决定去哪儿吗?” “所以待会儿去上野对一下班车时间表……” “金田一先生,你真逍遥啊!” 旁边一个脸熟的记者插话道,第五调查室瞬间沸腾起来。 “新井,快把金田一先生的行李箱拿下。说不定装着他的贵重物品,小心点啊,哈哈哈!” “太、太、太狠了。” “先生,您请,您这边请。” 反抗已是徒劳。被当作宝贝的行李箱最终还是被新井抢走了,金田一耕助眼露绝望。 “到、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就边走边说吧。诸位,”等等力警部环视四周,“正如刚才所说,现在这个阶段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能说的刚才都说了。接下来我们会和金田一先生再去一次现场,大家就不要跟来了。那走吧,金田一先生。” 金田一耕助还想作最后的反抗,但到底放弃了。他也清楚警部对他的体谅。 在案件解决后,他总是深受严重的抑郁症折磨,被无望的孤独感包围。一直活跃着的脑细胞停止运转的同时,其反作用倦怠感就会席卷而来。 仅仅是倦怠感也还好,他还常常会感到自我厌恶,开始批判以惩罚人的犯罪为生计的自己,产生自我厌恶的情绪。自我厌恶加剧就不愿意见人,随之产生的无望的孤独感成了最终的避难所。 金田一耕助其实不必感到自我厌恶,因为他一直在践行正义。但那种情况下,多少安慰、赞美都起不了作用,而只会将他赶入孤独的世界。 这时,警部心生一计。要将他从孤独之中拯救出来,最好迫使他再次投入新的案件。在碰到最困难的谜题时,他的脸上才会显出生气,这样的脸上显示出的是不计得失、竭尽全力解开谜团的求道者的斗志。 驱车从警视厅到成城町大约需要一小时。其间,警部并没多说什么。他希望金田一耕助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判断,切忌多余的先入之见。 所以金田一耕助在车内得知的只有以下几点: 尸体目前在成城町的M医院。 汽车也还在被发现的地方。 被害者为成城町的居民,是一个叫李泰顺的中国人的同居情人。 发现汽车的地方是距离李的住所约五百米的路上。 案发现场为李宅中被害人的起居室。 只有以上这些信息,金田一耕助感兴趣的是凶手本打算将尸体转移到别处这一点。是为什么呢? 汽车一到成城町,警部就问:“先生,先看汽车吗?” “警部您决定吧。”金田一耕助是一切听凭他人的个性。 从涩谷方向开来的汽车右侧可以看到成城车站,穿过小田急的大铁路道口,笔直往北开约两分钟后向右拐,再开出五十米左右,就看到马路左侧停着那辆出事车。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新井警官三人下了车,从围观人群中走出来的是成城警局的三浦警官。 “金田一先生,有阵子没见了,这次也请你多多协助。” 金田一耕助之前也接触过成城警局辖区内发生的案件,对这些家伙还有印象。 “三浦,山川呢?” “主任在医院等你。听说你要来,我可高兴了。” 金田一耕助首先将目光投向汽车。听说日本的奥斯汀车只有一九六〇年款的。不过这辆车是一九五七年款的,是这个案子发生三年前的车。车子损坏严重,看来平时用车很粗暴。 “金田一先生,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刚刚跟你说过的田村巡查,此案的第一发现人。田村,这位是金田一先生。” “啊,很荣幸见到你。” “金田一先生想直接听你说说从昨晚到今早的经过,跟他说说吧。” “哦,知道了。” 田村巡查出生在东北,说一口含糊不清的东北方言,不过倒是要点清楚地讲述了昨晚到今早的经过。 “昨天晚上你注意到这辆车的准确时间是几点?” “啊,刚才说过,我看着那个戴玳瑁框眼镜的男人从对面的三岔路口拐向被害人家方向后,等了约五分钟,想等车主回来。那时看了看手表,是九点二十五分。” 不知是不是为了表达对金田一耕助的敬意,田村巡查说话时带着点从前的军人语气。 “哦。就是说,车主在这之前弃车离开了?” “嗯,但我觉得车主后来好像回来过一次。” “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啊,因为昨晚引擎上插着的钥匙消失了,之前开着的车门到了早上也已经锁得牢牢的。” “可车主为什么没有拔掉钥匙?是不知道最近盗车案件频发,还是企图让尸体也一起被盗走呢?” “不是,金田一先生。”三浦插话道,“这车的引擎坏了。” “啊?是在这儿抛锚了?” “正是如此,所以才停在这种地方。凶手本想从离这里五百米远的杀人现场将尸体转移至别处。但开到这里时汽车因故障动不了了,只好弃车而逃。” “哦,也就是说,就算有车钥匙也没用?” “嗯,就是这样。” “对了,这辆车是被害人家的吗?” “是的,严格说来是被害人的丈夫李泰顺的车。” “但是田村先生。” “哎。” “你看到的那个戴玳瑁框眼镜的男人,和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关系呢,又或者只是单纯路过?” “现在想来,那个男人的确很可疑。虽然他朝着被害人家的方向拐去,但今早我四处打听,得知并没有那样长相的男子住在附近。要是当时问了住址、姓名、职业就好了……” 田村巡查今天不当班,但在发现大案的兴奋之下,丝毫没有脱下制服的意思,睡眠不足的眼里布满血丝。 “如果对方真的可疑,就不知道他所说的是真是假了。那个男人的脸你还……” “啊,记得不太确切了……但是他留着邋遢胡子,看上去虚弱无力,一副落魄潦倒的样子。” “那个男人并没有遮着脸?” “嗯,因此我也没有深加追究。如果那家伙和这个案子有关,倒是个沉着冷静的人。” “那么,最后……”金田一耕助将目光转向挂着红布的樱花树枝头,继续说,“出事车的后备厢钥匙是挂在这根树枝上吗?” “对。” “可是钥匙为什么会挂在这里呢?是凶手故意挂的吗?” “金田一先生,关于这点,我倒是有点看法。” “请讲。” “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呢?” “嗯,别介意请继续。” “其实,这户人家有一只牧羊犬。这只狗很聪明,不会一开始就随便乱叫,而是确定着实可疑后才叫。我昨晚也被它吓得跳起来,正是那时帽子碰到了钥匙。” “是吗,然后呢……” “是,车子在这里抛锚之后,凶手在逃走前是不是曾打开过后备厢呢?” “有什么理由吗?” “嗯……那就不太清楚了。”田村巡查窘得面红耳赤。 “那么凶手打开后备厢看了看,之后又做了什么?” “然后又把后备厢关好锁上。正好这时尼罗冷不防地叫起来,吓了他一大跳,钥匙脱手飞到空中,才挂到了那儿。凶手没有发觉,于是划亮火柴一直在地上寻找……” 田村巡查的推理表演真是精彩。不足的是无法解释凶手为何在这里打开了后备厢,但除此之外,他的表演无可挑剔。标着红色记号的樱花树枝差不多就在那个位置。 真相大白时,这成了田村巡查的著名推理。案情查清后,证明他的推理完全无误,这让他大大露了一把脸。 金田一耕助重新巡视四周。 黄杨木篱笆里头是著名法律学者K先生的宅院。与这宅院一路之隔的是家幼儿园,占地面积很大,晚上几乎没人。幼儿园旁边有片两百坪左右的孟宗竹林。 “你有没有向附近打听狗的事情?狗是几点叫的?” “嗯,嗯,早上我向这家的学生打听了。昨晚我在这里和那个戴着玳瑁框眼镜的男人说话的时候,正巧尼罗也叫了。不过我一跟它说话,它就停了。那是九点二十二三分的样子,那位学生也记得很清楚。但是听说在那五分钟之前,尼罗也很凶地叫过。那条狗不会随便乱叫,可他正想要到院子里来看看的时候,尼罗又不叫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田村巡查摘掉帽子擦了擦汗。看来今天水银柱也会不断往上爬。① “哦,那假设尼罗第一次叫是因为凶手,也就是说凶手大概是九点十七八分从这儿逃走的。之后那个戴玳瑁框眼镜的男人来了,然后你也到了这里。”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顺序。所以那个戴玳瑁框眼镜的男人肯定看到凶手点火柴了,这个王八蛋!” 最后,金田一耕助打开汽车后备厢查看。 后备厢里还留有一大摊血迹,异样的气味直冲鼻子。里面放着一条备用轮胎和装工具的帆布袋,此外还有一个沾着油迹、浸满了血的破烂之物。他忽然注意到,后备厢盖内侧附着两三根长发。看到这个,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可是……金田一耕助想,凶手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开后备厢盖呢? ①意指气温会很高。 三 成城町的M医院相当大,木结构的建筑内部极为宽敞。走在连接楼与楼的走廊上,宁静的空气中医院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 向走廊外望去,青桐的叶子无力地耷拉着。看来今天又是桑拿天,不适指数肯定超过八十。 停尸间在医院最里面,与其他住院楼相隔很远,是栋粗糙的木结构建筑,比简易棚屋强不了多少。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一起走了进去。 “啊,金田一先生,欢迎欢迎。”前来迎接的是满脸慈祥笑容的成城警局搜查主任山川警部补和有些面熟的江马警官。 “介绍一下,这位是医院的有吉医生,负责这次的验尸工作。” 穿着洁白手术服的有吉医生鬓角已有些斑白,看上去是位资历很深的医生。他一边从眼镜后面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金田一耕助,一边轻轻颔首打招呼。 “要先看看尸体吗?” “是,可以的话。” “请。” 白色被单直盖到尸体头上。山川警部补将被单卷到胸口时,金田一耕助喊道: “啊,可以了。” 他想先仔细看看被害者的脸部。 这个女人长着一张光洁的鹅蛋脸,齐额短刘海,眉毛修得纤细,睫毛修长,大概用不着戴假睫毛。鼻头高高耸起,让人觉得她的性格非常要强。唇上涂着红色口红,但这一抹红色也无法掩饰她已死去的事实。 也许是因为已经变成了一具无法吸引任何男人的空虚尸骸,她的脸上并没有众人因她是外国人的情人而料想的颓废之色。鹅蛋形的温柔脸庞看上去倒像优雅的佛像一般圣洁,正因如此,才让她凄惨的死亡显得格外可怜。她年龄约二十七八岁。 “请继续。” 山川警部补慢慢揭下被单。被单揭到女子指尖时,金田一耕助仍然面不改色。他的目光就像观察鱼是否新鲜的主妇一样冷静而热情。 女人只穿着一条内裤,赤裸地仰面躺着。身高约一米六,身材苗条匀称。金田一耕助发现女人挤压变形的脚趾,推测她生前可能是个舞蹈演员。 她全身已被清洗干净,没有了血腥味,刺鼻的是消毒剂或防腐剂的味道。她的死因显而易见。 在那勾人情欲的高耸双峰之下,左乳下方有一道被锐器剜出的约两厘米宽的口子。可以看到伤口处有些撕扯扭曲的肉与皮肤。真是干净利落的一刀,金田一耕助不禁叹了口气。看来凶器很锋利。从伤口的性质判断,凶器应该是把很薄的双刃刀具。 “有吉医生,致命伤是这一刀吗?” “具体情况要到解剖结果出来后才知道,不过也可以这样认为。从外观来看,并无中毒症状。” “推测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粗略估计是昨晚八点或八点半,具体要看解剖结果。” 八点或八点半还是天黑后不久,而装着尸体的车子是昨晚九点二十分左右被扔在路上的,时间相对合理。 “凶器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有吉医生与金田一耕助所见略同,是很薄的双刃刀具。更具体的有吉医生也不清楚,凶器还没有找到。 “有没有施暴的痕迹?” “没有。”有吉医生肯定地回答,拿出手表,“哦,已经十二点了。金田一先生,还有其他问题吗?我还有急诊病人。”有吉医生今天一大清早就被叫了起来,自然心情不佳。 “暂时没有了,多谢你。” “嗯,如果有疑点,请随时过来,再见。” 等等力警部目送有吉医生出去后,转向山川警部补。“山川,有没有从李宅中发现什么?” “对了,刚才见到了这个男人。我叫他去局里等着,并安排了一名警官跟着。” 山川警部补拿出的名片上写着“坂卷启藏”,是一家名叫江南产业的公司的营业部长。江南产业的事务所位于筑地,地址、电话都有。 “这家江南产业是什么公司?” “是这个女人的丈夫或者情人李泰顺开的,主要做针对台湾的贸易业务。不是家大公司,你看了他的房子就知道了。” “对了,这个姓李的男人怎么样了,现在在家吗?” 等等力警部与警部补看了彼此一眼。“不在家,听说出远门了。” “出远门……去哪儿了?” “到神户谈生意去了。” “什么时候?” “昨晚,”等等力警部故作镇静地说,“应该是乘坐昨晚的银河号或明星号列车走的。银河号列车八点四十分发车,明星号是九点十分。山川,两趟列车几点到那边?” “银河号是七点四十五分到达神户,明星号是七点四十四分到达大阪,警部。” “哦。” “确认一下李泰顺是否到了那边。如果到了,叫江马把他接回来。” “不错,让新井跟着。江马,跟新井也说一下,赶快安排一下。” “知道了。” 江马出去后,山川警部补转向金田一耕助。“不管李泰顺坐的银河号还是明星号,都不能成为不在场证明。银河号是八点四十分发车,而明星号是九点十分。假设朱实的遇害时间是八点,即便赶不上银河号,也肯定赶得上明星号。” “但是山川先生,凶手是九点二十分左右将装着尸体的汽车丢在路上的。如此一来,就算是九点十分的明星号也……” “不,金田一先生,发现汽车是在九点二十分,但车子可能更早,说不定八点半就在那儿了。目前还在调查当中。” “哦,这样事情的进展就不同了。”金田一耕助稍作思考后开口问道,“对了,这个女人叫朱实?” “是的,叫本乡朱实,去年秋天还在赤坂一家奇怪的夜总会工作。” “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只有李泰顺、朱实和一个叫古川夏子的女佣三个人。” “知道李泰顺乘坐银河号或明星号去了大阪的知情人是……” “是女佣古川夏子,是她说的。” 似乎是想起了朱实,山川警部补将她的被单盖好,说道:“听说,昨天傍晚李泰顺曾回过一次家,说是要马上到大阪出差。将行李装进行李袋后,六点多出了家门。他说要搭银河号,赶不上就换明星号。不久女佣古川夏子也走了,回到附近狛江的家中过了一夜。” “嗯?”金田一耕助问道,“是临时决定的吗?不是问主人去大阪的事,是问女佣。” “不是的,这一带的店铺每月二十二日全体歇业,那天也算是夏子的例休日。因此每月二十一日晚饭后收拾好,夏子就会抽空回家。如刚才所说,她家就在下一站的狛江。” “那今天早上发现案情时,女佣并不在家?” “是,但幸运的是在调查来访者时,知道了夏子的家,就马上把她叫来了。她现在就在李宅,你有什么要问的,可以直接问她。”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暂且将这个问题放一边,看向尸体的枕边。枕边放着一个带脚的衣筐和小桌。衣筐里放着从女人身上脱下的衣服,小桌子上陈列着她的随身物品。 朱实之前穿着的是一件中国风的开衩紧身裙,上身是件牡丹色的半袖衬衫,上面绣着低调的中国风刺绣。不管是用纽扣固定的左斜肩领口设计,还是发型,大概都是为了取悦男人。这件衬衫的左胸上有个约两厘米宽的口子,与内衣的缺口也完全一致。朱实是穿着这件衬衫被刺的。衬衫和内衣都被血浸透了。 金田一耕助放下衣服,拿起塑料雨衣。雨衣上也沾了大量血迹,但并没有切口。 “被害人此前穿着雨衣吗?” “穿着,不过只是套在手臂上,纽扣也没有扣上。这儿有照片,请看。” 那是几张从各个角度拍摄的装在后备厢里的尸体照片。果然,每张照片中女人的胳膊上都套着雨衣,但是领口都敞着。 金田一耕助对比这几张照片,忽又看向一旁的小桌。 五张照片中的三张照到了女人的胸部,每张照片上都有一张纸牌。虽然血迹斑斑,看得不太确切,但像是张Q,而且小桌上也有一张同样的纸牌。 “啊,这张纸牌,”看到金田一耕助询问的目光,等等力拿起纸牌说,“这张纸牌是在尸体胸口找到的。不知为何尸体上会有这种东西……请仔细看看。” 被血染红的纸牌是张红桃Q,而且纸牌中央有个用利器刺穿的两厘米宽的口子。 金田一耕助马上想到了尸体胸口的伤口。他急忙从衣筐里拿出那件牡丹色衬衫,将纸牌放在衣服裂口上,两者完全吻合。 “金田一先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凶手在被害人胸口放上一张纸牌,用锋利的刀从纸牌上刺进去。” “那样被害人难道不会反抗吗?”山川警部补一向稳重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反驳意味。 “那倒是,被害人不可能那样乖乖就范,而且凶手肯定有什么这样做的必要。总不是为了瞄准心脏用来当标记吧。” “如果是这样,说明被害人当时睡着了,而且还是正中凶手下怀的可以直插心脏的仰睡姿势……” “晚上八点,昨晚非常闷热,难道会穿着衬衫和内衣睡觉?” “如果是被下了安眠药呢?” “案发现场如何,看起来被害人不是仰睡姿势吧?不过也要把这种可能性考虑进去。解剖后就知道了。” 金田一耕助在旁默默听了一会儿两人的问答后说:“凶器还没找到吗?” “嗯,还没……”山川警部补回答后,等等力警部紧接着问:“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被害人为什么会默不作声地看着胸口被人放上纸牌呢?” “等到看到解剖结果再讨论这个也不迟。山川先生,倒是……” “嗯?” “这些都是被害人的东西吗?” “是的,我让夏子看了,都是被害人的东西。” 除了纸牌,小桌上还放着一对珍珠耳环,一个镶嵌着翡翠的椭圆形胸针,以及一枚红宝石戒指。 金田一耕助鉴别宝石的眼力相当出色。这些东西都是真品,光是这些饰品就很值钱。凶手没有拿走,起码可以确定凶手的目的不是劫财。 桌上还放着一个锈红色的手提包,是手感凹凸不平的高级鳄鱼皮质地。包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物。 粉底盒、口红、唇线笔、眉笔等化妆用品,一套美甲套装,三块手帕,放纸币和放硬币的钱包各一个。另外还有梳子、记事本、圆珠笔、检过的电影票,以及与电影票同一家影院的介绍单,还有一个吊着五把钥匙的金属钥匙环。 手提包里的东西就是这些。纸币钱包中放着三万两千多元。 “山川先生,这本记事本的内容如何?” “看不出有什么暗示凶手的内容,正打算再仔细查看一遍。” “对了,刚才听警部说,案发现场是她家的起居室,那尸体为什么会穿着雨衣呢?” “是不是在准备外出时被杀了……” “准备外出?”如此一来,她胸口放上了纸牌后再被刺死就太奇怪了。 “但是,山川先生,假设她当时正准备外出,物品中为何会有手提包呢?” “山川的看法是这样的,就是说,凶手想要隐藏案发现场,伪装成这个女人是在外面被杀害的。凶手想通过伪装,使自己的立场变得有利。所以,雨衣也是事后凶手给她穿上的,手提包也是凶手故意从家里拿出来的……” “哦。”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地思索片刻,对山川警部补的看法保留了自己的意见。 “那这里就先这样吧,接下来带你去看看案发现场。” 四 李泰顺的家距离发现汽车的地方约五百米,位于成城町的最北端,是栋平房,就算恭维也着实称不上高级住宅。 最近,这一带大兴建造面向外国人的出租房之风。都是粗糙地涂着油漆的简易住房,李宅也是其中之一,但房租不菲。 进门前,金田一耕助环顾房子四周,这里果然是个杀人灭口的绝佳之地。 房子北面是一整片麦田,南面有一栋在建的新房,东边一条六米宽的路对面有一户人家,是栋与李宅截然不同的豪宅,从大门到房子有相当一段距离。西侧是片马铃薯田,田中央立着高高的铁塔。高压电线穿梭其间,不断发出低鸣。正是这些高压电线导致这片地开发停滞。李宅就像一个被隔离的小岛,孤零零立在中央。 进门后,左边是个车棚,盖着近来流行的顶棚,车棚对面是玄关。简陋的玄关处涂着蓝色油漆,旁边一簇蜀葵开得正艳。 一进玄关,是个逼仄的脱鞋处,后面是约莫十叠大小的门厅,兼作会客室与家庭娱乐室。房间一隅放着电视机。墙上挂着一个墨痕淋漓的横幅匾额与一幅世界地图日历。电视机对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煞风景的办公桌。粗大的朱红色竹质信袋里,插着两三把中国风的团扇作装饰。 总之,除了横幅匾额与中国风团扇外,整体氛围并没有特别强调这里是中国人的住所。可以说只是栋挡风遮雨的简陋屋子。 金田一耕助一行人穿过门厅来到里边的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一脸不安的年轻姑娘。是古川夏子。一走进左侧的房间,就听到志村警官威风凛凛的声音:“啊,金田一先生,恭候大驾多时。这次也请你多多关照。”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这位老练的刑警绰号叫小猴子,并不是因为脸长得像猴子,而是他身材矮小且机敏精悍。 “啊,志村先生,那就再让我们友好地切磋一次吧。” “友好切磋啊,这次也互不相让地来一回吧!” “对了,志村,之后有何发现?” “完全没有。凶手可没给我们留下什么礼物啊。那么,金田一先生。” “哎。” “先看看这房子吧。这里被认定为第一案发现场。听说你要过来,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动,一切保持原样。” “真是多谢了。” “喂,大家都出去!金田一先生要好好看看现场,你们这么走来走去只会打扰人家。” 两位年轻的刑警被志村一顿呵斥,苦笑着走到玻璃门外。玻璃门外是用铁平石铺成的露台,摆放着做工粗糙的藤质桌椅。 金田一耕助重新审视屋内。 这个小房间约有六叠,与煞风景的门厅相比,这里算是像样的闺房。房里放着一个装有三面镜的小橱柜,上面摆着法国玩偶与小芥子人偶①。与门厅裸露的地板不同,这里地上铺了深红色绒毯。朝向露台的玻璃门内挂着淡粉色的窗帘,给房间添上一抹暖色。 面向露台的一角放着一张书桌。引起金田一耕助注意的,是摆放在书桌上的纸牌。纸牌的排列非常混乱,像是单人占卜的纸牌游戏。椅子翻倒在地,法国玩偶倒在桌上,由此可见,某人在玩纸牌游戏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金田一先生,这个。”山川警部补拿出中央被刺穿的血迹斑斑的红桃Q。这张纸牌显然与桌上放着的纸牌种类相同。“金田一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山川警部补皱起眉头。“朱实在这里玩单人占卜时,凶手来了,拿起红桃Q按在朱实胸口,猛地刺下去……” “这怎么想都不自然吧。” “但是,金田一先生,”小猴子志村咧嘴笑着说,“那纸牌的口子与尸体的伤口,不,是与衬衫、内衣的伤口一致是怎么回事呢?这应该是凶手将纸牌压在衬衫上的心脏位置,然后瞄准了猛地扎下去……” “但是,志村先生,凶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我也不太清楚。我说的不是凶手这么做的原因,总之,他就是先在女子心脏位置放上纸牌,然后瞄准了扎下去。否则就不会出现如此一致的缺口。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但即便如此,你不觉得这里的血量太少了吗?” 大红色的绒毯上有个用蓝色粉笔画的圆,中间有片血迹。在绒毯本色的掩护之下,血迹并不太显眼。可假如是在这里被杀的,这血量确实少了点。 “那是因为刀刺进胸口后,没有马上拔出来。” “嗯?” “只是刀刺进去的话,出血量不会很大。拔刀时血才会喷射出来。凶手将刀刺进被害人胸口后,用那张纸牌堵住伤口。” 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不由得对志村刮目相看。耕助迄今为止见过不少尸体,刚才志村所说的他自然也考虑到了。但是,这样的情况是否与本案的案情吻合呢?他观察着志村的神色。 “但是,志村,凶器去哪儿了呢?” “报告主任,凶手应该是在汽车抛锚时将凶器拔了出来。田村巡查不也说过吗,汽车抛锚后,凶手一定打开过后备厢。” “那为什么要拔掉凶器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会不会是因为留下凶器就会暴露身份呢,主任?” “嗯。” “是你先说的,凶手为了隐藏杀人现场,企图将尸体运到别处。如果要把尸体运到别处,满是血就不好办了。所以为了尽量减少流血量,就把凶器原封不动地插在胸口,将尸体搬到后备厢。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 “志村先生,真是佩服。大概就是如你所说。” 金田一耕助坦诚地说,然后低下头,顺着地板上的血迹朝桌上的一叠纸牌看去。是还未发出的纸牌。 他拿起那叠纸牌,一张张检查起来。缺了一张红桃Q。桌面上没有,剩下的那叠纸牌里也没有。 “金田一先生……” “志村先生,稍等一下。” 他委婉地打断志村,开始数起手里的纸牌。手里有十六张,桌上放着二十张,从A往上算有十四张,共五十张。 “哟……” 金田一耕助蹙起眉头嘀咕道。 纸牌包括王牌JOKER,一般有五十三张②。单人占卜不用王牌,所以王牌被拿出来放在桌角,剩下五十二张。其中染了血迹的红桃Q由山川警部补保管着。那么应该还有五十一张,但实际上这里只有五十张。 “金田一先生,纸牌少了吗?” 等等力警部探过脑袋。 “确实少了一张,志村先生。” “哎?” “麻烦你查一下缺了哪张。” “浑蛋!” 志村失了面子,脸涨得通红,这下更像猴子了。他急忙将纸牌从A开始按花色依次排开。缺的是红桃J。 他慌忙在桌子周围寻找。一个人忙不过来,又命两位刑警从露台一直找到院子里,却不见红桃J的踪影。 “哎,真对不住,金田一先生,真是丢人丢大了。又缺了一张红桃J,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是偶然情况,或是有人故意拿走了……” “金田一先生,”志村也变得老实了点,“假设是有人拿走了,动机是什么呢?或许……” “或许?” 等等力警部回问道,目光锐利地盯着志村。 “哈哈哈,我好像被金田一先生附体,推理能力大大提高了啊!” “推理能力是指什么?” “要说,红桃Q是和尸体一起被发现的,而且中央被锐器刺穿,加之凶器消失,刚巧红桃J也消失了,那它应该也会和尸体一同被发现,金田一先生。” “唔。” “这不该算推理能力吗?” “哈哈哈,这可不算。” “那么,这叫什么呢?”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笑嘻嘻说,“这种无凭无据的瞎猜叫作扯淡,哈哈哈。” ①一种圆头圆身小木偶人,日本东北地区特有的乡土玩具。 ②中国通用的扑克牌中有2张JOKER,共54张,但日本通用的扑克牌中JOKER为1或2张。 五 “你是古川夏子吧?” 前厅的会客室兼娱乐室里,站在金田一耕助对面的夏子看起来不过刚刚中学毕业,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连衣裙,显得心神不宁。 “你什么时候到这个家里来的?” “这些我跟刚才的叔叔们都说过了……” 夏子指向山川警部补和志村,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夏子姑娘,”山川警部补用沉稳的语气说,“这位叔叔想直接听你讲,他问什么,就全都告诉他。” 夏子用少女充满好奇的眼睛观察起金田一耕助的衣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又慌忙道歉:“哎呀,真对不起。对了,叔叔你是什么人呀?”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对这样直接的问题感到有些羞怯,“我是个私人侦探。” “你是私人侦探啊?” “是的。夏子姑娘,虽然这位叔叔穿得有些怪异,但是位了不起的私人侦探哟。不管多难的案子,只要他一出手,破案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哪里哪里。” 听了等等力警部的说明,夏子瞪大了眼睛盯着金田一耕助。 “可叔叔你没拿烟斗啊。你也注射可卡因吗?” 面对这么古怪的问题,金田一耕助也不知所措。 “夏子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福尔摩斯就老是拿着烟斗,还注射可卡因呢!” “哈哈哈,你是侦探小说迷呀?” “是呀,可好看了。” “夏子姑娘,这位叔叔还没有福尔摩斯那么厉害,不拿烟斗,也不注射可卡因。不过是货真价实的私人侦探。” “哦。” “你也知道,发生这种案件时,大家必须如实讲述,不然就算是福尔摩斯也不能顺利解决。” “这倒是。大家一说谎,福尔摩斯也不好办呢。不过福尔摩斯是名侦探,最后总能抓住凶手。” “这位叔叔还不是福尔摩斯那样的名侦探,如果你不实话实说就头疼啦。可要如实讲。” “好啊。我可喜欢私人侦探了。只是,真的侦探就不太喜欢了。” “你这个坏家伙!”志村正说着,被金田一耕助打断了。 “我们回到正题,你是什么时候到这个家来的?” “去年秋天。去年春天中学毕业后,先在家里帮忙。我们家都是农民,一点都不好玩。后来三河屋的阿金介绍我到这里来。” “三河屋的阿金是谁?” “哎呀,你不认识啊?可帅啦!今天本来约好和阿金一起去看电影呢……” “三河屋的阿金是那个常出入这儿的酒铺小伙计吗?” “哎呀,不是什么小伙计,是店员。” “对对对,店员、店员。” “就是,阿金在这一带可吃得开了,所以才把我介绍到这儿。” “当时家里只有老爷李顺泰和太太朱实两个人吗?” “是的,听说之前有位叫静子的太太,后来跑了,才来了现在这位太太。” “之前的太太为什么跑了?” “嘻嘻嘻,”夏子笑得鼻头都皱了起来,“这可不是从阿金那里听来的,他才不讲老主顾的闲话呢。但其他伙计……不,店员们总说,我也就知道了。听说我家老爷是个醋坛子,换了好几任太太都不长久,都是吃不消就跑了。” “好几位太太都走了?” “人家是这么传的,我也不太清楚。” “那这回的太太怎么样,老爷也吃醋吗?” “吃得可厉害呢,嘻嘻嘻。” “对太太拳打脚踢吗?” “没有,听说以前是这样,所以太太全都跑了。但我来了以后还从没发生过。” “那他是怎么个吃醋法?” “把我当间谍用呢。” “当间谍用?哦,就是老爷不在家的时候,监视太太有没有出轨吗?” “是的,还有从哪儿来电话啦,寄信人是男是女啦,看上去像女人的笔迹说不定是男人的之类啦,真是烦死人了。” “太太有没有什么朋友常来这儿拜访呢?” “没有,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是,她也知道老爷要吃醋嘛,自然很注意。” “但也有信或明信片寄来吧。” “嗯,还有电话。” 在说“电话”的时候,夏子的口气带着特别的微妙语调。 “电话有什么不同寻常吗?” “嗯,是这么回事,”夏子煞有介事地扫视一圈,“我每月的今天都休息,前一天傍晚可以请假,到隔一天早上再回来。太太好像在我不在的时候会外出。如果正巧碰上周日老爷在家,就另当别论了。” “哦,还有呢?” “所以太太不是有不能出门的日子嘛,这样第二天肯定会有男人打电话来。” “怎样的电话?” “这我就不知道啦,又不是我接电话。不过,这种时候太太总是吞吞吐吐的,而且怕被我听到,声音很小。所以我都躲得远远的。” 电话就放在这个会客室兼娱乐室的角落里。夏子的房间虽在最里头,要是认真听肯定还是能听见。 “你接到过那种电话吗?” “嗯,两三回吧。” “什么感觉?是年轻男子还是上了年纪的?” “这个嘛,”夏子装模作样地歪过头,“光凭声音吃不准,大概是年轻人吧。” “那人是太太的情人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感觉,太太怕是受了那人的勒索。”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因为那人一打电话来,太太就战战兢兢的。不知哪一回,我听到了这样的话。这可不是我偷听,而是房子太小啦,所以……” “听到她说什么了?” “是这种语调:‘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才没去成,两三天内就把答应的东西做出来拿给你。’听着都快哭了,苦苦哀求呢,不能自已才发出了能被我听到的音量。所以我才想,莫非是她养了小白脸,被小白脸敲诈,所以老爷才吃醋?”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与其他三人面面相觑。 朱实苦苦哀求,难道是怕被抛弃,又或是被谁恐吓勒索吗? “那你将这件事告诉老爷了吗?” “没,我不说这种事。” “为什么?你同情太太?” “才不是呢。硬要说的话,我还比较同情老爷。” “为什么?” “因为老爷人很好啊,又亲切又体贴,还不摆架子。吃醋也是因为喜欢太太嘛,不是吗?” “那倒是。” “太太红杏出墙,老爷才吃醋呀。我倒是觉得老爷挺可怜的。” “那为什么不把电话的事情告诉他呢?” “因为我不喜欢当间谍。”夏子昂首挺胸凛然地回答。 “也是。那男人叫什么名字?” “对了对了,是个很奇怪的名字。” “怎么说?” “叫SONOJI,有一回我问太太SONOJI是哪几个字,结果狠挨了一顿骂。你听说过SONOJI这名字吗?” SONOJI,这恐怕是“SO这个字”的意思吧。胁迫朱实的那个男人的姓里就带着SO字吧。① “夏子姑娘,接下来要问问你昨晚的事情。听说老爷昨晚去了大阪,这事是之前就定下的吗?” “没有,是突然的。太太也很吃惊呢。” “请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一下。” “哎,好的。” 夏子稍稍想了一下。“那是五点半左右,老爷回来,忽然说要去大阪,让我准备旅行袋。真是乱得鸡飞狗跳。太太收拾好行李,老爷就飞奔着出门了。那时估计是六点或六点刚过。” “没开车去吧?” “那是自然,那样的老爷车怕是开不到大阪。老爷不在的时候,一直是太太开的。” “哦,是吗。太太也会开车啊。” “是的,听说是在舞厅还是夜总会的时候自学的。” “嗯。老爷出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哎,有点怪。” “有点怪是指什么?” “我家太太对待用人非常凶,好像给了薪水,不叫人当牛做马地给她干活就亏了似的。要说她在干些什么,就是一个人玩纸牌。” “总是一个人玩纸牌?” “是的。我心想她还真是玩不厌啊!我还分析过呢。” “分析什么?” “我想,太太怕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如果她老一动不动地不好受嘛,心不在焉地想事情又会让我疑心。为了掩饰才会总是干同一件事情。” 不愧是福尔摩斯迷,夏子的观察非常敏锐,说不定接近真相了。 “可是只有在昨晚,这位对待用人非常粗暴的太太,居然一个劲地甜言蜜语,说晚饭后就我来收拾吧,你一个月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还在心里偷笑呢。” “为什么偷笑?” “我想是太太庆幸老爷要出门,想要跟SONOJI联系。我在的话不方便嘛。所以我就装作感激地接受了她的一番好意,嘻嘻嘻。” “之后你直接回家,直到今早警察联系你,其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的,阿金把警察带来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大跳。不过……” “不过什么?” “嗯……不过呢……” 夏子的态度忽然含糊起来。四人面面相觑。志村想要暂停一下,金田一耕助阻止了。 “夏子姑娘,你刚刚答应叔叔的,无论什么都要实话实说。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一定如实告诉我。” “不过呢,这说不定是完全无关的事情。” “判断是不是无关,是福尔摩斯要做的事情。夏子姑娘只要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行了。不是吗,夏子姑娘?” “好的,那我说啦。” 夏子故作娇媚地抬了抬眼睛。“那是昨天下午四点左右的事了,也许还要早一些。太太差我去车站。这种时候我总是从后门往马铃薯田走,穿过高压电塔往那头的路去,这样走近很多。那路边不是有片竹林嘛,竹林里停着一辆汽车,是辆TOYOPET皇冠。” “哦,然后呢?” “还是辆闪闪发光的新车,我心想真有派头,就绕着转了一圈,车里空无一人。然后我就直接去办事了。过了四五十分钟我回来经过那里时,那辆TOYOPET皇冠还在,还是空无一人。结果……” “哦,结果什么?” “大概六点半向太太请了假回家时,我又穿过马铃薯田到了竹林那里。结果车还在那儿。” “是同一辆车吧?” “当然啦。但这回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是男是女?” “自然是男的。现在想来,那个男人很可疑呢。” “怎么个可疑法?” “这么热的天,他却穿着雨衣。而且,怎么说来着,猎人戴的帽子是叫鸭舌帽吗?可也不是普通的鸭舌帽,是顶乱糟糟的帽子,还戴着防尘眼镜。而且车子也没开动。” “的确可疑啊。” “是吧,还有更可疑的呢。” “怎么说?” “我看到那人像是握着方向盘。我不是冷不防地在晚上蹿出来嘛,不知是不是让他吃了一惊,他急忙趴到方向盘上装睡。真可疑。” “夏子姑娘,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嗯,”夏子稍稍歪过头,“当时我只以为是个讨厌的家伙罢了,完全没放在心上。但出了这码事,自然就在意起来。于是我作了很多推理呢。” “好,那就让我们听听你的推理吧。你怎么分析的?” “可别给我戴高帽哦。不过这种时候,任谁都会思考吧。我是这么想的,他是在监视某个人。附近并没有别的房子,所以他监视的只能是这栋房子。那个人一定晓得老爷今晚要出远门,也肯定知道如果我不在,这房子里就只有太太一人。所以他一直在等我离开,可没料到我会从那种地方跑出来,就慌忙把脸遮起来。” “看起来是慌慌张张把脸遮起来的吗?” “是的,所以说不定是我认识的人呢!正因如此,他才戴着防尘眼镜和鸭舌帽。” 夏子的看法有些武断。 首先,夏子自己也说过,不确定那个男子是否与此次案件有关。大概是她越说越起劲,在自己脑海中投射出了仿佛真实的幻影。这是犯罪案件的证人经常出现的情况,盲目听信他们的话是危险的。但是,金田一耕助和其他三人都感受到了这一见解的魅力。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男人等你离开后潜入家中,把太太杀了?” “也、也不是这样啦。” 夏子忽然畏缩起来。 “我只是说有这么个人,可没有说他就是凶手啊。” “你还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号吗?” “是这样的。” “嗯?” “办事回来的时候那辆车还在,又空无一人,我就看了眼车牌号,可是忘记了。但可以确定是白色车牌②。” 金田一耕助眼里透着失望。“能记起来吗?你是特意看了车牌的吧,像你这样聪明的姑娘都忘了,不是怪事?” “说了不要给我戴高帽嘛。我脑子也没那么厉害,不过还记得号码的后两位,因为跟我年龄一样。” “你多大了?” “十七。” “后两位是一七,前面几位数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当时我只是觉得好玩才看了车牌,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嘛。” “你确定是TOYOPET皇冠吗?”志村一边在记事本上记录一边确认。 “嗯,是的,是TOYOPET皇冠。要是阿金,一定知道得更清楚。” “志村,那辆车从四点到六点半一直停在那里,也许还有其他目击者,请你帮忙调查一下。” “知道了。对了,小夏,哦,夏子姑娘。” “什么?” “你看得出坐在车里的男子的面貌和年龄吗?是老人还是年轻人?” “完全不知道。他一看到我就把头伏在方向盘上装睡。对了,他是单独一人,车里没有其他人。” 金田一耕助是个魔术师。夏子在山川警部补和志村面前一句也不肯多说,金田一耕助却轻而易举地让她和盘托出了。 不久,这辆汽车就被发现了。这也为整个案件添上了一抹更为惊人的色彩。 ①日文中SONOJI发音对应词意中有“SO 这个字”的意思。后文中出现的园部隆治全名发音为SONOBERYUJI,此处应是朱实对他的略称“园治”。 ②白底绿字的车牌,挂有此类车牌的为私家车。 六 江南产业的营业部长坂卷启藏在成城警局的审讯室等候着,他是位肤色偏黑的帅哥。灰色裤子搭配黄色Polo衫,身材健硕,Polo衫短袖中伸出的臂膀如圆木棒般结实。年纪有三十五六岁。 “坂卷。” “哎。” “听说中国人的成功,是因为中国人之间有互帮互助的同胞之爱,或者说和自己国家的人紧密合作。可江南产业里,除了社长,其他四人都是日本人,是吗?” “是的。” “这有什么原因吗?还是说李泰顺这个人是特别的亲日派呢?” “不是,这是因为……”坂卷稍作犹豫后说,“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后来问了与老爷子熟识的中国人之后,也就领会了个中缘由。” “怎么个说法?” “李家在中国台北是名门大户。战后,老爷子在这儿生意成功,想要回故乡去养老,就回到了台北。结果得了病……” “得的什么病?” “吃醋。” “吃醋?” 等等力警部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只见金田一耕助从桌上探出身来。“李泰顺吃醋如此厉害?” “的确如此。对动了心的女人,忌妒得有点病态,我们也不时见过滑稽的场面。好像他素来如此。” “那他在台北是否犯过什么案子?” “是的。一九五三年,也就是昭和二十八年,听说老爷子在糟糠之妻过世后,又娶了位年轻的妻子,当然也是中国人。他怀疑妻子在外头养了情夫,差点把妻子勒死。” “是吗。” “总之,老爷子忌妒起来就会头脑失常,开始胡思乱想,这个病没完没了。据说当时因为妻子确实有情夫,法庭酌情判了他缓期执行。可听说得到这个判决花了不少钱,也弄得满城风雨,在那边待不下去了。所以在昭和三十年年初,他下定决心在日本养老送终后开始了现在的生意,那时有五十二三岁吧。我是昭和三十一年进公司的,今年正好第五年。” “听说他在日本换了好几任太太?” “哦,就我所知,现在这位太太已经是第三位了。” “五年间三人啊,一年半换一个嘛。”志村有些吃惊地嘀咕。 “那是因为可怜的老爷子总在做着回不去的梦。” “回不去的梦?” “老爷子战前就生活在日本,所以很了解以前日本女人的优点。他觉得很适合任性的老公,以为现在的日本女人还保有那种逆来顺受的美德。换言之,可怜的老爷子在这个女人小肚鸡肠的日本做着乌托邦的梦,时下这已经有些不现实了。虽然他屡屡吃苦头,可还是抛不开那个梦。真是可怜,是个可怜人啊。” “听说这次的太太曾在赤坂还是哪里的夜总会工作过?” “是赤坂一家叫红雀的店。两人在一起时,我是相当反对的。” “这么说,你以前就认识她?” “说认识,也只是见过一两回。渡部比我还要先认识她。” “渡部是什么人?” “渡部贞雄,是公司里负责公关的。我因为工作关系,常常出入舞厅和夜总会。去年春天,我带老爷子去了红雀,他一下子就被朱实迷住了。比别人吃醋吃得厉害,不也正好说明他是个性情中人吗?” “那倒是。” “所以被迷住的时候,表现自然比旁人更为激烈。当时他正好与前一任太太刚刚分手,完全昏了头。我也就是陪着老爷子去的时候见过她两回,不过如此。” “即便如此,你还是反对他们在一起?” “老爷子带我过去,也就是想让我帮他鉴定一下他喜欢的女人,我自然也有责任。我反对并不是因为她本身的问题,而是老爷子期望在从事这种职业的女人中找到他理想中拥有逆来顺受美德的女人,根本就不可能嘛!” “朱实知道你反对吗?” “知道。就因为这个,我也算受尽白眼。偶尔到老爷子家去,她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看。与我相反,渡部……就是那么回事,哈哈哈。算了,一说这事,就把上班族的丑陋面目抖出来了。” “对了,李泰顺是怎么对朱实吃醋的?” “对啦对啦,因为吃醋,他还曾经托我当间谍,说是给我放两三天假,让我帮他瞧瞧太太的动静。实在荒唐,我拒绝了,跟他说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渡部吧。” “渡部做了间谍吗?” “这就不好说了。他本来就是搞公关的,常常不在公司。” 这口吻是在暗指渡部当了间谍。 这时,金田一耕助首次开口: “坂卷先生,红雀这个名字倒是常常听到,这家店在一般夜总会中水平如何?” “那家店是一流中的一流哟。” “朱实在那家店里的人气如何?是不是头牌或第二名呢?” “对。我只去过两回,也不太清楚,算得上排名前三吧。在公司也听到过红雀的朱实如何如何的好评。” “那她应该收入颇丰,相好的人也很多吧?” “嗯,算是吧。” “这样的人怎么说呢?这样说有些失礼,可还是选了这位既是外国人、又是这把年纪的老爷。” “当然是冲着钱嘛。” “但是,”这次探出身子的是志村,“那栋蹩脚房子看上去不值几个钱啊。” “警察先生,你不太了解中国人,才会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 “假如日本人月收入有十万元,工资一涨到十万就会过月收入十万元的生活,装修啦,打扮啦,一般都会这样撑门面,昭告天下我月收入有十万。中国人不同,他们定下一个目标后,就会为了达到那个目标甘愿吃苦。听说东南亚的华侨圈子里,前一天还在路边做买卖、过着乞丐一样日子的人,第二天就开了一家豪华商店。这样让人大跌眼镜的故事也不算稀奇,不像日本人,有点小成就就扬扬自得。这一点真是中国人的伟大之处,我家老爷子就有一毛不拔的风评。话说回来,听说只有中国人的财产,是警察也调查不清楚的。” 金田一耕助也在哪里看到过这种说法。志村则半信半疑,作为刑警,对那栋穷酸相的出租房还是无法释怀。 “那么,我想问问昨天的事。”金田一耕助中途插问,“李泰顺去关西是之前就定好的吗?听女佣说,此事完全出乎太太的意料……” “这也出乎我们的意料。虽然之前就有这个决定,但谁也没想到是昨天。” “是什么要事?” “这是生意上的事情,所以……但是在不影响生意的范围内讲,老爷子自从台北的失败以来,有些过度避免跟自己同胞的交往。老爷子是个亲切又热心的人。而且战前在日本就很吃得开。在这儿受过他照顾的人很多,其中也有后来非常成功的人。关西的大人物陈隆芳也是其中之一,他一直很担心老爷子,谈了好多次。虽然老爷子不同寻常地缩小了交际圈,但这回终于踏出一步,决定与陈隆芳的公司合作,所以老爷子必须去对方那里直接商谈。” “是吗,就是说事情突然有了进展。”等等力警部点点头说,“但是,为什么你们事先也不知情呢?”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坂卷皱皱眉头,“早上一点迹象都没有,如常在办公室工作。那是……午饭后他外出了。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傍晚五点左右回来,就是那时,忽然说要去神户出差。只说如果赶得上就乘银河号去,来不及就换明星号,然后就匆忙回家了,还是开那辆破破烂烂的老爷车。但是……” 看到坂卷有些欲言又止,等等力警部紧接着切入正题。“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其实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听说昨晚老爷子到关西了,可乘坐的既不是银河号,也不是明星号,而是之后的金星号。” “乘坐金星号?” 一群人都吃惊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山川警部补急忙取出旅行指南,一页页翻找起来。 “金星号是十点十分从东京发车,终点站到大阪。” “是的,听说老爷子是乘坐那班车走的。” 那辆奥斯汀车被认为是凶手在九点二十分或之前就弃置在成城町的。即便是九点二十分弃置的,不也能赶上十点十分发车的金星号吗?就算赶不上电车,只要开汽车就……那个时间应该不会堵车。 等等力警部的神色骤然紧张起来。 “你怎么知道李泰顺是乘坐金星号走的?” “是这么回事。那个,可以吸烟吗?” “哦,请便。” “那我不客气了。” 坂卷抽出一支Peace香烟,用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又特别享受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 “但是,这件事具体得问渡部。渡部贞雄……就是方才说过搞公关的那位。其实,今早一到公司就乱哄哄的。一说不知道老爷子昨晚到底去没去神户,渡部就说了出来,听说昨天社长命令那家伙留在公司。后来不知道是几点,社长打电话过来,说银河号和明星号都没赶上,要换乘十点十分的金星号,可是把要带去神户的重要资料落在了办公室,叫他马上送到东京车站。渡部就带着资料直奔车站,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了,是勉强将资料盒从已经开动的金星号车窗递进去的。” 山川警部补反复翻着旅行指南。 “金星号是今早九点二十分到达大阪。” “是吗,据说老爷子托渡部提前给陈隆芳拍电报,告诉对方老爷子乘金星号过去,他也照做了。” “好,那就快点将此事与神户那边核实一下。陈隆芳的地址是?” 坂卷一脸茫然,陡地涨红了脸。“你们该不是怀疑老爷子……” “陈隆芳的地址是什么?” 坂卷被山川警部补连番逼问,不情愿地从口袋中拿出笔记本,说了事务所和住所的地址。事务所位于海岸大道,住所位于西滩区。 “但是,怎么会……老爷子虽然爱吃醋,可是……” 金田一耕助从旁宽慰他:“不是的,坂卷。这只是他们的常规手续,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我接着想请你说说昨晚干了什么,有些失礼啊。啊哈哈哈。” “是,就让我们在这儿问问吧。这样大家都省事。” 被等等力警部这么一逼问,坂卷的脸又涨红了,瞪着这些人,毫不掩饰他的愤怒。但不一会儿,他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到头来把我自己也卷了进来。好吧,我就告诉你们。不过请不要把这件事泄露给报纸,我是没关系,但是会伤害对方。” “这个我知道,那么……” “昨晚我是和一个女子在一起。她现在崭露头角,是最近被电视台选拔出来,正在东京KINEMA俱乐部卖力演出的水原由香利。昨晚我在她家。” 听者们不由得互望了一眼。 水原由香利,就是那个最近迅速蹿红的清纯派新星。说起来,她以前也常出现在电视里。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说什么呢?是今年三月去雾峰滑雪的时候偶然遇到的。她当时被一群不良少年似的家伙围住,我帮她解了围,这么说好像是老套的通俗剧情,不过就是这样认识的。可是并没有更为深入的关系。以防万一,我先说清楚。” “昨晚你从几点到几点在那儿?” “从公司出来后去了一家常去的店吃过晚饭,大概七点半到的她那儿吧。由香利昨晚要完成STV的录影拍摄,我帮她对台词。后来大概十一点从她家出来,把她送到STV。” “水原由香利的住址是哪里?” “经堂。经堂的赤堤,门牌是……”他报出门牌,“她租的是原M财阀董事细木先生家的厢房。” 正当志村记录门牌号和电话号码时,三浦走了进来。他脚步匆匆,神色紧张,众人都看向他。 “警部,打扰一下。” “三浦,出了什么事?” 三浦绕过桌子,走到等等力警部身边。 “有事向您报告。” 听着三浦的耳语,等等力警部血脉贲张,额头的两条血管像魔鬼的角似的涨起来。 七 昭和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二日。 对山口久子来说,这恐怕是终生难忘的一天。 这天早上,久子先将丈夫裕吉送出门。裕吉就职于丸之内的一家一流商社,年轻有为,口碑也好,估计快被提拔为科长了。 早上七点,久子同裕吉一块儿走出家门时,看到围墙外停着一辆汽车。 “瞧,那儿停着一辆车呢。” “哪辆?” 裕吉也想买辆车,要是有辆车,就可以从满员电车的苦难之旅中解放了。 “哇,这辆车真酷啊!” “看起来是新车啊。” “这可是一九六〇年型的TOYOPET皇冠哟。” “是电视广告里的那辆吧。” 夫妻俩摸了摸新车。 “老公,你是想要这样的车吧?”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车可是望尘莫及啊,二手车就行,只要花二十万就能买了……” “我可不干哟。”久子笑着说。 “不干什么?” “我又不是山内一丰①的老婆,才不会让你拿二十万元闹着玩呢。” “就知道。话说回来,到底是谁把车停在这里?” “大概是有人在哪儿办什么事吧。”久子回过神来,“再这么磨磨蹭蹭,上班可要迟到了。” “哟,真是。那我走了。” 久子一直目送裕吉从宁静的住宅区转过弯,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然后返回家中。独生子裕还在床上磨蹭。裕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小裕,起床啦。拖拖拉拉的,上学可要迟到了。” “爸爸呢?” “爸爸早就上班去啦。小裕可不能输给爸爸,打起精神起床啦!今天学校里会发生什么呢?” 好不容易把为起床生气的独生子送去上学,可刚出了门的裕又像子弹一样跑了回来。 “妈妈,妈妈。” 久子回答玄关处的叫声:“怎么啦,小裕,忘记东西了吗?” “妈妈,门口停着一辆超棒的车。那辆车是我们家的吗?” “哦,那辆啊,不是我们家的。是别的叔叔的车,在我们家门口稍微停一会儿。” “什么呀。不是爸爸的车呀?” “嗯,不是爸爸的。再说,爸爸本来就没有车啊。” “唉。”裕垂头丧气似的说,“爸爸不是说将来要买车,要买很厉害的车嘛,我就告诉了小朋友,他们都说早着呢早着呢,当我说谎。” “哦,爸爸说过这种话?” 久子面带疑惑地蹙起眉头,又迅速换成了灿烂的微笑。 “对,爸爸一定会买车的。所以小裕不要把那种事放在心上,快点走吧,上学要迟到了哟。” “嗯,没关系。” 裕走了三个小时后,进行户口调查的巡警来了。久子一家已在这世田谷的弦卷町住了好些年,和佐川巡查早已相熟。 “最近怎么样?” “啊,托你的福。” “你家是三口人吧。” “嗯,丈夫、我和孩子,三个人。” “孩子是男孩?” “对,上小学一年级啦。” “嗯,真是打扰了。”佐川巡查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太太,屋前的那辆车是你家的吗?” “哪儿呀,我们可买不起汽车。” “那辆车是……” “这个嘛,不知是谁的。今早起来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哦,这样啊。那么我告辞了。” 佐川巡查走到屋前,绕着汽车看了看,就径直进了隔壁家的门。他只记住了号码的末尾是一七。 下午一点左右,久子带着从学校回来的裕到附近买东西。买完东西回来时,发现那辆车四周围满了人。 “哟,发生什么事了?” 佐川巡查从人群中钻出来。“哦,太太,这辆车是报失车辆。” “啊!” “据说这辆车昨天下午在筑地附近一转眼就被盗了。今早我来你家的时候,不经意看了眼车牌号码。之后通报书发下来,以防万一,我又向局里核实了一下。” “真讨厌,我……小偷为什么把车停在这儿呢?” “嗯,近来小混混们把车偷来四处一通狠开,顾不过来就把车随处一丢,这种情况很多。唉,就是那种家伙干的好事。” “哦,你就是这家的太太吧。” 一位正在车内指示年轻刑警查找指纹的稍年长的刑警下了车,走到久子身边。 “啊,我是这家的主妇。” 久子有些僵硬地低头行礼。 “你知道这辆车是什么时候被扔在这儿的吗?” “哦,早上七点左右,我送丈夫出门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也就是说,从昨晚开始就在了?” “大概是吧。” “你知道是昨晚几点出现在这儿的吗?” “这个嘛,对了对了,我丈夫是昨晚七点半左右回来的。如果那时已经停在屋前,我丈夫应该会提起……” “也就是七点半以后,是吧?你有没有听到停车的声音?” “没,完全没有。” “这个住宅区这么安静,屋前停了车应该会知道吧。” “可是,我丈夫一回来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夜间棒球刚好开始,看得太投入就……而且夜间棒球赛一结束就睡觉了,所以……” 本来普通上班族的生活就是如此,但今天久子却像做错事似的低下了头。 那个可怕的事实即将浮出水面。那位年轻刑警肯定没料到,如此可怕的东西会出现在那里。如果他知道,一定会让久子回避。 此时,久子就站在汽车后面与年长的刑警说话。面对重重质问,久子倍感为难,而佐川则想办法缓和氛围。这时,年轻刑警从车上下来。 “须藤,一块儿查查后备厢吧。” “哎,是啊,看看吧。” 年轻警员拿着从车里发现的钥匙,将其中一把插入后备厢的钥匙孔,正好严丝合缝。 世田谷警局的松宫警官猛地一把掀起后备厢盖,久子一眼就瞟见了里面。 后备厢里装着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男子穿着一件半袖Polo衫,仰面朝上,膝盖竖起,躺在后备厢底,久子即使不想看也看到了。敞开的半袖Polo衫领口,露出厚实的胸脯,上面竖着一把短刀的刀柄,仿佛固定昆虫标本的大头针,直挺挺地立着。 几乎没有看到类似血的痕迹,可是刀身与刀柄之间却夹着一样奇怪的东西。 像是张纸牌。 “妈妈,妈妈!” 裕紧紧抓住母亲的裙子,以年幼的裕的身高来看,后备厢就在他眼前。 “那个叔叔怎么了,叔叔为什么睡在那种地方?” “不行、不行,别看那种东西!” 久子拽着年幼的裕的手跑进家中。 山口久子恐怕一生都无法将这些记忆从脑海中抹去——挺立在那结实胸口处的刀柄,以及夹在刀柄与刀身之间的那张不祥的纸牌。 八 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赶到的时候,尸体当然已经运到就近的医院,但汽车还停在那儿,松宫费了好大力气才赶走了看热闹的人群。 为确定停在那儿的汽车是否是TOYOPET皇冠,两人立刻绕到车尾。车牌号码的尾数是一七。昨天古川夏子在李泰顺家附近看到的车莫非就是这辆? “据说这辆车报失了?” “对,是昨天向筑地警局报失的,通报书也下发到这个片区。是这儿的佐川偶然发现的。” “报失的人呢?” 松宫急忙翻开笔记本查看。“是一个叫佐伯孝的人,在筑地二丁目的兴亚大厦开了一家事务所。据说是昨天中午一眨眼的工夫被偷的。他应该马上就到……” 筑地二丁目的兴亚大厦,也就是李泰顺江南产业的事务所所在的那栋楼。等等力警部拿出笔记本核实了一下,又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是怎么发现这辆车的?” “是这样的……” 等在一旁的佐川巡查简略地汇报了今早的经过。金田一耕助缄口不语,默默听完汇报,转向松宫。 “那时汽车的状态如何?车门和引擎的钥匙呢?” “都上锁了。” “但是……” 金田一耕助将视线投向车门。车门上丝毫看不出有被强行撬过的痕迹。 松宫也注意到了。“啊,是这么回事。我们赶到这里的时候,车座左侧的车窗上部约有三厘米的空隙。从车窗往车内望,看到车座上扔着一串钥匙。” “一串钥匙……在车座上?” “是的。正好车窗稍稍开着,我们于是用铁丝做了个钓竿,将那串钥匙钓了出来,幸亏如此,不必撬坏车门就得以进入车内。” “钥匙串里也有后备厢的钥匙吗?” “嗯,当然有,所以才打开了后备厢。当然,那时做梦也没想到后备厢里竟有那种东西。” 这点引起了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的浓厚兴趣。 凶手既然把引擎、车门和后备厢都锁上了,为何又把钥匙放在车里呢?不能说是凶手忘记了,因为他是从车外上锁的。车窗开着三厘米的空隙,那么凶手是先锁上车,然后从车窗的缝隙将钥匙扔进去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不,是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在杀人案中,如果凶手想要隐藏自己的罪行,最费心思的是处理尸体。正因如此,这个案子的凶手才将尸体装进后备厢,打算运到什么地方。然而,当时发生的某种状况导致他必须弃车。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哪怕一分一秒也好,凶手不是应该将后备厢的钥匙带走吗?为什么故意将钥匙扔进车内呢? “对了,松宫,这辆车的引擎有没有发生什么故障?” “没有,据说引擎状态良好。如果想开随时可以开动。本打算等警部过来后再开走,所以就照原样停着。” 金田一耕助不禁哑然,与等等力警部交换了眼神。 引擎状态良好,还把钥匙扔进车里,等于是叫人随便偷去。或许这就是凶手的本意。毕竟稀里糊涂偷了车的家伙背负着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货物。说不好小偷为了掩饰自己偷车之事,还会悄悄帮凶手处理掉尸体。 但如果这样,凶手完全不用将钥匙放在必须用铁丝做成吊钩后才能钓上来的地方。直接把钥匙插在车上不是更好?不,更简单的方法是车门和引擎都不要上锁。 金田一耕助百思不得其解。 “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的?” “还在调查当中。不过据这家太太说,至少在昨晚七点半之前还不在这里。肯定有人看到是何人何时把车停在这里等情况,会马上问出来。” 年轻的松宫满不在乎地说。 金田一耕助重新环视四周。这里不像成城町的案发现场那么寂静,但也还算是个安静的住宅区。所见之处,没有一间看上去像商店的房子。虽然松宫信心十足,但金田一耕助悲观地认为,要在这样的住宅区找到可靠的目击者并非易事。 被害人的尸体存放在世田谷警局附近的世田谷医院。金田一耕助今天注定要去两个医院的两间停尸间,但是哪里的停尸间都大同小异。 “哟,警部,欢迎欢迎。听说成城町也发生了相同的案子。” 等在盖着白色被单的尸体一旁的,是世田谷警局的搜查主任宫崎警部补和须藤警官。 “哦,刚才去弦卷町的现场看了看,确实有很多相同点。对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那是当然,金田一先生,幸会。” 但是这声招呼透着些微冷淡。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没有和金田一耕助一起共事过,并不懂得金田一耕助的真正价值。 “警部,要看看尸体吗?” 老练的须藤完全无视金田一耕助的存在,一副傲慢不逊的样子。 “哦,当然。验尸工作呢?” “刚刚结束。” 被单下躺着的是只穿着一条内裤的赤裸尸体。他的年轻令金田一耕助吃惊不已。 尸体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也许更年轻。剃着板寸头,一脸稚气,年纪看上去比起大学生来更像高中生。身材很好,肩膀宽阔,胸部厚实,双乳间距很宽。内裤下延伸的两条大腿十分丰满,健硕结实。 夺去这个少年生命的一击看起来与朱实的一模一样。尸体左侧乳头下方的伤口与朱实的伤口如出一辙,都是仅为三厘米宽的完美一击,伤口处的血已被擦拭干净。 “案发时间是几点?” “青木医生说是昨晚八点或九点,也可能是十点左右。” “不过呢,警部,这儿有件有意思的事情。” 须藤刑警笑嘻嘻地露出白牙。 “有意思的事情是指……” “这家伙,和女人做过。留下的痕迹一目了然,啊哈哈哈。” 听到须藤猥琐的笑声,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就是说,这孩子是和女人睡了后被一刀毙命的?” “估计是吧。连澡都来不及洗。据青木医生说,还喝了不少酒。” “那么,就是和女人发生关系,喝醉睡着的时候被猛地捅了一刀?对了,这孩子几岁了?” “十六到十九岁之间吧。近来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和女人睡过的要多少有多少。” “凶器呢?” “对了,警部,凶器很奇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宫崎警部补从包里取出一把被塑料袋包着的匕首。一看到这把匕首,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都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 这是一把长三十厘米、宽仅为三厘米的锋利匕首。从剑柄上雕刻的花纹来看,是把中国制造的剑。这把剑本身就足以吸引金田一耕助,而令他更为瞠目结舌的,是剑身根部插着一张被完全刺穿的纸牌。 是红桃J。 “这、这张纸牌是怎么回事?” 等等力警部双手紧握,不由得结巴起来。 “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啊。这把短剑连同纸牌一起插在被害人胸口,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金田一先生,你怎么解这个谜呢?” “这个嘛。” 须藤发起挑衅,金田一耕助只好含糊其词。可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出的却是龇牙咧嘴的志村警官的脸。 志村警官一语中的,匕首和红桃J在这里出现了,而且如他所料,是和第二具尸体一同出现的。这回金田一耕助真要向志村脱帽致敬了。 “先不管那个谜题,被害人的身份呢?” “警部,这点目前还完全不清楚。” “随身物品呢?” “随身物品什么都没有。这孩子身上除了这条内裤,就只剩放在那儿的短袖衬衫、牛仔裤、鞋子和袜子了,就这些。” 一旁的须藤接过话: “警部请看,这孩子的左手腕上有手表的痕迹,手表也不见了。看来凶手把这孩子的东西都扒走了。” 等等力警部拿起白色短袖衬衫和牛仔裤。与朱实不同的是,短袖衬衫上不见口子,也无血迹。因为被害人是赤裸着被刺的。 “宫崎,给成城警局打个电话,叫他们马上派个人把红桃Q送过来。” “什么红桃Q?” “啊,是这么回事……” 等等力警部简明扼要地将那边的案情告诉了宫崎警部补和须藤警官,两人大为兴奋。 “也就是说,这是连环杀人案。” “好的,那就借这里的电话打给山川。浑蛋!这可是个大案子。” “哦,稍等,须藤。”金田一耕助喊住他,“警部,顺便把古川夏子带来如何?” “哦,对对对,须藤。” 听了等等力警部所说的古川夏子目击TOYOPET皇冠一事的前因后果,须藤更为兴奋了。“那就必须认为这两起案件有关联了。好的,我会把这点也告诉山川。” 须藤急忙跑去打电话。等等力警部端详起被害人稚气未脱的脸。 “宫崎,凶手将被害人的随身物品全都拿走,是出于偷盗的目的,还是为了掩盖被害人的身份呢?” “应该是后者吧。反正这种小把戏马上就会被识破。依我看,这小子家庭环境相当不错。生在好人家,受尽宠爱,误入歧途,最终变成不良少年。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 “我也这么想。” 金田一耕助即刻表示赞成。从被害人一副公子哥似的脸庞来看,不得不令人这么想。 这时,须藤回来了。“打过电话了。山川马上过来,他听了很兴奋呢,先生。还有……对了,听说车主已经到局里了。” “好。那先回一趟警局吧。” 等候在世田谷警局的佐伯孝将司机安井安吉也一同带了过来。两人一看到问题汽车,马上断定是自己的车,并提交了全套材料。之后佐伯孝陈述如下: “我从事面向东南亚的贸易经营,在筑地二丁目的兴亚大厦三楼有一间名为佐伯商事的事务所。 “这辆车才买了一个月左右。此前的车旧了,故而买了辆新车替换,其间并无不正当交易。如有必要,恳请详细调查。我会开车,但在工作上雇了这位安井安吉,驾驶工作一直交由他代劳。 “那辆车被偷的经过是这样的。昨天,即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前后,我从外边乘车回到兴亚大厦。当时驾驶那辆车的,不用说就是安井安吉。我带了很多行李,所以叫安井安吉帮忙搬到三楼。此后的事情请直接问安井安吉。” 佐伯孝说完,安井安吉接着陈述: “当时我本打算在社长下车后将车停到停车场,可是社长叫我把行李搬到三楼,就没注意。就那样,是的,把钥匙插在汽车引擎的钥匙孔里……这是我一辈子的过失,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将社长的行李搬到三楼后,回到原处花了三分钟,不,最多五分钟。这么一转眼的工夫,汽车就像烟雾一般消失了。我当时真是吓坏了。 “以前听说偷车贼一般都是瞄准一点点空当下手,但我还是头一遭碰到,稍一大意,给社长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不巧的是,当时兴亚大厦的玄关外根本没人,一个目击者都没有。至于盗贼,完全没有头绪。实在非常抱歉。以上所述绝对没有说谎。我向神明起誓,都是如实交代。” 佐伯孝接着司机安井安吉的话,继续补充道: “如方才所闻,一听到安井说汽车被盗,我立刻命令员工向筑地警局报失。刚刚听说我的车被利用到了不吉利的案件中,但此事与我概无关系。汽车被盗后,我的行动如下。如有需要,恳请调查。安井安吉也一样……” 佐伯孝又详细地讲述了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之后的行踪。经证实,全都与调查结果吻合。 最后,警方就事务所在同一大厦的江南产业与李泰顺询问了佐伯孝。关于这点,他是这样回答的: “我知道江南产业,也知道李泰顺的名字。但是,我的事务所在三楼,江南产业在四楼,和李泰顺也就是在电梯、楼梯相遇过的点头之交,并没有深谈过。此外,虽然遇到江南产业的员工时可能认得出来,但眼下一个人都想不起来。 “只是在同一栋大厦开了事务所,又作为同样从事海外贸易的同业者,对江南产业的传言也有所听闻。就我所知,其业务稳定,从未听说可疑的风评。” 以上即是佐伯孝和司机安井安吉的全部证词。事后两人被一同请去世田谷医院,辨认被害人尸体。两人明确肯定,从未遇到过、也从未见过此人。 总而言之,佐伯孝和司机安井安吉在这起案件中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凶手利用从他们那里盗来的汽车,果断地实施了这起骇人的连环杀人案。 两人的名字暂时从侦查当局的嫌疑人记录中抹去了。 在对佐伯孝和安井司机进行讯问时,山川警部补和志村警官带着古川夏子从成城警局赶了过来。 夏子瞟了一眼问题汽车,马上肯定就是昨天在竹林后面看到的那辆。她不但记得车牌号的末两位,还记得车体有些微伤痕,这一点也与问题汽车一致,印证了她证词的可靠性。 “可是,警部,这张红桃Q和红桃J是怎么回事?” 山川警部补将两张纸牌重叠,两者完全吻合。不单单是两张纸牌吻合,连被刺穿的口子都毫无二致。 “肯定是将这两张纸牌像这样重叠一刀刺穿的,但这是为什么呢?”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这个情况?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想法?” 等等力警部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金田一耕助的神色。冷不防地被警部点名,再加上宫崎警部补和须藤好奇的目光,金田一耕助显得有些难为情。 “哦,警部,是不是这么回事呢?”金田一耕助拿起两张纸牌,“如果这儿有位忌妒心甚强的老爷,总是被自己太太外头有情人的幻想折磨着。加上老爷深爱着太太,换言之,太太恰似红桃Q。于是有一天,因忌妒发狂的老爷这么说道——你,即是红桃Q,如果你有位像红桃J似的情人,我绝不姑息,就这样叠起来,用匕首一刀捅进去……” 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一举一动,没有人表示反对,因为除此之外无法说明两张纸牌口子吻合的原因。大家互相看着彼此,过了一会儿,志村发出挑战。 “但是,金田一先生,这两张纸牌是在不同的地方发现的。也就是说,那位吃醋的老爷先恐吓太太,然后将纸牌分开,又用同一手法将这对男女杀了?” 须藤笑了笑,其他人都没笑,专注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的脸。 金田一耕助露出苦恼的神色。 “志村先生,这点我也还不清楚。只能等诸君解答了。不过,山川先生。” “哎。” “可以确定的是,纸牌不是被凶手放在被害人心脏上当作靶子刺破的,而是先前就被凶器刺穿的……” “金田一先生,实在抱歉。” 温厚的山川警部补坦率地低下了头。 九 昭和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三日,不论哪家晨报的社会版面,都被这两起案件占去了一大半。二十二日的晚报虽然都详尽地报道了发生在成城町的那起案件,但大部分都没赶上弦卷町的那起。正因如此,二十三日各家晨报的社会版面几乎都被这两起具有相同点的案子填满了。 搜查本部已经认定这两起案件有关联,设立了联合搜查本部。根据案发时间,本部设在了成城警局。 二十三日下午一点左右,金田一耕助飘然出现在搜查本部。 前一天,他勉强赶上了维纳斯沙龙的个人画展。幸好有一幅二十号①左右的作品颇为中意,就签约买下,算是还了前辈的人情。如此,他完成了计划的首个目标。遗憾的是,其后漫无目的的旅行计划不得已放弃了。 金田一耕助悄然进入会议室时,搜查会议开得正酣。十多个负责人围着桌子,全神贯注地听着等等力警部讲话。大部分人金田一耕助都见过,其中混着两张陌生的脸。众人的紧张与兴奋之情表露无遗,都在侧耳聆听。 金田一耕助默默欠身行礼,坐在角落的位子上,忽地注意到警方好像已经查到了弦卷町被害人的身份。 昨天,世田谷警局的须藤撂下话说,一定亲手查到被害人的身份给大家瞧瞧。但这么轻而易举地调查清楚并非须藤的功劳,而是被害人的母亲看了今早的报纸,觉得或许是自家孩子,就去了世田谷警局。 被害人名叫园部隆治,十七岁零六个月,是T高中的三年级学生,到去年为止属于橄榄球社,但在秋天被除名了。 父亲在丸之内开了一家法律事务所,是位民事律师。家里除双亲外,还有一个妹妹。他算是位中产以上家庭的公子哥。 “就是常见的缺乏家庭教育的情况吧。” 等等力警部一脸黯然。 “父亲是位人气颇旺的律师,一心扑在工作上,连回家看看的工夫都没有,不止如此,还以外遇为消遣,养了小老婆。母亲也好不到哪里去,打扮花哨,爱好社交,也是为了报复老公。哎,又是参加歌舞伎演员何村何十郎的后援会,又是参加何田何雄的现代芭蕾新作品发表会,总在外抛头露面。这样家庭的孩子要不误入歧途也难吧。” 金田一耕助老老实实地听着警部的讲话,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低下头。 “抱歉,警部。” 他从末席忽然喊了一声,大家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他。 “哎,你说抱歉?” “您说因他母亲来局里而查到了被害人的身份,不过是两小时之前的事吧?” “所以呢?” “不是这样的吗?居然在两小时之内查到这么多信息,深感佩服。父亲有情妇,母亲参加歌舞伎演员的后援会,还有现代芭蕾的……” 金田一耕助一口气说到这儿,戛然而止。他感到大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异样。有的似是怜悯,有的似是厌烦,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乱蓬蓬的头。 金田一耕助心想糟糕,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红得几乎把头发都染红了。 “警、警部,有、有什么……” 他不安地结巴起来。一边结巴,一边胆怯地四下张望那一副副板着的脸孔。可谓自作自受。 “嗯哼。” 等等力警部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一声。 他是在关照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如此面红耳赤,他的面子也不好看。他又假咳了一声,想极力挽回威严。 “如此说来,金田一先生不知道园部隆治这个名字?” “嗯,完全不知道。那孩子很有名吗?” 金田一耕助又失言了。警部急忙打圆场,不让大家失笑。 “哦,这样啊。那么就先介绍一下吧。那位是高轮警局的搜查主任加纳警部补,旁边的是辰野警官。” 两人微微点头,金田一耕助急忙低下头打招呼。可是高轮警局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呢?他不解地直眨眼睛。 等等力警部一字一句地吐出:“金田一先生,记不记得去年秋天轰动新闻界的名为‘恶魔的百唇谱’的案子?” 金田一耕助骤然蹙起眉头,眼睛倏地放出异样的光彩。 恶魔的百唇谱——金田一耕助当然记得。当时报纸连日报道,一本叫《周刊志》的杂志连篇累牍地刊载。那是战后发生的众多骇人案件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件。 说起来,有个高中生与那起案件相关。他的名字就是园部隆治! “那、那么说,警部,这、这次的案子和去年秋天的那个人气歌手被杀案有关联……” “人气歌手这说法有待商榷呀!” 沉稳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愤懑。高轮警局的搜查主任加纳警部补纠正了金田一耕助的说法。 “都筑克彦几年来都没有出过热门歌曲,算是个已经被世人遗忘的人。” “被杀之后,以百唇谱的收藏者身份才声名大噪了一把。” 毫不掩饰愤愤之情的是辰野。 金田一耕助忆起,被害的都筑克彦住在芝白金台町的一所高级公寓,也就是发生在高轮警局辖区的案件。而且案情扑朔迷离,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金田一耕助忽然兴奋异常,用手搔了搔头顶的“鸟窝”,这是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 流行歌手都筑克彦于芝白金台町的一所高级公寓中,不知被何人刺杀身亡。这是去年秋天的事情。 正如加纳警部补指出的,当时被害人的存在几乎已被世人遗忘。 流行歌手的演艺生命本就短暂,但像都筑克彦这样一举成名又迅速没落的男人还是非常罕见。确如线香花火那般短暂。原因之一是他的音质虽然突出,但也容易听腻。不过更大的原因在于他的品行,他性格中的玩世不恭与品行败坏招致知识阶层的嫌恶,这进一步加速了他的没落。 还是这玩世不恭与品行败坏,及至死后,又忽然令他声名鹊起。 据说在被害之前的几年间,他一直过着男妓般的生活。他自诩为唐璜,其实是恬不知耻地被女人包养,过着与出卖肉体的男妓一样的生活。 不仅如此,即使作为男妓来说,这个男人也非常恶劣。有证据表明,他曾以此为要挟,敲诈和自己有关系的女人。 题目即是——百唇谱。 这显然是都筑克彦的亲笔。订成一册的薄棉纸中,每一页都印着女人鲜艳的唇印,而且还记着取得唇印的日期,也就是与唇印主人发生关系的日子,甚至包括女人名字的首字母。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算了。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还将女人私处的特征、技巧的优劣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如此下流露骨的文章,连见多识广的办案人员都脸红不已。 但对被提取了唇印的女人们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册子中只记下了名字的首字母。 人们认为杀害都筑克彦的,一定是被他敲诈的女人,或者与女人有关的人。是他或她知道了百唇谱的存在而在寻找,还是在找别的东西呢?都筑被杀的房间被翻了个底朝天。凶手是否找到了别的想要的东西呢?房间里除了百唇谱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东西。 不必说,案件引发了都筑克彦周边女人们的极大恐慌。特别是名字首字母与百唇谱中相同的女人,更是大惊失色。她们中不少已经为人妻、为人母,而且这些女人能养得起小白脸,自然都属于富裕阶层。册子中共有三十六人。 案件侦查四处碰壁也不难想象。虽说这些女人是咎由自取,但对其进行大肆揭发也有些不人道。 渐渐地,办案人员开始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与阻碍。案件负责人的侦查工作面临干扰和白眼。当然,以加纳警部补为首的高轮警局的相关人员,都竭尽全力与这些干扰和白眼战斗。 可是,结果呢? 至今凶手未明,案情扑朔迷离,谣言四起。高轮警局人的懊恼也可想而知。 “那起案子是发生在去年秋天暑热未消的时候吧?” “是的、是的。案件是在九月二十四日下午两点左右被发现的。都筑被刺死在床上的时间是前一天,即二十三日晚上十点左右。” 加纳警部补一边翻看当时的调查记录,一边回答。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园部隆治,也就是这次案件的被害人。一时忘了,刚才真是失礼了。可是园部和都筑到底是什么关系?记得当时看报纸上说,是都筑的拥趸……” “说起这个,金田一先生,”加纳警部补面带愁容,“我们一开始也这么认为。都筑人气最旺的时候,园部还是中学生。我们一直以为他从那时起就是都筑的拥趸。但随着辰野调查的深入,逐渐发现两人的关系不止于此。” “你是说……” “他们两人似乎是同性恋关系。” “同性恋……”金田一耕助不禁发出吃惊的声音。 吃惊的不只是金田一耕助。成城警局的山川警部补,志村、三浦两位警官,世田谷局的宫崎警部补,须藤警官,无一例外都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保密案情,媒体并不知晓。园部完全成了都筑的玩物。说都筑这家伙有人格缺陷,还不如说是具有恶魔般的性格,从百唇谱就可见一斑。开始出入他家的时候,园部只有初中二年级。在性这方面,还是个纯洁无瑕的小公子,同时也是怀有强烈好奇心的年纪。由于一直被灌输不正常的性观念,这可怜的少年完全成了都筑的笼中之鸟。虽然被当作玩物,却还是为他倾倒、心醉,成为他的得意门生。” 等加纳警部结束了沉重的话题,辰野开口: “据世田谷警局的诸位所言,园部在被杀之前有发生性行为的痕迹。园部在这个年纪就和女人发生了关系,恐怕也是受都筑指导。在包养都筑的女人中,也有人将园部视为玩物。” 故事太过耸人听闻,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脊背发凉。他的眼前浮现出内裤之下少年丰满、结实的两条大腿。 可以说,是恶魔的弟子在师父死后,自行继承了衣钵。且说恐吓朱实的人,那个被称为SONOJI的人,不就是园部隆治吗? “那么,都筑克彦被杀一案中,园部隆治有没有嫌疑呢?” 辰野回答了山川警部补的问题: “这一点,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都筑在被害之前,也被认定有与女人发生关系的痕迹。所以那天晚上,都筑不知是和他众多情妇中的一人,还是和他的老主顾,总之就是和一个女人完事后,迷迷糊糊的时候被杀了。至今还没有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是哪个女人到访了芝白金会馆。是我们无能,实在惭愧之至……” 辰野不甘地咬紧嘴唇。接下来发问的是世田谷警局的搜查主任宫崎警部补。 “园部是案件的第一发现人,是他发现了都筑的尸体吗?” “是这么回事。据说,九月二十四日下午两点左右,园部到了白金会馆——不知诸位是否知道,那是个相当高级的公寓。他到了白金会馆六楼八号都筑的房间,可是房门没有上锁。他若无其事地进去一看,发现房间里乱七八糟,好像是有人曾翻找什么东西,到处都被翻得一塌糊涂。他吓了一大跳,往卧室一瞧,看到都筑被刺死在床上,于是马上叫清洁工藤野矶吉报了警……” “据说?什么意思?” “没有人看到他进入白金会馆,所以他究竟是在发现尸体后马上叫了藤野,还是在叫藤野之前在房间里做了什么掩人耳目之事,如今他死了,恐怕要成为不解之谜了。” “对了,说起那个清洁工。”金田一耕助打断道,“当时看的报纸上,那个藤野矶吉给我的印象很负面,那是怎么回事?” “原因之一是他的人品。” “什么意思?” “藤野矶吉曾经在中国东北的特务机关待过,这点真是出人意料。后来他穷困潦倒,沦为清洁工,所以非常愤世嫉俗,所谓的恃才傲物之人吧。哎,非常不好对付,所以不小心……” “但把他当成目标人物,应该有什么具体的根据吧……” “是这样的。那家伙受都筑所托,每周去都筑房间打扫两次。那个公寓中与都筑多少还有些来往的只有他一人。所以……也查问过他是不是知道和都筑有关系的女人,可怎么也没套出话来,这家伙实在不对我们的胃口啊。” “他现在还在当清洁工吗?” “还在干,我们也没有完全放弃,现在还在盯着他呢。” “加纳先生,都筑克彦被杀案的搜查本部呢?” “暂时解散了。但辰野警官并没有放弃,到现在还在认真查办。诸位,这次发生的两起案件与都筑克彦被杀案紧密相关,如果去年的案件得以解决,我想辰野也能解开心中郁结。为此,我们会全力配合,也希望得到诸位的相应协助。也请金田一先生多多帮忙。” 讲话最后变成了演讲的口吻,加纳警部补在桌前低头致意。 ①日本油画尺寸二十号,人物画为727mm×606mm,风景画为727mm×530mm,海景画为727mm×500mm。 十 “可是,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等大家都讲完才开口。 “哦。” “这是都筑珍藏的百唇谱。你过来的时候,大家正说要一起就此讨论。大家觉得,这里说不好也有朱实的唇印。” “对了,加纳先生,当时看报纸说,百唇谱中收录了三十六名女子的唇印。这三十六人的唇印都查清楚了吗?” “这个很棘手。毕竟是这种事情,女人们都不肯松口,又不能强行提取唇印。但在辰野等人的努力下,已经查清了一半多。查清的纸页上做了×的记号。可难办的是,打了×记号的女人全都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如果说凶手就在百唇谱之中,也就是在还没有打×的女人中。” “辰野先生,本乡朱实在里面吗?” “没有注意到。如果在里面,那还真是非常巧妙地隐藏了与都筑的关系啊。” 辰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么,警部,让我看看吧。” 册子是和朱印帐①差不多尺寸的活页册,采了唇印后订起来的。成城警局和世田谷警局的人还没有看过这本百唇谱,都围拢到金田一耕助身旁。 第一位受害人是A·K,中央印着一个鲜艳的唇印,日期为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五日。由此可见,都筑是从被害两年前开始收集百唇谱的。 唇印左侧记写着A·K这一女子的年龄、私处的特征,并详细地记录了她的性爱技巧。内容极为露骨下流,就算是在这方面超然物外的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面红耳赤。 “主任,这是艺伎或娼妇吧。这样下流的手法良家妇女根本……” “谁知道呢。都是些花钱养小白脸的人,一旦到这种时候,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吧。瞧,这里打着×。辰野,这个A·K是良是娼?” “是良家妇女,如假包换的好人家的太太,还有三个孩子。” 金田一耕助一张张翻阅薄薄的和纸,越翻阅,越是浑身燥热。连他都如此,血气方刚的三浦呼吸急促也就不足为奇了。 “三浦,你这样的年轻人会受毒害的。还是适可而止,别再看了。”等等力警部揶揄道。 可三浦不但没有作罢,还看得更起劲了。 “噢,警部,这里有个A·H。” “哪个哪个?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六日?如果这是本乡朱实,还是她在夜总会的时候。” “警部,这是不是有点怪啊。” “怪?什么怪了,志村?” “在夜总会工作的女人为什么要花钱玩男人呢?” “言之有理,可是……”回话的是辰野,“都筑并非一门心思做男妓,同时还是情圣唐璜。他当唐璜的本来目的就是榨取女人的钱。不想一般看来很精明的女人也会中了他的圈套。如果这是本乡朱实,那么她也被抓住了把柄。” “这是不是本乡朱实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刚刚去提取她的唇印了。金田一先生,还有其他A·H吗?” 还有一人。但此人年龄三十五岁,而且是个肥婆。要说哪个A·H是朱实,应该是前者。 金田一耕助在册子里夹上纸条,递给三浦。 “加纳先生,你不觉得有点怪吗?” “怎么说?” “他是怎么轻易地拿到三十六个女人的唇印的呢?这些都印得相当完好啊。” “金田一先生,这只要开口说留个爱情纪念什么的就行了。” “不是的,志村,并非完全如此。其中也有不少人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被取了唇印。所以我怀疑是都筑这家伙用了什么奇怪的药物使被害人睡着了。” “使被害人睡着……此外还有什么?” “没有了。再深入一点的事情,受害人都顾虑重重,没有多言。但唇印大概是睡着的时候被提取的。” “加纳先生,”世田谷警局的须藤探出身来,“让被害人睡着,也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吧。要个唇印还是轻的,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 “很多人都这么怀疑。都筑克彦这个男人没有收入渠道,却能在白金会馆这样的高级公寓筑巢,过着豪奢的生活。要说收入从何而来,也只有敲诈百唇谱上的女人们了。可光用唇印就能敲诈勒索实在不可信。” “如此说来,还有其他更为露骨的证据,诸如照片之类?” “没错,须藤,他手里肯定握有那些女人无法逃脱的证据,以此为要挟敲诈她们……” “都筑死后没有发现这样的东西吗?” “金田一先生,很遗憾,没有发现。我们本来认定凶手杀害都筑后,便将东西拿走毁掉了。如今又发生了两起杀人案……山川,你怎么看?” “嗯。”山川警部补微微歪着头,“可以推测有两种情况。” “什么情况?” “一种是其中一位受都筑勒索的受害人难以忍受他过分的威胁,就把他杀了,并将受要挟的证据全都拿走。但这次她开始拿这证据要挟其他受害人……” “山川先生,”金田一耕助笑着说,“这个嘛,有点……我觉得胁迫他人的人有种特质。一直被当成猎物的羊羔逆转成狼,这个说法有些令人难以信服。当然,恐怕你自己也并不相信这个说法。那么,另一种情况是什么?” “嗯,另一种情况,是杀害都筑的凶手没有找到作为证据的东西。发现那东西的另有其人,此人又开始重玩都筑的伎俩……” “另有其人是指谁?” “如果是园部隆治呢?如果是他,或许知道和都筑来往的女人,也许还知道百唇谱之外的重要证据……” “那小子?只有十七岁的乳臭未干的小子会……”须藤疑虑重重。 “这就不知道了。须藤,都筑和园部的关系若如刚才所言,那么园部必定与都筑的秘密脱不了干系,还学了不少坏把戏。这点就交给你,去查一查园部最近的动向。辰野。” “是。” “你清楚案件的来龙去脉,协助一下须藤。” “知道了。” 正巧这时,朱实的唇印送到了。 “是哪个?” 等等力警部从三浦手上接过百唇谱,翻到第一个A·H,与朱实的唇印比对。众人聚拢到等等力警部周围。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 “大家如何看呢?我觉得非常相似……” “金田一先生,不,警部。”志村从旁接过话,“这无疑是相同的唇印。你瞧,嘴唇两端都稍稍上翘这一点,不是一模一样吗?” “我也觉得一样。”高轮警局的辰野兴奋得声音发颤。众人意见统一。 “很好,大家看法一致。正确与否就交给科学检查所去检验了,那么来读一下朱实私处的特征与技巧吧。” 朱实的私处极为精妙,技巧彪悍,连情圣都筑克彦都厚颜无耻地记录下了他压服于朱实的感受。 “好,如果朱实是都筑猎获的羊羔之一,那么她又为何被杀,被谁所杀呢……” “山川先生,那辆奥斯汀是什么时候被丢弃在那儿的,还不知道准确时间吗?” “金田一先生,这个我来回答吧。”三浦欠身说,“那辆奥斯汀被丢弃的地点旁边就是K先生的宅院。我去他家拜访了一下,大概了解到如下情况。” 他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 “K家有一名叫川田春雄的学生,在夜校上学,现在正期中考试,所以在家休息。那晚他在自己房间学习,忽然听到尼罗——一头德国牧羊犬吠叫起来。他看了下时间,是九点十七分。还刚刚入夜,尼罗也马上安静下来,他就继续学习了。可是不一会儿,尼罗再次叫起来。于是他拿起球棒来到院子。这一带夜盗猖獗,川田也只是警惕这点。结果发现墙根处停着一辆汽车,面熟的田村巡查正和谁说话。于是放下心来,回屋去了,当时看了钟,是九点二十二三分的样子。” “看来尼罗第一次叫的是凶手。” “没错。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他还说尼罗一开始叫的两三分钟前,听到了汽车碾压的声音。也就是说,那辆奥斯汀开到那儿抛锚的时间是在九点十五分左右。” “金田一先生,那时间上就吻合了。”志村接过话,“凶手在李家将朱实杀害。朱实是在八点半遇害的,稍微磨蹭一会儿,就是那个时间了。” “但是……” “金田一先生,有什么疑问吗?” “停车的地点和方向让我有些在意。”金田一耕助将桌上做笔记用的纸拉过来,画下草图,“这样的话,汽车的方位感觉不太对……” “这没什么,金田一先生,这点我们也考虑过,你听听这么分析如何?”志村拿起铅笔,在金田一耕助画的草图上添了条虚线,“凶手一开始开到了大路上,可如果笔直往南开,就会碰到大铁路道口,那儿有道口看守员,于是急忙改变计划掉头,想从无人铁路道口通过,结果引擎出了故障。这么想也很合理。” “哦。”金田一耕助点点头,对这个说法似乎并未心悦诚服。 等等力警部对此有所觉察。“总之,车是在九点十五分左右停在那儿的,即凶手是在那个时间从那儿逃走的。但是,宫崎。” “哎。” “在弦卷町发现的第二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在那儿的?” “我来回答吧。”须藤接过问题,“那辆车所停位置前住着一位叫山口裕吉的非常认真的公司职员,他从公司回到家是七点半,据说当时那辆车还不在那儿。之后山口马上去洗澡,洗完澡就在餐厅一边吃饭,一边看棒球夜赛。九点半夜赛结束,他就直接睡觉了,所以他完全不清楚车是什么时候停到那儿的。不过山口家对面住着一对年轻夫妇,丈夫叫齐藤信吉,他说他八点多回家时,那辆车就停在那儿。” “但这不是很奇怪?从那辆车后备厢里发现的园部,推测是九点半到十点间被杀的吧?” “正是这点。警部,我也觉得这太离谱了,又问了齐藤一遍。可他说绝对没错,当时他还以为山口先生买了车,很羡慕,走到车跟前瞧了瞧,后来回到家也对太太提到此事。所以我又问了齐藤太太,结果的确如此。她说丈夫回家后说对面的山口先生终于买了车,他很羡慕之类的。” “也说是八点前后?” “是的。她说他们俩一边聊这个话题,一边打开了餐厅的灯,夜赛刚刚开始。所以应该是八点整。” 案情愈发复杂了。大家沉默良久,面面相觑。金田一耕助首先打破沉默: “如果我们相信现代医学,那么园部隆治就是遇害后再被运到那儿,装进后备厢的。” “现代医学纯属无稽之谈。”须藤神情激动,“我刚从医院过来。正巧解剖刚结束,详细的报告稍后就会送到。报告上说,园部隆治喝了很多酒,大概是威士忌,此外还被灌了安眠药。所以那孩子是在和女人发生关系后马上被灌进加了安眠药的威士忌,昏睡之际被一刀毙命。两位医生还认定被害时间是在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左右。” 沉重的沉默笼罩着大家。这次打破沉默的是志村。 “我同意园部在十点被害的说法。凶手在九点十分左右从成城町弃车而逃,那时他拔掉了朱实胸口的凶器。然后用同一凶器杀了园部,园部的被害现场还不知道是哪里,不过他到那儿花了五十分钟……这么分析并没有不合理之处,反而刚好吻合。” “那就是说,凶手在别的地方将他杀害后,将尸体运到那儿再塞进后备厢?”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胡说!” “那三浦你还有别的解释方法吗?那辆车八点左右就停在那儿了,而且园部被害的时间是十点,两位权威医生都这么肯定。你不相信现代医学吗?” “好了好了,这个稍后再想……”等等力警部打圆场,“但是,那纸牌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很清楚吗?就如金田一先生所说,吃醋老爷用刀刺穿红桃Q后捅死了朱实,想将朱实的尸体运到什么地方……于是想到运到园部那里。然而半路上车熄火了,就把车一丢,只拔走了匕首。接着又到园部面前,将红桃J照着之前的样子刺穿,然后一刀解决了园部……” “就这样,那个吃醋老爷把园部的尸体搬到弦卷町,然后塞进那辆车的后备厢。”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后备厢的钥匙就在车里。” “志村,在住宅区里将尸体搬进搬出有多危险,考虑到时间是晚上,暂且不去深究,可那个醋坛子老爷难道早知道那儿停着那辆车吗?” “是的,因为偷车的就是那位醋坛子老爷。” 这个推测非常大胆,但是没有人提出异议。众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警部,我的假设中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是,就算让金田一先生来推断前因后果,大概也是如此吧。” 金田一耕助苦笑着说:“对了,那个醋坛子老爷之后怎么样了?” “啊,对了、对了,忘记说了。听说李泰顺乘坐金星号到了那边。现在警视厅的新井和我这边的江马一起去接他了。早上接到消息说他已经乘坐第一难波号离开了大阪。第一难波号到达东京的时间是下午五点。总之,在那之前……” 正当这时,一位年轻警官进来,在山川警部补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警部补点点头。“哦,是吗?诸位,说来就来了。刚刚把江南产业的渡部贞雄带来了。就是将朱实介绍给李泰顺,昨天又将李泰顺送到东京站的人。警部,金田一先生,在见李泰顺之前,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① 用于收集所到神社、寺庙的朱印的折页册子,一般有两种尺寸,分别为12cm×18cm及11cm×16cm。 十一 “你是渡部先生吧,请坐。”已经更换场地,来到了讯问室。山川警部补指着椅子说。 “好,好……”渡部迟疑着,一副要逃跑的样子。 “请这边坐。”山川警部补再次语气强硬地下达命令,渡部终于在桌前落座,拿出手帕擦汗。这恐怕不全是因为超过八十的天气不适指数。 渡部是做公关的,仪表清爽。这么热的天,仍穿着一身白色亚麻质地的衣服,纯白色的衬衫搭配黑色领结,很时髦。他年纪看上去和坂卷差不多,但体形相反,是皮肤白皙的单薄身材。戴着一副无框的高度近视眼镜,镜片后面的凸金鱼眼中流露出忐忑的目光。 “渡部先生,听说是你在前天晚上把李泰顺送到东京站的。” “是,但也不是送他去……” “对,是李泰顺来电话,叫你将文件送过去……” “是的。” “李泰顺来电话是几点?” “八点五十分左右。” “你确定吗?” “是的,挂电话后我看了一下钟。” “李泰顺是怎么跟你说的?” “嗯,好像银河号和明星号都赶不上了,打算乘坐金星号走,但想起忘了带重要的文件。文件放在书桌右上角抽屉中的包里,让我赶在金星号发车前把整个包送到东京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看了一下钟。” “哦。那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呢?社长提起过吗?” “我问过他,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你能猜到吗?” “当时电话里有杂音,感觉是在人非常多的地方用公用电话打来的……” “哦,之后你就拿着放文件的包赶过去了,是吧?当时社长在哪里?” “之前说好他在月台等我。我在发车前十分钟赶到,顺便为他送行。对了,那时他命令我把他乘坐金星号去的事情向神户那边发个电报,所以我在回去的路上发了。” “当时社长的样子有没有异常?” “唔,并没有……” 渡部一脸吃惊地抬起头,将视线依次扫过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和志村。“当时社长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话也不多,在月台上来回踱步,我以为他在想接下来的重要生意,因此才显得心事重重。” “因为某种原因心事重重啊。”金田一耕助确认道。 “嗯,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所以我就默不作声地等在一旁。”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误了明星号?” “我问了,可他只是盯着我,什么都没说。总之,从我到了之后到发车前的十分钟里,他就说了谢谢,还有拍电报的事情,又在发车的时候说了句他走了,一共就说了这么三句话。” 渡部在大家沉默的时候极力强调,也许是为了说明当时社长虽然在冥思苦想,但并不像刚刚犯下杀人重罪的凶手。 “对了,渡部,社长这次去大阪是临时决定的吗?” “不是,之前说是说过,只是当天傍晚我才知道时间定在了当天。” “有什么事情让社长匆忙下定决心吗?” “这个……大概社长有他自己的考虑吧。” “可是忘了带重要的文件,你不觉得奇怪吗?” “唔,这……有点吧。”渡部抬眼看着警部说,“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是不是他本来就计划好,故意忘记带文件,让某人送到东京站,以此来证明他是乘坐明星号离开。” 渡部愕然望着警部。“可社长是乘坐金星号,而不是明星……” “所以,计划出现了改变……” 渡部又抬眼看着警部。“怎么会,我没想到这一步。可被你这么一说……” “你也这么觉得吧?” “是。” “但社长为什么要如此绞尽脑汁地谋划呢,他如此精心策划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点你们应该很清楚吧。昨天坂卷先生不是来过吗?我想他应该说了很多事情。” “没错,说起来,是你把太太介绍给社长的吧?” “的确如此。但你们不要觉得是我有什么图谋。我现在就把实情告诉你们。”也许是完全冷静下来了,渡部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用火柴点上,继续说,“我是做公关的,免不了跟老客户应酬。可以说那就是我的工作。那种时候经常去红雀,现在也是。而她就在红雀当陪酒女。有一回……是去年春天,必须要社长出面。社长本来不喜欢去那种地方,但那是一笔很大的生意,看在我的面子上去了。就是那时遇到了她。当时社长正好和上一位太太分手,很是寂寞,就一见钟情了。我想就是在那之后半年,社长开始很勤快地往那儿跑,最后说想要跟她在一起。老实说,我当时也是大吃一惊。” “朱实在红雀算姿色出众吗?” “是,是数一数二的。” “这样的女人偏偏选了一个跟自己年龄差距很大的丈夫,而且是外国人,恐怕有什么内情。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啊。我和她不过是客人和陪酒女的关系。就算有什么内情,我也不可能知道啊。” “但社长不是吩咐你当监视太太的间谍吗?” 渡部白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愤愤地说:“坂卷先生连这、这种事情也说了吗?那他怎么交代他自己的事呢?” “自己的事是指什么?” “他净说自己好话了吧。太过分了,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他才当了监视太太的间谍呢!” 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山川警部补三人不由得吃惊地互相对了对眼神。渡部自己也仿佛吃了一惊,肯定是后悔说溜了嘴,拿着香烟的手哆哆嗦嗦。 等等力警部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这是怎么一回事?坂卷当间谍,你是怎么知道的?” “唔,这,那是……” “好了,快点交代,坂卷是怎么监视太太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被警部一番逼问,渡部只好死心,将香烟按进烟灰缸,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汗,浮起一丝轻佻的浅笑。 “不小心说溜嘴了,所谓言多必失就是如此,我老是犯这种过失啊。”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立刻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孔。“是这么回事。社长拜托我监视太太,是四月中旬的事。每月二十二日是社长家女佣的例休,那天太太好像会偷偷溜出去。社长让我调查一下太太到底去了哪里。” “哦,然后呢?” “我讨厌干这种事情,正想拒绝。社长却说如果我不愿意,就去拜托坂卷。被这么一说,我的态度就软了下来。我和坂卷之间有不少过节,而他反对过社长与太太的结合,总归立场不太好。我心里也清楚,他很想尽力挽回这个形势,于是我不自觉地接受了。” “那监视成功了吗?” “第一次就彻底失败了。”渡部苦笑着说,“太太从成城町的家里出来到了大马路上,上了一辆正巧过来的空出租车,一转眼就走了。那附近很少会有空车经过,监视行动失败得很彻底。” “是四月二十二日吗?” “嗯,下午两点左右,是个周五。” “那是第一次,后来呢?” “嗯,我被社长狠狠训了一顿,为了不再搞砸,上个月二十二日,是个周日,社长找了个借口出门。为了把这件事办好,我还租了辆汽车。社长家背面附近有片竹林,不管是从屋前还是屋后出去,只要是去车站,从那里都可以望得见。那天两点左右,太太出门了。” “又叫了出租车吗?” “嗯,只是等了十多分钟。其实不用等车,车站附近就有个汽车租赁公司。大概是不想租车吧。” “这次跟踪顺利吗?” “嗯,基本顺利,只是在最后关头搞砸了。” “怎么回事?” “太太上车后大概行驶了十五分钟。前面的车忽然停了下来,我看到太太下了车,以为到了目的地,所以特意开过了五十米左右后才下车,可是折回刚才的地方一看,太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是在哪里把太太跟丢的?” “你觉得是哪里?” “哪里?” “弦卷町。”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吃惊地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山川警部补猛地探出身子。 “渡部,你知道那辆后备厢里装着少年尸体的汽车在弦卷町被发现的事吧?” “是,报纸上写了。” “那个地点也知道吗?” “报纸上也登着地图。” “那你下车的地方是在哪里?” 山川警部补急忙打开世田谷区的地图,由于兴奋,他的手指不住地颤抖。渡部仔细看着地图,手指划向弦卷町方向。 “装着尸体的汽车是停在这儿吗?” “是的,弦卷町三丁目。” “我下车的地点是这里,一丁目。如果从成城町过去,比这次发现汽车的地方更远一点。” 金田一耕助再次看了看等等力警部。弦卷町只有一丁目到三丁目,那附近一定有什么。 “你真的跟丢了吗?” “当然是真的。我有点过于谨慎了,那儿是安静的住宅区,我以为会很容易发现对方,于是把车开过了一点,等我回到太太下车的地方,已经看不到她的踪影了。不过……” “不过?” “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谁?” “是坂卷。” 三人再次看了看彼此。渡部神色凝重。等等力警部使劲探出身子。 “也就是说,坂卷也在跟踪太太?” “我觉得不是。我开车跟踪的路上,一直在注意是否有别人跟着,如果有其他车跟踪,我应该会察觉。我想他是早就在那儿拉网等着了。” “这么说,坂卷肯定早就知道太太在那里有什么秘密喽。” “没错。” “那你怎么做的,跟踪坂卷?” “庆幸的是,坂卷并没有发现我。正巧那时化装广告员①的队伍过来,很多女人、小孩都跟着,我就混迹其中。而且我穿着雨衣、戴着太阳镜,乔装打扮了一下。” “坂卷看起来怎么样?” “他的穿着跟平时一样。他比我厉害,要是遇到太太,也可以说自己是有事要到哪里。” “坂卷看上去发现太太了吗?” “我想他发现了太太,只是瞥见了一眼又跟丢了,在那儿东张西望地找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回到等在一旁的车上撤了。我想连他都没有成功,我就更加不行了,于是垂头丧气地撤退了。就是这样。可我不认为坂卷是偶然经过那里。” “你把这件事告诉社长了吗?” “没有,在弦卷町跟丢了太太这件事是汇报了,但坂卷的事情只字未提。” “为什么?” “为什么呢……”渡部的脸上浮起自卑的笑容,“我不甘心让社长觉得是那家伙先下手为强,在自己查清楚太太的行踪之前,不想被社长和坂卷知道。” 之后,警方就佐伯孝汽车被盗的事问了渡部,但他说今晨看到报纸之前完全不知道此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弦卷町问题汽车的主人就来自于同一栋大厦,这让渡部非常震惊。 警方还顺便就纸牌一事询问了渡部,渡部显得全然没有头绪。而且他似乎对两起凶杀案中都出现了纸牌一事感到非常好奇。 醋坛子老爷会在园部面前照着原先的样子将纸牌刺穿吗?渡部贞雄并没有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 ①专职为商店开张、商品发售、电影戏剧演出等做宣传的街头艺人。 十二 昭和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三日晚上七点左右,嫌疑人李泰顺在新井、江马两位警官的陪同下到了成城警局的联合搜查本部。 他是先回成城町自己家中用完晚餐,再到搜查本部的。 这是题外话。李泰顺抵达东京站时,阵势简直就像迎接凯旋的将军。 发生了两起案件,而且两起案件的尸体都是在汽车后备厢中发现的,所以异常轰动。案件的核心人物李泰顺回到东京的消息一出,也就不难理解看热闹的人会蜂拥而至了。此事让一向内敛的中国人李泰顺也有些沉不住气。 但是,在成城警局搜查本部露面时,李泰顺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五十二三岁,身材矮小,体态丰满,不过气色很好,态度温和。略秃的额头上,沉痛之色还是颇为浓重。虽然回了一次家,可服装还是旅途中的打扮,米色的麻布套装配领结,打扮得很体面,干净清爽,没有多余的修饰,让人感觉很有派头。 此人会是传言中的醋坛子吗?但是人不可貌相,金田一耕助心下不由得有些同情他。 “辛苦了,吓着你了吧。”首先开口的是等等力警部。 正因为对方是外国人,这次侦讯尤为慎重殷勤。在座人员以成城警局为首,相关的世田谷警局和高轮警局的搜查主任也列席了,气氛严肃异常。 “哦,其实……”李泰顺一边镇定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个人,一边说,“昨天在那边看了晚报,大吃一惊……本想尽快乘昨晚的夜行巴士回来,但接到这边的消息,说是会来接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如果不知道李泰顺的国籍,光听他的日语,完全像个地道的日本人。虽然音调有些毛病,但也不明显。比起一口东北方言的田村巡查,他更像个日本人。 “真是不幸。”等等力警部轻轻地点点头,“你太太的遗体已经进行了解剖,目前存放在医院。等你回家后,马上归还府上。” “如刚才所说,关于案件的经过我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路上也听警官先生讲了个大概,死因是心脏部位的致命一刀。” “嗯,解剖结果明确显示,没有其他异常情况……被害时间是二十一日晚八点到八点半之间。” “凶手是想隐藏朱实的尸体吗?” “是的。就是这点难以理解……请恕我冒昧,你与太太是否正式结婚了?” “不,还没有。朱实一直吵着要结婚,但我吃过两次苦头,想要再观察一阵子。” “对了,听说这位太太是第三位了,前两位都正式结过婚吗?” “嗯,那两位都是刚结婚就出轨了,被她们害惨了。一到离婚,就开口要扶养费啦,离婚手续费啦,被连抢带骗,损失惨重。这次想要先观察一下朱实,所以没有正式结婚。” “如此说来,这次的太太也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没有,她是个很伶俐的女人,没有被我抓住尾巴,但肯定有什么事情。我想是不是养着年轻男子。” “你说年轻男子?” “哦,就是在弦卷町发现的另一具尸体啊。那少年是叫园部隆治吧。我怀疑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等等力警部虽然看穿李泰顺佯装不知情,但还是不动声色,继续敏锐地观察对方的神色。“哦,这还在调查当中,我们也还什么都不清楚,还想问问你是否知道。你认识园部隆治吗?” “完全不认识。” “是否听说过园部这个名字?” “没有,是看了报纸才知道的。” “SONOJI呢?太太好像曾偷偷用电话联系过一个叫SONOJI的男子……” “是谁说的?” 等等力警部稍作迟疑说:“是府上的女佣古川夏子姑娘说的。” 李泰顺霎时满脸通红。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屈辱,他一时神色严峻,但马上又气馁似的恢复了平静。 “是吗。看来这姑娘也是一丘之貉。我一向待她不薄,可日本人到底还是帮日本人,血浓于水啊。” “也不尽然,那姑娘是想努力避免不必要的摩擦,说是不想让你听到太刺激的事情,才没上报。” “谁知道呢。” “先不说这个了,如果你不知道SONOJI这个名字,有太太偷偷养男人的其他证据吗?” “若是有证据我就处理了,就是因为没有才烦恼至今。” “你为什么有这种怀疑呢?” “我买给她的戒指、表、项链都哪儿去了?也是我自己干了蠢事,跟她在一起之前,她央求我买,就买了送给她,结果送了又要,简直就像砸钱去养男人。” “恕我失礼,李先生。”一旁的金田一耕助开口问道,“太太一开始就这样吗?听说两位是去年秋天在一起的,当时就已然这样了吗?” 李泰顺定睛打量起金田一耕助的样子,嘴角倏忽划过一丝微笑。 “恕我失礼,你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吧?” “啊,在下正是……” 冷不防被点了名,金田一耕助有些慌了神,匆忙低下乱糟糟的鸟窝似的头施礼。 “金田一先生有什么……” 世田谷警局的宫崎警部补眯起眼睛,狐疑地审视两人的表情。 李泰顺嘴角挂笑地说:“哦,刚才就一直想找机会问一下,其实是这样的,金田一先生。” “嗯。” “神户那边一听说这次的案件,马上联系了我们这边的同胞,帮我调查了案件情况和搜查经过等。了解到金田一耕助先生也参与了,神户那边很为我高兴。你还记得神户那边一个叫王文详的男人吗?” “哦,我记得。” “听说你曾经帮过他。” “哪里哪里,只是帮了点小忙。” “你客气了,他说要是当时没有你,他就危险了。他已完全振作起来,现在在关西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他说近期可能会来东京,到时候还请你多关照。” “啊,哪里哪里,你客气了。” 金田一耕助很难为情,一脸狼狈。 熟悉他人品的等等力警部和山川警部补只是在一边讪笑,宫崎警部补却是一脸怒色。高轮警局的加纳警部补对金田一耕助多少有些了解,瞪大了眼睛,用奇怪的目光观察着两人的表情。 “哦,说了多余的话,真是失礼了。我来回答刚才金田一先生的问题。” “嗯。”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她对我很好,我还以为自己捡到了宝。我正打算娶她过门的时候,一切变得不对劲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去年秋天的十月。她是十月下旬住进我家的。此前有半年左右我常去红雀,对她进行了很多观察,还对她的品行进行了调查,才开始追求她的,终于在十月下旬成功了。” 都筑克彦在去年九月二十三日的夜里遇害。一个月后朱实答应和李泰顺同居,是不是因为案件的余温渐冷,与胁迫她的人也一刀两断,并且已经确信自己没有受到案件的牵连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在一起之后的前两个月,也就是到去年底都很好。今年开始就不对劲了。身边的东西一样样地消失不见,而且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这是本能就会发觉的事情,所以我才生气。她是干那种行当的女人,肯定有不少男人,但我打算既往不咎。而且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确实断绝了与其他人的往来,一两个月都老老实实地守着我一个人。后来和其他男人好上,明显是对我的爱感到不满嘛,我已经竭尽全力去满足她了。” 李泰顺所言似乎既包含经济方面的因素,也有闺房之事的成分。朱实的闺房行事之风似乎很彪悍,五十岁的男人看上去再怎么精力充足,也会有英雄气短的时候。这使他产生了自卑感,燃起熊熊的忌妒之心。 “这个话题先搁一下……”等等力警部想将话题拉回来,“实在是非常失礼,请告诉我们案件发生那晚,也就是二十一日夜里你都干了什么……这只是走个形式。” “嗯。”李泰顺目光犀利地看向警部。他应该预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并且也准备了答案。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非常遗憾,恐怕很难回答得让大家满意。毕竟,业务上有很多秘密……” “这可是杀人案啊!”李泰顺闪烁其词的回答让宫崎警部补实在忍无可忍,他直接逼问道,“而且其中一位被害人虽说只是同居,也是你的太太,这样你都无法回答吗?” “金田一先生,”李泰顺镇定地将视线移到金田一耕助身上,“你该不会认为我就是凶手吧?” “李先生,”金田一耕助正色看向对方说,“这得看你如何回答。我还是白纸一张,不,不只是我,在座的诸位都一样。大家都期待能听到你坦白的回答,你先回答问题如何?” “那么,我会尽力不负众望……” “我们就以一问一答的形式进行吧。”等等力警部接过话茬,“那天晚上,你本来是计划乘坐银河号或明星号走的,但实际上是乘坐金星号走的。计划为什么推迟了呢?” “是因为在去神户之前,由于业务上的事情,为了进一步巩固与对方的关系,在某地和某人进行了会面,结果比预想的花了更长时间……” “能不能更详细地讲一下某地和某人呢?” “这个嘛,有些为难……” “那我换个方向提问,你在八点五十分左右打了个电话给渡部,那个电话是在哪里打的?是你所说的某地吗?” “不,不是这样。说出地点也无妨,是用涩谷站里一家商店的公用电话打的。那时已经是八点五十分了,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九点十分的明星号,就放弃了,决定乘下一班的金星号出发。” 李泰顺按照问题循着记忆,想要讲出那家商店的地点。可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涩谷站内部非常复杂奇怪,商店的地点也就弄不清楚了。但李泰顺在二十一日晚上八点五十分左右,在涩谷站内的商店买了两包HOPE香烟并使用了公用电话之事似乎是真的。 但是,就算假设李泰顺八点五十分确实在涩谷站里,这会成为他在此案中的不在场证据吗? 金田一耕助试图在头脑中计算出这两起案件的时间表。此时,等等力警部再次抛出问题: “之后呢?八点五十分在涩谷站给渡部打完电话后,你干了什么?” “之后我乘坐国营电车山手线到了东京站,果然没赶上明星号。对了,在品川附近与明星号擦身而过了。” “然后呢?” “到达东京站时已经过了九点二十分。在金星号开始检票之前的那段时间,我不知不觉地走到八重洲口的商店街上溜达。” “有没有人可以证明那段时间你在八重洲口呢?” 宫崎警部补按捺不住似的追问也是理所当然的。比起八点五十分之前,有问题的可能是之后的时间。 凶手于九点十五分前后在成城町留下装在后备厢里的朱实,弃车逃走,而园部隆治遇害的时间是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用这么含糊的说辞作为如此重要时间的不在场证明,换作谁自然都不会满意。 “这个嘛,谁知道呢。”李泰顺毫无兴趣似的摇了摇头,“我谁也没有遇到,至少在渡部拿着文件到月台之前,都没有遇到认识的人。” “那段时间你没有去咖啡店之类的吗?” “可是,金田一先生。”李泰顺转过身,眼睛望着金田一耕助。那是一双清澈漂亮的眼睛。“我们……不,至少我不会做这种浪费的事情。我只是晃晃悠悠,一边看商店街的橱窗一边散步。” 如此一来,也就无法找到不在场证明了。但是金田一耕助也无法责备这个中国人没有浪费的毛病。 等等力警部也气馁似的说:“二十一日晚上的事情就先问到这里吧。请讲一下当天白天的事情。你午饭后去了某地,傍晚五点左右一回来就忽然说要去一趟神户,这期间你去了哪里?” “这也有点不方便……” “不能说吗?” “是。” “也是业务上的秘密?” “请你这么认为。” 等等力警部敏锐地盯视着对方。“李泰顺先生,在你出门期间,一个同在兴亚大厦拥有事务所的叫佐伯孝的男子,他的汽车在大厦前被盗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报纸上报道了,而且听说从那辆车的后备厢发现了少年的尸体,真是大吃一惊……”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在二十一日下午,你知道佐伯孝的汽车被盗的事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那天下午我不是不在公司嘛。” 要从缺乏表情的李泰顺脸上分辨出真假并非易事。 等等力警部只好作罢,问:“那么我问另一个问题,你对太太的忠贞起疑,请坂卷启藏和渡部贞雄帮你当间谍,是吧?” “是的,这点我不否认。” “但坂卷拒绝了,而渡部接受了。于是,上个月二十二日,渡部一直跟踪太太跟到弦卷町一丁目,可在那里跟丢了。听说渡部向你报告了此事。那么,在同一个地区即弦卷町三丁目发现了被盗车辆,而且后备厢出现了少年园部隆治的尸体,你怎么看待此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假设朱实与园部之间有什么关系,是不是那儿有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呢?” “你知道这个秘密基地吗?” “不,不知道。我倒是很想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 “真的不知道。警部,渡部的报告让我意识到那儿有什么东西,可是没时间查清楚。” “那天晚上,也就是二十一日晚上,你就是去追查此事的吧?”宫崎警部补尖锐地问道。等等力警部温吞水似的讯问,让他焦躁不已。 “不是,我不知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朱实要去的目的地是哪里。” 宫崎警部补正要开口,却被等等力警部制止了。 “那么问题就到这里,最后想让你看些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等等力警部冷不防地将那把双刃匕首举到李泰顺眼前。就算是李泰顺,霎时也没能控制住自己,脸色大变。 “你知道这件东西吗?” “啊,像是我的匕首!” “你是说像是吗?” “不,失礼了。这确实是我的。” “这是放在哪里的,至少在二十一日那天晚上?” “应该在办公室,在我办公室书桌的抽屉里。” “办公室?你为什么把这种东西放在办公室里保管?” “这……你就当我心血来潮,觉得放在家里不如放在办公室好吧。” “那有人知道你办公室的抽屉里放着这东西吗?” “这,谁知道呢。我不清楚。” “但是李泰顺先生,不用我说明,你也应该猜到了。这把匕首原本插在园部隆治的胸口,不仅如此,估计也是它夺去了朱实的性命。” “哦。” “可奇怪的是,园部被发现的时候,这张纸牌,也就是这张红桃J,就像这样插在凶器上。”等等力警部一边将红桃J插到匕首上给他看,一边说,“更奇怪的是,你太太遇刺的时候,这张红桃Q也被匕首刺穿了。关于此事,你怎么看?” “这……”李天顺为难地说,“我不知道。这种事情都是诸位的事情,不,是金田一先生的事情吧。” “啊,是。” 等等力警部断了念想似的抖了下肩膀。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他说着又似乎想起了什么,“金田一先生,你还有没有……” “啊,对了,李泰顺先生,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什么事情?” “你一开始拜托坂卷去监视太太被拒绝了,就改去托了渡部吗?” “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拜托坂卷的?” “啊,那是……对了,是二月左右。因为今年开始我妻子不太对劲,就和坂卷商量了一下,结果被他冷冰冰地拒绝了。当时我也想不要干这么卑劣的事情了,可是妻子的样子实在奇怪,便在四月的时候改去拜托了渡部。金田一先生,这有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那就这样吧……” 对李泰顺的第一次讯问到此结束。 此时他被暂时释放了。但是第二天,他就因确凿的证据被逮捕了。 十三 昭和三十五年六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案发后两天,终于在弦卷町发现了朱实的秘密基地。只是,发现此地不是搜查本部的功劳,而是因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现的。 那天上午十点,金田一耕助被电话叫了起来。 其实他平时生活很规律,早上一般都是八点醒来。只有那天一直睡到隔壁房间的电话铃响才醒。这是因为案件发生以来积压的疲劳,以及近来天气的不适指数。特别是昨晚难以入眠,躺到床上一直到两点多才睡着。 拿出枕头下的手表一瞧,已经十点了。金田一耕助急忙吧嗒吧嗒地趿拉着拖鞋来到隔壁,拿起响个不停的电话。 “是金田一先生吗?早上好。”是管理员山崎的声音,“成城警局的山川先生来电话……” “啊,是吗,快请接进来。” 马上传来了山川警部补一向冷静的声音。 “金田一先生,对不起,在你休息的时候打扰。能请你马上来一趟吗?” “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那姑娘好像看上先生你了,哈哈哈。” “你说那姑娘?” “古川夏子。” “古川夏子?她怎么了?” “她现在在这儿,说有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不想对我们说,要见到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私人侦探也就是你才能说。说不是你就不能说。现在还在这儿坚持着呢。哈哈哈,想劳你驾跑一趟,助我们一臂之力。” “知、知道了。警部呢?” “刚刚已经跟警部联系了。应该快到这边了。” “啊,这样啊,那我马上出门。我想十点半应该能到。” “拜托了。在你来之前,我会倾力讨夏子女士欢心的。” 一挂电话,金田一耕助马上走到厨房,切了面包片烤吐司,又在小锅中倒入一些热水壶中的开水,放到灶台上,丢了两颗鸡蛋进去。 然后他奔进厕所方便,顺便打开报纸浏览了一遍标题。从厕所出来,烤面包机已经冒起黑烟。他慌忙关掉开关,然后去洗脸、刮胡子。刮好胡子时,鸡蛋已经完全变硬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习惯了,全然没有在意。 吃饭之前,他给山崎打了个电话,叫他帮忙租辆车。随后他顺便去开了玄关的门,门外放着三瓶牛奶。回到厨房,打开冰箱,虽然有火腿肉,但他嫌切起来麻烦,取出了芦笋罐头。 结果那天金田一耕助就享受了如下可怜的早餐:两片焦黑的吐司,两颗被彻底煮过头的鸡蛋,半罐芦笋罐头,一瓶牛奶。 用餐完毕,金田一耕助正要换上他别具一格的和服和裙裤时,山崎打来电话,告诉他租的车已经到了。十点十分,金田一耕助带着饱餐了一顿山珍海味的表情坐进了车里。一切只花了十分钟,这或许也算是他的一项特技。 从绿丘町到成城町总共花了二十分钟,金田一耕助晃晃悠悠一进侦讯室,就看到等等力警部、山川警部补和志村警官三人正在揶揄古川夏子。墙上的钟正好指向十点半。 “啊,金田一先生,你来啦。”山川警部补笑盈盈地迎过来。 “这姑娘说啊,要不是你,她是片刻都过不下去了。我们三个都吃不消啦。” “呀,太过分了!”十七岁的夏子故作成熟之态,“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听三河屋的阿金说,金田一先生虽然外表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可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呢。” “哈哈哈,这说法真是了不得。” “呀,阿金可是在夸他。” “啊,多谢多谢。不过阿金很了解这位叔叔嘛。” “阿金什么都知道,嘻嘻嘻。” “笑什么呀?” “告诉你实话吧,阿金是福尔摩斯迷,是他叫我看的。没办法我只好看啦,看着看着我也迷上了。” “这是夫唱妇随呀。” “呀,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只要是老公说的,老婆什么都答应,很听话的意思。”一旁的志村解释道。 “呀,真讨厌。阿金又不是我老公。” “哈哈哈,好了好了,夏子姑娘,你喜欢的金田一先生已经来了,能把你知道而我们还没注意到的事情说出来了吧?” 夏子转向金田一耕助,神情严肃地说:“我可不是间谍哟。我特别讨厌当间谍,老爷叫我当间谍,我拒绝了。而且SONOJI的事情我对谁都没有说过。” “是的、是的,你口风很紧。” “不是的,并没有那么紧,只是不想让老爷和太太吵架。” “嗯,然后呢?” “可我是女孩子呀,哪个女孩子都会对首饰感兴趣嘛。” “这倒是。谁都会想要戒指呀项链的。然后呢?” “我说的不是戒指项链,是太太的手提包。” “手提包怎么了?” “那手提包不是在这儿吗?” “哦,那个手提包是由我们这儿保管着,是鳄鱼皮的高级皮包吧。” “是的,那个锈红色的……” “是锈红色吗?是很雅致的颜色,那皮包怎么了?” “金田一先生也看了那个包吗?” “嗯,拿来看了看……” “那也没注意到吗?” “啊,没有。只觉得是个很精致的包。” “你不行啊,金田一先生。”夏子忽然直了直身子,换了一副上了年纪的女士的口吻,同情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女人可是有很多秘密哟。特别是我家太太,你知道她有隐瞒的事情吧。所以必须要更加小心调查……那手提包有机关哟。” “志村!” 不等山川警部补吩咐,志村已马上奔出了屋子。 金田一耕助一脸老实相,一副好似在大学者面前请求赐教的表情,说:“那真是没注意到。夏子姑娘,我本也打算对那个包里头好好调查一番。” “不是里头,是外面有机关啦。” “外面?” “没错。我是偶然发现的。外面有个暗袋,里面有……啊,那个那个,”夏子的目光停在志村拿来的锈红色手提包上,“稍微借我一下。”她拿到手里,“瞧,这个包外面凹凸不平,光用手摸是发现不了的。瞧,这儿像是有针脚吧。但这不是针脚,正是拉链似的机关,你看,这儿有个暗袋。呀,这里面有东西,金田一先生。” 金田一耕助恭恭敬敬地从夏子手里接过手提包,从她指明的暗袋里取出了一个西式信封。信封正面什么都没写,用胶水封得牢牢的,封口还有复杂的签名,像是朱实的。 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山川警部补和志村警官四人不由得互相对视了一下。大家都是一脸复杂的表情。 夏子慢慢地从椅子上起身。 “金田一先生。” “哎。” “我可没有当间谍哟。我也想要这样的手提包,拿在手里玩才发现的。那时暗袋里也有这个信封。但我没有打开信封瞧。信封得牢牢的吧。但我还是透过光看了看,可什么都看不到,只知道里面有照片。所以我觉得肯定是太太的相好的照片,就原样放回去了,而且至今和谁都没有说过,连阿金都没告诉。这是头一回告诉别人。” “谢谢,谢谢你,夏子姑娘。”金田一耕助用感激不尽的声音说道。 “呀,不用啦。那我走了。”夏子俨然一副四十岁女士的步态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身说,“我还注意到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什么都行,请告诉我们吧。这位叔叔已经对你佩服得要脱帽行礼啦。” “呀,也不用脱帽行礼啦。金田一先生是个男人嘛。” 夏子的眼中满是母爱。金田一耕助好像会激发女人的母性。 “什么意思?” “哦,金田一先生昨天在这儿见到我家老爷了吧。” “哦,见到了,怎么了?” “你有没有察觉到老爷的衣服有点不对劲呢?” “没有,并没有……怎么回事?” “老爷是穿米色的麻质西服吧。” “对,所以呢?” “你不觉得那西服的纽扣颜色有点艳,看上去很廉价吗?” “嗯,没错,说起来那纽扣缝得有点奇怪,简直像外行人的手工,松塌塌的。” “呀,金田一先生,你注意到了吗?”夏子仿佛合了自己的心意,满面喜色。“是的、是的,我想那肯定是老爷在出差的地方,从哪儿配了三颗纽扣自己缝的。二十一日傍晚从家里出去的时候,可不是那样粗糙的纽扣。” “夏子姑娘,”一旁的等等力警部尽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说道,“你还记得二十一日傍晚,你家老爷出门时西服上的纽扣吗?” “当然记得,是非常时髦的珍珠色漂亮纽扣。” “谢谢,谢谢你,夏子姑娘,以后也许还有要请你看的东西。” “嗯,行啊。那么,我先走了……” 夏子用优雅的女士步调走了出去。金田一耕助他们四个大男人陷入了茫然,互相看了看。 “金田一先生,你真的注意到李泰顺的上衣纽扣缝得很奇怪吗?” “嗯,警部,注意到了。准确地说,是因为李泰顺很在意的样子。但是警部,关于纽扣有什么……” “啊,是这样的。”警部深呼吸了一口,“刚才从警视厅出来时,世田谷的宫崎打来电话报告,一直还没机会说。据说在之前那辆汽车,就是装着园部隆治尸体的那辆车的驾驶座发现了一颗纽扣,显然是西服上面的。说不定是佐伯孝的东西,所以叫须藤去调查了。那颗纽扣……” “那颗纽扣怎么了?” “说是珍珠色的时髦纽扣,估计不是司机的东西……” 四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眼神。山川警部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金田一先生,那个信封……” “啊,对了,剪刀递给我一下。” 金田一耕助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 从中取出的是十几张折成四折的信纸,上面是非常娟秀的女人笔迹。信纸中夹着一张名片大小的照片,瞥了一眼,四人便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他们终于发现了恐吓的证据。 十四 关于这张照片,还是不要详细描写了。 那是用大光圈拍下的一对厚颜无耻的男女交媾的场面。女子显然是朱实。但她好像睡着了,对于男人正在对自己干些什么、自己又是被置于怎样的境地,仿佛全然不知。照片只是清晰地显示此人即是朱实。这张照片就是在这种用意之下拍的。 与之相反的是,男子一方并不清晰。他的脸隐在朱实背后,只照到了一小块额头。即便是这样恬不知耻的男人,也没有露脸的勇气。 “警部,”金田一耕助将视线从那张丑陋的照片上移开,屏住滚烫的气息,“这……这个男人是都筑克彦吗?” “不,金田一先生。”警部愤怒得声音发颤,“这似乎不是都筑。都筑遇害时是三十三岁。解剖时我在现场。他更瘦,瘦骨嶙峋的。而这个男人,这缠住朱实的手脚更加年轻有朝气,是不是更像个少年呢?” “警部!”山川警部补呼吸急促地嚷道,“这、这是园部!瞧,这发型,这家伙是园部隆治啊!” “是啊、是啊,金田一先生,你瞧这额头,这是板寸头。这肯定就是园部隆治。”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张下流的照片上。不单是发型,还有那纠缠在朱实雪白裸体上的壮实大腿,都让人联想到前天在世田谷医院见到的那个少年。当时少年内裤以下奇特的丰满大腿,给金田一耕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浑蛋!此前都宣扬他们是男色关系,结果是让他干这么下流的勾当,才令他厌恶都筑。” “不,志村先生,或许也有男色关系。他不是连这样下作的事情也都唯命是从地干了吗?” “对,也许正如金田一先生所说,都筑能这么平心静气地将这种事记录到胶片上,俨然是恶魔之子。” “如此看来,此外还有不少受害人。” “没错,记录在百唇谱中的三十六个女人都是受害人。都筑拍下的三十六张底片一定成了很大的财源。” “那三十六张底片如今在哪里?” “对了,金田一先生,那儿不是写着什么吗?先看看吧。” 女人笔迹写下的十多张信纸末尾有朱实的签名,收信人是李泰顺。也就是说,这是朱实写给与自己同居一室的丈夫的。 当四个男人的目光在女人执笔写下的细心叠好的信纸上游移时,他们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一般,不禁感到一阵不祥的气息。 李泰顺先生: 想到万一发生什么情况,便就此留下一笔。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恐怕我已不是此世之人了。就算死在你的手上,我也不甘心始终被你怀疑我的贞操,所以在此写下一笔。 我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你曾温柔地对我说,过去的一切就让它付诸东流,既往不咎。若是有何在意之事,要坦诚相告。然而,不管你如何温柔地这样对我说,像附在信里的照片这样不堪的事情,能否从女人的口中说出来呢? 拍下这张照片的是一个叫都筑克彦的男人。我无知地听信了他的甜言蜜语,和他交往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被灌下奇怪的药物陷入昏迷,这张照片就是那时拍下的。与我一同被拍下的,是一个可以称之为都筑徒弟的少年园部隆治。他们就是以这张照片的底片为要挟,我是怎样地受到都筑克彦的勒索啊! 我竭力将此事隐瞒至今,一是因为事实太过丑陋不堪,二是都筑克彦被杀,至今凶手不明。 我想你可以想见,当我在报纸上看到都筑克彦被杀时,背负着怎样的恐惧,同时又怀抱着怎样的希望。恐惧是担心照片的原底片被警方发现,不只耻辱要曝光于世,还可能被牵连进杀人案。希望是源自我自私的想法,杀害都筑的凶手说不定是像我一样受到他胁迫的女人之一,也许我的底片可以借她之手被毁,而我不堪的秘密也将被永远埋葬。 幸运的是,警方似乎并未察觉到我的事情。而且敲诈者被杀,泄露我秘密的底片也不知借谁之手被悄悄地抹杀了……请你谅解,想到这里,我是多么欣喜,满是获得解放的快感。正当此时,我收到你亲切的提议,于是快乐地投奔你的怀抱。 然而,去年岁末,我发现自己的喜悦与获得解放的快感全是海市蜃楼般的虚无。有人提醒我,虽然恶魔死了,但恶魔的徒弟还活着。此时已经临近岁末。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我并未起疑,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的就是附在这封信里的照片。 当时的我是多么震惊与绝望!仿佛天崩地裂,世界一片漆黑。那张底片还在!我的屈辱、苦恼都没有消解!和照片装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信,信里写着要我马上交出三万元。如果不按信中的命令行事,他就会把附在信里的照片寄到你公司。信里还写上了寄钱的地址,世田谷区上马町二丁目驹留公园旁,井筒屋杂货店内园池隆哉,甚至清楚地指定了时间。 我马上意识到这个园池隆哉就是园部隆治。可是,这种情况我又能如何呢?如果让你看到这样不堪的照片,我还不如死了。而且从他持有底片这一点来看,我想他可能就是杀害都筑的凶手。我想,如果以此为交换条件,也许就能拿回底片。经过一番冥思苦想,我只好在指定的时间到指定的地方去。我好不容易凑齐了三万元。 见到园部后,我才知道自己太小看对手了。园部隆治还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但是继承了都筑身上所有恶劣品性,是个比都筑更甚的恶魔。不,说是恶魔,不如说是妖怪。我一说他是杀人凶手,他便抬起下巴冷笑,满不在乎地说,自己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警方也已取证完毕。如果我要报警就尽管去试试好了。 不但如此,他还反咬一口,说我才是杀害都筑的凶手。还吓唬我说,要不现在就一起去警察局。我当然不是杀害都筑的凶手。可若是因为什么闪失,被当成真凶就完了。就算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好不容易逃过世人耳目的不堪秘密便会彻底曝光。 这个恶魔般的少年非常清楚我的弱点。而且他好像也完全破罐子破摔了,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被警察知道也不在乎。一个不顾一切的男人和一个还想瞒住世人的女人之间,胜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园部忽然朝我猛扑过来。就这样,我不单在心理上,肉体也遭到了悲惨的摧残,成了对你隐瞒了两重秘密的身躯。 我此后的烦闷与懊恼,不敢奢求你的同情,但还是请你多多体谅。之后每每见面,我就要遭到这个恶魔般的少年对我身心的摧残,成了愈加对不起你的秘密之身。 我唯一的救赎就是园部每个月只要求见我一次,并且每个月从我这里敲诈的金额没有超过三万元。 我想,除了我之外,园部手里还掌握着众多受害人。因此无论是肉体的欲望,还是金钱上的需要,都没有必要从一个受害人身上榨取太多。何况他应该知道那样做不但危险,也不易长久。从这里不就能窥见他恶魔般的狡诈吗? 可我又是为何写下这些事情,我自己也不得而知。只有一点我很清楚,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会破灭。可究竟会以哪种形式来临,是被因忌妒发狂的你杀死,还是我不堪绝望杀死园部呢…… 我不知道。但不管破灭以何种形式来临,我都想让你知道,我背叛了你,狠狠地伤了你的心。但这并不是出于我的意志。我愿我永远是你忠诚贞淑的妻子。 朱实 由于没有写日期,这封手记是否是朱实不久前写下,就无从知晓了。但从中可见,朱实显然感到自己已有性命之忧。而且她已经预想到,这性命之忧可能来自与她同处一室的丈夫李泰顺。 比起忍辱偷生,朱实仿佛更期望死在李泰顺手里。只是,为了能在死后洗清丈夫对她的怀疑,才预先写下了这篇手记。 “警部,这样不还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吗?凶手果然还是那个姓李的吧。” 最后一个读完手记的志村满面通红,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猴子似的龇着牙。原来小猴子的绰号就是来源于此。 “李泰顺到底探查出园部的秘密基地了吧?” “不是这样的。正相反,他把园部叫到成城町的家中,用一模一样的手法接连干掉了两人。” “但志村,两人的死亡时间差了一个小时左右,不,差了更长时间,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山川警部补冷静地抛出了不同看法。 “这点我也考虑到了,金田一先生。” “嗯?” “由于尸体的摆放位置、状态不同,推测的死亡时间出现偏差,这种事情不也常有吗?” “嗯,也有这种案例。” “就是啊,主任,而且两具尸体是由不同的医生检验的,也很不好。那两人肯定还是同时遇害的。先杀了朱实,一不做二不休,又以同样的手法干掉了园部那小子……” “警部,”金田一耕助从旁插话道,“志村先生的看法确为高见。不过比起这个,要不要先去上马町园部的秘密基地瞧瞧呢?说不定还能了解到什么。” “好的,山川,李泰顺那边不要紧吧?” “嗯,他那边监视森严。一旦发现他有逃往国外的动作,就立刻逮捕……” “好的,金田一先生,那就走吧。” “警部,金田一先生,我也一起去。” 志村急忙追上两人的脚步。 十五 有问题的井筒屋杂货店让人惊讶城市中居然还留着这样的屋子。 屋子旁是一条五十米宽的平整马路。附近基本都是整洁雅致的住宅,每条小巷的路面都铺得齐齐整整。井筒屋杂货店就位于这个社区的街角。就在稍稍拐进小巷的榉树下,这小小的平房仿佛要被巨大的榉树压垮一般,抬头一望,还是稻草屋顶。 由于城市发展太迅猛,时不时会在城市里看到遗留下来的村舍,井筒屋杂货店就是其中之一。说是杂货店,更准确地说是过去的小卖部。也许是旧时用来休息的茶棚。 走进低矮昏暗的店内,几人看到一位全然猜不出年龄的老太太,她正戴着眼镜缝补东西。在这般昏暗的地方还能看清楚细线,直叫人吃惊。 “啊,老太太,向你打听件事。”志村搭话道。 老太太稍稍扬起脸,透过镜片毫无表情地打量起志村,以及他身后的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志村以为她没听到,再次大声说:“打扰了,老太太,有点事想问你。” “听到了,听到了,什么事啊?”老太太的声音倒是出人意料的精神。 “应该有个叫园池隆哉的人在你家租了房吧……” 大概觉得对方是个老太太,志村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话,从屋里忽地钻出一个四十岁左右老板娘打扮的女人。她的脸上挂着担忧与恐惧,很是不安。 “哦,你是这儿的老板娘吧?” “哎,我是这家的媳妇。” 老板娘不知是不是在里头洗衣服,用抹布似的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她穿着深蓝色的窄袖和服,一副过去农家女掌柜的打扮。 “打听一下,应该有个叫园池隆哉的人寄宿或租住在这儿吧?” “嗯,你是哪位?” “哦,对了,我是干这个的。”志村掏出警察手册给她看,老板娘转眼脸色煞白。 “妈,果然如你所料。警察找上门来了。”媳妇用就要哭出来似的声音说。 可是老太太丝毫没有慌乱,透过眼镜敏锐地盯着三人。 “啊,是吗,这几位是警察啊。” “是,是为打听园池的事情来的……” “也没关系啊,不出我所料。如果园池和园部那孩子是同一个人,总有一天警察会找上门的。我不是早就叮嘱过你和长吉,不用慌慌张张的,等着就是了。”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不由得对视了一下。 这个老太太是知情的。知情却没有呈报警方,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还是单纯地怕受牵连呢? “阿咲,这几位说要如何?”老太太说着轻巧地将线头穿过细小的针眼。看来这个老太太是个心明眼亮之人。 “哦,老太太,园池是不是在这儿租了房子?” “阿咲,刚才警官说了什么?” “啊,妈,警官说,园池是不是在这儿租了房子。” “哦,是吗,那你给他们带个路吧。” 老太太根本没有抬眼瞧三人,弓着背,心无旁骛地做针线活。 “诸位,我来领路,到外头顺着那条路往里拐就是。” “哦,是吗,有劳了。那么老太太,先告辞了。” 不知道老太太听没听到,她没有回应。 出了店,沿着旁边的小路一直往里走,看到茶树篱笆里有个鸡笼,鸡笼对面似乎还有个猪圈。在容纳了鸡笼和猪圈的宽敞院落深处,立着一栋眼看就要坍塌的稻草屋顶的平房。屋前是一条被拆干净的开阔马路,路面正在反复夯实中。几人这才注意到,除了井筒屋院内的那间稻草屋顶平房,周围这一带的房子都被拆了,现在正进行路面拓宽的施工。 “哦,原来是这样。这一带要造几十米宽的马路。” “是那个刻薄的老太太坚持不答应搬走吧。” 马路当中,只有日渐破败的平房所在的这片地像出岛①似的往前伸出一块,屋前道路的交通流量已经相当大了。 “这样的话,这个屋子里发生什么事情,也无法一眼辨明啊。” 金田一耕助嘀咕着推开了装在芝麻秸秆篱笆上日渐朽坏的木门。 “请进。”老板娘探出头来说。 有问题的平房背对着新建的马路。三人转身绕过粗糙的墙壁,来到屋前。土间的门开着。老板娘先一步进入土间。 “我这就打开防雨门板。” 屋内除了土间,八叠和六叠的房间各有一间,还有一个铺了地板的厨房及厕所,可几乎不能住人。但六叠大的房间里还是摆着一张粗糙的书桌,书箱上立着参考书,还散落着五六本周刊。八叠大小的房间的壁橱里收纳着整套寝具。 “园池是什么时候租的房?” “嗯,是去年快到年末的时候。说好租半年,本来到这个月就到期了。” “说好租半年,是有什么意思吗?” “哦,因为这儿早晚要拆,到时候向我们讨退租费就麻烦了,所以我婆婆这么定的。” 真是个精明的老太太。 “园池是以什么理由租的房子?应该不是总在这里过夜吧?”等等力警部问道。 “嗯,他说要考大学,在家没法学习,想在安静的地方专心读书……” “当时园池是一个人来的吗?他还是个小孩。” “不,是和一位叔叔一起来的。主要是那位叔叔和我们谈的。” 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志村不由得互望了一眼。这是第一次出现新人物。 志村精神振奋。 “那叔叔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要说是怎样的人,我也只见过一回……但好像不时会来。” “那个叔叔不时来这儿?” 等等力警部打断志村,插话说: “老板娘,你知道名叫园池隆哉的少年和他叔叔第一回来这儿的情形吧?” “嗯,因为当时我正好在。” “好极了,那你就从当时的情形开始说吧。那两人是如何知道这个房子的?” “因为婆婆在报纸上登了三行广告②。婆婆说租个半年也好八个月也好,空着怪可惜的,就到K报纸上登了三行广告,还来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园池和他的白石叔叔。” “那叔叔姓白石?” “嗯,姓的确是白石,名字就没记住了。等我丈夫回来就知道了,签了合同的。” 而后看到的合同上写着白石胜三,不过地址写得实在荒唐,可见名字也是捏造的。 “那白石是怎样的打扮?还记得年纪和相貌吧?” “是的。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大概是这个范围吧。戴着金边眼镜,鼻子下有一小撮胡子,谈吐可靠,是位绅士。所以婆婆也挺信任他。” “唔,然后呢?” “哦,然后他说,这是他的侄子,来年要考大学。在家读书受影响,所以不是要到这里住宿,只是当作书房用,问我们能不能租给他们。就是这么说的。然后我们把这边的条件开出来,他稍稍砍了砍价,基本定下来了。顺利谈拢后,去年年末二十五日,就把寝具啊书桌啊搬来了,是圣诞节那天。” 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对视一眼,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如此终于做好了勒索的准备。虽然不知道准确日期,但朱实最初收到那封装着不堪照片的勒索信,就是去年临近岁末的时候。是园部定下秘密基地后,就马上给朱实写了勒索信呢,还是可疑的叔叔在背后操纵呢? “园池一个月来几回呢?” “刚开始的时候,一个月也有十来天。当时天有些冷,他来了之后,就铺好床铺,打开电脚炉,钻在被子里看书什么的。我们怕打扰他,尽量不来这儿,具体就不清楚了。” “也就是说,只要得到想要的,就不管他在这儿干什么了,是吧?” 志村话里的讽刺不知老板娘有没有听懂。 “嗯,我家婆婆万事都是这个主义。”面对老板娘一脸认真的回答,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也只好苦笑。 “但是时不时有女人上门吧?” “嗯。” “关于这点,园池是怎么说的?” “他说是家教担心他,有时候过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学习。” “只有一个女人吗,还是来过好几个?” “嗯,那个……” “来过好几个吧?”等等力警部追问道。 “我注意到的有三人。但园池说三人都是家教,一个是教英语的,一个是教数学的,还有一个是教背诵东西的……” “他和那些家教老师睡了吧?” “这就不知道了……而且婆婆说了,租出去了就随人家用。房子就如同一国一城,人家在房间里干什么,我们也不便说长道短……” “老板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和丈夫有个儿子,今年上小学五年级。” “刚才老太太说的长吉是你丈夫吗?” “是。” “他是干什么的?不见他的人,在哪里高就呢?” “哪里哪里,平时就是喂喂猪,照看照看鸡……今天是受街坊所托,去帮人家搬家了。请不要责备我丈夫,他是个耿直的人,可婆婆很厉害。” 后来,三人见了长吉,虽然不至低能,但是个愚直之人。如此也不难理解他会对刻薄老太太唯命是从了。 “最后问一下,你说那个叔叔不时会过来,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老板娘迟疑了一会儿,说:“嗯,是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二十一日晚上……” 老板娘的瞳孔猛地收缩变细,声音小得几乎要消失。 “就是发生杀人案件的那晚啊。” “是……” 老板娘声音颤抖。 “那个白石那晚到这儿来了?” “不是的,我不知道他到没到这儿,是在附近看到他的。虽然穿着跟平常很不一样,但我觉得是他。” “请讲一下当时的情形。你说是在附近看到的?” “嗯,是这么回事。马路对面有个熟人,我去他家洗了个澡,是在回来的路上瞧见的,所以应该是九点左右。我想穿过那条新修的马路回家,看到他正站在马路这边。但他的打扮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完全不同,戴着一顶破旧的呢帽,穿着破破烂烂的雨衣,还戴着一副很大的玳瑁框眼镜。” 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志村再次交换了眼神。这不是和案发那晚田村巡查在问题汽车旁看到的男子形象一模一样吗。 “不过,老板娘,你看得可真清楚啊。晚上九点,这一带应该都漆黑一片了吧?” “嗯,但有汽车开过,借着车灯的光看清的。” “啊,是吗,然后呢?” “他看上去很着急,站在马路这边。我正出神地看着,来了一辆空车,他就坐上出租车走了。” “朝哪里走的?” “朝那边……” 老板娘手指的方向显然是成城町。 “那天晚上,园池来过吗?” “没有,我是七点半左右出门的,当时这间房是暗的。回来的时候也是。但我问了问婆婆,婆婆说我回家前还亮着灯。她还笑着说,今晚有女客,白石先生来了也白来。” “这是什么意思?” “这……” 看到阿咲满脸绯红,等等力警部恍然大悟。 “老板娘,为什么有女客,白石就白来了呢?” “是啊,为什么呢。” 老板娘脸颊泛着红霞,一脸茫然。 阿咲为什么会脸红,到底知不知道那个原因呢? “浑蛋!” 志村忽然用力咂咂嘴,急忙回身转向金田一耕助。 他终于明白昨天金田一耕助提出的关于成城町问题车辆的位置和朝向的疑问。 朱实是不是并非在成城町的家中遇害后被运到外面,而是在这里遇害后,凶手想将她运回成城町的家中呢? 志村重新对这间破房子进行了搜查,连一踩下去就要塌陷般的旧榻榻米都一股脑儿翻了个遍,但全然没有发现杀人的痕迹。不仅如此,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的不雅照片底片也没有发现。 那底片在这世上存在一天,就会出现第三个、第四个勒索者,或许还会再次上演血腥的犯罪,这种可能性很大。 一想到这一点,金田一耕助伫立在这如同荒宅般的破屋中,不禁打了个寒战。 ①日本长崎一扇形人工岛屿。 ②一种报纸广告形式,因将招聘和房产信息等用三行字概括起来得名。 十六 两小时之后,在成城警局联合搜查本部的一间房内,世田谷警局的宫崎警部补把那颗设计感十足的珍珠色时髦上衣纽扣摆到李泰顺眼前。冷静如他,也立刻像泄了气的气球般瘫软在椅子上。 “李泰顺先生,你不会说对这颗纽扣没有印象吧。你家的古川夏子说,这颗纽扣肯定就是你在二十一日傍晚说要去大阪,离开成城町的家时所穿上衣的纽扣。你还记得你的纽扣掉在哪里了吗?” 宫崎警部补盛气凌人地逼问道。 李泰顺依然瘫坐在椅子上,怯懦地环顾室内。但他的目光落到金田一耕助身上,立刻柔软下来,想要诉说什么似的闪烁着。 宫崎警部补提高嗓门说: “李泰顺先生,你是在某个地方遗失了这颗纽扣,但光换这一颗太显眼了,你便在去了大阪后将三颗纽扣都换了。李泰顺先生,你是在哪里掉了这颗纽扣?” “这颗纽扣究竟在哪里找到的?” 李泰顺的声音虚弱得像头小羊羔。 “哈哈哈,想不起来了吗?好吧,那就让我来提醒你一下。这颗纽扣是在二十一日下午于兴亚大厦前被盗的佐伯孝汽车的驾驶座发现的,之后在车子后备厢发现了园部隆治的尸体。李泰顺先生,你能不能就这一点解释一下?” 房间里没有高轮警局的人员,在场的是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世田谷警局的宫崎警部补和须藤警官,以及成城警局的山川警部补和三浦警官。三浦负责做笔录。 李泰顺感受到了大家投射在他身上的严厉目光。 “我干了蠢事……”他落寞似的嘟囔了一句,连擦去额头汗水的力气也没有了。 “你说的干了蠢事,是指杀了他们俩吗?” 一听到这话,李泰顺像从椅子上弹起来般坐正了身子。 “哪、哪里的话,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杀任何人,金田一先生。”他马上转向金田一耕助,“连你……连你也这样看我吗?” “好了好了,李泰顺先生,先擦擦汗吧,不是正要问你吗?” 金田一耕助递上手帕,李泰顺茫然地伸出手,又说:“哦,我带着手帕。” 他仔细地擦掉汗水。这或许也让他多少平静了一些。 一旁的金田一耕助安抚般说道:“李泰顺先生,这种时候有所隐瞒是最要不得的。就算有些难以启齿,也请坦诚告知。你必须清楚认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是多么危险。” 李泰顺无力地点点头。 “哎,也顾不得面子了。白活这么一把年纪,恐怕要被你们笑话,不过我也有心理准备了,就老实说了,请你们听一听。” 李泰顺稍作思考整理,用颓丧的口气讲述起来: “说起来真是羞死人,我生来忌妒心强。大概你们也有所耳闻,以前在台北也做过错事,逃难似的到了这里。因为有了上一次的错事,我也尽量克制自己,可我患的不知是不是病,一有了老婆,她的行踪就让我痛苦至极,我这麻烦的病啊。” 李泰顺露出苦笑。 “我也是岁月不饶人,已经不干粗手粗脚的事情了。正因如此,才在意妻子的行踪,尤其是朱实。不,是她对我很好。正因如此,才让人在意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也很气愤。我试着拜托坂卷和渡部给我当间谍,可惜毫无进展,最终我想到自己来当间谍是二十一日那天下午。让我下决心干那件蠢事的,是佐伯孝的那辆车。” 话题接近核心,众人的脸色都显得越发紧张。 “现在想来,怎么会做那么蠢的事情……” 李泰顺难为情地摸摸脸颊。 “我一直想着要找一天跟踪朱实,亲眼看看她到底在跟什么男人见面。但朱实肯定会开车出门。可叫出租车跟踪又……让陌生的司机看到我这把年纪还吃年轻老婆的醋实在难堪,所以一直忍耐至今。然而,二十一日那天下午三点左右,我回办公室时,看到大厦前停着一辆车,而且我无意中瞧了瞧驾驶座,发现引擎的钥匙孔里插着钥匙,就受它蛊惑了。” “所以才立刻起了盗车之心?” 宫崎警部补语气粗暴。 “从结果来看的确是这样。可我丝毫没有偷车的打算,只是想暂时借用一下,打算用完了就物归原处。” “哪儿有这样自作主张的。” 宫崎警部补激动起来,等等力警部从旁打断他。 “好了,宫崎,再听听李先生怎么说吧。唔,然后呢……” “哎,真是干了蠢事。”李泰顺有些恍惚地说,“但是,当时我感觉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把奥斯汀车藏到附近的空地后回来,那辆TOYOPET皇冠还在那里,而且四下无人,我钻进车就直奔成城町。在路上想好了计划,把TOYOPET皇冠藏到了我家附近的竹林后面。当然,那时我也在引擎和车门上插着钥匙,装作被盗的样子。然后我辗转乘坐电车和出租车回到筑地的办公室,对职员说,今晚临时要去神户。” “原来是这样,然后呢……” “然后我开着奥斯汀车回到成城町,骗朱实说临时要去神户,一出家门就偷偷绕到了屋后的竹林,钻进TOYOPET皇冠车里悄悄等着朱实出门。” 一个因忌妒而发狂的男人的卑琐之相仿佛就在眼前。 “在那儿被古川夏子看到了吧?” “嗯,但那姑娘应该没认出我……” “嗯,是的,听说当时你还戴着鸭舌帽和护目镜乔装打扮了一下。” “嗯,是藏在行李中从家里带出来的。” “之后呢?” “嗯……” 李泰顺的额头再次冒出了汗珠,难以隐藏的焦虑之色让他一脸阴郁。 “快到七点的时候,朱实终于开着奥斯汀车出了家门。我开着TOYOPET皇冠跟在后面。可跟到弦卷町附近,把她跟丢了。” “跟丢了奥斯汀车?” 宫崎警部补的声音满是怀疑和愤懑。 “嗯,虽然很难让你们相信,警部,金田一先生,这就是那天晚上我的真实行踪。” “之后你做了什么呢?” “根据渡部的汇报,也说那一带很可疑。可以肯定朱实在那儿有什么。所以我想她是不是把奥斯汀停在某处走了,就开着车在那附近来回绕了十到十五分钟,或者更久。然而……” “然而?” “也许是我疑神疑鬼,但我总觉得有人开车跟着我。毕竟干了亏心事,要是被抓住不知会如何,我一下子担心起来。就把车丢在路旁跑了。” “你是说,那就是汽车被发现的地方?” “这我不清楚。当时四周一片漆黑,我也不熟悉那一带的情况,只是胡乱停了车。” “当时大概是几点?” “我想大概是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当时我失魂落魄地走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东急电铁的铁道旁。之后我一直走到驹泽站坐上电车,坐到涩谷后,给渡部打了电话,就是昨天我说的那样。” 虽然这话很可疑,但是宫崎警部补也不得不承认,这话中多少有点真实性。 停放汽车的那家男主人山口裕吉那晚是七点半左右回家的,他说当时还没有车。住在正对面的齐藤信吉说八点左右回家时,那辆车就停在那儿。所以问题汽车被丢弃到那里正是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 将车丢在那儿后,李泰顺稀里糊涂地走到东急电铁的铁道旁,然后从驹泽坐电车到涩谷,应该正好是八点五十分。他就是在那个时间从涩谷站的商店打电话给渡部贞雄的。此事已得到商店店员的证实。 对李泰顺更加有利的是,园部隆治是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遇害的,也就是十点前后。而李泰顺在十点十分就登上了金星号,十分钟之前已经到了东京站的月台。不管园部是在哪里遇害的,或者即便是在九点半遇害的,要把尸体运到弦卷町那辆车里,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金星号的。 另外,那辆奥斯汀车推测是在九点一刻左右被丢弃在成城町的。八点五十分左右,李泰顺还在涩谷站,就算他马上驾驶奥斯汀车而去,二十五分钟也基本不可能到。 但即便如此,宫崎警部补似乎依然无法舍弃对李泰顺的怀疑。 “那么……”等等力警部好似也陷入了困惑,“你说有人开车跟踪你?” “嗯,这点正如我刚才说的,也许是我自己疑神疑鬼,我弃了车,刚绕进附近的小巷,就从后面开过一辆车。” “那辆车是什么车型,司机呢?” “不,这就不太清楚了。在我走进小巷十米左右的时候,是以很快的速度开过的。” 金田一耕助显得十分感兴趣。 “也就是说,也许有人知道你在那里弃车了。如果如我所想,假设那辆车的车主就是跟踪你的人的话。” “你弃车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引擎和车门钥匙呢?” “哦,那个啊。”李泰顺狼狈地笑着说,“如我刚才所说,本来是打算用完就偷偷还回去,走投无路才把车丢在那里,心想如果被偷了,真是对不住人家,就把引擎和车门都锁上了。但想到钥匙被拿走人家也难办,我就把车窗打开了十二三厘米,从那里将钥匙放进车内。如果车真的被偷了,我也打算偷偷赔偿人家。” “十二三厘米?你说的十二三厘米是多宽?” 一旁插话的是须藤。 “大概这么宽。” 看着李泰顺双手所示的宽度,等等力警部问道: “怎么,须藤,不是十二三厘米吗?” “不是,我们赶到的时候,车窗只开了三厘米左右。” “三厘米?怎、怎么可能,那样手不是伸不进去吗?我可是伸进右手把钥匙放进去的。” “须藤。”沉吟片刻,等等力警部开口了,语气中透着严肃,“你再去那附近调查一次。李泰顺在弃车之后,是不是有人动过那辆车。” “是!” 须藤因羞愧涨得满脸通红。 “李泰顺先生,”金田一耕助回想起来似的说,“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嗯,什么事?事到如今,什么事情都会坦诚相告的。” “你因忌妒发狂的时候,是不是曾在朱实面前将红桃Q和红桃J两张纸牌叠在一起用匕首刺破?” “哎,金田一先生,你真是令人折服。” 李泰顺恭敬地低下头。 “这点我昨天就应该说的,一时……”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上个月中旬的事了。我把那匕首带到办公室的原因之一,也是害怕克制不住自己。” 朱实写下那样的遗书,恐怕也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情。 “知道这件事的有谁?” “只有朱实吧。但如果她告诉了别人,就不好说了。” 朱实说不定告诉了园部,但园部被杀了。也许园部告诉了某人。如果他说了,对象是不是自称叔叔的白石胜三呢? 如此一来,事情都聚焦到了名叫白石胜三的人物身上。由于推测他也许就是白金会馆的清洁工藤野矶吉,高轮警局的加纳警部补和辰野警官立刻出发了。 暂且不说此事,李泰顺虽然洗清了杀人嫌疑,但没逃过偷盗汽车的罪名。他继续被收押在成城警局,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十七 “真讨厌,你们这么一趟趟地来……” 水原由香利在志村面前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之前过来的时候,是和三浦先生谈的,是个年轻人。我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了,我和坂卷先生真的只是泛泛之交,并没有特殊关系。” 由香利不高兴也不难理解。以人气为卖点的电影明星一次次地接受警察的讯问,肯定会影响声誉。 “我也知道给你添麻烦了。” 志村已经习惯被这样对待了。他在由香利面前落座,悠然抽起烟来。 他独自从上马町的井筒屋跑到位于经堂赤堤的水原由香利家中拜访。来了之后才发现,这房子离园部隆治的秘密基地倒是出人意料的近,开车也就五六分钟。 根据三浦的调查,这间房子是M财阀的董事细木民藏的宅院的一部分。战后细木因清算受到打击病倒,卧床至今。他把这间厢房租给了水原由香利。 说是厢房,其实和独栋住宅没有区别,只是和主屋都在宅院内罢了。宅院甚为宽敞,有上千坪。由香利租住的厢房不但和主屋相隔很远,还在院内新建了一扇大门,可以和主屋互不干扰。 门内有个只有屋顶还算漂亮的停车棚,停着一辆蓝鸟。似乎没有司机。 根据三浦的调查,水原由香利独自住在这里。最近她工作繁忙,除了早饭,基本不在家吃。 “三浦的调查已经非常充分了,只是不知不觉就到了附近……说起来,是从井筒屋杂货店过来……” 志村一边悠闲地吐着烟圈,一边打量着由香利的脸色。但她脸上看不到丝毫变化。她从头到尾都在生气。 水原由香利以童星出道,现在是东京电影公司的清纯型女星,很有人气。可这么面对面地看,发现清纯也有限度。 她从童星开始苦熬到今天,所以天真无邪的容貌与举止之中也难掩世故,有些目中无人也是当然的。只要想象一下她在电视电影中出演的清纯姑娘角色,应该就会发觉与她本人有很大区别。年轻的三浦也许没有看穿这点。 老辣的志村一边想着这个女人已未必是处女这样过分的事情,一边面对她。 “总之,就是刚才说的,我去了上马町的井筒屋杂货店,就顺路绕到这边瞧瞧,正好你在家。” “哼,我真是不走运啊。” 由香利懒懒地陷在沙发里。 “我刚从摄影棚回来,接着要去STV。早知道这样,就直接去电视台了。你有什么事吗?我十分钟后就得出门。可以的话,请简单些。” “这我也知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和坂卷启藏是什么关系?”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之前也跟三浦先生说过,并没有特殊关系,如果硬要说,他是我的粉丝,只是这样。” “是在雾峰的滑雪场第一次遇到的?” “对啊,对啊,就是那样……但我最近对此有些怀疑。” “什么意思?” “当时我被一群混混缠住,陷入窘境,就在那时他出来帮我脱身,可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些混混可能是托儿。” “托儿?就是说他为了接近你,叫自己的同伴装成混混,然后自己以宫本武藏或岩见重太郎的姿态救了你。” “现在是有这种感觉,因为时机也太巧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来接近你呢?” “咦,你真是失礼啊。” 由香利用稚气的眼神瞪了一眼志村。 “我现在也很红哦。” “哟,失敬失敬,那我问一问那天晚上的事情。” “好吧,请说。” “坂卷说,他是在那天晚上七点左右到这儿的。” “也许稍稍过了七点吧。那天晚上,我十二点要到STV去录影,在这儿练习台词。然后他过来,正好可以帮我当台词的陪练。对了、对了,我完全忘了。” “什么事情?” “这件事也忘记告诉三浦先生了。约莫八点半的时候,主屋一个叫千佳的用人送了些香蕉过来。我是从那扇窗接过来的,说不好千佳看到了他的身影。” 后来警方询问主屋的用人千佳,证实确有其事。她并没有看到坂卷的脸,但看到了坐在椅子上弓着腰的男人背影。当时是八点半左右。 “然后大概十一点时离开这里,把你送到了STV?” “是的,就是这样。” “但如果十二点要录影,十一点才出门不会太迟吗?” “嗯,没错,因为我搞砸了。” “什么?” “我还有一段台词没练好,所以在车里也一直在练习。” “这么说来,坂卷会开车啊。” “是啊,所以才让他和我一起去。” “啊,是吗,然后呢?” “可那个剧本装订得真糟糕,有八页纸脱落了。但也不是刚开始就没订上,是我翻来翻去的时候脱落的。在车里发现那八页纸不见了……是在三轩茶屋附近发现的。于是掉头回到这里,所以才那么迟。最后勉勉强强赶上,安全过关了。剧本应该就在那边。” 由香利起身时,来了个电话,像是电视台打来的。由香利为迟到一事道了歉。 志村站起身,心想这个女人真忙。这时,由香利放下话筒。 “对不起,搞得好像要撵你走似的……对了,这就是那天的剧本。” 剧本的封面上写着《再见青春》,志村也想起这是最近颇受好评的连续剧。当中确实有八页纸订歪了脱落下来。 志村搭了要去STV的由香利的蓝鸟车,半路在涩谷的南平台附近下了车。前文也讲到,园部隆治的父亲辰马是个有名的民事律师,在南平台拥有一栋豪华的宅子。 志村想对隆治的房间重新进行调查,还对找到那张不雅照的底片抱有一丝希望。 此时,高轮警局的辰野正在芝白金会馆地下一层和藤野矶吉在他房间里下象棋。 芝白金会馆是由著名的神门财阀旗下的分公司神门土地公司经营的。据说藤野矶吉曾经在中国东北的特务机关服务过,因为在神门财阀高层中有熟人,经介绍得到了白金会馆清洁工的职位,不仅如此,虽然只是地下一层的一间房,也还是分配到了房子。 虽然财阀的高层向藤野推荐了更好的职位,但他说很满意现在的工作,自从几年前会馆落成以来,他也在这个房间住惯了。 在中国东北失去妻儿后,他再未娶妻,在这个房间里像鼹鼠一样过着光棍生活,但房间里收拾得十分干净。房间是西式的,地板上却铺了榻榻米,正好有八叠大小,屋里装有简单的洗碗槽,一个人的饭菜还是能做的。 “哦,等、等一下,这步棋再等一等。” “哈哈哈。”藤野矶吉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你老是悔棋,到现在都四回了。” “真是一点都不能对你大意,说不好你以前就是个训练有素的高手,以为你要往右,结果是往左,真是深不可测啊。” 藤野面带愁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抽的是现如今已经很少见的烟袋。 辰野和藤野矶吉都是四五十六岁的同龄人。与辰野胖墩墩的体形不同,藤野骨瘦如柴。但消瘦的身体里像是贯穿着铮铮铁骨,非常强韧。 他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的脸颊瘦得厉害,但绝非病弱之色,这份严肃令人想到他经受的风霜。额头宽阔、眼窝深陷是他的特征,总给人一种凄然之感。 “对了,老兄,”辰野凝视着棋盘说,“你为什么不娶老婆呢?” 很不经意的语气,但藤野没有接话。他把烟灰掸到掌心,塞好烟丝,继续抽起来。现在还能这么灵巧地添烟丝的人已经难得一见了。 “我最近听说了一些有关老兄你的奇怪传言。” 辰野忽地扬起脸,手里把玩着车的棋子,望着对方。 “比起女人,你是不是更喜欢男人?” 这是辰野胡说的。如果早点掌握这样的证据,他绝不会放过这个男人。 藤野矶吉的目光从凹陷的眼窝深处盯着辰野,依然没有吐露半个字。 “你知道五反田有家叫蓟的同性恋酒吧吧?我们局的小伙子说,你常常出入那里。” 这依然是辰野胡诌的。只是五反田确实有家叫蓟的同性恋酒吧。 藤野矶吉既没说是否知道那个酒吧,也没有回答是不是常去光顾,依旧用凄然的目光望着辰野。那目光忽然落到棋盘上。 “这盘棋看来是我赢了。”藤野掷出握在手里的车,把烟管和烟丝放到桌面上,从容地从坐垫上起身。 “喂,你要去哪儿?” “我去办公室有点事,也不能一直陪你消遣啊。” “好,那我回去吧。”辰野穿着鞋说,“也就是说,二十一日那晚,老兄你在五反田的T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是吧?” “嗯,是的,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真倒霉啊。” 两人爬上楼梯到了一层,看到电梯前站着一男一女。 “喂,喂,藤野。”辰野叫住他,“你有火柴吗?有的话借我用一下。” 接过藤野给的火柴,辰野点燃一支PEACE香烟。道了声谢谢后,他来到白金会馆外面,看着藤野矶吉走进办公室。电梯前的男人和玄关处的女人慢悠悠地赶上了辰野的脚步。这二人正是成城警局的田村巡查和井筒屋杂货店的老板娘阿咲。 白金会馆就在高轮警局不远处。辰野刚回到局里,加纳警部补就急切地问道:“藤野那家伙怎么样?” “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啊。” “二十一日晚上的不在场证明呢?” “完全没有,说是在五反田的T电影院看了场电影。” “去认人的两人呢?” “他们一会儿就到。看起来没什么令人振奋的反应。毕竟对手在特务机关待过,乔装打扮是拿手好戏啊。” 果然,后到的田村巡查和阿咲的报告都不乐观。 据田村巡查说,二十一日晚上,他在问题汽车旁见到的男人脸颊没有这么瘦,而且肤色也要稍黑一些。 与之相反,阿咲说,去年岁末与园部隆治一起到店里来的白石胜三肤色更白皙,身形也更加富态。此后阿咲就再也没在明亮处近距离见过他,所以不具备参考价值。 目击者的记忆本就不可靠,若对方故意改变面貌,就更是如此。 藤野矶吉最明显的特征是宽额头和深陷的眼窝,可阿咲和田村巡查两人见到的男人都戴着帽子和眼镜,当然瘦削的脸颊可以用口含棉修饰。阿咲只在明亮处见过白石胜三一次,感觉身形更为富态,不过那是在冬天,多穿点衣服也能扰乱视线。 阿咲和田村巡查并没有坚决地否认不是藤野,也觉得可能是他,但对明确地给出判断感到犹豫不决。 但搜查当局不能凭这样的证词出手逮捕藤野。 “浑蛋!” 田村巡查和阿咲回去后,辰野狠狠地跺了一脚,甚为不甘。 “那家伙非常擅长乔装,而且他很自信。” “自信?” “他注意到了田村巡查,瞪了他一眼。” “普通手段行不通啊。” “去年就已经试验证明他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家伙。对了,蓟那边怎么样?” “五反田的同性恋酒吧吗?田所刚刚去了,马上就回来。” 三十分钟后,去蓟同性恋酒吧调查的田所警官兴奋地回来了。 “主任,果然如你所料。” “藤野那家伙真的常去蓟吗?” 加纳警部补和辰野警官异口同声地问道。 “听说近来没怎么去了,但去年一个月会去两三回。经常把当时还在酒吧的松本圭三,花名叫阿启的一个男人带出去。” “王、王八蛋!” 辰野满眼怒火。 尽管他察觉到了这点,但还是感到深刻的自责和屈辱。 虽然听说五反田一带有同性恋酒吧,但建议他去调查的是金田一耕助。 十八 昭和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 金田一耕助一如往常,飘飘然在成城警局联合搜查本部现身。 以等等力警部为首的各警局相关人等已经全数到齐,正要汇总各自手头的报告。 “金田一先生,真是太惭愧了。” 第一个向金田一耕助低头致意的是高轮警局的辰野。 “藤野那家伙,果真如你所料。” “哈哈哈,真的喜欢同性吗?” “正是,听说在一个叫蓟的同性恋酒吧有个老相好。要是田村和井筒屋的老板娘能够肯定就是这个男人,事情马上就能解决。” 辰野懊恼地讲起昨天指认的失败。 “没关系,目击者的记忆本来就是这样,只是,警部。” “嗯?” “如果白石胜三就是藤野矶吉,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不言自明的。就是说,杀害都筑克彦的凶手没能找到关键的底片,我们也没有发现底片,却被受命打扫那个房间的藤野矶吉发现了。然后他和园部隆治合伙勒索女人……就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警部,如果是这样,藤野为什么杀了园部呢?” 世田谷警局的须藤抛出了尖锐的反驳。他还无法抛弃李泰顺是杀人凶手的假设。 “大概是同伙间有了隔阂吧。又或许是他觉得再利用园部会引火烧身?” 高轮警局的加纳警部补嘟囔了一句。 “可如果是这样,藤野是怎么拿到那把匕首的呢?而且他又是怎么知道红桃Q和红桃J的事呢?” 世田谷警局的宫崎警部补提出了这个最令人不解的疑问。 “先不说他是如何拿到匕首的,是不是朱实将纸牌的缘由告诉了园部,而他又从园部那里听说了呢?” 加纳警部和宫崎警部补就这点争论了一会儿。这时,等等力警部想起来似的说: “对了,宫崎,比起这个,那辆问题汽车怎么样了?那辆车从八点左右就一直在弦卷町吗?” “哦,我来向大家说明情况吧。”须藤口气严肃,“山口家附近住着一个叫秋山卓也的学生。他说那天晚上,也就是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多,他经过那里的时候并没有车停着。” “这个学生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我也追问了,但据秋山说,当时他还在山口家围墙外站着小便了,肯定没错。然而……” “然而?” “嗯,然而住在那附近的一个叫村山增造的公司职员,他在涩谷喝酒,当他一个小时后,即十一点左右回来时,也在那里小便了,他说当时那辆车就停在那里。”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对视了一眼。 八点到十点之间有人动了车,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又把车开回了原地。到底是谁呢? “哦,也就是说,李泰顺有了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不能这样说,警部。” “怎么说?” “他也能叫别人动手啊。因为他最清楚那里停着那辆车。” 等等力警部也认为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 金田一耕助想起来似的说: “山川先生。” “嗯。” “有一点一直忘记直接问李泰顺了。他在八点五十分左右给渡部贞雄打过电话,叫他把文件送到东京站。他是真的忘带了吗,还是出于什么目的故意的呢?” “没错,我也就这点询问了李泰顺。他说是真的忘带了。如果乘坐金星号走,还有充裕的时间,他还想着要不自己去取一趟,但又忽然想到渡部应该还在公司,就试着打了个电话,正好他在,就叫他送了过去。” “那不是故意的?” “他本人是这么说的。” “那么,现在就来听听志村你的汇报。你昨天应该去了水原由香利家和园部家吧?” “哦,先从园部这边开始说起,真叫人惊讶。” “什么叫人惊讶?” “出了这种事,他父母还真叫人觉得不可思议。听说自案发以来,他父亲好像一直在小老婆那里,都没有回家,母亲也是半斤八两,昨天在吊唁时偶然遇到了追捧的歌舞伎演员和现代芭蕾舞者,激动得要命。” “她这副样子,对自己儿子的事情肯定完全不管不问吧。” “我也这么认为。” “那底片呢?” “嗯,我向园部母亲提出想搜查一下她儿子的房间,结果她一副爱搜就搜、儿子的事情我全然不知的姿态。但搜查结果不太叫人满意,今天早上还叫三浦帮忙搜了一遍,也没有收获,底片不在那里。” “肯定在藤野那家伙手里。” 辰野插了一句。 “水原由香利那边如何?” “她根本是个冒牌货。三浦,你被她狠狠摆了一道呢,还叫玉女演员,真叫人吃惊。可是相当厉害的女人。” “因为那姑娘从童星爬上来,吃了很多苦吧。” 被狠狠摆了一道的年轻的三浦不由得面红耳赤。 金田一耕助听志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转身向等等力警部道: “警部,莫非水原由香利也被记在百唇谱里?” 大家仿佛被乘虚而入般呆住了,山川警部补回过神来似的,急忙拿出百唇谱。水原由香利的首字母标记应该是Y·M,但没在百唇谱里找到。 “三浦,水原由香利是她的本名吗?” “啊,对了,那姑娘的本名叫津村梅子。” 可U·T也没有找到。 “看来没有啊。” 山川警部补来回翻着百唇谱说。 “这里有一张一九五七年十月六日被印下的唇印,是一个十六岁女孩的。在三十六个女人中最年轻。” “首字母是什么?” “是C·O。” “啊!” 三浦大叫一声,眼睛像被神魔附体般瞪得老大。 “三浦,怎么了?” “说到C·O,应该是冲野千鸟的首字母……” “冲野千鸟是谁?” “是水原由香利童星时代的艺名。一九五七年,也就是昭和三十二年。在那以前,由香利一直用冲野千鸟的艺名在电视台出演儿童角色。可是人气渐低,就从电视台辞职了。去年秋天在电影银幕上复出时,觉得冲野千鸟的名字太土,就更改了艺名……” 三浦一脸欲哭的表情。相反,其他人似乎重新燃起了激情。 那天晚上,金田一耕助意外地接受了从神户到东京的王文详的拜访。如李泰顺所说,王文详已然是关西地区中国人之中的成功人士。 昭和二十五年,金田一耕助将他从棘手的案件中解救出来。到现在正好十年,金田一耕助老了,王文详更是两鬓斑白。 稍事叙旧之后,王文详露出担忧之色。 “金田一先生,想必你已经猜到我今晚来拜访你的原因。其实,我刚刚见过李泰顺。” “哦,是吗,你去了成城町?” “嗯,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听说了,那家伙又干了蠢事……现在案情如何,侦查当局怎么认为?”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 “王先生,从我这里套话是不可能的。” “岂敢岂敢,这是当然的。但李泰顺说,他昨天对你们说的全是实话。他说自己绝对没有杀过任何人……” “王先生,请相信日本警察。如果他说的是真话,警察会证明他的清白。” “应该是这样,请先生你一定要尽力想办法为他证明。其实,我曾经承蒙他的特别照顾。” “那是当然的,我自会尽力而为。但是不带个人感情。” “哦,这点我知道……” 金田一耕助又跟王文详聊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事。 “对了,王先生,我有一事相问,想听听你的高见。” “哦,什么事?如果我的看法还够得上高见,什么事情都行。” “假设你住在西式的房子里,迫切想要隐藏什么东西,会选择什么地方呢?” “是什么东西,多大的?” “就是纸牌大小……也许更小一些,要藏二三十张。” “比纸牌还小的二三十张?” 王文详稍作思考。 “金田一先生,你看这种地方怎么样?” “嗯?” “这是应该感到羞愧的事,我的同胞以前走私过毒品,也就是海洛因。听说他把海洛因藏在门上。” “门上?” “嗯,是一扇三厘米厚的门。他在门的上部挖了一道约莫一点五厘米宽的槽,将装在塑料袋里的海洛因藏在槽里,而且还在槽上装了一个严丝合缝的盖子。警方在他家搜查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结果他在别的事情上露了马脚才被捕。” 金田一耕助沉默良久。 “王先生,你告诉了我一个很高明的想法。此外还有一事相求。” “哦,什么事情都可以。” “今天你告诉我的这件事情,请暂时对所有人保密。” “知道了。” “这也是为了你的恩人李先生。” “如果是这样,就更不会说了。好,我保证对谁都不说。” 送走王文详后,金田一耕助深思了好一会儿,看了下钟,只有八点半,就试着给警视厅打了个电话,正巧等等力警部还在。 “金田一先生,什么事?” “哦,我忽然想起都筑克彦被杀的房间。现在那房间怎么样了?其实我今晚想去调查那里,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特别是藤野矶吉。” “哦,这样啊,那我跟高轮警局联系一下。马上给你回电话。” 大概十分钟后,等等力警部打来电话。 “金田一先生,那房子现在正巧空着,听说后来也曾有人租住,但一知道那起案件,都感到不舒服搬走了。” “哦,是吗。” “另外藤野今晚终于出门了。” “出门?去哪里了?” “五反田那家问题酒吧。” “哈哈哈,这样啊。” “他是不是觉得那方面的事情已经被人察觉,如果总不出门反而引人怀疑。听说高轮警局的年轻警察正在监视他。” “啊,好的,那我现在马上过去。也请您一同过去。另外,为了能调查问题房间,还请不要对任何人透露。” “知道了。真让人期待。” 一小时后,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高轮警局的加纳警部补三人站在了白金会馆六楼八号房间里。 房间装修非常豪华。除了浴室和厨房,还有三间房,全部都是西式装潢,分别是会客室、起居室和卧室。每扇门都镶着装饰玻璃,只有隔断起居室和卧室的那扇门是厚实的木板做的。木板厚度大约有三厘米。 “金田一先生,你要查哪里?” 听到加纳警部补的问题,金田一耕助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都筑克彦和王文详的无耻同胞想法一样。但既然能躲过杀害都筑的凶手的视线,警察搜查之后也没被发现,而在日后又被藤野矶吉找到,这个房间里肯定有非常巧妙的隐藏场所。 “警部,请摸摸这扇门的上面。” “摸门上面?” “嗯,我想他是不是在门上挖了一道细槽,在槽上盖着木板。” 等等力警部一言不发,径直伸手摸去。从他的脸色可以知道,确实摸到了什么。他环视四周,没有找到可以踩的东西。 “加纳,借你后背用一下。” 等等力警部是个大个子,但加纳警部补也很壮硕。警部踏到他背上。 “金田一先生,门上有动过的痕迹,灰尘被弄乱了!” “有没有什么隐藏处?” “门上一部分被挖空,用木片塞上了。” “警部,给……别把灰尘弄乱。” 金田一耕助递过一把折叠刀。 “啊,有东西,像是信封。” “警部,给您这个……注意别留下指纹。” 金田一耕助又递给等等力警部一把镊子。镊子夹住一个PEACE香烟盒大小的信封。从加纳警部补肩上下来时,等等力警部额头挂着密密一层细汗。 “金田一先生,那些底片就在这信封里?” “打开看看吧。” 金田一耕助不知何时已经戴好一双薄手套。拿到手里一看,信封被封住了,封口处画满了藤蔓花纹似的东西。金田一耕助摸了摸。 “有两张厚纸……用橡皮筋绕了三圈,估计就在厚纸间……” “那些底片就夹在里面?” “就是说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发现过?” 警部和警部补几乎同时抛出了问题。两人声音压得很低,但都气息急促。 “我不这么认为。你看这信封,还是新的。” “什么意思?” “都筑死后,发现这个的人觉得比起放在身边,不如放在这里保管要安全。不时利用信封里的东西,利用完毕就像这样慎重地封好放回原处。如果信封被打开了,或者出现有人寻到这个隐藏处的痕迹,他就会从此脱身,若是那样,我们就永远无法抓住他了。” “果然是藤野矶吉,他可以自由出入这里。” “但金田一先生,这要怎么办呢?即使信封里有问题底片,拿着这东西也无法逮捕藤野。并没有他利用过这些底片的证据啊。” “所以我们物归原处,再观察一阵子如何?” “眼睁睁拿到手了,却又要……” 加纳警部补看上去非常不甘心。 “警部,可以把它拿到警视厅去,用谁都看不出来的手法打开吗?” “我想可以办到。” “不让藤野察觉?” “藤野那边由我来想办法。” “啊,请拿一下那块手帕。” 金田一耕助将信封放在警部摊开的手帕上。 “那就交给你们了。警部,底片洗出来后,也让我看一下。” 金田一耕助将善后事宜交给两人,飘飘然离开了那间不祥的房间。 十九 昭和三十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约莫早上十点,金田一耕助在熟睡中被等等力警部吵醒了。 “警部,您真快啊。” 金田一耕助急匆匆洗了把脸,来到会客室。等等力警部像只围栏里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转悠。 “什么真快,这件案子能拖吗?这可是众所期待的案子。” 啪嗒一声,警部将一个很厚的西式信封扔到桌上。 “啊,这就是那些照片?是三十六张吗?” “不,没有三十六张。一共十二张。” “哦,是吗,不是所有人都被拍了照片啊。” 照片全部洗成了比明信片还大的尺寸,下流程度被放大得更厉害,简直就像在比赛谁的姿势更稀奇。照片中只有女人的面部被清晰地拍了下来,男子还是像园部隆治。女人看上去都睡着了,其中也夹有之前看过的朱实的照片。 金田一耕助迅速看到最后一张,出现的是一张十五六岁少女的照片。 “金田一先生,那是当时的冲野千鸟,也就是现在的水原由香利。” “哦,是吗。” 金田一耕助没必要再去看那张不雅照,将所有照片整理成一叠装进信封。 “然后呢?” “所有事情都按照你说的处理好了。原物已经放回原处。” “有没有被藤野发现?” “不要紧。加纳想要抓住那家伙都等得心痒痒了。” “他应该是勒索者,但若说他是犯下这两起重大杀人案的凶手,可能并不对。” “你这么认为?” “您想,藤野杀了园部只有损失。” “损失?” “勒索犯总是置身于被绝望的受害人报复的危险之中,都筑就是前车之鉴。所以藤野一直让园部出面勒索受害人。说不定受害人根本不知道园部背后还有藤野这个男人在操控。” “说起来,朱实好像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是吧。所以把园部杀了,以后他就必须亲自出马。他应该清楚干这件事情非常危险。但是,就算他不是凶手,也可能知道谁是真凶。” “你认为从井筒屋开车到成城町追踪凶手的就是藤野?” “警部,您怎么看?” “也就是说,你推测朱实就是在井筒屋的那间荒宅里被杀的?” “恐怕是的。因为那天晚上,朱实开着奥斯汀出门,消失在了那一带。” “这样说来,凶手在那间荒宅里杀了朱实,然后开车准备将尸体运到成城町的李泰顺家。但车在半路上熄火了,于是他打开后备厢,拔走插在朱实胸口的匕首,然后盖上后盖,正要上锁的时候,被尼罗的吠叫声吓得丢了钥匙。但为了让人以为李宅是凶杀现场,凶手潜入李宅,摆好纸牌,并把从朱实尸体上弄到的血洒在房间里。” “我大致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个假设中有一处矛盾。” “什么矛盾?” “如何解释李宅的钥匙。钥匙在手提包里。那个手提包和朱实的尸体被封存在一起,而且凶手还弄丢了后备厢的钥匙。就算凶手是用那把钥匙进入李宅的,他应该也无法将其放回手提包,也就是后备厢中。” 金田一耕助讲话时,等等力警部只是出神地望着他,终于恭敬地低下头。 “金田一先生,真是对不起。” “嗯?” “手提包里取出的钥匙环上只有五把钥匙,其中并没有玄关的钥匙。就是说,只有玄关的钥匙不见了。” 金田一耕助无言地望着等等力警部,眼看着警部脸红了,不由得低声笑了。 “抱歉,金田一先生,没有告诉你,真是对不起。” “哪里哪里。”金田一耕助用力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责备您。正所谓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强求别人,虽然我也想什么事情都看透彻。这样的话,就说明凶手事先将玄关的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了下来。” “真是对不住。” “哪里哪里,没事。我现在已经搞清楚了。那之后呢?” “处理好朱实这边,凶手又回到了井筒屋的荒宅。” “不,我想这次不是井筒屋。因为朱实那晚并没有性交迹象,但园部却有和女人发生性行为的痕迹。” “啊,那是水……” “还是先不提名字好吧。现在还只是我们的推测。但是,可以想到是男人M和女人W的同谋。” “哦,就是说在男人M摆平朱实的时候,女人W将园部引诱出来,让对方放松警惕,给他灌下放了药的威士忌,先让他睡着。然后再由已经处理掉朱实的M过来杀他。如此一来,时间就吻合了。” “我是这么想的。李泰顺偷佐伯孝的汽车时被M看到了,他想到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就赶到W那里商量好,将园部叫出来。然后借W的汽车,从成城町一路跟着李泰顺的车。他看到李泰顺将汽车遗弃在那里,便接着赶到了井筒屋的荒宅。那正好是八点到八点半之间。朱实正等在那里,或者正在寻找被勒索的底片。他拿起刺穿过红桃Q的那把匕首,不容分说捅死了朱实。” “那把匕首是从李泰顺的书桌抽屉里偷出来的?” “大概是的。” “将红桃Q刺在匕首上,是为了嫁祸给李泰顺?” “应该就是这样,想让别人以为是李泰顺妒火中烧犯下的罪行。” “嗯,然后呢?” “然后他把从W那里借来的车藏起来,开着朱实的汽车将尸体运到李家。但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失误。” “什么失误?” “就是车熄火。多亏如此,他才没能将朱实的尸体搬到李宅。若他按照计划成功将朱实的尸体搬到李宅里,那他之后应该也打算将园部的尸体搬过去。那样两人的尸体就会在里面放上一天,到二十三日早上才被发现。古川夏子说过她总是在二十三日早上回去。这期间有三十六小时,不但不会发现两具尸体遇害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差,还会让人以为是李泰顺在家中杀害了两人,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才前往神户。” “哦,原来是这样,想想是很简单。凶手的全盘计划就是被意想不到的汽车故障搅乱的吧。” “应该就是这样。于是凶手想起被李泰顺丢弃的汽车。他大概在李泰顺离开后检查过那辆车,知道李泰顺把钥匙放到了可以轻易拿到的地方。他想要利用那辆车,在李家完成摆放纸牌等事宜,就马上离开了,时间大概是九点半。如果能顺利搭到出租车,十五六分钟就能到弦卷町。那个叫秋山卓也的学生十点多在山口家围墙外小便时,车自然不在那儿了。” “哦,然后就去了经堂……飞车到W家杀了被W迷昏的园部,将园部塞进那辆车的后备厢,再把车丢到山口家围墙外。” “恐怕凶手也没有别的办法处理园部的尸体。一开始的计划都被打乱了。而且他早就知道开车从弦卷町到W家只要五六分钟或六七分钟,其间也许还用电话联系了W。” “这样啊,那他将装着尸体的汽车丢弃在山口家围墙外后又干了什么?” “然后他开着藏在井筒屋附近的W的车,又去了W家,十一点左右再搭上W一起出门。” “啊?所以……” “怎么了?” “W对志村说过,那天晚上她出过两次门。十点多的时候开车出去过一回,途中发现剧本脱落了几页,又折回去拿,十一点左右又重新离开家。” “说不定细木家的人听到了两次汽车发动的声音,为了混淆视听,才编出这么个借口。”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 “凶手本来肯定不想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要是那辆奥斯汀没有发生故障,他只要把园部的尸体搬到李家就成功了,这样一来,就算李泰顺在八点五十分左右从涩谷站打电话给渡部,他的不在场证明也很难成立。所以说,完美的犯罪非常困难。” “可是,金田一先生,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也许朱实的死只是附带结果,是为了让人以为是李泰顺因忌妒而行凶。凶手的真正目的是干掉园部。” “就是说,是为了帮W?” “如果要帮W,还有其他的方法。莫非……” “莫非什么?” “莫非是M想要顶替园部的位置?在监视朱实的时候,M发现了园部,也发现了园部和W的事情。于是他设法接近W,拉拢她,欺骗她,以拯救W为由杀了园部,真是一石二鸟。要是顺利,还可以弄到那些底片……那些底片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就是一笔财富。” 金田一耕助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金田一先生,纸牌的事情,可以认为是朱实告诉园部,园部又不经意透露给了由香利的吗?” “恐怕就是从这点想到要下手的。” 两人陷入沉默。 “金田一先生,就算如此……” “嗯?” “由香利……不,W如此轻易就上了M的当,成了杀人帮凶,是为了取回底片吗?手法和去年都筑被杀一案非常……就是和男人睡一觉,让他放松警惕,灌醉迷昏他后再动手的手法,和去年都筑被杀一案非常相似,而且……” “而且?” “这里有十二个受害人,除去朱实和由香利,其余十人都在去年的侦查中浮出水面,而且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应,停了一会儿后说: “警部,事情到这一步,我可以退出了。知道了李泰顺不是凶手,这个案子对我来说就没有兴趣可言了。这真是个可怕的案子。” 察觉到金田一耕助忧郁的老毛病又犯了,等等力警部露出痛心的目光,望着他失望而憔悴的侧脸。 “哦,这样啊,那就……” 警部顺从地起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事情。 “如果是这样,到成城町为止一路跟在坂卷……不,跟在M身后的藤野,知道后备厢里装着尸体吗?” “不,恐怕他并不知道。所以田村巡查离开后,他想不通M为什么把车扔在那里走了,就折返回来,想要发动汽车,发现是汽车故障就离开了。估计他离开时关掉了车灯、拔走了钥匙。虽然他没有料到后备厢里居然藏着尸体,但肯定也觉察到事情非同小可。” “啊,原来是这样,明白了。” “祝成功破案。” 金田一耕助忧郁地急急低下头。 二十 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为了喜欢刨根问底的读者,我再来画蛇添足一下。 从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这起案件的侦查负责人是多么有毅力。 侦查当局可以用那些不雅照当证据,来追查都筑克彦被杀一案发生时水原由香利的不在场证明。 但那已经是九个月前的事了,当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查到准确的不在场证明。 而且在这次的案件中,由香利还握有不在场证明。既没有人看到园部去由香利家,也没有人看到园部在由香利家。唯一的一个目击者,就是细木家的女佣千佳,还把园部看成了坂卷启藏,这使得他们两人的立场更加有利。 那天晚上,坂卷其实是在走独木桥,却不可思议地受到幸运眷顾,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只要他坚称那天晚上一直在由香利家中就行了,并没有确凿的物证可以推翻他的说法。 但是警方并没打算直接审问两人,而是令人心焦地满足于在远处监视,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就算逮捕了他们俩,并成功使他们交代罪行,还有一个重要人物藤野矶吉会怎样呢?抓住他们俩,进而捅破勒索案件,就会打草惊蛇,藤野矶吉便从此洗手不再勒索,又该怎么办?并没有证据可以逮捕他。 他如此谨小慎微,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或证人来证实他和园部隆治的关系。 所以,警方一直在秘密监视他,目的在于一旦发现他有所动作,就将他连同M和W一并拿下。 这是艰苦卓绝、需要毅力的工作。幸好藤野矶吉并未察觉那些底片已经被发现。 证据终于出现了。七月中旬,发生连环杀人案大概一个月后,十二个受害人中有一人出现了像以前一样受到勒索的迹象。可能是觉得风头已经过去,勒索犯终于出动了。 七月二十二日,正好是案件发生一个月后,金田一耕助接到等等力警部打来的电话,通报了情况。 “那家伙终于活跃起来了,连续勒索了六人。而且这次有些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 “他将那些底片还给了受害人,而且漫天要价。有个女人为了换回底片,被吞掉了一百万。” 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说道: “警部,莫非那家伙想要干最后一票就收手?” “看起来是这样。他还对身边的人透露,近期可能就要回熊本老家隐居了。” “他会不会把W当成最后取乐的对象呢?” “我也这么想。到时候,W和M的样子可是很有看头哦,哈哈哈。” 警部几乎要说“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对侦查当局来说,这是翘首以待的一刻。但事后说起来,就像武打戏的结局一样平淡。 藤野矶吉和水原由香利的交易在八月十二日晚上进行。地点在上野公园内,金额是三百万元。 由香利到了藤野等待的地方,交易很顺利。忽然从暗处蹿出一个男人,刺中了藤野的腹部。藤野那么精明的人,肯定已谨慎防备,但还是败给了W和M的组合。 如果这时分别跟踪三人的三个警局的警员们没有制伏他们,藤野就要当场魂归西天了。最后一张不雅照的底片再次回到了侦查当局的手中。 一见事情败露,由香利立刻就想自杀,但被志村拦下了。 是夜,等等力警部立刻往绿丘庄打了电话,但金田一耕助已经在那天早上踏上了旅程。 目录 第一章 日月堂来客 第二章 卡斯特罗酒吧 一 二 三 第三章 殉情预告 一 二 三 四 第四章 细绦带与注射器 一 二 第五章 尸体消失 一 二 三 第六章 望月蜡像馆 一 二 三 第七章 恶婆娘的射击 一 二 三 第八章 雨男 一 二 第九章 欣吾的不安 一 二 第十章 当世欢喜天像 一 二 三 四 第十一章 恶魔的狩猎 一 二 第十二章 瓶与栓 一 二 第十三章 手枪与注射器 一 二 三 第十四章 狩猎第二号 一 二 三 第十五章 被人窥伺的情事 一 二 三 第十六章 奇妙的组合 一 二 三 第十七章 癫狂的平衡 一 二 第十八章 可怕的魔像 一 二 第十九章 燕麦片 一 二 三 第二十章 狙击手 一 二 三 第二十一章 狩猎第三号 一 二 第二十二章 卍 一 二 第二十三章 陷阱 第二十四章 风雨之后 一 二 第一章 日月堂来客 这个恐怖的故事是从一张明信片开始的。 “承接名片、明信片印刷工作”——昭和三十三年六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左右,一名让人感觉不快的男子走进了门口挂着这样一块招牌的日月堂书店。 日月堂书店位于中央线沿线的吉祥寺,旁边就是一所名为“成蹊学园”、涵盖了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大型学校,下午四点正是偌大的书店挤满放学回家的客人的时间。 正值梅雨季节,屋外总是下着淅淅沥沥的阴雨,整个店面更加显得水泄不通。 这种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店员必须随时留意小偷。更何况最近还出现了有计划有组织的盗窃团伙。曾经遭受过严重损失的日月堂的老板娘站在柜台后,若无其事地将敏锐的目光撒向店里的四面八方。 日月堂前不久刚重新装修过,日光灯的照明光线充足。为了能够及时满足顾客的需求,三名身穿绿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店员被分别派到了店里的各关要之处。自不必说,她们同时也肩负着留意窃贼的工作。也许,留意窃贼其实才是她们最重要的职责。 就在老板娘头顶上的电子钟恰巧显示四点的时候,那名令人感觉不快的男子走进了店里。 男子身穿长雨衣,脚上一双橡胶长靴。因此,没人能够看清他到底穿着什么质地的西服。 而且那件雨衣上还附带一顶同样防水质地的风帽。男子不但戴着风帽,同时仿佛为了防寒,还戴上了风帽下边附带的宽幅口罩。因此,他的整个面部暴露在外边的部分就只剩下双眼。可是,他又在鼻梁上架了一副浅黑色的无框眼镜。所以在并未招致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他巧妙地遮住了整个面容。 但不管怎么说,眼看这样一位客人走进店里,老板娘心里肯定不会感到痛快。因为男子并没有撑伞,雨衣的衣角一直在滴滴答答地滴着雨水,让原本就已经潮湿不堪的门口越发潮湿。 当然,跨进店门前,男子便已经站在屋檐下掸过身上的雨水,但是…… 男子走进店里,四下张望了一圈,便立刻走到柜台前。他身高大约五尺六寸,肩宽膀圆,显露在外的一小部分肌肤透出健康的浅黑色。 后来,在这名男子酿成重大问题后,警方派人向老板娘询问情况时,她所告知的就只是这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实。她甚至都无法猜测出男子的大致年纪。 这些后话暂且不提。当时,男子站在柜台前,两眼直勾勾地俯视着老板娘。 “能麻烦你们帮我印些明信片吗?” 男子用低沉含混的嗓音说道。 由于戴着口罩,老板娘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出他的态度极为蛮横。 “嗯,请问您需要印什么样的明信片呢?” 日月堂的老板娘历来以待客亲切热情著称。发现对方并不是那种光看不买的客人,老板娘也不由得微微一笑,露出了套在犬齿上的金牙套。 她立刻拿出贴满印刷样品的本子,边翻边说:“您想用什么样的纸张呢?是不是用来问候的明信片……” “嗯,对,就是外出旅行时问候用的那种。因为署名是男女联名,所以如果纸质太粗,感觉就会有些不大适合。” 老板娘还清楚地记得,说完这句话之后,男子就令人不快地窃笑了一声。老板娘感觉有些吃惊,重新审视了对方一眼。男子双手插在雨衣的衣兜里,弯腰低头看着老板娘手里的样品,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啊,这纸不错。就是标注了B6号的……” “B6号吗?好的。”老板娘拿出记录客户要求的单据,“请告知您的姓名和住址。” “不,地址就不必了。等你们印好之后,我自然会来取。我叫石川宏。” “嗯,石川hóng先生,是吧。hóng字是……” “宝盖头,下面一横一撇,再加撇折、点。” 男子的双手依旧插在衣兜里。 “好的。那么,请您在这里写上您要在明信片上印的字……” 老板娘把钢笔和单据递向男子。 “不必了,你就顺手帮我写了吧。我念你写。” 老板娘又看了一眼对方的脸,之后拿起了单据和钢笔。 “那,您请说吧。” “呃……值此春暖花开之际,特向各位致以问候。长期以来深受各位关照,我们即将离开此地。临行之际,唯愿各位身体康健,万事胜意。敬上。昭和三十三年六月……具体日期就不必了。署名写风间美树子……‘美树’就是‘美丽的树’,‘树’是‘树木’的‘树’。对、对,还有我的名字,石川宏。麻烦用同样大小的活字印刷……” “是……” 老板娘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内容。 “这样就可以了吗?” 男子低头看了一眼老板娘递来的单据,一一指出哪里需由汉字改成假名或由假名改成汉字,还有句读方面的问题,让老板娘修改了一遍。 “麻烦你给我印一百张。定金多少钱?一千元够不够?” “够了,够了。一千元绰绰有余。” “哦,是吗?” 说着,男子从雨衣的衣兜里掏出一张似乎事先就准备好的千元大钞,扔到柜台上。看到他就连这时候都戴着黑手套,老板娘心中不由得一惊。 “那我什么时候来取呢?一个星期应该够了吧?” “嗯,够了……” “那我二十四五号再来。收据就不必了。” 男子抛下这句话,便转过身,从店里拥挤的客人间穿过,走进了下个不停的雨中。他的双手依旧插在衣兜之中。 老板娘茫然地目送男子的背影远去。忽然,她心中掠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她连忙重新读了一遍明信片内容,却并没有从中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从字面上看,这就是一封男女两人外出远游时写给熟人的问候信。 只不过,她对男女二人姓氏不同这一点感到了一丝疑惑。 第二章 卡斯特罗酒吧 一 “哎,这雨可真够能下的呢。” 在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雨衣男委托吉祥寺的日月堂印刷明信片整整十天后,六月二十八日夜里十点左右,东都日报社文化部的记者水上三太推开了位于西银座的高级酒吧“卡斯特罗”的大门。他是这家酒吧的常客。 将晨报的报道递到主编的手上后,水上三太终于从当天的工作中解放出来。但他并不想就这样在有乐町坐上电车,径直返回他位于目黑的公寓。不管天上降下的是雨水还是刀枪,他都会自然而然地向卡斯特罗走去。这已经成了他近来的一种习惯。 他整天往卡斯特罗跑,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如果硬要说有,那么就是从去年秋天起到那里上班的早苗。可是他成为卡斯特罗常客的时间比早苗去那里早了许多。 当他还在某所私立大学念书的时候,身在家乡的父亲亡故了。身为三子的他也受益于新宪法,分得了部分遗产。他的父亲是北九州地区颇有名气的煤矿主,所以他分得的遗产金额也相当可观。只要不是整天花天酒地,那么光靠那份遗产的利息,也足够他吃穿享用一辈子了。 上学的时候,三太就一直希望今后能够做一名记者。昭和二十八年秋,他通过了东都日报社的考试,二十九年春便进入该报社工作。如今,他正好工作了五个年头,已经十分适应,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 尽管乡下的母亲一直催促三太早点娶个媳妇,而东京的亲戚朋友也常常会来找他提亲,但三太早已暗下决心,不到三十岁绝不结婚。刚一毕业,三太就立刻搬出了上学时多有叨扰的亲戚家,住进位于目黑的公寓。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要是再在那里住下去,说不定今后那位亲戚会逼他娶他们家的女儿。 三太的长相说不上俊美,但至少不令人厌恶。他在学校曾经是个排球选手,五尺七寸的身体匀称有致,柔韧性也很好。虽然因为出身九州,肤色较黑,但毕竟算是在大户人家长大,性格倒也落落大方。不管走到哪儿,众人都会笑脸相迎,把他称作“三少”。如今,他已经在卡斯特罗当了三年常客。 “怎么了?大伙儿怎么都一副目光呆滞的模样啊?” 六月二十八日夜晚—— 对,那一天的夜晚,正是后来被人们命名为“恶魔的宠儿”的可怕怪物开始活动的第一个夜晚。那天夜里的阴晦梅雨仿佛能令人的骨髓也跟着腐烂,淅淅沥沥地淋湿了银座的街道。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卡斯特罗里连一个客人也没有。四个女服务员聚集在酒吧的角落里,悄悄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眼见三太走进店里,四个女孩也只是一齐招呼了一声“三少,你来了啊”,声音中缺少了往日的生气与灵性。尤其是平日里三太最为看重的石川早苗,此刻她表情僵硬,扭头看向三太的目光也尖锐得有些怪异。 “怎么了,早苗?出什么事了吗?” 早苗并没有答话,坐在柜台后边看晚报的调酒师酒井却开腔了。 “哟,三少,欢迎光临。外边还在下雨吗?” “嗯,还是老样子,一直下个不停。真是让人厌烦。” “确实挺烦人的。晚报上已经把下个月的天气预报登出来了,看样子,今年的梅雨季节还会延长呢。这样下去的话,身上都会长出霉菌来呢。对了,今天你要来杯什么?” “就来杯平常的那种鸡尾酒吧。” “OK!” 酒井立刻晃动起手里的调酒器。见女服务员们都不理会自己,无奈之下,三太只好走到吧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调酒师,那些家伙到底怎么了啊?” “呃,这个嘛……先前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 “呃,这可不能外泄。尤其面对三少你这种报社的人。” “调酒师,你别整天多嘴。就算人家三少是文化部的……” 这时,卡斯特罗里资格最老的女服务员阿京凑到三太身旁,坐了下来。 “三少,也请我喝杯鸡尾酒嘛。” “嗯,行啊。大伙儿都过来喝一杯吧。” 三太话音刚落,夏子和由纪子也都凑了过来,唯独早苗依旧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她映在调酒师身后镜子里的模样让人有种冷冰冰的感觉。 “怎么了,阿京?早苗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啊?” “管他呢。话说回来,咱们今晚可要不醉不归哦。” “就是,就是。三少,旁人的闲事还是少管为妙啊。” “我这是多管闲事啊,哈哈。”三太抿了一口调酒师递来的酒,“对了,老板娘呢?” “老板娘在会客呢。” “什么客?‘爹地’吗?” “不是啦,是涩谷的老板娘和池袋的老板娘。” “你说什么?” 三太险些被酒呛到。他睁大眼睛看着由纪子。 “涩谷的老板娘和池袋的老板娘不就是‘爹地’的……怎么回事?” “你说对了,眼下可是出大事了。”阿京像哼歌般兴致勃勃地低语。 “早苗,你来一下……” 这时,老板娘城妙子从里屋探出头来。看到三太坐在店里,她赶忙招呼了一声: “啊,三少,你来了啊。” 她满脸堆笑,笑容却冰冷僵硬,还带着一丝复杂的阴影。 二 据说,在意大利语里,“卡斯特罗”这个词就是“城”的意思。也许这里的老板娘城妙子就是把自己的姓氏替换成意大利语,拿来当了店名。不过,这其中或许也隐含了“爱欲之城”的意思。 三太成为这家酒吧的常客已经有三年了,自然对老板娘的那个被店里众人称为“爹地”的经济援助者多少有些了解。此人名叫风间欣吾,是一名战后的新兴实业家。他原本是名职业军人。他的名字广为人知并不是因为他实业家的身份,而是因为丑闻。 念中学的时候,风间欣吾曾经在旧领主五藤伯爵家做过寄读生。五藤伯爵的独生女美树子后来嫁进了同族的有岛子爵家。尽管美树子比欣吾小十六岁,但据说从寄读时代起,欣吾就对美树子呵护有加。 美树子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美女。昭和十八年,二十岁的她和有岛子爵的独生子忠弘结了婚。在那年头,众人掐算的自然都是虚岁。当时忠弘二十七岁,在宫内省任职,因为体弱多病,才侥幸没被军队抓去做壮丁。 结婚时,众人就都说这两口子感觉就像人偶一样。到了战后,他们两人更成为一对不折不扣的斜阳族①。和美树子结婚后的翌年,忠弘失去了父亲,继承了爵位,但他自小就是贵族家庭里的公子,娇生惯养,根本就没有挺过战后严峻世态的手腕和胆略。这并非是以贵族的标准来看,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他也是个缺乏生活能力的人。 昭和二十二年,也就是流行感冒达到最厉害的时候,夫妻二人的日子已经穷得揭不开锅。美树子的娘家五藤家的境况也和他们小两口一样,就连寻求救援的办法都想不出来。但是,有岛家位于芝公园旁的宅子却侥幸在战火中残留下来,所以在一族当中,两口子甚至还成为了众人羡慕的对象。 就在一家人穷困潦倒时,风间欣吾出现了。 风间欣吾到底是靠什么积累起资产,根本就没人能够说清楚。有的说他趁着停战时的混乱贪污了军需物资,也有人说他是靠走私砂糖发的财,虽然有许多传闻,但在昭和二十二年时,他已经积累下一笔巨大的财富。 欣吾先和旧主五藤家接触了一番,之后又向有岛家伸出援手。那些落魄潦倒以至失去生活目标的旧贵族对他这样精力旺盛的人自然十分欢迎。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没有看出欣吾暗藏的野心。 虽然并不清楚欣吾究竟是从何时起看上美树子的,但在开始接触有岛家时,他忽然与妻子种子离了婚。昭和二十三年,在他将位于芝公园附近的有岛宅邸攫获手中并迁居过去时,美树子依旧是主妇。当时,欣吾虚岁四十一,美树子二十五岁。 自然,这件事立刻便成了丑闻。 人们传说忠弘接受了连带其妻在内的条件,以高于时价数倍的价格将宅子卖给了欣吾。也有人说美树子早已对忠弘的无能感到厌倦,因而主动扑到欣吾怀中。更有甚者,说某天夜里欣吾硬逼美树子饮酒,之后趁美树子酒醉未醒之时强暴了她。这些说法也许或多或少都切中了事情的要害。 欣吾的事业越来越兴盛。相传但凡他涉足的业务,至今还没有不大获成功的。即便是家濒临倒闭的公司,一旦欣吾接手,便会立刻重焕生机。 欣吾在女色上的劲头也丝毫不逊色于他在事业上的贪婪。 身为旧贵族之女的美树子无论在血统上还是在容貌上都足以作为欣吾的正妻,即家中的摆设,但作为欣吾旺盛性欲的对象,美树子却似乎难以让他感到满足。他自然开始向其他女子动手了。 如今,作为欣吾关照的对象,世人熟知的共有三人。其中之一便是卡斯特罗的城妙子,而另外两人是被卡斯特罗的女服务员们称为“涩谷老板娘”的保坂君代和“池袋老板娘”的宫武益枝。保坂君代在涩谷经营一家美容院,宫武益枝则在池袋开了一家西装店。 欣吾本人热心于工作,他关照的女人们自然也不可能像以往的女子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甘心过着被豢养在家的生活。他只会对那些希望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且精力旺盛到足以胜任工作的女子下手。 欣吾有种奇怪的癖好。他会公然将自己关照的女子带到芝公园附近的宅子中,不但让她们和美树子打招呼,还让她们不时地上门问候一番。因此,如今有资格公然前往欣吾家中问安的,除了刚才列举的三人,据说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女子。 这些事姑且不论,眼下,欣吾的三个情妇聚集在卡斯特罗的里屋中秘密商议,看来事情绝非寻常。 即便任职于文化部,水上三太毕竟是一名报社记者。眼看着被妙子叫到、战战兢兢地向里屋走去的早苗的背影,他的神经就像铁丝一样立刻绷紧起来。 卡斯特罗深处老板娘的私人房间里铺着四叠大小的榻榻米,里边堆放着保险柜、收纳架、书桌、梳妆台、三面镜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再加上三个老板娘伸开脚坐着,早苗根本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早苗在门口弯下腰。 “好了,你先进来吧。把门关上。”妙子用命令般的语调说道。 妙子、君代和益枝,三个老板娘的年龄在二十八岁到三十岁之间,性格各自不同。但三个人之间也存在着共同之处,那就是风骚撩人。 欣吾的正妻美树子的容貌则带着一种贵族的丰韵,正可谓楚楚动人。或许作为家中的摆设,欣吾想要的正是这种美丽高贵的女子,而实际抱在胸前赏玩的,却是那些风骚撩人的女子更好。 “到头来呢,早苗,”妙子用锐利的目光瞥了一眼早苗,“我们在这里商量来商量去,到底也不是个办法。最后我们决定,还是一同到他府上走一遭。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不,岂敢……” “是吗?既然如此,那你也赶紧准备准备吧。啊,对了,我见三少到店里来了。你不会已经跟他说过这件事了吧?” “怎么会?”早苗强颜一笑。 早苗今年二十五岁,身段姣好,可以算是个楚楚美人。不但从来没人见她大声吵闹过,甚至就连开心的时候,她也只会淡淡一笑。她的身上总透着一股妖精般的感觉。 “三少?是谁啊?” 早苗走出房间,保坂君代站起身,一边穿袜子一边问道。 “没什么,就是个记者。东都日报社的……” “这可不妙啊。要是让报社记者知道了这事的话……” 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宫武益枝叹了口气。 “反正他们迟早都会知道的啦。之前已经到处散播这种明信片了……” 君代从手提包里拿出来的,正是十天前那个令人感觉不快的男子在吉祥寺的日月堂定制的明信片,上面还有着黑框。 三 令三位老板娘感到恐慌不已的正是这明信片。今天下午,这样的明信片分别被寄送到了三人的手中。 明信片上的文字用的是活字印刷,唯有黑框是后来用墨水画上去的。如果那男子当时就要求在文字外边印上黑框,或许日月堂的人也会心中起疑。那个不祥的黑框明显是在印刷完毕寄出之前,由寄件人亲手画上去的。 值此春暖花开之际,特向各位致以问候。长期以来深受各位关照,我们即将离开此地。临行之际,唯愿各位身体康健,万事胜意。 敬上 昭和三十三年六月 风间美树子、石川宏 接到这样一张出人意料的明信片,最感恐慌的人就是城妙子。因为石川宏正是在她店里上班的早苗的哥哥,而先前向美树子介绍了石川宏的人,也正是妙子。 石川宏是个身无分文的潦倒画家。他依靠妹妹上班的收入生活,专心作画。自从去年秋天早苗开始在卡斯特罗上班,妙子便结识了宏。虽然妙子对绘画一窍不通,却对性情安静、做事认真的宏抱有好感。她找宏为她画了一幅肖像。看到宏画得不错,她便把此事告诉了美树子。 美树子叫妙子把画像拿来一看,当场便说希望宏也能为她画一幅,央求妙子把宏介绍给她。于是,今年春天,妙子把宏带到美树子家,向美树子介绍了宏。美树子也对宏的人品感到满意,并要求宏为她画肖像。 从四月到五月,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每隔三天,宏便会去芝公园附近的美树子家一趟,为美树子画像。肖像画得极为成功,画面上是美树子身着和服的模样。美树子也很喜欢那幅画,又说希望宏还能再为她画一幅穿洋装的肖像。妙子也从早苗口中得知,宏至今仍每三天去一趟美树子家。 而如今,这样一张带着不祥黑框的明信片寄到了妙子手中。 读罢明信片的内容,看到黑框时,最先浮现在妙子脑海中的便是“殉情”二字。想到两人的确像是一对会殉情而死的情人,妙子不由得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后悔不已。 直到今日,妙子依旧暗藏野心。眼前这小小的酒吧根本就无法令她满足。她把地点瞄准了有乐町的热闹街区。这一希望如今即将成为现实,欣吾已经基本答应了她。 但这时竟发生了这件事。与昭和二十三年时不同,“风间产业”的名字已经广为世人知晓,也因为这一点,欣吾开始在意起那些与自己相关的丑闻。面对当初为这些丑闻播种的妙子,欣吾的愤怒是否会忽然爆发?相较于美树子与宏的事,妙子更为自己担忧。 此外,不知为何,这张明信片并未被送到妙子的家中,收件人一栏上写的也是银座的店名。因此,在妙子来酒吧之前,明信片的内容早已被店里的女服务员们看过了。 早苗比妙子晚一步,大约在五点左右到了酒吧。看到老板娘递到面前的明信片,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这张明信片,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早苗受到老板娘言辞犀利的询问。 “怎么会这样,老板娘……”早苗一脸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我今天准备去一趟美容院,所以就比往常提前吃午饭,离开了赤堤的家。当时哥哥的样子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啊。” “哦?是吗?照你这么说,今天你哥哥也在家里?” 妙子当时松了口气。但事发后,妙子总觉得,如果当时就采取措施,或许也就不会犯下那种错误了。当时她之所以会那样,是因为欣吾正好在关西旅行,不在家中,而且她也希望尽可能不要将事情闹大。 “早苗,你是他妹妹,和他住在一起,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哪件事?” “你是否觉察到美树子太太和你哥哥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大对劲呢……” 早苗咬着嘴唇想了一阵。 “我绝不相信他们两人之间会有那种事。我哥哥生性沉默寡言,如果没有必要开口,他就不会多说一句话。但是,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存在那种关系,我想应该会留下蛛丝马迹。我哥哥他虽然话不多,但凡事都会挂在脸上……” “也是。如此说来,这大概也只是一场不知是谁搞的恶作剧吧。不过,这恶作剧也确实有些过火了。” 收件人姓名的字迹拙劣蹩脚,似乎也特意改换过笔迹。 为了保险起见,妙子还是往风间家里打了个电话,结果被告知美树子太太两点就出门去参加歌舞伎座的舞会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异样。美树子每次出门都会乘坐自家的车,无法隐瞒目的地。 六点多,君代和益枝给妙子打来电话,她们也接到了带有黑框的明信片。电话实在无法打消两人心中的不安,所以她们也都直接赶到了卡斯特罗。 九点左右,妙子再次往风间家打了电话。风间家的人是这样答复妙子的:“太太说让人八点钟开车去接她,司机白崎就在七点半左右出了门,但眼下还未回来。”话语中听不出丝毫的惊慌,看样子他们还不知道有人在四处散播奇怪的明信片。 这件事让三位老板娘更加不安。明信片是在下午四点左右送到她们手中的,因此不可能还没送到美树子的亲戚家中。而且应该早就传到了风间家,引发了骚动才对。为何风间家还丝毫没有动静? 三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还是先去看一看宏的情况。九点半,由早苗带路,三位老板娘驱车离开了西银座的卡斯特罗酒吧。 令人沮丧的绵绵阴雨,依旧淅淅沥沥地洒落在东京的大街小巷。 ①指“二战”后没落的日本贵族。源自太宰治的小说《斜阳》。 第三章 殉情预告 一 早苗和哥哥一起住在小田急沿线的经堂赤堤。兄妹两人自然不可能独立拥有整座宅子。战后社会整顿时,一个名叫加藤重吉的某大公司要人突发脑溢血,至今卧床不起。今年春天,兄妹两人租下加藤宅邸中的厢房住了下来,而介绍人正是美树子。此前,兄妹俩一直住在六叠大小的公寓里。 三位老板娘都开来了自家的车,但如果三辆车在这种时间同时经过,或许会引起附近居民怀疑。于是三人各自把车停到经堂的车站附近,冒雨步行了十五分钟。 早苗兄妹租住的厢房与主屋相距甚远,建在一片令人联想起武藏野原始森林的树林之中。除了徒有其表的玄关,厢房里就只有六叠和四叠半的房间各一间。这里既没有厨房也没有浴室,所以在租下这里的时候,兄妹俩找美树子借了些钱,建了一间临时棚屋。也许是对从正门进出加藤家有所顾虑,兄妹俩在厢房旁的篱笆上弄开一个口子,做了一扇小门。只要能忍受房间的狭窄,厢房也就完全跟独立的家宅没什么两样。 几人从小门走进院子,厢房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之中,树林郁郁葱葱,细雨轻轻地敲打着叶片,周围飘来一阵呛鼻的树叶气味。 “屋里一片漆黑,你哥哥大概不在家吧?”黑暗中传来了妙子颤抖的低语。 “不,他肯定在睡觉。他经常在半夜起来学习。哥哥,你在吗?” 走进新建的院门,但玄关却朝向另一侧。早苗用手电筒照亮脚边,从四叠半房间的防雨窗外叫了一声。屋里毫无反应。 “果然睡得很熟。我们绕到玄关去吧。” 几人绕过屋子,向着玄关走去。格子门并未插上插销,也没有上锁。 “看吧,他就在家里。”早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喜。“哥哥,醒醒吧……有客人来了。” 走进玄关,里边就是六叠间。打开拉门,拧开墙边的电灯开关,早苗立刻愣在原地。 宏把这六叠间当成了书房、画室兼卧室,里边铺着他的卧具。穿着长衫的美树子躺在上面,棉被拉下了一半。虽然美树子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那优雅的美。黑发散乱地缠绕在脸颊旁,为她带来了几分异样的妖艳。 美树子的长衫胸口大开,裸露出两只乳房。而身穿夏季和服、俯卧着将脸埋在美树子左乳上的正是宏。他的右手放在美树子的右乳上,而美树子的右手则环绕他的脖颈。虽然两人衣角以下都被棉被盖住,无法看到,但宏的右腿也一定缠在美树子的右腿上。 在早苗的身后,三位老板娘早已惊呆,一动不动地呆望着眼前这男女欢爱的景象。一瞬间,四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忽然,妙子发出啜泣般的叹息。 “啊,那张明信片果然不是闹着玩的啊。这成何体统!” 她仿佛吐出什么肮脏之物一样,恨恨地说道。 “有二必有三。以前她身为人妻,却暗中和爹地私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保坂君代恶狠狠地说。 “她整天装出一副弱不禁风、慈悲为怀的模样,却暗地里搞这种勾当。”益枝的话语中也丝毫没有半点同情。 三个人各自在心中打起了算盘,推测这桩丑闻将会给欣吾的内心带来怎样的影响,又会如何反馈到自己身上。 忽然,早苗发出尖厉凄惨的叫声。 “不会的!不会的!这不是真的!哥哥,哥哥!” 她扑到哥哥身上,但立刻抽回身子,赶忙握起放在美树子乳房上的宏的手腕,试了试他的脉搏。 “啊,哥哥他还活着……那太太……” 早苗摸了摸美树子的脉搏,但立刻把美树子的手推到一旁,用双手捂住脸。 “早苗,怎么样,太太她……” 妙子依旧冷冷地站在一旁。 “哥哥还活着,但太太已经……” 就在早苗双手捂脸哭泣不已时,忽然传来了男子说话的声音: “哟,这可真是不得了呢。” 如此场合之下,四个女子都不由得颤抖着扭过头。不知何时,水上三太已经站到了三位老板娘身后,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男女欢爱的妖异景象。 二 “啊,三少。你怎么会来这里?” 妙子的话语听起来很尖锐,其中却似乎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遇到这种事情,毕竟还是男子的力量更可靠。而且眼前这名男子似乎还一直倾心于早苗。在掩饰这天大丑闻的时候,或许还能利用他一下……就算在这种危急时刻,不,不,越是在这种危急场合,妙子的头脑转得也就越快。 但是三太并未答话。他推开三位老板娘,凑上前去,如同要把眼前的情景彻底烙印在视网膜这张胶卷上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床铺中的两人。半晌,他扭头看向妙子。 “老板娘,我是听说你们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事,心想自己或许还能帮上些忙,才跟过来的。” 他露齿一笑,但立刻又恢复了严峻的表情。 “早苗,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这人是你的哥哥吧?” “对……” “就是你提起过的那个学绘画的人吧?” “对。” “那么,这位太太又是谁呢?” “早苗,你可千万别说!” 保坂君代忽然在两人身后尖声叫道。她上前一步。“恕我冒昧问一句,您是报社的人吧?” “啊,我是东都日报社文化部的水上三太。请多指教。” 三太故意滑稽地问候了一句,但对方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我冒昧问一句,我们要拿出多少钱,您才愿意不再插手这件案子呢?” “欸?” “我是在问您,我们要拿出多少钱,您才愿意不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如果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现在就给您开张支票……” 三太一脸愕然,怔怔地看着正准备打开手提包的保坂君代。 这个被称为“涩谷老板娘”的女子成功地经营着一家名为Bouquetd d’mour(爱的花束)的美容院。她一直怀着野心,希望将来在东京各处都能开连锁店。三太也曾听卡斯特罗的女服务员们说起,最近她正在筹备一份进军丸之内的计划,而那里的分店如今也开张在即。 “好了,您就不必客气了,直说吧。您到底想要多少……” 君代从手提包里拿出支票本和钢笔,盯着三太的脸看了起来。 “哈哈哈!” 三太忽然笑出声来。他一脸开心地搓着手,看了看眼前的三位老板娘。 “哦,是吗?是吗?这可真是不敢当哪。既然如此,那么老板娘,就请你作为你们三位的代表,往上边写个数字吧。” “您想要多少呢?” “嗯,就写个三亿吧。” “欸?” “哈哈哈,我开这价已经够公道了。对于你们这些腰缠万贯的人来说,这根本就微不足道……什么支票本和钢笔,你们只用把手伸到风间老爷的枕头下边,哼哼两声就行了。就请三位各自拿出一亿元吧。这样一来,我水上三太也就能够下定决心,即便被报社辞退,我也不会插手这件事。哈哈哈。” 三人一脸惊愕地听着三太说个不停,脸上渐渐浮现出愤怒与屈辱的神色。保坂君代握着钢笔的手也不住发颤。 “水上先生……您的大名是叫水上三太吧?” 宫武益枝在一旁用甜腻的嗓音说道。被称为“池袋老板娘”的她,经营着一家名为“枸橘”的洋装店。据传闻,她的本领和手段丝毫不逊于另外两位老板娘。 “对,我就是水上三太。” “您这不会是在恐吓我们吧?” “恐吓?岂敢岂敢。老板娘,您这话恐怕说反了吧。当然了,如果能从三位这里拜领到三亿元,那么我也甘愿来一次敲诈勒索了。三亿元ornothing,请三位自选吧。早苗。” “在……” “要是把记者招来了,到时候可是会烦死人的。好了,请你说说吧。这位太太究竟是谁家的太太呢?” “啊,这个嘛……” 在三位老板娘箭雨般的目光中,早苗胆怯地缩着肩膀,“是爹地家的……” “你说什么?!” 三太就如同吃了一记上勾拳,身体猛地挺直,但他立刻又弯下腰,两手搭在早苗肩上。 “早苗,你说的是真的吗?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如此说来,这位太太,就是风间产业的风间欣吾的……太太?” “是的……” 三太放开手,做了个深呼吸,双目放光,扭头看着身旁的三位老板娘。 “恕我冒昧,请问你们三位怎么知道这里会发生这件事呢?” 三位老板娘没有回答,但她们眼中的恐惧目光却告诉了三太问题的答案。 三太追随三位老板娘的视线,把目光投向书桌上的牛皮纸包。牛皮纸包破了个口子,露出整叠印好的明信片。 三太从床铺边绕过,走到书桌前,从整整一包明信片里抽出一张。只看了一眼,他便不由得皱起眉头。自不必说,那些明信片正是风间美树子和石川宏联名印制的问候信。 “所以你们就来了……吗?原来是这样,居然还是些殉情预告呢。干吗不干脆用黑框把上边的字框上呢……” “不,寄到老板娘她们那里的三张明信片上都用墨水在文字周围框了黑框。” “啊,是吗?难怪三位老板娘会知道这事呢。可是……” 三太一脸纳闷地皱起眉。说实话,倒也难怪他会如此。 盖有“都下武藏野市吉祥寺日月堂书店”印章的牛皮纸包里还剩下不少明信片。三太数了数,共有九十五张。如果当时印量是一百张,那么这明信片就只寄出了五张。而且从包裹明信片的牛皮纸的折痕来看,日月堂书店交来的牛皮纸包里应该就包着整整一百张明信片。 “三位老板娘,你们都收到过这明信片……” 三太话音未落,只听一辆车驶到门外停下,之后便是有人下车的声音。 “啊,有人来了!”妙子甚至连嘴唇也变得青紫了,“三少,你快想想办法……” 然而说话之间,踏在沙砾上的脚步声毫不留情地逼近。来人在格子门外停住脚步。在如此狭小的房子中,三位老板娘即便想要躲藏,也找不出半点容身之处。 听到妙子出言恳求,三太走到玄关,只见站在格子门外的男子正借着打火机的光看着门牌。发现三太的身影后,男子立刻打开格子门。 “深夜打搅,万分抱歉。请问石川宏在家吗?” 听到男子低沉有力的声音,躲在六叠间中的三位老板娘都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 “啊,这不是爹地吗?” 三 虽然曾听过相关的传闻,也时常能在报纸杂志上看到照片,但水上三太,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人称“战后派的怪物”的新兴实业家。 风间欣吾今年虚岁五十一,身高五尺七寸,容貌让人忍不住想用上“黑发如鸦”这类颇具古风的形容词。他不愧是职业军人出身,身材挺拔,黝黑的皮肤甚至会让人联想起西班牙人。因为年轻时曾接受过严格的训练,他身材魁梧,沉稳威严,颇有男子汉风度。 水上三太曾听同事们说过: “总之,那家伙在那方面似乎也很强,传说他能一晚上搞五个女人,事后依旧神色自若。” 欣吾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对奸夫淫妇不堪入目的姿势,双眸中瞬间划过有如杀气的目光。这一切三太全都看在眼里。 尽管如此,三太却一直有些纳闷。面对妻子的不贞行为,欣吾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愤怒,反而不解地皱起眉头。所以先前在他眼眸中燃起的杀气与其说是对妻子的愤怒,倒不如说是在他体内熊熊燃烧的异样斗志。 半晌,欣吾将目光从相互拥抱的两人身上挪开,冲三太点头致意。 “妙子,这位是……主屋的人吗?” “不,爹地,这个……”妙子一脸悲伤地说,“他是卡斯特罗的客人,名叫水上三太,在东都日报社文化部任职。” “东都日报社?”一瞬间,欣吾的脸上划过一丝嫌恶的神色。他用责问般的严厉目光依次看了看屋里的三位老板娘。“你们干吗把这种人带到这里来?” “呃,风间先生,这事还是由我来解释吧。正如刚才老板娘所说,我是卡斯特罗的常客。今晚去卡斯特罗时,见到三位老板娘都聚在一起。我觉得今晚或许会有大事发生,便悄悄跟踪而来,就发现了眼前这一幕。” 欣吾仔细审视了三太一番,笑道:“开价吧,你要多少?” “开价?” “我要买下你准备动笔撰写的那篇报道。要多少你就说吧。” “哈哈哈,您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要多少?快说吧。” “啊,是吗?那就请您把风间产业和您个人的所有资产都拿出来吧。” “你说什么!” “呃,风间先生,其实刚才三位老板娘也说过同样的话,而我也开出了每人一亿元,总共三亿元的价格。因此呢,既然是事业如日中天的风间欣吾先生您要求开价……” “你是说你不打算接受我们的要求咯?”欣吾冷冷地道。 “呵,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反正我们报社待遇挺不错的。” “那么,水上先生,”城妙子在一旁插嘴道,她的语调也如欣吾一般冷峻,“你是非要把这件事捅出去不可了?” “虽然‘捅出去’这几个字听起来不大顺耳,但准确迅速地将事实报道给大众,既是我们这些记者的义务,同时也是一种正义。” “你要自诩为正义使者,这倒也是你的个人自由,只不过早苗她今后会怎样,你都不再关心了吗?或者说,就算我们送早苗的哥哥去蹲大牢,你也无所谓吗?” “什么?” “我是个女流之辈,不是很懂法律,但要是殉情的一方最后活了下来,会不会因协助自杀而被问罪呢?” “你、你说什么?” “早苗的哥哥似乎还活着哦。不过美树子太太倒是不行了……” “早、早苗!”三太怒喝一声,赶忙伸手摸了摸宏的脉搏。的确,宏的脉搏还在微微跳动。“早苗,你为什么不叫医生?” “可、可刚才老板娘说……” “哈哈哈,看样子是我的情妇们阻碍了她去叫医生啊。” “可恶!” “哎,失敬失敬。我并不想乘人之危,但武士之间也需要彼此手下留情。我妻子就由我开车带回去好了。我是自己开车出来的,所以带她回家时,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是从这里离开的。看情形,他们似乎是吃药自杀的。回去之后,我就说我妻子是误服药物或者服药过量而死就行了。至于你嘛,还是想办法努力救活她这个大难不死的哥哥吧。” 四 三太一败涂地。 他看看眼含热泪看着自己的早苗,心中只觉得方才说的什么记者的正义,根本就是空谈罢了。 “风间先生,算我输了。你的这些情妇,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谢谢夸奖。” “只不过……” “只不过?只不过什么?” “请让我再加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日早晨,我会上门拜访。到时候,请您让我做个采访,写篇报道。” “什么报道?” “今日清晨,风间产业社长风间欣吾的夫人美树子死亡。究竟是过失身亡还是自杀身亡,目前尚不明确……” “这种事有新闻价值吗?” “您可真是谦虚。死去的可是如今风头正劲的风间产业的社长夫人哦。而且想必如今也应该还有不少人记得十年前的那起案件吧。” “什么?!” 欣吾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两人目光相交,火花四溅。三位老板娘则在一旁倒吸凉气。 “哈哈哈!”欣吾忽然怪笑一声,“你确实有两下子啊……好,那么咱们就此达成协议吧。你明天就来找我。但麻烦你可别做得太过分。” “我们报社也不是八卦报社。” “嗯,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妙子、君代、益枝,你们也都听到了吧?既然水上已经答应了,那就把美树子带回去吧。还不准备一下?” “好,那就请您暂且离开一下。早苗,旁边的房间是不是空着?” 早苗闻言答道:“嗯,那个,不过房间里很脏乱,请吧……” 去隔壁之前,欣吾走到书桌旁。估计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留意书桌上的那些明信片。他连同牛皮纸一起,把那叠明信片塞进上衣口袋。 隔壁狭小的四叠半房间或许就是早苗的卧室。横木板和墙上都装饰着女孩子喜欢的可爱饰物。 早苗默默地拿出两个薄坐垫,为两人铺好,便准备转身离开。 “啊,稍等一下。”欣吾冲着早苗的背影喊道。 “什么事……”早苗低着头,忸怩地说道。 “我有几句话想问你。今夜的事你是否也曾隐隐预感到?” “啊,这个嘛……”早苗用决绝的目光看着欣吾,“先前老板娘也问过我同样的话,我也清楚地回答了。我一点预感都没有。今天早上,我哥哥的态度也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直到现在,我都一直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做噩梦。” “哦,是吗?那么,即便是你这个和他住在一起的妹妹,也丝毫没有预料到今天的事咯?” “是的。您或许会觉得,如果他和尊夫人之间有奇怪的关系,即便当时没有觉察到,到了事情发生后的现在,我应该也会回想起什么。可我确实什么都想不到……直到现在,我还感觉自己身处五里雾中……” “啊,谢谢了。那就请你到隔壁屋里去帮帮她们吧。” “是。” 早苗耷拉着脑袋,转身走进隔壁房间。 “风间先生,尊夫人和早苗小姐的哥哥究竟是怎样认识的呢?” “嗯,内子曾叫他帮忙画过一幅肖像画。最初是经过早苗介绍,妙子就让他来帮忙画了一幅,结果内子非常喜欢。于是从今年春天起,他每隔三天就会到我家去一趟……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就像刚才早苗说的,我也根本没有想到。” 尽管欣吾被人们称作“战后派的怪物”,但这件事似乎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光听他说话的口气,也能感觉他有些精神恍惚。 但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水上三太并不太在意欣吾心中的疑惑。相反,他更关心欣吾今夜为何会到这里来。 “我想请问一句,今晚您怎么会到这里来呢?莫非您也收到了您口袋里装的明信片?” “明信片?”欣吾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听到三太的问话,他愣了一下,动作僵硬地摸了摸口袋。“啊,你也看到这东西了?” “嗯,这东西似乎有些蹊跷,对新闻报道来说,它简直就是天赐的上等素材。哈哈哈,玩笑话就不说了,您是在哪儿收到明信片的呢?我听人说,您似乎正在关西旅行……” “我是在大阪的宾馆里收到的。” “什么时候?” “今早。” “然后您就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嗯,没错。” “那,之前您回过家吗?” “没有,我只是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您之前曾经到这里来过吗?” “没有,是那边的……”欣吾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隔壁房间里的人,“我当时猜想她们应该会知道,就打电话问,结果听说她们都去卡斯特罗了。之后我又给卡斯特罗打电话,听说她们三个和早苗一起出门了,我就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让用人查阅了一下内子的交友名簿。幸好,有个女佣曾经替内子到这里来跑腿,我才大致明白了这里的所在。” “您一看到这张明信片,就立刻想到两人或许会殉情而死?” “嗯,毕竟上边有墨汁画上的黑框。但是啊,水上。” “什么?” “当时我立刻就想到两人或许是准备殉情。同时我的心里也闪过一个想法,即这或许并非只是单纯的殉情,背后可能还隐藏着更为复杂的情况。” “您是指……” “嗯,等早苗的哥哥清醒过来,或许我们还能再多查明些情况。但刚才问过早苗后,我更加坚信自己的推测了。刚才早苗不是也说过吗,她觉得自己就像身处五里雾中。两人决心殉情而死,但男方的妹妹和女方的丈夫却都对此毫无察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欣吾的语气变得粗暴起来。他睁圆的双眼看起来如同西洋餐盘一样坚硬。看到愤怒的火山仿佛随时都可能从盘底喷发而出,三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风间先生!”三太高喊一声,又赶忙压低嗓门说道,“那您觉得他们两人只是伪装殉情……” 还不等欣吾答话,拉门外便传来了妙子的声音。 “让您久等了。爹地,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第四章 细绦带与注射器 一 听到妙子的声音,水上三太走进隔壁房间。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忘记当时体会到的异样战栗。 狭小的六叠间角落里另外铺了一床铺盖,石川宏在那里昏睡。他就如同碍事者一样,被众人推到一旁。早苗蜷坐在他的枕边,用手绢擦着泪水。 而房间正中央的被褥上,则躺着一身正装的美树子冷艳而静谧的尸体。她一袭淡绿色的素纱罗出门装,衣角和肩头上有时髦的印花,腰间系着葛丝带。 美树子确实很美。那是一种如同纤细的美术品一般的美感,高贵优雅,那张超凡脱俗的面庞看起来丝毫不像已经三十五岁的人。三位老板娘似乎已经替她化过妆,皮肤上的丑陋斑点也已消失。 如此凄美的殉情,却还有一番不起眼的景象。为殉情者举行葬礼的三位美女,正是从死者身上夺走丈夫之爱的情妇。一想到这点,水上三太就感到不寒而栗。虽然,这种感觉也可能是刚才风间欣吾提出“殉情骗局”所致。 欣吾站在死者的枕边默默祝祷了一阵。之后,他扭头看着三太。 “水上,能劳烦你帮个忙,帮我把她抬到车里去吗?” “好的。” 三太弯下腰去,准备抬起死者的脚。 “啊,稍等一下,爹地。” 三名情妇中最年轻的宫武益枝阻拦道。 “怎么了,益枝?” “有点奇怪啊。” “奇怪?” “你看……” 益枝伸手指着美树子的腰带,但欣吾和三太并没有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益枝,美树子的腰带有什么问题吗?” “嗯,腰带上没有细绦带啊。怎么找也找不到……” “什么?没有细绦带?” “确实有点奇怪啊。”保坂君代也皱起眉头。 “我们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没有看到细绦带。莫不是太太她忘记系上细绦带就出门了……” “不会的!不会的!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 这时,早苗忽然在角落里尖叫起来。她的感情如同决堤的洪水,脸颊上泛着红潮。 “女人忘记系细绦带就出门,这种事情绝不可能!” “那你说,为什么这里找不到细绦带呢?”妙子问道。 “所以说,太太应该曾在什么地方解开过带子,然后在那里被人杀害,又被送到这里。肯定,肯定是这样的。” “早苗!” 妙子厉声斥责,但一旁的欣吾打断了她。 “好了,你就让她把话说完吧。但是,早苗,你也别太激动。嗯,然后呢?” “爹地,对不起,是我嗓门太大了……可我真的无法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哥哥和美树子太太一同殉情……所以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捏造出来的。等哥哥醒来之后,事情就能真相大白了。我觉得是有人嫌太太碍事,为了杀害太太,便故意布下这个局。我哥哥他只是被凶手当作道具利用了。证据就在于……” “嗯,嗯,证据在于什么呢?” “刚才我留意到……这事也是我在老板娘她们给太太穿衣服时发现的……水上先生,你看,这是不是注射的针眼?” 早苗卷起宏左臂的衣袖。他的左臂上确实留下了一处类似注射痕迹的血红斑点。 “我哥哥他虽然动不动就吃安眠药,但很讨厌打针。只要一看到注射器,他就会浑身发凉。而且,这房间里也没发现注射器。” “这么说来,早苗小姐!”三太咬牙强忍着内心的激动,“那就是有人强行给你哥哥打了一针,让他睡着,再把于其他地方杀害的太太的尸体抬到这里,布下两人殉情的迷局?” “这、这不可能……” 听到保坂君代的喃喃自语,早苗满脸通红地扭头看着君代。 “那,老板娘,太太身上没系细绦带的事又该如何解释?这注射的针眼又该怎样解释?我哥哥成了那个把太太视为眼中钉的人的牺牲品……” “水上。”欣吾忽然扭头看着三太,“请你牢牢记住早苗刚才说的话。不过这些事还是等过后再来讨论吧。总之,现在我们还是先把尸体抬出去。你们也来帮忙。” “是。” 欣吾托起尸体的头,三太抱起尸体的脚,宫武益枝则留意着不让美树子的衣襟乱掉。 城妙子率先走出屋外,确认是否会有人看到。屋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周围一片漆黑。保坂君代护住打火机的火光,在树林中给众人带路。从树林里走过时,一滴雨水顺着叶片滑落下来,恰巧落在三太的脖颈上,吓得他心里直发毛。 当时的三太还不清楚,在黑暗的雨夜中偷偷搬运美女尸体这件事,将会给他的命运带来极大的影响。 二 带着冰冻入髓般的感觉,三太端坐在宏的枕边。 抬手看表,时间已经快到夜里一点了。屋外一片潮湿,阴雨依旧下个不停。 “那就明天见了。” 与三太约好第二天会面后,风间欣吾亲自驾驶载有妻子尸体的车消失在雨中。一瞬间,三太只觉心中一凉。 欣吾是个出了名难对付的人物。三太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让他耍了。欣吾离开的同时,三位老板娘也分别走向各自的车。 虽然三太也可以跟他们一起离开,但他不能丢下早苗,让她一个人面对家里濒死的哥哥。而且身为记者,三太的好奇心也不允许他就这样离去。 几人离去之后,早苗便立刻去叫医生。虽然主屋里有电话,但眼下已是深夜十二点多,而且如果只是打电话过去,根本就无法保证医生会来。 离早苗出门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医生却迟迟没到。一想到此刻早苗或许正在哀诉恳求,三太心中就有些不忍。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眼前这男子的性命。 虽然先前宏也不时会去卡斯特罗,但毕竟不是以客人的身份去的,所以三太今晚才头一次见到他。宏身材瘦弱,身高约有五尺四寸。头发并不算长,却梳着大背头。这怪异的发型倒也很适合他。他的眉眼与早苗有些相似,相貌英俊。三太猜测,宏的岁数应该和自己差不多。 差五分一点。 屋外终于传来了车的声音。早苗带着医生来了。 或许是早苗已经大致讲述过情况的缘故,医生二话没说就开始检查,随后告诉两人,如果不立刻送往医院,宏或许会有生命危险。 “早苗,既然医生已经这么说了,咱们还是让你哥哥住院吧。治疗的费用你不必担心。” “不好意思,水上先生。那,今晚您怎么办呢?” “你呢?” “我当然要陪哥哥。” “嗯,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过夜吧。而且也方便我明早去医院探望……” “不好意思,那就这样吧……我一个人实在有点没底……” 看到早苗凤眼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三太恨不得立刻把她紧紧搂到怀里。 请医生帮忙把宏抬上车的时候,想起今晚竟然不止一次地往车里抬人,三太感觉有些发毛。 “好了,水上先生,之后的事就有劳您了。” “嗯,好的。明早我也会去跟主屋那边的人说一声。” 车刚一离去,三太便关上玄关的门,在六叠间里铺开早苗为他拿出来的被褥。早苗觉得让三太睡先前哥哥睡的被褥有些晦气,就把自己的拿了出来。三太脱下上衣往被窝里一躺,便感觉里面的女人味实在太重。 出生于九州的三太算不上特别敏感。不,他甚至可以说是个神经迟钝的人。但今天晚上,他却难以入眠。心底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疙瘩,让他感觉很不快。 如果说到这个疙瘩的起因,那就是风间欣吾的为人了。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风间欣吾不惜践踏一切向前迈进。自己莫不是让这个战后派怪物耍了?脑海中的疑问令三太心生郁闷。 三太猛地坐了起来。 刚才欣吾曾经说,他是在大阪的宾馆里收到那张明信片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明信片就应该是前天寄出的。这样一来,三位老板娘应该在昨天就收到了明信片。既然如此,那么她们昨天应该就会为这事吵闹,从而阻止殉情的发生。 风间欣吾在撒谎。至少他今早在大阪的宾馆收到明信片这一点肯定是假话。 但既然如此,风间欣吾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他说他是在看到了明信片之后才过来的,这句话似乎并不假。进屋不久,他似乎就发现了书桌上的明信片,而且还提到了明信片上被人用墨汁画上黑框的事。那他又是在哪儿看到明信片的呢? 明信片总共寄出了五张。不,应该说“只寄出了五张”。而且五张里还有三张寄到了风间欣吾的情妇手里。如此看来,剩下的两张应该也同样寄到了其他情妇手里。 水上三太也曾听说过,除了这三个公开的情妇之外,风间欣吾还有不少未曾公开过的情妇。莫非他只用了一天时间便结束了关西的旅行,之后跑到另外的情妇那里看到了带黑框的明信片?而当着那三个公开情妇的面,他大概也很难说出口。 想到这里,三太忽然放下心来。他终于明白,风间欣吾撒谎的行为只是出于本能。三太虽然一度为此不快,但眼下却感觉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心里的疙瘩也消除了不少,于是三太一觉睡到天亮。六月二十九日早上十点,他依照先前的约定,在芝公园旁风间宅邸的豪华客厅与风间欣吾会面。 “早苗的哥哥怎么样了?” 欣吾这天早上也没刮胡子,而且紧盯三太的目光也像被怪物附体般闪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他穿着和服单衣,系着腰带,健壮的身体显现出不同寻常的僵硬。 “早苗的哥哥怎么样了?” 刚走进客厅,三太就听到了风间欣吾干涩含混的问话声。 “嗯,昨晚已经住院了,据说情况不妙,正在生死关头。对了,尊夫人这边……” “内子吗?”欣吾两眼放光,紧盯着三太,“内子不在家里。” “不在家?” “一阵烟似的消失了……就在昨天夜里。哈哈哈。” 三太不由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感觉欣吾已经疯了。 第五章 尸体消失 一 “啊,抱歉抱歉,刚一进门就吓到你了。好了,快请坐吧。坐下来慢慢聊。”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瞪了彼此一阵子。欣吾忽然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用放松的语调说道。但他的眼神依旧像被鬼怪附身一样,让人心生恐惧。 三太仍在揣测对方的心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的脸。 重新坐下后,三太问道:“尊夫人一阵烟似的消失了……怎么回事?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不,这事之后再说吧。你还是先跟我说说早苗她哥哥的情况吧。刚才你不是还说他正在生死关头吗?” “嗯,但看样子应该能保住性命。只是之后据说会有危险。” “什么意思?” “那男的……就是早苗的哥哥,他确实服用了安眠药,但剂量不算什么。相比之下,注射的药物可能更危险。” “果然打过针啊。” “是的,当时注射到他体内的似乎是吗啡之类的强力药物。虽然眼下还无法确定药物名称,但检查过他的瞳孔后,医生已经基本得出结论。嗯,虽然没有太大的生命危险,但他即便苏醒过来,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无法恢复原先的状态。医生说存在这样的危险。” “那他会变得精神不正常?” “嗯,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当然医生并没有说一定会如此,只说这种危险性很大。如果之后康复得比较好,或许也会逐渐恢复。毕竟当着早苗的面,医生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对了。” “那,注射器和内子的细绦带找到了吗?” “不,还没有。我今早又在那房间里彻底找了一遍。” “哦?昨晚你就住在他们家吗?” “是的。” “早苗也和你一起?” “怎么可能……早苗去医院陪她哥哥了,所以我就在他们家住了一晚,顺便帮他们看家。” “哦,是吗。所以你今早就又在他们家里找了一遍,但还是没有找到内子的细绦带和注射器,是吧?” “是的。” “对于那件事,你作何解释呢?就是早苗昨晚说的那些话……” “嗯,关于她说的话,我觉得现在要下定论,还有些为时过早。但她说的那些情况确实值得仔细研究一下。对了,尊夫人这边的情况如何呢?尊夫人服用的药物……” “嗯,这个嘛,水上,内子是不是真的死了呢?虽然先前我们一直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三太一脸惊愕地回看对方的脸。 “可,那不是医生……” “但是,水上,昨天晚上,内子已经消失了……我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请医生来看。” 三太默默地凝视着对方。一阵不快的情绪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 “嗯,水上,倒也难怪你会怀疑我。但我既没有撒谎,也没有发疯。有关这件事,过一会儿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看。不过在那之前,还请你听我把话说完。” 说着,欣吾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三太。 “昨晚我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夜里一点左右了。当时我告诉用人,太太身体有些不适,设法糊弄了一下。然后我叫女佣铺好床,亲自把内子放到床上。当时,为内子解开衣带脱下衣服的人也是我。用人把床铺好后,立刻就被我打发回自己房间了。相信你应该也会明白我当时的想法吧。” “嗯,这个嘛……” “当时,我把内子身上的衣服解开,只留下一件长衫,让她躺在床上。之后,我就给医生打了电话。专门负责为我们家看病的医生姓乡田,内子嫁给我之前,乡田医生就一直替我们家的人看病。乡田医院的乡田医生……你听说过吗?” “嗯,听说过名字。” “但不巧的是,昨晚乡田医生不在家。两天前,他受信州一户财主的委托,离家上门问诊去了。乡田太太在电话里告诉我,乡田医生今早应该就会回来。因为这事背后的关系比较复杂,我也不想再节外生枝,让其他医生来看。你应该也能理解我的这种想法吧?” “嗯……” “而且,当时的情况也不用着急这一时半会儿。乡田太太在电话里跟我说,只要她丈夫一到家,她就会立刻让他来我这里,我当时也就答应了。在内子睡的床周围拉起屏风,挡住她之后,我就回自己房间里睡觉了。而到了今早天亮……” “嗯。” “起床之后,我先到内子的房间看了一眼,但并没有靠近她的床铺。我在门外看了一眼,看到屏风背后露出的床铺一角鼓鼓囊囊,便关上了拉门。先前我也告诫过家里的用人,不许他们靠近太太的房间。九点左右,乡田医生来了。我带着医生到内子的床边一看……” “怎么样?” “床铺里早已空空如也。” “空空如也……” 三太的说话声中带着一股浓厚的猜疑。但也难怪他会如此。 “对,内子的尸体消失了。衣带、衣服还有雨衣,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光如此,家里的宝石首饰之类也少了许多。水上,你准备如何解开这个谜呢?” 二 “风间先生。” 半晌,水上三太才终于开口说道。他很清楚,在这种场合下,如果失去冷静,那就彻底输了。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得让人很不舒服。 “您就别再开玩笑了。您这么做,或许是想彻底隐瞒丑闻,但如此一来,只会造成丑闻的扩大。殉情而死的一方忽然消失了?哈哈哈。如果尊夫人的尸体不在这座宅子里,那就肯定是被您藏起来了。” “不,不是我。” “可是,风间先生,”三太冷笑着说,“尊夫人确实已经死了。虽然我不是医生,无法准确地说明这一点,但她确实已经死了。而您说尊夫人又穿上衣服逃离了这里,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而且,盗尸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如果真有人盗尸,那么不只是动机不明,作案手法也令人无法捉摸。您的府上养了不少用人,想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盗走尸体,恐怕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欣吾忽然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出于防卫本能,三太不由得握紧双拳。 “别担心,水上,我不是要对你动粗。你跟我来一下,我有样东西要让你看看。” “好,拭目以待。” 三太也跟着站起来。 走出会客室,擦得锃亮的走廊向深处延伸。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低垂。满天的乌云下,沉稳地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建筑。或许是欣吾事先已经安排过的缘故,整个宅子里都看不到用人的身影。 欣吾带着三太来到十叠间与十二叠间相连的和室里。走过外边的十叠间,打开拉门,里边的十二叠间里竖着一面屏风,屏风的一端露出了铺在地上的床铺一角。床铺上的棉被微微隆起,感觉就像有人躺在里面。三太跟在欣吾身后绕过屏风,只见掀开的棉被下塞着一堆睡衣和坐垫之类的东西。 让三太看过那些东西后,欣吾便默然走出房间。顺着檐廊稍稍走上两步,前方是一条连接两栋房屋的游廊。游廊对面是一栋西式房屋,那里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欣吾在一间房间的门外停下脚步。 “对了,你还记得吗?昨晚内子的手提包里装着一把钥匙……” “不记得。我根本就没有看过尊夫人手提包里装的东西。” “哦,是吗?其实内子的手提包里就装着这房间的钥匙。昨天我直接就把手提包放在刚才那间和室里了。” 欣吾打开房门。屋里就像刚被窃贼洗劫过一样,柜子的抽屉全被拉开。 看到眼前的光景,三太冷冷一笑。 欣吾毫不在意地说道:“这里就是内子的房间。柜子的抽屉里就装着内子的宝石和首饰。但比较贵重的东西都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这里放的都是平日会用到的。对了,能麻烦你去看看那抽屉吗?” “什么意思?” “哦,我是想请你去看看,这些抽屉都是怎么被人打开的。” 三太依照欣吾所说凑近一看,发现每个抽屉的挂锁都被人撬坏了。 “如果是内子,应该知道钥匙放在哪儿……”欣吾纳闷地歪着头,“罢了。这些事就交给你去判断好了。顺带一提,我们夫妇的卧室就在从这里向前数第三间。昨晚我就是在那里睡的。但那里有隔音装置。” 欣吾盯着三太的眼睛看了好一阵。三太的脸上依旧带着冷笑,他似乎还是不相信欣吾的话。 “接下来,请你再跟我去一个地方。” 走出房间,欣吾返回游廊。游廊一边是贴着瓷砖的洗手池,另一边则是一排厕所。就在即将进入日式建筑之前,有一道如同壁橱门一样的双开门,不到两米宽。 “你看看那门上的锁吧。” 三太凑近一看,很明显,门锁已经被撬坏。 “你打开门看看。” 三太若无其事推开那道门,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以为那只是壁橱,但里边的地板却只有一半,一段楼梯通往下方。原本盖住楼梯的半截地板已被翻起,用墙上的挂钩固定住。 “这……” “总之你就进去看看吧。我先下去,你跟我来。” 欣吾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楼梯是坚固的混凝土浇筑的,总共有十六级。倾角并不太大,下楼也不怎么费劲。走下楼梯,前方也是一条用混凝土浇筑的地道,高度大约六尺,宽度约莫五尺。 “你看这里。” 三太顺着欣吾手电筒的光看向地板,只见原本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残留着清晰的鞋印,而且还有两种。 三太莫名地激动起来。他终于开始觉察到,欣吾的话语和态度并不是在做假。 地道约莫二十米长,尽头是一扇铁门,门锁也被撬坏了。欣吾拉开铁门,里边是一间八叠大小、同样用混凝土浇筑的房间。 “这是什么地方?” 欣吾并没有回答。他径直从漆黑的房间里走过,前方又是一道混凝土楼梯。 爬上楼梯,上边是一道厚铁板。欣吾刚一翻开铁板,屋外的阳光便立刻洒了进来。 “你看。” 三太站到楼梯顶端,顺着欣吾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被雨水打湿的泥土上残留着两串鞋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水泥围墙边。 这里是风间宅邸的庭院,草坪和假山背后就是房屋。 三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明白?这是一处战时用的防空洞。是美树子的前夫有岛忠弘弄的。” 水上三太留意到,在提起有岛忠弘的名字时,欣吾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沙哑。 三 “怎么样,现在你明白了吧?你还怀疑我吗?” 回到先前两人见面的会客室,欣吾眼里那种如同被鬼魅附身的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他的目光变得空虚而呆滞。 “刚才你也说过,如果殉情者中的一方消失,将会造成更大的丑闻。这一点我并不是不明白。正如我昨晚说过的,我本来打算跟乡田医生说,叫他对外谎称美树子是误服药品或者服药过量致死,设法保住颜面。” 这一次,三太爽快地相信了欣吾的话。 “那么应该是有两名男子趁夜盗走了尊夫人的尸体?” “对。只要不是美树子自己又活过来……” “可是,这……” “不,这种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毕竟你我都不是医生。不过从常理上说,可能性确实很小。”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嗯,我正打算和你商量一下……” 欣吾盯着三太的目光中再次浮现出被鬼魅附身般的光芒。 “我并不打算立刻报警。原因就在于……” “在于什么?” “我希望能够先弄清凶手的意图……我想知道,凶手到底想干什么……昨晚早苗曾经说过,这是把美树子看作眼中钉的人干的。没错,如果有人把美树子视作眼中钉,那么在杀了美树子之后,将整件事布置成一场殉情骗局,也就不必因此担当罪责了。这很聪明。但如此一来,凶手夺走美树子尸体的行为却又让人感觉有些不合情理。所以我觉得,凶手的最终目的并非杀害美树子,其目标或许是我。昨晚,在我暗示你这或许只是一场殉情骗局的时候,这种想法就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所以,我希望能和这个藏在暗处不愿现身的敌人放手一搏……” “我能理解。那么,您到底想找我商量什么呢?” “这个嘛,其实我是想请你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三太默默地盯着欣吾看了一阵,之后微微一笑。 “风间先生,昨晚我之所以会在您面前作出退让,那是因为还有早苗哥哥的问题。但眼下殉情骗局的可能性变大之后,这种担心也就再没必要了。即便如此,您还是打算让我严守秘密吗?” “嗯,没错。” “您打算给我开什么条件呢?” “不,我什么条件也不开。你似乎是个难以用金钱来收买的人。所以,如果硬要让我开条件,我准备用你身为记者的功名心来打动你。即便处于现在这阶段,你也能写上一篇独家专访。但是,如果你现在就动笔写下专访拿去刊登,其他记者就会蜂拥而至。而如果你现在能按捺住心中小小的功名心,那么之后你就能写出一篇更具震撼力的独家专访。你知道许多连警方也不知道的情况。而且,只要你能说服我,让我觉得确实有助于调查,我可以向你提供所有的情报。而如果你执意现在就写,那么今后你我之间也就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样啊。这么说来,您是想通过我来调查这件案子?” “不,不是的。我这么说,或许会伤到你的自尊心,但我还是准备另外请位专家来插手这件事,也就是所谓的私人侦探。只不过,我能提供给那位私人侦探的情报,也同样全都会提供给你。你觉得如何?” 三太默不作声。他盯着对方的脸,心中暗自思考。 他心里有些矛盾,但这种矛盾并非因为担心被眼前这个“战后派怪物”欺骗而起。从先前的情况来看,三太觉得欣吾也并非完全不可信任。此刻他担心的是如果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有悖自己身为记者的义务。如果消息让其他报社知道了,情况又会如何呢?但仔细想想,既然欣吾已经答应过保密,那么他就肯定有自信能够严守秘密。而这对于三太来说,几乎就等同于一场赌博。 “风间先生,您刚才的话已经大大地激起了我的虚荣心。好,我答应您。我会严守秘密。” “哦,是吗?谢谢你。” 欣吾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那么,就请您容我问一句。既然您觉得凶手的目标是您,那么凶手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这一点我也不大清楚。但我觉得对方似乎是想在某种意义上对我施以沉重的打击。” “那么,是怎样的人……不,您觉得那个人和您在什么方面有仇呢?” “应该不是我事业上的敌人。如今,即便用丑闻打击我,也无法动摇我的事业。所以我觉得,对方应该是对我个人怀恨在心,想找我报仇。” “那么,您能猜出这个人是谁吗?”见欣吾沉默不语,三太主动开口说道,“刚才您说过,那条地道和防空洞是尊夫人的前夫有岛忠弘挖的。会不会就是他呢?” “嗯,有这种可能。” “照这么说,除了他之外……” “还有我的前妻。她一直对我怀恨在心。” “您的前妻现在在做什么?您有她的消息吗?” “你既然是记者,想来应该也知道。她叫望月种子,据说现在在上野附近经营一家蜡像馆。” “啊!”三太不由得惊叫一声,重新审视对方的脸,“她就是作为甲级战犯被处以死刑的望月大将的女儿吧?” “对。年轻的时候,我也是个功名心很重的人。不,当时的我根本就是个一心只想出人头地的狂人。所以我想,如果能把高官的女儿娶回家,一定会对我今后的事业有很大帮助。可是,到了战后,我便再也无法忍受那家伙的疯狂言行了。离婚的时候,我留了不少财产给她。我本以为她应该不会太恨我了……” “莫非先前有过什么征兆?” “嗯,我听人说,在望月蜡像馆里,有很多死于各种原因的我的尸体。甚至还有用蜡做的我的脑袋。” 伦敦有座世界闻名的某夫人的蜡像馆,而在东京,望月夫人的蜡像馆也算家喻户晓。刚开始时,望月夫人声称,她的蜡像馆是为了祭奠在巢鸭被处死刑的战犯们而建,所以馆中放置了不少战犯的蜡像。但其后,蜡像的模特逐渐限定在了犯罪者身上。因为蜡像馆里生动地展现了不少凶恶犯罪的现场,警视厅方面也曾作出严正抗议,但望月夫人根本不屑一顾。虽然没有见过她本人,但三太曾听人说过,这个女人的意志就像钢铁一样坚强。 嗯,这倒是有点意思。三太暗自期待。 “我还有件事想问问您,请您如实相告。” “嗯,什么事?” “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看到那张带黑框的明信片的呢?” 欣吾瞪着三太,仿佛要把三太那有如麦芒的犀利目光弹回去。但不一会儿,他还是眨了眨眼。 “的确不是在大阪的宾馆里看到的。” “从时间上来说不可能。” “你是怎么推理的?” 三太简单地讲述了自己的猜测:明信片总共寄出五张,其中三张都寄到了欣吾的情妇手中,从这一点来看,另外两张明信片很可能寄到了其他不为人知的情妇那里。 “但如果明信片的印量是两百张,那么寄出去的就应该是一百零五张了啊。” “有关这一点,只需去吉祥寺的日月堂问一问,就会水落石出。” “的确如此。”欣吾钦佩地看了三太一眼,“你的确有点本事。” “您过奖了。” “但是呢,水上,”欣吾探了探身,“有件事请你务必相信我。那包明信片确实少了五张。但是其中一张会不会是写错字扔了呢?我隐藏的情妇只有一个。加上美树子,一共就五个人。” “是吗。”三太观察着对方,“那么,藏起来的情妇是谁?” “水上,你会严守秘密吧?这并非为了我,而是为了那女人。” “我答应您。那女的是谁呢?” “汤浅朱实……你应该听说过吧?” 三太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再次审视欣吾,惊叹的同时,眼眸中甚至浮现出一丝敬畏。他渐渐咧开嘴露出微笑。 “这可是条大鱼啊。”三太叹息般喃喃说道。 说到汤浅朱实,那可是当今大红大紫、被众人奉为音乐女王的人物。她的卖点,就是性感与娇媚。其实水上三太也是她的忠实歌迷。 “但是啊,水上,我和朱实之间的缘分很奇妙。在和她发生关系之前,我并不清楚这一点,而朱实似乎也毫不知情。” “奇妙的缘分?” “嗯,朱实是有岛忠弘现在的妻子。” 三太一怔,再次看了看欣吾。欣吾的眼眸中又闪烁起那种有如鬼魅附身一样的光芒。 “先前我并不知道,朱实没有告诉过我她已经结婚。而且直到现在,朱实似乎都不知道,我其实就是夺走她现任丈夫有岛忠弘前妻的人。” 三太听人说过,汤浅朱实现在二十三岁。风间欣吾先前的那段丑闻风传世间的时候,朱实还只有十二三岁,应该还没到会看报纸社会版的岁数。更何况他人的八卦新闻过不了多久就再没人提起。如今,除了某些特定的人,绝大部分人大概早就把那段丑闻抛诸脑后了。朱实很可能不知道这事,可这也……三太不由得再次看了看欣吾。 他感觉自己渐渐明白令这个“战后派怪物”如此震惊的真正原因了。 第六章 望月蜡像馆 一 当天下午,三太来到报社,向部长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理由是对自己的健康状况感到不安,希望能够安心休养。 自从入社以来,三太从未请过假,也从来没有因为事故或者生病缺席过。虽然并没有过什么值得称道的业绩,但他工作兢兢业业,而且为人和蔼,所以在报社里并不惹人厌。 “你忽然请假,我也很为难……不过算了,你工作勤勤恳恳,完全就像拉车的马一样,就回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 文化部长安藤干脆地答应了三太的请求。 获得部长的许可后,三太潜入调查部,收集了有岛忠弘和望月种子的相关记录和照片。 三太只查到有岛忠弘在昭和二十三年发生丑闻时的照片,当时虚岁三十二的忠弘颇有华族公子的派头,面长肤白,但他的目光却给人一种缺乏诚实、狡诈阴险的感觉,令三太感到很不快。 按照风间欣吾的说法,忠弘早就把当年欣吾给他的钱花光,如今只能依靠老婆朱实过日子。从相片上来看,忠弘确实给人这样的感觉。他的身上依旧带着旧贵族的气息,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而平民百姓就应该对他抱有尊敬,必须竭尽所能养活他。 “嘁!真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 三太不快地喃喃说道。这种感觉绝非只是出于对忠弘娶朱实为妻的忌妒心。 与有岛忠弘截然相反,望月种子的长相颇为丑陋。她的相片是去年蜡像馆的陈列作品引发问题时拍下的。从相貌上来看,她长得确实和当年在巢鸭被处死刑的甲级战犯望月岩太郎很像。 望月原本就是个出了名的丑男,而种子继承了其父身上的全部短处,身为女子,倒也颇为可怜。相片上的种子头发从中分开,扎着垂髻,一身漆黑的晚礼服,胸前挂着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她那张螃蟹一般棱角分明的脸和她故去的父亲极为相似,展现出她的坚韧意志。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中,闪烁着有如秃鹰的炯炯目光,给人一种一旦发现猎物,就会跳起身来猛扑过去,用利爪将猎物撕裂的残忍刻薄的感觉。 看过种子的相片,三太心中也不由得对长相俊美、风度翩翩的风间欣吾产生了同情。难怪欣吾当年会对种子感到难以忍受。 水上三太认真起来,准备动手。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即将着手调查的藏在黑暗中的风间欣吾的敌人,竟是后来被媒体称为“恶魔的宠儿”的邪恶化身。 首先,三太前往吉祥寺的日月堂,询问查证明信片的印量。虽然印量确实只有一百张,但有关委托印制明信片的人,却正如本书开头所讲述,让人捉摸不透。 身高五尺六寸,体形魁梧的男子……在日月堂里,三太只调查到了这些情况。 返回的路上,三太坐上井之头线,在下北泽换乘,前往经堂的绪方医院看望早苗。宏还没有清醒过来,但脉搏与呼吸已趋于正常,早苗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愁眉不展。她告诉三太,爹地也曾打电话来问过情况。 “爹地跟你怎么说的?” “他叫我不必担心费用,让哥哥在医院里好好养病。又说出院之后,在我哥哥的身体恢复正常之前,所有物质方面都会由他来负担。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这么做……” “那你按他说的去做不就行了?你哥哥又不是爹地的敌人……不,他可是爹地夫妇的牺牲品啊。” “可话说回来,水上先生,您觉得这事到底是谁干的呢?” “我也说不准。早苗,你还在怀疑那三位老板娘吧?” “不,我哪里敢……”早苗的脸上露出了狼狈的模样,“昨晚我太激动,才会不经大脑就说出那种话……我还一直在担心,我昨晚的话会不会让我们酒吧的老板娘不高兴呢。” “别再为这种事想不开了。而且她们当时也对我说了不少不敬的话啊。” “呵呵,那倒也是。”早苗一脸寂寥地笑了笑,“对了,美树子太太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爹地在电话里没提这件事吗?” “没……他只是跟我说,千万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昨晚的事。” “哦,是吗?早苗,你听我说。”三太温柔地握起早苗的手,“你可千万要听爹地的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不,不仅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提起,你甚至不能心存好奇,向人打听美树子太太后来的情况。早苗,你就彻底忘掉美树子太太的事吧。否则……” “怎么了?” “否则,你和你哥哥也许还会遇到飞来横祸。” 早苗瞪圆了双眼,仿佛要将三太吸入一般,盯着他好一阵子,忽然扑到他的怀里。 “不!我不要,我不要遇到那种可怕的事。那种事,我昨晚就已经受够了!” 早苗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三太。一瞬间,三太险些被她的力量压倒,但立刻便稳稳地承受住,用力搂住她的肩头。 “没事,早苗。有我在。” “嗯,求您了!” 女子身上的诱人气息,令年轻的三太难以自持。他在早苗满是汗水的脖颈上轻轻一吻,“嗯”了一声,伸手托起早苗的脸。就在他紧紧地搂住早苗的双肩,两人的嘴唇即将缠绵到一起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刚一放开对方,一名戴着厚厚眼镜的护士便走进了病房。三太满脸羞涩,心中七上八下,早苗却已经彻底镇定下来,凑近哥哥的病床。 三太目光呆滞地看着早苗协助护士把体温计插到宏的腋下,又将视线挪到依旧昏睡不醒的宏的脸上。宏那憔悴不已的面容竟和早苗如此相似。 离开医院,回到市中心时,大街上已是华灯初上。淅淅沥沥的雨再次滴落下来。 三太去了一趟朱实时常演出的丸之内东洋剧场。找剧场的人打听后,三太得知这个月朱实休息。从后天七月一日起,朱实将会在即将上演的夏日舞剧中出场。 前些日子,朱实把家搬到了三田的高级公寓。三太在杂志上看到过这条消息,今天也听欣吾提起了这件事。朱实和现任丈夫忠弘分居两地,而欣吾也不大清楚忠弘住在何处。 尽管心里也在盘算到底是该先打个电话,还是直接上门拜访,但此时三太的好奇心已经更多地倾注到了望月种子开的蜡像馆上。 蜡像中暗藏着真人的尸体,这种手法经常会在侦探小说里出现……美树子尸体被盗,让三太联想到望月种子的蜡像馆。 三太在西银座简单吃了些东西。晚上八点左右,他驱车前往位于上野莺谷的望月蜡像馆。淅淅沥沥的梅雨越下越大。 望月蜡像馆的构造并不像电影院,外观几乎和普通住宅没什么区别。以上野的丘陵为背景,在细雨连绵的夜晚,白天看起来只刷了一层漆的粗陋住宅也显得屋顶高大,隐隐带着一丝异国的豪气,同时又让人毛骨悚然。 住宅内的宽敞大厅里陈列着将气氛映衬得更为诡异的怪异蜡像。有传闻说这些蜡像只不过是一种伪装,这座蜡像馆的真正目的是进行色情表演和播放色情电影。至于传闻的真伪,根本无人知晓。 眼见门开着,三太走了进去,在玄关前摁响门铃。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传出一阵阴森的脚步声,一个五十岁左右、长得有如猿猴一般的男子打开门。三太曾经听说,种子身边有个叫猿丸猿太夫的男人,五十岁左右,面目如大猩猩般狰狞。而众人也搞不清那人究竟是种子的仆人还是情夫。现在看来,开门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他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衫。 “闭馆了吗?” “嗯,闭馆了。” 大猩猩一样的男子用他那眼窝深陷的眼睛瞪着三太,态度颇为蛮横。 “我想见一见这里的老板娘。” “老师她不在。” 大猩猩称种子为“老师”。 “她去哪儿了?我可以在这里等她回来吗……” “就算你等,她今晚也不会回来。你是个记者吧?你还是死了这条心,赶紧回去吧。” 大猩猩露出满口黄牙,冲着地上吐了口唾沫,之后便砰地把门关上了。三太眼见受到冷遇,却也无可奈何。 没想到这大猩猩的眼力竟然如此之好。三太只得露出苦笑,拖着脚步走到门外。但如果乖乖听话,就这样打道回府,那么三太也就不配当记者了。 四个小时后,深夜十二点左右,三太顺利潜入了蜡像馆。 二 虽然外部颇有气势,但望月蜡像馆其实只是战后典型的简易房子。即便是水上三太这种外行,也能轻而易举地潜入其中。他手握改锥,撬开了会客室的窗户。 打开窗户潜入房间之前,三太轻轻地把鞋底擦拭干净,又在鞋子外边套了一双滑雪用的大袜子。这样一来,不但不会留下脚印,还能消除脚步声。这种做法正是他今早在风间宅的地道里学到的。 做好脚下的准备之后,三太又拿出一顶黑色鸭舌帽,戴好后压低帽檐,架上墨镜,戴上感冒时佩戴的大口罩,从衣兜里掏出手电筒。 这些小道具,正是在玄关处被大猩猩击退后,在上野广小路的繁华街上打发时间时买下的。自不必说,动手撬开窗户之前,三太便已经把手套戴好。 准备好一切之后,三太不禁紧张得浑身发颤。说句不雅的话,他甚至忽然感到一阵便意。 原来如此。三太也时常听人说起,那些绿林好汉在动手打家劫舍之前,都会先在门外排泄一番。此时的三太也不禁同那些梁上君子心有戚戚焉。只不过他眼下要做的事与那些人完全不同。 三太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很危险。他在腕力方面颇有自信,而在身手的柔韧与矫捷上更是自诩不输于任何人。何况在玄关吃了大猩猩的闭门羹后,三太便立刻前往所辖警局,查询了这户人家的相关情况,可以说已经准备得万无一失。 据警局的人说,常住在这座蜡像馆的人只有望月种子和那个貌似大猩猩的猿丸猿太夫。白天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婆过来做饭,但两人似乎并不住在馆里。每天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老太婆就会回家,而年轻姑娘也会在每天夜里十点离开。 “我说水上,每到夜里,蜡像馆里就只剩下种子和大猩猩两人……不,应该说是除了他们两人,其他人都会被赶走,你不觉得意味深长吗?” 向三太介绍过蜡像馆的相关情况后,姓上村的老刑警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什么意思?”三太故意装糊涂。 “你这人还真糊涂。你去见见那只大猩猩好了。不管是面相还是体形,那只大猩猩似乎都是个性欲旺盛的家伙。” “哦,您的意思是说,每天夜里,望月种子都会把其他人赶走,然后和那只精力超人的大猩猩……” “对,对。你别看种子那老太婆在外头整天装模作样的,其实每天晚上,她都会跟那只大猩猩大行苟且之事呢。这事早在附近传开了。” “那只大猩猩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听说他的名字挺奇怪,叫猿丸猿太夫什么的……” “不,那名字其实是种子随口给他起的。他的真名叫黑田龟吉,是个制作筝身人偶的著名工匠。” “这样啊。那么蜡像馆里的蜡像都是那大猩猩做的?” “对,从战前到战后,黑龟一直是远近闻名的筝身人偶制作师。当然,他自己也早就成家,有妻有子。可是,当他在那座蜡像馆里结识了种子,和种子发生关系后,他便彻底迷上了种子,对妻子和孩子弃如敝屣。” “哦?这么说来,种子那女人似乎也还有些手段啊。” “说到这事儿嘛,水上,”上村刑警压低嗓门,“黑龟这人有些心理变态。被他抛弃的妻子似乎也一直以此为耻,不愿把话说清楚。你别看黑龟长得面目狰狞,其实是个受虐狂。而种子这女人,听说也是在巢鸭被处决的望月岩太郎和侍女私通生下的。或许是天性使然,可能种子很快觉察到黑龟特别的性癖,巧妙地配合他,扮演了施虐狂的角色。我说的这些话可不只是瞎猜。半夜我们局的年轻人出门巡逻的时候,经常会听到那座蜡像馆里传出尖厉的鞭笞声和男人混杂着痛苦和快感的呻吟声。” “这样啊。” 三太离开学校也有四年时间了。更何况他身为记者,时常会听人说起男女之事。 他很清楚,性爱这种事,根据不同的人和不同的场合,经常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特别是如果有异常的性爱嗜好,又找到了能够满足自己异常嗜好的人,那么就会盲目地追随。 但是,如果站在种子一边考虑,在她和风间欣吾还是夫妻的时候,她应该不可能有施虐倾向。风间欣吾是男人中的男人,不可能允许妻子做出任何施虐行为。 如果种子眼下正沉溺于这种施虐的色情行为,那么很可能是得到黑龟这个绝佳伴侣让她沉睡的本性猛地苏醒。也可能正如上村刑警所说,是种子迅速看穿了黑龟身上的弱点,为了拉拢对方,才故意扮演施虐狂的角色…… 不,不,就算种子想要拉拢黑龟,要是她根本就没有施虐狂的倾向,估计也做不出那种行为。即便她强逼自己,假扮成施虐狂,黑龟恐怕也无法从中得到真正的满足。如此看来,种子的天性中确实具备这种倾向。而在这种性游戏中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像从坡顶滚落的石头一样不断加速,变本加厉。 水上三太试着在脑海里设想这样的情景:刚才见到的那个长相如大猩猩的五十岁男人毫不知耻,全身赤裸地沉浸于种子的长鞭带给他的淫乐之中。想到这些,三太感到不寒而栗。 “还有呢,水上。” 看到自己的话令眼前的年轻记者震惊不已,不安好心的老刑警越说越起劲。他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向三太提出如下忠告: “说到种子那女人,长相确实难看。如果光从相片上来看,确实会感觉她真不是一般的丑,但如果实际见上一面,你就会发现她的皮肤其实很不错。所以,黑龟那家伙不管受到多少鞭笞,只要一抱住种子,骨头就会彻底变得酥软。因此在种子面前,黑龟忠实得就像狗,只要是种子的敌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咬上去。如果你对那座蜡像馆感兴趣,可要千万当心那只大猩猩啊。” 三 事先了解过以上提到的各种信息,此时的三太正准备潜入蜡像馆。 上学的时候,三太曾是排球运动员。就如同要在大赛中出场一样,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翻过窗户,潜入那间会客室。 三太用手电筒一照,只见会客室大约有十二叠,墙壁和天花板都一片漆黑,就连天鹅绒窗帘也是乌鸦羽毛一样的浓墨色。三面墙边各有一排椅子,与其说是会客室,倒不如说更像等候室。 这时,三太再次想起刚才那位老刑警的话。 望月种子不但经营蜡像馆,作为扑克牌占卜师,她也同样博得了很高的人气。这里或许就是那些愚昧的善男信女向种子询问人生时的等候室。而将这房间彻底涂成黑色,想必也是狡诈的种子想出来的主意。在这间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等待,必然能够在那些原本就犹豫不定的善男信女心中再添一股莫名的神秘感。 推开等候室的大门,外边是一间宽敞的铺地板的房间,房间左侧就是玄关处的三合土地。也就是说,等候室就在由玄关上到地板房后的右侧。 三太小心翼翼地用手电筒查看那一带的情形。地板房的正面左侧,即沿着等候室的墙边,有一条四尺宽的走廊向内延伸,在等候室尽头转向右边。 走廊的左侧,就是从玄关上到地板房后的正面左侧,有一面三米多宽的墙壁,墙壁中间有道不到两米宽的入口,恐怕就是通向大厅的通道。入口处那两块门板此时正紧紧闭合。 调查那扇门之前,三太先沿着四尺宽的走廊向屋内深处走去。转过弯后,他关上手电筒,在黑暗中静静地聆听响动。 屋外,雨依旧下个不停。响彻整座蜡像馆的雨声大概是从屋外的榉树枝头落下的雨滴在薄铁皮屋檐上发出的。 静静地伫立了一阵,三太准备转身走向玄关,却忽然听到一种与窗外的雨声截然不同的微妙声响,他不由得呆住了。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人的,再说得准确一些,似乎是男人的呻吟声。 三太心中猛地涌起异样的兴奋。他想起上村老刑警对他说的那番话。 此刻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如此深夜,即便望月种子和大猩猩之间上演了先前说的那种痴态,似乎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有没有鞭笞的声音呢……三太站在一片漆黑的转角处,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如针尖般竖起。虽然没能听到鞭笞声,但男子的呻吟声却断断续续传来。这确实是男人在那种情况下发出的声音。 三太轻轻打开手电筒,战战兢兢地照亮走廊的前方。四尺的走廊往深处延伸了不到两米,之后再次往左拐去。三太关掉手电筒,摸黑来到转角处。 在九米开外的前方,走廊再次向左拐,深处散发出淡淡的灯光。男子的呻吟声也比刚才更清晰了。而且,听到夹杂在男子呻吟声中的床架的吱呀声后,三太更加坚信,这肯定是在那种时候发出的声音。 三太只在那里逗留了片刻,却听到了床疯狂作响,男子发出被人掐住脖颈一样的咆哮声。为了达到快乐的顶峰,男子似乎已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但女子呢……三太竖起耳朵,却还是听不到半点女子发出的声音。 三太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女子往往会发出远超男子的叫声。他感觉有些纳闷,但转念一想,这两个人本来就并非正常人。面相冷酷的望月种子被男人抱在怀里,呻吟不已,只要试想一下这光景,就会觉得无比滑稽。三太决定不再纠结这一点,转身向玄关走去。 然而,三太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男子不断呻吟和咆哮,却丝毫听不到女子的声音,这一点已经彻底展现出案件的可怕程度。可是三太却完全没有留意到。 尽管如此,对三太而言,眼下正是一探究竟的好时机。此刻,大猩猩和望月种子正忙于偷欢。即便两人做完,剩下的也只会是空虚和倦怠,以及烂泥一般的熟睡。 回到玄关后,三太检查了那扇通往大厅的对开大门的门锁,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门锁早已被撬坏,门也是开着的。 然而对于这一点,三太并没有想太多。他暗自庆幸,悄悄滑入门中,用手电筒查看四周,发现这里正是蜡像馆的大厅。 眼下,蜡像馆已经休馆,陈列在大厅里的蜡像全都用黑布罩住。种子似乎很喜欢黑色。不论三太的手电筒照到何处,眼前出现的都是罩着黑布的蜡像。这让三太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三太稍微目测了一下,大厅的面积大概有五十叠。天花板很高,形成楼梯井,其中一部分构成夹层。大厅里陈列着无数罩着黑布的蜡像,大小各异。三太一边往里走,一边借着手电筒的光大致数了一下。蜡像总共大约有三十尊,其中也不乏群像。 出于好奇心,三太轻轻掀开了罩在一组群像上的黑布,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却立刻吓得直起鸡皮疙瘩,一时呼吸困难。 几年前,曾经发生过一起年轻女子勒死烂醉如泥的丈夫,又和母亲两人把丈夫的尸体砍成数块四处丢弃的案件。而此刻浮现在三太的手电筒灯光下的,正是当时母女两人准备砍下丈夫头颅那凄惨可怕的一幕。 蜡像中的三个人虽都赤裸着身子,但两个女人也还缠着腰带,穿着衬裤。与此相反,上半身被抱到水盆上方的男子一丝不挂,就连私处也裸露在外。年轻女子摁住丈夫的脖子,因恐惧而表情僵硬的老母亲则一手握着锯,全神贯注……虽然蜡像并没有表现出当时的血腥场面,但只要是对那起案件还有印象的人,看过这组蜡像后,都会不由得蒙住双眼。 就在慌忙要放下罩在蜡像上的黑布时,三太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个被年轻女子摁住脖颈、向后仰倒的男子一脸陶醉。即将被砍下头颅,却显得无比欢喜、无比幸福,这和他所处的凄惨情景格格不入。 看到这一幕,三太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彻底看穿了暗藏在命人动手制作这组蜡像的种子和动手制作这组蜡像的黑龟心中的秘密。 自不必说,所谓秘密,正是那种邪恶的性嗜好。 第七章 恶婆娘的射击 一 话说回来,三太又是为了什么潜入这里呢……仔细想想,连他自己也有些糊涂。 被盗的尸体和蜡像带来的联想勾起了三太对蜡像馆的兴趣,再加上那位不怀好意的老刑警上村的一番煽动之词,更加激发了他的好奇心,最终促成了这场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冒险。冷静下来想想,昨天被盗走的美树子的尸体今天已经成了蜡像,这种猜想实在太滑稽。 为了见识一下风间欣吾提过的那些他的横死尸体和头颅的蜡像,三太试着掀起两三块罩在蜡像上的黑布,但黑布下的蜡像都和风间欣吾没有半点关系。 趁着没人发现自己,三太心想也差不多该撤了。他借着手电筒的光再次环视周围。一样东西忽然映入他的眼帘。 之前提到,这间大厅上方是楼梯井,其中一部分形成了夹层,似乎是最近新建的。说是夹层,其实只是一条像剧场二楼包厢般的走廊。只不过走廊的墙上有几处弧形的凹室,外边还煞有介事地蒙着黑布。而且凹室总共有五处之多。 不知为何,“五”这个数字紧紧抓住了三太的心。 除了正妻,风间欣吾还有四个情妇。也就是说,欣吾是一个同时驯服豢养着五匹骏马的人。只是其中一匹格外出众的骏马眼下还不为其他情妇所知…… 三太当即决定去夹层看一看。通往那里的台阶只有八级,爬上去后,正前方就是那些垂着黑色天鹅绒帘的凹室。三太毫不犹豫地拉开帘子,用手电筒往里边照了照,立刻感受到一种令他全身汗毛倒竖的恐惧。 昨晚的女人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 昨晚他和风间欣吾两人合力抬到车上的女人,欣吾的正妻风间美树子,身上裹着白色的寿衣站在那里。她虽然睁着双眼,但土色的面庞上明显是一脸死相。昨晚死去的时候,她的面部并没有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歪斜,但死相之中却也带着难以拭去的凄惨。 三太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摸了摸那张脸。从触感来看,他摸到的应该只是一尊蜡像,里面并没有封着美树子的尸体。 紧接着,三太又掀起左边凹室的帘子。正如他的预料,帘子后的蜡像正是城妙子。再往左的凹室里则是保坂君代的蜡像。 随后,三太掀起美树子右边的凹室帘子,发现蜡像是宫武益枝。站在最后一间凹室前,三太的心脏突突直跳。如果帘子后的蜡像正是目前尚不为世人所知的欣吾的情妇汤浅朱实,事情到底又会变得如何? 三太做了个深呼吸,战战兢兢地掀开帘子。发现帘子后边的蜡像正是汤浅朱实,一股莫名的战栗划过三太的后背。 望月种子已经知道了汤浅朱实与风间欣吾之间的关系,而寄出黑框明信片的人也知道这件事。如此说来,寄明信片的人难道就是望月种子?如果沿着这条线索继续追究,那么杀害美树子并利用美树子和早苗的哥哥宏布下那场殉情骗局的人莫非也是望月种子?而其后盗走美树子尸体的人也…… 可是,种子又是怎样得知朱实和欣吾关系的呢?即便暂时不深究这一点,三太也能从五尊蜡像面如土色的死相上看出,种子制作这些蜡像时,心中绝对没有半点好意。城妙子、保坂君代、宫武益枝和汤浅朱实,这四座蜡像都带着和美树子的蜡像一样的死相。 五尊蜡像都没有极端苦闷的表情,但土色的脸上都带着超越了极端表情的阴暗和凄惨。这恐怕正是黑龟在这一带被称为名家的秘密。 三太不由得一激灵。 啪!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蜡像馆里忽然亮起了灯光。 三太惊叫一声,扭头看去,只见大厅门口站着一个举着手枪的黑衣女人,正是三太在照片里看到过的望月种子! 二 手电筒的光线让对方发现了三太的位置。种子用左手拉下电灯的开关,将握在右手上的手枪对准三太。 “举起手来,不许动!” 种子厉声喝道。之后,她小心翼翼地环视蜡像大厅。 灯光之下,从夹层放眼望去,只见大厅里放着无数盖着黑布的蜡像。这样的景象真可谓奇观,只不过此刻的三太早已没有大发感慨的心思了。 “就只有你一个吗?” 种子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男人的一样。 “嗯,只有我一个。” 三太高举双手答道。自己露出如此丑态,三太本想苦笑一下,但看到种子的脸,他立刻笑不出来了。 老刑警上村曾经说过,种子的皮肤很不错。但站在远处,三太也无法看出她的皮肤到底是好是坏。但是,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三太也能够看到她那更甚于相片的丑陋容貌和刻薄面相。而她那深陷的双眼中射出的炯炯目光中,甚至还带着一丝超越残忍刻薄的可怕杀气。 “你没有同伙?” 种子再次问道。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那样冷酷无情,酷似男子的嗓音。 “我可没有。” 种子再次小心翼翼地环视周围。之后,她终于放心了,离开墙边,向三太走来。自不必说,她手里的枪始终都瞄准着三太。 三太高举双手,悔恨地咬紧了下唇。 用文字写下三太当时的行动,确实要花费许多笔墨。但从三太进入蜡像大厅时算起,其实只过去了五分钟。因此,在三太的设想中,此刻的种子应该还躺在男人的怀抱里,或是怀抱着男人,沉浸在欲仙欲死的状态中。 然而,此时向他走来的女人穿着西洋修女一样的长长黑衣,腰间系着银质带子。她的胸前坠着一条纤细的黄金链子,上面挂着椭圆形的坠饰。从她冷酷的表情来看,根本就不像是个直到方才还沉醉于鱼水之欢中的女人。如此说来,刚才那种声音,面对的究竟又是谁…… “举起手,不许放下!” 种子厉声喝道。三太立刻再次高举双手。此刻的种子就站在夹层的下方。 “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您大概都已经看到了……我只是想来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撒谎!” 种子尖声叫道。看样子,情绪激动的时候,她似乎还是会发出女人的尖利嗓音。 “这种地方哪儿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肯定是有人派你来的。” 三太转念一想,感觉眼下最好还是实话实说。 “大婶,您还真是冰雪聪明呢。对,您说得没错。” 三太直言不讳地冲种子说道。或许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种子丑陋的面庞上划过一丝怒色。 “是谁……谁派你来的?” “就是抛弃了你的那个前夫,风间大老板啊。” “风间他派你来做什么?” “别担心,老板娘。” “老板娘?” “是啊,您是大猩猩的老板娘吧?” “大、大猩猩的?” 种子高声尖叫,眼露凶光。 对于自己此刻所处的险境,三太还一无所知。他既不知道种子这女人到底有多么危险,也不知道激怒她到底会有怎样的后果。 “别激动,老板娘,这事可是风间老板说的。风间老板说,在他的前妻望月种子开的蜡像馆里,放着不少表现他惨死场景的蜡像,想让我来看看情况。结果,我到这里一看,才发现这里放着不少远比他的蜡像更有意思的东西呢。我说老板娘,不对,应该叫您大婶。这里放的怎么全是和风间老板有过私情的美女蜡像啊?您把这些美女的蜡像都做得跟死人似的,看来您也是个报复心很强的人哪。” “对。正如你所说,我就是这样。” “哈哈哈,既然您自己都感觉到了,那也就不必我多事了。对了,最右边的那尊蜡像看起来很像是歌手汤浅朱实啊?难道她也是风间老板的情人?” 种子一言不发,从下方冷冷地盯着三太。 “风间老板还真是艳福不浅哪。这事就连我都不知道呢。老板娘您又是怎么知道呢?不会是通过占卜看出来的吧?” 三太本想施展激将法,让对方在无意中说出实话,但他太过低估种子这女人了。种子越生气,内心就越冷静。 “小贼,你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吗?” “什、什么?” 听到对方的语调如此冰冷,三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在问你,你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吗?既然你已经说完了,那就来听我说说吧。你就是个贼。黑色鸭舌帽、墨镜,再加上黑口罩和黑手套。半夜三更,撬开窗户,私闯民宅,你根本就是个强盗。我区区一个弱质女流,面对你这个强盗,即便因为害怕而一枪崩了你,也不过是正当防卫。你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三太感觉到一种如同脚下的地板忽然塌陷的恐惧。他只觉得舌尖干涩,膝头颤抖。 这女人真的会开枪!她想一枪把我崩了! 种子的枪口稳稳地瞄准三太的胸口。 “好了,我数到十,你就赶紧念佛吧。真是可怜。你就是因为听了风间的话,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好,我开始数了。一,二,三,四,五……” 三 “哎?水上先生,你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啊?” 翌日,日上三竿,当三太来到经堂的绪方医院时,早苗劈头而来就是这句话。 “嗯,有点吧,昨晚我有点拉肚子,估计是睡觉的时候着凉了。” “啊,这可不行啊。平日你总是精神百倍的,可得多注意啊。莫不是我前晚让你住我那里闹的吧?” “别担心,没这回事。对了,你哥哥的情况怎么样了?” 三太瞟了一眼病床。宏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 “嗯,谢谢。这个嘛,昨晚他大致恢复了意识。” “啊,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后来呢?” “可他的这里还是不行。”早苗指了指脑袋,“医生说,他这里的什么中枢受损,连话也说不清楚。” “可那应该能治好吧?” “嗯。说是得多花些时日,让他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这不挺好的吗?反正爹地已经说过,他会一直负责。他可是个大人物,你也不必在意,就让他来照管吧。” “对,我正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呢。不过还是先说那件事吧。” “哪件事?” “呃,就是美树子太太的事。” “哦,你说这个啊。你问过你哥哥了吗?” “不,我还没问过。但他似乎还在担心。” “担心?什么事?” “他说他不能总这么躺着,要不就没法在期限内完成美树子太太的肖像画了……” “啊!”三太轻声惊呼,“那他果然就不知道前天夜里发生的事?” “对……他说,先前他是从五月中旬开始为美树子太太画肖像的,一转眼明天就是七月了。如果不赶紧完成,到时候还要让美树子太太穿着那身服装,也实在太可怜了。” “哦,这样啊。不过从这情况来看,他的精神状态似乎还不错啊。” “不,可是……”早苗眼中含泪,“他倒是还能认出我是他妹妹……可是,今早老板娘来探望他的时候……” “老板娘?你是说卡斯特罗酒吧的……” “对。他已经彻底认不出她了。不管我怎么解释……他倒也不时歪着头,努力回忆,可……” “可是,他却记得美树子太太的肖像画的事?” “嗯。最近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念叨着美树子太太的服装。所以,这事大概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原来是这样。”三太稍稍想了想,“你刚才说,要和我商量一下有关爹地的事?” “嗯。其实,今早老板娘也是为了这事来的。或许是爹地派她来的吧。她当时还说,等我哥哥出院之后,爹地让我和哥哥都搬到爹地那里去住。” “爹地那里?是说芝公园那里吗?” 三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嗯。说是爹地家的庭院角落里还有一处以前管家住的小房子。那地方有另外的出入口,出门或回家的时候不需要在乎其他人,所以爹地说让我和哥哥两个人一起过去住。老板娘倒也建议我照爹地说的做。水上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呢?” 原来如此,做事可谓滴水不漏啊。三太不得不从心底里对风间欣吾感到钦佩。欣吾这么做,想必也并非只是出于同情。为了堵住他们兄妹两人的嘴,一定要把他们当成俘虏。欣吾心里一定是打的这算盘。 “这不挺好的吗?” “哎?水上先生您也赞成吗?” “嗯。为了调查这件案子,我今后估计也会和风间继续保持接触,大概也经常会往他家跑。如果你们兄妹俩住在他家,对我来说也会方便许多。” “啊,真开心。既然您也赞成,那么我也下定决心了。” “早苗。” “嗯?” 三太一把将早苗拉到大腿上。今天再没有护士来搅他的好事了。他使劲抱住早苗,贪婪地亲吻着她的双唇。早苗用手臂搂住他的脖颈,微微睁着眼,将自己的双唇彻底交给了他。忽然,早苗泪如泉涌。 “怎么了?” “没什么。我这是高兴呢。” 早苗依旧不愿离开三太的腿,玩弄着衬衫上的纽扣。 “对了,还有件事让我觉得挺为难的。” “什么事?” “是我哥哥被人注射的药。那药似乎是吗啡类的药物,也就是禁药。所以,这里的医生就把这事报告给了警察。警察也跑来问话,询问那药是从哪里弄来的。我和爹地有过约定,不能说出真相,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事挺难办。” “哦,你说这事啊……那干脆就交给我来办吧。我在警视厅里认识人,会帮你摆平。” “啊,好开心……亲爱的。” “嗯!” 再次使劲儿亲吻早苗的双唇之后,三太把早苗放下。 与女子双唇相交,三太不禁感觉到一种责任感,同时也感觉人生变得幸福充实起来。离开绪方医院之后,他立刻前往位于丸之内S大楼三楼的风间产业的办公室拜访风间欣吾。 三太已经打过电话预约,所以没等多久,欣吾便出现在会客室里。 “听说您准备让早苗兄妹搬到您家去住?” 刚打过招呼,三太便迫不及待地直接开口问道。 “嗯,你就当我是在赎罪吧。” “您是想把他们兄妹俩当作俘虏对待吗?” “哈哈哈,你别整天把我想得这么坏行不行?莫非你反对这事?” “不,我也劝过早苗,建议她照您说的去做。” 欣吾盯着三太看了一阵,之后笑了笑。 “你是想让她来监视我吧?这倒是个好主意呢。对了,你有没有……” “嗯,我倒是去调查了一下望月种子的有关情况,却没查到什么值得告知您的消息。接下来,我还准备去调查一下有岛忠弘。” “不,有岛忠弘倒是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 “我听说,忠弘在一周前被关进大牢了。” “什么?” “对,听说他和私运吗啡有些关联。” “吗啡?” 三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说到吗啡,早苗的哥哥被人注射的就是吗啡类的药品。而且人在大牢里,正是最为有利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也存在他自己在牢里,却让同伙动手的办法。 三太心中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不祥预感,但从欣吾的表现来看,他似乎更在意种子的情况。对此,三太并没有轻易做出回答。 望月种子! 一想起那个冷酷无情的恶婆娘,三太心中就怒不可遏。 昨天夜里,三太原本也已死心,以为这次自己确实性命难保。但最终他九死一生,捡回了一条小命。 种子数到五的时候,忽然发生了奇迹。盖在黑布下的一尊蜡像忽然动了起来。那尊蜡像头上顶着黑布,一步步地向门口挪去。尽管当时三太手心里捏着一把汗,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但背对门口的种子并没有觉察到。 当种子数到九的时候,顶着黑布的蜡像忽然关掉了电灯开关。下一瞬间,三太将身子伏到漆黑的走廊上,而与此同时,种子也扣动了的扳机。由此来看,当时种子似乎确实想要杀掉三太,要是那尊奇迹的蜡像没有出现,或许此时三太的胸口上也早已被她打出窟窿,化作一具冰冷的尸骸了。 那么,那尊奇迹般的蜡像究竟是谁呢? 三太忽然想起,在自己进入大厅前,大厅的门锁就已经被人撬坏。因此,昨晚一定是有人抢在三太之前闯入了大厅。那人并没有想到三太也会出现,只得在自己头上盖上黑布,装扮成蜡像,之后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三太一命。 可是,三太的这位救命恩人究竟是谁?就只是个寻常的梁上君子?还是也和三太一样,是来调查望月种子的? 第八章 雨男 一 那一年的梅雨季节结束得特别晚。已过了七月十日,阴雨连绵的日子依旧很多。若换作往年,湘南方面的海水浴场早就已经人满为患。而这一年却因为雨水不断的缘故,所有海水浴场都变得门可罗雀。人们猜测,天气如此糟糕,一定是氢弹实验造成的影响,大家把一切原因都归结到了美国和苏联头上。 七月十三日的傍晚,那名男子——身上裹着防水长雨衣、头上顶着瘪陷的风帽、用风帽附带的口罩盖住鼻子、戴着墨镜的男子,第二次在这个故事中登场了。那一天,天空依旧下着阴沉的雨。 猿丸猿太夫,也就是人偶师黑田龟吉的人偶工坊,就位于上野莺谷的望月蜡像馆后。 人偶工坊的面积大约有十二叠。里边不光堆放着各种制作人偶用的工具,而且当时朝北而建,即便天气晴好,工坊里也光线暗淡,而如果赶上阴雨连绵的日子,那么工坊里就更加给人一种昏暗阴森的感觉。在这间昏暗的工坊里,有时桌上会堆放披头散发的女人偶的灰白头颅,有时天花板上会悬挂着人偶的手脚,有时试制的人偶头颅还会滚落一地……如此阴森的气氛中,一个穿着夏威夷衫、大猩猩一样的男子头上扎着发带,摆动着裸体女人偶。这样的景象实在让人感觉妖异。 以前,黑龟手下带着四五名弟子,位于浅草马道的人偶工坊也显得更有生气和活力。然而,在和望月种子发生了那种奇妙的关系后,黑龟整个人都变得阴郁起来,最后还把老婆孩子都赶出了家门。弟子们再也看不下去,纷纷离开。最后,把人偶工坊搬到蜡像馆背后时,龟吉已经彻底成了一个孤零零的怪人。 对他而言,每天夜里和种子寻欢作乐,已经成了他独一无二的人生幸福。作为一名手艺匠人,除了制作人偶,龟吉已经对其他事物都失去了兴趣。在他那满身肥肉、酷似猩猩的容貌和肢体上,浮现着扭曲的性爱下流肮脏的感觉,曾经有过的那种工匠的气概和品位早已消失无踪了。 而且,这只大猩猩似乎还很怕见光。 先前那处位于浅草马道的工坊里,到处都装有明亮的日光灯,即便在雨天,工坊里也不会让人感觉光线昏暗。而如今的这处工坊却根本没有任何这类现代化设备。天花板上吊下一盏长线的白炽灯,朦胧地照亮盘腿而坐的大猩猩周围。 或许是工作不顺,从刚才起,大猩猩的嘴里就一直在骂骂咧咧。仰面躺倒在大猩猩面前的裸体女人偶的大腿似乎令他感到很不满意。大猩猩的姿势就像在舔舐女人的私处,两手则在女人的前臂上来回抚摸,即便知道他面前只是个蜡像,人们也不禁会觉得眼前这景象实在异样。 眼下的时间是傍晚四点。 本来,这应该是一年当中白天最长的时节,光亮也应该比较充足,但眼下梅雨依旧下个不停。黑龟不大喜欢自己工作时有人在旁边窥视,所以这处工坊就只有一扇极小的窗户。窗外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这一切,都让整间工坊变得更加昏暗阴森。 发现原本就阴暗的工坊中光线变得更加暗淡,黑龟感到有些惊异。他抬头一看,窗外站着一名男子。黑龟讨厌有人在他工作的时候偷看,所以他只开了一扇很小的窗户,而且位置很高。他扭头去看窗外的男子,却只能看到对方肩膀以上的部位。 男子身上裹着长雨衣,头上顶着风帽,用口罩盖住口鼻,戴着墨镜,正站在雨里往屋里窥伺。风帽不停滴下雨水。 黑龟狠狠地瞪了男子一眼,不耐烦地咂了咂嘴,便再次开始动手制作人偶。 刚开始,黑龟以为对方是名巡警。男子所处的地方,是一条由上野公园通往莺谷车站的小路。平日里很少会有人从这条路上走过,但如果是负责巡逻这片区域的警察,自然会知道这条路。而且,附近的年轻巡警似乎很好奇黑龟和种子之间的关系,不时会在两人交欢之时跑来侦查。对于这一点,黑龟心里一直不大痛快。 黑龟在心里暗暗发笑。他打算逗一逗窗外的这名年轻巡警。恰好此刻他面前横躺着一具与常人大小相仿的裸体女人偶。 他把眼前的蜡像抱到大腿上,左手搂住蜡像的腰,再把脸贴到蜡像的脸上,开始用右手抚摸蜡像。他那如同蝮蛇头一样扁平的丑怪手指在蜡像的肌肤上不停地游走。 黑龟一边逐渐加快手指的动作,一边不时向窗外的男子投去讽刺的目光。虽然风帽和墨镜遮挡住了那人的脸色,但那人依旧站在雨中,连眼睛都不眨地看着这场闹剧。 不知何时,黑龟感觉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本来只是想要逗一逗窗外那个偷窥的年轻巡警,没想到这行为最终却让他自己感到了欢悦。虽然没人知道黑龟先前是否有奸淫人偶的习惯,但在那一瞬间,黑龟却不折不扣地成了一个人偶奸淫狂。或许,黑龟心中那种喜欢故意让人看到自己下流行径的暴露嗜好,也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黑龟迫不及待地脱去夏威夷衫,又把贴身内衣也脱掉了。正如大猩猩的诨名一样,贴身内衣下边露出了浓密的黑毛。手臂、胸前、后背全都长满了黑毛,因此在昏暗的光线下,实在无法看清望月种子的鞭子留下的痕迹。 大猩猩仰面朝天,把蜡像抱到肚子上。 蜡像僵硬的身体和冰冷的肌肤,对眼前的大猩猩而言似乎都已经算不了什么了。他把蜡像紧紧抱在长满黑毛的胸前,情欲越来越浓。昏暗的工坊中,大猩猩和可怜的牺牲者——那具蜡像之间的癫狂痴态不断升级。 到了最后,大猩猩终于到达了把人类最后的羞耻心也彻底抛弃不顾的兴奋状态。当他用颤抖的手指松开裤带,准备脱掉裤子的瞬间,窗外传来了说话声: “喂,你还是适可而止吧。” 阴郁低沉的声调,与窗外连绵的阴雨颇为相称。 二 “干什么!” 黑龟回过头,一脸要跟人吵架的模样,心中却不由得感到有些惧怕。 撩拨窗外偷窥的男子,引发对方内心的兴奋,正是暴露狂的目的。可是,男子的声音中却听不出半点昂扬感情。那声音语调阴沉,甚至就连呼吸也规律有序,这给正处在兴头上的黑龟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干什么!” 黑龟从肮脏的薄垫上起身,手里依旧抱着蜡像,冲着窗外的男子龇牙威吓。泡沫和口水从他肥厚的唇间迸射而出。 “你拦住我干吗?我正准备和我亲手制作的美人玩玩呢。你干吗要来搅我的好事?如果还想接着看下去,就给我去一边待着。” 黑龟啐了一口唾沫,准备再次和蜡像躺下。 “喂,你适可而止吧,师傅。” 男子的语调依旧缓慢而阴沉。 “什么?你还要拦我?嘿嘿嘿,你给我一边待着去吧。色狼,你就在那儿看着。待会儿我自然会让你看一场好戏。看够以后,你就赶紧滚回警局,向你们局长报告,就说老子又在胡来。哼,谅他也不敢来抓我。” “局长?” 直到这时,对方才发现黑龟误会了。 “师傅,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还能是什么人?不就是个小巡警呗。难道你还是个刑警?” “哈哈哈!”对方在喉底低声一笑,“不,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不是?那你是什么人?” “我吗?我是雨男……” “雨男?”黑龟睁圆了眼睛,“雨男是什么?” “就是每到小雨淅沥的晚上,就会这样飘然出现的雨男。” 对方不但语调阴沉,言辞之中也有些戏弄人的感觉,黑龟的心里忽然一阵发毛。 “你这个雨男跑来偷窥我的工坊,到底想干什么?” “嗯,我有件事想拜托师傅你。” “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尊蜡像。” 黑龟哼了一声。“照这么说,你还是客人咯?” “嗯,正是。” “既然是客人,你刚才为什么不立刻进屋?” “进屋之前,我想让雨衣的水滴干净,所以就绕到这里,准备一边看你做活,一边等雨水滴干净,没想到却看到了你的这番胡闹,实在让人震惊啊。哈哈哈。”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太过阴沉。然而最近一段时间里,比起那些开朗豁达的人,黑龟似乎和那些阴沉的人更合得来。 “呵呵,我还以为你是个年轻巡警,本打算逗一逗你,结果却搞得有些把持不住自我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先进屋吧。” 虽然望月蜡像馆里的所有蜡像都出自黑龟之手,但他并非蜡像馆的专属蜡像师。如果有人上门委托,他也会制作一些不属于蜡像馆的蜡像。种子天生小气,从来不愿给一分零花钱,所以黑龟也只能设法自己赚些小钱。因此,尽管设备简陋,但黑龟蜡像工坊也有单独的会客室。 “我说,你能不能把你那跟头巾一样的玩意儿拿掉?” 雨男就像狗一样,甩了甩身上的水,走进会客室。他依旧站着,两手插在衣兜里。 “不必了,我就站着和你聊吧。” 黑龟哼了一声,用狐疑的目光窥伺着对方那张隐藏在墨镜下的脸。 “随你便好了。你不是有活儿找我吗?” “我想麻烦你做一尊真人大小的女人蜡像。” “行啊。你对蜡像有什么要求吗?” “嗯,我有模特,希望你能照模特的样子去做……” “这样哪。那,你的模特在哪儿呢?” “嗯,我带了五六张相片来。相片背后写着模特的身高。” 看到男子从衣兜里抽出的右手,黑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但立刻便咧嘴一笑。 天气如此炎热,雨男却还戴着黑色的皮手套。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上拿着一个白色的西式信封。 “拿去!” 黑龟也站起身,拿起被雨男抛到桌上的信封。 “我可以打开看看吧?” “当然可以。” 黑龟打开信封一看,只见里边装着六张明信片大小的相片,上面拍的全都是同一个女子,其中两张是脸部特写,剩下的四张则是女子的全身裸照。全身照里的两张是正面站姿,两张是背面的。六张相片上,女子都未面对镜头摆出任何姿势。从这一点来看,这些相片明显都是偷拍的。 黑龟再次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最后的那张面部特写。瞬间,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了看来人。 “这、这女人是……” “师傅,你认识相片上的女人?” 对方的声音依旧低沉而阴冷。 “不,罢了,我认不认识她都无所谓。对了,你干吗要我做这女人的蜡像?” “如果我不把话说清楚,师傅你就不愿动手?” 黑龟默不作声,双眼盯着对方。 “那么,你对姿势和服装有什么要求吗?” “没什么要求,你就做个仰面躺着的蜡像就可以了。服装就不需要了,但麻烦你务必把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做得跟相片上完全一样。对了,双腿要稍稍分开。” “然后,膝头竖起,然后手臂这样,行吗?嘿嘿嘿。” 黑龟现身说法,做了个淫荡无比的姿势。雨男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嗯,这主意不错。那就照你说的去做吧。只不过,这蜡像我着急要……” “什么时候要?” “二十号前后,我会来找你拿。” “一个星期时间,是吧?”黑龟偏着脑袋想了想,“行。但制作的费用会很高。” “你要多少?” 黑龟要了个天价,观察着对方的模样。雨男也稍一思考。 “你倒是真狠啊。罢了。你要多少定金?” “总价的四成。” 雨男默默点头,在粗陋的桌上摆了几张崭新的五千元钞票。 “收据你就不用开了。二十号前后,我自己会来取货,你就按时做好吧……” 雨男用阴沉的嗓音叮嘱了一遍。之后他转过身,再次走进淅淅沥沥的雨中。 眼见对方表现得如此干脆,黑龟不禁吓呆了。他怔怔地盯着桌上的钞票和六张相片。忽然,他浑身一激灵。 “混账!” 他大叫一声,飞身跑进雨中。 然而,绵绵雾雨之中,雨男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五分钟后,黑龟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回到了工坊。尽管和对方聊了十五分钟之久,他却依旧弄不清对方的年龄。此时的他不由得感到有些懊恼。 话说回来……黑龟再次端详桌上的六张相片。他认识相片上的女人。那正是风间欣吾的情妇之一,Bouquetd d’mour的老板娘保坂君代。但他觉得,这事最好暂时不要告诉种子。 第九章 欣吾的不安 一 “明天,Bouquet美容院终于要进军丸之内了啊。” 雨男在黑龟的蜡像工坊出现的十天后,准确地说,是七月二十四日晚上,水上三太在风间宅邸的会客室里,与主人欣吾对面而坐。 晚上八点不到。阴雨依旧连绵不绝,打湿了欣吾家庭院的花草和连接芝公园的树林。 近来,欣吾一直对身边的一切都保持着异样的警觉。 以前,欣吾每天都奔忙于接踵而至的酒宴饭局,要不就是流连于情妇家中。离开公司后就直接回到芝公园附近的家这种事,一个月里顶多也就两三天。但最近,对于那些不必要的应酬,欣吾能避则避。 而前往各个情妇家中时,欣吾也是不等太阳下山就走,再也不在她们家中过夜。 当然,这种事以前也经常有。欣吾的情妇都是从事夜间职业的,而欣吾自己平日里也是事务繁忙,白天打电话让人准备泡澡水,之后再去访问的情况也不少。 想要满足欣吾那贪婪的欲望,除了过夜并和情妇们极尽欢愉之事外,就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如今不再过夜,并不意味着欣吾的肉体衰老。因为眼下,他在精神上已经彻底失去了昔日的平静。 即便是人称战后派杰出代表的风间欣吾,在面对这令人难以捉摸的局面时,也不禁感到束手无策,焦躁不安,就像有东西塞在槽牙里一样。如今的他,缺乏能与情妇们极尽欢愉的精神上的平静。 焦躁引发不安,不安带来恐惧。近来他在暗中加强了对身边的警惕。 “嗯,对。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 风间欣吾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过了许久,他才回答了这么一句。以前的欣吾,从来没有过这种在和他人会面时还想着其他事的情况。 “不是我知道的多,是我已经接到老板娘发来的邀请函了。” “啊,是吗?” 欣吾点了点头,双眼却一直怔怔地望着沿窗户玻璃滑下的雨滴,明显没有用心听三太说话。 但过了一阵,他忽然扭头看着三太,皱着眉头叹息道:“这雨可真能下啊。” 欣吾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如果只是刚坐下时的寒暄倒也罢了,在如此重要的对话中,他是从来不会和人谈天气的。 “您很在意这雨吗?” 看到欣吾的表情如此晦暗,三太心中不由得有些吃惊。他本想再多了解些情况,可欣吾只是盯着他的脸,并不答话。但三太能看出,欣吾如此在乎窗外的连绵阴雨,似乎也是出于本能。 “说起来,那男的第一次出现在吉祥寺的日月堂里也是个阴雨天。之后,尊夫人就遇到了那事……而且听说这雨还得下两三天,所以明天恐怕也……” 说到这里,三太忽然闭上了嘴。他发现对方眼眸中浮现的异样光芒中,带着一种无比凶暴的感觉。 欣吾就那样盯着三太。 “接着往下说。明天恐怕也怎样?”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明天恐怕也会下雨。” “明天下雨又怎样?” “呃,不会怎样。因为我看您似乎很在意下雨的事。” 听出三太想把话题扯开,欣吾不快地皱了皱眉。以前欣吾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从来不会在人前表现出真正的喜怒哀乐。 一阵尴尬的沉默。 “这问题就暂时别讨论了,我们还是来聊一些实际问题吧。看到尊夫人久久不回家,府上的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没什么吧。这事我已经设法敷衍过去了。” “可她的亲戚们呢?我记得尊夫人的娘家应该是前伯爵五藤家吧?” “嗯,她家那边我也设法敷衍过了。虽然她家的人或许多少会觉得有些奇怪,但应该不会猜到事情的真相。” “您觉得您能敷衍到什么时候呢?关于尊夫人不在家中这件事……” “嗯,对了,水上。我这个人呢,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如果不出现不得已的情况,我都会坚持下去。” “不得已的情况是指什么?” “就是美树子出现在我眼前。不管她是死是活……” “是死是活?您莫非觉得尊夫人或许还活着?” “我也不过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罢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请来的那位私家侦探也说有这种可能。但在线索彻底浮出水面之前,他从来不会把话说明白。” “您请的那位私家侦探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就是先前救了你的那个人。” “救我……在哪儿?” “就在望月蜡像馆里。我记得是上个月最后一天……” “啊!” 三太低声惊呼,睁大了眼睛。耻辱之心令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关于那件事,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只要一提,他就会感觉无比羞愧。 “那……您说的那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叫金田一耕助。很久以前,和我同姓的建筑商风间俊六就把他介绍给了我。金田一耕助……你听说过这人吗?” “当然听说过。他可是个名人。原来如此,是他救了我的啊……那眼下他也和我一样在调查这件案子?” “对,先前和你约好后,我就把他请来了。” “那么,金田一先生都说过些什么呢?关于尊夫人失踪的事情……” “这个嘛,他是不会听从我指挥的。毕竟是我主动请他来的。而且……” “而且什么?” “嗯,我估计他也已经设想过美树子其实还活着,只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躲藏起来的情况。他对我的做法并不反对。” 说着,欣吾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事就暂且不说了。你有没有去调查过美树子从歌舞伎座消失前后的相关情况?” “啊……这事还真让我忘了……” “金田一先生已经去调查过了。依照他调查到的情况来看,当时谎称是我、在歌舞伎座迎接美树子的人,似乎就是先前在日月堂定制明信片的人。当时,美树子坐上了那人的车,之后就不知上哪儿去了。因此,照金田一先生的说法……” “怎样?” “这件案子的凶手,或许巧妙地利用了最近这阴雨连绵的天气。下雨的日子里,即便穿上雨衣戴上风帽,其他人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样啊。难怪您从刚才起就很在意眼下的阴雨天气呢。” “不,不光如此。” “什么意思?” 欣吾稍稍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出口。但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这事就暂且不聊了。你和君代熟吗?” “不熟。我只和卡斯特罗的老板娘比较熟,至于其他人,倒也听过一些传闻,但上次在经堂我头一次亲眼见到她们。” “你刚才不是说君代也给你寄了邀请函吗?” “对。我是在今天下午收到的。对了,我还带在身上呢……” 三太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他在临出门前收到的信封。欣吾忽然睁大眼睛,从三太手中夺过信封,抽出印着邀请函的信纸。刚一看到信里的内容,欣吾便立刻站起身。 欣吾走到房间角落里的电话旁,快速拨动拨号盘。 刚听到有人接起电话,欣吾立刻用恨不得扑上去一样的声音说道:“喂,是绿丘庄吗?我是刚才打过电话的风间。金田一耕助先生呢……哎?什么?他还没回去?那,他出门之后,有没有从什么地方联系过你们?也没有?嗯,对。要是先生回来了,或者是你们知道他在哪儿了,请转告他,让他立刻给我打个电话……请务必转告他。” 欣吾放下听筒,额头上泛着油光。 二 “风间先生,怎么回事?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令您担心的事?” 听到风间说的话,三太从安乐椅上微微欠身,双手紧握扶手。 欣吾甚至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油汗,站在原地,用闪耀着光芒的双眼盯着三太。 “对了,我和你约好的,不管什么都会告诉你。” “对,您说过,您会把告诉私家侦探的所有情况全都原样告诉我……” “好。” 欣吾在房间角落的书桌抽屉里摸索了一阵,不久便拿着两个信封回到三太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三太拿起欣吾扔到桌上的信封,略一歪头,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刚一看到信纸上的内容,三太便立刻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封Bouquet美容院进军丸之内的致意兼邀请函。虽然信里的内容和活字排列都跟三太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但所用的活字种类和印刷用纸都和三太今天收到的那封完全不同。 “水上。” 风间欣吾依旧站着,一字一句地说,“刚才我拿出来给你看的,就是君代寄出的真正的邀请函。她自然不可能搞出两种邀请函。而且,我这封真正的邀请函,是在一周多之前就寄出的。所以,今天你收到的邀请函,是有人参照真正的邀请函制作出来的假货。” “那又是那个雨衣男干的?” 欣吾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您也曾经在其他地方看到过这种假货?” “不,刚才你给我看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 “那么,您刚才给金田一先生打电话,到底有什么事呢?” “你看这个。”说着,欣吾把手里的另一个西式信封递到了三太面前。“这是在你来之前不久,女佣在门口接到的。据说,当时是一名男子把它递到女佣手里,让女佣交给我……” “雨衣男吗?” “嗯,没错。你看看信的内容吧。” 欣吾把信封扔到桌上。三太赶忙拿起,用颤抖的手指把里边的东西拽了出来。很明显,信封里边装着的,就是七月十三日雨男在黑龟的人偶工坊里交给黑龟的那六张相片里除去两张面部特写的另四张。 “这是……Bouquet的老板娘吧?” “嗯,对。” “可为什么老板娘的这种照片……” “水上,现在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你仔细看看这四张相片吧。无论哪一张,君代都没有摆出任何姿势,而且从表情上来看,君代似乎也并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在给她拍照。从背景上的墙纸和窗帘来看,拍照的地点明显就在君代的卧室。话虽如此,君代她单独一人的时候,或者是在面对其他人时,即便是在自己的卧室里,也不会脱得像这样一丝不挂。从这一点来看,这些相片应该是君代和我在一起时被偷拍的。” “那么,您时常会把您的情妇……或者说是情妇们脱得全身赤裸?” “嗯。”欣吾满不在乎地说,“对我来说,女人的身体既是一种玩物,也是一种鉴赏物。我经常会把自己的女人脱得全身赤裸,欣赏她们的身体。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变态嗜好吧?但凡身强力壮的男子,都会心怀如此欲望吧?无论从哪方面意义来说,女人的身体都是为了取悦男人而存在的。” 三太忽然想起早苗,不禁吞了一口唾沫。虽然不时会与早苗嘴唇相交,但三太还未曾将她的身体占为己有。尽管从未亲眼看到过,可三太觉得,早苗的裸体一定会比这些相片上的更美。 三太感觉全身燥热无比,但这种感觉并不是忽然出现的。自从亲吻过早苗的双唇,三太每次想起早苗时,都会感觉全身燥热难当。刚才来这里之前,见过早苗兄妹后,三太也曾偷偷和早苗接吻……补充一点,早苗和宏已在数日之前出院,搬到了风间宅内前管家的住处。 “如此说来……”三太感觉到欣吾异样的目光,赶忙摒除脑中的杂念,“应该是有人偷窥过您的情事咯?” “对。我担心的是……” “恕我冒昧。这张相片不会是您自己拍的吧……” “不是,我可没这心思。如果真做到这份儿上,那也和变态没什么两样了。” “我明白了。对了,把这相片送到您手上的人……” 欣吾并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桌上两种不同的邀请函。 “您有没有给老板娘打过电话?” “当然打过。” “您提醒过老板娘最近要加强警惕吗?” “但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不在家,听说是去协助客户女儿举办婚礼了。” “您给婚礼现场打过电话吗?” “这倒还没有……” “Bouquet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水上!你今晚要给君代做保镖?” “Bouquet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从欣吾口中问到Bouquet的电话号码之后,三太赶忙拨动了电话的拨号盘。 和Bouquet的女员工聊了几句之后,三太说道:“婚礼现场似乎是在明治纪念馆。秋月澄子小姐和堀尾谦吉先生的婚礼……” 三太一边说一边翻阅电话簿,打通了明治纪念馆的电话。 但一切却为时已晚。焦躁地等待了许久,接起三太电话的并非君代本人,而是君代的弟子上田敏子。 据上田敏子说,给秋月澄子小姐上过妆之后,有人给君代送去了一封信。看过那封信后,君代就把之后的事都交给上田敏子处理,自己则先回去了…… “那么,送去那封信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是这里的女佣……” “笨蛋,我在问你叮嘱女佣转交信的是个怎样的人?”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啊,抱歉,抱歉。那么,看过信后,老板娘的表情如何?” “嗯,当时老师似乎很吃惊,匆匆忙忙就离开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不到五分钟前。” “好,你稍等一下。” 三太捂住话筒,把打听到的大致情况转告身旁的欣吾。 “我准备立刻去一趟明治纪念馆。请您先在电话里向上田敏子问清楚,当时到底是哪个女佣把那封信转交给老板娘的。另外,即便婚礼结束,也请她暂时不要离开,等我过去找她。” “好。你就坐我的车过去吧。” 就在三太坐着汽车,即将驶出风间家的大门,驶向淅沥连绵的雾雨中的时候—— “危险!” 司机大叫一声,赶忙踩下刹车。车上的三太险些向后翻去。眼前,宏一身湿漉漉的和服,正在前车灯的灯光中向前走去。 正如医生所说,此时的宏,精神依旧没有恢复正常。看到宏冒雨前行的背影和腰间散落的衣带,三太心中不禁涌起了一阵同情。 刚才,三太去见早苗时,早苗正准备出门到卡斯特罗上班。眼见早苗准备丢下这样的哥哥去上班,三太不由得感到一丝不安。可眼下汽车早已从宏的身旁超过,飞快地行驶在街巷中。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大约一小时后。 不知何处,在灯光明亮晃眼的室内,一名女子正在床上昏睡。这女子就是保坂君代。而且,她此时的模样就跟今天被人送到欣吾手上的四张相片上的模样完全一致。她并没有死,只是被人灌下了猛药。 床边,一名男子像黑色的幽灵一样正站在那里。 这男子正是雨男。 雨男的双手依旧插在衣兜中,目光则在君代的裸体上舔舐般来回游荡。这是先前风间欣吾曾把玩、欣赏过无数次,同时也确实颇为丰满妖艳的一具裸体。 墨镜的镜片下边,雨男的双眸正发散着异样的光芒,其中甚至燃烧着一丝残忍的欢快热情。口罩下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最后,雨男终于从衣兜里抽出双手,摘下黑色的皮手套,又脱下长靴和袜子,开始动手解开雨衣上的纽扣。他的双手似乎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饥渴,不住地颤抖着。雨男似乎准备把自己也脱个全裸。 七月二十四日晚九点半。淅淅沥沥的雨声依旧在屋外响个不停。 第十章 当世欢喜天像 一 为了纪念进军丸之内,以最先进设备为荣的Bouquet d’mour美容院招待了各界名流,自七月二十五日傍晚六点起,于保坂君代亲自命名为“美之殿堂”的Bouquetd d’mour会馆三楼大厅举行了节目多样的鸡尾酒会。 Bouquetd d’mour会馆原来是一家近来于日比谷公园旁新建的三层电影院,后来因为难以经营,被风间欣吾买下送给了情妇保坂君代。 君代野心勃勃,打算以这里为跳台,其野心并不仅限于东京都内,甚至还希望在全国各地都开设连锁店。与此同时,她还打算把这里改建成一栋高达七层的大楼,让这里成为可以使用一切方法展现女性之美的地方。 风间欣吾欣赏的就是这种女人。他讨厌纸上谈兵和毫无计划的梦想,很喜欢那些做事有计划有步骤、兼备才干与胆识的女人。 要让风间欣吾乖乖拿出钱来并非易事。虽然他做事时精力十足,但在女人面前绝非那种言听计从的弱者。只有那些周详的计划才能令他点头同意,乖乖拿出钱来。但是,只要他能点头同意,认为这个计划不但能够收回投资,还能有十足的收益,那么他就会慷慨解囊。而女人——尤其是那些深怀野心的女人,比起那些言听计从的软弱男人来,更喜欢欣吾这种做事滴水不漏、危急关头足以依靠的男人。 风间欣吾与其他情妇之间的关系也大体如此。因为他们彼此被色欲这种现实的强烈羁绊拴到了一起,所以即便知道欣吾身边还有其他情妇,这些女人也丝毫不会表现出半点抵触。 Bouquetd d’mour会馆开张庆典的当夜不巧是个雨天。 然而,首次点亮的会馆正面的霓虹装饰灯一直不停闪烁,在被雨水打湿的路面上洒下了五彩斑斓的灯影,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又像在地面上描绘出鲜亮的花束。 六点半左右,来宾们的车子开始聚集到会馆门前。来客的男女比例大概为一比一。 Bouquetd d’mour会馆开张营业的时间其实是八月一日。今晚这场酒会的目的只是宣传造势,所以应邀而来的嘉宾除了那些未来将会成为Bouquetd d’mour客户的女人,更多的是今后会为保坂君代颜面增光的各界名流。这正是野心家保坂君代的一贯做法。 在参观过堆满鲜花的一楼和二楼的各种美容设备之后,来宾们被带到三楼的大厅里。保坂君代在每一层的连接处都装了自动扶梯,计划将三楼的大厅改造为中层职业人士的结婚场所。 七点左右,大厅里便已经聚集了大约三百名来宾,让人感觉再无立足之地,场面可谓盛况空前。 因为是鸡尾酒会,大厅里并没有安设坐席,各位宾客都随意站着用餐。大厅的一角设置了一处简易舞台,不断演奏爵士乐、歌谣等各种助兴节目,但几乎无人理会,众人都各自忙着与在酒会上重逢的友人们谈笑。 依照先前的安排,七点半时,保坂君代将会向到场的各位宾客致辞。可是直到此刻,君代本人依旧没有现身。这使得会馆的所有相关人员都笼罩在沉重的气氛中。 “如此说来,今早老板娘还打来了电话?” 水上三太用责问的语调说道。 “不,那个电话不是老板娘亲自打的,而是一个自称老板娘代理的男子打来的。” 昨晚作为君代的助手前往明治纪念馆的上田敏子嘴唇惨白。 “那男子在电话里说,今晚七点半,老板娘就会回到这里?” “对,当时他在电话里说,老板娘让他转告我们,她为了准备筹划的事,暂时无法回来,但又叫我们别担心,说今晚七点半之前,老板娘就会出现在会场上……” “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 “今早十点。” “打到哪里?老板娘家里?还是涩谷的店里?” “当然是涩谷的店里。” “当时你有没有问过那男子,老板娘人在哪里?” “当然问过。但对方却说眼下还暂时不能说,以后我们自然会明白。说的时候,他似乎还奇怪地笑了笑。啊,对了,之后他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老板娘设计了别出心裁的登场。她要用这种颇富戏剧性的登场方式让世人都大吃一惊。毕竟老板娘就是个喜欢做戏的女人。说完,那男子又哧哧地笑起来,吓了我一跳……” 在Bouquetd d’mour会馆一楼可以通过窗户看到接待处的办公室里,水上三太和上田敏子正在交谈。除了两人之外,还有瘫坐在扶手椅上、两眼布满血丝、如同被鬼魅附身的风间欣吾。 “风间先生,您是在今早听上田报告这事的吧?” “嗯,我是在电话里听说的。” “您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也没有。水上,只要想到这件事,我的脑子根本就像一坨锈铁一样,彻底停转了。” “别出心裁的登场,戏剧性的出现。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明白。” “对了,您觉得那个打电话来的男子到底是谁呢?” “应该就是昨晚你在明治纪念馆里确认的那个穿雨衣的男子吧。” 当时给保坂君代送信的,是一个身穿雨衣、头戴风帽、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的男子。保坂君代坐上男子开的车后,便再不见踪影了——这些,就是昨晚水上三太赶到明治纪念馆后查明的所有情况。 但是,这些情况已经足够让风间欣吾陷入不安和恐惧的深渊。因为保坂君代已经彻底与众人失去了联系。 “老师她究竟怎样了啊?” 上田敏子对事情的严重性还一无所知。老板娘在如此重要关头消失了,再加上眼前的两人从昨夜就表现得异常激动,这两件事总让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三太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风间先生,这件事您告诉过金……” 话说到一半,三太似乎想起身边还有上田敏子在。 “……告诉过那人吗?” “当然告诉了。我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也给你打了两次电话……” 说到这里,风间的双眸中忽然闪现出强烈的光芒,目光凝聚到某个点上。 水上三太一愣,也追随着风间的目光扭过头,紧握的双拳里立刻冒出了冷汗。 此刻站在接待处登记来宾姓名的,正是望月种子和情夫猿丸猿太夫。 二 即便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望月种子身上也依旧裹着修女一样的黑色晚礼服,胸前挂着坠饰。 水上三太回想起这个坠饰还曾救过自己一条命。 种子胸前的坠饰有夜光功能。在望月蜡像馆中,三太遭到这个心理变态的恶婆娘枪击的险要关头,曾经有人,昨晚,他已经得知那个人就是金田一耕助,关掉了墙边的电灯开关。当时,种子胸前这个会在黑暗中发光的坠饰,成为了水上三太的方向标,最终令他安然逃离了一片漆黑的蜡像馆。 跟在种子身后的那只大猩猩今天人模狗样地穿了一件晚礼服,额头上早已是汗水涔涔。虽然Bouquetd d’mour会馆中到处都装了冷气设备,但刚从屋外进门的大猩猩身上的汗水此时还未彻底干掉。他的晚礼服似乎是借来的,尺寸有些不大合身,与其说是滑稽,不如说是怪模怪样。那天夜里,当三太逃离蜡像大厅,奔向玄关的时候,这只大猩猩曾经在黑暗中一把抱住了三太。身处黑暗,两人都未看清彼此的面容,但被抱住时,对方那种满身是毛的感觉让三太当即明白抱住自己的正是大猩猩。 当时,大猩猩全身赤裸,披着一件前襟敞开的长袍。从当时的状况来看,他应该是在赤身躺着的时候听到枪声,立刻便起身披上了长袍,却来不及系好带子。 被大猩猩从正面紧紧抱住,两手胡乱扑腾时,三太的右手忽然碰到了一样软绵绵的东西。他使劲捏住那东西,大猩猩仰面往后一倒,他才得以虎口脱险。 三太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大猩猩曾经把床摇得山响,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想要极尽欢愉。那么,当时大猩猩面对的又是谁呢? 望月种子在名册上登过名字,环视四周后,便带领着大猩猩悠然向一楼的会场走去。或许是还有些不大习惯这种场面,大猩猩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目光,一边紧紧跟随在种子身后。幸好,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风间和三太。 看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会场中,三太回过头,只见风间的额头上早已冒出泡沫一样的汗水。即便是战后派的怪物,在面对自己弃如敝屣的前妻时,心中似乎也颇为惧怕。 三太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离开房间,绕到接待处前。 三太翻看了一下花名册,发现种子在名册上登记了她的真实姓名,而大猩猩用的却是“猿丸猿太夫”这个煞有介事的名字。 仔细想想,大猩猩使用两个不同的名字,却也扮演了两个不同的角色。在为蜡像馆制作蜡像时,他的身份是名人黑龟,而扈从于扑克占卜的巫女望月种子时,他便会自称猿丸猿太夫。 “三少,三少。” 听到有人叫自己,三太回过神来,发现正是充当了接待小姐的卡斯特罗酒吧里的女服务员。 “阿京、夏子、由纪子,你们都在啊?今晚卡斯特罗那边怎么办……” “今晚卡斯特罗休业,老板娘让我们都来这里帮忙。” “迟早有一天,必定会轮到我们那里的老板娘的,呵呵。” “那,早苗呢……” “早苗去接客人了。” “接谁啊?” “她去东洋剧场接汤浅朱实了……” 三太一愣,再度审视三名女子的脸。 “汤浅朱实也会到这里来?” “讨厌啦,三少。一听到朱实的名字,你的脸色都变了呢。” “嗯,我会把这事告诉早苗哦。” “好了,你们就别再开玩笑了。来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要派人去特意迎接汤浅朱实呢?” “哎?三少你难道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朱实今晚要在这里登台献唱啊。她可是抽空暂离东洋剧场的舞台,特意到这里啊……” “她可是当今大红大紫的明星啊。刚才朱实打电话来说,希望能派辆车过去接她,所以早苗就赶忙过去了。” 三太拿起刚才种子留下的邀请函。仔细一看,他发现这封邀请函和自己接到的那封完全一样,因此,种子手里的这封邀请函也同样是假的。真正的邀请函上,收件人的名字是用毛笔写的,而这封邀请函的收件人名字却是用机器打出来的。 “可是阿京,今晚助兴节目的演出者名单中,并没有汤浅朱实的名字啊。” “所以这事肯定是今天才决定的。” “那今晚这里的宴会也可谓锦上添花啦。” 水上三太仔细调查了堆放在接待处的邀请函,从中又发现了两份伪造品,收件人分别是金田一耕助和有岛忠弘,收件人姓名也都是用机器打出来的。 “阿京,这三封邀请函,我暂时借用一下。” “三少,这几封邀请函有什么问题吗?” 三太并未理会阿京的询问。回到先前的办公室后,上田敏子已经不在屋里,而风间欣吾却如同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背着双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风间先生,你看这个。” 看到水上三太递来的望月种子的邀请函,风间只是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看到种子的瞬间,他肯定已经大致猜到了情况。 “风间先生,金田一耕助也来了。” “嗯,我知道。” “金田一耕助究竟长什么样?” “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总是和服搭配裙裤,身材略显矮小,不胖不瘦,头发总是乱得跟鸟窝似的。” “今晚您在这里见到他了吗?” “不,还没有。他跟我说过,让我在其他人面前装作不认识他。估计他此刻就在三楼吧。” “那我今晚也能会一会这个既是我的强敌、又是我的救命恩人的人咯?” “强敌?” 风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但三太立刻说: “风间先生,这个人似乎也来了。” 一看到邀请函上的收件人姓名,风间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这家伙今晚跑到这里来,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清楚,不过他到这里来一定是有所图谋。毕竟汤浅朱实小姐今晚也会来这里。” “朱实?” “对。但她不是以来宾的身份,而是准备到这里登台献唱的。据说早苗已经去接她了。” 风间欣吾一言不发,怔怔地盯着三太,眼中划过一丝怀疑。 “水上,这场恶作剧不会就是你动手策划的吧?” 风间的脸上露出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冷酷表情。 “您开玩笑吧?”三太也冷笑了一声,“我倒是时常觉得,您才是这场恶作剧的总导演呢。” “你说什么!” 一阵紧张的空气从彼此瞪视的两人之间流过,但门外传来的女子声音打破了这种气氛。 “爹地,您还待在这里干吗?” “客人们都去三楼了,您要再不去,可就有些失礼了哦。” 话音刚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风间欣吾的两名情妇——卡斯特罗的城妙子和枸橘的宫武益枝便走进房间。 三 大街上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连绵的阴雨,兴奋不已的早苗就坐在穿行于雨雾中的车里。 “我真没有想到,老师您今晚竟然会来呢。” “啊,别叫我老师啦,你还是直接叫我朱实吧。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可是,这……” 早苗耳垂发红,身体僵硬。从年龄上来说,两人的差别并不太大,或许朱实还比早苗小。但是一想到对方红得发紫的大明星身份,早苗就不由得有些胆怯。 朱实盯着早苗侧脸的目光中暗藏着异样的光芒。在舞台上,朱实的脸给人一种华丽性感的感觉,但如此凑近观察,早苗却感觉她的表情有些诡异。 “你叫什么名字?” 朱实的语调中带着人气明星的冷淡与自大。 “我叫石川早苗。” 早苗低着头笑道。或许是有幸能与人气明星同车共行,早苗情绪高涨,往日那种忧伤的神色也已悄然消失。 “你在Bouquet上班?” “不,我在一家叫卡斯特罗的酒吧工作。” “卡斯特罗?” “是一家位于西银座的酒吧。” “这我知道。虽然没去过,我也曾经听说过这家酒吧的名字。毕竟挺有名的。我想说的是,既然你在卡斯特罗上班,那今晚他们怎么会让你来接我呢?” 朱实的心里其实很清楚,却偏想欺负一下眼前的女子。她暗暗忌妒早苗。早苗和自己年龄相仿,但皮肤不知比自己好多少倍。把这样一个姑娘留在精力绝伦、好色成性的欣吾身边,难道就不会出现什么危险吗? “呃,这个嘛……其实我们那里的老板娘和Bouquet的老师关系很不错,所以今天我们店里的人就全都过来帮忙了。” “哦,是吗?那卡斯特罗的老板娘今晚也会过去?” “嗯……这有什么问题吗……” “也没什么……毕竟她是在银座声名远播的老板娘,我也挺想见一见她的。” “汤浅小姐,您认识Bouquet的老师吗?” “嗯,经常会遇上。她是个人缘甚广、才气出众的人,可谓当今很受欢迎的才女呢。” “我们老板娘也是这样的。不过,汤浅小姐您的名字似乎并没有出现在节目单里啊,这是为什么呢?您可是当今的人气明星啊……” “呃,那是因为今天他们才打电话申请。而且我本来也打算做点什么以示庆祝,所以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啊,好像已经到了啊。” 车开到了通向会馆后门的小巷口。车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就在两人撑开伞,准备走进雨里时,一名男子从小巷里走出。 “啊,请稍等一下……” 与男子擦肩而过时,男子忽然出声叫住了两人。 两人停下脚步,挪开洋伞,只见一个身穿长雨衣、脚蹬长靴的男子站在雨里。男子戴着风帽,用口罩盖住口鼻,脸上还架着一副大墨镜。 “您有什么事吗……”早苗一脸讶异地问道。 “嗯,你们是要进会馆吗?” 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很难听清。 “对。” “早苗,我就先走一步了……” 就在朱实跟早苗说了一声,打算迈步向前的时候,男子说出的一句话令朱实不禁停下了脚步。 “你认识风间欣吾吗?” “嗯,认识……” “那能麻烦你把这串钥匙交给风间吗?至于这钥匙是干什么用的,南贞子夫人应该知道。” 南贞子是保坂君代的伯母,可以算得上是君代的监护人。 早苗皱起眉头,一脸不快地看了看男子的手。男子戴着黑色皮手套,指尖上挂着一个金属圆环,环上垂下四把钥匙。 “不必担心,拿去吧。”男子硬把钥匙塞到早苗手里,“那就拜托了。” “啊,能问一下您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我叫雨男……呵呵呵。” 水滴从雨男身上一滴滴落下。他走出小巷,消失在到处是洋伞的大路上。 “真是个怪人,搞什么嘛。” “谁知道呢。” “他说他叫雨男?呵呵,只要一下雨,男人就都是雨男了啊。还是说每次他出门的时候都必然会下雨?” “不清楚……不管怎么样,他都让人感觉心里挺不舒服的。好了,咱们走吧。” “嗯。”朱实迈开脚步,“刚才他提起了风间欣吾?风间欣吾不就是保坂老师的情人吗?” “嗯,我也听说过这传闻,但不知道真假……” Bouquetd d’mour会馆的后门口没有半个人影。走到门口,朱实扭头看了看早苗。 “早苗小姐,从今往后,我就叫你早苗小姐吧。我们交个朋友吧。” “啊,真是万分荣幸。” “话说回来,早苗小姐,刚才的那人,就是那个自称雨男的人,不会是刚从这里出来的吧?”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 “真是奇怪。既然如此,那他干吗不自己把钥匙交给风间呢……” 两人彼此对望了一眼。朱实忽然晃了一下肩头。 “算了,就别再提这些了……你还是先给我介绍一下这里的负责人吧。” “嗯,这里的负责人就是保坂老师的伯母南夫人。听说汤浅小姐您能来,南夫人可开心了。” 两人肩并肩地从空无一人的后门走进了会馆。 四 将朱实介绍给南贞子之后,早苗乘自动扶梯来到三楼。 七点半,正是今晚这场喧闹的酒会里来宾最多的时刻。整间大厅被超过三百人的来宾占据,即便装了冷气装置,大厅里也闷热无比,到处都充斥着香烟和酒精的气味,令人窒息。 早苗从人缝中钻过,四处寻找风间欣吾的身影。 “哦,这不是早苗吗?你在找谁呢?”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早苗回头一看,只见三太正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以奶酪和咸脆饼当下酒菜,舔舐着兑水的威士忌。 “啊,水上先生。”思念染红了早苗的双颊,“您也来了啊?” “嗯,我也收到邀请函了。好了,你还是先坐吧。看你慌里慌张的,干吗呢?” 三太嘴上这么说,自己却也有些心不在焉。早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角落的桌旁,一名男子正在百无聊赖地抽着烟。 早苗无法看出那男子的年纪。那男子看起来既像是三十出头,又像是四十多岁。也可能还要再年轻一些。上身一件皱巴巴的白底碎花和服,下身一条夏天的裙裤,脚上是白袜和草鞋,顶着蓬乱如鸟窝的头发,体型中等,身材矮小。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毫不起眼的角色。 “水上先生,他是谁啊?” “他就是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干什么的啊?” “是个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 早苗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再次扭头看了那男子一眼。此刻,那位私家侦探正百无聊赖地干眨着困倦的双眼。 “私家侦探到这里来干吗?” “是爹地请他来的。就是因为先前那件案子。你别看他其貌不扬,却很有些本事呢。早苗你最好也记住他。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也会有事求他呢。” “不!我才不会去求什么私家侦探呢。” “那你哥哥的事怎么办啊?” “这倒也是。” “爹地非常信任他……” “啊,对了,说起爹地,您知道他在哪儿吗?我一直在找他……” “爹地大概和卡斯特罗的老板娘、枸橘的老板娘在一起吧。” “啊,是吗?既然如此,那他应该就在这里面吧?” “是啊,到底在哪儿呢?” “水上先生,您真是的!” “哎?” “您就一直只顾着看那个人。” “哈哈哈,抱歉抱歉。好吧,我不看了,你就坐下吧。” “我还在找爹地呢。”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嗯,有人托我转告他几句话。” “哦,是吗?那你办完事之后,就到这里来吧。咱们一起喝杯啤酒吧。” “不行啦,今晚我还要帮忙呢。” “哦,是吗?那就等酒会散场之后,找个地方喝杯茶吧?我等你,行吧?” “行。就这么说定了哦。” “嗯,说定了。” “那就待会儿见了。” 看着早苗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三太再次将目光挪回金田一耕助身上。 过了三分钟左右,早苗终于在一群喧闹的男女中找到了城妙子和宫武益枝,却还是没能看到风间欣吾。 “啊,老板娘,爹……”话刚说了一半,早苗赶忙改口说道,“您看到过风间产业的社长先生吗?” “你找他有事?” 妙子的声音听来颇为冷淡。 “嗯,有人托我捎话给他。” “让你捎话?什么话?” “呃,也没什么重要的……刚才我在那边找水上先生打听了一下,他说风间先生应该就和老板娘您在一起……” “他今晚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呢……”益枝在一旁插嘴说道,“刚才我们三个倒是一起到这里来的,但他立刻就消失了,似乎有些慌张。” “啊,说曹操曹操到。你看,那个乘自动扶梯上来的人不就是风间先生吗?” 听到另外的妇人在一旁提醒,三人一同扭头向自动扶梯的方向望去。风间并非独自一人,他的身旁还有一位戴着夹鼻眼镜的绅士。 早苗一溜小跑过去。此时,风间刚乘自动扶梯上到三楼,正与身旁戴夹鼻眼镜的绅士小声地聊着什么。那位绅士虽然风度翩翩,一副贵公子模样,却有一种粗暴混浊的感觉。 此人正是美树子的前夫有岛忠弘。在户籍上,他是汤浅朱实的现任丈夫。 “那个,社长先生,抱歉打搅二位的谈话了……” “哦,是石川啊,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几句话要跟您说一下……” “哦,是吗?忠弘,这小姑娘似乎找我有事,那么今天我就先失陪了。刚才说的那事,咱们就改日再慢慢聊。石川,到这边来吧。” 不等对方回答,风间欣吾便打开身旁办公室的门。看着两人走进屋里,忠弘的脸上露出一丝窃笑。之后,他晃晃悠悠地向着舞台的前方走去。 紧跟在忠弘和欣吾身后,望月种子和大猩猩猿丸猿太夫也乘自动扶梯上到三楼。两人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房门,彼此使了个眼色,可此时三名女子却恰巧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两人只好不动声色地混入人头攒动的宾客当中。 “早苗,我已经把其他人都赶走了,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转告我?” “嗯,这件事说来倒也有些古怪……” 早苗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串钥匙的时候,大厅里响起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大概是主持人告知汤浅朱实今晚将有特别演出的缘故。 听过早苗的讲述,欣吾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他始终紧紧地盯着那四把钥匙。 “早苗,那个身穿雨衣的男子跟你说南夫人知道这串钥匙是干什么用的?” “是的。” 欣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早苗一脸惊愕地盯着对方。 “早苗,今晚在大厅里,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上身穿白底碎花和服,下身穿裙裤,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人?” “见到过。您说的人就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吧?” “你怎么会知道?” “呃,是水上先生告诉我的……” “哦,是吗?那么,能麻烦你立刻去找他,让他到这里来一下吗?” 早苗刚走出房间,妙子和益枝便走了进来。 “哦,妙子、益枝,你们来得正好。能麻烦你们把南夫人叫到这里吗?” 听着欣吾对两人发出命令,早苗走出房间,回到刚才的地方,可金田一耕助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早苗,这次你又在找谁?” “哦,水上先生。金田一先生呢……” “金田一先生?你找金田一先生有什么事吗?” “嗯,是爹地叫我来找他的……爹地的情绪似乎很激动。” “是吗?那我也帮你一起找吧。” 恰在此时,舞台上的汤浅朱实开始独唱,整个会场变得鸦雀无声。为了不妨碍其他宾客聆听演唱,两人费了很大劲,才终于找到了金田一耕助。此时,金田一耕助已经把椅子搬到舞台的正前方,正在入神地聆听朱实的演唱。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巧合,坐在金田一耕助两侧的,正是有岛忠弘、望月种子和大猩猩猿丸猿太夫。 早苗贴到金田一耕助的耳旁,轻声把事情告诉给他。 “哦,是吗?那就等我把这支曲子听完吧……” 终于,当朱实一曲唱罢,大厅里回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时,金田一耕助向坐在自己左右的人默默行了一礼,从椅子上站起身。 跟在金田一耕助身后回到办公室,水上三太和早苗发现,南贞子已来了,屋里的妙子和益枝眼中也露出了畏惧的目光。 “金田一先生,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欣吾瞥了一眼三太,之后仔细地锁上房门,“刚才老师有没有发现这里的舞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箱子?” “嗯,我一直在纳闷,搞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那箱子有什么问题吗?” “嗯,这位南贞子夫人是君代的伯母,从今早起,她就一直在这里组织筹备今晚的酒会。之前有人说是按君代吩咐,把那个箱子送到了这里,又说希望能把箱子放到舞台中央,而箱子的钥匙会在七点半之前送来。当时南夫人就依照对方说的做了,而刚才早苗……” 聆听欣吾讲述的众人当中,最为兴奋的人就是三太。 “风间先生,先前说的‘戏剧性的登场’,指的不会就是这事吧?搞不好,那只箱子里……” 话只说了一半,三太自己便先害怕起来。他硬生生地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在场的众人中,除了南夫人,所有人都知道先前美树子和宏之间发生的那件事。没有人主动否认这种可能。沉默的空气中,众人全都肯定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南太太,舞台上的幕布能放下来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呃,很不巧……”南夫人尚未彻底弄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似乎也被其他人的恐惧感染,战战兢兢地说道,“那个,君代她莫非……” “金田一先生,咱们就去打开那个箱子看看吧。事已至此,我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了。水上。” 欣吾把熊熊烈焰般的目光投向了三太。 “如果箱子里装的东西正如你所料,那么有关美树子之事的报道就彻底解禁了。你就去大力宣扬一番好了。” “是!” 三分钟后,几个人都站到了舞台上的箱子周围。那个不祥的白木箱子长度大约两米,宽和高各一米有余,箱盖的四个边中央各有一把挂锁。也就是说,只要把四边的挂锁都打开,那么箱子的四块壁板就会以底板为中心向四面敞开。 欣吾动手打开四把挂锁,将四块壁板打开之后,箱子里散落出无数的花束。而从花束下展现出来的,完全就是一副世间罕有的当世欢喜天像。箱子里是一丝不挂的一男一女,而被那尊酷似风间欣吾的人偶抱在怀中的,正是保坂君代的尸体。 第十一章 恶魔的狩猎 一 事后想来,这场保坂君代被杀案可以说是恶魔的宠儿揭开了猎杀女人的序幕。 其后接连出现的那些可怜的牺牲者,全都成为了这个恶魔之子的血祭。而这一连串案件的共同点,就是凶手似乎有种难以用常识来理解的邪恶嗜好。 恶魔之子把目标锁定在女子身上。而且,他并不满足于杀害她们。杀害她们之前,他必定会强暴她们。而且那样似乎还是无法满足他那残忍的欲望。他会把那些场面全都展现在公众面前,并且对女子的尸体施以无以复加的亵渎和侮辱。他的行为残忍露骨,令人不忍目睹。面对他那种无法凭借常识来判断的变态倾向,人们总会战栗不已。 七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半左右,日比谷Bouquetd d’mour会馆的三楼大厅里,当着无数嘉宾的面,舞台上的那个大木箱被打开,保坂君代的尸体也随即暴露在众人眼前。 君代的尸体一丝不挂,曲线毕露,被那个模仿风间欣吾制成的蜡像搂在怀里。蜡像肆无忌惮地抱着君代,亲吻着她的双唇。君代的双臂则从下方缠绕住蜡像的脖颈。 然而,这幅由人偶和真人描绘出的男女相拥图真正的可怕之处并未仅止于此。那具男性人偶并非只是单纯地拥着君代,同时还在强暴她。人偶身上那制作精细的部分展现着它对君代的那种令人不忍目睹的亵渎行为。 一瞬间,舞台的周围变得鸦雀无声。温度急剧下降,一种冷彻骨髓的战栗瞬间压倒了所有人。 “呀——” 早苗发出损坏的笛子一样的悲鸣,眼前发晕,几欲倒地。 “危险!” 三太赶忙从身后抱住她。 “早苗,你振作点!” “水上先生,水上先生,您快带我离开吧……我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早苗就像个孩子一样,一头扑到三太怀里,用额头摩擦着三太的胸口。她满身冷汗,两三根散乱的头发黏附在长长的脖颈上。 “好,好。但你再稍微忍耐一下吧。如果你不愿意看,就把脸贴到我胸口上。” 三太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早苗的后背,一边慌张地环视周围。 或许是被早苗刚才的尖叫声惊醒的缘故,之前僵在原地的众人也忽然再次喧闹起来。 “啊,君代!” 伯母南夫人恐惧地高声尖叫,城妙子和宫武益枝也在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遭遇如此奇耻大辱,风间欣吾满脸涨红,怒目圆睁。 看到如此诡异的一幕,金田一耕助不住地挠着他那鸟窝一样的头发。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着南夫人。 “夫、夫人,有、有什么可以盖住舞台的东西吗……帘、帘子,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都行……” “拿开……把那人偶拿开……” “不行。不能这么做,夫人。” 金田一耕助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拽住拼命想要冲向人偶的南夫人。 “这里要保持原状。虽然令人同情,但在警察来之前,这里必须保持原状。” “可君代她实在是……” “这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我才问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舞台盖住……” “我去拿!” 先前一直蜷在三太怀中颤抖不止的早苗忽然高声叫道。她抬起头,脸像染了朱色般通红。 “嗯,是吗?我也去。” “啊,水上,等等……”金田一耕助赶忙叫住三太,“抱歉,能劳烦你去给警视厅打个电话吗?你把事情的大致经过告诉第五调查室的等等力警部,请他立刻赶过来。警部他现在应该正在第五调查室里待命呢。” “我知道了。” 警视厅里的这位等等力警部,正是金田一耕助的最佳搭档。 对金田一耕助这样的私家侦探来说,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警界中有一位得力的协助者。每次遇到案件,等等力警部都会成为他的最佳搭档,而等等力警部自己在遇到疑难案件时,同样也会向金田一耕助求援,巧妙地活用他那犀利的推理和洞察力。从这层意义上来说,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两人就像共栖动物。作为耕助的搭档,等等力警部直到现在还在警视厅的第五调查室里待命,这也说明金田一耕助事先早已料到,今晚必将发生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这些情况暂且不提。站满整个大厅的宾客此时似乎也已经明白了眼前发生的恐怖事态,所有人都惊惧不已,三楼大厅里彻底乱作一团。 “快遮起来……快遮起来……快把君代遮起来……” 南夫人尖声高叫着,在那由人偶和真人构成的当世欢喜天像前窜来窜去。但不巧的是,舞台没有幕布。无奈之下,她只得和金田一耕助、风间欣吾、妙子和益枝五个人组成一道人墙。就在这时,舞台下忽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叫声。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我、我做的是人偶。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人偶和真人调包了!” 发出尖叫的人正是黑龟。他发疯似的叫嚷着,嘴角边口沫横飞。 二 “别看,别看!不许看!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人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 “闭嘴,猿丸。你给我闭嘴!” 听到黑龟突如其来的喊叫,望月种子大吃一惊。她在一旁厉声呵斥黑龟,但大猩猩却根本没有把她的话听到耳朵里。黑龟举起一只手,拼命想要避开风间欣吾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对,雨男确实曾经委托我制作人偶。但男女双方,我都只制作了人偶啊。是用蜡做的真人大小的人偶啊。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用真人换走了人偶。这不能怪我。不管你再怎么瞪我,这都不是我的错啊!” 黑龟狭小的额头上冒着涔涔汗水。或许是晚礼服尺寸不合,蝴蝶结勒住了喉咙的缘故,在他不停的搔挠下,领带散开,衣领也变得凌乱不堪。 即便如此,大猩猩似乎依然感觉难以呼吸。他拽掉衬衫纽扣,露出内衣下边那如同大猩猩一般的浓密胸毛。 “别看!别看!不许瞪我!不管你再怎么瞪我,这事也不是我干的。我只是受雨男所托……” “闭嘴!闭嘴!猿丸!你在说些什么?这事和你根本就没有半点关系啊。” 望月种子拽紧胸前的挂坠,仿佛随时会把它揪下来。然而大猩猩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这事不能怪我……” 大猩猩黑龟或许早已因为那扭曲的爱欲和性游戏,还有过度的房事而精力衰竭,只要稍稍受到一点刺激,就会彻底变得疯癫起来。 女人与人偶交欢的景象已经摆到了他的眼前,再加上风间欣吾的瞪视,黑龟在一瞬间彻底发狂。 “我……我……” “你给我闭嘴,闭嘴!你是不是疯了?!” 这时,风间欣吾在舞台上厉声叫道:“种子,望月种子!” “嗯?” 望月种子扭头向风间欣吾看去。两人的目光相撞,望月种子赶忙调整了自己的姿态。两人默默无语地瞪着对方。 人世间恐怕再没有什么仇恨能比离异的夫妇之间的仇恨更深了。这大概也是因为他们对对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美好的回忆令他们心存留恋,反而更加憎恶眼前的对方,而那些不快的回忆则会直接化作怨恨,在心中熊熊燃烧。 虽然没人知道如今的风间欣吾对这个女人……这个他曾经称之为“妻子”的望月种子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但种子心中却深怀着对欣吾的憎恶和怨恨。关于这一点,只需到望月蜡像馆的夹层看看那五处凹室就一目了然。 此刻,一场对决已在所难免。两人默默地瞪着对方,目光中都充满恨意。 “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受雨男之托……” 这时,种子身边的大猩猩黑龟再次叫嚷起来,使得种子心中的怒气彻底爆发。 “闭嘴,猿丸!”望月种子厉声呵斥,抬手给了黑龟一个耳光,“少给我喊两句!” “哈哈哈!”舞台上,风间欣吾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笑声,“种子,不,望月女士。看样子,你带来的这位朋友似乎知道些什么啊。” “不,猿丸他什么也不知道。如果硬要说他知道什么,那么也只是他受某人所托,制作了人偶罢了。” “不,这一点已经足够了,太太。”欣吾身旁的金田一耕助一脸微笑地说道,“我能不能问一下,黑田龟吉先生究竟是受了何人之托,才制作了如此邪恶的人偶呢?再过一会儿,警察就会到这里来。在他们来之前,就请你和黑龟先生一起等候吧……” 金田一耕助嘲弄般低下他那乱如鸟窝的头。种子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风间,这个像壮士剧①丑角的人到底是谁?” “哈哈哈,壮士剧的丑角?这话我可不敢当哪。不,不,应该说是恰如其分。别看我模样一般,其实……” 话刚说到一半,早苗和三太拿来了一块大帘子,打断了金田一耕助的演说。 而跟在早苗和三太身后的,则是脸色苍白、准备动身回去的汤浅朱实。 “啊,朱实!”一看到朱实的身影,台下便有人叫了起来,“你不能到这里来!” 有岛忠弘飞身跃上舞台,一把抱起朱实,飞快地亲吻了一下她的双唇。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幕,水上三太和金田一耕助都不由得扭头看了风间欣吾一眼。 欣吾满脸涨红,双唇紧闭,拼命忍耐着心中的屈辱。 此时此刻,欣吾的所有情妇都聚集到了一处。其中包括一个死人和三个活人。 然而,有岛忠弘是否清楚这一点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舞台下再次响起了黑龟那喝醉酒一般的重复声。 ①1888年,自由党的青年活动家角藤定宪为宣传自由民权思想而首创的话剧。 第十二章 瓶与栓 一 “如此说来,今早十点左右,一名自称君代女士代理人的男子曾经往这里打过电话?” 这里是位于Bouquetd d’mour会馆三楼大厅旁的一间屋子。直到方才,这里还被当作助兴节目艺人的后台。 身处房间里的,是刚刚从警视厅赶来的等等力警部和所辖警局的搜查主任坂崎警部补,另外还有两名正坐在桌边做笔录的刑警。金田一耕助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不停地抖动双腿。 在聆听过金田一耕助的大致讲述,并对尸体进行检查后,等等力警部等人暂且将这间屋子定为搜查本部,立刻展开讯问工作。第一个被叫到房间里的,就是被害者的伯母南贞子。 “是的……”南夫人垂泪说道,“那男的当时在电话里说,不久会有人送来一个大木箱,叫我们把木箱放到舞台上。又说老板娘会在今晚七点半之前赶回来,如果到时候她没能准时回来,就让我们请风间先生当众打开木箱,让来宾们看一看箱子里装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那么,那个木箱是什么时候送到的呢?” 负责讯问的是坂崎警部补。 “那个木箱是那男的打来电话大约半小时后,十点半左右送到的。” “送木箱来的是什么人?” “从模样上看,感觉就是寻常的搬运工。他们用小型三轮摩托载来木箱,让我们写下收货凭证,之后就走了。” “这样啊。所以您才没有对那个木箱起疑心?” “是的,没想到竟有那样的事……” “但昨晚没有看到君代女士回来,您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不,我当然一直惦记着,但没想到……毕竟君代她也不是小孩了……” “那么,您能大致猜测一下今早打电话来的男子会是谁吗?”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当时电话里的声音很小,我也曾几次重复询问对方……现在回想起来,我感觉对方似乎有意在电话里改换了嗓音,确实很难听清。” 在这一点上,她的回答与君代的徒弟上田敏子完全一致。 “既然对方刻意改换了嗓音,那么应该是您认识的人。” “毕竟他做出了那样过分的事,想来应该是个对君代,或者是对一直照顾君代的风间先生心怀怨恨的人。你们该问的人不是我,而应该是风间先生吧。” “您对此是否有什么猜测呢?” “不,我完全猜不出来……” 坂崎警部补和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商量了几句。 “那我们就暂且问到这里吧……要是您忽然想到了什么,还请您务必通知我们一声。另外,能麻烦您把那个叫石川早苗的女子叫到这里来吗?” “好的。” 南夫人刚离开房间,脸色苍白的早苗便两眼上翻、表情僵硬地走了进来。 尽管如此,听到警方的问话之后,早苗还是把自己遇到奇怪男子,并受奇怪男子所托将四把钥匙交给风间欣吾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哦?照这么说,那个身穿雨衣的男子自称雨男?” “是的,正因为如此,当时汤浅小姐才说,只要一下雨,男人就都是雨男了。” “汤浅小姐吗?”金田一耕助在一旁开口问道,“你说的汤浅小姐,就是汤浅朱实?” “是的。” “那雨男把钥匙交给你的时候,汤浅也在场?” “是的。当时她本打算先我一步,从后门进入会馆,但估计是因为看到那男子的模样太奇怪,才会停下脚步。她当时就在我和那男子身边,目睹了发生的一切。啊,对了。” “怎么了?” “那男子走后,汤浅小姐还问我说,那男子是不是从会馆后门出来的。” “那个汤浅朱实应该还在这里吧?”等等力警部在一旁插嘴道。 “不,那个……汤浅小姐她刚才已经回去了。因为她是从东洋剧场溜出来的……是有岛先生送她过去的……” “哦,是吗?”金田一耕助接道,“警部,汤浅朱实毕竟是个名人,你们随时都可以将她缉拿归案。话说回来,石川小姐。” “什么?” “当时汤浅朱实问过你,说那男子是不是从会馆的后门出来的,是吧?” “是的。” “你怎么想呢?你是不是也觉得那男子是从这里出去的?” “听汤浅小姐那么问过之后,我也那么觉得……” “哦,是吗?好了,主任,请继续问话吧。” “嗯。” 紧接着,坂崎警部补又向早苗询问了雨男的长相、年纪和衣着打扮,但早苗提供的信息却实在很少。 “毕竟他戴着风帽,又蒙着面,而且还戴着一副大墨镜,所以我根本就没法看出他长什么模样。而且当时我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也就没有太在意……” 早苗一脸恐惧地回答。或许是觉得很难再从早苗口中打听出其他消息,坂崎警部补再次和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商量了几句。 “是吗?那今天我们就先问到这里吧……你离开后能把黑田龟吉叫来吗?” “好的。” 早苗如释重负般起身离去。她出门后,首先进屋的并非黑田龟吉,而是刚刚结束了尸检的法医五岛。 “各位好……这可真是件棘手的案子哪。”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五岛医生,面对眼前发生的案件,似乎也彻底吓破了胆,光秃秃的额头上泛着油光。 “大夫,被害者的死因是什么?” 看到五岛医生进屋,坐在桌旁的坂崎警部补便立刻开口问道。 “被害者是被人用绳索之类的物品勒死的。至于详细的情况,必须等对尸体做过解剖之后才能断定。凶手行凶的时间大致是昨晚十二点左右。” “大夫,被害者是否曾被人强暴过呢?” “那是当然。”五岛医师皱起眉头,“凶手似乎对被害者使用过吗啡类的强力药物。虽然这一点也得等到解剖后才能确定,但从被害者左臂上的注射痕迹来看,凶手似乎先用药物弄晕了被害者,之后又对其大肆施暴,最后才用绳索将其勒死。嗯,这类情况虽然也曾在以前的案件中遇到过,可那人偶就……这确实是一起惨不忍睹的案件。但现在也不是我们大发感慨的时间。坂崎,尸检报告我一会儿再送来给你。现在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五岛医生便匆匆忙忙走出房间。 二 “对,那人偶确实是我做的。” 不久后,大猩猩黑田龟吉就被叫到了搜查本部。他的情绪已经比先前稳定了许多。 “师傅,”主动请缨负责讯问的金田一耕助从房间的角落里探身,“刚才你说那人偶是你受雨男所托制作的,是吧?” “哎?雨男?” 听到房间里的众人齐声惊呼,金田一耕助连忙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众人。 “我想就这件事问你一些情况。当时雨男是主动找到师傅你的?” “对,没错。关于这件事,我也希望众位能听我详细讲述一下……那家伙是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令人不快的家伙……” 黑龟用胆怯的目光窥伺着众人的脸色。 “这个月的十三日,阴雨连绵的傍晚,那个自称雨男的家伙来到我的工坊外。当时我问他名字,他说他叫雨男。依照他的说法,他总会在那种阴雨连绵的夜里飘然出现,所以就叫雨男。他实在是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家伙,长长的雨衣衣角不停地滴下雨水,头上戴着头巾,而且用面具一样的东西遮住了脸。除此之外,那家伙还戴着一副大墨镜,所以我根本就没法看清他的长相。我问他叫什么,他告诉我他叫雨男……那浑蛋的气焰实在很嚣张……” “那么,当时雨男就找师傅你定做了男子的人偶?” “不,不是的。那个男子人偶是我自己手痒做着玩的。有瓶没栓,那可就没劲了。” 黑龟露出牙齿笑了笑。虽然他长得丑怪无比,但笑起来却意外地带着几分可爱。 “有瓶没栓?什么意思?” “这个嘛,是这么回事。这个月的十三日,雨男来找我定做的其实是个女人的人偶。你们看,那女人现在不是已经被杀了吗?当时雨男给了我四张她的全裸相片,外加两张面部的特写相片,让我照着相片制作全裸的女人人偶。我问他希望人偶摆出什么姿势,而雨男的形容,就跟现在和人偶彼此相拥的那具尸体的姿势完全一样……当时雨男还要我把人偶做得和真人完全一样。听到他这么说,我当时也挺开心的。” “你为什么会觉得开心?” 听着这些令人不齿的事情,等等力警部虽然皱起眉头,却还是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这个嘛,其实呢,我认识相片上的女人,知道那女人叫保坂君代……” “你怎么会知道?” “保坂君代那女人,不就是新近的暴发户风间欣吾的情妇吗?我们那里的望月种子老师,以前就是风间老板的婆娘。那老太婆至今还对风间老板难以忘情,所以对风间老板的情妇做过详细调查……” 望月种子……听到这名字,等等力警部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么,你和望月种子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嗯,类似夫妇一样的关系。或者说我是她的男宠。那老太婆可厉害呢……” 黑龟开始频繁地舔嘴唇,越说越不堪。 “啊,稍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打断了黑龟,“关于这些情况,之后我会详细向诸位说明。咱们还是先听师傅他说一下有关人偶的事吧。照这么说,本月十三日,雨男去找了你,并向你定做了保坂君代的人偶,是吧?” “对,没错。当时我可开心了,立刻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嗯,这些情况刚才你已经说过了。之后你有没有在望月种子面前提过这件事呢?” “怎么会!这种事情,我是绝对不会说的。这可是我个人的商业机密。所以直到刚才,那老太婆都不知道我曾经做过那样的人偶。” 如果听到黑龟此刻对她的称呼,真不知道望月种子脸上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种子不过是把黑龟当成了性爱玩具。在让自己感到满足的同时,也能让对方那种扭曲的情欲得到满足,然后再依靠这一点来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这就是种子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如果听到黑龟刚才那番说辞,种子一定会气得竖起眉毛。 “嗯,这些事就暂且不说了。在我制作女人人偶的时候,我的心里萌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什么想法?” “嗯,既然动手做了瓶子,要是没有栓子,那可就没劲了。所以,我就干脆顺手做了个风间欣吾的人偶,当作瓶栓。” “哦,原来是这样,瓶子和栓子……” 金田一耕助似乎也明白了黑龟的意思。但这话实在太下流,以至于在场的众人无人发笑。 “幸好我也曾经做过不少风间老板的头像,全都是老太婆找我定做的。我只需从头像中随便选一个,再做个身子就行,所以也没费多少工夫。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这么做,并不是想把风间的人偶也一起卖给雨男。之后,到了二十日,雨男如约冒雨来了。” “嗯,嗯,然后呢?”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脑袋一热,就把男人的人偶也拿出来给雨男看了。虽然当时那人偶还没有彻底完工,但已经可以和女人人偶完美地抱合在一起了。看到那具男人人偶,雨男开心得不得了,非要我把它也一起卖给他不可,而且叫我在二十三日白天把两具人偶都彻底做好。之后,他又说是要拿去送人,所以就又定做了一个装人偶用的木箱。” “这样啊。这么说来,那个木箱也是你做的咯?” “没错。昨天白天,我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做好了。到了傍晚,雨男又冒雨来找我。我把抱在一起的男女人偶装进箱子,雨男给箱子上了四把锁,吩咐我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前把东西送到他指定的地点,之后又付给我不少钱。今早十点,我请来搬运工,按照雨男的吩咐把箱子送到了这里。可我没想到,有人暗中偷偷地把女人人偶换成了真人……” “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点头道,“也就是说,从昨晚雨男离去后到今早你找人搬运箱子之前,有人偷偷潜入你的工坊,调换了人偶和真人,是吧?” “对、对。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任何可能了。” “那四把钥匙一直都在雨男手里吧?” “那当然。” “对了,你的工坊是那种即便有人趁夜搬运尸体也没人会发现的地方吗?” “呃,这个嘛……我的工坊就在莺谷的望月蜡像馆背后,到了夜里,我就会去蜡像馆。当然,离开前我也会把工坊的门锁上,但因为那地方根本就不会招贼,所以我也只是随便意思一下,胡乱一锁完事……要是有人想潜入工坊,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说起来,今早我发现工坊的窗户是开着的。当时我也感觉有些奇怪,但后来也没太在意……” “那么,师傅,”搜查主任坂崎警部补一脸严肃地探身,“如果昨晚雨男曾经潜入你的工坊,对调了人偶和尸体,那么眼下那具人偶应该还在你的工坊里?” “嗯,我也这么觉得……回工坊之后,我准备好好找一下。如果不放心,警察先生你们也可以跟我一起过去看看……不过,等一下。” “怎么了?” “如果当时他把人偶带走了……” “可雨男不是把照片留给你了吗?” “对。总而言之,我对这起杀人案真的一无所知。雨男那家伙大概是和风间欣吾或者保坂君代有什么仇,才会在众人面前展示出那邪恶的人偶,让他们丢尽颜面……嗯,我觉得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话说回来……金田一耕助在心中暗想。雨男最初的计划又是怎样的呢?他让黑龟制作保坂君代的人偶,目的究竟何在?或许当初雨男心中酝酿的是另外的计划,因为后来看到黑龟想到的奇怪主意,就临时改变计划。而眼下实施的计划似乎比当初的计划更能令雨男感到满意。 “我最后再问你一件事。望月种子她真的不知道你做了这样两具人偶吗?” “那当然。”刚一说完,黑龟的眼中便忽然浮现出一阵不安,“不过,那老太婆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家伙。” 就在黑龟抱着双臂沉思的时候,一名刑警匆匆忙忙冲进房间。他的手上拿着一件湿漉漉的雨衣。 “警部,主任,石川早苗说希望各位能看一看这件雨衣。” “什么?早苗吗……” 坂崎警部补伸手拿起雨衣,用双手摊开。雨衣上附带着风帽和口罩。 “山本!这雨衣是在哪儿发现的?” “这雨衣就挂在后门旁的衣帽架上,而且目前还没有人出面承认自己就是这雨衣的主人。还有,主任,这雨衣的左侧衣兜里装着一件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搜查主任把手伸进雨衣的衣兜。看到主任掏出的东西,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条女人用的细绦带,而且还是适合中年妇女使用的奢华风格。 风间欣吾讲述的那些情况闪电般划过金田一耕助的脑海。在经堂赤堤石川兄妹的房间里发现风间的正妻美树子的尸体时,就没找到美树子的细绦带…… 而且,从雨衣衣兜里发现的细绦带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昨晚勒住君代脖颈的,莫非就是这条带子? 第十三章 手枪与注射器 一 翌日,七月二十六日,《东都日报》的晨报在整个东京乃至全国范围内掀起了轩然大波。街头售卖的报刊瞬间售罄,当日的发行总数甚至创下了近来的最新记录。 这样的事其实也在所难免。 其他报刊只是报道了有关Bouquetd d’mour会馆里发生的案件,而《东都日报》却彻底追溯了这起案件的前后始末。从可以称之为本案前奏的风间欣吾正妻美树子和石川宏的欺诈殉情开始,直到美树子尸体的丢失,《东都日报》大力报道了这一连串怪事,也难怪世间会一片哗然。 自不必说,水上三太可谓大大地露了一把脸。他的职位临时由文化部转到社会部,奉命专门负责调查这起案件。而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否是一种幸运,还得从长远来看。 这些事姑且不论。美树子殉情案和她的尸体丢失案遭到曝光之后,一直对此事闭口不谈的风间欣吾立刻便成为众人怀疑的目标。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遭到警方的严厉追查。这个人就是石川宏。 但是,在提笔讲述有关石川宏的情况之前,本文还准备再对Bouquetd d’mour会馆之后发生的事稍稍作些说明。 黑田龟吉离开之后,望月种子便被叫到了本部。 望月种子一身漆黑的晚礼服,身上带着极为异样的感觉,仿佛一团黑色的火焰正在她的身后熊熊燃烧。这也许是这个女人那种执着于一念的性格造成的。那么,望月种子执着于心的“一念”究竟是什么呢?自不必说,当然就是她心中对风间欣吾的憎恨与复仇心。这一点与她丑陋的容貌相互映衬,形成了一种咄咄逼人的神秘感。在她做扑克占卜时,这种神秘感便会发挥出令对方敬畏不已的效用。 刚一走进房间,望月种子便用她那深陷的眼窝中发射出针一样尖锐的目光,不屑地看了一眼屋里的众人,默默地在坂崎警部补所指的椅子上坐下。她那螃蟹一般棱角分明的下巴和紧绷的嘴唇都表明,这个女人绝非容易对付的人。 询问过姓名和其他基本信息之后,坂崎警部补开口道:“我想问一句,太太。” 话刚一出口,望月种子便立刻反驳道:“不,我可不是什么太太。” 坂崎警部补一愣,再次看了一眼对方的脸。看到种子正盯着自己,坂崎警部补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看样子,对方的气势已经彻底盖过了他。 “啊,是我失敬了。那么,该怎样称呼您呢?” “就叫我望月吧。毕竟我叫望月种子。” “好的。我们想问望月女士有关黑田龟吉的情况。您和他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 “他是我的奴仆。” 种子的声音颇为冷淡。 “原来是这样。您平日里也和他住在一起吧?” “对。” “刚才我们听黑田龟吉说,您似乎也已经看到舞台上的蜡像了吧?” “是的,看到了。” 种子纤薄的嘴唇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但那微笑是一种饱含邪恶、会令对方浑身不舒服的笑容。 “我们听说那具蜡像就是黑田龟吉制作的。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我不知道。” “您不是说您和黑田龟吉住在一起吗?” 或许是受了“住在一起”这句话的刺激,种子的额头上仿佛划过一道闪电。但她还是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缓缓开口说道: “当然了,我们确实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是,他的工作室在另外一栋房子里。平日里,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不会轻易去他的工作室。” “那近来您应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找他咯?” “对。” “啊,请稍等一下……”这时,金田一耕助忽然在一旁插嘴说道,“我有件事想问一下望月女士……” 种子用秃鹰一般的犀利目光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 “这位是……” “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可以算是我们的顾问吧……” 等等力警部抢在坂崎警部补前赶忙说道。要是让坂崎警部补在无心间说出金田一耕助是风间欣吾请来的私家侦探,那么这老太婆或许就会立刻大发雷霆。 “哦,是吗?你想问什么?” “那个,请问黑田龟吉平日里会接受望月蜡像馆以外的客户发来的订单吗?” “会。不过如果委托的工作不能令他感到满意,他似乎也不会轻易接受。” “照这么说,他应该很喜欢那类工作?”坂崎警部补询问道。 种子依旧一脸平静。“对,没错。” 她甚至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那又为何……” “我刚才已经找他问过他动手制作那男人人偶的原因了。想来他这么做大概也是为了想在我的面前表忠心吧……也就是说,或许那家伙是为了讨我的欢心,才制作了那人偶。” “有关这一点,还请您再详细说说……” “我认识那男人人偶的模特,恨不得把那个人大卸八块。那家伙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为了侮辱那个男人……那家伙大概是想用这种办法来讨我的欢心,所以才制作了那人偶。” “如此说来,黑龟他其实早已预料到,自己制作的人偶将会成为杀人场景里的道具之一……” “怎么可能。”种子冷笑了一下,“那家伙只是受了那男子的委托,制作了那具姿势卑贱的女人人偶……之后他顺手又做了一具和女人人偶配对的男人人偶,将它们合成一组,借此来侮辱那个男人。” “那他的这种做法不是正中凶手下怀?” “不,与其说是正中凶手下怀,倒不如说是他凭借本能推断出了凶手的意图。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他的这类动物本能却很敏锐。” “那么,您能大致猜测一下凶手会是谁吗?” “我猜不出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人世之间,估计有很多人都对那男人心怀怨恨。而现在,得知这些人当中有人具备能将心中的怨恨和诅咒具体实施的本领,我也感到心满意足了。” 说完,望月种子不屑地瞥了众人一眼,脸上露出邪恶的微笑。看到她这副丑态,在场的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望月女士,”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又插话道,“我还有句话想问您。” 望月种子默默地瞪着金田一耕助。她凭借女性的本能,觉察到这个其貌不扬的矮个男子其实才是她最需要警惕的人。 “其实呢,我们曾经听说过一些奇怪的消息。” “什么消息?” “我们听说,望月蜡像馆里似乎保存着风间欣吾五个情妇的人偶。而其中的一个人偶,还是除了当事者本人之外无人知晓其与风间欣吾关系的女性。您又是怎样得知这件事的呢?” 等等力警部和坂崎警部补一愣,彼此对望了一眼,立刻把目光投到种子脸上。种子用愤恨的目光紧盯着金田一耕助。 “这个嘛……”望月种子从喉咙底部挤出沙哑的声音,“其实是神谕。” “神谕……” “对。其实呢,我经常能聆听到神灵的告谕。很多时候,对那男人的憎恶,都会让我感觉心如火燎。我总在心无杂念地祈祷,希望能够咒死那个男人。过不了多久,我的灵魂就会摆脱肉体,彷徨于虚无的远方。这时候,我的灵魂之眼就会洞悉有关那男人的一切。而那男人和那女人彼此拥抱、肆意胡为的情景,我也不知曾看到过多少次。” 种子的双眸中燃烧着熊熊的黑色火焰。此时的她,已经彻底陷入了神灵附体的状态。 二 如果再继续耗费笔墨描写七月二十五日夜里的调查情况,就会显得太过啰唆繁复,所以对于当时的情况,暂时就先讲述到这里。之后,风间欣吾也接受了调查,讲述了种子的情况。因为其中并未提及任何新信息,在此不再赘述。 而有关那条从雨衣衣兜里发现的细绦带,事后经过调查,警方也查到了一些相关的情况。在这里,笔者顺便一提。 尽管风间欣吾并不清楚,但后来警方找来了随侍美树子的女佣,让她看过细绦带。女佣确认那确实是美树子的东西。六月二十八日,美树子出门前往歌舞伎座的时候,身上确实系着这条带子。而当夜,在经堂赤堤的石川兄妹家里发现石川宏和美树子时,屋中却并没有发现细绦带。 如此说来,情况或许正如先前早苗的设想,美树子当时确实曾在其他地方解开过带子,而在遭人杀害后,美树子的尸体又被人送到了赤堤。而残留在杀人现场的细绦带,这一次又被凶手当成了作案工具。 不,不,在那之前,美树子究竟是否已死,这个问题再次被众人提起。对美树子而言,风间欣吾的情妇们必定都是该当诅咒的对象。所以,“美树子还活着”这种想法也不能彻底否定。不管怎么说,虽然只是一条细绦带,却在那件雨衣的衣兜里出现,这件事中蕴藏着一种令人骨髓凝固的恐惧。 而关于那件雨衣,虽然早苗和朱实都没有明确的证词,但据说它和雨男当时穿的那件极为相似。如果那件雨衣就是雨男的……不,不,因为警方从雨衣的衣兜里发现了美树子的细绦带,所以这一点应该毫无疑问。但如此一来,雨男当时应该回到过Bouquetd d’mour会馆。说不定,在人偶与真人相互拥抱的一幕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雨男就混迹于宾客中偷偷窃笑呢。 “我说,金田一先生。” “嗯?” “风间欣吾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什么意思?” “呃,你难道不觉得,风间本人也很可疑吗?刚才在Bouquetd d’mour会馆里听你说起许多情况,我大吃一惊。毕竟先前也曾有过不少有关他的传闻,而且,就算家中设有地道,想要盗走尸体,也还是极为困难啊。活人难以掌控,而死人也不会彻底任由他人摆布。而且,地道里留下的那些脚印,会不会是风间自己动的手脚呢?” “嗯,言之有理。”金田一耕助点头道,“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但是,警部。” “怎么?” “眼下还存在一个比这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美树子是否真的已经死了。” “你、你、你说什么?” 等等力警部从椅子上跳起来,两眼直瞪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 深夜十二点,两人紧跟在望月种子和黑龟之后,前往莺谷的望月蜡像馆。车外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阴雨。 “金田一先生,你是觉得美树子说不定还活着?” “不,我只是觉得眼下我们还无法彻底排除这种可能。” “有关这一点,风间他自己是怎么看的呢?” “呃,这个嘛,风间他倒是一口咬定美树子已经死了。但我觉得这一点还存在商榷的余地。站在他的角度上,让这件事的情况暧昧不明,对他才是最有利的,但却依旧坚持否定美树子还活着的可能性。可是记者水上三太似乎对此抱有疑虑。刚才我也确认了一下,三太说他不是医生,而且当时只是帮忙把尸体搬进车里,所以关于当时美树子是否已经死亡,他也无法自信地做出回答。毕竟美树子此前也曾经有过一段不寻常的经历。” “这样啊。也就是说,美树子当年身为人妻却红杏出墙,所以这一次她或许也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假装死掉,故意避开世人的目光……你是这个意思吧?” “对。因为当时没有医生做过尸检,才会出现这样的疑问。” “我明白了。但金田一先生,今晚发生了这样的案件,你对此又作何解释呢?美树子到底是否还活着呢?” “不清楚啊……这一点真是让人越想越不明白……除了这句话,我也找不出任何可说的话了。毕竟,那条细绦带最后居然从奇怪的地方出现了……啊,我们已经到了。” 因为事先打电话联系过,辖区警局的两名刑警早已来到望月蜡像馆门前,其中一人正是曾经煽动水上三太的那个坏心眼的上村老刑警。见到等等力警部走下车,上村立刻凑了过来。 “啊,警部,不知您到这座蜡像馆来有何贵干呢……” “哦,详细的情况还是待会儿再说吧。在那之前,我还有些东西打算让黑龟看一看。你就跟我一起来吧。” 下车之后,望月种子立刻便进入蜡像馆,而黑龟则留在玄关前等候。 “警部,请走这边……” 几人绕到蜡像馆背后,只见前方悬挂着一块写着“黑田龟吉人偶工坊”字样的招牌。 先前曾描述过这处人偶工坊的情况,在此不再赘述。在深夜的灯光下,整座工坊包裹在一种比白天更为诡异的氛围中。 “找到了!混账!居然把人偶藏这地方。” 在气氛诡异的工坊里找寻了一番,黑龟把一扇看似屏风的东西推到了一边。躺在屏风的阴影下的,正是那具保坂君代的裸体模型。看到那具出于委托人的要求而在细节上也制作得极为细致的人偶时,众人都不由得皱起眉头。 “黑龟,这就是你说的瓶子吗?” “对,没错。它跟刚才诸位在Bouquetd d’mour会馆里看到的那只栓子完全吻合,嘿嘿嘿。” 看到黑龟歪着嘴发出笑声,金田一耕助只觉得他已经发狂。 半小时后,等黑龟回到蜡像馆深处的卧室时,望月种子仍未换衣服,一脸严肃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似乎正深入思考什么。听到黑龟背着手悄悄锁上房门,种子扭过头,盯着黑龟看了一阵。 “猿丸,你干吗这么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那些家伙回去了没有?” 听到种子的声音中竟带着温柔,黑龟不由得微微一笑。 “嗯,他们已经回去了。话说回来,老师……” “什么?” “那些家伙让我给他们看看夹层上的人偶,无奈之下,我只好带他们去看了……” “没事。反正那些人偶早就已经被人发现了。” “这么说,老师您并没有为今晚的事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我还想要夸奖你几句呢。” “老师!” 黑龟的脸上划过一丝欢悦的神色,不禁干咽了一口唾沫。 “好了,脱吧,全都脱干净。今晚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说着,望月种子拿起墙上的皮鞭。她的双眸中闪烁着残忍的欲望光芒。 不久之后,那种时常令徘徊于附近的巡逻车感到无比烦扰的皮鞭响声,和交混着痛苦与喜悦的男子呻吟声相互交错,在封闭的房间中响起。一名男子屏住呼吸,竖起双耳,仔细聆听这声音。 这个男子就潜藏在木格式的卧室天花板上。虽然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潜入的,但这个人并非别人,正是东都日报社的水上三太。三太就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天花板上,用全身感受着此刻发生在他眼皮之下的扭曲的情痴世界。 就在皮鞭的响声变得越发激烈,男子的呻吟也达到癫狂咆哮的高潮之时,黏附在水上三太身上的汗水滴了下去。 三 翌日,七月二十六日的下午两点,众人满怀着兴趣与期待,展开了对石川宏的第一次讯问。地点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第五调查室,即等等力警部负责的部门。 各大报刊都已经得知石川宏这个在案件中扮演奇妙角色的人物的存在,所以警视厅的走廊上挤满了记者。 被东都日报社,而且还是文化部的年轻记者抢了头筹,各大报社的记者都遭到了上司的严厉训斥,内心焦急不堪。 在对石川宏展开讯问之前,首先被叫到调查室的,是经堂的绪方医院院长绪方博士。 面对警方,绪方博士简要讲述了从六月二十八日夜患者被送到医院起到现在的所有经过。 “如此说来,那种吗啡类的强力药物已经危害到患者的大脑中枢,患者至今没能恢复正常,是吗?”等等力警部开口问道。 “是的。眼下,患者表现出了神经分裂症的倾向。病情不时发作,丧失自我。经过治疗,患者发病的频率逐渐降低,持续的时间也正在逐步缩短,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就能完全恢复正常。” “那没有发病时,处在正常状态下,他能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任吧?”金田一耕助在一旁开口问道。 “不,很遗憾,这一点我暂时还无法保证。怎么说呢,简单来说,眼下患者的脑细胞表皮外还覆盖着另一层薄皮,面对过去的记忆,他的眼前还蒙着一层薄纱……目前患者就处在这样的状况下。只不过蒙在他眼前的薄纱正在逐渐淡去。刚刚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甚至都认不出亲妹妹来。” “那么,您个人的观点呢?患者究竟是自己注射了那种药物,还是被他人所害?” “呃,关于这一点,在看过今早的报纸之后,我也大吃一惊。我个人认为,药物应该是患者自己动手注射的。患者的左臂上留有注射的痕迹,他完全可以自己动手把注射器插到那里,而且吗啡患者一般都是自己动手注射药物。” “可是,医生,当时您为何没有向警方报告您了解到的情况呢?” 绪方博士闻言勃然变色。 “您这问题恐怕有些失礼吧?我们医院已经向警方报告过患者的情况了。如今你们不是还派人把患者接来,准备展开讯问吗?” 其实警视厅并未接到过任何来自医院的相关报告。不用说,这件事是水上三太搞的鬼。 “呃,是我失礼了。照这么说,应该是我们这边失误了。对了,我们还想再问您一句,患者发病时的情况大致如何?” “你们与其问我,还不如直接去问患者的妹妹。毕竟我了解的情况也是听患者的妹妹描述的。” “患者发病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毕竟他只是有些丧失自我罢了。即便是正常人,有时候也会发疯似的动手杀人。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或许会存在这种程度的危险性。” “嗯,感谢您的配合。我们就暂时先问到这里吧……” 此时,宏和早苗避开了报社的记者,躲在警视厅的另一间房间里。陪在两人身边的人正是水上三太。 虽然三太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正不住地眨眼睛,但他的目光之中蕴藏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光芒。从这一点来看,昨晚他的望月蜡像馆之行应该收获颇丰。他的双眼中闪烁着名利心的光芒。 与此相反,宏的眼神让人感觉有些异样。看样子,他似乎还没有弄明白自己被叫到这里以及众人骚动不已的原因。 他的双眸里带着一丝混浊。刚才绪方博士使用的表达方式——脑细胞表皮外覆盖着一层薄皮,这句话也完全适用于此刻宏的双眼。他的眼眸上就如同覆盖着一层薄皮,缺乏冷静和镇定。 三人早已将可聊的话题全都聊了一遍,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这时,刑警进屋叫了早苗一声。 “哎?先叫我?不叫我哥哥吗?” “对,就是你,他们有些话要问你……” “水上先生。” “没事的,早苗。他们大概是想先找你问一下你哥哥近来的状态。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照实说就行了。” “好……那么我哥哥就拜托您了。哥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嗯……” 宏略一起身,似乎想要保护妹妹。但看到早苗正用目光抚慰自己,宏看了看周围,再次坐下。 警方对早苗展开了大约半小时的讯问。随着时间的逝去,宏也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他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水上先生,你说这里的人到底都会找我妹妹问些什么呢?他们应该不会对早苗进行拷问吧?” “哈哈哈,怎么可能。” “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那天夜里,你们应该尽快报警啊。而早苗、风间先生和你居然故意不报警……” “呃,真是抱歉。因为这事,昨晚我已经被这里的人狠狠地训过了。” 虽然遭到了警方的严厉斥责,但一想到今天早晨其他报社里的慌乱模样,三太就感到无比开心。而且,如今的他还抢在了其他报社前头,手中握着一条重要的线索。甚至就连金田一耕助,也尚不清楚这条线索的存在……一想到这些,他的脸上就会露出笑容。 “水上先生……” 宏一脸纳闷地看着三太,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而就在这时,在刑警的陪伴下,早苗回到了房间。 “哥哥,接下来轮到你了。” “早苗,情况怎么样?你脸色苍白啊。” “不,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紧张和疲劳罢了……” 早苗瘫在椅子里。宏一脸担心地看着妹妹。刑警拍了拍宏的肩头。 “啊,到我了啊?”宏回过神来说道,“水上先生,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嗯,好的。你去吧。” 石川宏刚走进第五调查室,屋里警官的目光就变得犀利起来。沐浴在仿佛想要彻底看穿对方脑细胞一样的目光之中,宏胆怯地站在房门口。 “是石川宏吧?好了,快请进……” “是。” 看到宏的脚步有些蹒跚,两名刑警从左右搀住他,把他扶到等等力警部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是……警部吧?”宏不等警部开口,主动问道。 “嗯,我就是负责本案的警部……” “哦,那个,我也很想尽早将这件案子报告警方。但风间、水上和早苗他们却哭求着阻止了我……” “嗯,这事我们已经听令妹说过了。” 宏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不愿再等待等等力警部往下说。他就像个小孩一样晃动着全身。 “现在这件事引发了这么大的骚动……我也被当成罪犯对待……我很不服气。竟然让我丢这么大的脸……” 不管是闪烁着炽热光芒的目光,还是稍显含糊的声音,都显示宏的神经似乎已经失去了平衡。 “不,不,我们并没有把你当成罪犯对待。只不过,您现在是一起重要案件的证人。我们已经很谨慎了,但那些报社记者还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这或许刺激到了你。今后我们会多加注意的,今天就暂且请你忍耐一下吧。”等等力警部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么就请你讲述一下那件发生于六月二十八日夜里,而你也早就想通报警方的事吧。” “我也不清楚那件事是不是六月二十八日发生的。” 宏怀着满腔热情,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当时,我独自在经堂赤堤的家里看书,早苗去店里上班了。虽然早苗那天是晚班,但她说要先去做个头发,所以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当时,我独自在经堂赤堤的家里看书,而早苗去店里上班了。虽然早苗那天是晚班,但她说要先去做个头发……” 屋里的众人全都一愣,彼此对望。眼见有人准备开口,等等力赶忙出言制止。 “嗯、嗯,然后呢?” 等等力从书桌上探出身去。 宏的精神确实有些不大正常。不但有些神经兮兮的,而且其中似乎还有些无法掰直的弯曲或落差。或许他是希望众人能够尽快搞清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心中的焦躁令他的语速变得飞快。语速一变快,他又开始下意识地担心是否有什么说漏的地方,便开始不断地重复同样的话。 “当时我在看书。看的是什么书,我已经彻底想不起来了。总而言之,我当时在看书。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刚才终于想起当时看的是哪本书了……” 宏的双眼中忽然闪现出光芒。 “那本书是风间太太推荐给我的。我的画风是属于自我流的,但风间太太跟我说,这样不行。她告诉我必须从基础学起,所以我就买下了那本书。书名叫……书名叫……书的名字我已经忘了。” 宏的脸上忽然露出无力的笑容。他看了看周围的人。 “最近一段时间,我似乎有些健忘……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总而言之,当时我在独自看书。早苗出门去店里上班了。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我当时就在家里看那本风间太太推荐给我的书。书名……书名我已经忘了。我最近变得很健忘……就在我看书的时候,围墙外似乎传来了汽车停车的声音……” “嗯、嗯,你当时听到了汽车停车的声音……” 绕了半天的圈子,宏才接着往下说。等等力警部催促了一句。 “对,没错,没错。当时我听到围墙外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屋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我当时正在看书。是风间太太给我推荐的书……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本书叫《美的形成及其创造》。《美的形成及其创造》,我不会忘,不会忘了。我真的不会忘了……” “嗯,你当时在看一本叫《美的形成及其创造》的书。这时候,屋外传来了汽车停车的声音……” “不,我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有车停下。我只是感觉似乎有车停下。屋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早苗那天上的是晚班,但她说要先去做个头发……” “嗯嗯,所以你就以为是提前出门的妹妹坐车回来了,是吧?然后,你看了一眼钟……” 等等力警部再也忍不住了,帮宏作了总结。宏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对方的脸。但之后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对,对。当时我看了一下钟,大概是八点。我想应该不会是早苗回来,所以就接着看书。那书的名字叫……” “叫《美的形成及其创造》,是吧?” “对对,就是《美的形成及其创造》……是风间太太推荐给我的。然后,我一看钟,时间是八点左右。我觉得应该不是早苗回来,就接着看书。这时,有个男的走进家里。一个握着手枪的男子。” “握着枪的男子?闯进了你们家?” “不,不是闯进来的。对了,当时我在看书,听到玄关外传来了男子说话的声音。对方说是从卡斯特罗酒吧来的。我打开玄关门一看,就见门外站着一名男子。那男子穿着雨衣,站在雨里……” “而那名穿着雨衣的男子,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是吧?” “对,对。” 宏的脸恐惧地扭曲着,额头上汗如雨下。 “我当时吓得无法出声。穿着雨衣的男子遮住了脸。他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还戴着防寒口罩一样的东西。我吓得无法出声。听到围墙外传来车停下的声音时,我还以为是早苗回来了。但当时出现在门外的并非早苗,而是那个家伙。所以我吓得无法出声。那家伙手里握着枪,从玄关走进家里。我吓得往后直退,一直退进了六叠间。刚开始,我以为雨衣男是一个人来的,但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也穿着和雨衣男一样的雨衣,戴着墨镜和防寒口罩,遮住了长相。” “当时有两个身穿雨衣的男子,是吧?” “嗯,是有两个。但当时我以为那个男的像变形虫一样,一下子分裂成了两个。然后……然后……” 听到等等力警部的问题,宏就跟缺氧的金鱼一样,不停地张合着嘴巴。 “他们当中的一个用手枪指着我,另一个则给我打了一针……” 尽管先前宏的目光就有些奇怪,但说到另一个雨衣男给他打了一针,他的目光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骤然间失去了神采。不久,他便整个人趴倒在桌上。 五分钟后,宏恢复了意识。根据绪方博士的诊断,宏当时彻底丧失了自我,已经分辨不清身边的人,也想不起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绝非是宏在假装生病。 即便如此,假如刚才他说的情况都是真的,那么当时闯入石川家的男子,是否是在给宏打了一针,让宏昏睡过去之后,又从围墙外的汽车上把美树子抬进了石川家呢? 第十四章 狩猎第二号 一 无名的青年画家石川宏在这起案件中扮演了最奇怪的角色。R大附属医院为他进行了多次精神鉴定,诊断结果是“偶发性精神分裂症引发的突发性自我丧失症”这样一个长长的病名。 这位患者并没有危险。“没有危险”的意思,指的是患者并不会因为患病而忽然发狂施暴,动手加害他人。相反,身处危险中的是患者自身。丧失自我时,患者如果四处游荡,反而存在遭遇交通事故或被处心积虑的罪犯利用于犯罪的危险。 因此,患者必须时刻处在严密的保护之下。众人觉得像先前那样在风间宅中生活是最好的办法,只不过早苗不在家的时候,必须有人陪在患者身边。而这一点也得到了风间欣吾的同意。 对于风间欣吾,当局自然对其隐瞒美树子失踪的行为展开了严厉追究,但因为美树子是否死亡这一点尚无法确定,所以当局也无法起诉他。身为丈夫,风间欣吾始终在怀疑妻子是否已经死去,最终使得他隐瞒了妻子失踪的事实,这样的行为与法律之间并无任何相悖之处。当然,当局立刻在他的身边布下了严密的监视网。 昭和三十三年八月十五日,R大附属医院对石川宏展开最后一次精神鉴定那天,同样是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日子。 尽管窗外下着雨,医院的会客室里还是被记者挤得水泄不通。今天,鉴定主任古垣博士将在这里公布鉴定的结果。之后,石川宏就将离开医院,返回风间宅。正是为了采访报道此事,医院里才出现了如此庞大的报道阵容。 晚上八点整。 公布结果的时间之所以被推迟到晚上,全都是出于警方和医院方面的计划安排。不需多言,无论是站在警方的角度上,还是站在医院的角度上,都不愿让那些记者毫无顾忌的问题刺激到患者的神经。 警方和医院方面希望古垣博士的发言能够引开记者的注意力,然后趁机悄悄地将患者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一切准备已完成。 相关人员驱赶开了石川宏病房周围的人。而警方和医院方面又借故清扫,使得从病房到医院后门的走廊上看不到半个人影。欲欺瞒敌人,必先欺瞒自己。甚至许多医院方面的人都对石川宏逃离医院的计划毫无觉察。 八点零五分。 石川宏的病房门开了一条缝。首先走出病房的,是身穿便服的坂崎警部补。眼见走廊四下无人,坂崎抬起一只手,冲着病房里的人示意了一下。之后,宏在妹妹早苗的搀扶下走出了病房。兄妹两人身上的雨衣衣领高高竖起,低着头,匆匆穿过走廊。头戴鸭舌帽的宏一脸憔悴的模样。跟在两人身后走出病房的,自然就是身穿便服的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 幸好,在前往医院后门的途中,一行人并未遇到任何人。眼下,记者全都聚集在远处的会客室里,运笔如飞地记录着古垣博士公布的鉴定结果。一行人走出医院的后门,只见门外停着两辆车。 “早苗,快,快。” 坂崎警部补打开前边一辆车的车门,低声催促了一句。早苗却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周围。 “怎么回事,早苗?上车吧,快,快……” “可是……”早苗依旧站在小雨淅沥的黑夜中,窥伺着周围的情况,带着哭腔说道,“水上先生他……” “水上先生?哦,你说那个姓水上的记者啊?他怎么了?” “我答应过他,说我会在这里等他,之后再和他一起过去……” “他大概遇上了什么事,耽搁了吧。好了,你就快上车吧。要是让那些记者发现了,那麻烦可就大了。你看,你哥哥都已经上车了。” 坂崎把早苗硬推进车里,啪的一声关上车门。 “司机,拜托了。” 早苗在哥哥身旁坐下。 “劳烦你把车开到芝公园旁边。” 坐在车里,早苗依旧一脸不放心的模样。她顾不得车已经开动,从车窗里伸出头,在黑暗中四下张望。然而,直到车从医院其他大楼的缝隙间穿过,驶出西门,与她约定见面的水上三太也还是没有现身。 载着这两人的车上没有任何警方的人同行,这一点后来遭到了世人的诟病。但这一切都是难以避免的。当时,不论是金田一耕助还是等等力警部,都实在太过小看那个正在与他们斗智斗勇的恶魔的宠儿。 这些后话暂且不提。载着宏和早苗的车刚一开动,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坂崎警部补三个人便立刻坐上了另一辆车。可是,过了半晌,车依旧没有开动,引擎只是咔咔地空转。 “喂,怎么回事?还不快开车?” 坂崎警部补焦急不已地从后座上探出身。 “抱歉。可恶,这车到底怎么回事!”司机怨恨不已地拼命转动方向盘。 “请几位稍等一下。引擎似乎出了点故障。我去检查一下。” 看到司机离开驾驶座,金田一耕助的脸色唰地一下彻底变了。那辆载着宏和早苗的车此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机,司机!” “什么?” “刚才载我们过来之后,你就一直没离开这辆车吧?” “嗯,是的……” “真的吗?你真的没有离开?” “呃,我就是去解了个手……因为你们告诉我会在八点以后出发,我就在周围稍微绕了一圈……” “你离开这辆车大概有多长时间?” “五分钟……不,大概也就十分钟吧……” “是吗?好了,你赶紧检查一下引擎吧。也许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金、金田一先生!” 坐在车上的等等力警部和坂崎警部补全身僵硬。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故意弄坏了这辆车……” “不、不、不!或许只是我多虑了。但之前我们光顾着石川兄妹,却没有留意司机。刚才那司机似乎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 “混账!” 听到下车检查引擎的司机的怒吼声,车上的三人全都欠起身。 “有人把引擎弄坏了!” 一听到司机的这句话,金田一耕助身上便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雨滴敲打悬铃木树叶的声音变得越发急促。病房窗户里射出灯光,但除此之外,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雨夜之中,那辆载着早苗和宏的车到底驶向了何处? 二 从神田到芝公园,乘车只需要花费三十到四十分钟,但晚上九点半,载着宏和早苗的车依旧没到风间宅。毫无疑问,两人肯定出事了。 “那他们兄妹俩是被绑架了?” 风间欣吾厉声喝问。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的颤抖,有如陶碟一般的大眼睛的眼白上也浮现着道道血丝。 这里是这座宅邸还在有岛子爵名下时管家一家居住的地方。虽然稍显简陋,但同样设有办公室和会客室。战前被世人认为是富裕之家的有岛家,因为占地面积较大,也出租房屋,所以管家就在自家的办公室里管理这类事务。虽然管家的家门与院子大门分别面朝两条相反的道路,但也和用人、帮手进出的门有所不同,门上一直挂着写有“有岛家事务所”字样的木牌。而如今,那块木牌上写的字已经改换成了“石川宏”。 “好了,请别这么大声。要是让记者听到了,麻烦可就大了。” 等等力警部一脸苦不堪言的表情。 办公室和会客室深处有三间和室。眼下,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正在最深处的八叠间里隔着小桌与风间欣吾对坐。坂崎警部补则到主屋里打电话去了。 在早苗和宏消失十分钟后,三人离开了R大附属医院,在八点四十五分到达这里。正如金田一耕助担心的那样,载着两人的车还没有回到这里。风间欣吾雇用的一名叫川崎元子的女佣被赶到风间家的几名记者团团围住,正不知该如何作答。 三人巧妙地避开那些记者,躲进里屋。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载着两人的车依旧没有到来。九点整,坂崎警部补前往主屋拨打电话。 坂崎刚一出门,风间欣吾便穿过院子,走进三人所在的房间。他似乎刚从外边回来,依旧穿着西装。 欣吾一脸不安地聆听了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的讲述,弄明白了宏和早苗两人逃离医院的前后经过。而这时候,医院里的那些记者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开始渐渐聚集到风间家。 小雨笼罩风间家,雨滴不断敲打着庭院里树木的树叶。尽管全身上下已经被淋透,但记者们死活都不肯离开。 记者们都说,即便无法见到宏,至少也要见一见早苗。从最先到达这里的那些记者的说话口吻来看,他们似乎已经觉察到石川兄妹两人遭遇意外。明知如此,他们依旧还在执拗地要求见一见石川兄妹。 九点半刚过,为了打电话而在主屋和厢房之间来回往返了两三趟的坂崎警部补,目光犀利地回到厢房。 “不好了,警部。咱们中计了。” “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坂崎?” “刚才有人发现,一名貌似司机的人倒在R大附属医院的院子里。” “貌似司机的人?”坐在风间欣吾对面的等等力警部条件反射似的站起身,“难、难道被杀了……”警部的声音低沉而颤抖。 “不,人没死。只不过似乎是被人用钝器击伤了后脑,至今还处在昏迷状态。” “看来这个被打晕的人才是真正的司机,而先前载着两人离开的那个司机,是其他人冒充的?” “似乎是的。”坂崎警部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们……” 风间欣吾怒目圆睁,“到底都在搞些什么?居然让人当着你们的面抢走了那两个重要的证人……” “呃,风间先生,”金田一耕助毕恭毕敬地插嘴道,“不需您如此厉声呵斥,如今大伙儿都已经感觉到肩上担负的重大责任。对了,坂崎先生,非常警戒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刚才我已经给警视厅打过电话,拜托他们把一切都准备好。” “等你们这么磨蹭一番,哪儿还会来得及……”风间欣吾一声大喝,大发雷霆,“事到如今,即便你们展开非常警戒,也根本无法与这起案件的凶手抗衡。那家伙简直就跟个恶魔一样。不,他是恶魔的孩子,恶魔的宠儿。他先杀了美树子,又杀了君代。这一次,他又准备下手杀石川兄妹。而你们……而你们却还在这里傻愣着。” 欣吾坐立难安,焦躁不已。 “风间先生,”金田一耕助似乎想要抚慰一下对方激动的情绪,故意用沉静的语调说道,“记得您曾经说过,在这件案子里,凶手的最终目标就是您。而凶手目前采取的这些行动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对您个人施以打击。的确,在尊夫人和保坂君代女士的两起案件中,情况或许正如您所说。但是,杀害石川兄妹的行为,又能给您带来什么决定性的打击呢?” 欣吾一愣,两眼盯着金田一耕助。 “这个……这个嘛……不管怎么说,石川宏都是这起案件中的重要证人。凶手绑架了重要的证人……甚至想要杀害证人。绑架或者杀害最为重要的证人,首先可以保证凶手自身的安全,其次……” “其次什么?” “其次,那家伙,那个恶魔之子或许早就想好了下一步的行动。或许,他的触手已经伸向继君代之后的下一名牺牲者了。” “难道说,您已经看到什么征兆了?” “征兆……征兆……” 风间欣吾反复低喃了两三次,忽然再次盯向金田一耕助。 “眼下,妙子和益枝都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害怕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因此,她们都很想从我身边逃走,思索着和我彻底断绝关系的办法。这是一种弱小动物的本能,她们很清楚,自己将会是下一个牺牲品。而那个恶魔之子……那个恶魔的宠儿一直在想方设法从我身边夺走女人。他使用了最为卑鄙恶毒的办法,想要夺走我的女人,给予我决定性的打击。” 等等力警部和坂崎警部补对视了一眼,从小桌上探出身。 “对了,风间先生,您是否能够猜到这个恶魔之子,或者说恶魔的宠儿究竟是谁?” “不知道。或许是望月种子,也或许是有岛忠弘。我觉得,如果他们是在单打独斗,应该无法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只不过……” “什么?” “只不过,如果他们两人联手……再加上黑龟那家伙,或许就能够完成这邪恶的工程了……如果他们三个联手对付我……” 欣吾就像对三个人发出暗示一样。他的双眼里散发着让人无法掉以轻心的狡狯目光,引发了坂崎警部补心中的反感。 “我明白了。这一点倒也确实值得研究一下。话说回来,风间先生,我有件事想问您。您是在九点前后才回到家的吧?刚才我给丸之内的风间产业本社打了电话,但对方却说社长下午五点半就离开了……还说,您离开时并没有乘坐自家的车,而是徒步离开的。那么,从下午五点半到晚上九点的这段时间里,您都去哪儿了呢?” 欣吾闻言,一脸茫然。 “我一直都在芝白金会馆。” “汤浅朱实小姐的公寓里啊。”金田一耕助在一旁解释道。 “对,没错。” “那么,当时汤浅朱实小姐是否也和您在一起呢?” “朱实并没有回公寓。” “什么意思?” 风间欣吾两眼放光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刚才我也说过,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眼下城妙子和宫武益枝都在极力避免与我会面。就算我打电话找她们,她们也会找借口避开我。因此,今晚我给东洋剧场那边打了个电话。朱实在电话里告诉我,七点到八点之间她倒是没什么事,让我到她公寓里等她。所以,我就在六点半左右前往朱实的公寓……可到头来,朱实还是没有回去。” “那您有没有给剧场那边打过电话呢?” “当然打过。我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都无人接听。八点左右,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当时朱实接起电话,告诉我说今晚实在分不开身。我想起今晚还有石川兄妹的事,就干脆放弃了和朱实见面的想法。但我刚一回到家,就听你们说起了石川兄妹俩遭遇不测的事。” 疯狂的热度渐渐从风间欣吾的双眼中退去,一种呆滞空虚的感觉慢慢在他的眼底扩散开来。 这时,金田一耕助觉察到了一件事。 眼下,这名男子的心理状况就如同高高堆起的积木,缺乏稳定性。不管遇上什么事,他都会像个闹小性子的孩子一样情绪不安。而原因或许就在于近来他在性生活方面无法得到满足。一个正妻,四个情妇,五个女人才能满足他旺盛的性欲。而这次的案件,却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旺盛的精力在他的体内四处流窜,寻求着释放发泄的出口。而此刻的他,就像一座陷入休眠期的活火山,外表平静,内心却在不停地沸腾翻滚。如果情况果真如此,那么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像座活火山一样,以猛烈的势头将郁积在内心中的能量彻底释放出来。 “我说,风间先生,”金田一耕助一边留意着不去刺激对方,一边开口说道,“朱实小姐应该已经知道她的现任丈夫有岛忠弘、您和尊夫人当年的那段三角恋了吧?” “她当然知道。毕竟这事已经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了。” “有关这一点,朱实小姐怎么想呢?” “她倒也向我哭诉过,说这简直就是一段孽缘……” “那么,有岛忠弘又是否觉察到您和朱实小姐之间的关系了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朱实也不清楚这一点。但朱实曾经告诉我,如今的他似乎已经和以往有些不同,让我多加小心……” 先前一直默默在一旁聆听两人问答的坂崎警部补忽然颇不耐烦地插嘴说道: “这些事暂且不提。风间先生,有谁能证明您今晚在白金会馆吗?比如有没有人曾经在白金会馆里看到过您……” 刹那间,风间欣吾的双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但他立刻用苦笑压制住心中的感情。 “很遗憾,警部补。因为朱实曾经忠告过我,所以在前往白金会馆的路上,我一直都极力避免与人碰面,甚至连自家的车都没坐。哈哈哈!” 欣吾最后的笑声中带着一种血淋淋的凄厉感,这让在场的三人胆战心寒。 “金田一先生,”欣吾忽然皱起眉头,“你们还愣在这里干吗?为什么不去寻找打探一下那辆载着石川兄妹的车到底去哪儿了?” “原因很简单,风间先生。”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我在等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呢。” “哎?” 不光风间欣吾,听到金田一耕助的话,等等力警部和坂崎警部补都吃惊地跳了起来。就在这时,水上三太迈着踉跄的脚步冲进屋里,头上还包着一圈白色的绷带。 三 翌日清晨,八月十六日天还未亮时,石川宏遭遇绑架之事已经成为了不可动摇的事实。他的妹妹早苗在上野公园里被人发现了。 就像先前哥哥宏的遭遇一样,早苗的左臂上也被人注射了吗啡类的强力药品。但她的情况似乎并不像哥哥宏那样糟糕。当她晃晃悠悠地走在竹台边上时,撞上了警戒线。清晨五点,小雨已停,但东京依旧笼罩在薄霭中。 早苗立刻受到辖区警局人员的保护,被送到最近的医院。 发现石川早苗的消息立刻传到了警视厅。八点,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赶到医院,但早苗的精神状态无法接受任何讯问,因此讯问只能延期到当日傍晚。 “总而言之,她应该是被人打了一针,之后就被丢到了大街上。虽然雨衣上沾了不少泥,但她并没有被淋湿。” 上野的搜查主任橘警部补刚一说完,发现早苗的功臣——中西刑警便立刻皱着眉头说道: “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险,居然把她那样的美女丢到上野那种地方晃荡了一夜。也亏得那些跟饿死鬼一样的家伙没有跑去调戏她呢。” “没有这类行迹吗?”为保险起见,金田一耕助再次开口问道。 “没有。”橘警部补接过了话茬儿,“幸好她被丢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凶手这么做,大概也是不想让其他人太早发现她。而且,药物发挥了效用,要是她再早两三个小时清醒过来,在四周晃悠,那可就真的很危险了。”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绕道去了一趟Y医院,但医生已经让早苗服用了镇静剂,早苗正在熟睡。或许等她醒来,意识就能恢复如常,但听院长说早苗大概要到傍晚才能醒来,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便先回了警视厅一趟。当日正午前,警方大致设想了石川宏绑架案的前后经过,归纳如下: 为了迎接宏,早苗确实在芝公园附近雇了汽车司机。那名司机叫河合善太,而车则是芝租车行的。七点左右,将早苗送到R大附属医院后,司机又受命准备在那里一直等到八点。 然而,七点半左右,一个戴着大墨镜的男子凑到了河合的车前。对于那名男子,河合只能作出这样的形容。当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而且男子的打扮也让人难以看清其外貌。男子向河合问路,河合并未太在意,下车离开了驾驶席。但他刚一下车,后脑就被重击,不省人事。以上的情况,就是河合醒来之后的供述。 因此,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坂崎警部补三人在医院后门坐上车时,载着早苗兄妹的那辆车的司机早就已经不再是河合。后来,那辆被盗走的车于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左右,在神宫外苑的绘画馆门口被人发现。自不必说,车里早就空无一人。 另一方面,据东都日报社的水上三太说,当夜他遭遇了这样的一件事。三太曾与早苗约定,准备于当晚八点左右在R大附属医院的精神科大楼的后门见面。所以,当晚七点半左右,三太便离开了位于有乐町的报社。但不巧的是,当时报社的车已经全都派出去了。 三太于是准备随便在大街上打辆出租车,但东都日报社附近的街上很难打到车,所以他打算先徒步到堀端。要前往堀端,从大楼之间穿行是捷径。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也像河合一样,后脑吃了一记重击,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然而,听过水上三太的说辞,阅历丰富的新井刑警表现出了不信任的态度。 “这事听起来还挺玄乎的呢。最近是不是都流行后脑被人来一下啊?”新井讪笑道。 水上三太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大楼中庭一处不易为人觉察的角落里,而且当时已经是八点半了。他立刻找附近的医生包扎了伤口,然后就赶到了芝附近的风间宅。除了袭击者穿着一件长长的雨衣之外,三太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们找有乐町的原田医院确认过,昨晚九点左右,水上三太确实去过他们医院,而且后脑部受到了严重的击打。”西井刑警做证道。 警视厅的第五调查室里,先前负责Bouquetd d’mour会馆案件的搜查主任坂崎警部补也来了,利用早苗醒来前的这段时间参加了搜查会议。金田一耕助则以旁听者的身份,依旧在一旁眨着惺忪的睡眼。 “但是,如果水上三太所说属实,那么就和石川宏的供述一致了。”坂崎警部补一脸深思地说道,“水上和河合遭遇袭击的时间基本一致。如此说来,雨男有同伙,这一点,不是正和先前石川宏的‘雨衣男一分为二’的供词一致吗?” “可是,主任,”新井执拗地说道,“我们最好还是多关注一下那个姓水上的记者吧。” “新井,那个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等等力警部问道。 “不,我并不是觉得他就是凶手,只不过我觉得他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感觉,那家伙似乎掌握着有关望月种子和黑龟的情报。他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到望月蜡像馆去盯梢。前天傍晚,黑龟离开蜡像馆时,那家伙不知从什么地方的树背后跑了出来,准备跟踪黑龟。但那家伙没料到,一切其实是望月种子和黑龟设下的陷阱。” “什么意思?” “他们两人发现最近身边总有人跟踪,想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所以黑龟才会故意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离开人偶工坊。另一方面,望月种子又从二楼留意观察情况。对此,水上那家伙毫不知情,从阴影中跑了出来。看到水上的身影,种子立刻从二楼的窗口用猎枪瞄准水上,大喝一声‘不许动’。当时不光我们吓了一跳,估计水上也吓破胆了。” “水上三太被他们用猎枪瞄准了?” 金田一耕助从角落里出声问道。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望月种子的枪口就是第二次瞄准水上三太了。 “嗯,当时猎枪里根本就没有装子弹。只不过,被人用枪口瞄准的感觉也确实不大好受。毕竟对方是那个望月种子,当时水上就跟被蛇盯上的青蛙似的,吓得呆立在原地。这时,黑龟也走了回来,询问了水上一番,得知水上最近一直在跟踪他们俩。就在双方即将动手打起来的时候,我们的人冲了过去,控制住了局面。” “说起望月种子和黑龟,他们两个昨晚应该没什么动静吧?” “呃,有关这一点,我们也做过调查了。”西井从桌上探出头,“他们两人说,他们从昨晚到今早都没有外出过。但是目前没人能够证明这一点。毕竟那地方周围都没有人家。” “种子和黑龟是否会开车?” “种子会。她的驾照战前就领了……” “既然雨男的同伙有两个人,那么对他们两人,我们也需要多加留意啊。” 等等力警部一脸深思的表情,喃喃说道。而在早苗醒来之后,雨男的同伙有两个人这一点也得到了进一步验证。 当日四点左右,早苗在Y医院的一间病房里清醒了过来。当着警官的面,早苗作出了如下叙述: “从西侧的大门离开医院之后,我发现车向着和风间宅相反的方向行驶。当时我立刻提醒司机。司机告诉我,这样做是因为先前警方的人提醒他,让他避开那些记者。当时我就相信了司机的话,再没说什么。之后,车绕过不忍池,开到上野公园,在动物园旁边一处僻静地方停了下来。我见情况不对,又问司机怎么回事。司机说,先前警方的人和他约好,让他在那里和警方的车会合。但司机根本就是在撒谎。他们应该早有预谋,没过一会儿,一个穿雨衣戴墨镜的男子手里握着枪向我们走来……” 早苗用惊惧不已的语调,讲述了司机和雨衣男两人合力在她左臂上注射药物的经过。 石川宏绑架案之后,又将会发生些什么呢……世人都担心接下来石川宏或许将会被人杀害,手心捏汗地留意着事情的进展,但从表面上来看,世人担心的情况并未发生。一周过去,两周过去,翻开九月的日历之后,就在上旬,人们再次跌入令血液冰冻的恐怖深渊。 九月四日,清晨。 在一个地点不明的地方,晃眼的电灯光照耀下,一名女子昏迷不醒,蜷缩在床上。这不是别人,正是风间欣吾的情妇之一宫武益枝。她全身曲线毕露,却丝毫不知羞耻。 下半身那蛇一般的曲线,急促的呼吸,略微褪色的双唇……毫无疑问,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宫武益枝都在和男子极尽欢愉之事。经历了欲仙欲死般的刺激,此刻的宫武益枝正躺在床上,陶醉于梦幻般的境界中。 而让益枝陷入如此境界的人究竟是谁呢?是她的靠山——风间欣吾吗? 不,不,并非往常的风间欣吾。风间欣吾是不会在与情妇云雨时使用春药的。 而此刻,趴在床上的宫武益枝明显因为春药的强烈药力忘却了自我。 忽然,屋里响起一阵衣物摩擦的轻微声音。扭头看去,竖在枕旁地上的巨大电灯的灯影下站着一名男子。男子离开益枝的身旁,开始动手穿衣。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用冰冷残忍的目光盯着床上一脸痴态的女人。 不久,男子穿好了衣服。 穿上长雨衣,蒙上脸,仔细地戴上墨镜后,男子再次在床上俯下身,抱起赤身裸体的女子。女子双眼紧闭,双唇微张,似乎以为男子还打算继续疼爱自己,两条手臂绕过了男子的后颈。 “抱紧我……再抱紧我吧……” 女子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 然而,男子伸手搂住的,却并非女子那纤细的腰身。 男子戴着黑手套的双手紧紧捏住女子的细颈,渐渐往指尖灌注力气…… 第十五章 被人窥伺的情事 一 欣吾终于放开了女子的身体。 朱实依旧目光恍惚,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长长的睫毛洒下阴影,细腻的瓜子脸上洋溢着满足和陶醉,微启的朱唇间露出了整齐洁白、宛如珍珠一般的美丽牙齿。 与欣吾其他的情妇不同,朱实给人一种华丽细腻的感觉。虽然手臂、双腿和腰身都颇为纤细,却并不显得脆弱,修长的肢体柔软而强韧。而且她双乳丰满,臀部紧实。 欣吾坐起身,眯着眼睛欣赏眼前有如美妙工艺品般的女性胴体。过了一阵,他轻轻抱起朱实的香肩,亲吻她那散发着象牙般光泽的脸颊。女人依旧闭着双眼,面带微笑。 “爹地……”朱实的声音甜得发腻,“怎么了?你要回公司吗?” “嗯。你怎么办?是不是也差不多该去后台了?” “现在几点了?帮我看一下时间吧。” 卧室里故意没有摆放时钟。欣吾伸手拿起枕边小桌上的手表。 “已经一点半了。你不是得在两点前赶到后台去吗?” “是啊。”朱实疲倦地说,“我也确实得抓紧时间了。但是呢,爹地。” “怎么?” “最近一段时间,我开始厌倦舞台了,总觉得有些乏味。” “为什么?你现在不正处在人气巅峰吗?难道你是在为那件事担心?” “不,不是的。”朱实依旧闭着双眼,“我不怕死。相反,我还经常巴不得自己赶紧死掉呢。所以,我不会像你其他的情妇那样,因为那件案子而和你分手。但是呢,爹地。” “怎么?”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你爱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如今的人气?” “当然是爱你这个人了。” “是吗?那么即便我不再是音乐女王汤浅朱实,而只是山本梅子……原先那个平凡的女子,你也会继续爱我?” “那当然。” 嘴上这么说,但欣吾的声音听起来却带着一丝沙哑和干涩。或许是发现欣吾说话的声音有些不大对劲,朱实睁开双眼,从下方盯着欣吾的脸。不知何故,一行清泪忽然顺着朱实的耳际滑落到枕边。 “喂,怎么了?你哭什么?” 欣吾吃了一惊,弯腰抱紧朱实,但朱实却推开他。 “不,没什么。我真傻,怎么会哭起来……好了,快起床吧。我去准备洗澡水,爹地你赶紧回公司吧!” 朱实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啊!” 她忽然拉起毛毯遮在胸前,抱住欣吾。 就在朱实跳起来的瞬间,屋里响起了咔擦一声按下快门的声音。悬挂在正面墙上的水彩画画框的一角松脱开来,整幅画就像钟摆一样,在墙上来回摆动。 “谁?!” 欣吾忽然想起雨男寄给他的那些保坂君代的裸体照片。这时候,邻屋的房门被打开,一阵向玄关跑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是谁?!” 欣吾怒不可遏,却无法起身去追踪那个偷窥者。他赶忙穿上睡裤,一边把手伸进上衣袖子,一边打开卧室门。然而,门外早已看不到半个人影。欣吾冲到玄关,把门打开一条缝,伸头向外望去,但走廊上也已空无一人。 欣吾悔恨地咬紧牙关。就在他准备缩回头时,忽然发现对面楼梯上出现一个人的头顶。欣吾握着门把手,仔细盯着对面。继头顶之后,出现在对面的竟然是水上三太的脸。 欣吾猛地握紧了门把手,观察对面的情形。三太一边查看房间的号码和门牌,一边向这边走来。今天屋外也下着雨,即便穿着雨衣,也并非什么令人纳闷的事。然而,欣吾却看到了一样不祥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三太才看到了欣吾。见欣吾一身睡衣,三太微微一笑。 风间欣吾一脸狐疑地盯着正向自己走来的水上三太。 “水上,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呃,也没什么……刚才我打电话到您公司找您,结果对方告诉我您正午时就出去了,所以我就猜您大概是到这里来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有点事……” 欣吾伸长脖子,看了看三太身后的走廊。 “你上楼时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没遇到啊……怎么了?” 三太一脸纳闷地皱起眉头,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走廊。 朱实的房间位于白金会馆的三楼,大楼里自然也装有电梯。但是,刚才从这里逃走的人应该不会选择乘坐电梯。如果乘坐电梯,就免不了与电梯操作员碰面。所以,那家伙应该是走楼梯逃走的。 二 “好了,进来吧。” 欣吾盯着三太看了一阵,之后终于闪开身,让三太进了屋。 “你先去那边等一下。” 欣吾用手指了指会客室的房门,自己则回到卧室。只披一件长袍的朱实正站在挂着画框的墙前。 “爹地,是谁?客人?” “不是,是个记者。东都日报社的人,叫水上三太。” “哦,就是上次爹地提到过的那人吧?” “对,就是他。” 欣吾低头一看,只见挂着画框的墙边放着一把椅子。 “朱实,你刚才查看了画框的背面?” “对。爹地你要不也来看一下?” 身高臂长的风间欣吾根本不用椅子,只需一伸手,就足以够到墙上的画框。他稍稍挪开画框,发现墙上有个直径三厘米左右的小孔。 “朱实,这面墙的背后应该是厨房吧?” “对,应该是厨房里的柜子。我刚才去看过了,应该是有人特意弄的。” 厨房就在进入玄关后的第一间,正对着会客室的门。 “应该不会是那家伙吧……” “那家伙?谁啊?” “就是外边的那个水上三太啊。” “怎么会。他一个记者,做这种事干吗……” “所以我才说应该不会是他啊……朱实,你能猜出是谁干的吗?” “爹地,会不会是那个人啊?” “哪个人?” “有岛忠弘……” 说出有岛忠弘的名字时,朱实眼中划过一丝嫌恶。 欣吾盯着朱实。 “忠弘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他肯定是想借此来要挟。爹地你还不了解他,现在的他,已经和当年的他彻底不同了。他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大少爷了。现在的他就像一条毒蛇。我讨厌他,真的讨厌。他肯定把我最丢人的姿势都拍下来了。” “小、小声些!” 见朱实情绪变得激动,嗓门越来越大,欣吾赶忙把朱实搂到胸前,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没事的,朱实,不用担心。忠弘如果是为了要挟你才拍下那些照片,那你就让他要挟好了。不管那胶卷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他。” 但是,如果这并非单纯的金钱勒索,而是会让朱实重蹈保坂君代的覆辙,那又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一点,欣吾便感到一阵冰冻般的恐惧从脊骨上划过。但此时,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 “朱实,别哭了。你还是赶快去准备一下淋浴吧。你不是还要去后台吗?” “对不起,爹地。”把脸埋在欣吾胸口哭泣不止的朱实往后退开一步,用长袍的衣袖擦了擦眼泪,“爹地,我是不是必须见见对面的客人才行?” “没事的,我会把会客室的门关好,你悄悄出去就行。” “爹地,那就这样吧……” 十分钟后,冲过淋浴的风间欣吾打点好一切,离开了卧室。跨进会客室前,他先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配餐架上方确实有个装在墙上的柜子。柜子的玻璃门左右打开,柜内的墙壁上有一个直径三厘米左右的小孔。柜里摆放的似乎都是平日不大使用的锅具,恐怕就是那些锅具挡住了小孔。柜子前边放着一把木椅子,上面留下了清晰的橡胶长靴印。 偷窥欣吾和朱实房事的凶手是何时潜入屋中的呢?莫非是趁着两人耽于性事的欢愉时,从走廊的房门外潜入屋中的?不,这种可能性很小。 欣吾是在十二点半左右来到这里的。之后,两人立刻上了床…… 如此说来,凶手是在朱实上午出门去购物时潜入屋中,藏在某个角落的?还是说…… 忽然,欣吾心中划过一丝不安。这种不安令他的所有发根都沾满了汗水。莫非,现在在卫生间里淋浴的女人…… 不可能!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朱实不可能主动藏匿那个偷拍她色情照片的人…… 欣吾不停地在心中告诫自己,但脑海中划过的疑虑却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快的隔阂。 怀着这样的猜疑,走进会客室时的欣吾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让你久等了。坐吧。” 欣吾小心地关上会客室的门,四下看了看。水上三太站在窗户旁,从那里可以俯视这座会馆的侧面。 “啊。” 水上三太闻言,就像被电到了一样,猛地扭过头,盯着欣吾直看。 “风间先生,刚才您问我的话有些奇怪啊。莫非有人潜入过这里?” “干吗这么问?” “也没什么。刚才您把我带到这里后,我无意间往下看了看,结果看到一个男子从下边侧面的出口冲了出去。” 欣吾默不作声,等待着对方继续往下说。如今的他,已经无法再信任任何人了。 “那人穿着一件带风帽的雨衣。我看到的只是背影,无法看清那人究竟是谁。但那人肩上似乎背着一架相机。” 三 水上三太说的或许是真的。或许他的确看到了那样一个人,但也有可能他自己就是在椅子上留下脚印的人。逃到屋外后,他立刻设法藏起了长靴和相机,再若无其事地回到这里。要从白金会馆的三楼下去,就必须经过电梯,或者是刚才他上来的楼梯。尽管如此,他刚才却说他在楼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人…… “好了,你先坐下吧。这事就暂且不谈了。” “哦,是吗?” 三太并非迟钝的人。从对方的眼中看到猜疑和不信任的目光,他挑衅似的耸了耸肩,在欣吾所指的椅子上坐下。 “朱实小姐呢……她应该还在屋里吧?” 明知故问!欣吾眉梢上吊。这里虽然是高级公寓,但总面积并不大,还能听到淋浴的声音。 “呃,是我失礼了。”三太轻轻低头,表示歉意。 “朱实说她不想见你。而且你也没必要见她。” “那就算了。毕竟我到这里来,要见的人也是您。” “你有什么事?” “那个……”三太忽然探出身子,“您是否认识一位叫及川澄子的妇人?” “及川澄子……” 水上三太的话似乎打了欣吾一个措手不及。欣吾猛地跳起,高高地挑起眉毛。 “你是……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欣吾喘息般说道。 “您就别管我是听谁说的了。她是个怎样的妇人,和您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欣吾默不作声。他一脸警惕的模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风间先生,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及川澄子是个怎样的女人?她也是您的秘密情人吗?” 欣吾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微笑。三太心中一惊,暗自咂嘴:哎?莫非是我猜错了? “水上,”这一次轮到欣吾探出身了,“你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这名字的?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或许能回答你的问题。” 三太盯着对方看了一阵。之后,他苦笑了一下。 “风间先生,我希望您能够履行协议。” “什么协议?” “我们不是曾经约好吗?您说会把提供给金田一耕助先生的情报全都提供给我……” “我也没有违反约定吧……” “那就请您告诉我有关及川澄子的情况吧。” 欣吾一怔。 “那么,金田一先生他……” “对。他现在正四处寻访您的朋友,打听有关及川澄子的情况。” “金田一先生……及川澄子……” 看到欣吾一脸茫然,三太心中暗暗吃惊。欣吾的表情似乎并非刻意装出来的。 “难道告诉金田一先生有关及川澄子的事的人不是您吗?” “不,我没跟他说过。刚才你在我面前提起之前,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甚至没想起过这个名字了。对,确实有这么个女人。” “她和您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不,应该说曾经是怎样的关系呢?” 欣吾注视着三太。 “水上,金田一先生当真在调查她的情况?” “似乎是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呃,或许您会觉得我的做法有些狡猾,但我觉得,监视金田一先生的行动,似乎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可是,金田一先生干吗不直接问我呢?”欣吾皱起眉头。 “爹地……爹地……” 这时,只听朱实低声在门外叫了一声。 “啊,我失陪一下。” 欣吾走出房间,从屋外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三分钟后,走廊上传来朱实离开的声音,欣吾也回到了房间里。 欣吾站在房门旁,似乎并不打算坐回原先的座位。 “水上,丑话说在前头。虽然我也不清楚金田一先生为什么要调查那女人的情况,但及川澄子是一个过去的女人。” “什么意思?” “说过去也算过去,那女人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可是,她和您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 “和我的关系吗……嗯,对我来说,那女人就像从我人生中划过的黑影……对,那女人就像走马灯,在我面前出现,然后就立刻消失了。那,我还有点急事,暂时就先告辞了……” 欣吾这句话似乎是向三太下的逐客令。他打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无奈之下,水上三太也只好拿起雨衣,站起身。但就在这时,卧室里传出了嘈杂的电话铃声。 “啊,失陪一下。” 三太也走出会客室。然而,在听到从卧室里传出的欣吾的说话声之后,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嗯,这里是汤浅朱实的家……什么,早苗吗……怎么了?哎?警方的人来了?什、什么?你说什么?益枝从昨晚起就没有回去?” 三太听到这儿,便立刻冲出走廊。 第十六章 奇妙的组合 一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换算成小时,就是八千七百六十小时。要是再换算成分钟,就是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不论牺牲品如何警惕,在这漫长的时间中,也不可能一直保持紧张状态。迟早有一天,牺牲品的这种状态会有所松弛,疏忽便会产生。 而这起案件的凶手——恶魔的宠儿瞄准的,正是牺牲品放松戒备的那一刻。牺牲品生活在玻璃房间中,凶手则潜伏在黑暗里,虎视眈眈地窥伺着牺牲品的一举一动。这样,根本就是防不胜防。 “对,昨晚我的确见过益枝,就在新宿的蓝带酒吧的特别包间中。” 卡斯特罗的城妙子像狐狸一样吊着眼角。她面颊红得就像结核病患者,嘴唇却干巴巴的,两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拼命不让自己忽然晕倒。 九月四日下午四点。 接到早苗的电话后,欣吾回到了芝公园旁的风间宅的会客室。除了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和坂崎警部补,会客室里还挤满了其他刑警。沉重的气氛中,早苗在房间角落里缩着肩膀,聆听城妙子用尖锐的声音讲述情况。 “昨晚七点左右,我们在蓝带见了面。蓝带的老板娘是我的朋友。商量的事情……”说着,妙子指了指站在壁炉台旁的风间欣吾,“就是商量怎样和他分手。我们都很怕他,生怕他是个准备动手杀害曾经被他玩弄过的女人的杀人淫乐者……” “好了好了,老板娘。”等等力警部用温柔的语调抚慰对方,“说到底,感想也只是感想。我们想找你确认一点。昨晚七点,你在蓝带的特别包间里见了宫武益枝小姐,之后……” “之后,我们在那里商量了两个小时。其间,我们曾不止一次讨论有关他的事。虽然我们都很怕他,却又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和他分手。” “什么意思?” “如果他并非杀人淫乐者,那么和他分手的人就会吃亏。我可不想让益枝独占他。而益枝的想法也和我一样。这也是我们虽然怕他,却至今没能跟他分手的原因。” 风间欣吾把手搭到壁炉台的架子上,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妙子。那种目光既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而是盯着某件商品时冷酷无情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那么,如果要和风间先生分手,那就必须两人一起……也就是说,你们两个打算协同作战?” “对、对,没错。” 妙子用缠在指间的手帕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歇斯底里地说道。 “然后呢?” “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两人一起打电话跟他提出分手。” “那你们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们先打通了这里的电话,但接起电话的人说他还没有回来,所以我们又往他公司打了电话,之后他就接了。” “风间先生,是有这么回事吧?” 风间欣吾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中依旧暗藏着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令人不由得联想起陶器的坚硬和冰冷。 “那么,老板娘你都对风间先生说了些什么呢?” “我告诉他,我们想要和他分手。” “当时风间先生又是怎样回答的呢?” “他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之后呢?” “我坚持说要跟他分手。然后,我就把电话递给了益枝。” “那么,益枝女士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呢?” “益枝也说了和我一样的话。估计他又说让益枝也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总之益枝又重复了一遍要和他分手的话。可是……” “可是什么?” “他似乎问了益枝我们人在哪里。益枝本来完全可以不说的,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说我们在新宿的蓝带酒吧。听到益枝告诉他我们所在的地点,我大吃一惊,但为时已晚。” “风间先生是否知道那家蓝带酒吧在哪儿呢?” “知道。我们曾经一起去过两三次。蓝带酒吧的特别包间里备有床铺。” 妙子居然恬不知耻地说出了这样的话,足见她的心理已经彻底变得不正常。此刻的她,已经彻底陷入了恐惧和贪婪物欲间的两难境地。就像之前说的,只要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风间欣吾就会是个出手阔绰的强力经济后盾。 “然后呢?” “说出自己所在的地方后,益枝似乎也发现说漏了嘴,立刻挂断了电话。当时我们俩如果立刻离开蓝带酒吧就好了,可是……” “那你们俩当时在酒吧里逗留了一阵,是吗?” “对,我们又在酒吧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那里的老板娘见我们到了她的店里,就和我们喝了几杯。我虽然是个开酒吧的,其实酒量并不算好。相反,益枝的酒量却不小。” “那么,你们是几点离开蓝带酒吧的呢?” “九点左右。” “当时益枝女士已经喝醉了,是吗?” “是的。” “然后你们两人就上了车?” “我立刻就上车了。对了,蓝带酒吧门口没地方停车,所以我们把车停在了街边。但在那地方,根本就看不清益枝的车在哪里。当时我丢下益枝,让她一个人找车,自己先开车回去了。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益枝了。” 二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找风间先生询问一下情况吧。” 等等力警部刚扭过头看欣吾,电话铃就响了起来。早苗接起电话说了几句。 “那个……是打给几位警官的……” “哦,是吗?” 坂崎警部补接过话筒,和对方交谈了一阵。看到坂崎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众人都猜测他或许听到了什么非同寻常的报告。 “嗯、嗯,然后水上三太就来了?大概什么时候……一个半小时之前的话,那就是三点左右吧。然后,他听说黑龟不在之后,就立刻离开了?种子现在的情况怎样?嗯,嗯?这个嘛,那老太婆的心思确实让人搞不明白啊。嗯,总之,一定要严密关注。” 坂崎警部补放下话筒。 “那个……”早苗一脸担心的模样,“水上先生遇上什么事了吗?” “不,不是。” 坂崎并没有理会早苗,径自走到会客室的一角。 “警部,金田一先生,借一步说话。” “嗯。” 等两人走到角落后,坂崎警部补压低嗓门开口说道: “黑龟昨晚没有回去。眼下种子依旧一脸斯芬克斯一样的表情,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三点左右,水上三太去了他们那里,但听说黑龟不在,他就立刻离开了。” “说到东都日报社的水上三太……”风间欣吾在一旁开口说道,“他刚才去白金会馆了。” “哎?水上三太吗?” “对。早苗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就在白金会馆。听到我在电话里说的话,他应该也得知了益枝昨晚没有回去的消息。等我打完电话,那家伙已经离开公寓了。” “这是几点的事?” “就发生在早苗打电话过去找我的时候,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时间……” “那应该是两点差几分的时候咯?”坂崎警部补咂了咂嘴,“看来那家伙直接去那边了。但我觉得,那家伙应该会像新井说的那样,觉察到了什么。” “风间先生,”等等力警部用严厉的目光盯着风间欣吾,“水上当时去白金会馆干什么?” “似乎是去找我的。” “找你?他找你有什么事吗?” “不,说起来,这事我还想找金田一先生问问呢。金田一先生。” “什么?” “我听说,您似乎在调查有关及川澄子的事?” “嗯?呃,是的。”金田一耕助依旧眨巴着他那惺忪的睡眼,“风间先生,您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调查她的情况?” “呃,我是听水上说的。” “水上?” 金田一耕助闻言,似乎也大吃一惊,睁大双眼。 “对。水上他一直在暗中监视你。所以,他才会问我及川澄子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 “哈哈哈,水上这手倒是挺绝的呢。那么,您当时又是怎么回答的?” “在他提起之前,我都已经把及川澄子这个名字彻底忘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那女人在我的人生中只是个匆匆过客罢了……” “哦,是吗?” 金田一耕助一副心中松了口气的模样,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但这时,电话的铃声再次响起。 早苗再次接起电话。 “哎?水上先生?”早苗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您现在在哪里?哎?嗯,嗯,他们是在这里。嗯,但是……啊,是吗?那我就请他来接电话。” 早苗把话筒从耳边挪开。 “金田一先生,水上先生有话要跟您说……” “哦,是吗?” 金田一耕助拿起话筒,听对方说了几句,忽然“啊”地惊呼了一声,握紧话筒。 “地点在哪里……嗯,嗯,是吗,什么?奇怪的组合?嗯,好,我们这就过去。” 金田一耕助小心翼翼地放下话筒,眼中充满悲伤地看着众人。 “水上三太说他发现宫武益枝女士的尸体了。” “呀!” 城妙子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笛子般的叫声。 “说地点就在成城的某间工作室。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一次,宫武益枝尸体旁也有一个奇怪的搭档。水上在小田急的岔口等着我们。” “混账!” 一小时后,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坂崎警部补一行人的车停在了成城北边一处废墟般的工作室前。 “就是这里。就是这处工作室。” 或许是抢在了金田一耕助之前的缘故,水上三太的情绪有些激动,微黑的脸上泛着红晕。 一行人再次看到了那世间罕有的凄惨可怕的景象……工作室一角的小屋中,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彼此拥抱,已然死去。下边的女子自然就是宫武益枝,而怀抱益枝而死的男子,竟是人偶师黑龟。 这确实称得上是一对奇妙的组合。 三 此地位于小田急沿线成城镇的北郊。在那里,地面出现了一处极大的落差,形成了断层。 工作室就建在那道坡的顶端,从西侧的窗户向外望去,眼前是一处操场。从操场到散发着暗淡光芒静静流过的多摩川之间,是一片一望无垠的旱田、水田和农家村落交织而成的条纹般的景象。天气好的日子里,多摩川的对面应该就能看到富士山。 工作室的北侧也是一片断层,坡下是一片长满芦苇的沼泽,耸立的丘陵就在沼泽对面。丘陵上种满了红松。 工作室的东面和南面都是平地,南面则是一片广袤的芋田和小麦田。田野尽头是用稻草铺成屋顶的农家,而田野一端的小树林里则是墓地。东侧是连绵的红松林,从那里向前三百米左右,红松林隔着沼泽与北侧的丘陵相抱。 这里是急速发展的卫星城尚未触及的地方,周围还保留着许多武藏野的景色。 工作室占地大约六百坪,周围堆着大谷石。以前那里曾有围墙,工作室之外也建有其他住宅,但如今围墙已破损,住宅也被拆毁,四周只残留着基石和蓬蓬的杂草。 后来,警方查明了此地的来由。 这处工作室的主人是一位相当富有的阔少。不光这六百坪土地,甚至连邻近的红松林和丘陵也归他所有。他平日里以作画为乐,但战后却成为了斜阳族。他的画作似乎很难卖出去,于是他就利用这六百坪的土地饲养了山羊和猪,甚至还有火鸡。但他终究是个外行,自然不可能顺利。 经历了多次失败后,阔少爷的妻子也跟着其他男人跑了。最后,这位好事的外行画家终于放弃了东京的住宅,返回了故乡的乡下,并把土地全都转让给了某家土地公司。 阔少爷拆掉住宅回到乡下之后,已经没有作画的兴趣和余力,这处工作室便闲置下来。 因此,最近土地公司把这处工作室的一部分当作现场办公室,砍伐红松林,将丘陵整体作为阶梯式的住宅地,准备分开出售。所以,虽然工作室眼下空无一人,却通了电,即便看到有人出入,周围的人也不会觉得太奇怪。 而那个宛如恶魔之子的雨男,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点,把这里当成了可怕的杀人场所。 如果用榻榻米的丈量方式来计算,工作室的面积大约有四十叠。虽然面积很大,但从战时到战后,恐怕从来没有人对这里进行过修缮。不,不只是没人修缮,或许甚至都没有人使用过这里。 因为是工作室,屋顶和侧面墙上都开着大大的窗户。屋顶的石板已经破损,墙壁剥落,中式格棂上悬窗也已腐朽破败。山雨欲来的黄昏天空下,整个工作室呈现着萧条破败的废墟模样。 走进工作室内部,因为屋顶漏雨,地板也已腐坏,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白色的蘑菇,一股浓烈的腐败霉臭味扑鼻而来。 或许是那位外行画家在创作间歇时小憩用的,工作室的一角有一间六叠小屋。小屋的天花板依旧完好,屋里并没有漏雨的痕迹。屋里放着一张木床。床上的垫子早已破败,棉花露在外面。垫子上铺着一床毛毯,黑龟和宫武益枝两人的尸体抱在一起,就躺在毛毯上。 傍晚六点。 山雨欲来的黄昏时分,浮现在昏暗光线中的这幅由两具尸体构成的画面,令亲眼见证这一幕的人都心中一阵发毛。抱着白皙丰满的宫武益枝的,是一个全身长满浓密黑毛的大猩猩般的男子。黑白两人相互拥抱,形成了骇人的鲜明对比。 自不必说,两人的身体也在某一处深深地相互结合。 而且,黑龟的全身上下还残留着密如渔网的鞭笞痕迹,有的是旧伤,有的则是新近的伤痕。新近的伤痕发红肿胀,宛如一条条蚯蚓,其中一部分甚至已经开始化脓。 或许,这就是望月种子与黑龟每天夜里的淫乐行径留下的痕迹。 眼前的情境是怎么回事?只需看上一眼,就能发现两人的死因各不相同。 很明显,宫武益枝是被男人掐死的。这一点光从残留在益枝白皙后仰的咽喉上的两个鲜明指印就能看出。与此相反,黑龟的后背被人深深捅了一刀,刀伤直贯左肺。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黑龟身上那如同大猩猩一样的黑毛,流到了益枝的腋下。这处深深的刀伤,或许已经伤及了心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黑龟拥抱益枝时心中一时激动,动手掐死了益枝,之后又被其他人从背后用刀捅死了? 还是说…… 虽然这种想法有些残酷可怕,但黑龟当时会不会正在爱抚益枝的尸体?就在他兽性大发时,之前动手杀害益枝的人又杀了他? 第十七章 癫狂的平衡 一 “水上,麻烦你说明一下吧。你怎么会发现那里呢?不,你到底是怎样得知那里的呢?” 等等力警部开口质问道。他的双眸中散发着猜疑的光芒。不只是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等人也正一脸纳闷地看着这名案件发现者的侧脸。 地点是案发地所属的成城警局的房间。 围绕着命案现场的工作室喧闹了一番之后,众人暂且返回了辖区警局。此刻,已临近晚上九点。 “嗯,有关这一点,我自然也准备说明。其实……” 接着往下说之前,三太先瞥了一眼身旁的金田一耕助。 虽然金田一耕助曾经救过三太一命,三太却把那件事看作一大耻辱。当时,在望月种子的恐吓下,三太抖如筛糠,这一幕偏偏让竞争对手目睹了。对水上三太而言,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次能抢在金田一耕助之前发现情况,也令三太感到无比得意。 三太尽力克制心中的得意之情。 “其实,在Bouquetd d’mour会馆发生案件的那天夜里,我抢在望月种子和黑龟之前,潜入了望月蜡像馆。” 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闻言,不由得对望了一眼。 “那么在我们和望月种子及黑龟一起前往蜡像馆的那天夜里,你就在那里咯?” “对。所以我很清楚,你们当时发现了那具黑龟以保坂君代为模特制作的人偶,还调查了蜡像馆夹层上的那五具风间欣吾的情妇蜡像。” 一种难以克制的得意表情在三太脸上显现出来。他很想看到金田一耕助的吃惊表情,但此时的耕助只是眨巴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方这样的表现让三太感到难以满足。 等等力警部恨恨地瞪着三太。 “那么,当时你究竟藏在哪里?” “我当时就躲在望月种子和黑龟卧室的天花板上。” 三太再次露出挑衅般的表情。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金田一耕助似乎也吃了一惊,不由得皱起眉头。这终于让三太胸中的郁闷烟消云散。 “卧室的天花板上……那你还看到了他们两人的情事?” “嗯,看得一清二楚。”三太一脸得色地微微一笑,但旋即再次皱起眉头,“呃,是我失礼了。接下来,我就讲一下当时我目击到的情况和两人给我的印象吧。” “嗯,你快说。说详细些。” “好的。” 水上三太重新摆起架子。 “那天夜里,我给报社送去报道后,立刻前往望月蜡像馆。所以,我潜入蜡像馆的时间,要比你们和种子及黑龟到达早四五十分钟。当时我先四处调查了一番,最后发现卧室的天花板上正是最适合藏身的地方。那间卧室虽然是西式房间,天花板方格式的,但就像和室一样,壁橱的天花板有一块可以活动。我就从那里钻进去,爬到床的正上方,把天花板拉开一条细缝。三十分钟后,种子走了进来。” 说到这里,水上三太顿了顿,然而却无人插嘴询问。在场的所有人都侧耳聆听三太讲述他的那场异样冒险。 “我先是听到一阵停车的声音。车似乎有两辆。之后就是说话声。而望月种子对那说话声似乎毫不关心,径自走进卧室。关上房门后,望月种子站着沉思了一会儿,便像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一样开始踱步。从当时的模样来看,种子似乎根本就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自不必说,种子的内心自然是对风间欣吾的那些情妇恨之入骨的。但是,她事先似乎并未料到保坂君代已经遭人杀害,而且还将在那天晚上以那样的状态展现在众人面前。所以我觉得,那天夜里,她在卧室里来回踱步时,心中是在猜测到底是谁动的手。又过了大约三十分钟,黑龟也进入了卧室。” 说到这里,三太歇了口气,但又立刻继续说道: “从黑龟和种子之间的对话来看,当时你们似乎正在调查夹层上的那些蜡像。然而,黑龟当时表现出来的态度,感觉就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学生面对老师时一样。黑龟当时惊恐万状,似乎很怕种子呵斥他。从两人当时的模样来看,种子似乎不知道黑龟曾经制作过那样的人偶。” “那么,种子当时是否呵斥了黑龟呢?” “不,恰巧相反。种子反而还奖励了黑龟一番。” “什么意思?” “想必刚才警部您也看到了。黑龟的身上,从后背到臀部,都留下了不少鞭痕……” 说到这里,三太自己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哦,那就是种子对黑龟的奖励啊?” “似乎是的。就是为了这个,黑龟才会像条狗一样,整天跟在种子屁股后边打转。当时,种子原谅了黑龟,让黑龟脱光衣服,而她则挥动长鞭。要是让我再形容一下当时的情形……” 三太的眉头越皱越深。 当时三太看到的,根本就是一雌一雄两头野兽间的相互撕咬。 种子俯视着面前那个因痛苦和快感而匍匐在地的男子,不停挥舞粗壮的皮鞭。渐渐地,她自己似乎也兴奋起来,一件件地脱下衣服。而到了最后……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那处工作室的呢?” “情况是这样的。当时,种子一边挥动长鞭,一边不断向黑龟发问。黑龟也回答了种子的问话,但毕竟他当时俯卧在地,而且回答中还夹杂着痛苦和快感的呻吟声,话语断断续续,我在天花板上听得也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听明白了一些事。黑龟并不清楚雨男的真实身份,但他曾经跟踪查明了雨男的藏身之处。我当时听到的情况就是如此。其后,种子和黑龟便抱在一起……两人又翻云覆雨了一番,便沉沉睡去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会四处跟踪黑龟?” “对。有关这件事,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听新井说过了……” “之后,你就盯上了那处工作室?”这时,金田一耕助第一次插嘴问道。 “不,我也是今天才发现那处工作室的。但我曾在成城车站的北侧跟丢过一次黑龟。自打那次之后,只要一有空,我就会跑到成城车站的北边四处调查。今天,我听说宫武益枝昨晚一直没回家,就立刻去了一趟蜡像馆。在那边听说黑龟昨晚也没有回家。我觉得此事必有蹊跷,于是就跑到成城,调查了一下未曾涉足过的区域,之后便发现了那处工作室。看到那地方,我感觉确实挺适合做雨男的藏身之处,便进去看了看……” 三太皱起眉头。这时,一名警察走进屋里。 “一个自称望月种子的女子来了……另外,还有一个自称风间欣吾的男子……” 二 事后回想起来,种子当时的模样确实有些古怪。 在成城警局警员的陪同下,种子出现在众人面前。看到自己的情夫和风间欣吾的情妇相拥着,在那处工作室惨遭杀害,种子心中到底作何感想?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看明白这一点。 种子并没有失去她那种与生俱来的傲然态度,她用钢铁般冰冷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就连男子也不忍目睹的那一幕。 然而,在傲然的伪装面具之下,她的内心其实也大受打击。她的精神和心理状态必定在很早以前就失去了平衡。经营着那样一家怪诞的蜡像馆,已经充分表现出她内心的异常。 难道说,是她与黑龟之间那种每夜发生的异样的情痴刺激,最终导致她精神上失去了平衡?恐怕她一直认定自己的精神能够经受住那种邪恶的刺激,才会没有觉察到,其实她坚信不疑的神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偏移,渐渐遭到了侵蚀。 这种异常危险的平衡迟早会彻底崩溃。黑龟的死似乎就成为了这场崩溃的导火索。而更加糟糕的是,当时陪在她身边的警察根本就不知道她与风间欣吾之间的关系。 当时,风间欣吾也刚在那处工作室看到了两具尸体结合的景象。就在他坐在警局房间里等待警方的传讯时,望月种子也走进了那个房间。毫不知情的警官将这对仇深似海的男女留在了同一个房间里,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后来,据风间欣吾说,当时他们两人在那里待了十分钟左右。其间,两人并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因此,欣吾并不清楚当时种子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 走进房间时,即便种子的精神状态还能保持平衡,那么在看到欣吾的一瞬,这种平衡恐怕已彻底被打破。失去了黑龟这个对种子而言既是无可取代的情夫,又是向欣吾复仇的道具之后,在看到欣吾的瞬间,种子体会到了巨大的挫败感。 在水上三太离开,望月种子走进房间时,众人并没有发现她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大正常。不,或许当时她还保留着最后的一点正常心理吧…… “望月女士,请坐。”等等力警部尽可能郑重地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刚才您已经去那处工作室里看过了吧?” “是的。” 种子虽然点了点头,但看到她的眼神,等等力警部心中一惊,和金田一耕助彼此对望了一眼。 种子的目光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炯炯有神,寂寥地摇曳着空虚和孤独。 “这次可真是让您受累了。请问,黑田龟吉昨晚是几点出门的呢?” “不,他昨晚并没有出门。他是今天清早出门的。” “今天清早?具体是几点呢?” “清晨五点左右。” “大清早的,黑田出门去干什么呢?” “这是神谕。神明对他的告谕。” “太太……啊,不,望月女士。”看到种子那副少见的呆滞模样,金田一耕助在一旁插嘴道,“神明的告谕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在什么时候,又是以怎样的形式出现的呢?难道神明还会打电话来告诉他吗?” “是的。” 种子点了点头。从这一刻起,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得不正常了。 “今早打来的电话里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莫非是说那个女人已经在那里被人杀害了?” “不,不是。电话里并没有把事情说得那么清楚。对方只是说有个有趣的东西想让我们看看,让我们到成城的工作室去……但对方又说我不能过去,让我先派猿丸……” 说到这里,种子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当时,她的脸上既没有平日里的傲慢,也没有先前的呆滞。她的眼角高高挑起,面颊扭曲,明显已经陷入狂乱。 “那家伙根本就不是我的伙伴。我一直都遵照那家伙的命令行事,可那家伙却出卖了我,甚至杀害了我的宝贝猿丸……” “望月女士!望月女士!”金田一耕助连声叫道,“那家伙到底是谁?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能听到那家伙的说话声。只能在电话里听到那家伙的声音。那家伙许诺说愿意帮我报仇。他说他会给风间欣吾最沉重的打击,帮我完成最残忍的复仇。但事实上并非如此。那家伙只是在利用我们。那家伙……那家伙知道的!” “望月女士,望月女士,那家伙到底知道什么?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那家伙知道猿丸有那种嗜好……而且,而且,那事还是我告诉猿丸的!” “望、望月女士!” 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站起身。 一种异样的痉挛忽然侵袭了种子全身。种子之前并没有患过什么特别的疾病,但是当时她展现出来的行为却明显是病态的。 而后,从发作中恢复过来时,她的精神状态就完全失去平衡了。 第十八章 可怕的魔像 一 与望月种子擦肩而过,离开成城警局后,水上三太立刻前往位于莺谷的望月种子的蜡像馆。 三太心中燃烧着熊熊的功利念头。在打电话将今天在成城的工作室发现的案件告知金田一耕助之前,三太先把事情报告了报社。当时,总编曾对三太说了些激励与赞赏的话语,这也令三太的功利心变得更重。 不,功利心也还罢了,面对金田一耕助时的竞争心理也助长了他的想法。想让那个顶着一头鸟窝般的乱发、穿着皱巴巴裙裤的矮个男子碰些钉子的欲望,令三太走上了冒险之路。 今天,在工作室里看到黑龟和宫武益枝相拥而死,三太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一次潜入望月蜡像馆的那天夜里,从卧室里传出过阵阵男子的欢喜呻吟。那声音确实是男女之事的呻吟声,但女方始终保持沉默。 即便如此,水上三太依旧坚信,当时卧室里的男女就是望月种子和黑龟。正是因为他坚信如此,其后他才会慢条斯理地在蜡像馆里四处调查,最终落得被种子擒住的窘境。 如今,他又想起了当时曾经划过他脑海的疑惑:那男子当时究竟是和谁在一起呢? 那一天,正是美树子的尸体失踪后的第二天。而且,穿过防空洞把美树子的尸体抬走的,不正是两个人吗?现在回想起来,那两人必定就是望月种子和黑龟。 黑龟有那种异样的嗜好。而那种嗜好,会不会就是在他抱美树子的尸体时养成的?而且,教唆黑龟如此做的人,恐怕就是望月种子。 当时的望月种子,恐怕是亲眼看着黑龟强暴了那个曾经夺走她丈夫的女人。种子这样的女人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而且,这样的行为也能够让种子的复仇欲望得到满足。 但是,如果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美树子的尸体就应该还在蜡像馆里。尸体这种东西并非轻易就能搬走。惨遭黑龟蹂躏之后,美树子的尸体又遭遇了怎样的处置? 夜里十一点,三太到达了莺谷的望月蜡像馆。已经停了的雨再次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这样的夜晚对于三太准备尝试的冒险行为而言,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三太再次撬开上次潜入蜡像馆时翻过的那扇窗户,进入等候室。 屋里一片漆黑,但三太早已有所准备。自从开始插手调查这件案子,三太就一直随身携带一个钢笔大小的强力手电筒。而今晚,手电筒也派上了用场。 从漆黑的等候室前往玄关之前,三太先侧耳聆听了一番。虽然现在家里没人,但既然是潜入别人家中,就必须随时保持警惕。三太已经是第三次潜入这座蜡像馆了。上次潜入时,他就曾经彻底调查过这里的内部结构,所以如今他早已轻车熟路。而且,他也大致猜到了尸体的藏匿之处。 三太从等候室来到玄关,径直穿过,把手搭到了大厅的门上。门上着锁,但三太早已料到。他再次观察了一番周围的情形,从口袋里掏出沉甸甸的皮质盒子。盒子里装着改锥等七样工具。 十分钟后,门锁开了。三太战战兢兢地打开门,立刻便被吓得跳了起来。因为不知何处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那声音大得有如地鸣,同时还隐约传来了呻吟声和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 三太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这其中自然包含着自己被人发现时的恐惧,更主要的还在于这本该空无一人的家里似乎有人。 三太紧握门把手,化石似的呆立在原地。他已经关掉了手电筒,围绕在他身边的只有混浊的黑暗。 虽然之后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物体的声响,但不久后便再次响起啜泣般的声音。同时,铁锁相互碰撞摩擦般的咔嚓声也再次响起。刚开始时,三太便感觉那声音似乎是从自己脚下传来的,而这一次,他肯定了这种猜想。 弄清了这一点,三太下定决心。 经过先前的查探,三太早已知道,这座蜡像馆里还有一间地下室。地下室里堆满了坏掉的蜡像和无用的道具,原本普普通通。但此刻,那里似乎有人。 好,就先从地下室查起吧。 二 三太站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室门口。 三太的心情如此激动,他呼吸急促,感觉心脏似乎随时可能冲破胸膛。地下室里确实有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三太试着设想到底是谁。功利之心仿佛随时都会将他年轻的身体扯碎,希望与兴奋令他全身上下大汗淋漓。 “喂?喂?里边有人吗?” 可是,屋里没有人回答。伴随着微弱的呻吟,铁链摩擦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 地下室里的人或许被人用铁链拴住了吧?一想到这一点,三太全身的汗毛孔都冒出了热汗。那是一种疼痛般的战栗。 “好,你稍等一下。我这就把门打开。” 地下室的门同样上着锁,但并不像大厅的门那样坚固。可三太的双手兴奋得直发颤,反而阻碍了开锁。 “可恶!冷静点!冷静点啊!” 三太还不知道,此刻的望月种子已经变得精神癫狂。要是撬锁的时候让那恶婆娘发现了……想起第一次潜入这里时发生的事,三太越发焦急。他一边告诫自己要冷静,一边动手开锁。七分钟之后,锁终于开了。 打开门的时候,三太的心再次扑通扑通直跳。他一边小心地警惕周围,一边站在门口,用手电筒往屋里查探了一番。坏掉的蜡像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混杂在乱七八糟的工具中,浮现在三太的眼前。 然而,三太已经不再会为这些事感到惊讶了。他把手电筒的光对准怪声响起的方向。与上次来探险时有所不同,地下室的一部分已经彻底清理干净,放了一张粗陋的木床,木床脚下似乎躺着一个人。 三太再次用手电筒在屋里探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危险后,三太向着木床走去。他在躺倒在地的男子身旁蹲下,照了一下对方的脸。立刻,胜利的号声在三太的脑海里吹响。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这个人正是早苗的哥哥石川宏。被望月种子和黑龟绑架后,宏便被幽禁到这处地下室里。一条大大的丝绸围巾塞住了宏的嘴。 “喂,石川……” 三太拿掉塞在宏嘴里的围巾,冲着宏说道。但宏依旧双眼紧闭,发出啜泣般的声音。他似乎是被人灌下了什么强力药物,昏睡不醒,脸色通红,额头上大汗淋漓。 三太晃了几下宏的肩膀,冲他喊了几句,但对方仍昏睡不醒。三太只好站起身,重新查看木床的周围。此时,三太不得不为望月种子那鬼畜般的行为战栗不已。 宏的手上铐着手铐。手铐上拴着一条铁链,铁链另一端牢牢地拴在床脚上。 那女人不但剥夺了宏的自由,还塞住了宏的嘴,让他无法出声。不仅如此,为了防备宏在种子和黑龟都不在家时把嘴里的围巾弄掉,种子还给宏灌下了强力的药物,让他昏迷不醒。 床脚下放着一只便壶。从便壶里散发出的异样臭气来看,宏应该已经被幽禁在这里很久了。 三太再次蹲下,晃动着宏的肩膀,叫宏的名字,但宏依旧昏迷不醒。眼见如此,三太只好死心,站起身来。 对三太来说,发现宏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收获。除此之外,三太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他必须抓紧时间。要是让种子得知他发现宏,绝对不会轻饶他。 三太走出地下室,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脚步匆匆地走上了楼梯。 他的目的地就是夹层。那里有五处神龛一样的凹室,分别放置着风间欣吾的妻子和四个情妇的蜡像。那五具中的一具正向三太发出强烈的诱惑。 虽然他的想法太过浪漫主义,但是,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也曾调查过那五具人偶,并且认定了那些人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美树子的尸体已经丢失了两个月。如果真有尸体,那么应该会散发出臭气。 土色的风间美树子的蜡像浮现在三太的手电筒灯光中。或许是错觉,三太总觉得蜡像和先前看到的有所不同。 三太接连深呼吸了两三口,气运丹田,挥起他那七样道具中的一件,猛地向着蜡像的面部砸了下去。蜡像发出破碎的声响,蜡片从它的面部滑落,而后,三太看到的竟是…… 尽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的一幕,三太只觉得自己将会三天吃不下饭。 姑且不说到底是谁。蜡像中真的封印着一个人。 第十九章 燕麦片 一 从当天的晚报到翌日的早报,接连报道了三个奇怪的发现,足以将世人彻底推进恐惧的无底深渊。 黑龟与宫武益枝的死亡拥抱——望月蜡像馆地下室里发现石川宏——还有从蜡像里取出的貌似美树子的女尸——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都既阴暗又凄惨。也难怪看到报道的人都会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一阵发毛。 翌日上午十点左右,石川宏在先前收容其妹早苗的Y医院的病房里醒来了。但他似乎还没有彻底恢复气力,发白的双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膜,即便看到围绕在身边的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和坂崎警部补,他也没有表现出众人预期的反应。 石川宏只是忧伤地摇了摇头,之后便立刻一脸疲累地闭上了眼睛。一闭上眼,宏的黑眼圈便会变得更浓,一脸憔悴。 “看样子还不行啊。” 耳朵上挂着听诊器的Y医生摸着患者的脉搏,一边低声喃喃说道。 “看来还得再过几个小时啊……” 等等力警部的声音也极为低沉,丝毫不逊于Y医生。 “是啊,先让他睡一觉吧……等下午两点之后,或许他的意识会清醒一些。” “哦,是吗?那么,医生,趁他还没醒,请您帮忙看看那边的情况吧……” “好的。但是,警部……” “什么?” “这案子可真够惨的啊。成城那边也好,这边也好……这样的事情根本前所未闻。” “是啊,您说得没错。” 医生向护士嘱咐了一番后续的事,走出病房。众人都阴沉着脸。 就在四个人准备从走廊的拐角上转过的时候,水上三太在四人身后出声叫道: “啊,请稍等一下,警部。” 扭头一看,只见早苗正绷着脸,眼神呆滞地紧紧拽着三太的手臂。 “啊,水上,辛苦你了。” “我倒没什么,早苗的哥哥情况怎么样了?他还没醒吗?” “刚才倒是醒了一会儿,但现在他还无法回答任何问题。在那之前,我们准备着手调查另一件事……” 等等力警部向水上三太和早苗的身后看了一眼。 “对了,怎么不见风间欣吾和女佣?” “不清楚,但他们应该过会儿就到。总之我先把早苗带来了……” “嗯,是吗?” “警部,我能先把早苗带到她哥哥的病房里看看吗?他们兄妹俩实在太可怜了……” 等等力警部回头看了看Y医生。Y医生也点了点头。 “嗯,可以。但是,就算他醒过来了,你们也别和他说太多话。目前他还需要静养,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是。”早苗两眼含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呢,水上?你准备陪着早苗吗?” “不,我先把早苗送到病房里去,之后就去找你们。行吧?” “哈哈哈,你这是在特别强调你的权利啊?嗯,也好。毕竟你是发现者。那么,医生,我们先走吧。” 一行人丢下三太和早苗,走进充斥着福尔马林气味的房间。这里是医院里的停尸房。坚硬的水泥地板上的脚步声冰冷地刺激着众人的脑髓。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移动担架,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名护士正面朝担架默默忙碌着。三个人都戴着足以遮住半张脸的白色大口罩和橡胶手套,一脸严肃。 “怎么样?”Y医生走到三人身旁,开口问道。 “嗯,差不多了……但这尸体可真够惨的呢。” 一名医生头也不抬,从口罩后发出声音。鬓角上满是汗水的护士对几人默默地行了一礼。 担架上的那具尸体腐烂状况实在太严重,作者不再多加描写。如果耗费笔墨详细地描写尸体的状况,那么不但会夺去诸位读者的食欲,甚至可能会引得诸位恶心呕吐。 简而言之,担架上的东西,就是警方从望月蜡像馆搬到医院来的美树子的蜡像里封印着的东西。此刻,三名医护人员正小心翼翼地从腐烂的女尸身上剥下附着在表面的蜡。 “尸体这模样……”金田一耕助皱着眉说道,“即便风间本人来了,也很难从面相上辨认身份吧?” “但从尸体的体形和头发的颜色之类的特征上,应该还是能大致辨别出来吧。”等等力警部也板着脸,声音听起来很不快。 这时,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过了一阵,有人敲响了房门。风间欣吾和女佣走进屋里,两人身后则是水上三太。 欣吾在门口站了一秒,瞪了一眼围在移动担架周围的人。之后,他便毫无顾忌地走到众人身边。或许是被现场的气氛吓住了,女佣铁青着脸,战战兢兢地跟在欣吾身后。 欣吾从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两人之间挤过,毫不畏惧地盯着眼前的凄惨之物。 “风间先生,尊夫人的身体上是否有什么特征?比方说伤疤,或者手术留下的痕迹之类的……” 风间欣吾并没有理会等等力警部的问题,默不作声地向着尸体伸出手。 “啊,您不能直接碰。这里有橡胶手套。” 欣吾戴上橡胶手套,将尸体的大腿左右分开。虽然尸体已经腐烂,但毕竟是一具女尸。如果心中还有一丝感伤,就不会轻易做出这种举动。 欣吾凑近尸体的大腿间看了一阵。之后,他默默站起来,用戴着手套的食指指着左腿内侧。 众人全都凑过去,只见发黑的皮肤上如猎户座的三姐妹一样,排列着三颗黑痣。 “是尊夫人吗?” “对,没错。你们可以让女佣阿茂来看看她的身后。她的左臀有两颗很有特征的黑痣。生前她洗澡,阿茂帮她擦背时,时常会看到。” 等众人小心翼翼地翻过尸体,阿茂才拿开捂在脸上的手绢。看到尸体左臀上并列的两颗黑痣,阿茂用半带呕吐的声音回答说,那两颗痣的位置和排列都和之前她在浴室看到的一样。 如此一来,眼前担架上的应该就是美树子的尸体了。水上三太赶忙冲出房间,打电话告知报社。 二 下午两点。 石川宏跪坐在床上。 深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仿佛被人用刀剜去了肉的消瘦脸颊,毫无血色的脸上覆盖着苍白的阴影,感觉似乎受了不少罪。宏紧握双拳,撑在皮包骨膝盖上,仿佛在支撑着身体。 “然后呢?”等等力警部用干涩的声音催促道。 “哦。” 比起今天早上来,笼罩在宏双眼上的薄膜感觉似乎变薄了一些。他翻着眼睛看了一眼警部。 “早苗晕过去后,我就被人蒙住了双眼……对方当时并没有给我注射药品,但他们恐吓我,说如果我敢乱叫,就一枪崩了我……那辆车载着晕过去的早苗和后来出现的雨衣男又开了五分钟。停车之后,那个后来上车的人似乎就抱着早苗下车了……” 宏的话断断续续。他仿佛要在胸膛里积蓄空气一样,深吸一口气,之后再慢慢地讲述。他的语调中没有半点抑扬顿挫,感觉就像在背书。 “过了大约三分钟,那男的回到了车上……虽然我被蒙住了眼睛,但我能从体臭上嗅出那人正是先前的男子……或许是眼睛被蒙上的缘故,我的嗅觉变得极为灵敏,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牛油般的浓烈体臭。” 水上三太坐在床边,记录着宏讲述的内容。三太觉得,宏说的这个人必定是黑龟。上次在望月蜡像馆被黑龟紧紧抱住的时候,三太也曾有过同样的感觉,嗅到过那股牛油一样的浓烈体臭…… “嗯,嗯,然后呢……” “之后,车子便再次开动了……” 石川宏把混沌的目光投向金田一耕助。他呆滞地看着耕助一头鸟窝般的乱发,再次用毫无抑扬顿挫、如背书般的语调说道: “其后,车大概行驶了三十分钟……其间,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没有说一句话。” “不管男的还是女的……”坂崎警部补问了一句,“照这么说,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女的?” “是的……我当时发现驾车的那人是个女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的。我不是靠声音发现的。司机的声音经过了口罩的过滤,无法辨别。只不过……” 宏略一歪头。 “只不过,我总有这种感觉。体味……不,也不是体味。女人特有的氛围?总之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就是这样。或许也是眼睛被蒙上的缘故。” 早苗坐在房间的一角,双手捂脸。在她听来,或许宏的声音就像从阴间传来的一样。她的肩头不时抽搐,感觉就像在害怕什么。 金田一耕助一脸疲倦,面无表情地呆望着她。 “嗯,嗯,然后呢?” 等等力警部皱着眉头。宏的供述总让他感到棘手,但他有意避免刺激对方,谨慎小心地催促宏往下说。 “自始至终,男子和女子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之后呢?” “嗯。” 宏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气。 “半小时后,车抵达了目的地……那个身上散发着牛油般体臭的男子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下了车……当然,他们一直都用手枪顶着我的肋骨。” “嗯,嗯,之后呢?” “车似乎是在一处人家的玄关外停下的……没走几步,我就感觉自己走进了一扇大门……牛油体臭的男子架起我的右臂,走上玄关前的楼梯。我记得那里的楼梯应该有三级。进了玄关之后,他让我脱掉鞋。当时女司机并没有跟来。我记得引擎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停车去了吧……” “嗯,嗯,然后……” “我们从玄关进入一条狭窄的走廊。那条走廊无法容纳两个人并排前进,所以我们都稍稍偏着身子。没走多久,我们就在走廊上往右拐,然后又立刻向左拐。拐过弯之后,走廊变宽了一些,我和男子就一路并肩向前走……” 水上三太在脑中构思了一幅望月蜡像馆的俯瞰图,宏的讲述,似乎与俯瞰图上的情形完全吻合。金田一耕助闭着眼,此刻他心里所想的事或许也和水上三太一样。早苗依旧双手捂脸。 “嗯,嗯,之后……” 宏忽然停止了讲述。过了好一阵,他也没有再开口。这种时候,必须有人出面附和一番,催促他继续。 “之后的那条走廊似乎很长。走了一阵,我们再次右拐。前方的走廊又变窄了,我们也只好再次侧过身子。但没走多远,走廊便到了尽头,前面是泥地房间。因为袜子下边传来了冰冷的感觉,我猜测那里并非木地板,而是泥地。走出那里时,我被门槛绊了一下。之后,我们又顺着冰凉的台阶往下走。我感觉有些闷,而且周围的空气让人感觉凉飕飕的……” 宏深深吸了一口气。 “台阶下边有一扇门。我们走进门里。周围的空气也越发憋闷冰凉。我接连踉跄了好几步,最后小腿骨撞上了床边。” 泪水忽然从宏的眼中滑落下来。是他在心疼自己吗?他并没有伸手擦拭泪水。 “之后……之后……” 听到哥哥的哭声,早苗抬起头。她跑到床边,把手绢塞到宏的手里。此时的早苗也同样热泪满眶。宏紧紧攥着手帕,将拳头放在膝头。泪水不断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牛油体臭的男子让我脱下雨衣和上衣,蒙着眼睛躺到床上。然后,他用铁锁捆住了我。那铁锁捆得很紧,我痛得就像骨头都被碾碎了一样。之后,男子卷起我的衬衣左袖,给我打了一针。我……我……之后我就蒙着双眼睡着了。” 宏泪如雨下。他的啜泣声仿佛在控诉警方的无能。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Y医生阴沉地低声说了一句,暂时打断了这场供述。 三 望月种子的癫狂症状终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暂时被收容到R大附属医院精神科的望月种子,一边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一边迈着缓慢的脚步,在病房里绕来绕去。 病房里有床有椅,她却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缓步在病房里走。 昨天夜里,她是坐在椅子上睡着的。她一直就那样走来走去,最后疲累不堪,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而今早醒来后,她又开始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仿佛只要一停下脚步,她就会感到心中不安。 傍晚六点,护士送来了晚饭。是燕麦粥和火腿煎蛋。 早上和中午,种子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早饭是面包、煮鸡蛋、蔬菜色拉和牛奶,她却看都不看一眼,中午是米饭、味噌汤和烤鱼,还有炖蔬菜和酱菜,但她仍置之不理。 “太太,您真得吃点东西了。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撑不住的。好了,您就坐下吧。” 护士拉着种子的手,让她乖乖坐到椅子上。可是,就在护士去端放着饭菜的小桌子时,种子再次站起身,又开始打转。 护士叹了口气。 “真伤脑筋啊。这样子……” 护士再次牵着她,让她坐下。种子顺从地坐了下去,可护士刚把手伸向桌子,种子便又站了起来。这一幕反复上演。 护士再次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太太,我把饭菜给您留在这里,您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吃吧……” 护士走出房间,从屋外传来上锁的声音。 然而,望月种子对这一切似乎毫不关心。她缓缓地来回走动。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忽然在小桌子前停下脚步,就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盯着桌上的饭菜。之后,她伸手端起那盘火腿煎蛋。她左手端着盘子,一边吃,一边缓步在屋里走着。 大概是饿极了的缘故,她吃得很快。吃完后,她把盘子放回小桌上,再次开始缓步在屋里走动。再次走到小桌前时,她又一次停下脚步,神情奇怪地盯着小桌,端起那盘燕麦粥,又开始缓缓走动。 种子一边走,一边吃。她左手端着盘子,右手握着汤匙,一匙接一匙地往嘴里送燕麦粥。 此时,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已经来到R大的解剖教室,正与法医学的权威前田博士讨论问题。黑龟和宫武益枝的尸体就放在隔壁的解剖室中。身穿白大褂的身影匆匆地从门缝中闪过,众人似乎正忙着为解剖做准备。一阵浓烈的消毒药水的气味飘出屋外。 前田博士深陷在安乐椅中,拿起桌上的资料。 “那位女被害者……记得是叫宫武益枝吧……从她的阴道里采集到的精液,并非那位男被害者……黑田龟吉的。” 前田博士脸色红润,感觉就像在橡胶气球上装了眼睛鼻子一样。此人身材肥胖,富有弹力,皮肤像婴儿一样光滑。虽然说话声音有些尖细,口齿却很清晰。 “血型呢?” “采集到的精液是O型,但黑田龟吉是B型血。” “那应该是被一名O型血的男子奸杀后,又和黑田龟吉……” “这一点,就交给你们去判断吧。我能说的,只是血型鉴定的结果……” “既然如此,博士。”金田一耕助和前田博士是旧相识,“宫武益枝死前,是否曾经被人灌下药物?” “金田一先生,”前田博士的眼角布满了皱纹,“有关这一点,还是请你等解剖结果出来再说吧。但你说的这种可能性很大。对了,等等力。” “什么?” “那个叫黑田龟吉的男子,似乎患有很严重的梅毒。” 金田一耕助一愣,不假思索地扭头看了看等等力警部。警部睁大了眼睛。 两人脑海里闪过的,正是望月种子忽然发疯的事。说不定,她发疯的原因就在这里。 “那么,大夫,您能大致查出他是什么时候患上这种病的吗?是很久以前?” “感觉倒也不像。应该是最近两三年,或者四五年里患上的吧。但他似乎从未做过任何治疗。” 如果是最近两三年或者四五年,那么应该就是他与望月种子发生关系之后的事。即便种子发疯的原因就是梅毒,若这种病是从黑龟身上传染的,那么应该不算特别久远。难道病毒会如此迅速地吞噬种子的脑细胞吗? 还是说……想到这一点,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浑身一激灵。 病毒或许是由种子传染给黑龟的。 继续询问了两三个并不太重要的问题后,两人离开了教室。 “金田一先生,我们去探望一下望月种子吧?” “嗯,好的。” 走到玄关,两人遇到了水上三太。 “啊,警部,解剖的情况怎么样了?” “嗯,正准备动手呢。” “什么嘛,真够慢的。” “水上,早苗呢?” “哦,刚回来,所以就换班了。” 因为先前的关系,石川宏早就决定要入住这家医院。早苗刚才回芝公园拿了趟生活必需品,因此一直由水上三太陪伴在宏的身边。 “对了,接下来你们准备去哪儿?” “哦,我们准备去探望一下望月种子。” “是吗?那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吧。”水上三太跟到两人身后,“我说,金田一先生,请您告诉我吧。好不好?” “告诉你什么……” “您就别再装糊涂啦。就是有关及川澄子的事啊。及川澄子和风间欣吾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她是风间欣吾的旧情人?” 金田一耕助默然不语。他和警部两人肩并着肩,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向前走去。 “您就别再卖关子啦。如果您觉得我抢了您的功,那我向您道歉。告诉我吧,金田一先生。” 然而,金田一耕助依旧保持沉默。 “什么啊,真没想到,金田一先生您竟然如此小气。警部,您应该知道吧?”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 “真的?” “他这人呢,如果不到紧要关头,是绝不会说出来的。这就是他的一贯作风。” “水上,”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忽然沉声说道,“有关这件事,我正准备去问一问望月种子。要是你也有兴趣的话,那就跟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那女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啊。” “嗯。但是,她对和风间有关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她的心中一直郁积着对风间的怨恨。” 之后,不管三太再问什么,金田一耕助都再不回答了。 三人在精神科的接待处给陪护望月种子的护士打了电话,告知准备过去探视。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时,三人发现护士早已站在门前等候了。 看到三人的身影,护士把钥匙插进房门的锁眼里。 “刚才,有位叫风间欣吾的先生来过这里,说想见见这里的患者。” “风间欣吾?”等等力警部一愣,“莫非你让他见过患者了?” “我当然拒绝了。那位风间先生说了些奇怪的话,就回去了。” “什么话?” “他说,这里的患者的病原体或许是梅毒,让我们好好查查……” 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再次一愣,彼此对望了一眼。既然风间欣吾心中有这样的疑虑,那么说明他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怀疑望月种子有这种病了。 “哦,是吗?那么,大夫是怎么说的呢?” “毕竟眼下还没时间采用精密设备展开检查……要检查的话,也得等患者再镇定一些……” “哦,这样啊。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先开门吧。” “失礼了。” 护士刚一打开房门,几人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下一瞬间,等等力警部便劈手从护士手里夺过钥匙,一把拽住金田一耕助的手臂,把他拉进房间,又把打算跟着进入的水上三太推了出去,从屋里锁上了门。 望月种子倒在屋里。她的身旁是打翻在地的装燕麦粥的盘子,糊状的燕麦粥洒了一地,留下了不少污渍。 种子唇边沾着白色的燕麦粥,粥里还混杂着血。看样子,种子是在吃燕麦粥的时候死去的。 第二十章 狙击手 一 恶魔的宠儿发起的接连不断的杀人攻势,令警方彻底陷入混乱。 世间似乎已经无法忍受,开始尖声指责侦查工作的疏漏与怠慢。最近几天里,各大报刊口诛笔伐,掀起了歇斯底里的舆论狂潮。身处如此境况,难怪等等力警部的鬓角上会平添几根银丝。 众人本希望能通过从宫武益枝的尸体上采集到的精液来查明凶手,但到头来收效甚微。 O型血的男子可谓要多少有多少。光是与本案有关的人当中,就有三个人是O型血。风间欣吾是,有岛忠弘是,水上三太也是。更加讽刺的是,金田一耕助也是。这一点,想必已经成了恶魔宠儿的笑柄。这些人中,唯有石川宏的血型与他们不同,跟黑龟一样同为B型。 而关于三名O型血男子的不在场证明,则有如下情况:行凶的凌晨四点到五点间,三人都很难证明自己不在场,但相反,警方也无法提出反证。四点到五点这段时间里,人们大多都还在睡觉,即便没有不在场证明,也属于正常情况。 而且,刚才列举的三个人目前都过着单身生活。 就风间欣吾的情况来说,妻子美树子丧命,保坂君代和宫武益枝遭人杀害,剩下的城妙子也背叛了他。虽然汤浅朱实还在他的怀抱中,但他不可能在朱实家过夜。毕竟,在名分上,眼下朱实还是有岛忠弘的妻子。所以欣吾声称,四日黎明时分,他独自一人躺在家里的床上。 有岛忠弘是个到处拈花惹草的人。最近一段时间里,拿着从汤浅朱实那里榨来的钱财寻花问柳,俨然已经成了他每日必做的事情,在外边过夜对他来说也已经是家常便饭。然而,据他自己说,从三日夜间到四日清晨这段时间里,他却很是品行端正地独自在家中睡觉。 水上三太依旧单身,所以独自睡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他们三个人都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确实在家里睡觉。话虽如此,却也没人能证明他们曾经偷偷离开过家。 更加离奇的则是望月种子被杀一事。杀种子的毒药是下在燕麦粥里的,是一种能在瞬间置人于死地的强力毒药。那么,凶手又是何时下的毒呢? 首先,还是来设想一下自杀的可能。当时病房从门外上了锁,所以这种说法大致也能成立,可其中的困难在于毒药是从何处到手的。 被带进病房前,望月种子接受过身体检查。为了防止精神异常者发病自杀或者杀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当时,她的身上并没有携带任何药品。 护士离开病房时,确实将房门上了锁。而房门的钥匙只是负责护士和护士长两人各有一把。两个人都说她们一直随身携带着各自的钥匙。 如此说来,下毒的机会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厨房的配餐架。在那里,凶手并非没有机会下毒。 望月种子没有碰过早餐的面包。对于那份日式午餐,她也表现出了不屑一顾的态度。因此,厨师才会在晚饭时试着做了一碗燕麦粥,与其他患者的饭食都不同。而且,当时也有不少护士和陪护人员进进出出。与其他科室的患者不同,这个科室的患者很多都有着旺盛的食欲,而且也不会忍耐。 到了吃饭时间,配餐架周围就如同战场一样,喧闹不堪。凶手说不定就是借了那个机会下手的。然而,没有人知道凶手究竟是谁。 望月种子身上带着极为凶猛的病毒,而且病史极为久远,传播力也极为旺盛。 “我不知道种子到底是在哪儿患上的那种病。”听到等等力警部的询问,欣吾阴沉着脸回答道,“当时,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前线,因此种子整天都过着独守空房的日子。即便回到国内,我也没碰过她。对于那女人在性爱方面的爱好,我实在无比嫌恶,同时还有种害怕的感觉。虽然我在外边有很多女人,但我个人在性爱方面的喜好健康正常。那女人的嗜好实在太过异常,太不健康,令我难以忍受。虽然我很早就有了和她离婚的念头,但我害怕她父亲。因此,我才会拖到停战后才离婚。” 至于“当时是否知道种子患有此病”—— “我隐隐之中倒也觉察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在离婚前几年,我就已经再不和她同房了。但她那样的女人是根本无法独守空房的。对于这件事,离婚的时候,我一句都没有提起。而且当时我还分给了她不少财产。我本以为我这样做,她大概就不会太怨恨我了。” 而有关及川澄子的情况—— “我还只是个少尉的时候,她是我的女人……她算是个良家女子吧,当时在我借住的那户人家做女佣。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打算和她玩玩。种子的父亲向我提亲后,我就再也没和她有过来往了。因为我想出人头地。” 风间欣吾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但我搞不明白,金田一先生为什么会对她这个很久之前的女人感兴趣。她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平凡女子。后来我听说,在我甩掉她半年后,她就死了。” 甚至连等等力警部也不明白,为什么金田一耕助会对那名女子的情况感兴趣。 眼下,金田一耕助正脚步踉跄地走在小石川的小日向台町。 九月十日夜里十点。 就像等等力警部的双鬓多了几根白发一样,近来的金田一耕助也明显变得憔悴。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这次一样恶劣、阴险且执迷不悟的凶手。 头好痛。抽痛的感觉如同脉搏跳动,折磨着他。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或许是有些发热的缘故,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为了寻访风间欣吾当年的老友,金田一耕助来到了小日向台町。耕助提起了及川澄子的事,可对方却连这名字都没有听过。 啊,头好痛。脑袋深处就像有个金属齿轮在不停转动。眼前发晕,耳朵里也像是有虫子在鸣叫。 忽然,金田一耕助向一旁接连跳跃了五六步。身后,一辆车子正以迅猛的势头,无声无息地滑下大坡,向金田一耕助逼近。 金田一耕助跳得太猛,脚下被小水沟绊了一下,向前打了个趔趄。 然而,对于耕助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幸运。忽然,他的左肩感觉到一阵火烧一样的疼痛,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 出于本能,他低下头。一瞬间,他看到了车子乘客席上雨男的身影。 车窗里再次射出一发来自消音手枪的子弹,但打中了金田一耕助身后住宅的围墙,激起一阵尘埃。 金田一耕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那辆车正以飞快的速度向着水道端拐去。 金田一耕助用右手捂住被温热之物打湿的左肩。他再次感到眼前发晕。 翌日,众人发现风间欣吾的情妇之一城妙子全身赤裸地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已然身亡。绑在她身上的铁链无情地勒进了她的肉里。 二 九月十一日的清晨,报上刊登了私家侦探金田一耕助遭到身份不明之人的枪击,眼下情况堪忧的消息。 如果对当日各大报纸上与此事相关的报道做一个简要总结,其情况大致如下: 十日夜间十时许,金田一耕助在访问文京区小日向台町某宅邸返回的途中,行至大日坂附近时,有人从一辆由他身后疾驰而来的车里向他开枪射击。虽然子弹并未命中要害部位,但耕助当时便晕倒在路旁。 大约二十分钟后,路过的行人发现了金田一耕助。尽管耕助立刻被送到水道端的O医院进行抢救,但因失血过多,目前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此外,开枪射击金田一耕助的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个令世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恶魔的宠儿或其同伙—— 尽管各大报刊都以大字标题刊登了这则消息,但报道的内容大致都如上所述。重伤也好,情况堪忧也罢,光从这些报道的内容来看,世人无法得知金田一耕助的受伤情况和性命是否存在危险。 不光世人无法得知,甚至就连那些记者也不大清楚此事的详情。 被送到水道端O医院的金田一耕助,眼下正需要绝对静养。病房周围,除了医生和护士,其余人根本无法靠近。而且,制服警察和便衣正彻底监视着整个O医院。 九月十一日上午十时许,水上三太闻讯赶到了O医院。这次,三太并非作为记者而来,而是以个人身份来探望金田一耕助的。 金田一耕助曾经救过水上三太一命。而且三太还很清楚,金田一耕助的血型和他一样,都是O型。 在O医院的房间里见过了等等力警部后,水上三太便主动提出了献血的要求。 等等力警部吃了一惊,盯着水上三太直看。但不一会儿,他便伸出他那厚厚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三太的手。 “谢谢你,水上。要是金田一先生也听到了你的话,真不知他会有多开心呢。但是,眼下还没有必要请你出马。毕竟我们身边还有一个更方便的供血人选。”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 “您说的是谁?” “就是风间欣吾。” “风间……” 水上三太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起来。 “对。他和金田一先生同样都是O型血,这一点对金田一先生来说真是幸运呢。昨天夜里我们就给他打了电话,把他给请到这里来了。” “那么,血已经输过了?” “嗯,今早已经输过第一次了。” “那么,风间人呢……” “还在这家医院里。刚输过血,他的身体状况还没有彻底恢复,所以我们就让他在另外的病房里静养。对了,早苗也来了。” “哎,早苗?” “对,风间打电话叫她来照顾。” 水上三太一边盯着等等力警部,一边努力平复着不停起伏的胸膛。 如果只是照顾,未必非要早苗来不可。风间家里养着不少用人。风间故意不叫其他人,而专门叫来了早苗,这其中是否包含了什么特殊意义? 水上三太感觉脑袋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不由得双拳紧握。 那男的……风间欣吾那个精力绝伦的怪物,眼下正对女人感到无比饥渴。正妻美树子被人夺走性命,三个情妇也对他敬而远之。现在,他的身边就只剩下汤浅朱实一个人了。贪婪的他是绝对不会对仅有汤浅朱实一个情妇感到满足的。把早苗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放在他眼前,简直就等同于羊入虎口。而且,警部说话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口吻难道不正是在暗示什么吗? “警、警部!” 三太刚一开口,就听等等力警部冷静地说道:“对了,水上,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这话就如同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令情绪激动的水上三太彻底从迷失自我的丑态中冷静了下来。 “你是不是知道些有关有岛忠弘的情况?” “有岛忠弘怎么了?” “呃。”等等力警部的语调变得更加冷静,“风间欣吾说,有岛忠弘曾提议,希望能和他秘密见个面。看情形,有岛似乎是想把什么东西卖给风间。因为对方执意如此,所以风间也就答应了他。两人约好九号晚上八点见面,地点是赤坂的Q宾馆二楼七号房。风间正是那家宾馆的大股东……更准确地说,风间手上掌握了超过半数的股权,基本上就是Q宾馆的实际所有者。两人约定,风间于八点前到七号房等候。八点整,如果听到敲门声,风间就把门外的有岛迎进屋里。风间按照约定去等有岛,但有岛并没有去。有岛不光没去Q宾馆,甚至还就此行踪不明了。” 三 想了好半天,三太也没想明白这件事和这次的案件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九号晚上……也就是前天夜里,见有岛并没有如期而来,风间就赶忙报了警吗?”他冷嘲热讽般说道。 或许是忌妒的缘故,先前曾一度变淡的对风间欣吾的反感如今变本加厉地涌上了三太心头。 “怎么可能。”等等力警部苦笑了一下,“这事是他今早献血前提起来的。听说了这件事,我们立刻安排调查了一番,但目前还没有查到任何消息。有岛似乎是在前天晚上六点左右离开的家。” “您的意思是说,说不定有岛也遭遇了什么不测?或者说,您觉得有岛忠弘就是案子的真凶……” “这一点目前还无法下定论。但是,这件事就发生在这节骨眼上,毕竟让人觉得有些奇怪。而且,我们也必须清楚地掌握所有和案子有关的人的行踪……所以我才问你……” “对了,有岛忠弘到底想要把什么卖给风间呢?”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 等等力警部似乎本打算含混敷衍两句,但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三太。 “对了,这个月的四号,也就是你在成城的工作室里发现宫武益枝和黑龟尸体的那天……那天下午,你去白金会馆的汤浅朱实家找过风间,是吧?” “对,没错。” “当时,你有没有……有没有遇到过一个拿着相机从朱实家里飞奔而出的男子?” 三太默默地看着等等力警部。过了一阵,微笑从他的嘴角蔓延开来。 “我谁都没遇到。但风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您都不知道当时他的模样到底有多狼狈呢。当时风间只是随手拽了一件睡衣,胡乱地披在赤裸的身子上。哈哈哈。” “照这么说,你确实去过那里咯?” “对。当时风间倒也没提相机什么的,只是问我有没有在楼梯上遇到过什么人……” “可后来你不是说,你在会客室里等待的时候,曾看到一个身穿雨衣、头戴风帽、肩上扛着相机的男子从白金会馆的侧门冲出去吗?” “对,我是这么说过。但风间他似乎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话。” “他当然不会相信。”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一直在怀疑,那个从朱实家里飞奔逃走的人会不会就是你,所以你才会故意编造出那样一番话……从时间上来说,如果你没在楼梯上遇到过谁,事情就有些蹊跷了。” “可是,那人会不会是跑到什么地方避开了我……比方说,朱实的房间在三楼,而那人则跑到了四楼,等我进屋后才下楼。” “嗯,风间欣吾也说,事后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那人到底在朱实的房间里干了些什么呢?” 等等力警部盯着三太看了好一阵。 “你应该会保守秘密吧?如果你能答应我,不把这事写成报道……” “我答应您。我发誓,在您解除禁令之前,我绝对不会泄露。” “哦,是吗?其实,那家伙偷拍了风间和汤浅朱实的情事……” 三太上身猛地一僵,双颊眼看着变得通红。 “真过分!那家伙真过分!风间以为那人就是我吗?他居然把我看成那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人……” “好了,你也别激动。遇到那样的事,任谁都会胡乱猜疑别人。只不过,朱实倒是从一开始就觉得那个人大概就是有岛忠弘。” 水上三太盯着等等力警部看了一阵,但脸上的血气忽然褪去。他压低嗓音说道: “那么,雨男就是有岛忠弘……” “这一点目前还无法确定。” “您的意思是说……” “这事也是风间刚说的,而且人世间的事,总会带动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例如,听说雨男偷拍了保坂君代的裸照,有岛忠弘就想到了模仿雨男的做法。或许他是想拍下风间和朱实的情事,再以高价卖给风间……” “原来是这样。如果情况属实,有岛就应该不会在前天晚上爽约啊。” “问题就在这里。风间也怀疑这事。有岛忠弘近来整日花天酒地,估计手上也没剩多少钱了。而就在这节骨眼上,金田一先生又遭遇那样的事。搞不好,有岛也……这些事,都是风间在献血之前告诉我的……” 水上三太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我都忘了问正事了。金田一先生的情况怎么样了?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谢谢。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只不过若想要恢复到先前的状态,估计还得花很长时间。毕竟当时他流了不少的血。” “那,他的意识……” “我赶到这里来的时候,他清醒过一段时间。但等到他讲述完遭人枪击时的情形,他就彻底晕过去了。因为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为他输血,所以我们就赶忙给风间打了电话。” “那他到底是被打中了什么部位?” 还没等等等力警部开口回答,新井便脚步匆匆地走进房间。 “啊,警部,这个……” 看到新井一脸僵硬的表情,等等力警部的态度也随之一变。 “怎么了?” “刚才厅里联系了我们……” “是吗?” 两人走到房间的角落,新井附在等等力警部耳边说了几句话。看到警部的脸上泛起了惊愕的波纹,水上三太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听完新井的报告,等等力警部扭头看了一眼三太。 “水上,我们已经查到有岛忠弘的下落了。” “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哈哈哈。”等等力警部干笑了一声,“而且,就像你上次说的,这一次的组合也很奇妙呢。” “怎么奇妙……” “呃,暂时先不说这个……”等等力警部故意卖了个关子,露齿一笑,“你怎么办呢?要不要和早苗见上一面?” 一瞬间,屈辱的血气再次冲上了三太的脑门。从等等力警部的语气中,三太感觉到了一种怜悯。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虽然他们一直没有提起过,但他们一定早就知道欣吾和早苗之间的关系了。 “我……我……我现在不想见她。” “哦,是吗?那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去哪儿?有岛忠弘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就在赤坂的Q宾馆!” 等等力警部脚步匆匆地走出了病房。三太也赶忙跟了上去。 第二十一章 狩猎第三号 一 等等力警部、新井和跟在身后的水上三太全都一脸僵硬,看着摄影组的人来回忙碌。警部的脸越拉越长,三太也同样是一脸不耐烦的模样。 地点是赤坂的Q宾馆。在这家宾馆,每层楼的房号都是从一号开始的,二楼和三楼各有一间七号室。 此刻,警方的摄影组正在三楼的七号室里来回忙碌。一具全身赤裸的女尸被绑在床边的纯皮安乐椅上。 很明显,女子是被男人掐死的。和先前的保坂君代、宫武益枝一样,临死之前,女子似乎也曾遭受蹂躏。这第三名牺牲者……不,准确说来,以美树子为开端,第四名牺牲者,就是卡斯特罗的老板娘城妙子。 而且,这起案件的凶手似乎总喜欢给死者配上一名搭档。 正如诸位所知,美树子的搭档是石川宏,保坂君代的搭档是风间欣吾的人偶,宫武益枝的搭档是黑龟。而这一次,被选为城妙子搭档的人,正是一代浪子有岛忠弘。 而有岛忠弘的模样,也让人感觉无比奇特。 忠弘也是一丝不挂,但他却像跪拜在女王面前的奴隶一样,匍匐在城妙子的脚边。全身赤裸的他脖子上却挂着一台相机。 忠弘跪拜在女王的脚边,似乎正准备为女王照相。尽管夹鼻眼镜和相机给人一种机械的感觉,却也给这露骨的光景增色不少。这或许就是导演期望的效果。 “这叫什么样子?”三太打心底里厉声怒喝道,“他们的姿势中是否隐藏着什么特别的暗示?” “不,不。”等等力警部摇了摇头,“恐怕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吧。对人类的憎恶和侮辱,就是这起案件的凶手的灵魂。不论男女,一定要对死者极尽侮辱之能事,正是这起案件的特别之处。死者身上的铁链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不过是用来强调残虐性的小道具,而相机则夸张地表现了那种扭曲的情色。你看看吧,相机的镜头到底对准了什么地方……” 水上三太当然也觉察到了这一点。 等等力警部叫来先到一步的辖区局署搜查主任田所警部补,询问了一番发现案发现场的经过。其中并没有什么太离奇的地方,大致情况如下所述。 八日晚上起,三楼七号室的客人便住进了这间房。其后的九日和十日,那位客人都占据了这个房间。而今天一大清早,客人结清房钱,离开了宾馆。服务生在客人离开后进入房间清扫时,发现了两人的尸体。 虽然宾馆的记录簿上登记了姓名和住址,但不必说,那样的信息自然不会真实可靠。而且,宾馆一方是按客人讲述的姓名和住址如实记录,足见凶手行事小心谨慎,滴水不漏。 警方向宾馆的工作人员询问了对方的长相。据说,那位客人一头长长的白发梳向脑后,白色的胡须有如海豹一样,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玳瑁框眼镜,上边还装着老花镜的镜片。镜片总共有两层。对方这么做的目的,大概是不想让人看清他的眼睛。 记录簿上的职业一栏里写的是“写作”,据工作人员说,那位客人的相貌确实很像搞这一行的人。 然而,记录簿上这个自称“白崎信吾”的人是否从八日夜里开始一直在这里过夜呢?工作人员并不清楚这一点。而且,这位客人在此住宿的期间,也从没有人来找过他。但是,九日和十日晚上,这家宾馆的大厅里有一场宾客的宴会,或许来访问这位客人的人,当时就混杂在参加宴会的人中。 “警部,九日晚上八点,有岛忠弘应该遵照约定来过。” “嗯,我也这么觉得。但是,照风间欣吾的说法,当时他们约定的会面地点是二楼的七号室啊。” “风间说过这话吗……” 刚说到一半,三太便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继续说下去了。 “警部,我们查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东西。” 这时,辖区警局的一名刑警带着一脸奇怪的微笑向着几人走来。 “这东西,是装在那个被杀男子的西服上衣口袋里的……” 也难怪刑警会一脸莫名其妙的怪笑。那是一张偷拍的风间欣吾和汤浅朱实的情事相片,此外还有一卷胶卷。 二 拍摄完现场照片,医生刚准备开始动手进行尸检时,风间欣吾来了。 虽然才献过血,但风间的气色并不算很差。当然,医生也不会要求供血者过量供血,最终导致健康受损,但不论何时,风间欣吾的精力都丝毫不像已经年过五十的人。他似乎比三太这样的年轻人更有活力。 尽管三太心中有些不快,但他还是探寻了一下早苗的身影。欣吾似乎是一个人来的。三太稍稍放心了一些。他暂时还不想见到早苗。 和往常一样,风间欣吾睁大了他那双令人联想起陶瓷盘子的眼睛,盯着眼前这场丑恶无比的闹剧看了一阵。看到两人的裸体被抬到双人床上,欣吾扭头看了看等等力警部。 “等等力,这种事到底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从欣吾的表情和声音之中,完全无法感受到任何感情波动。对于这样的事,他或许已经司空见惯了。 “呃,这个嘛……有关这一点,我有句话想请问您一下……” “嗯,你问吧。” “能找一间安静点的房间聊吗?” “那就到楼下去吧。楼下有我的房间。” “是吗?那就到您的房间里去聊吧……” “嗯。” 刚准备迈步,欣吾忽然又扭头看了看三太。 “水上,你也来吧。我曾经跟你约定过,答应告诉你所有相关的情报。等等力,没问题吧?” “嗯,当然没问题。水上他并非只是个记者,还是这起案件的相关人员。” 三太默不作声,跟着两人走出房间。新井也跟在三人身后。 楼下风间欣吾的房间装饰得极尽奢华,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更像会客室。壁炉台上的壶似乎年代久远,墙壁上的画也都出自名家之手。 众人各自落座后,等等力警部讲述了发现尸体的大致经过。接着,他提出问题: “风间先生,您曾经说过,当时您和有岛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二楼的七号室吧?” “对,没错。” “可眼下我们却在三楼的七号室里发现了有岛的尸体。难道有岛听错了,把二楼记成了三楼?” “这种可能性不大。当时忠弘还曾经向我确认过见面的地点是不是二楼的七号室。” “可是,风间先生,”新井在一旁插嘴道,“既然您在这里有这样的房间,那您当时为什么不叫他到这里来见您呢?” “新井,如果那么做,就不符合忠弘秘密会面的要求了。” “原来是这样。那么……”等等力警部接过话茬,再次开口询问,“有关这件事,您一直都是在电话里和他联系吗?” “那我就再详细讲述一下当时的经过吧。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今早我只是简略地说了一下。” 风间欣吾从烟盒里缓缓抽出一支烟。 “忠弘是在七日下午给我打的电话。而且四日的时候还曾经发生过那件事……对了,水上应该知道四日的那起偷拍事件吧?” “嗯,我已经告诉他了。相片和胶卷都在这里,您要过目吗?” “哦,是吗?” 欣吾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因为曾经发生过那件事,所以如果凶手是忠弘,我觉得他迟早都会来找我。结果没过几天,到了七日下午两点,忠弘就往我在丸之内的办公室打来电话,说想让我买下某件东西。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我故意装傻,详细询问了一下他要我买下的到底是什么。听到我的问题,忠弘跟我说,我和他曾在昭和二十二年时做过一笔交易,问我要不要再来做笔交易。你们应该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吧?” “昭和二十二年的交易,指的就是尊夫人?” “恐怕是的。” “这么说来,他所说的再做一笔交易,意思是要把朱实也卖给您?” “应该没错。作为证据,他拍下了那相片。” “明知如此,您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见面要求?” “对,其实我还巴不得他能早点来找我谈这事呢。只要拿出钱,就能把他彻底摆平。在经历过美树子的事后,我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对于当时电话里的情况,您能再说得详细一些吗?” “忠弘跟我说,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由我来定。但他对这事似乎也感到有些丢脸,所以希望能和我秘密会面。我立刻想到了这家宾馆,但如果选在这个房间,那么就不算秘密会面了。于是我跟他说,时间就定在九日晚上八点,至于具体的地点,得等我问过这家宾馆的人才能确定,到时候我会打电话另行通知。可忠弘似乎并不知道他使用的电话的号码,跟我说晚上他会再打电话问我具体地点,之后就挂了。” “当天夜里,他就再次打电话到您家,是吧?” “对。在那之前,我就已经给这里的管理者打了电话,让他们在九日晚上把二楼的七号室空出来。之后,忠弘第二次给我打电话时,我告诉他九日夜里,为了纪念N报社创立,这里的大厅会召开一场五六百人参加的鸡尾酒会。我让他混到那些宾客当中,悄悄到二楼的七号室。” “风间先生,”等等力警部一脸严肃地说道,“当时是否有人偷听到了忠弘给您打来的第二通电话?” “没印象。他打电话到办公室找我的时候,我身边倒还有个秘书。听到忠弘在电话里要求秘书回避,我就让秘书去外面了。而他打电话到我家的时候,打通的是我卧室里的电话。正如诸位所知,近来我一直过着禁欲生活。” “可是,风间先生,”等等力警部从桌上探出身子,“这事肯定有人知道。那人捏造谎言,告诉忠弘说您把见面的地点改到了三楼的七号室,而那人自己则以白崎信吾的名义在三楼七号室里住下,等待忠弘主动送上门……” 水上三太本想说,那个自称白崎信吾的人说不定就是风间欣吾自己。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等等力警部肯定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第二十二章 卍 一 对于那些凶恶的犯罪,战后的社会早已麻木不仁,但对于恶魔的宠儿接连犯下的罪行,世人还是感到有些难以接受。 正如等等力警部指出的那样,这起案件完全体现了对人类的憎恶、蔑视和侮辱。战后,各种凶恶的犯罪虽然频繁发生,但如此极端地践踏人性的案件,可谓绝无仅有。为此,等等力警部的头上已经平添了几丝银发。 这些事情暂且搁到一旁。经过对尸体的检查和对情况的了解,宾馆里发生的这起案件的大致经过应该是这样的: 依照约定,九日晚上八点,有岛忠弘来到宾馆。当时恰好有人看到一名貌似忠弘的人敲响了三楼七号室的房门,所以从这一点推断,忠弘应该并非被人在二楼七号室杀害,之后又被搬到三楼七号室的。 根据尸检结果,忠弘的死因是氰化钾中毒。而且,从死亡推定时间是九日晚间这一点来看,忠弘应该是在三楼七号室里喝了什么东西,而且恐怕就是威士忌。 从以上情况分析,那个自称白崎信吾的人,如果不是曾经和忠弘见过面的人,就是忠弘信任的人。 如果那个人就是欣吾,那么事情就极为简单了。 欣吾事先预约了二楼的七号室,但看到三楼的七号室空着之后,他就化装易容了一番,化名白崎信吾,住进三楼的七号室里,并且通知有岛忠弘说地点临时改换。之后,他又向如约而至的忠弘劝酒,让忠弘喝下了掺有氰化钾的威士忌。当然了,这时候的他早已解除了自己的化装易容。 虽然如此解释,事情就会变得极为简单明了,但由此也产生了疑问:既然如此,在杀害有岛忠弘后,风间欣吾为什么不把那相片拿走呢? 作为欣吾和朱实之间存在私情的证物,那张相片拍摄得极为成功。情事中听到响动声,两人吃了一惊。就在两人都扭头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的瞬间,忠弘摁下了快门。相片上,男女两人赤身裸体,相互拥抱,一脸惊讶的表情。如果是风间欣吾杀了有岛忠弘,他绝不可能留下如此重要的证物。 而如果这个白崎信吾并非风间,情况又会如何呢?但即便如此白崎信吾也同样能让忠弘彻底放松戒备。 面对这种案例时,律师必然会插手其中。实际上,在忠弘和美树子离婚的时候,律师就曾经介入。九月的决算期里,风间的事务尤其繁忙。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将见面的时间推迟到九日晚上,而且先前也告诉过忠弘推迟见面的原因。 所以,如果那人谎称自己是风间的律师,出面告知忠弘说风间决定推迟见面,那么他应该也能够让忠弘彻底放松戒备。 如果情况真是如此,那么此人就必须对风间和忠弘会面的事了如指掌。然而,风间甚至都没在朱实面前提起过这件事。不过,这件事中依旧存在两条泄密的途径。 其中的一条途径,就是当时风间和忠弘之间的通话遭到了窃听。而另外一条途径却让人感觉有些意外和讽刺,那就是——是城妙子把这件事泄露出去的。 妙子还活着的时候,卡斯特罗的人一直都严守秘密。可妙子一死,酒吧的人就将她和有岛忠弘之间的私情抖搂了出来。这一点,令负责此案的警员们全都哑然吃惊。 仔细想来,有岛忠弘花言巧语骗走妙子的行为,感觉就像在为被风间夺走朱实一事报复。英俊的相貌、旧华族的身份,对于妙子这样一个虚荣心旺盛的女子来说,这些东西都具有极大的魅力。而且,从风间手上卷走的巨额钱款,也对欲壑难填的妙子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随着调查行动的展开,警方查明了忠弘在给风间打去电话的七日下午的行为。那再次令警员们哑然震惊。当时,忠弘在下谷的一家名为美铃馆的旅馆中,而妙子也和他在一起。世间万物与金钱、性爱、欲望共同构成了一个卍字。 然而,既然忠弘和妙子有私情,那么曾对恶魔的宠儿表现出无比惧怕的妙子,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落入恶魔的宠儿设下的陷阱中呢? 九日晚上,妙子和往常一样,也曾在卡斯特罗里出现过。当晚七点左右,一名男子给她打来了电话。不久,她就跟酒吧的人说自己会在九点前回去,然后便出门了。她并没有使用自己的车,而是上街随意叫了一辆出租车。当时最先接电话的人就是早苗。因为对方并没有在电话里报上姓名,所以早苗也不敢确定,但隐隐之中,她猜到了对方应该就是有岛忠弘。 Q宾馆的人并没有留意到妙子的到来。当天晚上,二楼大厅召开了人气男影星和人气女歌手的婚宴。宾馆的走廊上人满为患。 经过精密的检查,警方得知妙子是在死后才遭人强暴的。所以,她应该是在进入房间之后,立刻就被掐死。和宫武益枝那时一样,警方从妙子身上采集到的精液的主人也是O型血人。 如此一来,警方便查明了有岛忠弘和城妙子遇害前后的大致情况。但对于凶手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众人依旧一头雾水。这起案件就像一个装有东西的黑色不透明的密封瓶子,警方虽然能够通过触摸大致判断出瓶子的形状和性质,但被密封在瓶子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警方却无从知晓。这样的状况实在令人焦躁不已。 水上三太就是那些内心感到焦躁的人中的一个。 此时的水上三太,感觉到了如鲠在喉的焦躁。而早苗也是令他感到焦躁的原因之一。 二 九月十八日夜里,水上三太终于下定决心,潜入了芝公园旁的风间欣吾宅邸。从等等力警部的口气中发现了欣吾与早苗的关系之后,说实话,三太心中并没有什么太强烈的失恋感。 三太并不讨厌早苗。相反,他很喜欢她,因为喜欢才和她接吻。但三太并未向早苗提出过更进一步的要求。三太性情古板,在考虑到结婚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身在九州的母亲的面容。 当然,三太并不打算盲目地服从母亲的意愿。而身在乡下的母亲,似乎也并不打算包办婚事。但是如果可能,三太希望能跟一个自己喜欢,同时也能让母亲满意的对象结婚。自不必说,母亲当然也希望三太这样做。 如此一来,对三太而言,早苗就并非他理想的配偶了。即便母亲能够看中早苗的人品,估计也无法接受早苗如今从事的职业。这一点就是三太和早苗接吻,却并未提出更进一步要求的重要原因。 当然,三太也早已不是处男。上学的时候,他就已经体会到了个中滋味。可是,如果把早苗看成一时的心理慰藉,那么她也实在太可怜了。至少,三太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三太之所以会如此看重早苗,原因就在于早苗尽管在那样的一家店上班,品行却极为端正。之前三太也曾几次出言调戏过早苗,但她从没有回应过。她的这种态度并非只是在面对三太时才会展现。不论对方是谁,早苗都以同样的态度面对。 虽然同伴对早苗的评价不是很好,总觉得她自恃清高,或者是她眼光太高。但三太对她评价甚高,甚至觉得早苗或许根本就还不知道男人的滋味。而这样的早苗却和风间欣吾暗藏私情——这样的事实对三太来说是一记沉重的打击。正如刚才所说,三太心中虽然没有失恋的感觉,但遭人欺骗的不快却难以拭去。 难道是因为三太自己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早苗才会被风间诱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也存在很大的责任——三太年轻的心中依旧残存着一丝自恋的感觉。无论如何,都要彻底查清事情的真相。三太心中涌起这样一种冲动。话虽如此,这并非能够问出口的问题。因此,三太想到了潜入风间家的办法。 当然,三太并不认为只需潜入一两次,就能够抓住两人间存在私情的实证,但是一种莫名的冲动却在不断地刺激着他。三太不断地告诉自己,这种感觉绝非忌妒…… 九月十八日夜里十一点,三太翻过了芝公园旁风间家后门附近的围墙。自从六月下旬第一次潜入望月蜡像馆后,三太作为梁上君子的技能也越来越熟练。对于这一点,三太自己都感到有些纳闷。 那处供早苗和其兄石川宏居住的前管家宅,就在进入后门的左手边。前管家宅里毫无声响,灯光也已经熄灭。屋里的人似乎已经睡熟,只有房屋静静地矗立在阴霾的天空下。 陪侍的川崎元子晚上并不住在这里,所以每到夜里,这里就只剩下石川兄妹两人。 “早苗……早苗……” 三太站在玄关前,轻声叫了两声。他试着设想,如果这时候早苗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又该说些什么。 “早苗……早苗……” 这次他稍微放大声音,晃了晃玄关的格窗,屋里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宏早已出院,应该早就搬回这里了。难道兄妹两人此时早已睡熟? 三太绕过玄关,来到房屋的侧面。他深深吸了口气。防雨窗并未紧闭,稍稍留下了一丝缝隙。三太伸手一动,窗户立刻就打开了。 “早苗,宏,防雨窗开着呢。这样很不安全啊。” 三太一边说,一边脱鞋进屋。屋里一片漆黑,但三太早已对屋内结构了然于心。 借着手电筒的灯光,三太走进了早苗的房间。虽然已经铺好了床,但早苗不在屋里。床上甚至没有留下有人躺过的痕迹。三太打开旁边的拉门,往宏的卧房里窥伺了一下。宏发出稍显粗重的呼吸声,正躺在床上熟睡。三太用手电筒照了照宏的脸。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三太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接连遭受沉重的打击,宏的侧脸憔悴枯瘦,给人一种凄惨的感觉。然而,令三太感到愤怒不已的原因并非仅止于此。 很明显,宏服下了安眠药。是他自己服用的,还是早苗给他灌的药?三太立刻关上拉门,离开早苗的房间,走到外廊上。重新关好防雨窗后,三太并没有忘记留下一条缝隙。 自不必说,三太的目的,就是先前风间欣吾带他走过的那个防空洞。果不其然,防空洞铁盖上的锁已经被打开。三太毫不犹豫地打开洞口的铁板,钻进防空洞。 走下楼梯后,三太发现洞里胡乱地丢着一双凉鞋,地板上残留着新近留下的拖鞋踩出的脚印。眼下,早苗已经走过了这里,跑到她的情人身边去了。 三太心中的愤怒渐渐趋于平静,一种滑稽的感觉在他的心底逐渐萌生。为了寻求那个老男人的爱抚,女人在深夜里偷偷穿过了密道。而另一名男子正追随而去,想要捉奸…… 然而,这件事可不能一笑了之。三太必须抓住他们两人之间暗藏私情的实际证据。他把两只鞋的鞋带系到一起,挂在腰间,脚上只穿着袜子,之后便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地道。 三分钟后,水上三太便亲眼见证了欣吾与早苗的情事。 当时,他正在攀登通往风间家一侧的楼梯。听到头顶上方走廊的脚步声,他关上手电筒。脚步声是两个人发出的。伴随着一阵低声说话的声音,双扇的门扉似乎已经被人打开,他头上一片亮光。柜子的地板已经被掀起。 早苗穿着丝绸睡衣,外边还披着一件长袍。将早苗送到地道口的风间欣吾身上也是一件竖纹睡衣,披着长袍。两人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结束的情事的余韵中。 早苗走到了楼梯口。“爹地……”她嗲声叫了一句,回过头。 “嗯嗯,好。” 听到两人彼此相拥、嘴唇互吸的声音,三太转身回到了地道的黑暗中。 三太心中的愤怒早已彻底消失。半小时后,回到目黑的公寓时,三太心中反而有种如释重负般的感觉。 他走过公寓的玄关,准备上楼。就在这时,公寓管理员房间的窗户忽然开了。 “啊,水上先生,请稍等一下。” “什么事,大叔?” “刚才有个姓等等力的人给你打了两次电话。说是等你回来之后,就让你立刻赶过去……地址我已经记下了……啊,对了,那人还说让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事……” 管理员递来的纸上写着涩谷松涛派出所的地址。三太握着纸呆站了两秒。 “大叔,谢谢你。” 他立刻再次转过身,离开了公寓。 第二十三章 陷阱 这里是涩谷松涛一角的一处豪宅里空荡荡的房间,令人感觉甚是煞风景,这也是有理由的。眼下,这处豪宅尚未竣工。虽然建筑工人已经撤离,宅中已经通了电,但内部装修还没有完成,主人也未搬来住下。 从豪宅门口的白色牌子来看,豪宅主人叫山本梅子。这个平凡无奇的名字,指的就是当今红得发紫的音乐女王汤浅朱实。这一点如今鲜有人知,甚至就连此刻潜伏在豪宅中的水上三太也没有发现。 这也难怪。涩谷松涛是整个东京都首屈一指的地段。光是在这里买下一处树木众多、宽达千坪的地皮,就要花一大笔钱。更何况这座三层的西式豪宅集结了现代建筑的精华,庭院中甚至还有一座游泳池。汤浅朱实虽然是人气明星,但从她的收入水平来看,是根本无法买下这样一座豪宅的。 在松涛的派出所和等等力警部会合后,水上三太甚至来不及询问理由,就被带进这处豪宅的一楼,潜伏在漆黑房间的一角。说是漆黑,其实有些夸张。尚未挂上窗帘的玻璃窗外射来阴霾天空下的光线,并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这里大概是一间沙龙,整个房间的布局像是一间大厅。如果用日式丈量方式来描述,这里大概可以铺下超过二十张榻榻米。因为宅子的内部装修还没有完成,所以房间角落里堆放着三个大木箱,房间里到处都是梯子、梯式四腿凳和水桶之类的东西,很适合潜伏。 三太已经和等等力警部一起在这里潜伏了三十分钟左右。眼下已经快一点了。 屋外再次下起淅淅沥沥的阴雨。注意到这点,一阵战栗划过了三太的后背。 这里的环境完全适合雨男出现。警部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三太心中早已明白,他们等待的人正是雨男。 即便如此,三太也依旧感到很不可思议。从他潜伏的地方能够感觉到,从这里沿走廊前行的第三个房间里似乎有人。屋里不时传出东西倾轧的声音和急促的喘息声。周围一片寂静,衬得那声音越发清晰。 等等力警部肯定也听到了响动,却依旧充耳不闻。他已经和三太约好,如果没有他的允许,三太不能随意开口说话。 就在三太的手表指针指向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来人走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正小心翼翼地向这边走来。 听到脚步声从玄关走进屋里时,三太感觉自己的心脏猛跳不已,仿佛随时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等等力警部使劲握住三太的手腕,掌心里已经渗满了汗水。 脚步声从大厅前穿过。大厅还没有装上房门,从门口走过时,脚步声的主人用手电筒的光往大厅里照了一下,但并未发现藏身在木箱后边的三太和等等力警部。 脚步声远离了大厅门口,走进了三太感觉有些不大对劲的房间。 从木箱后边起身时,水上三太已是大汗淋漓。 他看见了。那人身穿长长的雨衣,脚上穿着长靴,头上戴着风帽…… “终于上钩了……” 耳边响起了警部低沉颤抖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感,手依旧紧紧握着三太的手腕。 “刚才那人是谁?” 三太用颤抖的声音问道。等等力警部并没有回答他。 三太感觉自己的腕骨就要被等等力警部给捏碎了。此刻的警部正全神贯注地聆听雨男和那个房间里的动静。即便光线昏暗,三太也能感觉到警部的脸上已经全是汗水。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异样的寂静彻底笼罩了这处尚未完工的豪宅。那是一种冷彻骨髓的寂静,完全可以用“鬼气”这样的词语来形容。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彻底扰乱这寂静氛围的慌乱脚步声,就来自刚才雨男走进的那个房间。一阵充满愤怒的尖厉悲鸣混杂在慌乱的脚步声中。听出那是女子发出的悲鸣后,三太只觉得心脏仿佛已经彻底被冻住。 因为,三太已经听出了发出悲鸣的人是谁…… 其后出现的那噩梦般的一幕,恐怕这辈子都会一直笼罩在三太的视网膜上,永远不会消逝。 三太和等等力警部立刻赶到那个房间。房间里充满了电灯的明亮灯光。 “快叫医生!快叫医生!” 金田一耕助一边高声叫嚷,一边赶忙给被绑在床上的裸女盖上毛毯。 虽然左臂吊挂在胸前,但从金田一耕助的动作来看,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刚刚才接受过输血的病人。 三太看了看那个被绑在床上、嘴巴被人用布团塞住的女人,正是风间欣吾仅剩的情妇汤浅朱实。 朱实听从了金田一耕助的建议,答应充当引诱恶魔的宠儿上钩的鱼饵。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朱实的脸仍然恐惧地扭曲着。金田一耕助拿掉了朱实嘴里的布团。朱实的双唇痉挛般颤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即便如此,水上三太还是在金田一耕助动手给朱实盖上毛毯的瞬间,发现她已经身怀六甲…… 最后,水上三太还看到了最为令人厌恶的一幕。那就是倒在房间一角的地上,在男人的臂弯里不停挣扎的雨男。 风间欣吾把雨男抱在膝上。不知是风间欣吾动手拿下还是自行脱落的,雨男的风帽、口罩和墨镜都已经拿掉。看出那个在欣吾的臂弯里不停挣扎的人正是早苗,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涌上了三太的胸口。 更加令三太想要呕吐的,是滚落在早苗身旁的奇怪东西。那是一个没有装上针头的注射器,粗粗的玻璃针管中满满都储存着乳白色液体。只要闻一闻那些洒落在地的同种液体的气味,就能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早苗刚从风间欣吾的体内榨取出来的、男人在情欲巅峰时的喷出物。这正是女子在极端的时候会变成可怕恶魔的铁证。 不等早苗的痉挛彻底停止,风间欣吾便冷冰冰地将早苗推开,把她交到等等力警部的手上。之后,他深情地抱起了床上的朱实。 “爹地……”朱实的脸上再次泛起血色,“抱歉,让你看到了这样丑恶的一幕……可先前金田一先生曾经说过,解救爹地的办法,就只有这一个了……” “嗯,没事的。有关这件事,之后我会问金田一先生。对了,朱实,你是不是怀孕了?” “对,爹地。”朱实伸手搂住欣吾的脖颈,“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爹地你的骨肉。你相信我吗?” “你,为什么……”欣吾沉默了一秒钟,“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欣吾再次抱起朱实,深情地亲吻着她的嘴唇。 跟着金田一耕助一起盯梢的新井找来医生的时候,早苗早已咽气,死因是氰化钾中毒。 第二十四章 风雨之后 一 暴风骤雨已然逝去。 七月下旬案件发生,九月十八日侦破工作圆满结束。恶魔的宠儿这对男女肆虐了整整三个月后,早苗自绝性命,而她的哥哥兼情夫石川宏也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精神出现问题之前,石川宏也接受了警部的讯问调查。 “早苗就是个白痴。我已经再三警告过她,让她千万留意金田一耕助。我当时跟她说,左肩受伤的事或许是金田一耕助布下的陷阱,要她查清状况之后再采取行动。可是,得知朱实已经怀孕,早苗再也无法冷静下来了。她就是个笨蛋。只不过,输血的事居然也是做戏这一点,倒也确实令人大吃一惊。到头来,我们还是让那老头耍了一遭,真是输给他了。哈哈哈。” 先前,石川宏给自己注射了强力的麻药,甚至骗过了专家,但经过专家鉴定,他的精神确实有些异常。这到底是先天性的问题,还是麻药的刺激引发的问题……恐怕两方面都有。 在这起案件里,水上三太虽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他不是精神脆弱的人。不久,精神和肉体两方面都极为坚强的他就已经彻底忘却了那段不祥的记忆,每日专注于工作。音乐家不断从海外来访,水上三太也返回文化部的职位,每日奔忙不已。 十月下旬,三太接到了风间欣吾的邀请,前往Q宾馆。风间欣吾此举是为了犒劳在这次案件中竭心尽力的众人。 之前,三太还一直没有机会和金田一耕助聊聊有关这起案件的情况。为了借此机会好好聊聊,当晚,三太早早便出发前往Q宾馆。 三太到达的时候,主人风间欣吾还没到,而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正在休息室的角落里悠闲地聊天。看到三太走来,两人愉快地为他让了个座。 “开门见山地说,金田一先生……” 见周围没人,三太和两人打过招呼后,立刻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今晚,我有很多问题想向先生请教。我知道你们两位担心我的内心感受,刻意避免聊起那件事情。但现在我已经没事了。我受到的打击已经大致平复了。” “你真的受到了打击?” 金田一耕助依旧挠着他那头乱如鸟窝的头发,两眼盯着三太,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呃,如果说一点打击都没受,那就是在死撑面子了。我还曾经想过在这起案件结案之后和她结婚呢。” “真是好险。”等等力警部喃喃说道。 “的确如此。在这一点上,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们两位呢。”三太满心谦虚地低头行了一礼,“对了,金田一先生。” “什么?” “您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他们兄妹两人有些不对劲的呢?” “这个嘛……” 金田一耕助一脸害羞的模样,挠了挠他的一头乱发。看到三太正用认真的目光盯着自己,耕助连忙低了下头,换成了严肃的表情。 “是我失敬了。其实我也是在调查风间的过往经历时,才查到了有关及川澄子的事的。因为风间和望月种子结了婚,抛弃了及川澄子,澄子就自杀了。澄子是在昭和七年十二月七日自杀的,而在她自杀的半年前,那一年的四月下旬,风间和望月种子举行了婚礼。这一点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奇怪?为什么?” “呃,如果及川澄子自杀的原因是她被风间抛弃,那么她就应该会在两人结婚后立刻自杀。但她在两人结婚的七个月之后才自杀,这里或许另有隐情。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及川澄子的情况展开调查。” “哦,原来是这样。” “经过调查,我得知及川澄子还有个叫房子的姐姐,而这个房子跟一个名叫石川亘的人结了婚,当时住在横滨,有一个名为宏的儿子。宏的生日是昭和七年十二月一日,而在十二月五日,澄子自杀的两天前,宏的名字正式登入石川家的户籍中。” “哦,这样啊。” “而且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宏的父亲亘曾经因贪污罪在昭和六年十二月入狱,后来在昭和七年十一月出狱。如此一来,石川宏到底是谁人的孩子呢?” “的确。” “一般人最先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在丈夫入狱期间,房子和其他男人私通,生下了其他人的孩子。但是,宏的名字录入石川家户籍的时候,亘已经出狱了。这样一来,就应该是在征得亘的同意后,宏的名字才被登入石川家的户籍。丈夫入狱期间,房子时常会跑去探视丈夫,丈夫出狱之后,夫妻俩的感情也没有出现过任何裂痕。到了昭和九年,早苗出生了。如此说来,宏或许并非亘夫妻的孩子,而是澄子的孩子。澄子一直等到孩子出生,加入石川家户籍,才终于自杀。而且这件事……风间似乎并不知道澄子和他有个孩子……如此一来,恶魔的宠儿对人的那种可怕的侮辱、憎恶和蔑视心理,大概也就能够解释通了。” “也就是说,和母亲一起被生父遗弃后,宏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怨父心理?” “也可以这么说吧。为了出人头地,生父遗弃了母亲,孩子就对逼得母亲自杀的生父心生怨恨……那孩子夺走了生父所有的女人,先占有她们,再将她们杀掉……这就是怨父心理的另一种复杂表现。”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宏和早苗出生长大的环境也对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等等力警部在一旁补充道,“昭和十七年,石川亘战死。之后,房子和横滨港的一名领航员走到了一起。战时,两人并未正式结婚,而是保持着一种暧昧的关系。而且,那人有妻有子。宏和早苗当时过的生活,就跟小妾的孩子一样。后来,昭和二十三年,房子去世,宏和早苗也就彻底成了孤儿。但在那之前,宏一定曾经向房子询问过自己的身世。” “提到昭和二十三年,正是风间欣吾的丑闻被登载到各大报刊上的那一年啊。” “对。房子也许曾告诉过宏他的身世,即便先前房子没有说过,死前她也一定曾提起。” 二 三人沉默了一阵,吐出的烟气在空中描绘出奇妙的线条,飘上了休息室高高的天花板。 或许是今天这里的大厅没有任何聚会的缘故,宾馆里显得空空荡荡。虽然不时会有人横穿休息室,但作为高档宾馆,Q宾馆中并没有那种会在走路时发出嘈杂声响的客人。 “风间他……”过了好一阵,金田一耕助终于开口说道,“要是风间他没有积累下那样庞大的资产,或许宏就不会变得如此丧心病狂了。” “这话什么意思,金田一先生?” 听到水上三太的问题,金田一耕助的脸上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战后,风间积累了庞大的资产。原本从血统上来说,宏就是那笔资产的唯一继承人。因为风间膝下至今还没有任何子女。不,应该说之前没有。” 金田一耕助赶忙修正了自己的话,苦笑了一下。 “但是,宏没有申请继承的权利,也没有让风间承认他是自己的孩子的办法。当时的那些证人如今早就已经死光,这让宏更加觉得愤懑不已,使他变得更加绝望,更加凶暴。” “凶暴……”三太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喉头卡着一根鱼刺一样,“是早苗在其中火上浇油的吗?” 直到现在,那个可怕而不祥的针管依旧残留在三太眼前。每次想起那一幕,他就会感觉到背脊一阵发寒。 “对,确实可以这么说。”金田一耕助扭过头,不再看三太的脸,“但是,早苗的心里也打着自己的算盘。她的目的就是打倒所有竞争者,然后成为第二个美树子……因此,得知朱实怀孕的消息之后,她惊慌失措,最终招致了自身的毁灭。” “金田一先生,这件事是早苗自己想到吗?难道宏就没有教唆过她,让她这么做吗?” 说完,水上三太的脸不由得发红发热。他本不需要包庇早苗,但他的这句话或许会引起别人的误会,以为他是在用话语包庇早苗。 金田一耕助立刻开口回答道。 “宏当然教唆过。水上先生,当时宏就是用这些话来说服早苗的。宏不管打算采用什么手段,都要让他的情妇来继承风间的财产。而且,宏觉得他是享有继承权的。” “如此说来,他的最终目的就是杀掉风间?” “……或许吧。如果他心里存在的是一种扭曲的怨父情结……” 过了好一阵,水上三太再次开口说道: “这些事就暂且不提了。金田一先生,早苗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勾搭上风间的呢?”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扭头看着三太。 “水上先生,在这件事上,你才是最为接近真相的人啊。” “您的意思是……” “那包明信片只寄出了五张。对于这一点,第一个提出疑问的人不正是你吗?” “啊!”三太惊叫了一声,“那早苗也曾经收到过那明信片?” “如若不然,其余的四人……三个老板娘还有朱实都收到了明信片,唯有早苗没有收到,这样的事自然会令风间心中起疑。但是,在卡斯特罗的老板娘面前,风间并没有提起早苗的事。看到你一直倾心于早苗,风间才故意没有对你提起过,准备好好利用一下你对早苗的情意。他既然没告诉过你,那么自然也就不会对我提起,而这一点,却正中凶手下怀。” 为了整理心情,水上三太费了很大的劲。他一直以为,早苗是在和哥哥搬到风间家之后,才和风间欣吾发生关系的。 “如此说来,望月种子也不清楚早苗的事?” 听到水上三太的提问,金田一耕助沉默了好一阵,才一脸苦涩地回答道: “你设想一下,望月种子在这起案件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既然打算报复风间,那么宏必然会对风间的过去展开详细调查。如此一来,首先浮出水面的人,必然就是望月种子。 “而且时至今日,种子依旧无法对风间彻底忘情。眼见种子如此迷恋风间,宏当然也会想些办法出来,设法利用一下种子的这种心理。但是,宏和早苗绝不能在种子面前露面。他们一直都是在电话里对种子发号施令的。这也就是种子所说的‘神谕’。因此,他们两人绝对不会让种子知道那些不利于他们的事。” “那么……”直到此时,三太才将卡在喉头的东西和内心的愤懑一起咽回了肚子里,“美树子的尸体被盗那天夜里,当时宏还在昏睡不醒。那么,打电话的人就是早苗?” “是的。把你和宏留在房间里后,早苗出去叫了医生。她就是利用这个时间打的公用电话。在宏与早苗当时的计划里,如果种子乖乖听话,盗走了尸体,那么一切就都好办。即便种子没有遵命行事,他们也早已想好了补救的办法。毕竟美树子已死,而风间也是个树敌很多的人。而种子完全中了两人的计,偷走了尸体,所以这两个邪恶的犯罪天才就彻底藏身到了烟雾之中。” “如此说来……”过了一阵,三太一边叹气,一边喃喃说道,“雨男从明治纪念馆绑架保坂君代的那天夜里,我确实曾经在同一时间看到宏在风间宅附近转悠。当时绑走君代的那个雨男应该就是早苗吧?” “对,没错。早苗死去的那天晚上,你应该也已经看到了。只要穿上雨男的那身装扮,在长靴上再稍动些手脚,让自己的身高增加两三厘米也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男女二人共同来扮演一个角色,这一手确实非常绝。” “话说回来,早苗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才那样巧妙地绑走了君代呢?” “她大概是用了美树子的名义吧。处在当时的状况中,众人都还不能彻底断定美树子确实已死。而对君代来说,这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 三太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邪恶而不祥的注射器。他立刻把它从脑海里抹掉了。 “之后,恶魔的宠儿又向种子发出指令,让她绑架了宏?” “对。总是处在世人的关注中,就会对今后的行动产生影响。因此,水上先生。” “怎么?” “当你在望月蜡像馆的地下室发现宏时,他的那种状态其实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的确,宏当时确实被幽禁在地下室,但我觉得他的状况应该更为自由。也就是说,当时的‘神谕’曾经指示过种子。” “我明白了。然后,在望月种子的燕麦粥里下毒的人也是早苗吧?早苗曾说要去为宏拿些日常用品,离开了病房。当时的她完全是自由的。” 三人再次沉默了一阵。之后,三太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对了,O型血那玩意儿,还真是一个无比精妙的诡计呢。” “毕竟,如今已经是人工授精盛行的年代了。凶手……或者说凶手们想到的诡计,不但讲究科学,而且也更为可怕了。” “我知道了。” 三太重重地一点头,感觉就像要把那个黏在脑海里的噩梦彻底拭去一样。之后,他叹息般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金田一先生,警部。” “什么?” “怎么说呢,我对风间欣吾这个人……真是既佩服又害怕。得知这次案件中那凶恶残忍的凶手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似乎也和我一样,并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打击啊?” “这或许也是因为风间自己就是恶魔宠儿的亲生父亲吧。哈哈哈。啊,你看,说曹操曹操到。那家伙还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呢。” 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恶魔宠儿的亲生父亲、魁梧的怪物——风间欣吾牵着新夫人梅子的手,满脸得色地向着三人走来。新夫人梅子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目录 序 第一章 Ladies and Gentlemen 第二章 沥青底部 第三章 孤独的管理员 第四章 蒲公英裁缝店 第五章 X夫人 第六章 检查处女膜 第七章 A与B 中场休息 第八章 旋涡 第九章 树果骨碌骨碌 第十章 逃亡 第十一章 池底 第十二章 暴露 第十三章 搬运尸体的人 第十四章 之后的经过 第十五章 乌鸦 第十六章 白与黑 第十七章 最后一击 尾声 序 某天上午,诗人S·Y在散步途中发现了遥远天边某个震惊世人的东西,不由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目瞪口呆。 那是一九六○年日本棒球联盟在川崎球场举行第一场比赛的上午,再说得精确些,是昭和三十五年十月十一日的上午十一点半左右。 某体育新闻本来是委托S·Y来为这场棒球联盟的开幕战写观战心得的。可是最近S·Y身体欠佳,加上本是大懒人一个,所以他冷淡地拒绝了这次委托。比起专程去满是灰尘的球场观战,坐在硌屁股的硬座位上紧张得全身僵硬,当然是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家扶手椅上看电视直播要痛快得多。 最近,这种懒人的逻辑支配了S·Y的一切行动。可他到底觉得有几分遗憾,在拒绝了委托后,还是有点想去久违的球场亲身感受一下那种现场才有的热情。那天上午,S·Y起床后首先关心的就是天气情况。一打开防雨窗,明媚的秋日骄阳就唰地照进来,洒进一室阳光。可是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天气就变得有点不对劲了。 前一天下了很大的雨,今天只要再下一点雨,球场的状况就会变糟,比赛就不得不延期。这样一来,S·Y一直期待的在家舒舒服服看直播的享受也就会泡汤了。 十一点多,S·Y带着爱犬加皮出去散步。S·Y的家在小田急沿线的K台地,走到台地尽头就能看到川崎的天空。S·Y虽然懒,还是不辞辛劳地带着爱犬加皮出门观察天气状况。 川崎的天空和S·Y的心情一样乌云密布,突然,加皮朝着东方的天空狂吠起来。S·Y随意地朝那边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S·Y和加皮在东方的天空看到了现代的海市蜃楼……这是开玩笑。S·Y从七月初到九月中旬都在信州避暑。从信州回来以后,东京气温突然又酷热难当,因为中暑,他直到两三天前都还躺在家里。今天是S·Y时隔三个月第一次在这一带散步,而就在这三个月里,现代的奇迹就在东方的天空出现了。 不说废话了。其实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在那边建起了一片懒人S·Y不知道的住宅区。 不过S·Y可是个诗人,最擅长对一点点小事大发感慨。当S·Y看到乌云密布的天空中耸立的几栋住宅楼时,他相当感慨。那几栋像是在拒绝所有装饰一般灰暗的住宅楼,在过着古风而落伍生活的S·Y眼中简直称得上肃穆庄严。 而且,那几栋楼里好像已经有人住进去了! 那几栋楼到底是什么时候盖起来的?! 现在S·Y所处的K台地和那个小区之间隔着帝都电影制片厂。以前S·Y在散步途中也常常看到制片厂对面那片地上在组装脚手架、搭钢筋,可是迟钝的他还以为那是帝都电影制片厂布设的外景。其实那个日出小区在他出去避暑前,也就是六月份的时候,已经陆续有人入住了。 加皮突然狂吠起来,S·Y这才发现刚才加皮的叫声并不是因为怀有像自己一般的诗人感慨。 他和加皮所在的K台地一角,以前曾经是皇家森林。战后,人们把森林辟为农田,种上了小麦、旱稻和白薯。最近有小道消息说这片农田被某个财阀买下,要用来建酒店和学校。 春天时还有人耕作的土地,现在已经完全荒废了,农田里长满了杂草。 这片荒地的另一头是一座小山丘,方圆大概有三百平方米,看上去就像这片台地上的一个瘤子。山丘的另一边停了一辆汽车,一个看上去像是车主的男人正站在山丘顶上。 加皮狂叫是因为看见了这个男人。为什么加皮会冲他狂叫呢?大概是因为他拿了一个双筒望远镜。 K台地在S·Y和加皮所处的地方有一条较大的断层,从台地脚往西一整片都是引多摩川之水浇灌的水田,田间零星点缀着武藏野的防风林。水田和防风林更远处则是蜿蜒的多摩川,如玉带一般闪着微白的光。 山丘顶上的男人举着望远镜,似乎在欣赏多摩川的景色。他应该不会跟S·Y一样担心天气状况。可是,就连比较粗心大意的S·Y都注意到了,男人有点奇怪。 现在男人背对着S·Y和加皮,按理说看不到他的望远镜。既然加皮注意到了镜片的反光,就说明这男人之前肯定面对着他们。 可以确定的是,男人是在听到加皮异样的狂叫之后匆忙转身的,在那一瞬间,镜片一闪而过的光被S·Y的眼角捕捉到了。 S·Y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他注意到,如果在男人和自己之间连一条线,把线一直向远方延长,越过帝都电影制片厂,就直指那片小区了。 S·Y有位叫金田一耕助的名侦探朋友,可他自己却是个马大哈。他已经被这突然出现的小区吓了一大跳,那么有人透过望远镜观察小区的景致应该算不上奇怪。 “加皮!加皮!”S·Y安抚狂吠不止的加皮,把解下来的狗绳系回它的颈项上。“走吧。” 加皮好像还不愿放过这个男人,它四肢使劲蹬地,尾巴竖得高高的,从喉咙里发出低啸声。 可是S·Y对这个男人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右手挽起狗绳,催促加皮道:“好啦,走啦走啦。” S·Y身后离山丘十米远的地方听到传来汽车引擎声。转头一看,只见刚才停在山脚的车正摇摇晃晃地沿着荒地里杂草丛生的路反方向开去。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的正是刚才那个拿望远镜的男人。除了他,车里应该再没有别人。 帝都电影制片厂里响起代表正午的笛声时,S·Y正好牵着加皮沿着荒地绕了一圈,又一次回到了山丘脚下。 这次山丘上没有其他人,S·Y牵着爱犬爬了上去。每次遛狗时,他都会在这座山丘顶上稍事休息,周围一片荒芜,杂草都长到齐膝高了。 天空略微明亮了些,这样的天气对日本棒球联盟的第一场比赛来说应该是再好不过的了。 刚才夺去S·Y视线的那座现代的海市蜃楼似乎和繁华街道完全隔绝,安静而肃穆地矗立在那里,窗户宽大,清新干净。窗外晾着的衣物证明已有人在那里生活。海市蜃楼有五座、六座、七座、八座……不对,海市蜃楼的对面还连着另一片海市蜃楼,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一直延伸到了天边。 S·Y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出叹息。也许是一直过着半隐居生活的他被这片小区的气势压倒了。 过了一会儿,S·Y就牵着爱犬下了山丘。其间加皮不停地甩脑袋,像是要把附在里面的恶魔甩掉。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S·Y回到家中,午饭吃了乌冬面。他害怕得高血压,所以尽量不吃大米制品。 吃过午饭,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S·Y打开电视,仰坐进扶手椅,舒服地靠着椅背。然而这个时候,他的好朋友金田一耕助正步入那片带给他无限压迫感的小区…… 诡异的连续杀人案,就从这里拉开了序幕。 第一章 Ladies and Gentlemen “哎呀,这……”金田一耕助在日出小区的入口处下了公交车,看到那一片五层楼公寓的时候,他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绪方顺子。“这片小区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让我想想……”看到金田一耕助如此惊讶,绪方顺子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我们是今年六月份住进来的。还有些人赶得早,五月份就住进来了呢。” “哦,这样啊。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不知不觉中这地方就盖起了这么一大片楼房……” “那是因为先生你平时不太到这一带走动罢了。” “不是啊,我还是经常过来的,所以才吃惊。我有个熟人住在这个小区对面,我有时去见他,会坐车从这条路经过……但这一年我倒是没怎么去见他。可是短短一年时间,这一片居然就开发成了这样……” 金田一耕助说着环视小区,看起来颇为感慨。他说的那个熟人就是之前在序言中登场的S·Y。 “绪方小姐,你知道这一片原来是什么样子吗?” “这个不重要,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我见到你以后,绷紧的神经一放松,肚子一下子就饿了。” “我也饿了呢……都下午一点了。绪方小姐,你要请我吃什么大餐啊?” “我倒是有心做顿好吃的请你,可惜没那个手艺,只能做点简单的便饭了。哎呀,真是的,不要这么老盯着人家看……哎呀!”绪方顺子惊叫一声,凑到金田一耕助耳边小声说道,“你看,对面过来的那个小姑娘就是我刚才说过的,这个小区连续发生的古怪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他们所在的入口在整个小区的北边。金田一耕助顺着主干道笔直向南走,首先映入他眼里的就是楼房的北侧。以主干道为中心,相同规模的楼房一眼看去有二十来栋。每一栋都是五层楼,能住大约五十户。金田一耕助和绪方顺子两人在主干道走到中途,遇到对面过来的少女,此时左侧正好是五号楼。 “京美,你怎么了?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啊。” “呵呵!”京美也看到了顺子。她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金田一耕助。这也难怪,身穿斜纹和服却戴了一顶锅形的帽子,下身是松松垮垮满是褶皱的裙裤,这样的打扮任何人看起来都会觉得奇怪。 “没什么,我没想什么啊。” “可是你走路心不在焉,好像一直在发愣呢。” “哎呀,真是的,我看上去有那么呆吗?”京美转了转眼珠,尽量显得轻松随意。但是她的表情还是让人感觉有些不自然。她长得挺漂亮,面部皮肤光洁有弹性。身材苗条,从身材看还没有发育完全。她身穿红黄色横条纹毛衣,双腿看起来很修长。 “你这是要去蒲公英吗?” “嗯,有点不对劲,打算过去看看。” “什么不对劲了?” “夫人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不过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吧。顺子,这位是什么人?”京美看了看金田一耕助那一头可以媲美鸟窝的乱发问道。 “以后会告诉你的。倒是京美啊,那件事情后来有进展吗?” “那件事情……” “就是那封奇怪的信。那个Ladies and Gentlemen的……” “真讨厌,那种事……京美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盯着顺子说道,“那种事我早就忘了。顺子你就别瞎操心了,拜拜。” 日出小区的配套设施还不完善。主干道虽然已经铺好,但更深处还有推土机在作业。楼房之间的绿化带只是翻了一遍土,什么都没有种。目送京美离去后,金田一耕助和绪方顺子继续并排往前走。 “金田一先生,你听到刚才的话了吗?” “嗯,听到了。看来你把我拉过来是跟刚才的那番对话有关系?” “没错,这里住了很多人,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这些人以前连面都没见过,现在这么一大群人生活在一个小区里,不可能不出事。” “刚才那个叫京美的小姑娘,她有多大了?” “她今年才刚高中毕业呢。” “那是和父母一起住在这里了?” “正常的话应该是和父母一起住,可她却和伯父住在一起。而且她和这个伯父没有血缘关系,有血缘关系的是伯母。但伯母已经去世了,按理说她已经和这个伯父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 “所以怎么了?” “所以才会有奇怪的信寄给她啊。” 金田一耕助打量了一下绪方顺子的侧脸。她看起来很理智,上身穿奶油色毛衣,下身是紧身裙,外面罩了一件浅茶色的开衫,体形匀称。 “你刚才也跟京美提到了奇怪的信,那个Ladies and Gentlemen到底是什么?” “这小区里,现在这种怪信横行。哦,到了,这就是我家所在的楼。” 事情的开端,是金田一耕助收到了今天在涩谷的一家商场举行古书展的邀请函。他倒不是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书,只是闲着也是闲着,就出来逛逛。他在古书展的会场转了一圈,没见到能引起他兴趣的书,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刚好到了午饭时间,他就去了食堂,不巧食堂已经人满为患,看起来根本挤不进去。他想另外找个地方吃饭,正要走出商场,恰好撞上了这个女人。 “哎呀,这不是金田一先生吗?” 金田一耕助觉得招呼声很耳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怔怔地看着对方。 “真是的,先生,我变化这么大吗?” “呃……你是哪位啊?” “哈哈哈,看来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呢。三年前你不是和等等力警部一起去过西银座一家叫3X的酒吧吗?我是以前在那家酒吧工作的绪方顺子。那个时候在酒吧里的艺名叫晴美……” “哦,你就是那个晴美啊!”金田一耕助用不常有的大嗓门喊了起来,喊完了才回过神来慌忙环视四周。“那个……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顺子笑着说,“我被人知道无所谓。倒是金田一先生,我刚才看到你的时候,那心情简直就是绝处逢生遇救星啊。看在以前交情的分上,帮我一把吧。” “你这还真是单刀直入。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是大麻烦啊。奇怪莫测的事件,你肯定会感兴趣,真的。” “这样啊,那我们找个地方一边吃饭一边详谈吧。” “先生,你还是到我家来吧。我家有个东西需要你看一下,看完才说得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先等一下,我去买点小菜。” 顺子说完就冲到商场的地下,买来各种小菜。 “我们走吧。” 顺子家在这个小区的十八号楼,位于所有已经建成楼房的最里面。十八号楼再往里面还有两栋正在日夜赶工的楼,推土机来回作业的就是那片地方。 顺子家是一八二一号房。顺子解释说,门牌号代表的意思是十八号楼的二十一号房间,并不是说这个小区有一千八百多户住户。 大门是一扇看起来像保险柜门的结实铁门,门边的名牌上写着“须藤”。这应该是顺子丈夫的姓。金田一耕助觉得好像应该称呼她为须藤顺子。 房间的布局是两室一厅。一间六叠大,另一间四叠半大。与兼作厨房的起居室并排的是六叠大的客厅,外侧南面是宽一米的细长形阳台。 “先生,你先稍微等等。我去把菜热一下。” “这种事情就全权交给你了。但顺子啊,你丈夫不在家,你把我带回家合适吗?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 “先生,有问题的就是我丈夫啊。” “有什么问题?” “等一下再跟你说。” 说完,顺子就麻利地穿上围裙走进旁边的起居室兼厨房去了。 这么说来,她被称作晴美,在3X工作的时候,手脚就很勤快。有一次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晚上去的时候,她还请他们吃了茶泡饭。 金田一耕助环视六叠大的房间,里面的家具——衣柜、梳妆台和矮桌等,都散发着新婚夫妻平凡而温暖的年轻气息。金田一耕助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走出房间去了阳台。 站在阳台上,眼前是正在赶工的二十号楼的北面。楼顶上有几个男人正高声喊着号子干活。他们似乎在给楼顶铺沥青,空气中散发着煮沸的沥青气味。 “先生,让你久等了。” “没什么。你做的饭菜味道好香啊。” “对不起,先生,没来得及蒸米饭,我只好用隔夜的米饭做了炒饭。你将就一下吧。” 顺子把矮桌擦净后摆上饭菜:卖相很好的鸡肉炒饭、烤鸡腿、蔬菜沙拉、什锦酱菜,都盛在年轻夫妇风格的器皿中,还有一杯水。 “顺子,你以前就很会照顾人呢,很有做好妻子的潜质。” “呵呵。”顺子皱起了眉头说道,“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顺子,这顿饭就承蒙你招待了。我们来谈谈正事。你刚才说问题出在你丈夫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稍等一下。”顺子从脱下后放在旁边的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先生,你边吃边看一下这封信,这就是之前提到的怪信。” 金田一耕助拿起信来,信封是随便哪里都能买到的普通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 东京都世田谷区日出小区十八号楼一八二一号房间 须藤达雄 收 信封上的字一笔一画看起来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而且也没有写寄信人姓名。 金田一耕助问道:“可以看一下信的内容吗?” “本来就是拿来让你看的。我丈夫把这封信连信封贴在镜子上,就离家出走了。” 金田一耕助从信封中取出便笺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怪不得这纸摸起来触感奇怪,原来纸上贴满了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的单字。考虑到信封上那些好似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字,看来这是为了防止笔迹被鉴定出来的反侦查手段。 金田一耕助开始浏览这封怪信的内容。 Ladies and Gentlemen: 俗话说得好,丈夫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住在这个日出小区十八号楼一八二一号房间的须藤达雄先生的夫人顺子,原本是银座3X酒吧里叫晴美的一朵妖艳之花。Q制药公司一位名叫K·H的董事原本是她的金主,大手笔地供着她,和她大搞黄昏恋,让她能尽情撒娇。可是对她来说只有撒娇还不够,还需要找个人来满足她的性欲望,于是中选的就是我们这位拥有雄健肉体的须藤达雄先生。虽然当初她只是把达雄当作满足性欲的调剂品,可是久而久之,她似乎觉得满足性欲比金钱更重要,于是就结束了和之前金主的黄昏恋,嫁给了达雄,住进一八二一号爱巢。这个结局倒也不错,可女人总是水性杨花的,她私下又钓上了金主,悄悄在各处酒店、温泉密会,只有达雄始终被蒙在鼓里。 不知各位觉得这期的报道如何?敬请期待下一期。 当然,这些从别处剪下来拼凑起来的文字字号并不统一,有大有小。因为是用胶水粘上去的,整张信纸被贴得皱皱巴巴。看起来制作这封怪信的人相当清闲,也相当有耐心。 金田一耕助又一次拿起信封,确认了一下邮戳。从邮戳上隐约可见的“日出”字样来看,这封奇怪的信应该是从日出小区寄出来的。也就是说,这封怪信的始作俑者应该是这片小区里的人。 “饭都摆上桌了,先吃饭吧。” 金田一耕助把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后说道:“真是多谢款待。” “你先等一下,我去倒茶。” 金田一耕助品着香气四溢的茶时,顺子刚好把矮桌收拾好,重新坐下,对耕助说道: “你有什么想问的,不用客气尽管问好了。我是这起事件的受害人,你问什么我都会老实回答。” 顺子的眼里闪着些许孩子气,可是表情无比严肃认真。相比之下,反倒是金田一耕助显得有些弱势。 “这封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是的……”顺子小声答道,突然滔滔不绝地开始为自己辩护,“可我也没有办法啊。要怪就怪阿达,他明明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却和流氓起了冲突。他大学的时候虽是橄榄球部的,但性格软弱,连球队正选都没选上,白长了一副魁梧的身材。流氓跟他挑衅的时候,本来只要低个头说句服软的话就没事了,可他明明就不是打架的料,却和人打起架来,结果被对方围殴了一顿,最后还被捅了一刀。当时他伤势重得我以为快不行了,住了一个月的院,还输了血,搞得鸡飞狗跳。我们这种小家小户的,被这么一折腾,那点家底就全没了。阿达的父母也支援了我们一些,可是他们本来就反对我们俩在一起,所以也不能指望太多。这种情况下,我一个女人还能有什么办法?除了出卖自己,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呀。” 开始顺子的语气还有些随便,说着说着情绪不由自主就高涨起来,像是点着了火的油纸一般说个没完,最后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子很惨,便用手指按住眼角,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 “你看我,老是说这些,对事情又没什么帮助。金田一先生,这封信里写的都是事实。” “你刚才说的阿达就是你的丈夫须藤达雄?” “嗯。” “不好意思,请问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保险公司的推销员。他虽然性格懦弱,但是也有可取之处,他很擅长推销。因为拿的是固定工资,挣得并不多。其实我们本来是买不起这套房子的,都靠他挣了些外快才能买下来。” “他多大了?” “比我小两岁,所以他父母很反对。当然我以前从事的职业也是他们反对的原因……” “失礼了,请问你有多大?” “的确挺失礼的……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这种时候就不计较这些小事了。我已经三十二了,按旧历算都三十三了,所以我也着急啊,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做陪酒女郎。阿达在这方面是个挺纯情的男人,所以我就想要努力做他的好妻子,可还是不行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追悔莫及,看来她还带着几分传统气质。 “为慎重起见,我再问一下,这里提到的Q制药公司叫K·H的董事,是不是日疋恭助?” “哎呀,你认识日疋先生吗?” “嗯,以前经常和等等力警部去3X酒吧的时候,见过他两三次。你的同伴提到过,说他是你的客人。” 3X在酒吧中算是比较高档的。器具还有家具都比较高级,陪酒的女子也比较有品位。整体来说有点家庭的气氛,客人也大都是常客。 这封怪信中提到的大手笔金主,想象中应该是个肥得像猪一样的丑老头,可是金田一耕助记忆中的日疋却不是那样。 他的年龄在五十岁上下,仪容整洁,外貌也不错。他总是召三四个陪酒女围着他,掏钱请客很慷慨。与其说他是在自己享乐,不如说是带着女孩子们一起享受。耕助当时还很感慨,觉得这种人的女人缘一定好到没话说。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照顾你的?” “昭和三十三年的春天开始,有一年多……” “你辞了酒吧的工作吗?” “没有,还照做着……” “你是为了达雄和日疋分手的吧。” “嗯,我也不知道那样做对不对……说起来就跟无聊小说里写的情节一样,那个时候我也非常苦恼。老爹……不对,那个……就是日疋先生,他说要支援我开一家店。老实说,对做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我却在最后关头退缩了。我一想到自己打理一家店,就觉得透不过气来。正好那个时候阿达出现了……哎呀!”顺子看向窗户,“发生什么事了,外面好吵……”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好像是呢。” “我看看。” 金田一耕助说着站起身来去了阳台。顺子也跟了过去,两人并排从阳台向外望。 哦,忘记说了,这个一八二一号房间其实位于十八号楼的三层。所以从阳台上一眼就能看到为将来绿地预留的条状空地另一边正在修建的二十号楼。 二十号楼前挤了一群人,背对着这边吵吵嚷嚷。在楼顶上干活的工人们俯视下面,高声冲楼前的人们喊着什么。 “出什么事了吗?” “是不是有人受伤了呀。” “还是有人从楼顶上掉下来了?” “不是吧……” 金田一耕助苦笑了一下,仍然注视着对面人群的动静。不过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到这就是那起震惊世人的连环杀人案的开端。 “对了,你为什么说刚才遇到的那个叫京美的小姑娘也是怪信的受害者,这话又从何说起?”金田一耕助边问边走回屋。 “她被写得更过分。”顺子说着关上玻璃门,回到屋里,“比我过分得多。” “怎么个过分法?” “说是要检查她的处女膜……” “什么?”金田一耕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估计这种怪信在这个小区到处都有吧。我和京美不过是冰山一角,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受这种怪信折磨。先生,要喝咖啡吗?” “嗯,麻烦你了。” “稍等一下。” 顺子去和起居室相连的厨房里煮咖啡,不一会儿飘来了咖啡的醇香,她捧着放了两杯咖啡的托盘过来了。 “先生,外面好像吵得有点不正常啊。” “嗯,估计是有人受伤了吧。” 金田一耕助说着一面喝起醇香的咖啡,一面又看了一遍那封怪信。 “先生,从这些剪贴起来的字能看出什么线索吗?” “既然没有其他的线索,也就只能从这些字着手试试看了。” “这是从各种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吧。” “应该是吧。这个人还真是不怕麻烦……刚才说到京美收到的怪信,也是同样用Ladies and Gentlemen开头吗?” “是啊,和这封一模一样。那封信的收信人好像并不是京美本人,而是和京美很亲近的什么人。京美没说到底是谁,可这个收信人差点就死掉了。” “差点死掉……什么意思?” “她跑去自杀,幸好被我撞到……” “自杀?” “是啊。我这辈子都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哎呀,先生,警车来了。” 警车响着刺耳的警笛开进了小区。 “出什么事了吗……” 两人打开玻璃门走上阳台,刚才就聚了一堆人的二十号楼北侧现在挤满了人。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顺子的声音有点发抖。 这时警车分开围观的人群,开到了二十号楼前。两个警察从车里下来,立刻就被围观的人群淹没了。看起来出问题的地方是几乎正对顺子房间的二十号楼底下。 “先生,这是……” “我们再看一会儿。” 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手表,正好是下午两点。 一个警察分开人群走出来,回到警车那里,开始用无线电装置联系本厅。 “先生,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呢。” “我们要去看看吗?” “还是从这里看吧。” “哎呀!” “怎么了?” “先生!你看,那里的那个女孩,就是刚才我们遇到的女孩呀。你看她的脸色,肯定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原来如此,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穿红黄横条纹毛衣的人,他们隔了这么远都能看出她的脸色很吓人。 她的眼角惊人地向上翘起,瞳孔几乎收缩成了一条线。而且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完全没有平衡感。 “京美,京美!” 顺子从阳台的栏杆上探出身子,大声喊着京美的名字。听到喊声,京美一下子站住了,然后转过头。她的目光呆滞,神色暗淡,能看出她陷入了深刻的恐惧中。 “京美,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顺子从栏杆上探出身子,只见京美表情严厉,好像在生气一般。她走到一楼的阳台前面说道: “顺子,你刚才一直在家吗?” “是啊。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出事的地方是你房间的正对面啊。” “我家来客人了,我刚才和客人在一起……我知道出事了,但是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京美,你干吗一脸愤慨啊。” “人不是你杀的吗?” “杀人……” 顺子倒吸一口凉气,盯着京美,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她回过神来,理直气壮地质问道: “这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犯得着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吗?” “出事的地方在你房间的正对面,你却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不是很奇怪吗?” “等等,京美,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本来京美比顺子小了十岁都不止,可是她像圆规一般岔开腿站在那里,用激烈的口气质问顺子。那气势连比她大的人感觉都要被压倒了。 “你还有脸问我?装什么无辜啊。虽然被弄得面目全非,但那边被杀的肯定就是蒲公英的女主人。” “蒲公英的女主人……” 听到这里,顺子抓着栏杆,几乎要从阳台上掉下去。 金田一耕助沉默地来回看着在那里像小恶魔一样的京美和顺子。他差不多猜到那边发生了杀人案。可是一听到被害者是蒲公英的女主人,顺子就沮丧得差点从栏杆上滑下去,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昨晚不是惊慌失措地冲去蒲公英了吗?你不是嚷着你老公什么的,气势汹汹地指责了她一番吗?这都是河村说的。他说你回去以后女主人还是被吓得够呛……现在她的尸体就躺在你房间的正对面,你倒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啊?” “京……京美,你说蒲公英的女主人被杀了,是真的吗?”顺子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 “你说啊,到底是不是真的?尸体虽然被弄得面目全非,可是她穿的什么衣服,你也应该知道吧?” 说到这里,京美双肩颤抖,话里已经带了些许威胁的意味。 “喂,小姑娘!”金田一耕助从阳台探出头来唤道,“你说被弄得面目全非,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这么可怕的事情,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京美朝二十号楼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就小跑着转过十八号楼的拐角消失了。 “顺子,蒲公英的女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裁缝店的女主人。” “你昨晚跑去店里和她吵架了?” “是的……”顺子的额角冒出汗水。 “是因为你老公的事情?” “嗯,是我误会了。” “误会?” “是的。”顺子的口气突然沉重起来。 “顺子,你和你老公还有那位蒲公英的女主人之间,是不是有三角关系?” “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冲去蒲公英呢?” 顺子的眼神里添了些许反抗的神色,顺着金田一耕助的视线瞪了回去。 “先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只是误会了而已,因为阿达总说那位女主人很漂亮……” “总之去看看吧。” “去看什么?” “去看尸体啊。” “可是,我……” “顺子,你现在所处的状况可是相当危险。刚才那个叫京美的小姑娘,她谴责你的口气简直就像说夫人的死是你造成的。而且你之前一直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所以你的嫌疑就比较大了。除此之外……”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加强了语气,“你在怀疑这起杀人案和那封怪信之间有什么关联,你的不安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 “先生,难道说真有什么关系……” “总之先过去看看再说。” “先生,也带我去吧。” 顺子迅速穿上开襟毛衣,金田一耕助也把那封怪信装回信封揣进了怀里。他看得清清楚楚,此时的顺子露出了追悔莫及的表情。 他们出去的时候,小区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往这边赶。金田一耕助这时候更加体会到这个小区真是住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向警察解释了前因后果,说顺子可能认识被害人,让警察把他们带到了尸体旁边。 金田一耕助从来没有听说过,更没有见过状况如此诡异的尸体。 第二章 沥青底部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金田一耕助同从警视厅赶来的等等力警部一起又仔细观察了一遍这具状态世所罕见的尸体。 金田一耕助对这个小区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所以一开始他并不清楚陈尸之处到底是什么地方。问了顺子以后才明白,这个地方就是所谓的垃圾通道,也就是一层到五层的住户扔垃圾的地方。 二十号楼的北侧一共有五个入口,进去以后就是楼梯,楼梯呈闪电形蜿蜒至五楼。每一层楼都有一左一右两户人家,五层楼总共住十户。 垃圾通道位于两个入口之间,因为每层以通道为中心的两户都往里面扔垃圾,所以地面上的垃圾箱建得相当大。垃圾箱是用水泥建的,很结实。高有一米,长宽也各有一米左右。垃圾箱连着垃圾通道,像烟囱一样一直向上延伸到五楼。垃圾通道也是水泥建的,每层开一个孔,各层的住户就顺着孔往通道里扔垃圾。 整座楼完工的时候,这个垃圾箱会装上铁门,但是二十号楼尚未完工,所以尚未安装。 垃圾箱里面有个女人脸朝内仰躺着。女人穿淡紫色塔夫绸风衣,下摆卷了起来,下身是深紫色的针织布裙子,裙子上还点缀着提花的树叶形装饰。 尸体脚上穿着尼龙袜,两条腿从垃圾通道里伸出来,可以看见她穿着淡紫色的中跟鞋,鞋上装饰着一个桃心,桃心四周还缀了一圈水钻,精致漂亮,给人印象很深。 可是女人的上半身埋在垃圾通道里面的一摊沥青底部。 “这……” 等等力警部睁大了眼睛,尸体这个样子,也难怪他会吃惊。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这两个人在探案的时候是搭档。金田一耕助是小个子,勉强有一米六;等等力警部却身高超过了一米七,体格健壮,长得也不赖,脖子略显短粗,不过这样反而更显稳重。 “泡在沥青里的尸体,如果这是犯罪,大概在世界犯罪史上绝无仅有了吧……” “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是谁给尸体浇上了沥青呢?” “警部,关于这个就由我们来说明吧。”旁边回话的是S警局的搜查主任山川。“今天早上,二十号楼的楼顶上进行了铺沥青的作业。” 山川警部补指了指屋顶,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皱起眉头。只见垃圾通道顶上有个小黑点。 “是乌鸦。”说话的是S警局的志村。 原来如此,黑点稍微动了动,看来果真是只乌鸦。这不祥的鸟早早地察觉到尸体的存在,飞过来打尸体的主意。 “该死,真是讨厌的鸟!” 志村厌恶地说。这时黑点突然飞了起来,落下一坨白色的东西。 “是鸟屎。” 在场的人纷纷躲避,这只不祥的乌鸦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飞走,消失在十八号楼对面。乌鸦似乎是人饲养的,一只脚上缠着类似绷带的东西。 “然后呢?接着说。” “哦,你看我,居然被一只乌鸦打断了……”山川警部补苦笑了一声道,“刚才说到今早这栋楼的楼顶在铺沥青,用来煮沥青的大锅是架在垃圾通道顶上的。工人们觉得锅里沥青的量减少得太快,就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大锅底部有个孔,煮沸的沥青顺着那个孔漏进了垃圾通道……” “煮沸的沥青?” “没错。在现场干活的工人赶紧跑下来查看,这才发现了尸体。” “就是说滚烫的沥青浇到了尸体上面……” “没错,警部。就是这样。”接过话头的是志村,他打岔道,“所以说,要想把沥青从尸体上剥下来,无论怎么小心,面容肯定是全毁了。也就是说,这是具无脸的尸体,这种案子绝对属于金田一侦探擅长的领域了。” 山川警部补和志村以前都曾经和金田一耕助一起查过案,算是老相识了,所以才会开这种玩笑。 “现场的工人发现尸体是在什么时候?” “好像是一点半左右。” “这么说到一点半为止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尸体了?” “你看这领席子,这是先前盖在从垃圾箱里伸出来的那两条腿上的。这附近还在建设中,乱七八糟的。金田一先生之前就在对面的房间里,连他都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说金田一先生在对面的房间里?” 等等力警部吃惊地转向金田一耕助,然后望向对面的房间。 从这里看顺子的房间,在右数第五个,几乎正对现场。可是十八号楼和二十号楼之间的空地现在到处堆着沙砾,阻挡了视线,从顺子的阳台上根本就看不到盖在尸体上的席子。 “金田一先生,你为什么在那个房间里?” “警部,这个容我以后再解释。现在我有件怪事想跟您说,目前这件事还不宜让媒体知道。” “哦,这样啊。” 等等力警部看了一眼陆续赶来的各大报社的车辆,马上就明白了。 “山川,照你说的,尸体从昨晚就在这里了?” “应该是这样。总不会有人一大早把尸体搬过来吧。” 等等力警部查看了一下被害人的鞋。鞋上沾了不少褐色的黏土。 二十号楼前的地面还在铺装中,那片计划修绿化带的地上也全是土,昨晚下了场雨,有些地方甚至积了小水洼。 “这么说,被害人昨晚曾经路过这里,然后被最近频繁出现的过路杀人魔杀掉。凶手把尸体扔进这个垃圾箱后逃走了……应该是这样吧。” “如果是这样,那尸体被浇上了沥青不就太巧了吗?简直像是老天有意要帮凶手一样啊。” “志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就像刚才说过的,就算能顺利把沥青从尸体上剥下来,尸体肯定也面容全毁,完全无法辨认身份了。这么一来就只能靠衣服和死者身上携带的东西来辨认。过路的凶手会做得这么细致吗?” “志村,你的意思是,沥青会浇到尸体上是计划好的?” “警部您想,煮沥青的大锅底部有个洞,这也许是偶然,大锅架在垃圾通道顶上,这可能也是偶然。可是这尸体会正对着垃圾通道,就不能算是偶然了吧。不过……” 志村说到这儿,朝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然后露出白牙笑着说: “可能是我最近和金田一先生一起查过几个案子的缘故吧,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这位警察的外号叫小猴子。倒不是他长得像猴子,而是说他个子矮小,为人处事精明,颇有些小聪明。 “山川,确定死者的身份了吗?” “从死者身上穿的塔夫绸风衣,还有鞋上装饰品的特征,基本能确定。” “是什么人?” “是对面市场里一家叫蒲公英的裁缝店女主人,叫片桐恒子。” “是谁认出死者的?” “一开始提醒我们的是金田一先生认识的那个女人。” “所以说,警部。既然金田一先生从一开始就参与进来了,那这肯定就不是一起普通案件,不能小看啊。” 志村又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 等等力警部没理他,自顾自地观察起垃圾通道的内部。 之前也说过,那个高一米、长宽接近一米的大垃圾箱里灌满了乌黑的沥青,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倒过来的漏斗。垃圾箱里的沥青满溢出来,在外壁上形成了海星触手状的痕迹,像黑色的琼脂一般呈现半凝固状。穿尼龙袜的女人的两条腿从沥青下面伸出来,能看见的只有膝盖以下,小腿形状纤细优美。 等等力警部把头探进里面,查看一直通往楼顶的垃圾通道。水泥制的垃圾通道内部还流淌着黏稠的沥青。在垃圾箱口处形成了黑色的柱状物。 “山川,验尸进行得如何了?” 警部查看完后顺口问道,问完才发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尸体现在这个样子,验尸根本就无从下手。 “刚才保科医生来过一趟,看了尸体一眼就回去了。要验尸,也得先把尸体弄出来才行。”山川警部补静静地苦笑了一下,“对了警部,忘了介绍了。这位是施工总监佐山,这位是负责楼顶涂装工作的藤野。” 承包这个小区施工的高柳组,是个一流的建筑公司。金田一耕助经常能在各处施工现场的告示牌上看到这家公司的名字。日出小区施工现场由佐山丰总体负责,他递给等等力警部名片后说道: “这事情可闹大了……刚才我向那边的年轻人询问情况,他们都说这事诡异呢。” “怎么个诡异法?” “昨天傍晚把施工器材运上二十号楼顶,做好一切准备的时候,藤野曾经检查过器材。他说他检查的时候锅底根本就没有洞。” “可是今天锅底就出现了一个洞……”出事之后首次被询问,负责楼顶涂装工事的藤野涨红了脸。“昨天十九号楼顶涂装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套器材,那时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施工总监怀疑是用吊车把器材运上二十号楼顶的时候碰到了什么地方,把锅底碰了个洞。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样大的一口锅,要是真碰到哪里肯定会留下痕迹,楼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这里的工人都能做证。” 藤野背后站了四五个身上满是沥青印记的工人,他们都证明藤野所言属实。这样一来,大家就没了主意。 这时候,旁边的金田一耕助开口道:“警部,不如我们到屋顶去看看吧。我觉得有必要亲眼看看那口出问题的大锅。” “你还没去过屋顶吗?” “没有,我觉得应该让警部您先看过。” “哦,这样啊,那就去看看吧。” “我来带路。藤野,你也跟过来。佐山,你要是方便,也一起上去吧。” “那正好,我也去看看好了。” 于是一行人以山川警部补为首,从二十号楼左边第二个入口上了楼。二十号楼已经完成百分之八九十,剩下的就是给各家各户铺地板、安装门窗之类的工作了。 一行人上到屋顶后环顾四周,沥青涂装只完成了大约五分之一,楼顶的一角能看见大型起重机的顶部,二十多个漆黑的桶散乱地放在地上。 出问题的煮沥青的大锅还架在第二个垃圾通道顶部,三个人正围着那口大锅往里面看。 “哎呀,连警部和金田一先生都上来了……” 锅边的三个人中首先回头注意到警部一行人的,是比他们早到一步从警视厅赶来的新井。 “看来这个洞果然不是事故或者是不小心碰出来的,肯定是有人故意而为。” “我看看。” 出问题的大锅下部是圆筒形的加热槽,用来烧柴或者煤给锅加热。加热槽上面的大锅略微倾斜,倾斜的角度可以用操纵柄自由调节。 锅里全是漆黑的沥青,可是底部破了一个直径大约三厘米的不规则圆洞。明显不是偶然碰出来的,而是用锋利的锉刀一类的东西锉出来的。 “看来藤野说得没错。”佐山丰一面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汗一面说道。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大锅下方的垃圾通道。这条通道呈长方形,笔直地通到地面,通道内壁还滴淌着沥青。 “藤野,你刚才说这口锅是昨天傍晚运到这里的吧?”等等力警部转头看着藤野问道。 这位年轻的涂装工事负责人被这么一问,显得有点慌张,答道: “那个,其实本来应该昨天就完工的。可是不凑巧下雨了,等到傍晚雨小了点,才把器材从十九号楼的楼顶运了过来。” “运过来以后你们就把这口锅留在这里走了?” “嗯。” “你们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五点。我们的工作时间就到下午五点。” “你们把锅搬过来的时候就是放在这里吗?” 锅的下部安装了滚轮,移动起来很方便。 “老实说我记不清了,也许现在确实比昨天更靠近垃圾通道一些……”藤野这话说得很没有底气。 “这样啊……这么说那个给锅底凿洞的人肯定是在你们昨天离开后干的了。” “应该是这样。我刚才也说了,这口锅昨天还在旁边的十九号楼楼顶用过。” “知道今天要在这栋楼施工的除了你们几个工人,还有其他人吗?” “在这里干活的人应该都知道。我们昨天傍晚用起重机把锅吊过来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但怎么会有人干这种蠢事……” “不好意思……”金田一耕助插嘴问道,“除了在工地干活的人,还有其他人知道今天要给楼顶铺沥青吗?” “这个小区的人都看到我们把锅吊到这栋楼顶了……啊,对了!那个男人……” 藤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一个响指。 “是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好像是这个小区的住户。他经常拿个素描本过来画我们,好像是个画家。” “年龄大概有多大?” “四十多岁的样子。总是叼个大烟斗,戴顶贝雷帽,还留了一撮小胡子,是个很能装模作样的家伙。讲话的时候声音尖得像猫叫,大家都很讨厌他。” “我说,藤野……”新井从围栏探出身子俯视着问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男人?那边有个人在画画。就是那边三层从右数第六个房间,你看,就是那个……” 那个方向能看见的是十八号楼南侧。十八号楼三层从右边数第六个房间,就是顺子对门的楼上。一行人都从围栏探出身子向那个方向望去,那个房间的阳台上支了一个三脚画架,一个男人正面对着画布作画。 因为是从上方俯视,看不到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他身穿俄式衬衫,略微歪戴着贝雷帽,看不到是否留小胡子。不过小区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能无动于衷地画画,也难怪会招人讨厌了。 那人背后很近的地方站了一个身穿红毛衣的女人,从他交替看向画布和斜下方的事发现场能看出,他大概在画那具尸体。 金田一耕助起先以为站在男人背后的是京美,可是那个女人的毛衣颜色和京美的不同,而且比京美要丰满些。 女人似乎说了些什么,男人转了一下头,正好可以看到他唇上的小胡子。 “没错,就是那个人。” “好,十八号楼三层从右边数第六个房间。” S警局的三浦从口袋中掏出记事本准备记录的时候,下面突然爆发出尖利的乌鸦叫。 乌鸦像是发狂般大叫不止,声音的来源是十八号楼最右边一层的房间。乌鸦似乎关在那个房间阳台的笼子里,不知何处来的野狗看见它,正冲笼子狂吠。乌鸦也不甘示弱,叫得比狗还大声。 这一场突然发生的鸦犬之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二十号楼顶的所有人都把视线从画家的房间转向了那边。 狗狂吠了一阵,似乎还不过瘾,蹦跳着试图跳过阳台的栏杆。乌鸦拼命地叫个不停。 这时房间里走出一男一女,把关乌鸦的笼子从阳台拿回屋里。看到女人的身影时,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不由得从围栏上探出身子。那个女人似乎是顺子。 “怎么会有人养乌鸦啊。” “是管理员,那个姓根津的管理员。”施工总监佐山回答道。 原来如此,原来那个房间是管理员室,那么顺子会去那里也就不奇怪了。 “这个小区有几个管理员啊?每栋楼一个吗?” “不是的,总共只有五个。每人管四栋楼。根津现在管着十七号和十八号楼,等十九号和二十号两栋楼建成交工后也归他管。” “谢谢你。藤野,你给警部讲讲那个画家的事吧。” “哦,那个,画家他……” 这时候,大家的视线自然又转回画家的房间。 “那个人时不时地跑到我们施工的地方写生,让我们很不舒服。我们在汗流浃背地干活,他却在旁边悠闲地画画。还有,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生好奇心强,凡事都要寻根问底。这台机器是用来干什么的,接下来要做什么……很烦人。一开始大家还觉得这是画家的天性,可也要有个限度吧。而且他那过分礼貌的提问方式让人觉得特别傲慢。时不时还带个女孩子过来,让人更加讨厌。昨天傍晚我们安装这口锅的时候,他又带了女孩子过来了。” “昨天傍晚,他去你们安锅的地方了?” “是啊,带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寻根问底地跟他一个德行。这口锅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要给这里铺沥青……我们就快下班了,赶工赶得正焦躁的时候,有人用那种看似礼貌实则傲慢的口气问东问西,谁都会生气吧。所以我就没好气地教育了那女孩子一通,告诉她画家就应该面对各种现实,睁大双眼好好观察……哈哈哈。” “然后呢?你告诉那个画家这口锅是干什么用的了吗?” “我说了。不然他会一直问个不停,那我们还怎么做事啊。” “你说他时不时带女孩子过来,每次带的都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的,每次都不一样。看起来好像都住在这个小区里。对了,昨天他好像叫那个女孩子Tamaki。” 这么一来,这个小区里至少有两个人知道这口锅的用途。 S警局的三浦摊开记事本问道:“藤野,你刚才说那个画家带来的女孩子叫Tamaki……” “没错。” “Tamaki是姓还是名?” “嗯?” “我是说,Tamaki既可以做姓,也可以做名啊。” “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从浑蛋画家叫她时那让人肉麻的尖细声音来看,估计是名吧。” “这样啊,等会儿去找那个画家确认一下好了,警部,您觉得如何?” “哦,也是。对了,藤野,你说的那两个人是在你们之前下的楼,还是你们先下了楼,他们还留在那里?” “我们是一起下楼的。他们刨根问底地一通问,然后跑到南侧的围栏边感叹了一番好风景,接着就跟我们一起下楼了。” “要是有人晚上想要爬上楼顶,还是能上来吧。” “是的……这栋楼还没装大门呢,整个门户洞开。” “你们今早开工前注意到那个洞了吗?” “奇怪的就是这里,警部,就算这锅里沾满了沥青,开了这么大一个洞也不可能注意不到。而且如果从一开始就有那个洞,沥青减少的速度肯定会快得反常,那样的话应该更早发现。楼下的那些人也这么说。” “那是怎么回事呢?” “刚才我和大伙聊了一下,大家觉得一开始洞应该是被塞子之类的东西塞住了。给洞里塞上塞子,再给塞子涂上沥青,就不会被注意到了。虽然还搞不清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塞子,但应该是加热后会烧着,或者会熔化的材质。塞子没了之后,沥青就漏出来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手段啊。” 金田一耕助感慨了一下,又去查看了一下锅底。 “你们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洞的?” “我们今早十点左右开始给锅加热,整个上午都没人觉得有异常。可是等下午一点午休结束后,锅里的沥青就开始少得厉害。有个姓远藤的一面给锅加热一面直喊奇怪,锅里的沥青越来越少,后来他察看了一下锅底,就发现了这个洞。我吓了一跳,沥青全流垃圾通道里了。我赶紧叫川上下楼,就发现了尸体……我当时一头雾水,都惊呆了。” “那大概是下午一点半的事吧?” “嗯。” “佐山,”等等力警部又转向施工总监问道,“这里有人值夜班吗?” “有,您没注意到吗?小区入口盖了座工棚,值夜班的人就待在那里,还有人住在里面。可是,警部,您该不会认为这是我们的人干的吧……” “这个还不好说。给这口锅底开个洞……这要是没有相当的专业知识还真做不到。估计高柳组的工人也会被列为调查对象,这点就要请你们配合了……” “当然配合。这可是关系到我们公司的信誉问题,请警方一定要彻底调查。” 这时金田一耕助离开了大家,独自沿着围栏绕楼顶转了一圈。 从楼顶看去,小区堪称壮观。整个布局东西对称,包括在建的十九号楼,东西各有十栋楼,排列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规模宏大,颇有气势。 转到西边,能看到和小区的楼房呈直角相对的一排二层楼建筑。和宏伟的小区楼房相比,这片建筑显得有些简陋,好像是个市场。 楼下躺着的那具尸体,那个蒲公英裁缝店的女主人,可能也住在这个市场里。这么说来,有一户门前确实聚了不少人。 市场后面就是绵延的杂树林和农田,其中点缀着人家。看来这一片正以这个小区为中心急速扩张。 小区前面的公交车道对面就是帝都电影制片厂的剧场,再往远处去就是平缓的山丘,上面隆起一个倒扣的酒杯一般的小包,那就是大约四个小时前S·Y先生和爱犬加皮一起散步的地方。 金田一耕助再往南边看去。 小区所在的这片高地在二十号楼的南侧有个较大的断层,断层下面形成了一个池塘。池塘周围被杂树林包围,是未经开发规划的武藏野原始林,树枝垂到了池塘的水面上,看起来好像是米槠。 池塘的水面上映出阴霾的天空,天空的倒影随着水的波动形成了条纹状,水面上浮了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金田一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等等力警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金田一的身边。 “没什么……警部,您看那个池塘上面浮的是什么?” “在哪里?” “就是那棵大树下面,那里浮着一片东西,是水草吗?” “金田一先生,那是树果。是从那棵米槠上掉下来以后浮在水上的。” “原来是树果啊,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笑了几声。后来回想起来,这根本不是能笑得起来的事情。因为这个池塘和池水上浮着的那片树果在后来的杀人案中发挥了谁都没想到的作用。 第三章 孤独的管理员 日本全国都在陆陆续续地兴建这种被称为新型社区的小区,小区居民的社会心理最近成为被重视的问题。 小区这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聚居模式对住在里面的日本人的社会心理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以后一定会成为越发被重视的研究课题。 人本来就有各种类型。有的人天生比较擅长社交,很容易就能适应这种环境。相对的,也有些人不愿和他人交往,固守自己的孤独。小区这种共同社区对于后者来说,大概住在里面就是一种痛苦了。但也不完全如此,虽然小区里聚集了很多户人家,但是每家都被上了锁的铁门严密地防守着。以前的日本完全没有这种居住形态。 虽说是共同社区,但是他们并不在那里工作,严格讲,那里对他们来说只是个睡觉的地方。早上起来,大部分男人和少数女人就离开家,各自去各自的单位上班。傍晚回到家里后,各自被铁门和厚实的钢筋混凝土墙壁保护起来,这样就能过和外部完全隔绝的生活了。 这个日出小区还没有竣工,社区活动室还没有建成,也无从开展集体活动。如果是喜爱孤独的人,在这里可以完全把自己关进孤独的壳里。 须藤顺子坐在椅子里,一面拨弄着开襟毛衣,一面在心里冷冷地嘀咕:就算是这样,从这位叫根津伍市的养乌鸦当宠物的奇怪管理员身上,感受到的深刻孤独感,还真是很少人有。 顺子随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养这只乌鸦的?” 顺子并不是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她现在闲得没事做,就随便问点事情来打发时间。所以即使根津没有回答她,她也不介意。 管理员根津忙着安抚乌鸦。刚才和野狗对战一番,乌鸦还十分兴奋,在笼子里高声地嘎嘎叫着,急躁地跳来跳去。 顺子心不在焉地环视房间内部。她今天是第一次来到管理员室。 这个房间和顺子家不同,完全是西洋式的。地上铺着已经有些磨损的地毯,朝南的阳台还有套简陋的桌椅。 一扇纸拉门隔开这个房间和旁边另一个四叠半大的房间。纸拉门边摆着沙发床。室内还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帝都电影的大挂历,上面印的是时下正走红的女明星。 根津用手指捉起两三条小鱼干喂给乌鸦,然后打开水龙头洗了手。 “须藤夫人,你刚才问我什么了?” 他从起居室走回房间,把一直开着的纸拉门关上。拉门那边时不时传来两三声乌鸦叫,根津也不理会,只是眺望着阳台外。他的左脚似乎有点跛,走路的时候拖着左脚。 “嗯?” 顺子愣了一下。根津已经来到桌边开始收拾东西了。桌子上放着一些油印的工具,顺子来访时,根津正忙着印东西。 “哦,没什么,只是我刚才安抚阿乔的时候好像听见你问了什么。” “我就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养这只乌鸦的……” “哦,那个……这只乌鸦原来是帝都电影制片厂拍电影用的道具,后来用不上了就放生了。可是这只乌鸦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同伴,所以我就把它带回来养了。” 根津把桌子收拾好,走到房间一角的沙发那里,用染了油墨的手从工作服的衣兜里取出烟盒。这个男人的特点就是看起来总是心不在焉。 顺子还完全不了解这个姓根津的男人。她甚至都不知道根津是靠什么维生的,不过她也不太在意。仔细想想,这个管理员的岗位好像并不怎么重要。小区的总体事务另有其他物业公司来管理,业务员每天都来上班。 那么这每四栋楼一个的管理员究竟是做什么的呢?说简单易懂一点,就是以前街坊小组的组长。负责的工作就是分发一下东西,在交房租的日子从有事不在家的住户那里事先收一下房租……对了,还有一个重要工作。 管理员配有四把钥匙,根津伍市还只有两把。这就是所谓的万能钥匙,每把钥匙能打开每栋楼内所有住户的房门。比如根津拿着的上面写着数字十八的钥匙,就能打开十八号楼所有住户的房门。 每户在入住的时候都发了三把钥匙。如果粗心大意的男主人或者夫人在外出的时候忘记带钥匙了,就会找管理员用万能钥匙来开门。 但这也不是重要的工作,所以管理员也没什么工资,听说就是免全部或者一部分房租。一般都是家庭主妇以打工的形式兼任,大男人来做管理员的好像只有根津伍市一个。 因此,这个男人肯定还有其他的工作……而且应该是那种不用出门,在家就能做的工作。顺子之前倒也没有在意过这点。可是她刚才来到管理员室的时候,看到了桌子上散乱的油印工具,再从根津口中知道了乌鸦的来历,便大概能猜到这个男人的工作了。 顺子来的时候,桌上放着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印刷品,好像是电影的剧本。 这个男人应该和帝都电影制片厂有关系,大概负责给帝都电影制片厂油印东西。顺子刚猜出点端倪,根津从沙发床那边问道: “须藤夫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顺子又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赶紧说道,“我,那个……我遇到麻烦了。”她说得很急。 根津沉默地交替看着阳台外面和顺子的脸。一般人听到这里,肯定会问遇到什么麻烦了,可是这个男人什么都没问。人们都说他个性沉默,不会插嘴多话。 顺子已经开了话头,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刚才有个穿斜纹和服的男人和警察一起上楼顶去了……” 根津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根津仍然没有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顺子之前就听说这个男人的特色就是心不在焉,好像总是在发呆。他的长相不错,脸庞棱角分明,可是额上刻着的深深皱纹很惹眼。他其实并不老,也就四十出头。好像还有人说过他以前是职业军人。 “那个人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个名人,职业是私人侦探,叫金田一耕助……” 听到这里,根津的表情才第一次有了些改变,略微抬了抬眉毛。但是看不出他听没听说过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 “你应该认识那个人吧……” “嗯,没错。是我把他拉过来的。现在想起来挺后悔的……”顺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可是根津仍然一言不发。顺子不由得有些焦急,说话速度也快了。“你应该也听说过吧,小区里横行的怪信……就是那个用Ladies and Gentlemen开头的怪信……为了不让人认出笔迹,用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字贴出来的信……” “就是把那个叫京美的小姑娘逼到自杀的那种信吗?” 这是根津第一次主动开口,口气沉重。他难得的回应似乎鼓舞了顺子,她从椅子里探出身子来。 “嗯,就是那个……你是怎么处理那封怪信的?那时候你说不能给京美和她伯父添麻烦,让我不要声张。” “那封怪信怎么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金田一先生。其实我还没来得及把详情告诉他,只告诉了他一部分……就是有怪信寄到京美那里,逼得京美去自杀了。” 注意到根津眼中的责备,顺子赶紧说: “我知道,我知道不应该随便说出别人的秘密……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啊。如出一辙的怪信寄到我家了,然后我丈夫从前天就再没回来。” 根津目光锐利地看着顺子,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怪信也寄到你家了?” “是的。信的内容我不方便说,可是和寄给京美的一模一样。用Ladies and Gentlemen开头,字是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拼贴起来的。我丈夫看了那封信以后好像生气了,然后就跑出去了。虽说我们夫妇有我们自己的问题,可是被外人这样干涉,让我很气恼。照这个情况看,搞不好小区里还有其他人收到这种怪信。我觉得可能还有其他人被这种怪信扰乱了生活。今天我一大早就去找线索,在涩谷恰好遇到了金田一先生,于是就拜托他了。我觉得如果是他,也许能找出写这些怪信的人,就把他带过来了。” “你和金田一先生是什么关系?以前认识吗?” “你应该也听过我以前在银座的酒吧工作吧。” 根津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金田一先生那个时候和等等力警部……就是那边的警察,现在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科,他们常到我们店里去,也就是这样的关系。金田一先生是个很直率的人,加上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就把事情跟他说了。然后……然后……就发生了那起杀人案。” 顺子的眼神变得像针一般尖锐,看来她相当震惊。 “须藤夫人,你是不是觉得这起杀人案和那封怪信有什么关系?” “我……我之前以为那封怪信是蒲公英的女主人写的。” 根津似乎吃了一惊。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顺子正想回答,隔壁起居室里的乌鸦又嘎嘎地大叫起来,接着门被打开,有人进来了。 “阿乔,好啦,是我,不要叫啦。” 外面传来很可爱的女声,很快来人就走进了起居室,隔着纸拉门用听起来有点战战兢兢的语气说: “爸爸,我回来了。” “哦,是由起子回来啦。” “爸爸,说外面有人被杀了,是真的吗?” “小孩子家不要管那么多。由起子,家里有客人,给客人泡了红茶端过来吧。保温瓶里面应该有开水。” 纸拉门那边传来了取茶具的声音。 “你的女儿很可爱啊。” 顺子随便说了句场面话,根津却还是不改严肃的表情。 “你女儿是中学生吧……上初几啦?” “今年刚升初中。” 这么说应该是战后出生的。根津的夫人呢?这个小区不接受单身者申请,但如果能证明已经有婚约倒是有申请资格,否则就不行。根津有个上初一的女儿,却从来没见过他的夫人。 “让您久等了。” 纸门拉开,由起子双手拿着托盘站在门口。 “哎呀。” 由起子没想到是一位美女,惊得愣了一下,脸上很快地泛起了红晕。她身穿浅蓝色的毛衣,下面是藏蓝色的裙子,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看起来清爽可人。 “打扰了,你不用在意我。” “原来是阿姨啊,我都不知道……” 由起子嘴里嘟囔着,神态却自然地露出了小女儿的娇态。等她注意到父亲严肃的表情,赶快又恢复成战战兢兢的样子。 “爸爸……” “嗯。” “阿乔怎么了?好像特别兴奋。” “没什么,刚才和野狗吼叫了一通。” “不是吧……” 由起子瞥了一眼阳台,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了看父亲,不过再没说什么,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由起子,那只乌鸦叫阿乔啊。” “是啊,全名叫老黑乔①。” “哦,所以就叫阿乔了啊。” “由起子,”根津突然插话,他好像不太喜欢自己的女儿和别人亲密地交谈,“今天是星期二吧。” “是啊。” “那你不是应该去水岛老师那里学画吗?” “是的。” “原来你的女儿也在水岛老师那里学画啊。” 水岛老师全名叫水岛浩三,和顺子一样住在三层,就是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画家。 “阿姨,我学画只是课余爱好。” “别胡说八道,赶紧过去吧。今晚你还要帮我油印呢。” “知道了。”由起子好像有点悲伤,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那阿姨,我先走了……” “哦,去吧。我再打扰你父亲一会儿。” 初中一年级的孩子开始对男女关系感到好奇了。顺子自然地警惕起来,在由起子离开之前只是一语不发地喝着红茶。 “爸爸,我走喽。” “嗯。” 父女两人隔着纸拉门道别后,由起子就出了门。这时,外面又有人进来了。 “哎呀,这不是由起子吗,要去哪里啊?”这次是个音域宽广的青年的声音,呼吸还有点急促。 “好像来客人了呢。”顺子觉得有些棘手,放下了红茶杯子。 根津却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应该是谦作。” “谦作是……” “是住在十七号楼的。对了,刚才说到的京美,榎本谦作和她住同一层。” “哦,他的母亲是教花道和茶道的?” “没错。” “个子还真高呢。他还是学生吗?” “嗯,不过他应该不怎么去学校。” “他不去学校做什么呢?” “他在帝都电影制片厂的研究所做事。” “哎呀,那是影星啦?” “现在还不是,算是未来的影星吧。” 顺子疑惑地看了看根津。他明明是那种对任何问题都回答得漫不经心的人,只有说到这个姓榎本的青年时会突然在眼角捎上些许笑意,表情带上些许温暖。 顺子一直都觉得根津给人的第一印象很不好。看到他在阳台上放把椅子,坐着发呆的样子,总让人觉得他身上带有深深的孤独的影子,让人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阴暗的过去。可是现在顺子觉得自己想错了,这个人也有和蔼可亲的一面。 这时,大门处传来了道别的声音。接着,隔壁的起居室里传来了脚步声。 “大叔,你有客人啊……” “小谦啊,进来进来。” “客人在呢,我进来没关系吗?” “须藤夫人,没关系吧?” “当然,快进来。” 对顺子来说,这时候让谦作进来就是个麻烦。她想赶在金田一耕助从二十号楼楼顶下来之前和根津商量出结果,可是她又对这位未来的影星抱有些许好奇心。 顺子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纸拉门打开,出现了一个青年,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果然个子很高,站着都快到门框了,肯定有一米八了。 榎本谦作朝顺子略施一礼,然后就转向根津问道: “大叔,说是有人被杀了,真的吗?” “小谦,你难道是为了这件事专门跑过来的吗?” “怎么会,我是过来以后才知道有杀人案的。” “这样啊。可是你怎么这么兴奋啊?” “大叔,我有角色了。演三岛的弟弟,和町田容子有恋爱场面,不过最后被杀掉了。” “你说的是《波涛的决斗》吧?” “没错,大叔你也知道吗?” “我最近才把那一幕印出来,那可是个大角色呢。” “是啊,我兴奋得不得了,觉得一定得告诉大叔和母亲,就骑自行车奔过来了。” “失礼一下……请问谦作你和管理员是什么关系呢?” “我是因为大叔的推荐才进了帝都电影制片厂。” “这样啊……我都没注意到,管理员和帝都电影制片厂有关系呢。” “嗯,大叔和帝都电影制片厂的渡边董事有交情。” “这样啊。” 顺子惊讶得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根津像要打断她似的说道: “小谦,你认识这位夫人吗?” “认识,是须藤夫人吧。昨晚我还见过她丈夫呢。” “什么?!谦作,你在哪里见到我丈夫的?” “就在小区的入口啊。他从公交车上下来,好像有点喝醉了。对了,昨晚大叔这里来客人了吧,是个女的……” 根津皱了下眉头,声音突然冷下来了。“小谦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 “不好意思,谦作你刚才说昨晚在小区入口见到了我丈夫,那时大概是几点?” “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吧。我回到家的时候十点刚过。”谦作好像觉得有点奇怪,看着顺子说道,“须藤夫人,你丈夫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的……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丈夫后来去哪儿了?” “啊!这么说你先生昨晚没有回家吗?” “所以须藤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到我这里来了啊。” 根津突然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向阳台,把窗帘拉上了。这个充满暗示的动作让谦作也吃了一惊,他轮流看了看两人的脸,放低了声音道: “大叔,被杀的听说是蒲公英的女主人。” “是不是不重要。小谦,你认识这位夫人的丈夫吗?” “认识,是京美告诉我的,说他住在十八号楼,有个很漂亮的妻子。” 青年看起来很朴实,而且家教良好,不过现在的顺子完全没有闲情注意这些。 “然后呢?谦作,原谅我寻根问底,我丈夫后来怎么样了?之后他去哪里了?” “对了,跟你丈夫同行的还有一个女人,他们好像一起坐的公共汽车。我跟他打招呼,他问我是不是住在这个小区里,那时我就觉得他醉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住十七号楼,他问我根津伍市是不是在这个小区里,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可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我告诉他根津伍市是第五区的管理员,住在十八号楼一号室。然后他就让我带那个女人去找根津……他们下车的地方应该是在八号楼和九号楼之间,然后你丈夫就沿着那条路摇摇晃晃地往西去了。” “往西去了……是往蒲公英所在的那条商店街的方向吗?” “没错。我以为他喝醉了下错了地方,还从后面叫他,告诉他十八号楼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我丈夫怎么说的?” “他说没事,他在这里有点事……话说得有点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他说,那个长了张漂亮脸蛋的老狐狸精……今晚一定要把你的那张脸皮扒下来,让你再也没法干坏事……就是类似这些话,然后就笑得特别邪恶,摇摇晃晃地往西边去了。” “那是昨晚十点左右吧?” “嗯。” “须藤夫人,看来你丈夫昨晚没有回来吧?” 顺子已经是面如土色。 沉默笼罩了三人,根津从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说道: “谦作,关于须藤先生,你就知道这些吗?” “嗯……然后我就带那个女人来这里了,那个女人特别漂亮。” 根津没有接话,保持着从窗帘缝往外看的姿势。与其说他是在观察外面发生的事情,倒不如说他是不愿意让谦作看见自己的脸。 “那个女人和由起子长得有点像呢。由起子的妈妈已经去世了,我还问她是不是由起子的姨妈或者什么亲戚呢。” “她怎么回答的。” “没说什么……” “谦作……不,小谦!”根津突然回过头来说道,“我不是想要赶你走,但须藤夫人过来是有话跟我说的,话刚开了个头你就来了……不好意思,你能回避一下吗?” 根津话音刚落,谦作就急忙往纸拉门走去。“这样啊,真抱歉……” “小谦,你稍等一下。”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关于须藤先生的那些事情……暂时先不要跟其他人说。” “哦,可是这样好吗?那个时候在公交车上见到须藤先生的不止我一个。还有那个女客人,他们是一起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有四五个人都看见了。” “这样啊,那你就看情况吧。” “知道了。” 听到谦作的脚步声从大门出去后,根津又回到沙发那里。 “须藤夫人,你刚才说怀疑写怪信的是蒲公英的女主人,你有什么根据吗?” 顺子现在后悔得不得了。出人意料的怪信给他们夫妇的生活蒙上了阴影。顺子现在对写怪信的人充满了憎恶和报复心。 顺子从昨晚就在找达雄,今天找他的途中遇上了金田一耕助。拜托金田一耕助的时候,她并没有奢望能平息达雄的怒火,只是觉得至少也要搞清楚那怪信到底是谁写的。可是她特意把金田一耕助带到小区以后,却发生了那起杀人案。 顺子已经搞不清把金田一耕助带过来,究竟对自己的丈夫是福是祸了。至少在听到被杀的是蒲公英的女主人的那一瞬间,顺子就后悔带他过来了。 可是时间不能倒退,顺子已经把怪信给金田一耕助看过了,而且也已经把京美的秘密的一角告诉了他。 顺子觉得她必须想办法补救,才跑来找根津商量。这时她没有多想,就把自己对写怪信人的怀疑说出来了。然后她知道她丈夫达雄昨晚回到小区过,而且还是喝得醉醺醺的,说着奇怪的话。这些被管理员听到了又会怎么想呢。 “须藤夫人,蒲公英的女主人就是写怪信的人,这话我不能装作没听到。不过你会这么想是有什么依据吗?” “哦,那个……”顺子用力拧着手帕,都快把手帕拧破了。“话说,那怪信的Ladies and Gentlemen的开头,并不是把一个一个字母剪下来拼贴起来的,而是把本来就印成那样的句子整整齐齐地剪下来的。” “这倒没错。” “这次寄到我家的怪信,也是用Ladies and Gentlemen开头,和京美那封很像。而且我那封也不是单个字母的拼贴,而是用印出来的句子剪贴成的。” “哦,这样啊。” “而且……”顺子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把那封信怎么样了?撕了吗?” “你还是先说完吧。” “哦……我注意到怪信开头的Ladies and Gentlemen和京美那封信上的字体完全相同,那种字体应该叫英文斜体吧?” “应该是吧。” “所以我就猜想,写怪信的人应该订了什么英语杂志,然后就想到了蒲公英的女主人,因为每个月都有外国的流行杂志寄到她那里……” “哦,所以你昨晚就跑去蒲公英了。” “你也听到刚才京美的话了?”顺子因为绝望和恐惧而眉头紧皱。“应该不止你听到,京美喊得那么大声,肯定有很多人听到了。” “首先听到的应该是那个金田一耕助吧。” “就是啊……”顺子双手捂脸,“我真不应该带他来。” “然后呢?你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根津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声音。 “我把京美的事情跟金田一先生说了,现在我很后悔。我想金田一先生以后会来问这件事的,你说我应该怎么说啊。” “那封信上写的内容可是相当猥亵啊,然后呢?” “那个……”根津自始至终都保持冷淡态度,顺子不由得有些生气,不过她压制了自己的情绪。“给你添了麻烦,很抱歉。我想请你在金田一先生或者警察来询问的时候为我做证……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 顺子本来以为这个态度冷淡的管理员听到这里肯定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可是出乎意料,根津一口答应了。 “没问题。” “哎呀,管理员,这么说你会支持我啦?” “哈哈,谈不上支持,不过如果需要,我也可以把那封怪信交出去。” “你还留着那封怪信呢?” “我是十七号楼和十八号楼的管理员嘛。” “哦……” 顺子重新认识了这位给人第一印象不太好的管理员。 时间倒退到三个多星期前。顺子去一路之隔的十七号楼找京美。 京美五月初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伯父冈部泰藏两人住进这个小区。冈部泰藏是高中教师,课余时间编写参考书赚外快。顺子和京美是在蒲公英认识的。 顺子在送丈夫出门上班后就没有事情可做了。她想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学学裁缝,就去拜托蒲公英的女主人片桐恒子,每星期两次——星期三和星期六下午去蒲公英学两个小时的裁缝。 京美比顺子早去蒲公英,年龄却比顺子小很多。估计是她已经去世的伯母从她上中学开始教的吧,她已经能做简单的连衣裙了。京美的伯母可能是想培养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京美学一门手艺。 京美搬过来没过多久就拜片桐恒子为师,每天都去蒲公英学裁缝。不像顺子完全是为打发时间,京美是打算以后以此为生的。恒子也很高兴有了个好徒弟,像母亲一样对她颇为照顾。 京美的伯父泰藏年龄不算太老,而且也没有孩子,估计过段时间就会再婚。片桐恒子还跟京美说,等她伯父再婚后,就让她跟恒子住。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下午,顺子去了蒲公英,片桐恒子说一天都没见京美,不知是不是她身体不舒服,拜托顺子回去的时候看看她。顺子下午三点半左右按响了十七号楼一七二三室的门铃,可是按了半天也没有回应。她以为没有人在家,正要走,听到门里传来了呻吟声。 顺子一下子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又猛按起门铃来。还是没有人回应,只能听到痛苦的呻吟声。 顺子脑子里闪过不祥的念头。 最近的新闻报道了某处公寓(不是这个小区)在一大早发生了入室抢劫案,抢匪把年轻的女主人绑起来,将屋里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顺子那位身材魁梧、胆子却比老鼠还小的丈夫达雄,对那报道在意得不得了,嘱咐顺子一定要当心。 顺子又把耳朵贴到铁门上仔细听了听,然后赶紧离开去叫管理员。 顺子是个思虑比较周到的女人。她一瞬间想到要是搞不清状况就闹得鸡飞狗跳,结果证明是一场虚惊,京美会很麻烦,自己也会被嘲笑。 在按响一八○一室的门铃时,顺子表面上已经冷静下来。那个时候由起子还没放学,根津打开铁门探出头来。 听了顺子的话根津半信半疑,大概是因为顺子太冷静了。 在顺子的反复强调下,根津总算答应和顺子一起过去看看,他拿着十七号楼的万能钥匙,就一言不发地拖着跛脚跟在顺子后面慢慢地走过去,顺子那时候觉得这个管理员还真是个怪人。 京美在四叠半大的房间里,躺在被子上,脸部因充血变得通红,不断发出呻吟和粗重的呼吸声。 顺子看到滚落在枕边能装三十粒安眠药的空瓶子时,感到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 “须藤夫人,振作一点!要是你在这里晕过去,这个本来有救的小姑娘也就没救了!” 顺子一直觉得根津是个怪人,可是在这种紧要关头,他倒是出奇的冷静可靠。呵斥过顺子后,他检查了京美的脉搏和瞳孔。这时顺子注意到了落在枕边的奇怪纸片,那是在便笺纸上用剪下来的字贴出来的信。顺子以为是遗书,拿过来一看,吃了一惊。 “哎呀!”顺子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她把这封开头写着英文Ladies and Gentlemen的信拿给根津看,“管理员,你看看这个……” 根津看过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须藤夫人,这封信的信封呢?” 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信封。 “这个东西先不管。须藤夫人,你赶紧联系医生……这封怪信的事情先保密,知道了吗?” 说着根津就把那封怪信塞进了口袋。 时间回到现在,根津问顺子道:“你昨晚就是因为那封怪信跑到蒲公英去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候河村还在,应该是八点前。” 河村松江是蒲公英的帮工,每天从早晨九点到晚上八点都在那里。 “然后你和女主人吵架了?” “我没打算去吵架,只是想去跟她谈谈我丈夫的事情。那时候我以为写怪信的是她,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好脸色……” “然后呢?” “她让河村回家了,把我带到裁缝作坊里。河村说是走了,但保不准躲在哪里偷听。” “然后呢?” “我就直奔主题,把怪信拿给她看,她看到以后一下子就面无血色。我就更加觉得她可疑了,于是逼问这是不是她想要挑拨我们夫妻关系而搞出来的把戏……” “那她是什么态度?她怎么回答你的?” “刚开始她有些语无伦次,后来渐渐冷静下来了。她说这信根本不是她写的,因为她也收到过一封这样的怪信。” “她也收到了?”根津的眉毛抖了一下,“信上写的什么内容?” “这个她没说。所以我还是觉得可疑。后来她说虽然不能告知信的内容,可她也是个受害者,应该解开误会,然后大家一起把这可恶的告密者揪出来,给那人点颜色看看。” “你那时说起过外国流行杂志的事吗?” “说了。她更惊讶了,那惊讶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我的怀疑也减轻了几分。她好像抓到点头绪的样子,沉默地想了一会儿,跟我说她会好好调查,要是查出来什么会联系我。要是我这里有什么进展,也希望我能告诉她。” “她知道京美自杀的原因吗?” “不好说……应该不知道吧。那件事连京美的伯父冈部都不知道呢。” 因为当时被根津嘱咐过,所以顺子没有告诉任何人怪信的事情。自杀的京美因为发现及时,捡回一条命。京美对这件事也是三缄其口,她的自杀被当成了叛逆期少女的一时冲动。这件事让她的伯父冈部泰藏烦恼了好一阵子。 “话说回来,现在蒲公英的女主人被杀了,你还认为是她写的那些怪信吗?” “我不知道……要是她一无所知,那当时她为什么会脸色大变又语无伦次呢?可是她冷静下来以后说话倒是很有条理。我也搞不清了……” “你丈夫也怀疑她吗?” “这就不知道了。我看到那封怪信的时候,他已经离家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我也没法跟他商量这件事。可我丈夫不是个细心的人,应该注意不到那么细微的地方。怎么想他昨晚都不应该去蒲公英的。” 根津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向桌子那边,从窗帘缝里看了一下外面后说道: “看来那些人已经从楼顶下来了。须藤夫人,你不用那么害怕,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老实回答好了。我还有工作要做,失陪了。” 根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坐到桌子前,开始准备油印的工具了。 ①史蒂芬·福斯特(1826-1864)创作的美国民歌,传唱甚广。原名《The Black Joe》,中文译名《老黑奴》。乌鸦阿乔的名字即来源于此。 第四章 蒲公英裁缝店 蒲公英裁缝店所在的商店街位于小区的西侧。 金田一耕助后来才知道,这条商店街并不是小区的开发商经营的。有消息灵通人士知道这一片要建小区,精明的土地所有者就在紧挨小区的地方盖了四栋二层小楼。这些楼都面朝小区、排成整齐的一列。每一栋有七间门面房,总共就有二十八间。 蒲公英位于商店街最南端。现在二十八间门面房并没有全部租出去,蒲公英北边的门面房就还空着。再北边则是一间理发店。 等等力警部一行人从二十号楼下来后就来到了商店街,蒲公英前面围了一群人。 蒲公英位于两面临街的拐角,临街的两面布置成橱窗,里面展示一些秋季流行颜色的布料和饰品。店里没有铺地板,摆了一个扇形的柜台。墙上挂的布料品种还比较少,玻璃展柜里陈列的珍珠项链、耳环和胸针也只有零星几种,看来这家店刚开张没多久。 店内一角有一间设计室,三面都拉上了窗帘,从窗帘缝能看见里面摆了一面大穿衣镜。店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根本看不出来女主人刚被残忍地杀害。唯一异样的是一位警官正在店里严阵以待。 “喂,大家都在什么地方?” “在二层,好像在二层发现了什么……” “哦,这样啊。” 最里面是裁缝作坊,楼梯在作坊前面。金田一耕助上楼梯的时候打量了一下作坊,户田京美和店里的帮手河村松江坐在里面一动不动,活像两座雕像。 一行人在作坊前脱了鞋,山川警部补、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依次沿着狭窄的楼梯登上了二层。上楼梯的时候,金田一耕助能感到京美紧紧盯着自己,视线中充满了惊讶和猜疑。 “江马,你发现了什么?”山川警部补拉开二层的纸拉门问道。 江马以尖锐的声音提醒道:“主任!小心脚下,别踩了那里!” 听江马这么一喊,山川慌忙往后退了几步。 二层的房间有六叠大,是女主人片桐恒子的卧室兼起居室。榻榻米上面铺了地毯,房间里拥挤地摆放着床、衣柜和小三面镜。地毯上靠近纸拉门的地方被用粉笔圈了个记号。 “江马,你们在地毯上发现了什么吗?” “那里有一滴类似血迹的东西。我们觉得搞不好这里就是杀人现场……警部,请进。” 三人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走进屋后围着那个记号蹲了下来。 原来如此,果然有一滴类似血迹的东西,而且那血迹是在没有干的时候被人踩了一脚形成的。 “血迹只有这一处吗?” “是的,目前只有这一处。” “警部,如果这里是杀人现场,那整个案子就复杂起来了。到底为什么要把尸体运到那里呢……” “是啊,有必要把这个房间仔细检查一遍。” 江马招呼着部下要彻底检查所有指纹。 “住在这个房子里的,除了片桐恒子,还有别人吗?” “没有别人了。还有个大娘也来,但都是早上来晚上八点就走。现在下面的作坊里不是有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娘吗,就是她。” “而且她还很啰唆……” 金田一耕助注意着尽量不要影响到搜查,小心翼翼地来到纸门前,环视整个房间。 地毯、床、衣柜还有三面镜,这些都反映出女主人的品位。不过金田一耕助注意到这些东西看起来都还是新的。 整个屋里没有一样旧东西。都是买来或者是做成不过几个月的新品。后来他知道了这些东西在整个案件中具有的重大意义。 金田一耕助环视过房间后,视线落在了床边的小桌上,然后就无法再移开了。小桌上摆着一盏台灯、插了一枝玫瑰的小花瓶、一台造型别致的座钟和五六本外国杂志。 “既然怀疑这个房间是杀人现场,照相了吗?” “当然照了,现场略图也画好了。” “那我们可以进去吗?” “当然,请进。” 金田一耕助紧盯着床。床上华丽的缎被叠得整整齐齐,不过仅凭这个不能断定这张床昨晚没人睡过。如果这里是杀人现场,那么也不排除是凶手在把尸体运出去前整理好床铺的可能性。 “江马,这些杂志采过指纹了吗?” “采过了。” “那能碰了吧。” “可以了。” 小桌上的杂志总共有五本,全部都是英文杂志。杂志叫《FancyBall》(假面舞会)。金田一耕助后来才知道这是美国杂志,与其说是女性流行杂志,应该说是男女皆宜的时尚杂志。 金田一耕助拿起了最新一期,翻到目录页,突然皱起眉头。 ——Ladies and Gentlemen “金田一先生,这杂志怎么了?” “没什么……我等会儿再解释。” Ladies and Gentlemen的作者是Editor。 那个专栏看起来像是编后记,文章开头用Ladies and Gentlemen称呼,只有这三个单词是用斜体印刷的。不只文章开头,每个段落之间都用Ladies and Gentlemen隔开。仅金田一耕助拿的这一期就用了三次,而且这字体明显和他口袋里的那封怪信中的字体相同。 “警部,山川……我想请你们帮忙查一下这个用Ladies and Gentlemen开头的评论专栏,在其他期中还有没有。” “金田一先生,这又是为什么呢?” “理由以后再告诉你们。这件事很重要……” 于是他们几个人分别翻阅了其他四期杂志,结果是每一期都有相同的专栏,而且每一期里都出现三次Ladies and Gentlemen。但是没有一期有被剪下来的痕迹。 “江马,你在整个房间里再找找,看还有没有相同的杂志。要是有,请帮忙查一下杂志里Ladies and Gentlemen的字样有没有被剪下来。” “金田一先生,那字样有什么吗?” “警部,山川,能请你们到阳台上来一下吗?” 二楼的西侧有用来晾衣服的阳台,从阳台上能看到下面挤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警部,您还记得银座的那个叫3X的酒吧吗?两三年前您常常带我去。” “记得啊,那有什么关系吗……” “那里不是有个叫晴美的陪酒女郎嘛,本名叫绪方顺子,还请我们吃过茶泡饭呢。” “想起来了,那姑娘长得不错。” “她现在结婚了,改从夫姓须藤,就住在这个小区里。把我领到这里来的就是她,指认被害人身份的也是她。” 等等力警部注意着金田一耕助的表情,说道: “你说是她把你带过来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委托你来调查的?” “这倒不是,我们只是在涩谷偶遇,然后她说这个小区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说我一定会感兴趣,就生拉硬拽地把我带过来了。” “这个小区里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嗯,不过在我解释之前,希望你们能保守秘密……因为顺子说只有你们能保守秘密,才能跟你们说。” “明白了。你说吧,那个秘密是什么?” “就是这个……” 金田一耕助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那封怪信。 等等力警部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问道:“这个须藤达雄就是顺子,也就是以前的晴美的丈夫吗?” “没错,请再看一下信的内容吧。” 等等力警部取出信纸,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惊叹。他读了两三遍后,沉默着把信转给山川警部补,等他读完后问道:“金田一先生,这封怪信开头的Ladies and Gentlemen是从我们刚才看的《FancyBall》杂志上剪下来的吧?” “我想应该是的。这封怪信就先交给你们保管,请仔细比对一下字迹。” “金田一先生,那写这封怪信的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山川警部补干劲十足地问道。 “这个要下定论还早。那个杂志在丸善等书店都能买到。我就在丸善书店的外文书部见到过,任何人都能很容易地买到。” “好,那我们来找找,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杂志。说不定能找出字样被剪掉的杂志。” “金田一先生,这封怪信和这次的杀人案有关系吗?” “这个我也说不好。前天丈夫去上班之后,顺子发现了这封信,据她说信是贴在镜子上的。从那之后,她丈夫就再也没回过家。不过她对之前犯过的错倒不觉得有多深的负罪感。” “这么说这封信里写的是事实了?” “嗯,顺子说是事实。”金田一耕助苦笑道,“她还说她很后悔,不过如果她去跟阿达道歉,相信阿达会原谅她。所以现在让顺子闹心的不是他们夫妻的问题,而是寄来这封怪信挑拨他们夫妻关系的人。她想要我帮忙查出这个卑鄙的人到底是谁。而且一个月前,另一封开头相同的怪信曾寄给这个小区的一个姑娘,把她逼到自杀。” “金田一先生,这么说,这小区里这种怪信横行了?” “顺子是这么说的。不过收到这种怪信的人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那个被逼到自杀的姑娘是谁?” “她叫京美,现在就在楼下。作坊里不是有个年轻姑娘吗,就是她了。” “为什么一封怪信能把她逼到那种地步?” “这个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内容很过分。” “怎么个过分法?” “说是要检查她的处女膜……” “检查处女膜?金田一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金田一耕助苦笑着把经过跟等等力警部和山川警部补详细说了,两人都很吃惊。 “金田一先生,那这次的案子不是过路杀人魔所为了?” “真相到底是怎样还不清楚。总之我想先让你们两位知道这件事。啊,顺子过来了。” 顺子从十六号楼和十八号楼之间过来了。她还带了人,好像就是刚才在画家房间里的那个穿红毛衣的女孩子。 “金田一先生,请过来一下……” 等等力警部等三人从阳台回到房间,就被江马叫过去了。 “刚才你让我们找找杂志里Ladies and Gentlemen的字样有没有被剪下来……” “没错,怎么了?”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我后面再详细解释,发现了什么吗?” “刚才本间从床单下面发现了这些东西。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是金田一先生让找被剪下来的字……” 江马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抖出一片被撕碎的便笺纸。那张便笺纸上面贴满了剪下来的活字。三人一见这张纸,都皱起了眉头。 “拿来我看看。”等等力接过便笺纸,摊在手上看了一遍,然后唤道,“金田一先生,你也来看看。” 金田一耕助和山川警部补凑过来一起看了那片纸。金田一耕助揉了揉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抿起嘴唇几乎吹起口哨来。这是他兴奋时的习惯性动作。 纸上的字是: 白与黑 酒店公寓 这个小区里也 白吗 当然,只凭这些只言片语是没法窥出文章全貌的。不过在这里找出这种用剪下来的活字贴成的信,证明了须藤顺子之前说小区里横行这种怪信的话不假。 “江马,这是从床单底下发现的吧?” “嗯,是的。你们也看到了,这床收拾得整整齐齐。可是因为之前发现了血迹,所以我们把这个房间仔细查了一遍。就从床单下,具体说是从枕头部分的床单下面发现了这个。” “只有这么一片吗?” “目前只发现了这么一片。” “再仔细查一遍。还有,这片纸也许会成为重要物证,一定要妥善保存。理由等一下由山川来说。金田一先生。” “嗯。” “只有这个的话什么都搞不明白,不过里面提到的白与黑是什么呢?” “不知道。” “是要分清是非的意思吗?” 正说着,山川警部补插话道: “里面还出现了酒店公寓,不过只凭这个没法确定是哪家。” “这附近酒店有不少,根本没法确定。要是能再知道一个字就好了。”等等力警部懊丧地咂了下嘴。 “警部,如果那片纸是在昨晚夹进床单下的,那么肯定有人在昨晚整理了那张床。” “金田一先生,还有其他证据。”江马从旁插话道,“也就是指纹。这扇纸拉门的把手上应该有女主人的指纹才对,可是检出来的指纹只有楼下叫河村的帮工和缝纫女工户田京美这两个人的。而且这两个人今天一大早过来找女主人,进出过这个房间好几次了。” “这么说,女主人的指纹消失了?” “昨晚最后一个离开这房间的人把指纹擦掉了。女主人肯定不会这么做,这就是说女主人昨晚可能就在这里被害了,她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已经成了尸体……” 片桐恒子是在这个房间里被害一事似乎渐渐地明朗起来。 第五章 X夫人 “喂,你!”顺子想要走进蒲公英时,被一位年轻的警察拦住了,“这里不能乱进。你应该听说今天这家店的女主人被杀了吧。”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是那位女主人的徒弟。这个姑娘叫宫本环,是这里的裁缝女工。”顺子顺便介绍了躲在她身旁穿红毛衣的女孩子,“这里应该有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人和等等力警部在一起吧,那两位肯定有事要问我们。” “你认识警部?” “以前受过他不少关照呢。” “哦,这样啊,那你进去吧。” “顺子,警察里有你的熟人吗?” “嗯,算是吧。” 阿环瞪圆了眼睛,顺子微笑了一下。 阿环和京美年纪差不了多少,不过京美身材苗条,美貌中还带了些英气。相反阿环的脸和身材都像气球一般鼓得圆圆的,她肤色较白,眼睛瞪得有些鼓出来,嘴角总是带着笑意,看上去是个善良的女孩子。 “顺子,刚才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真是对不起!” 顺子一进作坊,京美就突然扑上来抱住她,在顺子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没事啦,没关系。那时候咱们俩情绪都有些激动。” 顺子一面拍着京美的后背安慰她,一面环视作坊,看到一个一头花白短发的高傲男人正在抽着烟。 顺子看到这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赶忙行了个注目礼,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个叫伊丹大辅的男人是这一带的大地主,也是这条商业街的房东。 “须藤夫人。” 伊丹看到顺子后,左手夹着烟,从裁缝台前面的椅子上站起身,夹着烟的手指上戴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粗戒指。 “现在楼上那个穿和服、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听京美说那个人是你的熟人。” 伊丹的态度傲慢,说话趾高气扬,对京美更是直呼其名。 “哦,他叫金田一耕助,是位相当有名的私家侦探。正在楼上的警视厅等等力警部和他是好朋友。” “什么?私家侦探?” 吃惊的不止伊丹大辅一个。 “哎呀,须藤夫人你认识这么有名的人啊。” 正在毕恭毕敬地给伊丹敬茶的河村松江说着,用责备的眼神看了顺子一眼。 “把那个男人带到这里来的是你吧……” “嗯,我是偶然在涩谷遇到他……” “有需要带私家侦探过来的事吗?京美说你带他过来的时候,杀人案还没被发现呢。” “我有点事想跟他商量……不过那跟这次的案子没有关系。” “你还真是带了个怪人来啊。本来这个小区就有不少来路不明的人了,你倒好,又带来一个。” “伊丹先生,你这么说就太失礼了。”阿环很不服气地咬住了下嘴唇。 “有什么失礼的?” “我说得不对吗?你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河村,其他三个都住在这个小区里。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是来路不明的人吗?” “在我看来就是这样。不过也多亏如此,我才有钱可赚哪……哈哈哈。” 这个叫伊丹大辅的男人,大概两三代之前……或许一直到他本人年轻的时候为止,都只是个拥有一片不值钱的广阔农地和山林的乡下地主罢了。后来赶上飞速的城镇化,城市大举扩张发展,老天赐给了这个连说话礼貌都不懂的男人一笔大财,同时也让他傲慢得不可收拾了。 他身穿灯芯绒的长裤,脚蹬长靴,上身穿皮夹克,还戴了个粗大的金戒指,穿戴得简直跟江湖老大似的。而且他还经常出入三多摩一带的赌场,这是顺子以前从河村松江那里听来的。 他只要一有空就跑到蒲公英来纠缠女主人片桐恒子,是让恒子最头疼的人。说起来,恒子最近不知为何很怕伊丹。 “你怎么越说越过分了……”阿环天性善良,脸皮薄,说着话已是脸涨得通红,“我们没道理被你说得这么难听。就算你是这里的房东,也不能说这么难听的话……照你这么说,女主人也是来路不明的人吗?” “没错,就是这样。她是这群来路不明的人的头子,本性就是个金毛九尾狐狸精。”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你不是喜欢她吗?你是因为被女主人甩了,才这么说……”阿环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显得更加害怕,缩到顺子身后去了。她喘着粗气,突然转向京美。“京美,你为什么不说话?就任由他把女主人说得那么难听……女主人很照顾你的啊……” 京美虚弱地笑了下,说道:“之前的事情让我后悔得不得了。我决定什么话都不说了。” “之前的事是……” “好了,阿环,你别再说了。”顺子很自然地把两个女孩子护在身后,对伊丹说,“我有事想要请教伊丹先生。” “嗯?什么事?” “你刚才说女主人是个狐狸精,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说?” 这一点是顺子最想知道的。顺子跟谁都没说过,连对自己的丈夫达雄也没提过,其实她在心底里把女主人片桐恒子称作X夫人,表示她是个谜一样的女人。 恒子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看上去比顺子大五六岁,应该有三十六七岁的样子。不过实际年龄也许更大。优雅和典雅这样的形容词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她表面上很柔弱,可是骨子里的坚强却能和顺子相比。 顺子从七月初拜恒子为师后每周来两次。她当然也对这位单身的美丽女性很好奇,有时候会旁敲侧击地询问恒子以前的事情,可是恒子从来都不吃她那一套。 九月中旬的时候,也就是顺子拜恒子为师后的两个月,顺子和恒子熟起来了,于是又开始打听恒子的事。不知不觉间做得有些过分,越了界,结果一直微笑着把顺子说的话当作耳边风的恒子突然狠狠地讽刺了她一番。 顺子就像被人朝鼻子上揍了一拳似的,不由得退缩了。恒子的讽刺就像是在她侧腹刺了一刀,让她浑身发冷。她完全没想到这个美丽淡然的女人会说出如此辛辣的讽刺,而恒子却跟没事人似的,只是若无其事地踩着缝纫机的踏板。 从那之后,顺子就觉得恒子是个不可貌相的可怕的人,开始悄悄地在心底叫她X夫人。那个女人一定有什么不可见人的阴暗面…… “伊丹先生,对于女主人,你知道什么详情吗?” “算是吧。不过我是不会跟你们这些女人和小孩说的。等那些警察下来以后,看我来揭开她的真面目。哦,正说着就下来了。” 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和山川警部补三人下来了。 “哦,绪方……不对,应该叫你须藤了。这还真是巧啊。” 站在作坊前的等等力警部看了看顺子的脸,眯起眼睛。看样子是想起了她。 “警部,好久不见。这次的事情还真是闹大了呢……” “是啊,这还真是奇缘哪。不过须藤夫人,你住在这个小区里对我们来说倒方便,我刚才还跟金田一先生说,以后可能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到时候就拜托了。” “嗯,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能不能请你先给我们介绍一下这里的各位,包括姓名以及和女主人的关系等。” “好的。”顺子的脸色有些好转,介绍道,“那边的伊丹先生是这里的大地主,也是这条商店街的房东。这位是店里的帮手河村松江。这两位是户田京美和宫本环,都是店里的缝纫女工。” 三人听到环(Tamaki)这个名字,都不由得把目光聚到她身上。阿环不知为何受到众人瞩目,觉得有点自豪,稍微挺了挺胸膛。 “须藤夫人,我们倒是有不少问题想问,不知先问谁比较合适?” “那当然是从伊丹先生问起了,他和女主人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嘛。” “而且他还喜欢女主人,老赖在这里不走呢。”这回阿环的声音很冷,她的话让伊丹大吃一惊。 “你、你胡说什么呢?”伊丹吼叫的声音大得有点过分,“你们什么都不明白。你这样的小屁孩明白什么啊。” 等等力警部看着伊丹那张暴发户的脸,让他稍等,然后对顺子等人说道: “等会儿我还有话要问你们,可以请你们先回避一下吗?” 等等力警部让众人回避是因为作坊很狭窄而且还摆满了各种工具,这么多人实在是挤不下。 两台大型剪裁机和缝纫机占了房间的大部分。剪裁机上面还放着熨斗、熨斗台、卷尺和粉笔,还有一堆针。天花板上还挂着缝纫用的线,作坊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那我们就到前面等着了。” 顺子站起来正要往外走,等等力警部突然叫住了她。“等一下,须藤夫人,我想要一张女主人的照片……” “京美,你见过女主人的照片吗?” “没见过,她不喜欢照相。” 阿环插嘴道:“是啊,是啊。有一次大家一起去相模湖野餐,姬野想给她照张相,结果她还躲开了。” “啊,有这回事啊?” 顺子的脸色又发白了。 “女主人一开始没发现姬野带了相机。后来姬野用镜头对准她准备偷拍,被她发现就生气了。” “姬野是谁啊?” “也是住在这个小区的人,叫姬野三太。他可是帝国电影未来的大影星呢,京美,你说是不是啊?” “我怎么知道?”不知为何,京美一副怒气冲冲的表情。 “须藤夫人当时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吗?” “没有。我只是个刚入门的徒弟而已……” “这样啊。这个事情我们回头再谈。这么说女主人的照片连一张也没有了?” “河村,你那边怎样?见过吗?” “这倒提醒了我。这里不光没有女主人的照片,其他人的照片也是一张都没有呢。” 一行人回到店里,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互相看了一眼。在这个年代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的人简直闻所未闻。女主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肯定有相应的理由。 “山川,总之再把整个家仔细搜一遍,一定要找到照片。连被害者长得什么样都搞不清,就无从着手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有点难啊。” 从旁边插嘴的是伊丹。他仍然一副傲慢的表情坐在缝纫台前的椅子上。 “哦,你是这里的房东吧。” “没错。” 伊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大钱包,抽出一张大得可笑的名片递了出去。名片上罗列了一堆职衔:日出镇委员会委员、共同合作社咨询委员、农业合作金融机关理事,等等。 等等力警部做了自我介绍,然后简单介绍了另外两人。 “话说回来,伊丹先生,你刚才说要找到女主人的照片比较困难,为什么呢?” “别说照片了,连她的来历都是个谜。刚才我跟那几个女人也说过了,这个女人是狐狸精一般狡猾的女人,就连那个片桐恒子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等等力警部用带了些责备意味的口吻问道:“伊丹先生,照你这么说,片桐恒子是假名字了?” “应该是,有不少线索都能说明那是假的。” “你明知那是假名字,还把房子租给她?” “警部,你这话说的……我只是租房子,不至于要去调查机构查人家的身份,或者要人家户口本的复印件吧。要是有心要骗房东,手段多的是,而且那家伙是狐狸精,狡猾着呢。” “一般租房子的时候都需要提供保证人吧。” “那个保证人是假的,根本就没那号人。哈哈!” “伊丹先生,能再说得详细点吗?你为什么会把房子租给这么一个疑点重重的人呢?” “行啊,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让我遇上了这么大的麻烦,搞得我头疼得要命呢。”伊丹点起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开口道,“那个女人第一次去我那里是在四月底,她看到我在报纸上登的广告就找过来了。她说想开一家裁缝店,希望我能租给她一间门面房。从房东的角度,我也希望商业街上能有一家漂亮的裁缝店,而且那个女人看上去就是适合开裁缝店的人。年龄有三十五六岁吧,我老婆说她不止三十五六。总之她长得相当漂亮,举止高雅,话虽然不多,但是是那种言出必行的人,于是我就一口答应了。现在想起来,可能我当时是被狐狸精迷惑了呢,哈哈哈。” 伊丹虽然哈哈大笑,可是他的笑声隐约让人觉得有些空虚。 “于是你连身份都没核实一下就……” “才不是呢。我也问过她的身份,可是她的回答特别荒唐,说是双亲和兄弟都在战争期间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以前她一直在京都那边开裁缝店,后来因为无法忘却故乡就来了东京。还说绝对不会拖欠房租,希望我把店面租给她,看起来应该挺有钱的。” “她说自己以前是在京都那边开裁缝店的吧?”山川警部补表情紧张地掏出记事本记录起来。 “没错。对了,她讲话的确带着些京都口音。不过她说无法忘却故乡才到东京来,所以应该是在东京出生的。” “然后呢?来这里之前她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本乡一个叫蓬莱馆的酒店里。以前我也去过一次,地点是在本乡的蓬莱町。她说自己在那里住了大概两个星期,其间看到我的广告,就跑来找我了。” “你知道她住进蓬莱馆之前在什么地方吗?” “这就不知道了。去问问蓬莱馆的人或许能问出什么吧……那时候我想的是她在京都开店,人又长得这么漂亮,不知是不是惹了什么感情债,为了躲男人就卖掉全部家当跑到东京来了……那女人说的话也让人不得不怀疑。她说要忘记过去的一切,到东京来一切重新开始……我是觉得只要她付了押金和预付房租就没问题。可我老婆不干,说得让她签合同并且找来保证人担保才行。那个女人对这样的条件也一口答应下来了,说要去找人做担保,后来就带了签好名盖好章的合同回来了。” 伊丹从大钱包里取出合同给警部他们看。合同上保证人的地方写的是江东区龟户町五丁目,尾崎龙太郎,还盖上了尾崎的章。 “这个尾崎应该是查无此人吧?” “没错,江东区在东京是偏远的地方。我当时相信那个女人,就没有特意跑那么远去查是否真有这么一号人物。可是后来越来越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 “在这里帮工的那个叫河村松江的女人以前受过我照顾,我就去跟她打听那个女人的情况。结果松江说她不仅没有亲戚,也完全没有类似旧友的人来拜访过她。就算是要躲男人,可是像这样连一封信、一张明信片都没有也太奇怪了。而且就算问她,她的回答也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大概半个月前,我去本所那边,就顺便去找了一下龟户町五丁目……” “没有这个地址吧……” 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互相看了一眼。 这起杀人案背后隐藏的复杂离奇的背景逐渐浮出了水面。 “她只写了五丁目,却没有写门牌号,这就是她狡猾的地方。五丁目的范围可广了,我腿都快跑断了,还是没找到那个叫尾崎龙太郎的人。” “你去问过女主人了吗?” “当然问过了。” “她怎么说的?” “我一问,她就脸色发白,不过还是厚着脸皮继续瞎编了一通,说什么尾崎在合同上签字后没多久就搬到九州去了。保证人搬家却没有跟我打招呼是她的不是,不过她绝对不会给我添麻烦,希望我放她一马。还有,警部,那个时候那女人的表情简直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那就是狐狸精的高明之处了。哈哈哈。” 伊丹连说了两个成语,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不仅空虚而且干涩,听起来假惺惺的。 “然后你就打算放过她了?” “那倒不是。我是准备想办法处理这个事情的。但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出了这种事,真是麻烦哪!” “女主人的店是什么时候开业的?” “她是五月初搬过来的。是我帮她找的木匠和其他工匠……后来还帮她出了不少主意。然后其他人就误会了,传出了一些传言。不过我也的确有点热情过度了,哈哈哈。” 伊丹又豪爽地大笑起来。但不知为何,他的表情里似乎藏了些许不安。 金田一耕助之前就注意到二层的家具都是新的,一层的各种工具也都是新的。裁缝台是新的倒还说得通,可是连那两台缝纫机和一些金属零件都是崭新的。量尺、剪刀、电熨斗等全部都是新品。 等等力警部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伊丹先生,这里的缝纫机等工具都是女主人来了之后新买的吗?” “是的。她来的时候,行李差不多就是身上的衣服。从床到这里的一切都是搬过来以后置办的。缝纫机之类的是她分期付款买的,当时分期销售的店员还来找我打听,问我这个人有没有问题。” “店员问的有没有问题指什么?” “最近有人分期付款买东西,然后只付了一期款就人间蒸发了。” “经过这些事,你都没觉得她可疑吗?” “我当然觉得她可疑,所以我才去调查她的保证人。毕竟她搬过来之前什么东西都没带。” “你怎么知道她什么东西都没带?” “是河村告诉我的。” 伊丹说到这里有点狼狈,看来他也觉得把松江当间谍用的手段不太正大光明。 总结一下,就是说伊丹大辅对蒲公英的女主人片桐恒子一点都不了解。至少从他的话能推断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警部,要不要问问伊丹先生那件事?”金田一耕助从旁边提醒道。 “不了,金田一先生,那件事就拜托你了。我把握不好询问的方向。” “这样啊,那么我来问吧……” 金田一耕助转过身来,伊丹眼里警惕的光一闪而过。 “请问伊丹先生,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匿名信呢?” “匿名信?” “就是没有写寄信人姓名的信。而且信的内容是对小区中某位住户的恶意中伤……” “不知道啊,什么意思?” “如果是寄给你的信,说的应该是这里的女主人吧。比如说这位女主人有某种秘密之类的信,你收到过吗?” “没有。而且,我觉得这附近应该不会有谁知道这位女主人的秘密吧。就连我都一无所知呢。” 什么叫作不打自招?这就是了。 “这样啊,那再请问一件事。你对‘白与黑’这个词有什么线索吗?当然是与女主人相关……” “白与黑?不知道。警察不是经常说无辜的人是白,有罪的人是黑吗?” 从他那严肃认真的表情能看出他应该不是在假装,看样子在怪信这件事上,他应该是清白的。 “多谢了。我的问题问完了。” 金田一耕助揉了揉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这时,志村从外面进来了。 “唉,总算把尸体从沥青里面挖出来了。金田一先生,你看看,简直是一团糟啊。” 志村摊开两手给耕助看,他的手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沥青。 “哈哈,这下你老婆可得哭了。” 山川警部补可等不及了,插嘴道: “怎么样?能做尸检了吗?” “怎么可能!尸体要送到日出医院把沥青洗掉,才能确定能不能尸检。就算能,也得等很长时间吧。” 伊丹听到这些话,像是放下心来一般咬起了嘴唇,就像野兽正在期待猎物。 第六章 检查处女膜 尸体从垃圾通道里挖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左右。上半身浸透了漆黑沥青的尸体被送上救护车,从日出小区开出,各种媒体的车也紧跟其后。 虽然尸体已经运出小区,可是现场围观的人群却丝毫未减。 人们在十八号楼和二十号楼之间的空地上三五成群地讨论着这起世所罕见的奇异杀人案。 画家水岛浩三站在十八号楼三层一八二五室的阳台上。沉默地注视着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喧闹场面。 他脸形细长,长相也还不错,不过鼻子底下那特意留的小胡子就显得做作了。他自己的标准造型就是身穿俄式衬衫,再叼一根大烟斗。 现在水岛浩三也是这副打扮,在阳台上俯视着底下喧闹的人群。他的表情交替着严肃和嘲讽。不知他究竟是一本正经还是在内心里嘲笑着什么……还是说,这种表情只是他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水岛浩三终于离开阳台回到了屋里。他关上玻璃门,拉上窗帘,过了没多久从十八号楼北侧入口出来的时候,他在俄式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苏格兰呢外套,左臂下夹了一本大号的素描簿。他走到一八○一号窗前,刚好遇上了从里面冲出来的少女。 “哎呀,是老师啊!” “这不是由起子嘛,要去哪里啊?” “去蒲公英……” “蒲公英?别去了。由起子,小孩子别乱打探是非。” “才不是呢。是爸爸让我去的。” “爸爸让你去?你爸爸让你去蒲公英做什么?” 看来负责涂装工作的藤野所言不假,这个水岛说话的口气的确让人生气。 “爸爸说须藤夫人现在应该在蒲公英,让我把这个给她送去。” 由起子说着取出一个信封给水岛看。信封上印着帝都电影制片厂的厂名,没有写收信人姓名,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你爸爸给须藤夫人的?” 水岛又一次瞪大了眼睛,这时根津伍市从十八号楼一号入口露出脸喊道: “由起子,你怎么还没走啊?” “对不起,我出来以后碰到老师了……” “哎呀,老师,真是失礼了。” 根津假惺惺地打了声招呼,立刻转向由起子,表情严厉地说道: “由起子,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赶紧送过去。不要给任何人看,还有,要亲手送到须藤夫人手中,知道了吗?” “知道了,爸爸……老师,对不起,我先走了。” 由起子对水岛低头行了一礼,就往商店街的方向跑去。在父亲面前,她表现得格外老实听话,态度很是恭谨。不过她的本性其实是很活泼的。 水岛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等他转过头的时候,根津已经消失在铁门后了。水岛略微耸了耸肩,转过十八号楼的拐角,沿着主干道笔直地向南走去。 也许刚才发生的这件小事给这个装腔作势的人带来了些许影响,总之他的表情相当严肃。他走过的一路,调查警员和看热闹的人群仍然在喧闹不休,可是那些似乎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了。 就连一个路人看到水岛后小声哎呀一声,然后停了下来,他都没注意到。那个停下来的路人是三浦警官。 水岛浩三走路的时候特别注意自己的姿态,尽量做到抬头挺胸。不知这是落魄画家的虚张声势,还是掩饰他无比脆弱的内心。 水岛浩三,上了年纪的拥趸应该还记得这个人。以前他是个抒情画家,以竹久梦二①风格的作品闻名于世。 他作为抒情画家红起来是昭和六年,当时他只有十九岁,而且还是虚岁。一时间他真是红遍大江南北。任何一本少女杂志都会拿他的画做封面和插图。整整十年,每一期杂志都有他的画。他画的明信片可是商家的摇钱树。 他少年得志,被杂志和明信片商店力捧,收入颇丰,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个骄傲自大的人。同时期他还有很多少女拥趸,又让他养成了类似女性的肉麻声音。他骄傲自大、装模作样的态度以及说话方式都是那时候养成的。后来发生的战争给了他深刻的打击,不过就算没有战争,人们也总有一天会厌倦他的画。有评论家说他在基础还没打牢的时候就红起来了,他忙于出名,疏于深造,身上沾满了铜臭,就算没有战争,他的落魄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给他决定性打击的终究还是战争。军队和情报局的上层认为他的画和明信片对于军国的少女是一种毒害。 战争的结束给了他希望。战后他也的确又红火了一段时间,不过事后证明那段时间不过是回光返照。 水岛浩三从此落魄了。他自己不愿承认这个事实,总是抬头挺胸地走路。 “先生,水岛先生?” 在他无视出事的二十号楼径直走下断层的缓坡时,一辆自行车停在了他的旁边。 “啊,原来是三太啊!” 水岛浩三的口气像是刚从梦中醒过来一般。 姬野三太穿着牛仔裤,一只脚还踩在自行车脚踏板上。 “先生,你看见谦作了吗?” “谦作?你是说谦作?没见到啊。谦作怎么了?” “他这次接到角色了,还是个很重要的角色呢,他高兴得不得了,可是突然就找不到他的人了。渡边……就是制作人渡边,让我来找他,我就跑过来了,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他。我问过大婶和根津,他们说谦作只是露了个脸,很快就走了。” “这样啊,谦作接到角色了啊。”水岛不知为何,似乎很感慨。 “是啊,而且还是个相当重要的角色呢。我看他就要红起来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 “我不行……我就是个群众演员的命。” “这可不好说啊。我看你演技不错,我要是导演的话肯定会选你的。” “你可千万别捧杀我啦。我充其量也就能做个活跃场面的丑角。” 三太脸红得跟他身上穿的那件没花纹的红毛衣一样。他是毛遂自荐去做丑角的,他的脖子粗短,像陷进肩膀的肌肉里一样,看起来的确很滑稽。他剃了个小平头,加上那张圆脸,看上去挺可爱的。 “对了,先生,你知道蒲公英的女主人被杀了吗?” “听说了……” “女主人都被杀了,你还要去写生吗?” 水岛用带着责备意味的眼神看着三太道:“女主人被杀和我去写生这两件事之间存在什么关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人说你对那个女主人有兴趣……” “三太!”水岛这下生气了,声音尖锐起来,“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这么荒唐的话,到底是谁传的?” “谁传的啊……是京美吧,要不然就是阿环……大家都是开玩笑啦。” “就算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尤其在这种时候,更不应该开这种玩笑。” 水岛浩三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周围。 离他们四五米远的地方,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背对着这边,正在跟一个工人说话。现在水岛还不知道那个穿西服的男人就是三浦警官。 “总之,姬野,现在对我来说,比起蒲公英的女主人被杀的事,谦作拿到好角色这件事更算是个大新闻。” “为什么呢?你帮谦作做了什么吗?” “这倒不是。你怎么立刻就往那么现实的方向想啊。”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好人总会有好报的。三太,接下来就轮到你了,我可是很期待呢。毕竟我自己也活在希望与可能性之中,不过人死了可就没有任何可能性了。” 这话说得跟小说里的对白似的,三太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而且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可你不是曾经给蒲公英的女主人写过情书吗?” 这下水岛被气得脸都发黑了。 “你胡说什么呢!这……这到底是谁说的?!” “阿环以前说的,她说水岛先生你曾经给女主人寄过情书。” “没有!才不是那样。” 水岛气坏了。但他没看出来,他越生气就让年轻人越有机可乘。 “我只是需要一些时尚杂志来做插图的参考。做我们这一行的必须与时俱进,要时刻保持对时尚的敏感。本来可以直接去丸善书店买的,可是我当时懒得去了,就拜托阿环,让她帮我从女主人那里借点外国时尚杂志过来。这么单纯的事怎么能给传成那个样子!” 三太说出情书的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恶意,而水岛急于解释,说了那么一大堆,让他觉得很麻烦。他坐在自行车座上蹭来蹭去。这时,一个个子很高的人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 “谦作原来在那边啊。喂,谦作,等一下!小谦!” 三太跳上自行车,来不及跟水岛道别就沿着主干道骑走了。他用力地蹬车,从后面看,屁股晃来晃去。 水岛黑着脸目送三太离去后才又调整好姿势,重新夹好素描簿沿着缓坡往下走。 他还是挺胸抬头,表情中透着跟周围事物隔绝的清冷。不过要是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他的表情中透露出些许苦涩。 他也曾经是个有名的美男子。俊朗的外貌和年轻时候的财富及名声让这个男人迷失了,他换过好几个老婆。开始的时候是越换越好,后来则是越换越糟,好女人都不愿意跟他了。 今年六月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已经不知是第五任还是第六任老婆了。这个老婆也在搬进来一周以后和他分手了。传说是因为单身人士没有申请入住这个小区的资格,所以两人协议等到搬进来以后再分手。常年的放浪生活以及目前的落魄损毁了他的英俊外貌,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飒爽英姿。 所以他才更要抬头挺胸走路。 他走下缓坡,来到武藏野杂树林包围的那个池塘。池塘有六百多平方米,而且似乎很深,池里的水呈青黑色。金田一耕助曾经误看成水草的树果浮在水面上,形成了条纹的形状。 水岛沿着池边一面散步一面想事情。 这个池塘突出了一部分,那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米槠隔断了视线。 水岛无精打采地沿着池边散了会儿步,最后到大树底下坐了下来,把素描簿摊在膝上。这一带已经染上了黄昏的褐色,对于写生来说不算是个好时间。 不过水岛还是一本正经地环视了一遍池塘,在他取出炭笔的时候,一个男人来到了他的旁边。 “在写生吗?” 虽然水岛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警察,但他知道这个男人是从小区尾随他来到这里的。 这个时候,在蒲公英的作坊里,正在对相关的人员进行调查。 在伊丹大辅后面被叫进作坊的是这里的帮工河村松江。松江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只剩下三个女儿。三个女儿在中学毕业后也都相继离家工作,但还是不够养家糊口,于是松江在伊丹的介绍下,来到了蒲公英帮工。 “我把女儿们送出门后还要整理家务,都打点完之后才能过来,来到的时候就九点了。今早我也是九点左右过来的,来的时候后门是开着的。” “你的意思是说后门一直没关?”问话的是等等力警部。 “不是的。门倒是关着,只是没有上锁。” “哦,然后呢?” “因为后门开着,我以为女主人已经起床了,就从楼梯下面往楼上喊话。当时我以为她肯定还在二层的房间里化妆……所以就算没有回音,我也没在意,就开始打扫作坊了。然后十点左右京美来了,也到了必须开门的时候。京美就帮着我打开了店门,接下来我们两个人一起做清扫还有其他杂活,紧接着阿环就来了。” “嗯,接下来呢?” “那时还不见女主人的影子,我们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京美上二层去看,过了一会儿下来说女主人不在,还说床整理得好好的,然后我们察看了一下鞋柜,发现少了一双鞋。”松江的陈述没有丝毫停顿,听起来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松江认为女主人一大早就外出了,其他两个人也持相同的意见。 到了中午,京美和阿环回去吃饭了,松江则就着腌菜吃了茶泡饭。 一点过后京美回来了,可是女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们还到处翻找了一通,看能不能找到女主人的留言条什么的,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两人于是上了二层准备接着找,估计松江的指纹就是那个时候留在了二层纸拉门的把手上。 阿环是比京美晚一些过来的。 就算女主人不在,这里的活儿京美也能应付得来。不过今年春天才拜女主人为师的阿环则是最近才学会了怎么操作缝纫机,若女主人不在,她根本没法做活儿。她做事总是三分钟热度,而且还好搬弄是非,这个时候就觉得非常无聊了,于是她在一点半的时候跑出了蒲公英。接下来按照她自己说的,她打算去看看画家水岛先生在不在,如果在,就去找他玩。所以她打算从十八号楼南侧绕到楼后,从阳台上喊水岛。 可是她绕过去后,却看到了一群围观的人,她也跑去凑热闹,于是看到了那具躺在垃圾箱里的女尸。这时候周围的人开始骚动,大家都在议论说这是一起杀人案。 阿环看尸体身上穿的裙子颜色、样式以及鞋子上的装饰品,怀疑这具尸体就是女主人,于是赶紧跑回蒲公英报信。 “所以京美也跑去辨认尸体了?”金田一耕助回想起当时京美那狂乱的神情,不由得插嘴问道。 “我听到这件事也吃了一惊,腿都在打战了,实在没有勇气去看。过去以后京美倒是很镇定。阿环也一起去了,但不一会儿就面如死灰地回来,说尸体果然是女主人。我便说得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京美说顺子应该已经说过了。毕竟出事的地方是顺子房间的正对面嘛,要是这都没注意到就奇怪了。说起来还有昨晚的事……” 松江顾忌着顺子,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对了,昨晚顺子不是因为她丈夫的事还是什么,激动得变了脸色冲到店里来了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不是的,那个……稍微有点误会。”松江似乎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刚才京美在店里跟顺子道歉了。之前她当着先生你的面跟顺子放狠话,那是因为太激动了,不过请你不要偏听偏信。我从来就没打算那样说。首先一点,昨晚我是先于顺子离开这里的……” “这样啊,可是顺子过来的时候你还在吧。那是几点?” “那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应该是快八点的时候。” “然后顺子就变了脸色冲过来了?” 等等力打量了一下金田一耕助的脸色问道。 “说变了脸色有点夸大其词,不过她的表情的确跟平常不太一样。接下来的事情请你们直接去问她吧。” “顺子我们当然要问,但我们还是想听听你的说法。你说她是快八点的时候过来的,那时候京美和阿环呢?” “她们俩都只做到傍晚。店里有急活要赶的时候,京美会在吃过晚饭后再过来。阿环只能算是个实习生……她不太行。” “说她不太行是什么意思?” “她生性散漫,裁缝这种细致活儿她干不来,就连女主人也对她死心了。” “这么说昨晚顺子过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女主人和你两个人?” “是的。那时候我正好在厨房,女主人在店里。店门已经关了,突然听到有人进来的响动,女主人说了句欢迎之类的话。接着就听到有女人突然用尖锐的声音叫喊:‘你这个恶魔一样的女人,你想对我丈夫做什么?’我吓了一跳,跑出厨房一看,是顺子气势汹汹地瞪着女主人。” “那时候女主人是什么表情?” “表情有些惊慌失措,可是看到我以后就恢复了常态。” “然后你就回家了?” “怎么可能?我还得准备呢!” 松江往上翻着眼珠,看了一眼等等力警部,眼神看上去有几分狡猾。 “不过我没掺和她们的事,看了一眼我就回厨房去了。女主人把顺子带到作坊里,还把作坊门关了。我本来没打算躲在墙角偷听,可是这房子隔音效果差得很,还是能听到一些顺子说的话。” “顺子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信的事情,说女主人用那种信去挑拨她的丈夫……什么的。还责问女主人把她丈夫藏到哪里去了……类似这些话。” “女主人是怎么回答的?” “我没能听见女主人的声音。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反而让我更担心,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正发慌的时候,女主人到厨房来了,跟我说别担心,表情严厉地让我赶紧回家。于是我赶紧离开了这里,女主人送我到后门,我出去后,听到她关门上锁的声音。然后我就回家了。” “那是几点的事情?” “八点过五分,或者过十分左右吧。” “然后你就直接回家了?”金田一耕助从旁插嘴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捅到了松江的痛处。 “嗯,那个……我的确是绕了点道。” “你绕道去哪里了?” 松江用尖利的眼神朝金田一耕助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看了一下,立刻移开了视线。 “去伊丹那里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样啊。”等等力警部这时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说道,“也就是说,你把顺子冲到店里这件事去跟伊丹汇报了。” 松江没有回答,她只是眼睛上翻,轮流看着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她的表情里有着从这个年龄的女人身上经常能看到的恶意的顽固。 警部把她的沉默当成了肯定的回答。 “然后呢?你是怎么跟伊丹汇报的?” “没汇报成,伊丹先生没在……” “那你跟伊丹夫人说了吗?” “当然没有说。要是不小心跟夫人说了那种事……” 说到这里,松江闭口不言了,因为她看到金田一耕助的嘴唇别有深意地向上翘起,不由得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她在金田一耕助的逼问下不打自招了,她这么说等于已经承认了自己是伊丹的内线。 “要是不小心跟夫人说了……会怎样?” 等等力警部并没有放过她,仍然继续逼问。松江咬了半天嘴唇不说话。 “要是跟夫人说了,夫人会吃醋吗?” 松江仍然只是沉默。这时候金田一耕助从旁边插嘴问道:“这么说,河村在昨晚没有见到伊丹先生吗?” “不是的,那个……其实……伊丹先生后来到我家来找我了。” 松江脸上泛起了狼狈的神色,眼底则燃着愤怒。 “他是几点去找你的?” “九点半左右吧。” “他找你做什么?” “他从夫人那里听说我去找过他,就过来问我找他做什么……” “然后你就告诉了他顺子神色大变地冲到店里来的事。” “是的。” “伊丹先生说过他要怎么做吗?譬如说要到店里来之类的。” 松江闻言,又沉默了。 “伊丹先生似乎对这里的女主人很热心嘛。” 松江沉默着深思熟虑了一会儿,然后字斟句酌地说道: “男人无论多大岁数,都会对漂亮的女性热心吧。这里的女主人真的很漂亮,不只伊丹先生,还有其他不少人……” “你是说还有其他男人对女主人有兴趣?” “有没有兴趣我不知道,倒是有不少人来搞人情拉关系。男人都是狼啊,水岛先生不也很热心吗?” “水岛先生是谁?” “就是那个画画的。” “画画的?”说到这里,等等力警部不由得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和山川警部补。 “是啊,好像是给杂志画插图什么的……那个叫水岛浩三的画家战前在小姑娘中可是相当有人气。” “哦,是那个水岛浩三啊。”金田一耕助似乎对这个人有印象,“他现在住在这个小区吗?” “是啊。” “那个水岛先生经常来这里吗?” “是的。本来水岛先生是专门给少女杂志画插图的,因为他不巧没了老婆,所以经常过来跟女主人讨论流行的服装之类。”说到这里,松江别有意味地笑了笑,“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你们去问顺子吧。他们住在十八号楼同一层。” 原来是那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知道今天二十号楼楼顶要铺沥青。山川警部补暗暗在心里记下了他的名字。 看起来能从河村松江那里打听到的也就这些了。这里的女主人一死,她也要跟着失业了。她得再去拜托伊丹帮她另找工作,估计应该是商店街上的另外某家店吧。她可不想被人家认为是嘴巴不严的人。 她强调自己完全不了解片桐恒子这个人,不过关于这一点,目前为止没有证据能证明她说谎。 “她是个头脑非常聪明的人,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露出过破绽。没有什么亲人,连朋友也一个都没有,这一点很不可思议。虽然我们也问过她……” 也就是说,她总会高明地应付过去。 “那么河村,最后一个问题。”在警部等人宣告束手无策后,金田一耕助冒出来一个问题,“我不太了解你们这一行。你们做裁缝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场合会使用‘白与黑’这个词?” “白与黑吗?”松江睁大了眼睛,“这个,完全没有头绪啊。白与黑不用说是指颜色了……说起特别的场合……也没有啊。” “这样啊,那没问题了。” “河村,请你去店里把顺子叫过来。” 当等等力警部看到顺子和京美一起过来的时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须藤夫人,让这位小姑娘先等等,我们先单独和你谈。” “嗯,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顺子握起有点犹豫、裹足不前的京美的手道,“可是在你们单独问我话之前,我有件刚拿到的东西想要给警部看。” “是什么?” “金田一先生,你跟警察们说过怪信的事情吧。” “嗯,说过了。我叮嘱过他们俩严守秘密。” “刚才拿到的东西是以前寄到京美家的怪信。” 顺子把印着帝都电影制片厂的信封交给等等力警部,警部看了看她们问道:“就是这个吗?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个。这是刚才管理员根津送过来的。” 顺子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一下发现这封怪信时的情况。 “我也不知道这封怪信后来怎样了,根津说他作为管理员,会负起责任好好保管这封信。刚才他把这封送了过来。我和京美商量过了,觉得应该要让你们看一下。” 看样子顺子有点急于求成了。联想到怪信和这起杀人案有关联倒是很有道理,不过她为了强调自己的假设没错,行事有点过于性急。把写着京美丑闻的怪信拿出来给人看,这对京美来说肯定又是一次伤害。 “这样啊,京美,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吗?”等等力警部又确定了一下京美的意思。 “嗯。” 京美的表情如同冻住了一般坚硬。 怪信的内容如下: Ladies and Gentlemen: 爱情无年龄差别。以前有阿半和长右卫门②,现在这个大叔吃香的年代,老少恋也不稀奇了。住在这个日出小区十七号楼一七二三号的冈部泰藏先生和侄女京美虽说是以叔侄相称,实际上并无血缘关系,只不过冈部先生现已去世的夫人是京美的伯母。冈部先生并无子嗣,按说在冈部夫人去世后,两人本应毫无瓜葛,可是任谁也想不到这两人之间竟然产生了爱情的萌芽。他们每晚都上床,享受偷情的刺激,人前却一本正经地喊伯父、侄女,简直不要脸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如果诸位觉得我所言有假,不妨找医生来检查一下京美的处女膜。 哎呀,真可怕、真可怕。 那些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拼贴在一起的活字,像一个个黑色的病菌,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怪信内容的恶毒。 为人宽厚的山川警部补首先激动起来,道:“散布这种怪信到底要干什么啊,打算利用这个进行金钱上的敲诈吗?” “京美,你遇到过敲诈吗?” “没有,完全没遇到过。”京美站在那里,全身肤色发白,颜色像凝固的白蜡。 “关于这个,我有点想法。”顺子轻轻地在椅子上落座,探出身子说道,“金田一先生刚才给大家看过寄到我那里的怪信了?” “嗯,看过了。” “如果那怪信的目的是敲诈金钱,那么应该寄给我,而不是寄给我丈夫。然后告诉我说他掌握了我的这些秘密,要是不想让我丈夫知道,就交出钱来之类的。这才应该是一般的敲诈顺序吧。” “说得有道理。”等等力警部附和道。 “可是,对方却突然直接寄信给我丈夫,这么一来他不就没法敲诈了吗?所以寄这封怪信的人目的肯定不是敲诈,而是要伤害别人,破坏别人的幸福。这比敲诈财物更恶劣……刚才我问过京美,她说那封信也不是直接寄给她的。京美,你来跟大家说说你收到那封怪信时的事情。” “嗯……” 京美原本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点血色。正在她不情愿地开口时,一名警官从门外探出头来道:“有外卖送过来了……” ①竹久梦二(1884-1934),本名竹久茂次郎,日本明治、大正时期的著名画家、诗人、装帧设计家。擅画仕女图,其抒情作品被称作“梦二式仕女图”。 ②《桂川连理栅》中记载的故事。内容是三十八岁的长右卫门和信浓屋十四岁的女儿阿半相恋的故事。 第七章 A与B “外卖?” “哎呀,不好意思,是我叫的……请送到这边来好吗?” 看到外送员送来的堆成小山的荞麦面,等等力警部似乎很愉快。 “须藤夫人,你想得还真是周到。” “到吃饭时间了嘛。金田一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当然要好好招待。” “这么说我们都沾了金田一先生的光啦。” “别客气,尽量吃。楼上也有人守着吧。京美,你和河村去帮大家倒茶过来。” 等等力警部笑道:“山川,你看,这个人以前就是这样特别懂得照顾人,我们多次蒙她照顾了呢。不要拂了人家的美意,赶紧来吃吧。也把楼上的叫下来吃饭。” “顺子,叫了这么多,真是承蒙你招待了。”金田一耕助也笑呵呵地说。 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半,正是大伙儿开始觉得饿的时候。顺子似乎是有意想要表达一下心意,叫了很多荞麦面,大家都吃不完。 楼上的警察们也被喊了下来,一时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吸面条的声音。 “须藤夫人,你不吃吗?” “我等会儿吃茶泡饭。” “顺子,你丈夫还没有回来吗?” “刚才我回家看了一下……给家里留了纸条,他要是回来了,应该会到这里来的。”顺子犹豫了一下,说,“金田一先生。” 因为顺子的语气变了,金田一也停下了筷子。“怎么了?” “那个……夫人被杀是在昨晚几点?” “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了。怎么了?” 顺子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很消沉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就算我瞒着也会被查出来,我就在这里说了吧。其实我丈夫他昨晚似乎回来过。” “你丈夫回来过?”等等力警部也停下了筷子。 “是的,有人看到他下公交车。他当时醉得很厉害,而且是朝这里走的。” “顺子,昨晚见到你丈夫的人是谁?” “是榎本。帝都电影制片厂表演研究所的年轻人。” “是那个在相模湖想给女主人照相的人吗?”山川警部补插嘴问道。 “不是,刚才阿环说的那个人是姬野三太,他也是帝都电影制片厂的人。” “榎本……他的名字是什么?”山川警部补放下碗筷,取出记事本准备做记录。 “京美,榎本的名字叫什么?” “叫谦作。” “对,对。大家都叫他小谦。他也住在十七号楼,而且还和京美住同一层。” “他是什么时候看到你丈夫的?” “好像是十点左右。那时候谦作跟我丈夫说了几句话,发现他醉了。而且看到他从主干道往这边走,以为他搞不清方向,还提醒了他一句。然后我丈夫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好像说要把老狐狸精的脸皮扒下来什么的。” 金田一耕助对等等力警部及山川警部补使了个眼色,问道:“你觉得你丈夫说的老狐狸精就是这里的女主人,是吧?” “是的。” “这么说你丈夫应该很了解这里的女主人了?” “不,我丈夫也许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感叹过女主人漂亮。” “那他为什么说老狐狸精之类的呢?” “我先问一下,你们有没有从河村那里听说昨晚我因为情绪激动,冲过来闹事?” “嗯,刚才听河村说过了……” “哦,那就得先从那件事说起了。” “好,须藤夫人,你先等一下。”食量大的等等力警部正要吃第二碗,闻言插嘴道,“山川,我们赶紧把面吃完,然后慢慢问。” 顺子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决定在这里说她丈夫的事情。她目前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整个案件里担当了什么角色,只是觉得与其遮遮掩掩还被人家查出来,不如现在自己说出来的好。她虽然下了决心,却还是脸色苍白。 “总算吃饱了。”等等力警部放下筷子,满足地做了个深呼吸,说道,“现在我们开始吧。” 山川警部补也放下了筷子。其他警察也纷纷道谢后离开了。 顺子身体僵硬,表情非常严肃。 “昨晚我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以为那封怪信是女主人寄的。”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 “有两个理由。其一……” 顺子在这里说的话和她之前在管理员根津那里说的一样,这里就不赘述了,而且她的怀疑还有《FancyBall》那本杂志做证。 “原来是这样,那你怀疑她的第二个理由又是什么?” 顺子这时有些脸红。她绞着手帕道:“刚才我给金田一先生的那封怪信里有K·H这个名字。” “哦,那个K·H是谁?” “其实……这个人金田一先生也认识……” “嗯,然后呢?” “那个K·H大约十天前把我带到了某处……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很像女主人的人。” 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山川警部补三人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三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刚才在楼上发现的怪信碎片。 “顺子,K·H带你去的地方是哪里?是不是酒店公寓?” 这话一问出口,金田一耕助注意到了顺子的脸色,转而对京美说:“京美,你能先离开一下吗?我有事想请教顺子。” “哦。”京美对顺子翻了个白眼,“那我就去厨房洗碗了。” 京美把茶杯等器具收拾到托盘上端走了。山川警部补还细心地跟着关上门。 “顺子,不好意思。回到刚才的地方,你是在哪里见到女主人的?” “是横滨的酒店。应该是叫临海庄。我只去过一次。” “那酒店在横滨什么地方?” “我对横滨不太了解,而且当时是坐K·H的车去的。” “那只要问K·H就知道了吧。” “那当然,是他带我去的嘛。从酒店的窗户能看到港口,是家很豪华的酒店。” “然后呢?你那个时候遇到的人就是女主人吗?” “嗯。这个肯定没错,就是这里的女主人。她那天戴了一副很大的墨镜,反而很显眼,让我注意到了。” “女主人也发现你了吗?” “我当时很快躲起来了。可是我重读那封怪信时,注意到了那句Ladies and Gentlemen,想起这里有各种外国杂志,再加上在临海庄遇上女主人,就认定是她当时发现了我,然后寄了怪信来想要破坏我们夫妻关系,于是昨晚就冲去闹了。” “关于这件事,女主人是怎么说的?” “她很惊讶,看程度应该不是假装的,我冷静了些,把临海庄的事情说了出来。那时候她的惊讶程度简直非比寻常,我觉得她都要晕倒了……” “那时候……就是你在临海庄见到女主人的时候,有人和她在一起吗?” “嗯,有一个男人……”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尽量避开别人的视线,戴墨镜,还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脸,所以我没能看见他的长相。而且……” “而且怎么样?” “而且,那里的走廊呈T字形。我们沿着T字的一竖往T字的一横走的时候,有一瞬间在走廊交会口看到他们两人沿着T字一横的走廊走过。我们当时刚到酒店,可是那两人看上去似乎已经要走了。” “那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月三号,星期一下午一点左右。” 今天是十一号,那就是八天前的事情了。也难怪顺子会认为寄怪信的人是女主人。 “要是你再见到那个男人,能认出他来吗?” “这个……应该不行吧。我没看清他的长相。” “那么你记得他大概多大吗?” “如果女主人结婚了,她丈夫应该就是那个岁数吧。人稍微有点胖,大约和穿高跟鞋的女主人一般高。” “女主人有多高?” “比我稍微高一点,应该有一米六二。” “这么说那个男人应该有一米六四左右了。” “差不多吧。” “顺子,你见到的那个男人应该不会是伊丹大辅吧?” “不是,不是伊丹那个粗鲁的暴发户,那个人举止很绅士。而且最近伊丹和女主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伊丹的事情待会儿再说,昨晚女主人是什么情形?她承认去临海庄了吗?” “刚开始她矢口否认。然后我说既然她说谎否认事实,那就可以认定怪信是她写的了。被我逼到那个地步,她才开始含糊……不过既然她强烈要求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那也就等于她自己承认了。” “你没有问她那个男人的事情吗?” “没有问。因为当时对我来说,那男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女主人写那样的怪信到底是何目的。” “女主人是怎么说的?” “她说怪信绝对不是她写的。她不仅否认,还说自己也收到了同样的怪信……” “信的内容是什么?” “这个她没说。可是她说自己也同样是怪信的受害者,这一点要我一定相信她。然后她还说对那个Ladies and Gentlemen已经有头绪了,让我给她一晚时间好好想想。她既然这么说,我就回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八点半左右。那时候女主人说的话和她的态度渐渐让我相信她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丈夫说的老狐狸精是女主人呢?” “嗯,这个嘛……我觉得我丈夫可能也认为写怪信的是女主人……” “为什么这么觉得呢?你丈夫不是在前天离家出走,然后再也没回来过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这样想?难道你把临海庄的事情跟你丈夫说了?” “当然没有说啦。不过我在临海庄的时候跟K·H说过女主人的事情。” “哦,这样啊。”等等力警部点了点头道,“你在临海庄跟K·H说,刚才走过去的是同一个小区开裁缝店的女主人,是吧?” “嗯。因为看到女主人,让我在两方面都吃了一惊。” “两方面……什么意思?” “一方面,我担心她看到了我,为此我很不安。另一方面,我也很吃惊女主人会和男人一起出现在那种地方……女主人对我来说是个谜一般的人物,我暗地里称呼她为X夫人。” “女主人的事情容我后面再问。你说你跟K·H说过女主人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阿达……就是我丈夫,他可能是从K·H那里听来这件事的……” “顺子,事发后你和K·H见过面了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没有。我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找到他。今早我还去他的公司找他,可是他不在。不过前台的接待人员说昨天傍晚曾经有一个看上去像是我丈夫的男人找过他,两人好像还在接待室里吵起来了。所以我想可能是那个时候他把女主人的事说出来了……” 可能是突然担心起丈夫的安危,顺子眼里溢出了泪水。 “我丈夫绝对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他其实很胆小的,就算他曾经跑到这里冲女主人大声嚷嚷,也肯定是借了酒力才敢来的。” 可是胆小的人轻易不搞出事,一出事那就是大事。喝了酒以后就更不好说了。 “须藤夫人,你丈夫昨晚曾经回过小区,却没有回家。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也搞不明白。” “我有个想法,虽然对你很不利,我就先说说。你丈夫该不会是杀了女主人,就跑掉藏起来了吧?” “警部,我昨晚一直到凌晨一点多还醒着呢。如果他昨晚真的在二十号楼那里见到女主人,和女主人争吵起来,我不可能听不到呀。” “不过,如果他是在其他地方杀了女主人,然后再把尸体搬到二十号楼的现场……你就听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顺子睁大了眼睛,眼里瞬间闪过苍白的光。 她转向金田一耕助问道:“金田一先生,难道说女主人是在这里被杀的?有这种可能吗?”她的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只有嘴唇还在颤抖,眼里的神色显得很害怕。 “这个,也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性,不过还不能确定。” “可是,如果真是那样,我丈夫他为什么要特意把女主人的尸体搬到二十号楼那里去呢?” “这个我们也想知道啊。”等等力警部的声音带了些许严厉,听起来有些冷酷。 顺子转而用怨恨的目光盯着他道:“警部,那就肯定不是我丈夫干的了。要是他在这里杀了女主人,他直接逃跑不就好了。他根本没必要把尸体搬出去,更何况是搬到自己家人的眼皮底下……” 顺子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不过她这套说辞不光是须藤达雄,放到其他任何人身上也适用。如果真是在这里杀人,凶手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把尸体搬到二十号楼呢? “话说回来,顺子,你刚才说女主人是个谜一样的人物。你不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一点都不了解!她人长得漂亮,整个人看上去相当高贵典雅。我也是有好奇心的,偶尔会试图打探她的事。不过她很聪明,从来都不曾吐露丝毫。” “听起来好像有什么灰暗的过去啊。” “果然是这样吗……平日里她很和善,却那么不愿意被人知道过去的自己,果然是因为这样啊……” “灰暗的过去是指犯罪吗?”山川警部补一面记笔记一面插嘴问道。 “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战战兢兢的样子。以前伊丹说她可能在京都惹下了什么感情债,跑到这里躲男人来了。我也觉得大致应该是这个情况。” “说到伊丹,我想起来了,你曾说伊丹和女主人之间最近发生些事,是指什么?” “那只是直觉,我也没有证据。” “直觉也可以,女人的直觉可是相当敏锐呢。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呢?” 顺子揉着手帕说道:“哦,就是说,最近伊丹在这里突然飞扬跋扈起来。以前他到店里的时候比较客气,总是有点讨好女主人的意思。可是最近我感觉他们两人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总之就是伊丹开始肆无忌惮,女主人则好像是在忍气吞声。这种态度的变化只能从确定了关系的男女身上感觉到。” “原来如此。不过你刚才说女主人在忍气吞声,那就是说他们两人就算确定了男女关系,也不是女主人情愿的了?” “警部,你会这么问是因为你不了解女主人这个人。我敢说,如果她要挑男人,伊丹恐怕是最后一个吧。” 顺子的话语过于刻薄,一行人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 “那你觉得是伊丹察觉了女主人的秘密,利用她的弱点威胁她,强迫和她确立了男女关系,是这样吗?” “应该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他们之间的态度是什么时候转变的?” “就是最近……大概半个月之前吧。” 半个月之前,正是伊丹跑到龟户调查女主人的保证人的时候。也就是那时,伊丹发现那个所谓的保证人根本不存在。 如果说这是起因,考虑到伊丹大辅的人品,他揪住这个把柄威胁女主人也不是不可能。 “话说回来,顺子,你知道那个叫水岛浩三的画家吗?和你住同一层的。” “嗯。” “听这里的大婶说,那个水岛浩三喜欢女主人……” 顺子笑了一下,说道:“那个人只要见到稍微漂亮点的女人,都是那个德行吧。” “他对你也是那样?” “呵呵,他是个很讨厌的人,我家阿达对他非常反感。” “看来是个见色眼开的家伙。” “说得没错,不过他应该是欲求不满吧,单身嘛。对于这个小区各家的男主人来说,他可是个大威胁。”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的工作在家就能做,所以他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可是其他各家的男主人都是在外面工作,要出门上班。这样的话要是水岛白天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钻了空子,那就完蛋了。” “他招惹的范围还真是广啊……” “我最讨厌他那种厚颜无耻的人了。” “他和女主人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这种事情你去问阿环吧。以前他经常跑过来,总之他就是厚脸皮。不过他来的时候,伊丹都会用很凶的目光瞪他。因此,就算他再厚脸皮也不好意思来了,开始让阿环帮他传信。金田一先生,在你刚来小区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么一大群人生活在一个小区里,不可能不出事。” 最后他们问了顺子“白与黑”的事情,不过她也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样啊,那接下来该问京美了。” 可是,京美不愿意单独接受讯问,怎么说都不听。之前她质问顺子的那气势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显得有些神经质,说她非要和顺子在一起不可。 “好吧。顺子你也留下吧。” 京美好不容易稳下神来,似乎做好了准备。 “京美,你是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的?” “是我服药自杀那星期的星期六收到的,就是九月十七日。我回家吃午饭时,发现这封信从门下的缝隙里塞了进来。” “塞进来的只有这封信,没有信封吗?” “没有。” “你知道是谁塞进来的吗?” 京美翻了一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一开始我以为是谦作干的。” “谦作?”正说着,等等力警部想起来了,“哦,对了对了,就是那个和京美你住在同一层的谦作吧?” “是的。” “不过你为什么认为是谦作干的呢?” “那是因为……因为……谦作曾经给过我很奇怪的忠告。” “很奇怪的忠告?” “他建议我离开现在住的家。” “这样啊。那你有没有问他这么忠告的原因呢?” “问了。” “谦作是怎么说的?” “他好像很不好说出口的样子,绕着弯子说我伯父目前单身,还有我也年龄不小了,等等。” “然后呢?” “听他那么说,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就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他怎么说?” “谦作显得很为难,然后他说,我和伯父虽然是叔侄,但是并没有血缘关系,伯母去世后我们就是不相干的人了。可是我们却一起住在那么狭小的公寓里,而且关起门来,那房间就是我们两人独处了,这样会让外面的人误解,惹人说闲话。” “原来如此,然后呢?” “然后我就生气了。我气得不行,跟他说我最讨厌把别人想得这么不堪的人了!只要看到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马上联想到下流的事情,我说我看错他了,以后不会再和他交往了。我说要跟他绝交。”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信被塞到门下之前吗?” “是那之前很久,大概是八月中旬……就是八月盂兰盆节舞蹈大会的晚上。” “这么说是在信被塞到门下的一个多月前了?” “没错。不过我读了那封信以后……读了好几遍以后,总算明白谦作忠告的意思了。我以为肯定是谦作干的,但是后来知道不是他。” “你又是怎么知道不是谦作干的?” “因为后来我知道那个时候谦作去北海道拍外景了。” 原来如此,这是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那你知道还有谁有可能写那封信?” “不知道。” “你的伯父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高中老师,教数学的。” “你把那封怪信的事情跟伯父说过了吗?” “没说过。” “为什么不说呢?” “伯父是学校的老师啊,而且他还是个特别认真的人。那么下流的信,怎么可能跟他说。” “顺子,你之前读过那封怪信吧。” “读过。” 顺子又把京美服药自杀后的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 “那么你把怪信的事情跟京美的伯父说过了吗?” “没说过,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管理员根津说那封信的内容不宜让别人知道,我也赞同,所以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么说,你伯父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自杀的原因了?” “是的。” “京美自杀那件事似乎成了她伯父的一块心病,到现在我更不能说了……京美也希望我别说出去。” 金田一耕助开口说道:“京美,这里的女主人知道你自杀的原因吗?” “应该不知道。” 顺子从旁插嘴道:“女主人也问过我,我只说那是青春期的心理不安定引发的。” 等等力警部用温柔的声音问道:“京美,你为什么自杀呢?” 京美踌躇了一会儿,但还是以清晰稳重的语气说起了自己当时的心境: “我以前以为把信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是谦作,可是后来我知道谦作那天根本就不在东京。那么干这件事的就肯定另有其人了。可是我怎么想都觉得,谦作会给我那样的忠告,是因为他看过那封信……” “说得也是,然后呢?” “那也就是说,除了谦作,至少还有一个人看过那封信。而且从谦作来忠告我到那封信塞进来之间隔了一个多月。我就想,在这一个多月间,会不会有更多的信散布到了小区里。” “原来是这样。”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特别羞耻,无地自容。那时候我觉得特别孤独,特别无助,然后就产生了想死的念头。” 关于战后少男少女的心理,心理学家进行了各种研究试图解读。在成年人看来,他们没有任何原因杀人或自杀。就算心理学家做了多方面的研究,仍然有很多案例无法进行合理的解释,最后只能归结为一句原因不明。同那些案例比起来,京美自杀的心理算是比较容易解释的。她应该是陷入了极度的孤独,引发了某种强烈的忧郁症。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封下流的信和这次的杀人案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我们还在调查……那么有关那封信就到这里。关于这次的杀人案,你知道些什么吗?” 京美犹豫了一下,说道:“女主人大概是几点遇害的?” “这个还不清楚,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昨晚九点左右的时候还在这里。”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都在盯着京美看。其中最吃惊的是顺子。 “京美,这么说昨晚我跑过来的时候,你就在这里?” “不是的,我应该刚好和顺子错过了。你昨晚来过这件事,女主人根本就没告诉我,我也是刚才问了河村才知道的。” 等等力警部的语气带了几分严厉,问道:“京美,你昨晚跑来这里干什么?” “那边不是有件缝到一半的开襟毛衣吗,那件衣服客人要得很急,虽然我家也有缝纫机,可是伯父早上五点就要起床备课,因此他晚上没有课时通常八点半到九点就要睡觉。所以要赶工的时候,我都来用店里的缝纫机。” “这样啊。你昨晚是几点过来的?” “八点半多……快九点的时候。” 山川警部补在旁边插嘴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时店门已经关了,我是从后门进来的。” “后门开着吗?” “没有,是女主人从里面给我开的门。” “当时女主人的脸色如何?” “现在回想起来是有点……其实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怎么个奇怪法?” “这个我说不清楚,但女主人就算心情不好也很少会表现在脸上,只有眼神会发直,这个顺子也知道。” “没错,那种时候的女主人是有些可怕。” “昨天晚上女主人就是那样吗?” “是的。” “昨晚你来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坐在裁缝台前翻阅外国时尚杂志,整个裁缝台上摊满了杂志。” 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顿时笼罩整个作坊。 顺子的眼里闪过一丝后悔,如果她回去之后女主人就立刻开始检查那些杂志,那女主人应该就不是写那些怪信的人,而是怪信的受害者。这么说来,她昨晚真不应该冲女主人吼得那么凶,冤枉了人家…… “当时你跟女主人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因为我觉得女主人心情不好,就只跟她打了声招呼说要借用缝纫机,然后就开始干活了。然后我没做多久,女主人就说她今晚心情不好,我在旁边把缝纫机踩得嘎啦嘎啦响让她更加心烦,让我别赶活了,赶紧回家。” “你大约踩了多久的缝纫机?” “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吧。” “这段时间里你们都没有交谈吗?” “没有,女主人在那里翻那些时尚杂志,而我则只顾着干活了。” “你没跟女主人提过这封Ladies and Gentlemen的怪信吧?” “没有。” “你回去的时候应该也是从后门出去的吧。你走了以后女主人锁门了吗?” “是女主人送我出来的,我听到了她插上插销的声音。” 店里的后门是拉门,门上有门闩和铁插销,可以同时插上。外出的时候,就从外面锁上挂锁。 可是女主人插上的铁插销,在早上河村松江来的时候是打开的。如果京美回去之后女主人外出了,那她应该会从外面锁上挂锁。 也就是说昨晚九点以后还有人到访,而且应该是女主人的熟人,所以她才会打开门闩和铁插销,请对方进屋。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这下我有麻烦了,女主人这一死,我该怎么办啊?”京美突然哭了起来。 “怎么了?女主人的死会给你带来什么困扰吗?” “我本来是要搬来这里住的。” “搬来这里住?什么意思?” “女主人以前说过,她一个女人家独自住在这里,容易惹人非议,而我如果继续跟伯父住,他也不好再婚。她问我要不要来这里和她一起住,伯父听说了这件事也挺高兴的,只不过他对女主人的来历还有些顾忌……” “你也不知道女主人的来历吗?” “完全不知道。伯父对这件事有点犹豫,应该是觉得连对方的来历都不知道就把我送过去,是一件很不负责任的事情吧。” “你伯父这么想的确有道理,然后呢?” “这件事就一直拖下来了。然后我就收到了那封下流的信。我当时想死没死成,被救回来了。之后我就想不能继续和伯父住在一起了,刚好女主人来探望我,并提议我出院以后搬到她那里住,伯父那时正好也有此打算。可是我出院后提出要搬过来的时候,女主人却要我再等一阵子。” “你知道女主人为什么要你等一阵子吗?” 此刻,京美的眼中突然燃起了愤怒的火花。 “顺子,女主人和伊丹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你也觉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啊?” “对啊!伊丹肯定是对女主人做了什么,他一定是用暴力……”她满脸通红,喘着粗气说,“女主人应该是想先解决伊丹的事再让我搬过来,所以要我等一阵子。女主人最近看起来真的好可怜,昨天晚上我也觉得她是因为伊丹说要来,才把我赶走的。” 须藤顺子和京美都感觉到女主人和伊丹大辅之间确实发生了什么,而且能让独居的女主人在晚上九点多还打开后门放进来的人,比起当时醉醺醺的须藤达雄,怎么想都是伊丹大辅的可能性比较大。 “对了,你们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在相模湖要帮女主人拍照的是谁?” “是姬野三太。” 山川警部补看着笔记本问道:“姬野三太想拍女主人的照片时是什么情况?你那个时候应该也在场吧?” “是的,但这件事情你去问阿环吧,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京美看起来真的很痛苦,额头上满是汗水。旁边的顺子见状,赶紧解释说京美从那次自杀未遂后,健康状况一直不好。 等等力警部听了之后,体谅地说:“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如果还想到什么事,请通知我。” “抱歉。” 须藤顺子和京美出去后,宫本环微笑着走进来。她好像觉得这起案件很有趣,并且对自己受到瞩目感到相当兴奋。 “你是叫宫本环吧?” “是的。” 宫本环的眼睛有些凸出,看起来像金鱼的眼睛,不过眼里带着笑意,似乎很高兴总算轮到自己接受讯问了。 “你是这些人当中最早发现尸体的吧?” “没错。” “你为什么会跑到那里去?” “我去找水岛老师啊……对了,你们知道水岛老师吗?” “嗯,关于那个水岛老师,我们还想好好问问你呢。” “哦,可以啊!” “然后呢?” “我想如果水岛老师在家的话,就去找他玩。本来我想在阳台叫他,可是那里一片嘈杂,我跑过去一看,就见到沥青里埋着一个女人……那个样子好可怕。” 阿环夸张地抖着肩膀,不过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害怕的样子。 “你立刻就认出那是女主人吗?” “一开始也没有,但后来从裙子花色还有鞋上的装饰品看出来了……你不觉得那些装饰品特别棒吗?于是我就跑回去叫京美来看,京美看了之后应该很失望吧。” “为什么?” “因为女主人死了,京美就不能搬来店里住了。” “对了,你跟那个水岛老师的感情很好吗?” “呵呵……真正与他感情好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帮人家跑腿而已。” “你在帮谁跑腿?” “你想知道是谁吗?” 宫本环微微一笑,似乎想转移话题。从这一点看来,她倒是很像大人。 “是女主人吧!” “才不是呢,女主人很小心,她一直对水岛老师敬而远之。” “那么是谁?你是在帮谁送信给水岛先生?” “是我妈妈啦,哈哈……” 等等力警部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哑然失声,金田一耕助和山川警部补也都惊讶地看着这个状似天真无邪的女孩。 等等力警部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开口问道:“这么说,你妈妈和水岛老师的感情很好吗?” “没错,不过这也难怪……” “什么意思?” “听说妈妈年轻的时候很流行星星、紫罗兰这类小女孩的玩意儿,因此水岛老师的画作很受那些喜欢伤春悲秋的女孩子欢迎,我妈妈也是拥趸之一。她还曾经给水岛老师寄过慕名信呢。她一听说水岛老师住在同一个小区,马上就老师长老师短的,一门心思全扑在水岛老师身上了……呵呵。” 原来如此,顺子之前也说过,水岛浩三对于这个小区的各位男主人来说是个大威胁。 “阿环,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在电影院工作,负责经堂的极乐电影院。” “你爸爸不知道你妈妈和水岛先生很要好吗?” “他知道啊,所以两个人才经常吵架嘛,可是爸爸也不敢态度太强硬。” “为什么?” “因为爸爸以前负责上野的电影院时,曾经跟电影院的女孩子有过一腿,而且被曝光了,所以他才会被调到现在这个又小又破的电影院。” “阿环,你今年几岁了?” “我?”宫本环笑着回答,“我要是念书,现在应该上高三啦,可是学校离家太远,我又不太喜欢上学,就干脆不去了。日子真无聊啊……” “你没有兄弟姊妹吗?” “我是独生女。” “你不去上学,爸爸妈妈不会生气吗?” “生气是肯定会的,可是这也没办法!” “为什么?” “如果我要去上学就必须早上六点起床,而爸爸回到家通常都已经半夜十二点了,然后又跟妈妈吵架。他们心情好不吵架的时候,又在家里乱搞,吵得我都没办法睡觉。所以我就跟他们说,如果他们能让我在六点起床,我就去上学,这么一来两个人就都闭嘴了。我父母这对夫妻还真是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他们吵架的时候反而比较好,因为他们搞冷战,所以挺安静。而心情好的时候却会一团糟,吵死了……唉,我好无聊哦……” 小区的各家各户都被厚厚的水泥墙和结实的铁门保护,只要门一上锁,外人就看不到屋里正在上演什么样的戏码。可是只要一走进里面,房间之间还是跟以前一样只用纸拉门隔开,隔壁房间在做什么事听得一清二楚。 宫本环的父母应该还很年轻,像这样的年轻夫妻常常会有各自的情人,因此才会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又和好。他们之间的事情被宫本环在隔壁房间听个一清二楚,也难怪她这种早熟的少女会觉得无法忍受。 “我不去上学之后,最伤脑筋的人是妈妈。” “这话怎么说?” “因为爸爸出去上班后,如果我还留在家里,妈妈就不能为所欲为啦!所以她才和水岛老师共谋,把我送到蒲公英来。” “水岛先生经常请你帮他送信给女主人吗?” “有两三次吧,为这个我还被女主人骂过,可是……”阿环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着金田一耕助问道,“金田一先生,警部是不是在怀疑水岛老师啊?” 阿环的确很早熟,不过她的思考还欠缺一贯性,所以老是突然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让人很难从她这些没有规律的话题中抓出重点。金田一耕助正在努力从她的话中抓出有用的信息,这时候猛然被点名让他有点发懵。 “这个嘛,不好说……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阿环脸色突然变得很谨慎,说道:“女主人到底是几点被杀的?” “现在还不清楚,怎么了?” “如果女主人被杀是在昨天晚上十一点之前,那么应该有人可以为水岛老师做不在场证明。” “谁?”等等力警部因为紧张,眼神露出了几分严厉。 “我妈妈。” “你妈妈昨天晚上和水岛先生在一起?” “我想应该是。”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昨天傍晚我去跟水岛老师撒娇,要他晚上带我去看电影,结果他说已经跟别人有约了,不能带我去。我回到家后,看到妈妈一脸兴奋的样子,我就觉得有些奇怪。然后她化了很漂亮的妆,跟我交代说她要出去一下,不过会在爸爸回来之前回家,还叫我保密,如果我保密,她会给我买上次我很想要的那条长裤,于是我立刻就被收买了。后来我觉得无聊,就跑出去找三太玩。” “你说的三太是指姬野三太吗?” “是的,他跟我一样住在十五号楼。三太说谦作获得了一个重要的角色,他羡慕死了。” “你说的谦作是指榎本谦作吗?” “是啊,他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听说他以后会成为大明星,有段时间他跟京美很要好,可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之间变得很冷淡。” 正说到要紧地方,阿环又不知不觉地跑题了。 “你去找三太玩之后呢?” “啊!真是的,我怎么又说到这里了,我脑子肯定不太好使……呵呵,我大约在十点半回到家,过了半小时左右,妈妈就回来了,一看到她的脸,我立刻恍然大悟。” “你明白了什么?” “妈妈脸上的妆跟出门的时候不同,眉毛的描法还有口红的涂法都不一样,所以我就明白了。哈哈,妈妈肯定是在回家之前洗过澡了,而且还画了水岛老师喜欢的妆。回家之前刻意洗澡,这说明了什么呢?’” 阿环说到这里,脸不红心不跳,只是神色看起来似乎有些愠怒。 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和山川警部补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现在的女孩子都会用如此不怀好意的眼光来观察妈妈吗? 金田一耕助突然想到一件事,他重新看了看阿环。 这个女孩虽然说自己脑子不好使,不过她的细心程度还真是让人惊讶。既然她妈妈可以为水岛做不在场证明,那么反过来,水岛也可以替她妈妈做不在场证明。这个女孩子是不是在拐弯抹角地袒护自己的妈妈呢? 金田一耕助对等等力警部使了个眼色,问道: “阿环,照你所说,如果昨天晚上一直到十一点左右,你妈妈都跟水岛老师在一起,而女主人又是在十一点以前被杀,那么不只是水岛浩三,你妈妈的不在场证明也可以成立了。” 宫本环转动着金鱼一般凸出的眼睛说:“我妈妈?我妈妈跟这次的案件无关。” “可是如果这是一场以水岛先生为中心,你妈妈与女主人都牵扯进来的三角恋爱,怎么能说你妈妈跟案件无关呢?” “水岛老师可能真的喜欢女主人,可是女主人根本不理他,他来借书,女主人不好拒绝,只好把服装设计书还有时尚杂志借给他。我有时给女主人跑腿,帮忙把书送过去。” “服装设计书还有时尚杂志?那其中有这本杂志吗?” 等等力警部使了个眼色,山川警部补立刻从裁缝台下面拿出那本《FancyBall》杂志。 宫本环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杂志封面说:“我不太清楚,或许有吧!” “书不是你送过去的吗?你怎么会不清楚?” “女主人做事很谨慎,她借给人家的杂志,都会用纸包起来。水岛老师还书的时候,也会将书包好。不过……”玉树翻着杂志说,“这本杂志我好像在水岛老师那里看过,也可能是在这里看到的……” “阿环,你昨天傍晚跟水岛先生一起去过二十号楼的楼顶吗?” “去过。” “那时候,水岛先生应该听到今天要给楼顶铺沥青吧。” “这个记不太清楚了……不过三太曾经说,那个人果然是个艺术家。” “什么意思?” “好奇心旺盛啊。他见什么问什么,跟小孩子一样,有时候真是啰唆得不得了,不过谦作说艺术家都那样。” “对了,说起三太,他那次在相模湖突然拿照相机要给女主人照相,惹得女主人很生气,是怎么回事?” “哦,那次啊。那次我们本来不是跟三太一起去的,女主人很少出门,我跟京美合力游说,好不容易把她拉出去。” “而三太他们刚好也去了那里?” “是啊。我把我们要去相模湖的事情跟妈妈说了,我妈妈又跟水岛老师说,老师听了很想去,可是想到自己一个人去又怪怪的,所以约了谦作和三太一起追过来了。” “这样啊,然后呢?” “我们当时坐在船上,突然对面有一艘船差点就要撞上我们,我尖叫着跳起来,还差点翻船……后来却发现那是水岛老师、谦作还有三太。” “三太拿照相机对着女主人是什么时候?” “在树林里吃点心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吧。三太只是想拍照留念,可是他未经允许就突然拿出相机对着女主人准备拍照,所以女主人非常生气。” “那当时就一张照片都没有拍吗?” “其他人拍了,照片现在我家还有……可是女主人无论如何都不肯和我们一起拍。”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啊?那天很热……我想起来了!是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天,这里是每月第一和第三个星期天关店放假。” 山川警部补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确认道:“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那就是八月六号了。” “阿环,你知道女主人来这里以前住在什么地方,是干什么的吗?” “顺子、京美她们呢?还有伊丹先生,他们知道吗?” “没有,他们都不知道。” “那我怎么会知道?如果说有谁了解女主人,那应该就是伊丹先生了,他昨天晚上还来过女主人这里呢。” “阿环,你怎么会知道昨晚伊丹来过这里?难道你看到了吗?” “我倒是没有看到,所以我也不是很肯定……” “没关系,你想到什么尽管说好了。昨天你和三太出去玩,回来的路上碰到伊丹了吗?” “不是的。”玉树又恢复原先的天真无邪,眼里还带了点恶作剧的神色,“算啦,我就都说了吧。昨天晚上我去三太家,可是他们家还有其他人在,所以三太就带我出去。二十号楼的断层下面不是有个池塘吗?叫作太郎池,我们两人去了那里,可是……” “可是什么?” “其实我们两人之间没什么,三太是很纯情的人,我也不想变成像妈妈那样……当时三太谈了很多他的梦想,就是想成为电影明星……可能是因为谦作获得了角色,让三太也激动起来了。你们知道那个池塘一角有棵大米槠吗?” “嗯,知道。我在二十号楼的楼顶上看到了。” “我们就躺在那里说话,后来池塘的另一边闪过手电筒的灯光,还有脚步声,我们赶紧躲到树后面,发现绕着池塘走过来的人是伊丹先生。他没发现我们,爬上坡后往这边走来了。” “那时候几点?” “正好是九点四十分。” “阿环,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精确?” “因为三太的手表是夜光表。我心想这么晚了,这个大叔往那个方向去,肯定是去蒲公英……三太看了看手表,这时我想到妈妈也快回来了,也看了一眼三太的手表,当时确实是九点四十分。” 伊丹从府中回来,跑去找河村松江时是九点半左右。如果之后他直接来这里,正好应该是九点四十分左右。这么说,伊丹大辅昨天晚上的确来过这里。那么刚才他为什么不提这件事呢? “伊丹与河村家在池塘的另一边吗?” “是的,断层下面那片地以前就辟出来了。听说这附近本来是森林,除了公交车走的那条大马路外,池边还有一条捷径。” “阿环,你在池塘边待到几点?” “待到十点二十。后来因为妈妈快回来了,我就回家了。” “这期间,伊丹有没有回到池塘这边?” “没有,他可能从公交车走的大马路那边回去的吧,或者他当时还在这里没回去。”说到这里,阿环也露出害怕的表情,看了看作坊里面,不过这个说起来话来毫无逻辑的女孩子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我想到一件事情,你听了肯定高兴。” “什么事?” “警部不是发愁不知道女主人的长相吗?” “没错。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们知道她的长相吗?” “不是我,是水岛老师。” “水岛老师?他有女主人的照片吗?” “不是照片,是女主人的肖像画啦。” “水岛画了女主人的肖像画?” “对,他说已经撕了,但他肯定在说谎。那张画他一定好好保存着呢,呵呵。”阿环噘起嘴讽刺地笑了起来。 水岛浩三画过蒲公英女主人片桐恒子的肖像画,这真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如果如伊丹大辅所说,女主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那么这幅肖像画就是重要的证据了。 等等力警部不由得从裁缝台上探出身问道:“阿环,你看过那张肖像画吗?” “看过,水岛老师把那张画藏起来了,不过被我偶然发现了。” “那张肖像画大概多大?” “有半张画纸那么大。” “画得跟女主人像不像?” “水岛老师不太擅长画肖像画,不过女主人的那一张还挺像的。” “他是让女主人当模特儿对着画的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应该不是,是他自己偷偷画着好玩的。我想如果跟女主人说,她一定会生气,所以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阿环,你说的这件事对我们很重要,我们一定会让水岛先生给我们看那张画的。” “可是……他可能会坚持说那张画已经撕了。” “如果是那样,就叫他再画一张,画好之后再让你看看像不像不就好了?” “好啊,我随时都可以来看。” “金田一先生,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问吗?” 金田一耕助最后又问了阿环“白与黑”的问题,可关于这个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候,送女主人尸体去医院的志村回来了,于是对阿环的讯问就到此为止。 “志村,情况怎么样?验尸有结果了吗?” “那种情况哪能验尸啊!好不容易才把尸体上的沥青剥下来。现在刚要开始验尸呢。金田一先生,你看看我这个样子,真是悲惨啊。” 志村一边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一边摊开双手让大家看。他手上全是沥青。这样子回家估计他老婆得哭了。 “哈哈哈!辛苦了。尸体的脸怎么样?能分辨长相吗?” “怎么可能啊。没有脸的尸体,愈来愈进入金田一先生的拿手领域了。” “志村,还是没法分辨长相吗?”等等力警部问。 “根本没法分辨,那已经看不出来是人脸了,整张脸被烫得乱七八糟,完全变成黏糊糊的肉块了。” “那死因与死亡时间是……” “死因是勒死,应该是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的。幸好尸体脖子后面没有被沥青烫到,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不过详细情况得看过解剖结果才能知道。” “死亡时间呢?” “大约是昨天晚上十点前后。应该是以十点为中心前后一个小时的范围。” 以十点为中心,前后一个小时……那正是伊丹来小区的时间,同时也是须藤顺子的丈夫须藤达雄醉醺醺地前往蒲公英的时候。 “对了,金田一先生。” “怎么了?” “这里还有一件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 “江马在二楼卧室地毯上发现的血迹并不是被害人的。被害人的血型是A型,而地毯上采到的血迹是B型。所以说这是麻烦事,不过这也对我们有利,因为这有可能是凶手的血。” 中场休息 虽然S·Y对日本棒球联盟的比赛非常期待,可是他实际上只看了第一场比赛。 S·Y的胸部有毛病,稍微劳累一点就会吐血。他这个老毛病已经将近三十年了,通常是在春、秋季节交替的时候发作。 今年夏天他去信州避暑,原本想好好疗养一番,不料一回来又因为东京的酷暑而不得不卧病在床。下床后,有两三天只能在自家院子里稍微活动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像今天早上这样带着爱犬出门散步了。 S·Y养的这只柴犬个头虽小,却很凶猛。他牵着柴犬逛了一个小时后,肺血管似乎破裂了。他正看棒球比赛转播时,有种滑溜溜的东西一直涌上喉头,他用纸一擦,发现是血块。 他与家人都已经习惯这种情形,所以并不惊讶。他马上躺在地上,尽量保持心平气和,请医生来注射止血剂。他个人对治疗过程比医生还清楚,等到吐出的痰中没有血丝,大约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 这期间,他必须彻底静养,不能接受任何刺激,连电视、报纸、收音机都必须禁止。也就是说在痰里的血丝彻底消失前,他必须把自己与世间隔离起来。 他旧病复发的那一晚,金田一耕助打过电话来,说他人在附近的S警局,想顺道过来拜访,可是他的家人告之情况后,金田一耕助便决定暂时不过来了。 平常一个星期血丝就会消失,这次却花了十天的时间。 S·Y可以在病床上看报纸的那一天,早报整个版面都是众议院解散的消息。他请人将自己病倒后十二天的报纸都拿来,按照日期从社会版开始看,才知道在日出小区发生了一起离奇的凶杀案。 一向粗心的S·Y并未发现,报上刊登的日出小区就是他上回误认为海市蜃楼的那个新小区。 这桩凶杀案之所以吸引他,是因为被害者的尸体在灼热的沥青下面被发现,而且脸孔已经被烫得无法辨认。 现在是十月十五日,距离凶杀案发生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虽然猜测被害者是片桐恒子,可是到目前为止仍无法确认,这一点引起S·Y很大的兴趣。 S·Y曾听金田一耕助谈过创作侦探小说的技巧。 侦探小说的技巧之一——“无面尸”。这一类侦探小说会运用很多方式,例如把头切断、用硫酸毁容或其他各种方式制造出无法辨认面孔的尸体,而且最初被认为是被害者的那个人,到最后竟然是凶手。 “这么一来,读者一开始不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没错啊。不过,有水平的侦探小说作家往往会加入其他技巧或盲区之类的来混淆读者的视听。” “你以前参与过的案件里面有这种例子吗?” “有过一次。凶手与被害者的身份完全对调的典型例子另当别论,警方对死者的身份判断错误,从而对整个案件完全判断错误的案例倒是经常发生。” S·Y想起过去好像发生过这样一个案子。一个如恶魔般的男人杀了人,并让人误以为尸体是他本人,然后自己冒用被害者的姓名,隐瞒世人过日子。当他冒用的身份即将被揭穿的时候,他又杀了另一个人,再以那个人的身份生活。 日出小区的这个案子是否也属于这一类呢?这里发现的“无面尸”是一名女性,如果前面说明的技巧也适用于这个案子,那么凶手就应该是个女人。可是,女人能够犯下如此大胆的罪行吗? 十月十四日,各大报社的早报上登出片桐恒子的画像,那幅画像是住在同一小区里的画家M所画。 警方公布的那张片桐恒子像,由于线条太过细致,似乎没有抓住片桐恒子的特征,反而让人觉得那是一张画得很漂亮的人物画。 报纸上说目前还没查清楚片桐恒子的来历,虽然那张画像很像她本人,可是要用那张画像来查出她的身份还是很困难。 片桐恒子极力隐瞒自己的过去,只要她有心改变,也可以借助各种技巧让自己的脸变得跟以前不同。 从那张画像来看,片桐恒子平常似乎有用假发髻的习惯。依个人脸形的不同,使用假发髻会使女孩子的脸看起来有很大的改变。而且,画中的人物留着齐刘海,如果改变发型把饱满的额头露出来,头发绑在脑后,整个人应该会有很大的不同。 还不止这样……S·Y又开始发挥他独有的想象力了。 他曾经在高原一家结核疗养所待过,那时他结识了同一疗养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患者。这位女患者脸上的最大特征,就是有很大的暴牙。几年后,他再度遇到这位身体已经康复、胖得像气球一般的妇人时,实在很难从现在的脸孔找寻到她以前生病时的模样;就连她夸张的暴牙也被埋在肥厚的肉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如果将这种情形套在片桐恒子身上呢? 她有三十五六或者三十七八岁,这正好是女人开始发胖的年纪。可是根据报纸上的报道,还有从那张画像来看,片桐恒子看起来很清瘦。如果她之前很胖,后来通过严格的节食和做减肥体操等运动成功减肥,变成现在这个模样,那么以前认识她的人就算看到这张画像,也有可能认不出来。 S·Y想到这里,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感叹自己病入膏肓的愚蠢空想病。不过他还是继续看着报纸。这个诗人一旦热衷于某件事,就会满脑子只想着那件事情。 S·Y接连看了三份不同的报纸,归纳出一些重点。 这个案子中,被认定为最有嫌疑的人,应该是蒲公英所在的那条商店街的房东——伊丹大辅。他在案发当天晚上,而且是在被害人被推定的死亡时间,也就是十点左右前往蒲公英。在被两三位目击证人指证之前,他一直向警方隐瞒这件事,这更加使他处于不利的局面。 伊丹大辅对于他前往蒲公英的供述如下: “我确实在那个时间去了蒲公英,那是因为我有事要找女主人,打算从后门进去,可是当时后门从里面锁住,我边敲门边喊了两三声女主人的名字,本来楼上女主人的卧室还亮着灯,可是就在我喊她的时候,灯光却熄灭了。 “之后,不论我怎么喊都没有人应答。我以为女主人不喜欢我在那么晚的时候来访,就死心回家了。我想,当时在楼上关灯的人会不会就是凶手……” 隔壁理发店的员工F曾目击伊丹大辅在蒲公英的后门叫女主人的名字。 F当时从外面回来,刚好经过那里。不过他没有停留,直接回了隔壁的理发店,因此他不知道伊丹大辅是否就此离开,也不知道后门是否从里面锁起来。 另外,伊丹大辅与蒲公英的女主人之间好像存在着肉体关系,所以他的嫌疑很大。 但是调查当局还没有逮捕他,原因在于女主人卧室里发现的血迹是B型,而伊丹大辅的血型是O型。 嫌疑仅次于伊丹大辅的是目前行踪不明的须藤达雄。 有多名证人说在接近十点的时候,看见喝得烂醉的须藤达雄从小区前面的公交车站下车,而且,这些证人异口同声地证明须藤达雄当时摇摇晃晃地往蒲公英所在的商店街方向走去。 与蒲公英裁缝店隔一个店面的理发店夫妻和F员工也说他们在十点左右,听到有个喝醉酒的人站在蒲公英门前大声叫骂,这大约是F回来后十分钟左右的事情。 喝醉酒的人大声怒骂女主人是狐狸精,叫她滚出来把话讲清楚……后来又突然安静下来。当他们从楼上窗户往外看时,却没有看到那个醉酒者的身影,那时候是十点过五分。 根据须藤达雄的妻子顺子交代,须藤达雄以前曾被流氓刺伤,经过输血才救回一命。从那个时候起,她知道须藤达雄的血型是B型。而且,之后他就失去踪影,下落不明了。 虽然可以认为他的下落不明是杀人后逃走了,这应该是断定须藤达雄杀人相当有力的证据,可是某家报纸的报道中却指出了许多矛盾的地方。 如前面所述,须藤达雄到访前不久,伊丹大辅也来过蒲公英,当时后门是从里面锁起来的。那么,女主人有可能打开后门,让喝得烂醉又对自己口出恶言的须藤达雄进去吗? 顺便一提,蒲公英四周都没有被人撬开闯入的迹象。 如果事实如伊丹所言,那么让我们假定在他去找女主人的时候,凶手已经躲在屋里了,然后等伊丹离开之后又从后门逃走了。在那之后,须藤跑来了。 按照这个假定来推断,须藤应该是因为看到后门开着,就自己走进屋里,来到二层卧室的杀人现场,然后不知为何滴了一滴血在那里。如果是这样,那他应该是第一个目击女主人被杀的人,他为什么不报警,反而跑得无影无踪呢? 十月十五日,每一家报社的晚报都用大篇幅刊登了须藤达雄的照片。 须藤达雄不愧在大学时代是橄榄球队的候补运动员,块头相当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不过他长了一张金太郎似的圆脸,看起来很可爱,怎么看都不像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杀人现场已经确定是在蒲公英裁缝店的二层,警方在验尸时检查过片桐恒子的衣服,发现那明显不是片桐恒子自己,而是别人帮她穿的。而且帮她穿衣服的应该是个男人,因为内衣的穿法很滑稽,完全弄错了。 幸运的是警方取得了尸体的指纹,而且和在蒲公英店内其他地方发现的指纹吻合,所以可以断定那具“无面尸”就是片桐恒子。可如果是这样,凶手为什么故意把尸体的脸弄得一塌糊涂呢?这一点实在让人百思不解。 所以,某家报社作了如下的解说: 这个案子应该不像侦探小说中经常出现的那样,将被害者与凶手的身份对调。凶手会不会是害怕如果被害者的照片被公布出来,这个自称片桐恒子的女人的过去就会被揭发? 截至目前,警方仍然找不到片桐恒子的照片。 被害者的指纹被送往全国警察机关做指纹比对,都没有出现吻合的案例,可见她没有前科。 蒲公英的女主人——片桐恒子到底是何来历呢? 这一点是整个案子最重要的谜题,最能引发像S·Y这种能躺着就绝不站着、怕麻烦怕得要死的中年大叔的好奇心。 可是,粗心大意的S·Y还是没发现发生凶杀案的日出小区,就是从K台地可以望到的那个新建小区。 照他这个粗心程度来看,他是更不会记得那天,曾经有个男人在K台地的山丘上,用双筒望远镜观望那个小区的事情…… 第八章 旋涡 池袋的S百货公司仍一如既往的拥挤不堪。各个卖场挤满了蚂蚁一般的人群,走在狭窄的通道上,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其他人,基本上算是寸步难行。有个男子夹杂在拥挤的人群里,从国铁池袋站往这间百货公司走来。 他差不多有一米七五高,因为个子高的缘故,他的头部从人群中露了出来,显得鹤立鸡群。无论人群多么拥挤,还是可以一眼看到他。 这个男子的左脚微跛,手里拄着一支拐杖,他就是最近被大肆报道的日出小区第五区的管理员——根津伍市。 由他端正挺直的姿势以及眼睛直视正前方等习惯,不难猜出他过去的职业是军人。他的脸孔轮廓有棱有角,透出一种孤独和严厉的感觉。 今天是十月二十九日星期六,根津伍市没有穿平常的工作服,反而换上一套略皱的西装,领带还有点歪。他应该是让由起子看家,自己跑出来了。 下午四点——正是百货公司人最多的时候,在正面入口附近有个西式商品卖场,金属圆环上挂着许多待售的领带。 根津伍市站在那个卖场前面,开始看领带。售货员此刻正在招呼其他客人,忙得不可开交,谁都没空理会他。不过这对根津伍市来说反而比较好,他悠闲地在一大堆领带里东瞧瞧西看看。不过如果仔细留意他的眼神,就可以察觉他的目的不是买领带。 玻璃柜台上面立了一面镜子,根津伍市站在镜子前面,佯装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镜子中映出的拥挤人群。他在人群里面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当他认出那个女人是须藤顺子时,眼里瞬间闪现出一抹异样的光芒。 顺子并不是从日出小区跟踪根津伍市到这里的。她今天和位于涩谷金王町的Queen制药公司的董事日疋恭助约在附近一家咖啡厅见面。 顺子的丈夫达雄已经失踪了二十天了,现在顺子能依赖的对象也就只有曾经的金主日疋恭助。 因为寄到须藤家的怪信揭发了日疋恭助与须藤顺子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所以凶杀案发生之后,作为金主的日疋先生也不时被办案人员问话,似乎给他造成了不少麻烦。不过顺子约他的时候,他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在咖啡厅最里面的包厢里坐定后,日疋恭助神色温和,眼角露出鱼尾纹笑着说:“你瘦了。”他的眼神中露出了心疼。 “因为晚上睡不好。”顺子故意答得十分冷淡,其实她心里很依赖这个人。 “这可不行啊。你睡不好是因为警察在监视你吗?” “嗯,这个我已经习惯了,只是他们很啰唆。” 从案发到现在这二十天里,顺子的日常生活完全被卷进这个莫名的旋涡中,乱成了一团。 警方每天都来询问须藤达雄的行踪,就算她说不知道,这些人还是不放过她。就连让金田一耕助牵扯进这个案子,都被认为是有意为之,意在转移视线。现在,不仅各种媒体追着她跑,就连小区的居民也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已经快崩溃了。 “你丈夫还是没有消息吗?” “嗯……”她态度暧昧地答了一声,突然又心灰意冷地说,“搞不好他已经死了。” 最近的报纸开始朝须藤达雄已经死亡这个方向揣测,日疋恭助知道警方也在渐渐往这个方向怀疑。 “晴美。”日疋恭助突然用顺子曾经的艺名叫她。 每当日疋恭助叫顺子“晴美”的时候,总带着一种特别的含义。两人关系暧昧时,日疋恭助曾经这么称呼她。 后来须藤达雄出现了,当然达雄也知道日疋恭助的存在,但他还是继续追求顺子。顺子曾经为此烦恼不已,最后正如怪信上所说,她了断与从前金主的忘年恋,选择了拥有雄健肉体的年轻男性。当时日疋恭助给了顺子不少分手费,充分展现了他的气度。 后来须藤达雄被流氓刺成重伤,生命垂危之际,顺子一时筹不到钱,唯一能找的人就只有日疋恭助。日疋恭助要顺子用身体来偿还,她也以救丈夫的名义让自己泯灭了良心,开始了和日疋恭助的不正当关系。 等到须藤达雄养好伤重新开始工作的时候,顺子本该跟日疋恭助分手。然而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可不是说断就能断那么简单的。 达雄虽然雄健,可是在爱抚方面却嫌不足。顺子在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喜欢沉浸在日疋恭助熟练的爱抚中。日疋恭助则对在酒吧工作却没有沾染不良习性、甚至显得有些腼腆的须藤顺子怀有一种特别的情愫。因此,他们两人在须藤达雄的身体恢复后依旧藕断丝连。 “晴美……”日疋恭助又唤了一声,伸手覆盖在她的手上。“抱歉。” “什么事?” “早知如此,我就不会把那个女主人的事情告诉你丈夫,不过……” “不过什么?” “你丈夫在收到那封信以前,好像就已经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又死灰复燃了。” “怎么会?” “你没察觉到吗?” “一点都没有。” “这样啊!呵呵,应该是你丈夫擅长演戏?还是他太胆小了,害怕把事情闹大?他应该害怕把事情闹大就会失去你吧。” 听日疋恭助这么一说,须藤顺子觉得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她完全不想感谢丈夫的宽大胸怀,反而觉得有些生气。虽然她以前的确曾经对达雄这种懦弱怕事的性格产生过母性的爱…… “他威胁过你吗?” “那倒没有,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去威胁别人的男人。” “说得也是……”顺子对自己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感到羞愧,深感自己对不起达雄,不过还是问道,“我听说他去找你的时候,讲话的语气很凶呢。” “那是因为他的情绪很激动吧。他好像还喝了酒……不过,他对我们的事情并不怎么生气,反而对自己的没出息而感到惭愧,他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希望以后我们能够收敛一点,接着还低声下气要我别把你从他身边抢走,看他那个样子,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顺子听了,又开始对丈夫的窝囊感到无比气愤。 “那你怎么回答?” “他都这么说了,我总不能说我们以后还要继续维持关系吧。我当然小心地赔礼,答应他以后绝对不再跟你来往。不过,我是无法保证自己遵守这个约定啦。” 顺子满脸通红,看着日疋恭助温和微笑的脸庞。尽管她在心中骂自己不知廉耻,但日疋恭助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是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你为什么要提女主人嘛……”顺子不知不觉间说话带了些许撒娇的味道。 “其实啊,你丈夫生气的对象不是我们,而是写那封怪信的人。你丈夫他希望尽量避免直面事态本身,应该是因为他害怕。他一直忍着,希望我们能自己迷途知返。可是,当那封怪信揭开我们的关系之后,就逼得他不得不去面对这些事情了,所以他生气的对象是怪信的始作俑者。不过他又不想跟你摊牌。应该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不敢,所以才来找我,还问我都有谁知道我们的关系。” “于是你就提到女主人了?” “嗯,当时我想起在横滨的酒店里你曾经对我说过的事情,所以就说了……你丈夫听后想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就说肯定是女主人没错……现在想来,我其实没必要讲出那件事情,真是抱歉。” “这个不怪你,我先前也怀疑过那封怪信的始作俑者是女主人。对了,你把横滨酒店的事情跟警察说过了吗?” “当然说了,但他们还是查不出女主人的身份。女主人与跟她在一起的男人用的都是假名,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呢?” “这个问题警察问过我好几遍了,当时我一心注意着女主人,只看到那男人的背影。” “总之,问题就在于那个男人,不管女主人是他的情妇或女朋友,既然她已经被杀了,那个男人是不可能出面的。”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阿达为什么要躲起来呢……我还是觉得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被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杀掉的吗?” “我认为他不可能自杀,更不可能去杀女主人。” “说得也是,就算他不小心把女主人杀了,也没必要用那种奇怪的方式把女主人的脸弄得模糊难辨。”日疋恭助发现须藤顺子的脸色不对,于是转移话题,“不要再谈这件事情了。那个《每朝日报》的晨报不是提到怪信的事情吗?” “对了。”顺子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接着说,“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来找你的。可能又会给你带来麻烦了。” “没关系,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日疋恭助微笑着说,眼角的鱼尾纹都皱起来了。看起来像是对这个案子非常有兴趣,完全不觉得麻烦。 QUEEN制药公司是战后兴起的企业,在短短的时间就成长为日本屈指可数的大公司,光是半年的广告宣传费用就高达几十亿元。社长是一名女性,不过实际掌管公司的是日疋恭助。 “报上说那封用报纸杂志上剪下的活字拼贴成的怪信正在小区里横行。说的是你收到的那封吗?还是你上次提过的把那个叫京美的女孩子逼得自杀的那封?” “不是,那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像是某个地方又出现怪信,被《每朝日报》的记者发现了,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让他们知道怪信和这次的凶杀案有关,搞不好也会发现揭发你我有来往的那封怪信。” “有这个可能。然后呢?” “如果我们的关系曝光,新闻记者就会跑来找你……” “那是肯定会来的啊。”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就算被记者纠缠也没关系吗?” “他们要是来,我只要坦白说出事实就好,不是这样吗?” “我们之间的事情被你们社长知道也没关系吗?” 顺子听说公司的女社长和日疋恭助之间似乎有特别的关系,她红着脸说出自己的猜想,看见的却是日疋恭助带着恶作剧的眼神。 须藤顺子感到很屈辱,全身热得像要烧起来似的。 对日疋恭助来说,他和顺子之间的关系根本就不在需要考虑的范围内。就算他们的关系曝光,被公司社长知道了,他有自信自己经年累月建立起来的地位和身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顺子一面感到深刻的屈辱,一面又在想如果这件事发生在阿达身上,他能不能也像日疋恭助一样沉着冷静。她越想就越感受到日疋恭助的魅力,觉得深受吸引。 “对了,你刚才提到那位叫金田一耕助的私家侦探,他值得信赖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他值得信赖,我想由我出面正式去委托他。他应该也知道你没办法给他多少谢礼吧。” “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你丈夫若一直行踪不明,这个案子就永远无法解决,你也没法安心。不过,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你。” “那你还有什么目的?” “这也是为了我自己。虽然我刚才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其实我也不希望媒体记者找上我。另外,警察也很烦人……” “什么意思?” “他们来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一直追问我十号那天晚上的行踪。” “调查你的行踪?”顺子神情激动地看着日疋恭助说,“可是你跟这个案子……还有蒲公英的女主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啊。” “如果我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警察可不会像你这么认为啊。” “你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吗?” “因为某种原因,我没办法提供。” 顺子紧盯着日疋恭助的脸,不由得又渐渐脸红了。 跟日疋恭助有绯闻的女社长是个有夫之妇。她丈夫战前在某财团中占据重要地位,后来在战后的大清洗中被牵连,受到打击而病倒,之后半身不遂,一直卧病在床。虽然女社长的丈夫长年卧病在床,但是与有夫之妇发生关系,还是停留在谣言的阶段比较好。一旦两人之间的关系被证实,那可是相当糟糕的事情。 顺子这时突然觉得日疋恭助说的话很有道理。 “这样的话,你就去拜托金田一先生吧。我觉得他应该可以信任,至少他不是个贪婪的人。” “我听说过他,他跟警察的关系好像很不错。” “嗯,他和搜查一科的等等力警部交情很好。” “可是,他调查到的所有事情都必须跟等等力警部他们汇报吧。那他会替我们保密吗?” 顺子笃定地回答道:“当然会了。金田一先生,还有等等力警部,他们之间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那我今天回去就顺道去找他吧。” “好吧。” 和顺子的积极态度相反,日疋恭助的回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这时,有人来敲包厢的门。这个包厢比较特别,不敲门是不能随便进入的。日疋恭助回应后,一位女性走进来说: “公司来电话找您……” “哦,我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日疋恭助出去后,顺子重新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日疋恭助说的秘密是指他和女社长之间的关系吗?顺子从他的表情推断,十号那天晚上他肯定是去见女社长了。可是,警方这么执着要查出日疋恭助的不在场证明,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原因。 须藤顺子压抑不住顿时涌上胸口的战栗感,就在这时,日疋恭助回来了,他笑着说:“是社长打来的,要我马上回去。” “这样啊……”顺子故意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站起来问道,“金田一先生那边要怎么办?” “那件事啊,全权交给你啦,你叫他给我公司打个电话。” “好的。” 这时,顺子突然被日疋恭助的手臂环抱住。看到日疋恭助的眼中燃烧着一簇情欲之火,她不禁也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我本来想带你出去的,不过看样子暂时不行了。” “你这个坏蛋。从一开始你就没想遵守跟阿达的约定吧。” “哈哈哈哈……” “不可以啦。我想可能有人在跟踪我。” “说得也是。” 日疋恭助恋恋不舍地搂住了顺子的腰。 “你还是尽力讨社长的欢心比较重要。” “你这家伙!” 日疋恭助说完便狠狠地吻上顺子的唇,吻够了才放开她。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交到顺子的手上。 “这个你拿去。” “这是什么?” “刚才去接电话的时候顺便准备的。”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迟早会需要的。”日疋恭助故意用粗鲁的口气说道,“先跟你讲明白,我是绝对不会对你放手的。我现在很后悔那时候把你让给须藤那种胆小鬼,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不知道!” “哈哈哈!那我先走了。” 须藤顺子目送着日疋恭助的背影,不由得感到全身发热,粉颊通红。 随后,她将日疋恭助交给她的信封放进皮包。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她的心里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日疋那天晚上在什么地方呢?说不定那天晚上,日疋跟在阿达后面来到小区,然后因为太想要我,所以…… 顺子随即嘲笑起自己的天真和一厢情愿。 他不过是跟我玩玩罢了,我只是一个他一时中意的玩具…… “哎呀!” 顺子突然惊呼一声,在路边停下脚步。她不知不觉来到涩谷站附近,原本想打电话给金田一耕助,而这时候正好有一辆公交车停在她旁边。那是一辆行经日出小区的公交车,顺子在鱼贯下车的乘客中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于是马上躲进人群中。 不用说,顺子看到的正是日出小区的管理员根津伍市。 根津明显已经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姿势越发笔挺。他并没有表现出慌张,但仔细观察的话,还是可以发现他已经注意到自己被跟踪了。 顺子也若无其事地看着在根津后面走下公交车的人,结果并未发现疑似跟踪者的身影。她立刻决定跟在他后面探个究竟。 顺子想跟踪根津,并不完全出于偶然,而是因为她以前就对这个孤独的管理员抱有怀疑的态度。 作为管理员,根津有十七号楼和十八号楼的万能钥匙,他可以自由进出这两栋楼的任何一个房间。而遭到怪信中伤的京美与顺子,刚好分别住在这两栋楼。 顺子曾经在皮包里发现一个印着她两三天前跟日疋恭助去过的那家酒店名字的火柴盒,匆忙将它处理掉了。说不定她还有过其他类似的疏忽,达雄也可能正是从这些地方察觉到她与日疋的关系,而这个管理员则可能偷偷闯进屋里,然后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顺子觉得还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令顺子感到意外的是,根津竟然悄悄地保存了把京美逼到自杀的那封怪信。也许这是他身为小区管理员自认为理所当然的处理方式。如果凶杀案果真与怪信有关,他的处理方式倒真应该被夸赞。可如果是这样,那么当时顺子就在根津伍市的屋里,他为什么不直接将那封怪信拿给顺子,却在她前往蒲公英之后,才叫由起子送去呢? 根津这个举动让顺子很是不解,她在将那封怪信交给等等力警部之前,曾经仔细把怪信检查了一遍,结果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京美也说她收到的就是那一封。 既然如此,根津为什么不在屋里就把怪信亲手交给顺子呢…… 顺子觉得这个管理员很可疑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案发当天晚上有个女人来找他这件事。榎本谦作说那个女人长得很像由起子,可是根津并没有向警方说明那个女人的事情。 根津从领带卖场的镜子里看到顺子明显是在跟踪自己,他咬紧了下唇。 顺子在不远处的玩具卖场前面摆弄着玩具,她还没有孩子,没道理对玩具感兴趣。 这个女人到底是在哪里跟上我的呢?根津在日出小区前面上公交车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上车。不过在根津出门的大约两个小时前,好像曾经跟顺子打过招呼,说自己要上街去。不过这些细枝末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被顺子盯上了。现在他可是一点都不想被人跟踪。 终于有售货员腾开手来到了根津身边,看来他非买一条领带不可了。如果他不买,顺子一定会怀疑,在这个紧要的关头也只好破费一下了。于是他询问过售货员后选了一条领带,要售货员帮他包起来。 根津又在百货公司正面入口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不必回头都能感到顺子正在西式商品卖场前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这时刚好有一辆出租车停在根津面前,车上下来一对母女。他很自然地坐上那辆出租车,待车子一开动,根津伍市让自己深陷在后座,他很满意自己能够这么顺利地摆脱顺子。 顺子急忙从正面入口冲到外面,这时根津搭乘的出租车早已经融入马路上拥挤的车流。很不巧,周遭刚好没有空出租车,就算有,顺子也没有像电影里面演的那样坐车继续跟踪的冲动。 顺子放弃了跟踪根津的想法,打算按照原定计划,回百货公司给金田一耕助打电话。正当她在人流中寻找电话亭的时候,竟和京美的伯父冈部泰藏擦身而过,她不禁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冈部泰藏任教的高中位于目黑,不过他在另外一所高中兼职,难道说那所高中在这附近吗?不过此时冈部的表情有些奇怪,看起来明显很慌张。他既没注意到顺子从前面走来,也不在意周围的人群,只是不停地留意他的背后。由此可见,他可能在注意是否有人跟踪他。 顺子把冈部让过去后,在附近的卖场前停了下来,假装在看玻璃柜里的商品,悄悄地注视他的背影。冈部身高约一米六五,胖墩墩的,外号叫不倒翁。 冈部又往后看了一次。他没戴帽子,有点谢顶,头发也比较稀疏,长了一张圆脸,脸上的皮肤细嫩,浓黑的眉毛比较显眼。大概这就是他被叫作不倒翁的原因吧。跟不倒翁不同的是他的脸显得很严谨正直。 不倒翁先生此刻把脸深深埋进皱巴巴的防水外套领口里。他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尽量把脸藏起来,不过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举动反而会让自己越发显眼。 冈部的焦躁神情和他那不自然的举动引起了顺子的怀疑,于是她转而开始跟踪他。 冈部来到百货公司的正门入口处时,人群中突然冒出来一名与顺子年纪相仿的女子——之前她到底是躲在哪里啊。女子的长相算不上漂亮,但白皙丰满的脸庞却自有可爱之处。女子穿着朴素的套装,感觉像是学校的老师。 这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冈部紧闭着嘴唇,微微颔首之后,视线马上从女子身上移开,然后走出了S百货公司。身后隔了两三米的地方,女子宛如鸭子般摇晃着臀部跟着,走路姿势还挺可爱。 顺子见状,唇边不禁扬起一抹笑意。 看来冈部老师正在享受他的“第二春”,他怕的不是警察,而是他的学生。 如果片桐恒子没有被杀害,京美就会搬去蒲公英,那么冈部泰藏有可能与这位可人的女子再婚吧。 顺子不想妨碍这两人幽会,于是返回了S百货公司的拥挤人流中。 四点三十分左右,根津在国铁池袋站的西口下了出租车,不过他搭乘的出租车并不是刚才在池袋东口的那辆。 下车后,根津往车站的反方向走去。虽然他的左脚微跛,但走起路来依然保持军人的姿势。池袋周边的人群中,似乎并没有人觉得根津这个姿势有什么奇怪。 距离池袋站大约三四百米的地方,有一家帝都电影制片厂直营的高级电影院。根津伍市一边看电影简介上的照片,一边考虑要怎么打发时间。最后,他买了一张票进入电影院。 电影院的服务小姐打开手电筒领他到座位上,他在二层正面的座位上坐下时,银幕上放映的歌谣电影似乎已快结束了。这家电影院楼下的位置几乎客满,但楼上的观众席只坐了大约六成。 歌谣电影一结束,全场灯光大亮,根津伍市来到走廊抽烟,另外还有五六个人也来到走廊,有的人到处闲逛,有的急着要去洗手间。铃声响彻影院内的时候,根津走进了洗手间。也许是有便意催促,他打开左边第三个门,之前有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刚从里面出来。 五分钟后,根津打开门走了出来,有个看起来像上班族的男人跟他擦肩而过。根津从洗手间出来后,直接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现在上映的动作片是根津伍市曾经印过的剧本,因此他很清楚整个剧情。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等到影片放映完毕,这时已经是六点一刻左右了。他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变得昏暗,街灯都已经点亮。 车站附近有一家大众餐厅,根津正打算进去,突然把脸转向旁边招牌的方向。此时,有一男一女从里面走出来,男人是冈部泰藏,他好像有点喝醉了。两个人走到暗处,低声商量了一下,然后冈部叫住一辆出租车。看到这两人离去之后,根津才走进餐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冈部泰藏与他可爱的同伴真的要谢天谢地了,如果他们在这里遇到的不是根津而是其他人,他们身为学校的老师,可能就要名誉扫地了。 S警局的三浦警官从日出小区就开始偷偷跟踪顺子。她约了日疋恭助到位于金王町Q制药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谈了三四十分钟的话。在那期间,三浦躲在咖啡厅附近守着他们的动向。 日疋恭助离开咖啡厅回公司后,顺子也跟着走了出来,于是三浦继续跟踪她。顺子想着心事,来到了涩谷站前的广场。这时她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三浦吃了一惊,顺着顺子的视线看去,看到的是根津。 接下来,顺子开始跟踪根津,这个发现让三浦很是雀跃,因为他认为顺子会跟踪根津,肯定有她的理由。 到目前为止,根津似乎始终是警方一系列调查中的一个盲点。没有人去怀疑他,因为他的身份、来历都很清楚,与被害人之间也没什么交集。 此外,根津和帝都电影制片厂的董事,也就是著名制作人渡边达人,是在战争中结识的。当年渡边达人应召入伍,被派去了国外战场,当时他的队长就是时任中佐的根津伍市。根津伍市生性大胆,对部下体恤有加。渡边达人当年差点战死他乡,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的就是根津中佐。 战争结束前不久,根津中佐又挺身而出,拯救了险些被全歼的部下。不过他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子弹贯穿了他的左大腿。最后根津是在医院里迎来了战争结束,那个时候渡边达人也和他在一起。 昭和三十年底,根津突然来拜访渡边达人,表明自己现在很落魄,希望渡边达人介绍一份工作给他,不论什么工作都可以。 根津自己叙述的情况是:战争时期一直单身的根津,于昭和二十一年在故乡结婚。根津的故乡是兵库县的宍粟郡,他原本是大财主家的次子,战后家道中落。昭和二十二年,他们夫妻生下一个女孩,第二年他的妻子就死了。 根津对自己的事情说得不多,因此渡边达人也不清楚他战后靠什么维生。他的女儿由起子先前好像寄住在故乡的哥哥家。 渡边达人知道愈是有良心的军人,战后与社会脱节的状况就愈严重,于是帮根津找了一个警卫的工作。他本来想要帮根津找更好的职位,但是根津本人却坚决推辞,从此担任警卫的工作,和乌鸦阿乔一起住在摄影棚里。 后来,渡边达人发现根津伍市有一个嗜好。 现在帝都电影公司的当家明星町田容子是根津老部下的女儿,当初是根津把她带来推荐给渡边的。最近由于相貌别具一格而一炮走红的青柳辉,也是根津在新宿的小酒馆里发现的,当时他还只是个流浪吉他手。至于第三个人就是榎本谦作。 关于根津这个嗜好,渡边认为根津大概已经对自己的人生绝望了,于是转而去发掘有潜力的新人,亲眼看着他们茁壮成长,这样或许会让他感受到一丝喜悦吧。 今年春天,根津不得不将小学刚毕业的由起子接回来,当时日出小区正在兴建中,负责开发小区的人和渡边是老熟人,因此渡边就介绍根津来当管理员。 就这样,他跟阿乔一起从摄影棚的小房子搬进了日出小区,把原先的警卫工作换成了印刷剧本的工作,不久后把由起子也接了过来。 根津到目前为止的经历和蒲公英的女主人没有丝毫交集,他也不曾进出蒲公英裁缝店,更没有资料显示女主人和他有任何交情,因此他就从警方的嫌疑名单上被刷下来了。 现在顺子竟然会跟踪根津,那有可能是她对警方隐瞒了某些理由,而她基于这些理由开始怀疑根津。如果真是这样,也难怪年轻的三浦会雀跃不已了。 可是,根津没多久就从S百货公司的入口离开,摆脱了顺子的跟踪。继而出现的是冈部泰藏。 三浦对这个巧合产生了兴趣,正当他考虑到底是要继续跟踪顺子,还是转而去跟踪冈部时,他跟丢了顺子,只好转而跟踪冈部和他那个可爱的女伴。 冈部离开大众餐厅后,三浦正打算起身跟出去,却意外地看到根津走进了餐厅。他大吃一惊,匆忙坐回座位上,缩头抓起菜单猛看。 大众餐厅现在是客人最多的时刻,幸好根津伍市在入口买餐券时并没有发现他。 三浦警官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六点四十分。根津从S百货公司门口离开时是四点十分左右,这中间经过了正好两个半小时。根津这段时间里在这附近都做了些什么?以池袋站为中心,在这空白的两个半小时里,根津的举动与日出小区的凶杀案有什么关系吗? 根津买了餐券,向四周张望一下。他从电影院出来之后,脸上始终保持严肃的表情,直到现在才缓和了些许。他找到空位坐下,悠然地取出晚报看了起来。 根津一边吃牛排、喝啤酒,一边看晚报的头版新闻,上面几乎都是关于选举的消息。他那悠然的样子让人恼火。 他看完第一版,又随意浏览了社会版的标题,便打开了娱乐版。看见上面有帝都电影制片厂制作上映的《波涛的决斗》的报道,他唇边不禁泛起笑容。他推荐的榎本谦作出现在了那则报道中,导演称赞他不仅聪明,而且很有天分,演技出色。 这时候,根津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平时那种孤独,反而洋溢着一种幸福的温暖。 他又回味了一遍那则报道,之后就把报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在他喝下一罐啤酒的同时,牛排也已经吃完,于是他又叫了一份咖喱饭。三浦则在那里搅着第二杯咖啡,虽然他并不想喝。 根津吃完咖喱饭后也点了杯咖啡。他一边喝咖啡,一边慢慢地抽烟,等到他一根烟抽完,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这时他拿起拐杖,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用说,三浦也立即跟上,不过他总觉得自己被耍了。 根津在山手线的涩谷站下车,并在那里转乘公交车,直接回到位于日出小区的家。为小心起见,他还特地绕到十八号楼南侧,确认了顺子的房间也开着灯,面对阳台的玻璃门内侧的窗帘上,映照出一个晃动着的女人影子。 那么,问题就聚焦到了下午四点十分到六点四十分这段时间里根津的行动。 冈部泰藏和他那个可爱的女伴白井寿美子离开餐厅后,在原宿的较为安静的屋敷町搭上出租车。车开动后,两人几乎都没有交谈,表情十分僵硬。寿美子不时担心地打量一下有些醉了的冈部,而冈部则什么都没有说。 确认接近目的地后,冈部泰藏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跟司机讲要前往上面标记着的某处。他今晚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一直找不到正确地点。 “先生,那一家姓什么?” “姓加藤,门口应该会有写着加藤的门牌……那是我朋友家,我今天是第一次来。”最后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个借口。 “找个人问问吧,前面应该有派出所……” “还是不要问派出所……找不到也没关系……” 司机这时候才开始注意他们两个人,他从后视镜看到女人的表情很僵硬。 “老师……”寿美子一张口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慌忙改口道,“亲爱的,可以送我到原宿站吗?太晚的话,我哥哥会担心。” “你闭嘴。” 冈部装作在生气,却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寿美子登时满脸通红,羞怯地回握住了冈部的手。 她的这个动作满足了冈部,于是他放开她的手说:“啊,那里有个邮筒。应该是从那里往左转,应该有写着加藤的门牌……” 果然车一转过弯,立即看到一栋房子的门牌上清楚地写着加藤两个字。 他们两人下车走进大门后,司机观察了一下这栋房子,略微歪了歪头,大概是觉得一个普通的工薪族男人会带女人来这种地方,实在是太奢侈了。 从敞开的大门到房子的正门还有一段路,空气中飘着金桂花香。 “这是哪里?”寿美子有些不安,声音颤抖地问道。 “没什么,是我初中时代朋友的小老婆家。”冈部的说话声也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尖利。 “啊!” 白井寿美子不禁打了个寒战。不过另一方面,冈部居然有如此阔绰的朋友,可以用这样的豪宅来养小老婆,这让冈部在寿美子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伟岸起来。毕竟寿美子只是一个善良而单纯的初中老师。 “欢迎光临,刚才立花打电话来了,我正等你们呢。” 他们俩走过弯弯曲曲的长廊,被带到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八叠大的安静厢房。冈本和寿美子紧张得坐立难安,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加藤珠江和到前门迎接的女佣擦肩而过,出现在两人面前。她是个很会穿和服的女人。 “哎呀,夫人,我们突然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冈部拘谨地问候。 夫人眼角含笑说:“不用这么拘谨,来,这边请。”她拉着冈部坐在背对壁龛的紫檀桌的上座,接着说,“这位女士也请过来坐……哎呀,不用那么拘谨。” “寿美子,既然都已经来了,就放松心情吧。过来坐。” 平时小心谨慎的冈部借酒壮胆,靠着壁龛前的立柱坐下。圆圆胖胖的不倒翁先生以前可是柔道三段,还是柔道社的社长。 “可是……” 加藤珠江硬把跪坐在拉门旁的寿美子推到桌边,招呼道:“来吧,请过来坐。” 加藤珠江坐下后,再一次跟冈部寒暄,看来他们果真只是互相听说过,今晚是第一次见面。 “请问两位要喝点什么呢?啤酒还是日本酒?听说冈部老师的酒量很好哦!” “哪里、哪里,请不必麻烦,我们是吃过晚餐才来的。” “啊!这太过分了!”珠江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说,“你们放心,一切都交给我吧,立花已经叮嘱我要好好招待你们了。” 珠江擦拭着桌面,给冈部和寿美子分别送上擦手毛巾和清香的茶,然后站起来走到屋侧说:“冈部老师,请你过来一下。” “哦……” 冈部走过去,加藤珠江低声对他说:“请不要客气,立花曾经受过老师不少照顾,偶尔也该让他回报一下。” 她最后一句话似乎故意要让寿美子听到,等冈部重新回到座位上后,表情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一直回避着白井寿美子的视线。 “冈部老师……”寿美子眉头微蹙,担心地问,“这里到底是谁的房子?” 冈部放松地靠在凭肘儿上说:“生意人对于赚钱可真是精明到家啊。养个小老婆却不让人家闲着。这里应该是专供男女幽会的酒店吧。” “怎么会这样!” “有些情侣觉得温泉酒店太无趣,却又不敢公然到酒店开房间,就选择到这种地方约会,因为这栋房子外观看起来像是普通住宅。” “老师!”寿美子原本通红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这怎么行……如果被学校知道的话怎么办?我会被开除的!” 冈部不服气地看着寿美子说:“反正我们结婚后,你也要辞去学校的工作,我可不希望夫妻两人都出去工作。我去世的老婆以前就是出去工作的,我已经受够了。” 冈部的前妻梅子,也就是京美的伯母,去年春天因肺炎去世,她比冈部泰藏年长三岁,曾是白井寿美子任教的那所初中的校长。冈部各方面都比不上他的前妻,因此这一回,他希望找个年轻可爱且柔顺的妻子,而白井寿美子显然符合他的要求。不倒翁先生现在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青春时代。 “你这么说我很感激。可是,如果被人知道我们来这种地方……你也无法继续留在学校教书吧?” “是啊。被知道就糟糕了,就算我们打算结婚,这也算是丑闻一件呢……”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立花很久以前就劝我辞掉教职,到他这里来工作。” “啊!” 白井寿美子环视四周,猜想能够给小老婆一座这么大的宅院,立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心地虽然单纯善良,但毕竟是女人,本性使然,还是会想算计算计的。 “立花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说是初中时代的朋友……” “他是我就读姬路的初中时小我两届的学弟。” 冈部泰藏觉得屋里有点闷热,想要脱掉外套,寿美子很自然地站起来帮忙,看起来她也平静下来了。正当冈部泰藏伸长手,想将她抱到膝上时,屋侧传来两三个人的脚步声。 四种小菜、鲷鱼和虾的生鱼片、烤鲷鱼头、烤带壳虾、炖白萝卜和油炸豆腐球,以及一道红烧鲷鱼松汤。 其中那道盛了满满一大盘的烤鲷鱼头真是人间美味。 因为有人进来,冈部没能抱到寿美子,略微有点不高兴。不过他一看到珠江指挥着两个女佣送来的精致菜肴,立刻瞪大眼睛问:“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没有什么啦……”珠江手脚利落把盘子摆好说,“其实我们应该好好地按照顺序一道道地送进来,不巧现在有点忙,人手不太够,请别见怪。来,冈部老师,请尝尝吧。” “夫人,你是说……这些东西是要给我们吃的?” “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只能尽一点心意啦。夫人,你也来吃点吧!” “我,那个……喝酒不太行啦。” 寿美子被称作夫人,顿时涨红了脸,不由得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冈部。不过冈部似乎已经不打算客气了。 “没关系,你就喝一杯吧!早知有这么周到的招待,来之前就不去吃拉面了。” 忙着端菜的两个女佣之一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珠江温和地制止了她,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立花曾经深受这位先生照顾,这点东西只能略表心意。” “就是啊,我们夫人是真心希望这位夫人能了解,立花是个重情义的人。” “呵呵,真会说话。不过我也正是这个意思。” “哦……” “我听立花说,他就像是冈部老师的孩子一般。” “啊!怎么这么说啊,没这回事!” “可是立花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你很照顾他……” “那是因为我大他两届,又都隶属柔道社,多少会照应一下。怎么这就说像我的孩子啊……他还真是个突击小子呢。” “突击小子是什么?” “是以前的一部漫画。漫画的主人公是个像立花那般既有胆量又有气势的少年。立花年轻时的所作所为都和主人公如出一辙,是不折不扣的突击小子啊。如今,这位突击小子还冲到中东地区搞回了石油呢。” 不倒翁先生靠着柱子说道,脸上露出无限感慨的表情。寿美子听到“石油”,立刻变了脸色。 珠江叫女佣们离开之后,一面熟练地给冈部斟酒一面说:“关于这件事情,我还想跟您商量一下。刚才立花也打过电话来,他希望您早点给他好消息。” “谢谢。我也想早点给他好消息,可现在有很多事情都还没决定,所以……” “所以才要请您快点作出决定啊!” “关于这件事情,我也想在今天晚上跟她商量一下。对了,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听立花说他今天晚上去关西?” “他去参加竞选活动。” “立花要参选吗?” “不是的,冈部老师还不知道吗?这次是兵库县出身,曾任民民党众议院议员的一柳忠彦先生要参选。” “哦,我曾在立花位于麻布的家见过他,立花是去声援他吗?” “是的,他对东邦石油多有照顾。这次立花被吩咐担任他的参谋。” “那可真是辛苦啦……不过会觉得辛苦的也就是我这种人吧,立花肯定会去做的。” “因为他是突击小子吗?呵呵,不过,他说这次一柳先生可能会面临一场苦战……对了,我想到一件事,冈部老师认识一柳先生的夫人吗?” “不认识,他家在神户吧?我没见过他夫人,怎么了?” “他夫人长得很漂亮,三年前的夏天,她的游艇在须磨海湾翻船,从此生死不明,可怜的一柳先生也因此无法再婚。” “这真是……”冈部那酷似不倒翁的两道粗眉毛紧蹙,“若找不到尸体,得经过好几年才能认定其死亡呢。” “是啊,好像是要等三年还是五年……立花也说一柳先生很可怜。对了,冈部老师,您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您要赶快安置好一切,才能来帮立花的忙啊。他真的很需要您。” “他喜欢我迂腐的正直吗?” “哎呀,看您这话说的,应该说是正派才对。立花虽然能干,有些地方却不够小心谨慎。他说您精于数学,心思缜密,期盼您在这方面可以多帮他一点。哦,对了,应该还有个叫京美的女孩子,是您亡妻的侄女吧。” “是的,立花知道得还真清楚。” “立花说可以由他住在麻布的夫人收养京美。” “阿孝……不,那位夫人也这样说过。” “那为什么……”珠江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改口道,“哎呀!我真是的……冈部老师,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夫人,酒放在这里,有什么事情请按铃叫我,我先失陪了。” 珠江起身离去,留下两个葫芦形状的酒瓶,盛了满满的大约两百毫升的清酒,还有三瓶啤酒。 冈部泰藏眨着惺忪的眼睛,看着眼前的酒说:“寿美子,我们喝不下这么多酒吧!” “嗯……” “你为什么不动筷子呢?” “我之前已经吃得很饱了。” “早知道就不去吃拉面了。” “哎呀!老师……” “什么事?” “眼前有这么多好菜,你竟然还一直拉面、拉面的,我都羞得想钻地洞了。” “寿美子,你这么说就太失礼了。” “为什么?” “拉面是我请的客啊!” “哦……”寿美子不禁笑了起来,“对不起,老师。”从进屋到现在,她首次开心地笑了。 寿美子重新坐好,一脸兴奋地拿起筷子说:“我要开动喽,可以吗?” “吃啊,不吃反而失礼。来,我帮你倒酒。” “不用了,我还是喝啤酒比较好,勉强可以喝一杯……” “早说嘛!啤酒拿来,我帮你倒。” 寿美子把杯子递给冈部泰藏,用撒娇的口气说:“老师。” “什么事?” “我有很多话想问老师。” “那就问啊!我带你来这里就是要让你问的啊!” “刚才你们谈到的立花先生,是不是东邦石油的立花隆治?” “你也知道啊。” “我曾经在周刊杂志上看过他的相关消息,但我不知道他跟你的关系这么好。” “我前妻去世的时候,他们夫妻也来过,那时我跟你之间还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你不知道。” “立花先生要你去帮他的忙,就是指去东邦石油的意思吗?” “是的。” “老师,你拒绝了吗?” “嗯。” “为什么?能进入东邦石油工作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所以立花才会骄傲地邀我过去。” “既然如此,老师为什么要拒绝呢?你现在担任的教职工作,根本比不上东邦石油啊!” “喂,我可不像堂吉诃德那么不切实际。”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寿美子歪头看着冈部泰藏的脸。她虽然不是绝色美女,可是一举一动都有着天真与新鲜感,带给冈部全然不同的感受。 “若真要说为什么,我想……是出于忌妒吧。” “什么!”寿美子一听,脸上随即笼罩一抹阴影,夹着烤鲷鱼头的筷子变得十分沉重,表情也有点僵硬了,“老师是忌妒立花先生的成就吗?” “我忌妒立花的成就?” 冈部瞪大眼睛,仿佛听到全世界最诡异的事情一般。 寿美子慌忙说道:“你刚才不是说……” “哈哈哈!”冈部泰藏拿起啤酒杯,朗声笑道,“你会这样以为,是因为我表达得不够清楚。我又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更何况,立花就像是我的孩子啊。” “老师,对不起,那你刚才说的忌妒是指……” “我用忌妒这个词不太贴切,应该说是抵抗,而且这是对死去的梅子而言……” “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完这件事情,我想你就可以了解我们夫妻和立花还有京美之间的情况了。你应该很了解梅子这个女人吧?” “我们只共事过半年……” 前年第二学期开学的时候,寿美子才到冈部的前妻梅子担任校长的初中担任语文老师,然而第三学期还没结束,梅子就因为急性肺炎去世了。 “我可以说是她饲养的男人。” “所谓饲养是指……” “在结婚前,我是个很爱玩的男人,立花晚我两年来东京,我们虽然就读于不同的大学,却一起租房子住,常常出去玩。跟梅子结婚后,我整个人全变了。梅子开始把我的刺全部拔掉,将我改造成一个严谨正直的老师型人物,她就是拥有这种能力的女人。” 寿美子一言不发,似乎很能理解冈部泰藏说的话。 “她将自己的丈夫掏空,当作木偶一般饲养着。可是,她面对立花时的态度却完全不同,总是说立花完美无缺、奔放不羁什么的。只要是立花想做的,什么都可以。即使他因为女人而失败,梅子也会说那就是立花的风格。然后就逼我帮立花料理那些破事。她这么爱立花,另一方面却控制房子,也就是京美的妈妈……立花特别喜欢房子,梅子却不准他们在一起。后来她给房子介绍了另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开始饲养另一个木偶。” “也就是说,老师的前妻是个对自己的亲人非常严格的人?” “是的。但光是这样还不够,你应该也知道梅子是个虚荣心很强的野心家,因此在立花的未来上下了赌注,可是她又担心立花将来如果失败,有可能会波及我们,那就糟糕了。” “你是说她虽然很照顾立花,可是超过某个界线以上的事情就不理会了?” “是的,她的想法太过现实,我很不赞同。我愿意为立花做任何事情,就算要我典当东西借钱给他也可以,但如果有梅子介入,我就不想干了。立花比我见多识广,这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却总是嫂子、嫂子地叫得亲热。我觉得是梅子破坏了我跟立花之间的友情,因此越来越恨她。” “立花称过世的夫人‘嫂子’吗?” “是的。” “那他对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哦,对了!”冈部歪了歪头,突然露出恶作剧的眼神笑说,“上次我跟他商量过你的事情,结果立花说:‘大哥!你那么喜欢寿美子,就带她来原宿,马上结婚吧。’哈哈哈……” 冈部嘴上说得轻松,眼里却在仔细观察寿美子的反应。 寿美子红着脸避开他的视线,故意转移话题说:“那么……老师打算到东邦石油工作吗?” “如果不是因为我在生气,这件事早就解决了……我已经到东邦石油帮忙了。” “你在生什么气啊?” “我刚才说过,这是我对梅子的一种抵抗。立花事业非常成功,一切果然被她料中了。这倒还好,问题是梅子擅自跟立花谈好,请他收容我……这样我还能不生气吗?就算是木偶也会生气的。” “你是说她料中立花将来会飞黄腾达,才让立花邀请你到他公司帮忙的吗?” “是的,因此我很生气,他们俩还在商量的过程中,梅子就突然去世了。” “如果你去东邦石油,他会给你一个相当高的职位吧?” “应该会,立花也说他绝对不会亏待我。” 立花隆治到中东勘探石油回来便成立公司,在商场上崛起,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情。既然冈部与东邦石油的社长关系匪浅,应该会给他一个很不错的职位,至少会比高中教师好。 寿美子眨着湿润的眼睛说:“老师的脾气也挺别扭的。” “可以这么说。” “所以你等夫人一周年忌日过了,就卖掉房子,搬到日出小区,这也是对夫人的一种抵抗吗?” “是的。”冈部点点头说,“我希望一切能够重新开始,还有跟你的婚事也能谈得顺利。你也不想住在那座充满我前妻回忆的房子里吧?不过,我也因此遭遇到可怕的复仇。” “什么意思?” “就是寄给你哥哥的那封怪信,里面提到我跟京美的关系。” “老师,你的意思是说,那封怪信是有人蓄意向老师复仇的工具?” “我所说的复仇,是指命运在对我进行复仇。当时我对梅子兴起了反抗之心,搬到日出小区。为了惩罚我的背叛,才有人写那封怪信……” 寿美子面无表情,直直地注视着冈部泰藏。她曾经有过一次不幸福的婚姻,现在寄住在哥哥家里。她哥哥直也和已过世的父亲都是初中教师,她自己也拥有初中教师的资格,才会在冈部的前妻梅子担任校长的初中任教。 梅子去世后,寿美子帮忙处理善后,经常在冈部家出入,由此开始和冈部泰藏交往。寿美子的哥哥也很赞成这桩亲事。 可是梅子的一周年忌日一过,冈部就跟京美搬进了日出小区。寿美子的哥哥正对冈部的做法百思不得其解时,便收到了那封怪信。 那是一封用报纸杂志上的印刷字剪贴成的信,内容写着:你是否知道冈部泰藏在夫人死后,与夫人的侄女之间有不正常关系…… 寿美子的哥哥素来行事谨慎,他一看到这封怪信叙述的内容,不禁感到十分害怕。 虽然寿美子认为信中所说的事不可能发生,不过,她也不懂冈部为什么要卖掉那么好的一栋房子——他把卖房子所得的钱留在手边,随时都可以盖新房子——然后搬进了日出小区。 冈部自然对怪信中指称的事情矢口否认,他坚称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信出现。可是从寄信者的阴险手段来看,应该是一名女性,说不定有女人强烈爱慕着冈部泰藏……寿美子因此十分担心。他们的婚事就因为怪信的出现而陷入胶着局面。 “老师,关于那封怪信……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昨天报纸上说日出小区里怪信横行,而且怀疑怪信可能和上次那个女人被杀有关……会不会也跟寄给哥哥那封怪信有关呢?” “其实我急着想见你,也是为了这件事。你也知道九月下旬,京美企图服毒自杀的事情吧!” “嗯。” “当时你和你哥哥怀疑我,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京美为什么要自杀。我问过及时救了京美的须藤顺子,还有管理员根津伍市,可是他们都说没有发现类似遗书的东西,所以京美企图自杀这件事,让我一度很烦恼。不过,这次发生的凶杀案,让我了解到一件事。” 寿美子静静地看着冈部的脸,神情变得很严肃。 “管理员发现京美自杀的时候,在她枕边找到一封贴着印刷字的怪信,而且内容和你哥哥收到的那封一样。” “啊!” “管理员根津伍市私下保存着那封怪信,由于内容太过龌龊,他与须藤顺子商量好保守这个秘密。后来我听京美说,顺子好像也收到相同制作手法的怪信。须藤夫妇怀疑怪信的寄信者是蒲公英的女主人,因此须藤先生那天晚上才会去蒲公英叫骂,然后就行踪不明了。于是管理员根津伍市便将那封怪信提供给警方参考。我看过那封信,才知道京美自杀的原因,那封信的内容真是既阴狠又下流。” “阴狠下流?” “寄给你哥哥的那封信中只提到注意我和京美的关系,但是害京美自杀的那封怪信是以Ladies and Gentlemen这句奇怪的话开头,字里行间充满冷嘲热讽,最后还写着‘如果诸位觉得我所言有假,不妨找医生来检查一下京美的处女膜’。” “怎么会这样……”寿美子惊讶地看着冈部的脸,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怪信到底是谁寄的呢?谁会做如此恶劣的恶作剧?” “这就是我想跟你商量的事情,我相信日出小区里有以中伤他人、破坏他人幸福为乐的恶魔般的人。我这样说可能有点自恋,不过,我确实感受到你是站在我这边的。最近你突然对我们的婚事犹豫起来,很明显是因为那封怪信的关系。我认为你并不是怀疑我和京美的关系,而是因为出现一封奇怪的告密信函,多少感到有点不安,甚至怀疑我是不是有别的女人,而那个女人想要挑拨我们的关系,因此你开始对我保持警惕,疏远我……白井,是不是呢?” “嗯,对不起。可是以当时的情况,我也只能想到那里去了。”寿美子出了一身冷汗。 “那你对这次的情况又怎么想呢?” “老师,你是什么想法?” “就像我刚才说的,日出小区里有个专门破坏他人幸福的恶魔,我刚才不是说过,须藤夫妇也收到过怪信……” “嗯。” “那封怪信的内容好像也是在挑拨他们夫妻间的感情。” “老师,我觉得好可怕。” “的确很可怕。可是换个角度来看,多亏有这次的案件,你才能确定我没有其他女人。” “是的。”白井寿美子缩着肩膀,点点头说。 “谢谢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关于这一点,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当我知道京美自杀的真正原因时,你可以想象我有多惊讶吗?” “嗯。” “那时我差点把之前寄到你家的怪信说出来,我花这么大的力气控制自己,主要是不想把你卷入这次的案子。” “谢谢你。” “可是我昨天看了报纸,觉得凡事要有限度。如果小区里真有那种怪信四处横行,大家就必须合力把元凶揪出来。而且我觉得应该把寄到你家的那封怪信说出来,不知道你哥哥是什么意见?” “这……如果老师和京美愿意站出来,我哥哥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我也觉得没关系。” “对了,那封怪信是什么时候寄到你家的?” “老师搬去日出小区是五月八日吧?” “没错,那天是星期日,你也来帮忙了。” “那封怪信是在你搬去的十天之后收到的,应该是五月二十日左右。” “你哥哥是怎么处理那封怪信的?” “我看过那封怪信一次。哥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可能还保存着。” “信如果还保存着就太好了。” “这件事情就交给老师你处理吧。如果能够查清楚谁是始作俑者,说不定就可以缩小这次凶杀案的搜查范围。” “我也这么觉得。” 这时,他们两人四目交接。 “还有一件事……”冈部表情不自然地说道,“关于刚才我说过的立花的建议,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就在这里结婚吧……” “老师……” 白井寿美子一张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似的,接着站起身,主动凑到了冈部膝前。 第九章 树果骨碌骨碌 根据调查报告,住在这个小区的住户平均就寝时间是晚上十点。如果睡眠时间按八小时算,那么起床时间应该就是早晨六点。 小区的住户大部分都在市里工作,考虑到最近越来越严重的堵车状况,如果不在早晨六点起床,上班就可能迟到。所以平日早上七点到八点的这一段时间,日出小区的主要干道上人潮涌动。上班的,上学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乍一看好似排成队一般。人潮中有的人睡了一个好觉,精神抖擞;不过大部分都还是眨着惺忪的睡眼,看起来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不过,这是平日的情况。到了星期天,整个状况就彻底改变了。 星期天早上七点左右,日出小区的主干道几乎没什么人,这个时候,男人们大都还沉醉在美梦中。 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宫本环的父亲宫本寅吉。他是经堂极乐电影院的负责人,所以星期天早上反而要比平常更早去上班。 “浑蛋!一点都不了解一家之主的辛苦……” 寅吉从刚才开始就一面低声咒骂,一面在阴暗的厨房里准备早餐。 大阪出身的寅吉是个贪吃鬼,一大早如果没有吃到热腾腾的米饭,就会觉得没吃过早餐一样。不过最近他们夫妻俩吵架,妻子加奈子就算醒了,也会故意闹别扭不起床。 加奈子嫁给寅吉之前在大阪道顿堀的一家咖啡厅当服务员,她本就不太擅长做菜,近来还变本加厉地开始用速食料理来敷衍了事。寅吉对此非常不满,所以他自己操刀做饭的时候明显变多了。他是个喜欢美食的男人,冬天的时候还会买河豚回来打打牙祭,他对吃河豚至今还没中过毒感到很自豪,但是加奈子和阿环连碰都不敢碰…… 除了食物,寅吉在其他方面都很节俭。他连灯都舍不得开,就这么站在阴暗的厨房里准备自己的早餐。 他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却远超六十公斤,总腰围比身高还长。尽管他不是很讲究穿着,但在厨房工作时,他会在浴衣外加一件黄褐色的棉袍,看起来十分干净清爽,只是左颊有一道道肿起来的抓痕,看上去很可疑。 “阿环,阿环,快点起床!你这个败家子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他嘴里发着牢骚,却并不是真心要叫宫本环起床帮忙。只是他一个人在厨房觉得寂寞,随便叫唤叫唤活跃气氛。他性喜拈花惹草,才会从上野被贬到经堂来,自此之后,他身为丈夫与父亲的权威一落千丈。 他们夫妻之间的冷战愈演愈烈,这都是被那封内容阴毒的怪信所害。 寅吉上个星期二即十月二十五日,收到怪信,收信地址是经堂电影院,可见寄信人的险恶用心。寄信人明显是不想让加奈子发现这封信并将它毁掉。 这封怪信后来交由警方调查,信封上寄出的日期是十月十四日,虽然同在世田谷区,却花了十几天的时间才寄到,好像是邮差延误的缘故。 日出小区在十月十日晚上发生杀人案,第二天即十月十一日,女主人的尸体才被发现。几天后,一封充满恶意的怪信再次指向好色却个性善良的电影院经理宫本寅吉。 十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寅吉在极乐电影院办公室毫不在意地剪开信封,当他看到里面是一封贴满印刷字体的信时,不禁讶异地瞪大眼睛。 信封里的信纸皱巴巴的,贴在纸上的印刷字体大小不一,让人看得很吃力。寅吉看完整封信之后,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急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瓶,从中取出一颗银色药丸放进嘴里。他一直喜欢用清凉剂,清凉剂可以让他的心情恢复平静。 寅吉又看了一次怪信的内容,越看越生气,一股怒气如火如荼地在内心翻腾。他把怪信放进口袋,二话不说就冲出极乐电影院,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当时日出小区十五号楼一五一八室的厨房里,加奈子和阿环两人正面对面坐在早餐桌旁。 加奈子看见丈夫怒气冲冲地回家,感到相当惊讶,她一站起来,寅吉立刻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接下来这对夫妻之间的战况是何等激烈,恕我无法详细描写。他们俩一激动,说话就会变成大阪腔,平民化的大阪腔听起来很夸张,给他们的激烈的争吵雪上加霜。 “浑蛋!你莫名其妙地打我干什么?”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竟敢给我戴绿帽子!” “乱讲什么?我怎么给你戴绿帽子了!” “你还装傻!不是你说的?什么我跟水岛老师只是画家与拥趸的关系,我从少女时代就是他的拥趸,我们之间的交往仅止于此,没有什么引人非议的关系,两人的交往非常清白……” “我是说过这种话,有什么不对吗?” “你还敢说!好,我跟你拼了!” “啊!杀人啦!” 夫妇吵架的时候,如果将丈夫比喻为狼,那么妻子就是猫了。狼有利牙,但猫除了利牙之外,还有利爪这项武器。 “哇,你这个泼妇……” 正当他把加奈子按倒在餐桌上,用力拉扯她的头发时,突然间,寅吉的左颊感到一阵灼热的刺痛,不禁往后一退,只见左颊立刻渗出血丝。 “好哇!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寅吉左手按压住流血的脸颊,布满血丝的双眼往厨房的方向张望。厨房里面当然有刀,只见宫本寅吉冲过去抓起切生鱼片的刀。 “啊,老公,你真的要杀我?” “当然要杀,我不能让你这贱女人活在世上!” “啊……救命啊!” “爸爸,住手!你这样太过分了!” 原本跑到阳台避难的宫本环,此刻也发现父亲的脸色和平常不同。 “警察先生,快来!我爸爸要杀我妈妈……” 自从发生凶杀案之后,日出小区四处都有警察严密监视。阿环这一叫给这对夫妻的厮打画上了休止符。 在志村警官冲过来的时候,厮打已告一段落,寅吉和加奈子还在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打得很精彩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爸,你别乱动,我帮你涂红药水。” 志村警官的出现让阿环放心不少,她从阳台上奔进来帮父亲上药。 “不用,不用!” “不行,万一感染细菌怎么办?” “没错!你还是照阿环说的去做,要是感染就完啦!对了,夫人。” “什么事?”加奈子垂头丧气地站在厨房一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回来二话不说就打我,简直像个疯子!” “你这臭婆娘在胡说什么?” “好啦!你不能使用暴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问我怎么回事!警察先生,任何人收到这种信都会生气的。” 志村警官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眼睛立刻闪闪发亮。 这已经是志村第四次(其中一次只看到一小张纸片)看到怪信,信的内容如下: 诸位、诸位: 这件事整个小区里只有做丈夫的不知道了。住在本小区十五号楼的宫本寅吉的夫人,也就是身材不错的美女加奈子,她从年轻的时候就是画家水岛浩三的拥趸,如今两人能够住在同一小区里,真是遂了她的心愿。整天老师、老师叫得亲热,这倒也罢了,不过这位水岛老师从前就是出了名的好色,经常对自己的拥趸下手,对加奈子更是不会放过。于是,水岛浩三借口加奈子身材好,要她当模特儿,两人在同一个房间里相处,上演着赤裸、养眼的场面。这个月十日的晚上,他们甚至在某个地方发生关系,两人之间干柴烈火,激情无限。他们两人到底在哪里见面呢?这个问题还是去问他们俩吧。 志村看完信,检查信封上的邮戳后,蹙起眉头问:“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的?” “就是今天啊!刚刚才收到。” “别开玩笑了,信封上的邮戳证明这封信是十四日投递的,今天是二十五日,难道这封信花了十多天才寄到?” 寅吉一听,马上看看邮戳说:“真奇怪!警察先生,这封信确实是今天才收到的,不然你可以去问我们电影院的事务员。” “是因为最近邮件经常延迟的缘故吗?你夫人知道这封信的事情吗?” “我还没跟她说,因为我气得不得了……” “你连理由都不说就打人啊!这就是你不对了,被你夫人抓得伤痕累累也是自作自受。夫人,请你看看这封信。” 大块头的加奈子从志村手上接过信,默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睛尖声叫道:“老公!这么荒唐的事你也相信?” “难道这上面的事情都是假的吗?” “没错,信上说的根本就是谎话!”加奈子又看了一眼怪信,说,“这个月十日,也就是蒲公英女主人被杀的那天晚上,我和阿峰去了新桥舞蹈场,不是吗?” “哈哈哈!宫本先生,我们已经调查过水岛先生十日晚上的行动,他绝对不可能跟夫人去幽会。” “水岛先生那天晚上在哪里?”阿环一边帮父亲擦药,一边露出挑衅的眼神看着志村。 “那天晚上水岛先生有个插画家聚会,他在虎之门的红叶馆料理店。” “警察先生,这是真的吗?” 阿环从母亲手上拿过那封信,专心看着信的内容。 “阿环,怎么了?你认为信上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不是的,水岛老师对蒲公英的女主人不是很感兴趣吗?我只是在想他的不在场证明有些刻意。” “我们已经查证过水岛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他是某插画家联盟的干事,那天晚上有一个会员出画集,他们在红叶馆举办出版纪念会。聚会从六点半左右开始,十点结束。然后水岛先生又跟其他三位干事去银座喝酒,大约喝到十二点左右,他从新宿搭小田急线回来,一直到S站都有人陪着他,而且跟他在一起的人说,水岛先生在S站下车时大约是十二点五十分。宫本小姐,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 宫本环把怪信交还给志村警官,内心仍觉得不服气,暗自在心里揣想着: 警方以蒲公英女主人被杀害的时间——十点前后为基准来调查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水岛先生在这段时间内有不在场证明,可是怪信里所指的事情又如何呢? 虎之门就在新桥附近,舞蹈场也在新桥,就算他偷溜出来三十分钟也不会被人发现。而且那晚与加奈子在一起的阿峰只是个在上野开美容院的女人,并不是加奈子的好朋友。 那天晚上妈妈确实洗过澡才回来…… 宫本环外表看起来善良、单纯,可是一遇到这种事情,她的脑袋瓜就转得特别快。她低头看着地面,没有把这个想法讲出来;寅吉的个性比阿环还善良,他完全被加奈子的话骗了。 “加奈子,谁会寄这种信……你跟人结仇了吗?” “爸爸,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啦!”阿环接着说,“警察先生,京美和顺子也都接到过这种怪信,对不对?” 米饭终于蒸好了。萝卜丝和炸豆腐的味噌汤,葱花拌小鱼干,六片土佐鱼糕,一盘咸烹神户牛肉,一个生鸡蛋,配烤海苔和腌海带。这就是寅吉星期天,即十月三十日的早餐菜色。 寅吉最近比较不顺,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食欲,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又添了好几碗味噌汤,开始满足他旺盛的食欲。放在旁边的手表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八点半。寅吉虽然是电影院的经理,可是他必须在电影院开门前到达。他故意把碗弄得叮当作响,并发出咳嗽声。尽管他做了许多“小动作”,但室内除了碗筷碰撞声之外,依然一片静寂。 他迅速扒光了三碗饭,也不收拾碗筷,径直走进妻子睡着的昏暗的六叠间叫道:“加奈子,碗筷就拜托你收拾了!” 接着传来了他换衣服的声响。不过加奈子把脸埋在棉被里面,并没有作声。 在昏暗的房间里,棉被下隐约露出人体的轮廓,联想起棉被里的体温,寅吉的情欲突然被挑动起来。 自从因为怪信事件大打出手后,两人就一直互不理睬。 “笨蛋!” “好啦,一下就好。” “不要,阿环在隔壁……” “好嘛!亲一下就好。” “一大早没刷牙会有口臭,不要啦!” “你吃片这个。” 宫本寅吉将自己爱用的清凉剂放在加奈子的口中,接着便将被子盖到头上,说话声音也变小了。 突然间,隔壁房间传来起床的声响,接着又听到粗鲁的开门声,以及走下水泥楼梯的拖鞋声。 “什么声音啊。”寅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整张脸红通通的。 “你看!被阿环听到了吧!” “没关系啦,她很知趣的。” 加奈子双手环着宫本寅吉的脖子,娇声说道:“老公,差不多就算了吧。” “说什么呢?” “你欺负我欺负得过头啦。” “被欺负的人应该是我吧。” “那事就到此为止,谁都不要说了。我也有应该跟你道歉的地方。”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再来一下……” “等一下!”加奈子按住丈夫蠢蠢欲动的双手说,“有件事情我必须对你说清楚,说完再做。” 寅吉惊讶地看着加奈子说:“说清楚……是关于水岛的事吗?” “我真是笨,差点就跟他做了坏事。” “那么就是还没做错事喽?” “讨厌!你又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 “哇……好痛!你干什么?” “谁叫你讲那种话。” “那你还是清白的喽?” “嗯,我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点怕呢!我认为是那个人救了我。” “谁?” “树果先生。” “树果先生是谁?” “你不知道啊?就是失踪的须藤先生。” “为什么叫他树果先生?” “因为他长得圆滚滚的,才有个外号叫树果,阿环就老说他是树果先生。” “他不是杀害蒲公英女主人的重要嫌疑人吗?” “是啊。” “加奈子,你说他救了你是什么意思?” 加奈子把脸紧贴在寅吉厚实的胸膛说:“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跟阿峰去新桥舞蹈场,其实是水岛先生唆使的,他要我半途偷偷溜出剧场,去乌森的田村家。” “乌森不就在虎之门附近吗?” “是的,他要我八点钟过去,还给了我田村家的详细地图与电话号码。” “然后呢?” “我在七点半左右偷偷溜出舞蹈场。当时新派的花柳和水谷在演《绘岛》,演到一半的时候,我骗阿峰说我不太舒服,要去走廊休息。” “连阿峰你都敢骗?” “那个人哪儿能相信!而且水岛先生说,欺骗敌人就要先从欺骗朋友开始。” “水岛这家伙真可恶!” “我真笨,竟然会听他的话……我七点半左右离开舞蹈场,想搭出租车直接过去,可是却一直叫不到车,即使叫到车,司机一听到要去乌森,也都跑掉了。” “是啊,舞蹈场距离乌森太近了。” “是啊!因此我小跑到银座,到山叶大楼前时,突然有人在后面喊着夫人、夫人。” “是谁在喊呢?” “是树果先生。” “须藤达雄?” 这时,加奈子撒娇地用自己的脚缠住丈夫的脚。 “老公……你想不想听我说当时的心情?” “嗯,我听。” “我当时想要报复你,因为你曾经有外遇,我才会接受水岛先生的引诱,不料却遇到须藤先生……如果我真的去乌森跟水岛先生见面,就没脸再见你了。所以在那里遇见须藤先生,真可以说是神在帮我。话说回来,当时我真的吓了一跳,尤其当我发现叫我的是住同一个小区的人时……” “就是啊,难得有舞蹈场这个不在场证明,却又被熟人碰到。” “嗯,我虽然想报复你,却又觉得对不起你,心里一直犹豫不决。” “可是你会跟水岛相约见面,表示你很喜欢那个男人吧?” “笨蛋!我又不是小女孩,哪儿会喜欢那种阴阳怪气的人。” “这么说,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我喽?” 此刻,加奈子把丈夫的身体缠得更紧了,娇嗔道:“对啊!你要记住,如果下次你再有外遇,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哟!” “哇!好可怕哦!”寅吉并不是真的害怕,反而感到非常满足。他爱抚着加奈子丰腴的身体说:“加奈子,当时你看见须藤先生,跟他说话了吗?” “这一点使我良心深受责备,因为我没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寅吉一脸吃惊地看着加奈子说:“难道须藤先生与这次的凶杀案有关?” “老公,前天的报纸不是登出怪信的事情,说这个小区有怪信横行吗?现在想来,须藤先生那天晚上说的可能就是这件事。” “阿环说顺子和京美也收到过怪信,顺子就是须藤先生的夫人。” “我把这件事情详细说给你听,到时你就会知道我有没有红杏出墙了。” “说吧,我听着。嗯……我就这样弄好了。” “讨厌!呵呵……你认真点听啦。” “我认真得不得了,你说吧。” 加奈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须藤先生当时已经喝醉,我心想不得了,竟然在这儿遇到熟人,本想不打招呼就逃走,可是他却不放我走,还把我拉到咖啡厅……” 寅吉疼惜地抚摸着妻子丰满的身体说:“你正要去幽会,却又被别的男人拉进咖啡厅,一定觉得很后悔吧。” “嗯,应该说是很害怕,我觉得在那里遇到须藤先生,是神在告诉我不能去见水岛先生。” “没错!就是这样!”寅吉很满意,“后来怎么了?” “我正在猜须藤先生拉我到咖啡厅做什么,不料他竟然对我说,夫人,当丈夫知道老婆另外有男人的时候,应该采取什么态度才好呢?” “难道他夫人真的有外遇?” “嗯,他就是因为收到某人的信才知道的。他说小区里似乎有人专门挖掘别人的秘密,并以写这种中伤他人的信为乐趣,他认为蒲公英的女主人很可疑,想问问我的看法……” “所以那天晚上须藤先生才会到蒲公英裁缝店叫骂?” “应该是吧。可是警察对怪信一事很保密,我还是看到报纸才感到害怕。不过老公,那天晚上我还听须藤先生提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什么事情?” “当时我还替女主人辩护,说他认错人了。还跟他说,如果你们家有人收到那种怪信,凶手一定另有其人,不会是女主人的。我以为要是我不小心附和,搞不好他会跑去女主人那里闹……结果须藤先生想了一下,突然瞪着我说,如果不是女主人,那么可能是另外一个人,说不定真的是他。” “他是指谁?” “他说可能是跟他住同一栋楼三层的水岛先生。” “水岛……”寅吉的声音有点发抖,他爱抚加奈子的手突然停住,“加奈子,须藤先生这样讲有什么根据吗?” “我也这么问须藤先生,他说在接到那封怪信以前,就已经发现顺子有别的男人了,不过他倒没说那个男人是谁。他说有一次偷偷跟踪顺子和那个男人开车到横滨,两人进了横滨的酒店,他就绕着酒店等候,结果却在那里看到水岛。” “水岛也跟踪须藤夫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须藤先生只说水岛抱着素描本,看起来好像是来横滨画素描,而且水岛好像比顺子早一步到酒店,但也有可能是他来画素描的时候碰巧看到顺子,然后就写了那种信……” “你又怎么回答?”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本来我想背叛你去跟别的男人幽会,结果这时候他却问我,夫人,当丈夫知道老婆另外有男人的时候,应该采取什么态度才好呢?再怎么有胆量的女人,听到这种话能不胆战心惊吗?” “哈哈哈!的确。” 寅吉的心情似乎越来越好了。 “随你怎么笑吧!不过,如果就女主人和水岛来看,我认为水岛比较像会寄那种怪信的人。” “为什么?水岛会是那种人吗?” “我听阿环说水岛想要追求蒲公英的女主人,这种男人不可能没注意到住在同一楼的顺子,他有可能是被顺子拒绝,才采取这种阴险的战术。” “对了,上次那封信也写了他好色之类的……” “我突然觉得水岛这个男人很可怕。” “于是你就跟须藤先生说水岛比较可疑吗?” “我没说,当时我根本没心情给别人建议,须藤先生一直瞪着我看,我真想找个洞钻进去。” “因为内疚吗?” “不只是这样。我溜出舞蹈场是为了去见水岛,既然要跟他见面,就得讨他喜欢,可是水岛常说我的化妆方式太古板,因此我还先去厕所化了水岛喜欢的妆。须藤先生当然不知道这种事情,可是当他看着我时,我就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老公,我就是这种笨女人,请你原谅我。” “你都知道后悔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结果你就没有去见水岛?” “当时我还是给了须藤先生一点建议,叫他不要太没耐心,要仔细调查过再说。我跟须藤先生分手是八点十五分左右,早就过了约定时间,于是我打电话到田村家。” “水岛去了吗?” “没有,他也找不到机会溜出来。不过他打过两次电话交代说,如果我来了,他就会从虎之门跑去,我心想正好,就说我这里走不开,如果他下次再打电话来,就这样告诉他。然后我挂断电话,直接回舞蹈场了。” “阿峰发现有异样吗?” “那个人只要一看戏,根本不会注意别人有什么举动。” “这件事你后来没跟水岛说吗?” “我是想说,可是第二天就发生命案了,水岛也被视为追求女主人的好色人士之一,被警方找去调查,于是彼此就敬而远之了。” “他画的女主人画像,实在不怎么高明。” “老公,你觉得那封怪信是谁寄的?” “肯定不是女主人。” “那也不是水岛喽。” “你还想到什么吗?”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会是谁。而且一想到有人会知道那件事情,我就觉得好可怕。”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不过那天晚上你遇到须藤先生的事情,不跟警察说行吗?如果须藤先生怀疑水岛,可能会在离开蒲公英之后转而去找水岛。” “可是我不想去找警察,想跟你商量看看。我不是跟你提过金田一耕助这个人吗?” “顺子认识的那位私家侦探吗?” “他虽然是私家侦探,却和警察也有关系。我想把这些事情跟他讲讲,你看怎么样?” “你想怎么做就去做。但他是私家侦探,可能要花钱吧?” “不可以吗?” “花点钱没关系,心情舒服才重要。” 寅吉对水岛浩三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若能够解决掉他,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那我今天就去拜托顺子写介绍信。老公,你真的会原谅我吗?” “今后你不能再有外遇的念头,我也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寅吉紧紧地抱住加奈子,然后又把被子拉到头顶上。 “好无聊哦!” 阿环一面重复着“好无聊哦”的口头禅,一面在日出小区的绿化带漫步。她受不了冷战许久的父母一大早就大鸣大放地亲热,于是跑出了家门。可是一跑出去,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本来她想去把同住在十五号楼的姬野三太拉出来,可是一想到今天是星期天,三太的父亲是公务员,弟弟是初中生,此时一定还在睡觉。不过,她还是绕到十五号楼南边看了看,只见三太房间的窗帘还拉着。 “好无聊哦!” 阿环无精打采地绕到十七号楼南侧,十七号楼住着京美和她的伯父冈部泰藏,她知道京美的伯父很早起床,可是并没有打算去找他。面对京美的伯父,阿环没办法讲出她一大早离家的原因。不过榎本谦作和他母亲就住京美和她伯父楼上。谦作的母亲民子略有家产,教茶道、花道一半是为了消遣时间。 今天天气很好,她绕过十七号楼南侧,只见不倒翁先生穿着衬衫和宽松的裤子,正在阳台上迎着晨光做早操。 “伯父,您好!”阿环向冈部打招呼。 “是阿环啊,一大早去哪里?” “没什么,随便走走而已,京美起床了吗?” “她正在准备早餐,要不要上来坐坐?” 不倒翁先生看起来心情很好,精力充沛,脸色十分红润。 “不了,伯父,请帮我向京美问好。” 阿环正要离开时,由起子从隔着一个楼梯的四层阳台上探头说:“阿环姐姐,早啊!”她穿着长袖和服,带子高高地绑在胸前。 阿环眨着眼睛说:“由起子,你穿得这么正式要去哪里?” “阿姨要带我去参加茶会。” 由起子张开两只袖子回答时,榎本谦作穿着睡衣、含着牙刷探出脸问:“阿环,你在干什么?” “呵呵!” “笑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家里太吵了,我待不下去……” 谦作一听就明白了阿环话中的意思,表情沉重地说:“是吗?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 “你怎么连早餐都没吃就出来啦?”冈部泰藏也睁圆眼睛说,“到我家来,一起吃点面包吧。” “伯父,不用了。”榎本谦作探出身体,冲斜下方的阳台说,“我来请阿环吃早餐。阿环,你先到太郎池,我做三明治带去给你吃。对了,伯父……” “阿谦,什么事?” “让京美也一起去吧!” “哈哈哈,一大早就去野餐吗?很好啊,京美,你过来。” 京美肯定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却一脸不高兴地走到阳台说:“阿环,你爸妈又吵架啦?” “不是啦,若是吵架还好……” “京美,不要再说了。怎么样,你要不要一起到太郎池边吃早餐呢?”榎本谦作打岔道。 京美露出一丝犹豫。“这……伯父呢?” “没关系,你去吧!只要把我的早餐留下来就好了。” “好吧,不过谦作,你今天不是要拍片吗?” “我的戏要等到下午才拍,今天晚上要在太郎池出夜景。” “哇,好棒哦。”阿环一扫先前的阴霾,兴奋地说,“谦作也要拍吗?” “对了。阿环,你去叫三太一起来吃三明治吧!他一定还在睡觉……” 阿环从阳台下方叫了三太,便走下日出小区的斜坡。这时她发现有人在那棵大米槠底下抽烟,定睛一看,原来是管理员根津。 附近只有大米槠底下那片地方没有被夜露打湿,而且还刚好迎着朝阳,根津在地上铺了个麻袋,仰头靠在树根上,嘴里叼着一根PEACE香烟,向着天空吐烟圈。 阿环经常看到根津在这里,知道他在干什么。 “根津先生,你带阿乔出来散步啊?”她一脸天真地歪着头,走到根津身边坐下。 “嗯。”根津伍市看了一眼阿环,继续忘我地抽着烟。 “阿乔在哪里?” “就在附近吧。” 根津伍市有些不耐烦,却不像往常那般冷漠、严厉。 阿环向四周张望,只见阿乔正在即将完工的二十号楼的屋顶上,已经变成一个黑点了。 “啊!在那里!根津先生……” “嗯?” “阿乔为什么不逃走?它喜欢待在笼子里吗?” “它如果遇到同伴,会被欺负的。” “为什么?” “它被人类饲养的时候就已经脱离同伴了,就像我这样离群索居。” “根津先生,你是说自己离群索居吗?” “是啊。” “不会啦,根津先生,像谦作就很感谢你,他常常说根津先生是个好人呢。” “是吗?” “嗯,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根津苦笑着,没有回答。 “对不起,我太多嘴了。对了,阿乔有一次脚上绑着绷带,是被同伴欺负受伤的吗?” 根津把烟蒂丢入水池,蓦地起身看着阿环说:“阿环,你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根津没有回答阿环的问题,阿环也不在意,也没有回答根津伍市的问题。 “根津先生,由起子要去参加茶会吗?”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遇到她了。” “在哪里?” “刚才我经过十七号楼前面,由起子从谦作的房间探头出来叫我。茶会在哪里举行?” “护国寺。” 一谈到由起子,根津的口气就变得很沉重。 “好棒哦!我本来觉得茶会很无聊,不过能和那么多穿着漂亮和服的女孩子在一起,真好!由起子在茶道方面很厉害吗?” “哪儿有!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还是个孩子嘛。不过由起子很可爱,所以谦作跟他妈妈才会想带她去。啊!好无聊哦……” 阿环一说完便躺下去,可是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重新坐好说: “根津先生,你刚才问我来这里做什么……我是跟大家约在这里吃早餐。” “大家是指哪些人?” “谦作、三太和京美都会来。谦作听说我没吃早餐就跑出来,很同情我,说要带三明治来这里给我吃,他真体贴,而且又有教养。”她突然感到一抹悲伤涌上心头,急忙笑着掩饰,“根津先生,你要不要参加我们的三明治早餐会呢?一起来吧!” “谢谢,我已经吃过早餐了……那我还是不要打扰你们,先走了。” 根津吹了声尖锐的口哨。他一拍手,阿乔立刻直线飞下来,停在他的肩膀上。 根津拖着左脚慢慢地爬上坡时,正好与三太擦肩而过。三太一看到根津,表情有点惊讶,不过他马上恢复神色,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往阿环这边走来。 “阿环,根津先生在这里干什么?” 三太觉得在池畔吃早餐很新鲜,可是一看到根津伍市又觉得有点扫兴。他一坐在根津刚才坐的麻袋上,便看着阿环问。 “带阿乔出来运动啊。三太,你没带东西来吗?” “我得带东西来吗?” “真小气!那你打算吃谦作跟京美的喽?” “我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我家的人都还在睡觉啊。” “现在几点了,你竟然还在睡觉!” “快九点半了。今天是星期天,我爸要到十点才会起来,他平常工作得那么辛苦,太可怜了,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对了,玉树。”三太有点担心地说,“你刚才和根津先生谈了什么?” 阿环露出恶作剧般的眼神,笑着说:“没什么啊,我本来想跟他说说你高明的推理呢。” “你可千万别说!” 三太霎时满脸通红,他一手忙脚乱起来,紧身牛仔裤就好像快裂开似的。 “有什么关系,你的推理很有趣啊。” “笨蛋!那是我自己虚构的,你没跟别人讲吧?” “讲了也没关系,那么高明的推理不讲出来给人家听太可惜啦。” “什么高明的推理……”三太突然想起一件事,肩膀用力一缩,接着说,“我刚才见到金田一耕助,他还是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三太,你在哪里遇到他的?” “就在那边,他正往十八号楼的方向走,应该是去树果先生的家吧?” “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就算发生什么事也无所谓,都已经过了二十天了……” “是金田一先生一个人吗?” “对啊,他还是老样子,穿着松松垮垮满是褶皱的和服裙裤,顶着一头乱发。” “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应该就没什么事。如果有事,他应该会跟警察在一起才对。” 顺子昨天从百货公司往绿丘庄打电话,结果金田一耕助不在家。于是她回到涩谷,在一家略微高级的中餐厅吃了饭,日疋恭助给了她一些钱,她忍不住想奢侈一下。七点左右,她又从餐厅里打电话给绿丘庄,可是金田一耕助还没回去。于是她放弃当天晚上去拜访的计划,并请管理员转告金田一耕助说有急事找他。 金田一耕助现在来到日出小区,可能就是管理员把此事转告他了。 “不过金田一先生来得真早,现在几点?” “快九点半……啊!糟糕!已经过了九点半啦!” “我好饿!” “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要在这里吃早餐……” “在哪里吃都好,我现在是个挨饿的小孩,送饭的快点来呀……啊,来了、来了!” “他们两人都带着很大的篮子哦,还有热水瓶……真是太感激了!” “三太,你的腿还真快!” 他们俩正在高兴之际,榎本谦作和京美已经疾步走下坡。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阿环,你饿了吧?” “我都快饿晕了。” “哈哈哈!京美,快点,三太,你也来帮忙。” 榎本谦作正想把夹在腋下的野餐布铺到地上,突然看到地上的麻袋。 “嗯?这个麻袋是从哪儿来的?” “是管理员根津先生忘记带走的,搞不好他是故意留给我们用的……那个根津先生很奇怪,他吸烟的时候老是像个烟囱似的笔直朝天。” “谦作,怎么了?你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榎本谦作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像是要甩开噩梦似的用力摇摇头,又恢复原来开朗的笑容,“那我们就开动吧。”他打开篮子,拿出各式各样的三明治。 “我的三明治是外表好看,里面只有一点点。因为临时决定,来不及准备。”京美一面从篮子里取出三明治,一面问道,“三太,你的呢?” “糟了!我刚才不太明白阿环说的话,所以……” “没关系啦,反正你就是白吃的陪客,只要陪着我们就好了。” “三太老是不出东西,只会伸手拿别人的。” “喂,我会生气的。好啦,反正我天生就是这样。”他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夹着火腿、生菜、鱼子和鸡蛋的超豪华三明治,“哇,太棒了!我现在饿得不得了,你们爱怎么说都随便,我只要填饱肚子就好了。”他双手捧着三明治,开始狼吞虎咽。 “阿环,你也吃啊!” “那我就不客气喽!谦作,谢谢你。” “阿环,你也吃吃我做的三明治。” “等一下再吃,我又不是三太,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对!我是饿死鬼,这次换吃京美的三明治。” “喂!别吃得太猛,这里有红茶。阿环,篮子里有砂糖。” “谦作,到底是谁想出这么疯狂的主意?” “是谁想出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阿环家的事情,你不要多问!” 三太缩了缩他的短脖子说:“这样啊!对不起……所以你们才拉我来当陪客?” 阳光暖融融的,池畔空气清爽。不知哪里的伯劳鸟正在激烈地鸣叫,颇有郊外的氛围。旁边的小区寂静、平和,让人无法想象这里包容着上千户人家喜怒哀乐的火花。 要想封住小民的嘴,只能先用食物填满。这句话在这里并不合适。这些年轻人固然忙于满足口舌之欲,却不会因此停下嘴。 几人一边传递铝质茶杯喝红茶,一边猛吃猛说,十分热闹。不一会儿,谦作和京美带来的三明治就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份火腿的。 “对了,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情?” 谦作一脸满足地躺地草地上,用胳膊悠闲地枕着头。 “就是有四五个人一起吃寿司,大家大口大口地吃着,最后只剩下一个寿司。” “剩下的那个是什么寿司?是金枪鱼还是幼?”阿环天真无邪地歪着头问。 “剩下哪一种都无所谓。总之就是四五个人一起吃寿司,而且大家都还想吃的时候,盘子里只剩下一个寿司,这时候敢伸手去拿寿司的人,据说将来会是出人头地的大人物。” “真无聊!亏我还那么认真在听呢!”阿环冷哼着,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 “三太,你是不是想说自己就是那种大人物?” “京美说得没错!” 京美突然脸色一变,眉间划过一道闪电,望向三太的眼中火花迸发。她想起那封可疑的怪信,一颗心顿时像是插入了锐利的刺一般。 三太没发现到京美的转变,拿起剩下的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咬了起来。 “啊!天气真好!”榎本谦作往后一躺,尽情伸展着四肢。 天空虽然晴朗,万里无云,但似乎有一股沉重的气氛笼罩着这群年轻人。只有天真的阿环不知道个中原因。 “对了,谦作,听说你今晚要在太郎池出外景?” “嗯。” “有三太的戏吗?” “阿环,你这么一提,我可不好讲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拍的是被谦作推进这个水池里的戏。” “啊!” 榎本谦作仰躺着说:“三太,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也还是有发挥余地的,不是吗?” “对、对不起,谦作,我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其实我也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只是不好意思对你们说。” 阿环听了,立刻睁大眼睛说:“哎呀,三太,这个角色那么好吗?” “是谦作推荐我去演的,而且这个角色跟谦作饰演的角色有许多对手戏。对了,你知道内海彻吗?” “知道,他是很有名的喜剧演员啊。”一旁的京美也露出好奇的眼神。 “对,本来这个角色由他饰演,可是他突然得了急性盲肠炎住院了,因此谦作就推荐我去演。” 阿环激动得眼睛都湿润了,她看着三太问道:“三太,你行吗?内海的角色你能胜任吗?” “哎呀,这种事情我哪里知道。” 谦作依旧躺着,开心地说:“阿环,三太跟我不同,他辛苦了三四年,基础打得很扎实。他平时看起来很厚脸皮,其实才不是呢。他是个爱照顾别人却不敢推销自己的人。昨天突然换了角色,他也只NG三次就拍好了,连导演都一脸佩服地说,为什么这个人以前都没有出头呢?三太不会有问题的。” 京美饶富兴味地看着三太和玉树说:“原来是这样啊!三太还没跟阿环说这些事吗?” “这点小事没有必要每次都跟阿环报告。” “哦,真的吗?” “为什么这样问?” “哈哈哈!算了,不问啦。对了,阿环。” “什么事?” “请你原谅他,这些是昨天刚发生的事,他还没空跟你报告,而且他这个人很害羞的……” “谦作……”阿环避开京美锐利的视线,好像故意扯开话题似的说,“三太真离谱!” “我又怎么了?” “因为你对管理员根津先生的想象太失礼了!” “阿环,你别再说啦,那只是虚构的,是我随意编的故事。” 榎本谦作笑着说:“阿环,三太把根津先生想象成什么?又是怎么个失礼法?” “三太说这次凶杀案的凶手就是那个根津。” “什么?”榎本谦作从草地上弹坐起来。 “笨蛋!笨阿环,你怎么就说出来了……”三太急得脖子都红了,口中不停地责备着阿环。 “谦作,那是我一时无聊瞎编的故事,你别放在心上。” “三太!”此时,榎本谦作的表情认真得令人害怕,“不管是不是虚构的,你且说给我们听听……根津先生为什么要杀死蒲公英的女主人?” “不是这样的,在我虚构的故事中,那具尸体不是女主人。” “不是女主人?那么又是谁?” “谦作,你看过推理小说吧?” “看过一些,怎么了?” “一般推理小说中,无面尸的案子……也就是基于各种原因辨认不出脸孔的尸体,其中十有八九都不是原先推测的被害者,而是其他意料不到的人。” “嗯,我也看过这类推理小说,然后呢?” “我将这类推理小说的技巧套用在这次的凶杀案上。最近,小区里并没有跟女主人年纪相仿而行踪不明的妇女,对不对?可是那天晚上有个女人来拜访根津先生……谦作,也就是你带去根津家的那个女人,她的年纪正好跟女主人差不多,我认为那具尸体就是她。” “你的意思是,根津先生杀了那个女人,然后让她穿上女主人的衣服,并且把脸弄得无法辨认吗?” “嗯,这是我的猜测。” “那么根津先生和蒲公英的女主人就是共犯喽?” “没错。” “杀人动机是什么?” “因为蒲公英的女主人有前科,而且伊丹先生握有她的把柄。她想逃走,可是又怕伊丹先生将她的秘密泄露出去,所以就用那个女人当替身,表演一场诈死的戏,自己躲起来。” “当她替身的女人又是谁呢?” “你说过那个女人长得很像由起子,根据我的推论,她可能是由起子的妈妈,也就是背叛根津先生的女人。” 榎本谦作默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重。“然后呢……”他露出苦涩的表情,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声音。 京美和阿环屏住气息听他们俩谈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三太察觉他们的样子不太对劲,便说:“谦作,别这样啦,这些只是我瞎编的而已。” “不能就这样算了!然后怎么了?你说后来由起子的妈妈怎么了?” “既然你非要我讲不可,那我就给你讲到最后好了。”三太的语气带了几分挑战的意味,“离家多年后,由起子的妈妈后悔了,想要和根津先生复合,可是根津先生不想跟她复合,甚至还非常恨她。另外,根津先生与女主人不都是京都那边出身吗?” “根津先生是播州人,蒲公英的女主人是哪里人就不清楚了。” “所以他们俩可能以前就认识,刚好又在这里相遇,变成情侣……根津先生为了女主人,那晚把以前背叛他的女人叫来这里,让她代女主人去死。这就是我虚构的整个故事。” “假的!全都是假的!”京美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喊声,以舌头着火般的气势说,“全都是胡说!” “当然是胡说,所以我才说是虚构故事嘛。不过京美,你不觉得我虚构的故事很完美吗?” “可是那具尸体经过指纹对比,证实是女主人啊。警方也在蒲公英采到很多跟那具尸体一样的指纹。” “很多是指多少?” “这……” “京美,推理作家在这方面是不会疏忽的。由起子的妈妈根本不知道有人要杀她,所以那天晚上,根津先生骗她到蒲公英去,她在那里碰了很多东西……不,应该说是被拉去碰了很多东西。” 京美的额头直冒冷汗,颤抖着声音说: “那么……须藤先生呢?他那天晚上就行踪不明,到现在还被视为重要嫌疑人……你又如何推理这一部分呢?” “这个大家都知道。” “知道什么?” “他被杀死了,而且凶手和杀死那个女人的是同一个。” “啊?” “报纸上不是写了吗?蒲公英二楼的卧室有一滴血迹,血型和树果先生一样。” 京美的脸色一片铁青,眼中充满恐惧的神色。不只是京美,就连榎本谦作和阿环也是一脸死灰。 “别说了!三太!你别再讲这种事情了!” 阿环尖声抗议,可是京美却不肯罢休,继续问道: “三太,就算顺子的丈夫被杀了,但尸体呢?他的尸体究竟在哪里?” “这还用问吗?” “什么意思?”京美打破沙锅问到底。 “一定是在这个水池里!” “啊!” 阿环一听,立刻惊惶地冲到榎本谦作身边。 现在大约十点半,太阳高高升起,池面深蓝的波光宛如鲇鱼的鱼鳞般闪烁,先前覆盖约半个池面的树果已经沉落池底。 “三太!就算须藤先生被杀死了,你凭什么推断他的尸体在这个水池里呢?” “他的外号不是叫树果先生吗?” “嗯,然后呢?” 三太突然一边用手拍打大腿,一边唱起歌来:“树果骨碌骨碌滚啊滚,滚进池塘里,啊!不得了!”他唱完歌又抬高下巴,嘿嘿地笑了,“谦作,所以我说这是虚构的故事嘛。” 三人哑然失声地看着三太,突然间,阿环大声喊道:“你们看!金田一先生从那里来了!” 只见金田一耕助慢慢走下坡来,根津伍市一跛一跛地走在他旁边,两人后面还有顺子和加奈子,这四名男女之间弥漫着异样的紧张气氛。 紧接着,阿环也害怕地说:“啊,是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还指着我们这里说话呢!”榎本谦作压低声音说。 一行人来到坡路中间便停下脚步,指着水池不知道在讲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快步走下坡,须藤顺子握着类似信封的东西,看起来很激动。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榎本谦作和阿环对望着,三太和京美则默默地看着大家。 金田一耕助走近,以熟稔的口气笑着说:“早啊!听说你们在这里野餐?” “金田一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有点事情。” 金田一耕助走到米槠繁茂的池边,往水池里看去。 水池呈现出污浊不堪的蓝黑色,看不见一米以下的地方。水面漂着长长的水草,有如女人在洗头发一般,乱得令人惊讶。 “妈妈、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我去须藤家,结果金田一先生也来了……后来须藤夫人就要我一起过来。” 阿环接着冲到金田一耕助身边问:“金田一先生,难道须藤先生的尸体就沉在这个水池里吗?” “阿环!” 三太慌忙出声阻止,可是已经太迟了。四个大人一齐看向阿环,顺子率先发难,尖声问道: “阿环!是谁说的?是谁说我丈夫的尸体在这个水池里?” 阿环吓得说不出话来,三太此刻只想逃离现场。 “阿环,你说啊!”顺子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连阿环都害怕得想逃走。 “开玩笑的。”恢复冷静的榎本谦作走到两人中间说道。 “你、你说是开玩笑?这算哪门子的玩笑啊!” “那是因为你丈夫有个外号叫树果先生,因此才会猜想他在水池里。不是有一首歌谣说:树果骨碌骨碌滚啊滚,滚进池塘里,啊!不得了!所以……” 榎本谦作突然住嘴,因为他察觉到顺子注视他的眼神十分怪异。 “谦作!” 顺子似乎想起一件事,但金田一耕助却从旁制止道:“谦作,这是谁说的?” “这……是谁说的都无所谓吧?反正只是开玩笑,就当作是我说的也可以。对不起,对你来说,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我们却拿它来开玩笑。” “谦作,那么寄这封信给我的人就是你……你就是寄怪信的人!” “什么?” 榎本谦作一脸不可思议地接过顺子递过来的信封,上面写着顺子的名字,可是收信人的名字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他一看,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可以看里面吗?” “请。不过这是刚收到的信,你应该不用看也知道内容……”顺子口气冷淡地说道。 榎本谦作紧张地从信封里拿出一张同样是用印刷字体剪贴而成的信,上面写着: 树果骨碌骨碌滚啊滚,滚进池塘里,啊!不得了! 第十章 逃亡 命案发生至今已经过了二十天,案情已陷入胶着状态。但从须藤顺子接到第二封怪信的那天开始,案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怪信上写的那段童谣,是否暗示须藤达雄已死,其尸体已经沉入了太郎池呢? 警方之前也提过要排干太郎池,可是因为花费颇大,也没找到非得将池塘排干不可的理由,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这时收到了那封怪信。怪信里并没有清楚地提到要人们去太郎池找尸体。不过那充满暗示意味的童谣给警方一拖再拖的太郎池排干工程提供了决定性的理由。 等等力警部下令准备排干太郎池,榎本谦作等四位年轻人也开始接受讯问。讯问的地点选在命案发生后一直被警方封锁的蒲公英裁缝店。 在这里,顺便简单提一下蒲公英后来的处理措施。在不清楚片桐恒子的真实身份,没有遗书、继承人,也没有债权人的情况下,公告死亡超过一年,继承人还没有出现时,死者的财产将收归国有。 负责管理死者财产的人应该是整个案件中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可是这次案件中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得已只好让房东伊丹大辅担任管理人。伊丹是嫌疑人之一,本来是不适合当管理人的,可是实在没有其他人选,只好让他暂时担任了。 另一方面,记载蒲公英详细财产目录的文件都被封存起来。这回蒲公英是案发后首次开放,用来讯问那几个年轻人。 “开玩笑的,我们真的只是在开玩笑。”榎本谦作被叫到山川警部补和等等力警部面前时,他的冷静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我们替须藤先生取了个树果先生的外号,那时我们又刚好在那个水池边,水池上原来不是漂着很多树果吗?所以,我才会开玩笑说树果先生会不会在水池里面。” 金田一耕助问道:“但是谦作,刚才我听京美说这句话不是你说的,而是姬野三太。” “是谁说的都没关系吧?金田一先生,三太也是开玩笑的,他平时很喜欢推理小说,才会就这次的案子做很多假设,然后讲给我们听。” “也就是说提出那首童谣,还有须藤达雄已经变成尸体沉在池子里的不是你,而是姬野三太喽?”等等力警部又确认了一次。 “算是吧。不过,三太也明确地表示他那些话都是虚构的,如果他真是寄那封怪信的人,我想他应该不会跟我们讲这些事情,而且……” “而且什么?” “金田一先生,那封信是今天早上寄到的吗?” “是的,早上我有点事情去拜访须藤夫人,当时宫本小姐的妈妈正好来访,她告诉须藤夫人说邮筒里有信,结果拿回来一看,就是这封怪信。” 为了方便起见,小区的邮箱在各个楼梯下方。加奈子本来是来十八号楼拜访一八二○号的,偶然看到须藤家的邮箱里露出一封信,最近收过怪信的她一眼就认出了收信人名字的字体。 “警部,我话说得可能有些自大,但我可以证明这封怪信的寄信人不是我,也不是三太。” “你怎么证明?” “我刚才看过那封信的邮戳,那是从丰岛区内某个邮局投递的,邮戳上的日期是十月二十八日,应该是前天中午十二点到傍晚六点之间受理的。也就是说,那封信是前天上午寄出的。” “是的,然后呢?” “前天早上,三太和我都不可能出现在丰岛区内。” “你们有不在场证明?”山川警部补在一旁问道。 “是的,我们正在拍《波涛的决斗》这部电影,其中有个叫内海彻的知名喜剧演员,你们知道吗?” “听过他的名字。” “内海彻在大前天,也就是二十七日中午得了急性盲肠炎住院,因此他的角色由三太代演,说得更明确一点,那个角色是在二十七日晚上八点左右,确定要给三太演的,所以从那天晚上到二十八日早上这段时间,我想三太应该是通宵在背剧本。难得有这么好的演出机会,他应该不会花时间去制作那种怪信。制作那封信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呢。” “说得没错,但也有可能是他很早以前就做好了。” “但是他应该没时间把信寄出去,二十八日早上我们找他一起去摄影棚,八点左右离开小区。之后我一直跟他对台词、排练,这些事你们只要去摄影棚调查,应该都可以查出来。” “所以你们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啊。”等等力警部点点头说,“三太的假设与这封信之间只是纯属巧合吗?” “应该是吧。树果先生这个外号跟那座水池,只是刚好想法相同而已。” “这么说来,那封怪信的制作者也知道须藤达雄有这个外号吗?” “是的。” “还有谁知道这个外号?” “很多人都知道。” “到底有哪些人知道?” “首先是我们四人,然后阿环的父母、京美的伯父、我妈妈和三太家的人可能知道。啊,对了,画家水岛先生也知道,还有……” “还有谁?” 榎本谦作说到这儿,似乎有点犹豫。“嗯……我曾经在管理员根津先生面前说漏过嘴。” “这样啊。” 等等力警部看了金田一耕助和山川警部补一眼,昨天晚上三浦警官的跟踪结果,使得根津伍市也成为可疑人物之一。 “也许听过这个外号的人比我们知道的还多。” “嗯,连我们都知道。”金田一耕助小声地说,“谦作,你刚才说三太拿这次的命案当题材,作了很多假设和推测,请你将他的假设说给我们听听,让我们参考一下。” 榎本谦作的表情很狼狈,因为姬野三太的假设明显伤害了他的恩人。 “那只是虚构的故事,纯属个人想象,根本不值得参考。” “没关系,说来听听。”等等力警部也探身说道。 “好吧。其实你们可以直接问三太,我实在……” “没关系,你先说说看,我们等一下再问三太。看你这么犹豫,是不是因为三太假设某人是凶手?” 金田一耕助坚持要榎本谦作说出姬野三太的推论。 “三太的假设根本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他觉得那具尸体不是蒲公英的女主人。” “尸体若不是蒲公英的女主人,那到底是谁呢?” “我不是说过那天晚上我下公交车的时候,看到了须藤先生吗?” “嗯,你是说过这事。” “当时须藤先生和一个中年女人在一起,她不是须藤先生的朋友,而是在车上向须藤先生询问有关根津先生的事情。须藤先生可能因为喝醉,想不起根津这个人是谁,于是叫住我,把那个女人交给我,自己往蒲公英的方向走去。之后,我带那个女人到根津先生家。根据三太的假设,沥青下面那具尸体就是那个女人,这太离谱了。” “那他认为凶手是谁?” “他说是根津先生。三太的假设是根津先生和蒲公英的女主人以前就认识,然后他用那晚来访的女人做了女主人的替死鬼。杀人动机是因为伊丹先生掌握了女主人的秘密,她为了逃离伊丹先生的掌握才出此下策。” “那个女人是谁?她与根津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问过根津先生,但他只是敷衍我,不作正面回答,因此我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可是……” “可是什么?” 榎本谦作心想,即使自己现在隐瞒,待会儿三太也会说,因此他下定决心说: “那个人长得很像由起子,我本来以为是由起子的阿姨,可是根据三太的假设,那个女人可能就是由起子的妈妈。” 等等力警部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由起子的妈妈不是死了吗?” “所以我当时才会以为她是由起子的阿姨。” “那个女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从服装可以看出她的身份吗?” “当时是晚上,看不太清楚,不过衣服的质地看起来不错。我记得她的耳环上镶了钻石,当然也有可能是假的。” “她的年纪呢?” “跟蒲公英的女主人差不多,身材瘦瘦的,长得很漂亮。” “她是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小区?” “好像是。” “关于这一点,根津先生说过什么吗?” “我问过他,可是他说得十分含糊。” “由起子有没有说什么?” “这……” 榎本谦作很怕自己现在说的话会把根津伍市逼入死角,可是就算他不讲,警方问过姬野三太之后也会知道。 “由起子说,那个女人来访时,根津先生显得很惊讶,不过他马上就把那个女人带到外面去了,所以由起子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等等力警部眼神锐利地看着榎本谦作说:“根据三太的推论……他认为根津先生与蒲公英的女主人共谋杀了那个女人,让那个女人当女主人的替死鬼?” “是的。” 这时候,金田一耕助插嘴说:“谦作,警方从尸体身上采到的指纹,和在店里采集到的指纹相同。关于这一点,姬野怎么说?” “三太说那个女人被根津先生骗去蒲公英,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碰触了许多东西,留下指纹……推理小说中不是也有这一招吗?” “原来是这样。” 金田一耕助脸上的笑容使榎本谦作稍微放心。至少这个人认为三太说的只是虚构的故事。 接下来,山川警部补开口说:“谦作,三太假设须藤达雄被杀,而且尸体被丢入那个池塘?” “是的,但他还没说到须藤先生为什么会被杀。听说蒲公英二楼房间的血迹是须藤先生的,三太便说既然须藤先生的外号是树果先生,应该会在水池里面吧。哈哈……” 榎本谦作夸张地笑了几声,由于现场没有人跟他一起笑,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尴尬。 “金田一先生,警察准备在那座水池进行打捞,那就表示警方相信顺子收到的那封信是真的喽?” 等等力警部回答:“也不完全是因为那封信,其实金田一先生很久以前就主张要排干太郎池了。” “警部,就算在池塘里找到须藤先生的尸体,应该也跟三太或根津先生无关吧?三太所说的一切,毕竟都只是虚构的假设啊。” “这一点我们会仔细询问三太。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如果你知道去拜访根津先生的女人是谁,请马上通知我们。” “是。” 榎本谦作正想从椅子上站起来,金田一耕助制止道:“啊!等一下,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 “好的。” “你刚才看到须藤夫人手上拿着怪信时,好像很惊讶的样子,该不会你以前也接过这种信吧?” 榎本谦作一听,随即低下头说:“金田一先生,对不起,上次报纸刊登这个小区有怪信横行,并猜测是否与这次的命案有关……也许我当时就该主动提出来,可是,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收到的怪信和案子有直接关系。” “你收到的怪信呢?” “已经烧掉了,因为信的内容太下流了。” “你还记得内容吗?” “嗯。” “是什么内容?” 一谈到信的内容,榎本谦作有点犹豫。 “是不是一些中伤京美的言词?” “你们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实在太下流了,我还没跟别人提过。” “那么就在这里谈一下吧。” 只见榎本谦作红着脸说:“那封信用很下流的言词写京美和他伯父之间有不正常的关系。” “是不是用Ladies and Gentlemen开头?” “对。” “最后还说如果不相信,就检查京美的处女膜看看,是不是?” “是的,就因为信的内容太过下流,所以我没跟任何人提起。” 等等力警部在旁边说:“谦作,你真把那封信烧掉了?” “当然是真的,怎么啦?”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把那封信交给了别人,或者塞进了谁家的门缝。” “绝对没有,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我确实烧掉了,因为我不想让我妈妈看到那种信。” 金田一耕助接着问道:“谦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天气很热……对了,我曾经针对这件事情向京美提出忠告,那天是八月盂兰盆节的晚上,所以信应该是在那天之前收到的。” “你给她什么忠告?” “我一直难以启齿,总不能明白地告诉京美说我收到中伤她的怪信。那样,京美就太可怜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根本就不相信有那种事。但京美毕竟到了那个年纪,而冈部先生还算年轻。而且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按说不能住在这种小区。后来我听说京美可能会到蒲公英去住,因此在八月盂兰盆节的晚上,我趁机给她一个忠告,叫她早点搬过去。” “当时京美怎么回答?” “她很生气,还说要跟我绝交。唉,我没告诉她怪信的事情,也难怪她会误解,认为我竟然有如此下流的想象。” “她说要跟你绝交?那么你们以前的交往很亲密喽?” “她那么漂亮,而且身材也不错……” “她提出绝交后,你们之间就疏远了吗?” “是的,但还不至于形同陌路。不过京美却开始接近三太。以前是我和京美是一对,三太和阿环是一对,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阿环还因此吃醋呢。哈哈,这种小区也有很多爱恨纠葛呢。” 爱恨纠葛不只存在于年轻人的世界。两条藤蔓也正在成年人的世界交错。 “谦作。”金田一耕助停了半晌,又说,“京美在九月下旬自杀未遂,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吗?” “这……我当时的想法非常失礼。” “什么意思?” “我猜想怪信上写的事情会不会是真的,所以京美才闹自杀……可是,后来我发现应该不是。” “怎么说?” “事发之后,冈部先生很担心地跑来问我京美为什么要自杀。看他一脸诚恳又着急的神色,我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应该没有那种下流的事情。” “这么说,你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京美自杀的动机喽?” “我不知道,京美康复之后,我们一直刻意回避那个话题。而且从那之后,京美也开始疏远三太。嗯……应该说她和我们保持距离,变得非常孤独。”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着等等力警部说:“警部,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大概就是这样。谦作,请你去叫三太来吧。” 榎本谦作走出去后,进来的不是姬野三太,而是江马警官。 “哎呀,金田一先生你好啊。这次事情真是闹大了。早知如此,之前就应该听从你的建议去排干那个水池。” “江马,排干水池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吗?” “是的,已经从多摩川调来了三四艘船。” “江马,姬野三太在店里吗?” “在呢……对了,我差点忘了,宫本环的妈妈说,关于这次的案子,她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正在等候你们。看她的样子好像很急。怎么样,还是按照原计划先问三太吗?” 金田一耕助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宫本夫人先前好像说有话要跟我说,我们先听听她要说什么吧。” 在众人的期待之下,进来的不只有加奈子一人,顺子也跟在她身边。顺子的眉毛依然竖起,表示她正在生气。从早上收到那封信之后,她的眉毛一直都是这样。 须藤顺子以一副想吵架的粗暴口气说:“警部,抱歉弄乱你们的顺序,但是我担心那个人会逃走……” “谁会逃走?”江马警官条件反射般探起身。 “是画家水岛浩三。” 山川警部补从剪裁桌上探出身体说:“水岛浩三?那个人要逃走?” “是的,刚才……”须藤顺子笔直地站着,看了一下手表说,“十二点左右,也就是两个小时以前,水岛先生来我家问我为什么小区里吵得要命,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我跟他说警察正在后面的池塘里搜索,结果他露出惊讶的神色……我那时候没心情理会他,后来我走到外面去看水池的情况,却看到水岛先生往小区入口走去,他一只手拿着风衣,一只手提着旅行箱。” “那时候是几点?” “我吃过午饭出来的时候……下午一点左右吧!” “也就是距离现在一个小时以前吧。” “嗯。但那时我也没太在意。结果刚才这位太太……”顺子看了看加奈子,继续说道,“宫本夫人来找我,我们彼此坦白了很多事情。我灵光一闪,才想到水岛先生一定是想要逃跑,所以我们两人赶紧跑到这里。” 顺子一口气说完所有的事情。 “水岛先生为什么要逃跑?” “关于这一点,宫本夫人知道。” “好,江马……” 山川警部补刚一发出声音,江马警官人已经冲到工作室门外。 “那么……现在请宫本夫人和须藤夫人谈一下吧。”江马警官出去后,等等力警部回头看着两个女人说,“你们要谈水岛先生的什么事情呢?” 加奈子的双手在丰满的膝盖上扯着手帕,说: “嗯……很抱歉,我过去一直隐瞒这件事,还好我丈夫也能够体谅。我本来想跟金田一先生商量,后来须藤夫人说,这种事情还是请警方一起听比较好,所以……” “这样啊。是什么事?” “蒲公英的女主人被杀的那天晚上,我在银座见到须藤先生了。”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一听,不由得惊讶地对望。 “那时候是几点?” “七点半。” “嗯,然后呢?” “当时须藤先生喝醉了,还硬把我拉到附近一家咖啡厅里。” “哦,哦,然后……” 加奈子神情痛苦地回头看着须藤顺子。 “须藤夫人,我可以说吗?” “你不用顾虑我,把一切事情都说出来吧。” “对不起。”加奈子低头致意,“但我们也是半斤八两。”她露出牙龈笑着,再次转向等等力警部说: “须藤先生劈头就问我,夫人,当丈夫知道老婆另外有男人的时候,应该采取什么态度才好呢?” 山川警部补、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对望着。须藤达雄当天晚上的心情想必很不稳定,有这种感受也不足为奇。 “我惊讶得无法回答,然后听他说了很多,才知道他好像也收到这类的怪信,内容说他夫人另有男人……后来须藤先生跟我讨论怪信的寄信人会不会是蒲公英的女主人,我又吓了一跳,还替女主人辩护。须藤先生又说,如果不是女主人,那一定是水岛做的。” “须藤先生怀疑水岛先生,他有什么根据吗?” “我也问他,结果须藤先生说他曾经跟踪须藤夫人和某人去横滨。” “须藤夫人,你知道须藤先生跟踪你的事情吗?” “不知道,我也是刚才听宫本夫人说起,觉得很惊讶。我丈夫也没把这件事情告诉日疋……不,没告诉那个人。” “原来如此。然后呢?”等等力警部将目光转向加奈子。 “他们俩走进酒店。须藤先生正犹豫该怎么办,在酒店四周踱步的时候,看到了水岛先生。” “宫本夫人,水岛先生也在跟踪须藤夫人吗?”山川警部补探身说道。 “关于这一点,我也问过须藤先生,结果须藤先生说好像不是,因为水岛先生比他老婆早到,手上还抱着素描本,像是到那附近写生。不过,看他一直偷偷注意酒店那个方向,说明他一定看到了须藤夫人。” 看来水岛浩三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重要了。 金田一耕助静静地搔弄着鸟窝头,接着开口道:“宫本夫人,当时水岛先生看到须藤先生了吗?” “须藤先生说他应该没看到。听说须藤先生很胆小,他怕被水岛先生看到会很丢脸,便马上躲起来,然后就回东京了。” 金田一耕助就此收兵,但等等力警部又开口问:“然后呢?” “我叫须藤先生要耐心地调查以后再说,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你之前隐瞒这件事不说,是害怕有损须藤夫人的名誉吗?” 加奈子听了,霎时满脸通红。 “不是的……其实那天晚上我本来跟水岛先生约好要见面,是在前往约定地点的途中遇见须藤先生的。” 加奈子此话一出,负责侦讯的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 加奈子发现金田一耕助正咧开嘴笑着,立刻出声说:“金田一先生,你在笑我吗?” “抱歉。” 这下子换金田一耕助脸红了,他不停地搔弄乱蓬蓬的鸟窝头,鞠躬道歉。 等等力警部则一脸严厉地说:“那么你跟水岛先生从以前就……” “不是的!那天晚上是第一次,还好遇到须藤先生,我也因此得救,这件事情我已经取得我丈夫的谅解了。” “那天晚上,水岛先生应该在虎之门的红叶馆料理店吧!”山川警部补在一旁说道。 “没错,志村是这样说的。” “你跟他约好在哪里见面?” “在乌森的田村家。那天晚上我跟朋友去新桥舞蹈场,水岛先生叫我中途偷偷溜出来,他说只溜出来一个小时,戏演得正精彩,朋友应该不会发现我中途跑出去。” “接着你就在路上碰上须藤先生。” “是的,须藤先生简直就像是我的救世主。” “所以你就没有去田村家?” “是的,我被须藤先生纠缠了一会儿,而且他说的话,也让我心里发毛……正想要红杏出墙时,却有人问你,‘当丈夫知道老婆另外有男人的时候,应该采取什么态度’,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哈哈哈!” 等等力警部这会儿终于笑出声来,山川警部补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须藤顺子双眼含泪地说:“宫本夫人,你想要红杏出墙吗?” 加奈子已经恢复了天性的开朗,笃定地回答: “当然,我丈夫以前曾经有过外遇,因此我想给他点颜色看看。不过有了这次教训后,我再也不敢了。” “水岛先生溜出红叶馆去了田村家吗?” 山川警部补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水岛浩三如果去赴约了,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有待查证了。 “他没去。我也不想爽约,所以打电话去田村家,交代说我不去了。结果听对方说水岛先生也打过两次电话到田村家,说等我到了之后,他再过去,因为他也找不到机会溜出来。” 这时候,三浦警官走进来对等等力警部说道: “警部,京美的伯父冈部泰藏说有事情要告诉你,他人已经来到店前了,好像是有关怪信的事。” “怪信?”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对望一下,问道,“姬野三太还在店里吗?” “是的,他跟榎本谦作在一起。” “警部,不如请姬野三太再等一下,先听听冈部先生要说些什么,打铁要趁热啊。” “嗯!山川,你还有话要问宫本夫人吗?” “嗯,大致上就是这样。” “我想说的也都说完了。”加奈子说着从椅子上起身。 “须藤夫人,你也辛苦了。两位如果又想起什么来,请通知我们。” “对了,冈部先生还带了一个女人,就是昨天那位……” 三浦警官对等等力警部和山川警部补眨了一下眼睛。两人对视了一眼。 “请他们进来吧!” “宫本夫人,请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把加奈子叫住,问道,“对于白与黑,你会联想到什么吗?” “白与黑?不,想不到什么……它有什么特殊意思吗?” “没什么。” 顺子跟加奈子一起走出工作室时,看到冈部泰藏身边的女人,不禁讶异地睁大双眼。 她就是昨天在池袋S百货公司门口等着冈部泰藏的女人,顺子不太友善地观察对方。 白井寿美子今天穿着和服,脸上的妆化得比平常浓。昨天顺子眼中的她看起来有些笨拙,现在的样子倒还不错。 “冈部先生,这边请。” 听到三浦警官的声音,本来在跟榎本谦作说话的冈部泰藏马上站起来,白井寿美子也跟着起身。她回避顺子刺眼的目光,穿过店里的帘子时,小声询问冈部泰藏:“那个人是谁?” 虽然她已经尽量压低声音,但这句话还是传到了顺子的耳中。 冈部泰藏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未婚妻,显得十分得意。平时他在穿着上不拘小节,过去经常被妻子梅子叱责。但今天他穿着得体的斜纹哔叽料服装,胡子也修得很整齐。尽管星期天他本该是懒懒散散,毫不打理。 一进工作室,他对大家介绍道: “突然跑来打扰,真是抱歉。这位是白井寿美子,我的未婚妻。” 生平极少和警察打交道的冈部泰藏,一看到两位警官,不禁有些紧张。 白井寿美子恭敬地低头行礼,一张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似的,看来她现在已经是冈部的人了。 等等力警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两个人,说:“请坐,听说你们要谈怪信的事?” “是的。”冈部泰藏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在场所有人一看到信封上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生硬、端正的字体,都不禁吃惊地面面相觑。 “我这里也有一封怪信,在你们看信之前,可以请你们保密吗?” “我们当然会保密。” “我知道你们严守把京美逼到自杀地步的那封怪信的秘密,因此我要向你们致上深深的谢意,希望你们对这封信也以相同态度处理,如果这个人的名字上了报纸,那我就太对不起她的父母兄弟了。” “你不用担心,我们绝对会严守秘密。” “谢谢,那么在你们看这封怪信以前,先听听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他用下巴指着白井寿美子说:“她曾经结过婚,后来离婚了,现在寄住在她哥哥家。她的亲哥哥,也就是这封信的收信人白井直也,目前是中学教师。” “这样啊。” “寿美子也有中学教师的资格,她目前就在我前妻担任校长的中学任教,我不想让她哥哥和她卷入这件案子。” “当然。” “我前妻去世后,她常替我跟学校联系,就在那段时间,我们才开始交往。我们的亲事谈得很顺利,本来早该举行婚礼的,不料直也竟收到这封怪信,我们的亲事因此差点触礁。” 冈部泰藏说完,把手中的怪信推向等等力警部。 等等力警部从信封里面抽出信纸,只见上头还是用印刷字体剪贴而成,内容如下: 敬启: 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情。听说你妹妹要跟冈部泰藏结婚,可是你知道冈部泰藏和他的侄女户田京美有肉体关系吗?以防万一,特地在此提醒你一下。 等等力警部将内容看了两遍,然后拿给金田一耕助。他又检查一下信封,忽然皱着眉头说:“冈部先生。” “是。” “照信封上的邮戳来看,这封怪信是在涩谷区内的邮局投寄的,日期是今年五月十几号……” 信封上的邮戳只能看清楚月份,后面的日期则模糊不清了。 “寿美子。” 在冈部泰藏的催促下,寿美子紧张地说:“那封信由我哥哥保存,今天我去跟哥哥要的时候,请他查过日记,这封信是五月十九日收到的。” 冈部泰藏补充说道:“我在想这封信会不会是所有怪信的前奏?” “抱歉,请问你是什么时候搬进日出小区的?” “五月八日,那天是星期日,我未婚妻也来帮忙了。” “那么,这封怪信就是在你搬到这里十天后收到的喽?” “是。” “当时还有其他人住进来吗?” “没有,十七号楼我是最早住进来的,那时每栋楼都空荡荡的,京美还觉得有点恐怖呢。” “听说你搬到这里之前住在吉祥寺。为什么你要搬到这种小区,而且还这么急着搬进来呢?” 冈部泰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问题,他从容不迫地回道: “吉祥寺那栋房子是我和前妻梅子结婚时盖的,占地大约两百坪,可是那栋房子不是靠我自己的能力盖的,而是老家的岳父盖的。我跟前妻在那个房子住了二十几年,去年三月,前妻去世后,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必须重新出发,并希望一切重新开始。都说住处能改变人心,所以才想搬家。” “原来如此。” “就在那时候,我听到这个新小区的消息,就试着申请了,同时我也准备卖房子,物色土地重新盖房子。要买地的话,就得先把手头的房子卖掉,不然没有钱。而卖房子的钱又必须在我把整座房子让出去之后才能拿到,所以我的计划是在这个小区住上半年左右,其间买地盖房子,然后和寿美子结婚,乔迁新居。可是我的计划却被这封怪信搞得一团糟……” “京美赞成你搬到这个小区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她不赞成,甚至反对我卖掉吉祥寺的房子,不过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发言权,只能照我说的去做。后来直也收到这封怪信,我才知道别人对我和京美的关系产生怀疑,我真是大吃一惊。” “你的婚事就是因此而触礁的吗?” “毕竟大家都是规矩老实的人啊。怪信的内容让大家感到很沮丧,婚事虽然并没有因此告吹,但我未婚妻有些犹豫,因此婚期才会一直拖延。” “有谁知道这封怪信?” “除了我们俩之外,还有她妈妈、哥哥和嫂嫂,一共五个人。不过,刚才我听说还有一个人……” “是谁?” “寿美子,你来说吧。” “其实我也是今天才听哥哥说,他觉得这桩婚事如果吹了未免太可惜,因此就拜托一位学生时代的好朋友,现在在报社工作的人帮忙调查,结果也查不出什么。” “是哪个报社的人?”金田一耕助问。 “是A报社文艺部门的佐佐照久先生。” “佐佐照久有没有将这件事泄露给别人?” “不会的,我跟佐佐先生很熟,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应该不会随便把这种事情告诉别人。”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可是夫人,在调查事情的时候,必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对方讲清楚,否则是查不出结果的。” “这么说……”白井寿美子脸色发青地点点头。 “山川,这一点有必要去找佐佐照久调查一下,问清楚。” “好的。” “冈部先生,你打算怎么安排京美呢?” “刚才我也说过,我们搬到这个小区,只不过是为了方便卖房子,因此,如果婚事顺利,我会取得寿美子的同意,为京美留一个房间。房子在秋天应该可以盖好,我们结婚后就搬过去住。” “你没打算让她住在蒲公英吗?” “我和京美曾经谈过这件事,当时我并不赞成她搬到蒲公英住。一来是因为我们不清楚女主人的来历,二来我必须对死去的妻子负责,不能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 “京美怎么样?她想搬到蒲公英吗?” “这个嘛……我不懂现在的女孩子怎么想,不过她似乎担心自己的存在会妨碍我再婚。从这方面来说,她可能想搬到蒲公英去住。” “京美怎么会去蒲公英上班呢?” “我们搬来时,那条商店街大部分都还在筹备中。大概是五月底,蒲公英挂出招学徒的招牌,京美看到后就说想去应聘。她今年春天没考上东京大学,对读书失去了信心,变得有点神经质。我本来想让她重考一年,可是她的个性和我前妻很像,十分要强……” 京美会去考东京大学,可见她对自己很有自信,金田一耕助也发现她是个很要强的女孩。 不少新线索浮现出来。 命案当天晚上来拜访根津的女人和姬野三太的推理,都让警方感到十分意外。这些东西也许和案子没有关系,姬野三太的推理也太离谱了些。但事实真相会不会比他的推理更离奇呢?昨天晚上三浦警官的跟踪发现根津是个值得注意的人物,而且有必要对那个神秘女人进行调查。另外,画家水岛浩三或许知道须藤顺子与日疋恭助之间的秘密,这一点也不能疏忽。当须藤顺子和日疋恭助在横滨的临海庄约会时,蒲公英的女主人也正跟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在那儿幽会。 根据须藤达雄对加奈子所说的话,水岛浩三好像比须藤顺子和日疋恭助早一步到达,所以他不是跟踪须藤顺子他们,也许是在跟踪蒲公英的女主人。当他得知女主人秘密的同时,也意外发现顺子的婚外情。 然而更令警方惊讶的是,五月中旬,日出小区还没有住进很多人时,怪信就已经出现,而且内容和形式几乎都和导致京美自杀的那封怪信相同,只是开头有些差异。 “谢谢,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们住进这片小区不久,寿美子的哥哥就收到怪信,影响了我和寿美子结婚。我想这也许会给你们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想向你们请教……”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说道:“冈部先生,谢谢你,这些事情有可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不客气,那我们告辞了。寿美子,我们走吧。” 他们两人出去后,姬野三太接着走进来,并低头行了个礼。他缩着短短的粗脖子,好像小孩恶作剧被抓到时那副害怕的样子。 “请坐。” “是。”三太的动作十分拘谨,一脸不安地搔弄着头发说,“谦作跟我说他已经提出那封信的不在场证明,他说得没错,我没有寄过那种信,而且我这个人手很笨,做不来那么细致的工作。” “不过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非常奇特。” “那是瞎编的。因为我刚好看到一本推理小说,里面出现一具被人用硫酸把脸弄得模糊难辨的尸体,所以我才会那样推测。” “你假设须藤先生被杀倒还合乎情理,可是你认为尸体在水池里面,是不是想象力过于丰富?” 姬野三太焦急万分地摇晃着两腿说:“才不会呢!金田一先生,你也看过推理小说吧?” “偶尔会看。” “那你知道外国的推理小说中,有一则根据童谣来杀人的故事吗?” “不仅是外国推理小说,我个人也处理过这类案件,那桩凶杀案是按照当地古时候流传下来的彩球歌内容来杀人。” “哇!日本的凶杀案比我想象中还要进步。警部,金田一先生也知道外国推理小说中经常会发生与童谣情境相同的凶杀案,所以我才会把《树果骨碌骨碌》这首童谣和这次的命案联系在一起。” 姬野三太搔弄着头发,再三强调他的推测纯属想象。 金田一耕助探出身问道:“但是,三太……你从这件命案中无法辨认死者脸部这一点,联想到这是一桩替身杀人案,倒也无可厚非。可是,你如何断定担任替身的就是那天晚上来找根津伍市的女人呢?” “因为……我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女性,那个女人的事情我是听榎本谦作和由起子说的。” “只是这样吗?” 在金田一耕助的逼问下,姬野三太不禁吓得缩了缩脖子。等等力警部和山川警部补见状,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 “莫非……你那天晚上见过那个女人?” 姬野三太一听,顿时沉默不语。等等力警部与山川警部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当等等力警部正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姬野三太将手肘撑在裁缝台上,说道: “不愧是名侦探金田一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 他说完便恭敬地低头行礼,不过金田一耕助完全不为所动,继续问道:“那是几点的事情?” “我记不太清楚。” 山川警部补赶紧翻开笔记本说: “那天晚上你……根据宫本环的证词,你跟她一起在太郎池边,然后在九点四十分左右目击伊丹大辅绕过水池,往小区的方向走去。十点二十分左右,她离开太郎池回到小区……” “那么,既然在那之后,就是十点半左右?” 姬野三太想了想之后说:“其实那天晚上我很生气。” “你在气什么?” “因为榎本谦作获得了很好的角色,他变成第二男主角。虽然他很有才华,有这种境遇也很合理,可是这令我觉得很郁闷,因为我已经在里面窝了四年,却没有这种好机会。因此我送阿环回家后,又离开公寓,想拉谦作出来,要他好好请我吃一顿。谦作住的十七号楼与根津先生住的十八号楼是并排的,当我拐过十七号楼转角的时候,就看到根津先生跟那个女人走出来。” “嗯,然后呢?”等等力警部焦急地探出身子问道。 “当时我觉得有点惊讶。” “为什么?” “刚开始,我以为那个女人是蒲公英的女主人,但我马上就知道自己看错了。由于有这个印象,所以我很自然就会想象出那样的情节。” “那么你认为蒲公英的女主人与根津先生两人共谋?” “这个嘛……我从没看到蒲公英女主人和根津先生在一起。所以刚开始我有点惊讶,觉得根津先生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可是,你不是随后就确定她不是女主人了吗?” “是的,当时隔着大马路,我没办法看清楚她的脸,但至少可以确定她不是蒲公英的女主人。” “他们俩接下来做了什么?” “这一点,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 “什么意思?” “他们本来从主干道笔直往小区的入口走,可是一看到我,就突然改变主意,根津先生转身往回走了两三步,然后两人就沿着十八号楼的北侧往西边走去。” “西边是往商店街的方向吗?” “是的。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于是回头看了一下,看到他们往蒲公英那边拐过去,这就跟我的推理连上线了。” “接下来你又做了什么事?” “我来到谦作住的那栋楼的楼梯前,突然又觉得这样去找他似乎不太好,于是就回家睡觉了。” “为什么你会突然觉得不太好?” “当时我被忌妒冲昏头,怕谦作会看穿我的心思。” “对于那天晚上有个女人去拜访根津先生的事,你只知道这些吗?” “是的。所以说我的推理都是虚构的。” 等等力警部后来又询问姬野三太有关那个神秘女人的着装等,可是并没有获得进一步的信息。 “对了,三太,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金田一耕助在一旁开口说。 “什么事?” “这一点谦作也说了,我希望你能坦白。你是否收到过中伤京美的怪信?” 刹那间,姬野三太吓得瞪大眼睛。 “谦作也说了?那表示他也收到怪信喽?” “是的,那是中伤京美的怪信。” “是不是还提到检查处女膜……”姬野三太露出一副惊慌的表情。 “内容我们都知道了。你是怎么处理那封怪信的?”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害京美自杀。” “你是不是把怪信塞进京美家的门缝里?” 姬野三太神情诡异地回道:“是的,当时我很气愤,那是一封匿名信,里面的内容还跟京美的伯父扯上关系。我很喜欢冈部老师,他在学校的声誉很好……我本来想直接毁掉那封信,但后来认为有必要提醒京美和她的伯父,让他们知道有这号恶劣人物的存在。大约在收到信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就把信塞进她家门缝。没想到会害京美自杀,我真的非常惊讶。金田一先生,我不该这样做吗?” “不,当时你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信封呢?” “我烧掉了,因为那封信令人很不舒服,写法跟其他怪信都一样,当时我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寄那种怪信给我。” “那是因为京美对你有好感吧。”山川警部补很认真地说。 “怎么可能!若说京美对谁有好感,那也应该是谦作。谦作是美男子,而且还是个大学生,像我这种小角色,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不过,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 “谦作也收到一封相同的信,他又是怎么处理呢?” “他说烧掉了,可是他向京美提出忠告,说京美如果总和她伯父住在一起,容易引人非议,问她想不想搬出公寓,去蒲公英住。” “所以京美才会生气,开始接近我啊。接下来,发信者又写了一封怪信给我……顺序应该是这样吧?” “嗯。” “可那个发信者搞错了啊。京美虽然后来跟我走得比较近。可是她心里还是属意谦作的,她只是想让谦作着急吃醋,再回过头来追她,女孩子常使用这一招。我毕竟只是个小配角,没什么分量……最可悲的是,我明知道事实如此,还是配合她一起演戏。” “你认为谁会寄那种怪信?” 姬野三太搔弄着头说:“我不知道,不过那人一定是个变态!只要看到男女要好,他就不舒服,想要拆散人家。阿环的父母也被怪信弄得反目成仇,真是讨厌。” 到目前为止,到底出现了几封怪信呢? 按照日期来看,白井寿美子的哥哥白井直也收到的怪信是最早的一封。接着是榎本谦作收到的那一封,没有第二个人看过就被烧掉了。而第三封是姬野三太收到的,也是害京美自杀的那一封。 第四封是须藤顺子收到……不,可能在须藤顺子收到信之前,蒲公英的女主人也收到了,所以须藤顺子收到的怪信应该是第五封。 紧接着是让宫本夫妇反目成仇的那封怪信,最后则是写着《树果骨碌骨碌》这首童谣的怪信。 这七封怪信是否有某种共性?更重要的是,这些怪信与凶杀案到底有什么关联? 姬野三太离开后,志村随后走进来。 “警部,为什么你认为水岛浩三想要逃跑?” “我告诉你为什么。” 等等力警部将刚才加奈子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志村不禁瞪大眼睛说: “那么怪信是水岛浩三寄的喽?” “如果真是他,事情就很难解释了。宫本寅吉收到的怪信,内容是说加奈子与水岛浩三幽会的事情。”山川警部补提出心中的疑问。 “这可能是水岛自己搞的。水岛在这个小区色名远扬,他曾追过蒲公英的女主人、须藤顺子和宫本加奈子,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另一方面,这个小区有揭露男女情事的怪信横行,却都没有把箭头指向他,未免太奇怪了。他怕有人会怀疑他,所以借中伤自己来引开别人的注意。” “中伤京美和须藤顺子的怪信如果是出自水岛之手,那么揭发加奈子和水岛暧昧关系的人也可能是他,因为信件的风格完全一样。”山川警部补也表示赞同。 等等力警部拿起冈部泰藏刚才的那一封信说: “可是这一封呢?这是五月十几日投递的,当时水岛已经住进这个小区了吗?”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志村警官在一旁开口说,“不过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只有冈部一家是五月就搬进来,商店街那边另当别论,其他人都是六月以后才搬进来。” “那就说不通了。而且只有这封怪信和其他信件的风格不同,其他怪信都用嘲讽的口气,可是这一封的口气很正经。” “提到内容……”金田一耕助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刚才山川警部补指出中伤京美、顺子和加奈子的三封怪信风格完全一样,但是前二者是以Ladies and Gentlemen作为开头,加奈子这封却是以‘诸位、诸位’开头,为什么会这样呢?” 大家决定在仔细比较、研究这七封信之前,先向根津伍市确认命案当天晚上来拜访他的女人到底是谁。 当志村警官来到十八号楼一八○一室时,根津伍市正在油印,他穿着沾满油墨的工作服前来应门。 “很抱歉突然来访,我有点事情想请教您。” “是跟这次案子有关吗?” “是的。” “好的,里面请。” 根津伍市微侧过身体,志村警官看到他身后六叠大房间的桌子上散放着油印工具。 “工作中打扰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根津伍市迅速收拾好桌面说,“这边请。” 他指着用来隔断六叠间和四叠半间的长椅子说道,自己则坐在桌子前面的旋转椅子上。 “警察先生,你想问什么呢?” “我想请问你命案当天晚上,也就是这个月十日晚上十点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女人来拜访你?” 志村警官紧盯着根津伍市。说出女人二字时,根津确实显得很狼狈。但他似乎也放松下来,好像在说原来是这事啊。 “那个女人怎么了?” “是这样的……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那个女人跟你的关系呢?” 这次换根津用敏锐的眼神瞪着志村警官。 “警察先生,刚才你说是要问有关这次命案的事情……” “没错。” “那么你这个问题就毫无意义了,那个女人跟这次的命案毫无关系,她只有那天晚上来过小区一次,我觉得没有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 “你这样讲是没错,我们也不想干涉你的私事,可是我们必须确定那个女人是否还活着。” 根津伍市一听,不禁蹙起眉头说:“确定她是否还活着?什么意思?” “因为有人说了件不可思议的事。” “什么事?” “有人怀疑在沥青下面发现的尸体并不是蒲公英的女主人,而是那天晚上来找你的女人。” “怎么可能!是谁说的?”根津伍市正想继续讲下去,突然想到一件事,转而问道,“难道是谦作说的?” “不是谦作,但我不方便说出是谁说的。总之,我们必须确认一下那个女人的事情。” “你们不是已经确定那具尸体是蒲公英的女主人了吗?” “虽然确认了,可是尸体的脸被弄成那个样子,加上她又无亲无故……在认尸这方面难免有些困难。” “警方不是在蒲公英里面采集到很多跟尸体相同的指纹吗?” “提出上述想法的人认为,那可能是凶手故布疑阵。听说那天晚上十点半左右,你跟那个女人离开这里,往蒲公英的方向走去。” 根津擦拭着被油墨染黑的手指,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我知道谁会这样想了,不过……”他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歪着头想了半晌,“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十点前后一小时吧?” “是的。” “如果是这样,我想有人可以证明那具尸体不是来找我的那个女人。” “谁可以证明?” “画家水岛浩三。” 志村警官吃惊地重新看着根津伍市的脸。他是不是知道水岛浩三已经逃走,才故意提出让他来做不在场证明? “那天晚上你见过水岛浩三?” “是的。” “在哪里?” “S站。” “S站?”志村警官赶紧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说,“那天水岛浩三在S站下车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十分左右。” “有正确时间就更好了。当时我们正爬上S站的楼梯,结果看到水岛从上面走下来,他看到了我身边的女人,现在应该还记得吧。” 志村依旧怀疑地问道: “但根津先生,你们是在十点三十分左右离开这里的吧?从这里走路到S站只要三四十分钟,而你们却走了两小时二十分钟!” “是的,因为我的脚不好,花的时间要比别人多。而且我们那天有很多话要谈……其实那天晚上,我本来想送她到公交车站搭公交车回去,可是她说有很多话要跟我谈,所以我们决定走路到S站,边走边谈。长时间步行对我而言是很大的负担,因此我们常常在途中停下来休息。” “你们在哪里休息?” “从这里到S站中间有一所中学,附近有一片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座小山丘。我搬到这里以前住在帝都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里,对那附近的环境很熟。我和那个女人坐在山丘上聊了很久,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日出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熄掉……” 根津尽量不让内心的情绪流露在脸上,不过听他的口气,似乎在忍耐某种痛苦与哀愁。他那缺少抑扬顿挫的声音,更令人深切地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的孤独感。 那天晚上根津伍市和女人坐着聊天的小山丘,莫非就是故事一开头S·Y目击一个男人拿着望远镜的那座山丘? “你跟那个女人在S站分手的吗?” “是的,我送她进检票口。我是个跛脚,而她又长得那么漂亮,我们俩走在一起十分引人注目。我想当晚在检票口值班的人可能会记得。” “你说不能说出那个女人是谁……那她现在在哪里?” “如果她和这次的凶杀案有关,我当然会说出她的行踪,可是她跟这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志村警官知道根津正在极力忍耐某种痛苦,可是他仍然必须去揭根津的疮疤。 “有人说,那个女人跟你女儿长得很像,认为她是你女儿的母亲。之前你说你妻子死了,其实她还活着……不,是一直活到前不久,若按那个男人的说法。” 根津的神色因愤怒而越发严峻。“我没必要回答这种问题,因为它跟命案完全无关。” 志村警官看着对方紧闭的唇,于是改问道:“你去S站途中,路过蒲公英裁缝店吗?” “是的。要去S站,斜穿过小区是最快的路线,所以我来回都曾路过。” “经过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 “那你路过后门?” “是的。” “当时发现有异常吗?” “没有。”干脆地回答后,根津又重新想了想,“总之那时候我正跟身边的女人谈话,就算有异常,我可能也没注意到。” 接下来不管志村警官再怎么询问,他都不再回答。结果那个女人的身份还是没有查出来,倒是可以确定,姬野三太的推理越来越不可能了。 第十一章 池底 那天从下午一直到傍晚,直至入夜,太郎池的周围都是熙熙攘攘。警方做好了排干太郎池的万全准备时,已经是当天傍晚时刻了。毕竟事出突然,就算又从多摩川借一艘船,也要费不少时间和精力。 另一方面,帝都电影制片厂在当晚要利用这个池塘的一部分拍外景,所以制片厂方面也在加班加点赶拍。由于原定的一位演员临时出了点事故,导致那位演员的场景比预定落后,所以他们无论如何得赶在警方排干太郎池之前把这部分外景赶拍出来。 于是警方和电影制片厂之间达成了协议:警方尽量为拍摄提供方便,相对的,警方的排水工程要借用拍夜景的照明道具。 正午过后,摄制组人员陆续到达了池边。地上遍布粗大似麻绳的电线,到处都搭起了脚手架,上面架起了照明道具。等到傍晚时分,录音车和一辆类似起重机的车抵达了。 警方确认了今晚参加拍摄的演员人数,结果只有三人:除了女主角町田容子,还有榎本谦作和姬野三太。这么大排场却只拍三个演员的戏,由此能看出拍电影有多费钱。 摄制组在进行拍摄前的准备工作时,警方的准备工作也陆续展开了。傍晚六点左右,从多摩川借来的船已经运进太郎池。天色略显昏暗的时候,池边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媒体相关人员则和摄影师一起严阵以待,颇有大战在即的紧迫感。 这时,伊丹大辅也跑到现场观望。他早上外出办事,一回来就听说这件事情,连饭都没吃就冲过来了。他焦急地拨开拥挤的人群时,发现须藤顺子的身影,就停下脚步问道: “须藤夫人!到底发生什么事,这里怎么会这么热闹?” 须藤顺子一看到伊丹大辅,立即面如死灰。这个男人曾被视为重大嫌疑人,他现在之所以放任不管,是因为顺子的丈夫依旧行踪不明。如果丈夫的尸体被从池中挖出,真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 “还问怎么回事?自己看不就知道了。”一旁的宫本环代替须藤顺子回答,霸道的口气不输给伊丹大辅,“警察要搜查池底。” “这我刚才听说了,可是他们搜查池底干什么?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伊丹先生,你好像很不希望警察搜查水池,是不是这样一来会对你不利呢?” “对我会有什么不利?” “因为警方认为池底有顺子她丈夫的尸体……” “阿环!”加奈子随即失声制止道,“还不确定的事情,不要讲得那么斩钉截铁。须藤夫人,请原谅她,这个小女孩太轻浮了,是我没教育好。” “太郎池里会有尸体?” 伊丹大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很清楚自己在这个案子里的立场,之前须藤达雄失踪这个事实一直保护着他。现在,如果这个事实消失……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目前还不确定。有人写信暗示尸体在池底,警方才会展开搜查行动,但我还是不太相信……”京美喃喃自语,眼神茫然地望向池面。 说是排水,其实并非完全排干。池底也有闸门,但如果一口气排出,下游的河水就有泛滥的可能。警方只能先坐在船上搜寻。 从多摩川借来的三艘船跟一艘摩托艇于傍晚六点钟放到池面上。另外,水上还有帝都电影制片厂的两艘道具船。 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坐在摩托艇上,山川警部补则搭另一艘船担任指挥。尽管池面只有三百坪大小,可是要仔细搜寻每个角落也不是那么简单。这座水池是由于地壳下陷形成大洞,自然积水而成,所以水相对较深。 坐在船上的警察和消防队员在长满水草的水面上努力搜寻着,有时候会突然传出一声叫喊,但没一会儿又静下来。挤在池边围观的人都非常紧张地等候搜查结果,每个人的手心都紧张得渗出汗水。 七点钟一到,当亮如白昼的灯光照亮整个池面的时候,池畔的观众不由得发出欢呼声。 事后震惊世人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安田导演的《波涛的决斗》的拍摄工作也正式展开。从米槠所在的位置看不见,不过对岸略高的断崖对面搭建了一个小屋,姬野三太饰演的流氓就从那里把女主角町田容子拉出来。这时榎本谦作赶过来英雄救美,把姬野三太打落水池。 在照明灯打开之前,宫本环就拉着京美往那边移动,此刻她在意的不是尸体,而是三太的演出。 安田导演很严格,谦作把三太从悬崖边打落水池的那一幕让他很不满意,不断地喊NG。谦作表现得尚可圈可点,问题是三太似乎不在状态。 也难怪三太不在状态。虽然关于顺子收到的那封怪信,三太有不在场证明,可是他不知道警方对于谦作的解释到底买不买账,因此他感到很不安。因为那封怪信,警方正在眼前搜索尸体,如果真的捞出了尸体……三太感觉肚子里就像灌了铅,这让他无法表现出角色轻佻的样子。 “喂!三太,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和昨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第三次试拍结束,安田导演还是不满意,他坐在伸往池面的起重机上,焦躁地怒吼着。 因为是试拍,不能弄湿正式服装,姬野三太只穿一条裤子,他冷得嘴唇都变色了。现在已经是十月底,而且还是在夜里,连续浸水三次,他不冷才怪。 “导演,对不起,这次一定演好。” “你好像不太在状态,先抽根烟吧。谦作!” “哎。” “你跟三太好好谈谈,他的情绪不太稳定,你想想办法。” “知道了。” 工作人员在稍远处生起一堆火,姬野三太正靠在火堆边取暖。 “谦作,对不起,我这次一定会演好。” “三太,你真是胆小。你在担心那边的事情吗?” “我……” “笨蛋!就算真的捞到尸体,有谁会认为是你干的呢。你别杞人忧天了,竟然为了这些无聊事而心神不定,你是不是当配角当得太悠闲了。” “如果池里真的有尸体,你还会这样讲吗?” “就算我不这样讲,大家也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去杀人的人。” “我的确太在意周围人的感觉,如果别人说是我干的,一时之间我就会觉得真的是自己干的。” “哈哈!三太,我不知道你竟然有被害妄想症,你未免太胆小了吧?” “没错,我可能患有恐惧症。我之前看过一本悬疑小说,里面的主角让自己蒙冤以逃过警察的调查。那情节一下子就浮现在我脑中……” 谦作笑着说:“三太,你推理小说看多了,你那是幻想过度才会得恐惧症。” “嗯,都是我弟弟一直去租推理小说,我才会跟着他一起看。” “好啦,你看,京美和阿环很担心你,一直在那边注意你的状况呢。” “京美是在看你。” “看谁都好,她们若听说你可能是凶手,一定会捧腹大笑。因为你可是大好人。” “谦作,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三太,这场戏可是我们俩的好机会啊。” “这个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演的。” “那就好了,导演,可以了。” “好,再来排练一次。” 结果,这次的试拍一次就通过了。 “正式开拍时也要保持这个状态啊。现在去补个妆。” 正式拍摄时,姬野三太被谦作从悬崖推落水池,头上沾满水草,他今晚的戏份到此结束。 安田导演坐在起重机上,十分满意地说:“OK!等一下好好去洗个热水澡,赶快擦干身体,这次你可不能再倒下去……咦?” 姬野三太不知为何又钻进水池。 “三太,怎么啦?”谦作惊讶地趴在悬崖上大喊,“喂!你是不是发现尸体了?” 安田导演从起重机上探身出去时,姬野三太正好浮出水面,只见他的手中握着一张纸片。 “三太,那是什么?” “导演,有一捆外国杂志沉在水底,这是不是流行杂志呢?阿环……”他把手上的纸片高举出水面,往阿环和京美的方向游去,“你看过这本叫《FancyBall》的杂志吗?” “女主人那里有很多《FancyBall》杂志,怎么了?” “没什么,我发现有五六本这种杂志用带子绑着沉在池底。京美,这和凶杀案有关吗?” “对了,警部好像问过我那本杂志的事情。”阿环大声喊道,“警部、金田一先生,请你们过来一下,发现奇怪的东西了。” “京美,这个你先拿一下,我冷得要命,得先去换一下衣服。” 姬野三太往火堆走去。摩托艇和一艘船驶了过来。 “刚才是阿环在喊吗?你说找到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京美,你来说。”阿环在闹别扭,她不高兴三太把东西交给京美处理。 “刚才三太跳进水池里,他说看到好几本外国杂志用带子绑着,沉在水底,他撕了一片封面上来,就是这个。” 船上的山川警部补接过那张纸片看了一眼,便对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大喊:“警部、金田一先生,他们发现《FancyBall》杂志的封面了!” 杂志肯定是用带子横向捆扎,封面只有上半部分,但已足够。杂志好像泡在水里很久了,不过封面上有一层胶质,因此仍保持原来的样子。 凶杀案发生后,警方曾经仔细调查过这个《FancyBall》杂志。这种杂志蒲公英里面只有五本,可是每一本的Ladies and Gentlemen都没有被剪掉。去丸善书店调查的结果,发现书店最近进了很多这种杂志,有人通过丸善直接从美国订购;也有人等丸善进货后,每个月去购买。蒲公英的女主人属于后者,她是搬来这里住之后才开始去买的。 丸善书店每月购入三十本,基本都能卖完。如果与其他外文书店的销量相加,数量应该不小。读者不一定是服装业的相关人士,也有从事美容业或编纂女性杂志的人,即很多从事与男女时尚相关行业的人都在读。 警方调查了丸善和其他外文书店后,获得了直接向美国订购或每月固定购买的读者名单,其中除了片桐恒子,其他人都与日出小区无关。至于那些不定期到书店购买的顾客,根本无从调查。何况神田一带很多出售进口书刊的旧书店也在贩卖该杂志,那里的购买者调查起来更困难。 原先这本杂志的调查工作已经碰到瓶颈,如今却有一部分杂志突然在水池底部出现,难怪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山川警部补三个人会如此兴奋。 等等力警部严肃地问:“京美,这是在悬崖下哪个地方发现的?” “刚才谦作站的悬崖正下方,导演的起重机不是从悬崖伸出去吗?就在那个起重机下面。阿环,你说对不对?” “我不太记得了……三太,你过来一下。” 姬野三太已经脱下湿衣服,赤裸的身体上绑了根绳子。 “警部,这些杂志有参考价值吗?” “岂止是参考!三太,这些杂志将被当作重要证物,杂志沉在哪里?” “警部,请上船吧,反正我衣服都湿了,再下水一次也没关系,但是不能干扰摄影工作,请你们先跟导演交涉一下。”姬野三太兴奋地说着。 等等力警部和安田导演交涉,立刻得到同意。 姬野三太从船上仰望悬崖说:“谦作,我刚才是从这附近浮上来的吗?” “应该是吧。三太,你说下面有外国杂志?” “嗯,好像是很重要的证据。”三太解下绳子,身上只穿了一条湿裤子,“有人有刀子吗?如果不把带子割断,可能拿不上来。” “这里有刀子。” 山川警部补立刻拿出一把折叠小刀递给姬野三太。三太接过刀子,静静地从摩托艇上滑入水中。 “主任,我也一起下去看看,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 和山川警部补同坐一艘船的年轻警官说完便迅速脱掉制服,跟在三太之后下了水。两个赤裸的白色身体沉入摇晃的水草底部,看上去就像流动的电视画面。 “喂,把灯光照向水面!” 在安田导演的指挥下,灯光师调整了角度,把水面照得好像白昼一般明亮。 “太好了。” 金田一耕助从摩托艇的船舷探身往明亮的水面看去,只见摇晃不定的蓝黑色水草深处有两个白色的人影,时而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而消失无踪。 过了半晌,三太首先浮出水面。 “警部,找到了。” 他啪的一声打开小刀。 “三太,割断的带子也一起拿上来。” “好的。” 三太潜入水中后,年轻警官才露出头来。 “发现东西了!” 他仰头呼了一口气,又跟着三太潜进水里。 不久,姬野三太与年轻警官抱着六本《FancyBall》杂志浮出水面,将杂志丢进水池里的人深怕杂志封面的颜色太过明亮,还把杂志用蓝黑色塑料包袱皮包起来,并用带子固定住。 三太在试拍时掉进水里好几次,发现有塑料包袱皮缠在水草根部。正式拍摄OK后,他再度潜入水底解开包袱皮,这才发现里面的东西似乎是外国杂志。他想起警部曾问过阿环有关蒲公英里外国杂志的事,心中一惊,不假思索便撕下了半张封面。 凶手如果希望这些杂志早点在池底腐烂,就不应该用包袱皮把杂志包起来。那就像给杂志的封面和封底都上了一层膜,再加上内页也使用高级纸印制,因此寻获的这六本《FancyBall》杂志破损情况并不是很严重。即使如此,当等等力警部拿起湿淋淋、内页通通粘在一起的杂志时,仍紧张得喘个不停。金田一耕助也小心翼翼地翻阅着杂志,山川警部补也拿起一本杂志帮忙翻阅。 这时,金田一耕助发出了低吟声: “警部,这……” 等等力警部回头一看,发现金田一耕助手上的杂志被人用锋利的刀子割掉了一页。 “是Ladies and Gentlemen那一页吗?” “嗯,我不用看目录也知道,每一期都放在一百八十二页。” “一百八十二页……” 等等力警部谨慎地寻找着,他这本杂志的一百八十二页没有被割掉,不过有三个地方的Ladies and Gentlemen被剪掉了。 “金田一先生,看来把这些杂志丢在水池里的就是怪信的制作者,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这时候,山川警部补忽然大叫道:“警部、金田一先生,你们看!” 他将两手摊开,手上有一张线条细腻的人物画,看起来像蒲公英的女主人……不,是很像水岛浩三应警方要求所画的蒲公英女主人的画像,而且这一张的色彩更为丰富。 “山川,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它夹在这本杂志里面。” 这张画纸很薄,可能是某人把它夹在杂志里,放着放着就忘了。在包袱皮与杂志的保护下,这张薄纸依旧保持原来的模样。 “警部,阿环提过她曾在水岛房里看到的图画,该不会就是这张吧?” “以防万一,请她来确认一下。” 三太已经游回岸边。年轻的警官怀疑尸体可能就在那一带,下潜了两三次,但无功而返。船来到刚才靠过岸的池畔,只有京美在那里,阿环则不见踪影。 “京美,阿环呢?” “三太正在对面取暖,阿环应该是去帮忙换衣服了。” “不好意思,你能帮我叫她出来吗?”阿环很快就来了。 “阿环,你以前在水岛先生房间看到过蒲公英老板娘的画像,是不是这一张?” “对,就是这一张!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山川警部补一听,不禁面面相觑。 这么看来,将这六本《FancyBall》杂志丢进水池里的人就是水岛浩三。同时,他也是怪信的始作俑者。难怪一听说要排干水池他就逃走了。 但是蒲公英老板娘遇害的时间前后,水岛浩三有很完整的不在场证明。难道怪信与蒲公英老板娘遇害无关? “警部、警部!” 这时候,水池的另一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发出一阵喧闹声。 发现那震撼日出小区的恐怖之物的,是帝都电影制片厂负责灯光的年轻人。他是本地人,儿时起就常在这里游泳,熟知水情。 太郎池最深的地方离长着米槠的凸角有三米远,那里由于地层陷落而形成深约五米的地沟,以前常有小孩掉进去,被池底的水草缠住而淹死。 负责灯光的年轻人很清楚这一点,于是搭乘摄制组提供的船,跟两个同伴拿着竹竿往池底探,如果觉得有异样,就在那个地方做记号。可是这一带水太深,竹竿无法探到池底。 于是他回到摄制组,拿来一条长绳,将衣服脱光并且绑上绳子,打算潜入池底。他交代同伴如果自己被水草缠住,就用绳子拉他上来。 年轻的灯光师对潜水很自信,他谨慎地潜入水中,拨开水草,到达水底后没多久,他就发现一个可怕的东西。 “是你发现那个的吗?” “是的。” “什么样子?” “下面很暗,我看不太清楚。不过摸起来好像是用雨衣之类的包着,然后用电线之类的东西绑起来的。我好像碰到脸了。” 年轻的灯光师说完,连嘴唇都变成了土色。 “警部,我再下去看看吧!” 刚才跟三太一起潜入水里的年轻警官又开始动手脱制服。 “警察先生,很危险!下面有很多水草缠在一起,请把绳子绑在身上。” “好的,谢谢。” 年轻警官把绳子绑在身上后,立刻跳入水池,一瞬间就消失在摇晃的水草中。此刻,摄制组一行人和围在池畔看热闹的人全都屏息望着水面。 没多久,年轻警官浮出水面说:“没错,是一具男尸。” 从池底捞上那具恐怖的尸体花了整整一个小时。 尸体已经浸泡了二十几天,必须小心打捞,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坏。帝都电影制片厂的摄制组对打捞作业进行了全面的协助,把所有灯都照向出事水域。 入水进行打捞作业的总共有三个人:最先发现尸体的年轻灯光师,之前下过水的年轻警官,还有另一名自愿下水协助的消防队员。根据这三个人的报告,尸体上面绑了两个水泥块。 三太本来也想帮忙,可是他一想到自己也是嫌疑人之一,便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金田一耕助拜托他和京美、阿环一起照顾顺子。 顺子的确需要人照顾,当她知道池底发现尸体时,差点昏倒。如果不是加奈子在旁边扶住她,她可能会掉进水池。加奈子还带她回自己家,劝她喝了杯白兰地,才稍稍安抚了她的情绪。 加奈子劝她回家休息,可是顺子不听劝,坚持前往水池边。因此加奈子又劝她喝了一杯白兰地,两人才一起回到米槠旁。除了三太、京美和阿环,冈部也很担心她,都在她身边陪着她。伊丹大辅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他满脸通红,不知道是不是喝过酒了。管理员根津则站在距一行人稍远处,还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看着池面。 九点整,那具可怕的尸体终于浮出水面。在此还是不要进行具体描写为好,那样只会给诸位读者带来恶寒的感觉,甚至影响食欲。 救护车已经事先在一旁待命。在尸体送上救护车之前,警方先对尸体做了初步检查。 尸体用雨衣包住,又用电线绑了起来。后来得知,这根电线是小区工地里的东西。警方解开电线,然后将雨衣拆开,登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尸体的心脏部位插着一根奇特的木棒…… “那是什么?”等等力警部声音沙哑地说。 “应该是锥子的柄吧?”志村警官用手碰了一下,接着回答,“连根部都陷进去了……这样子肯定是立刻毙命。” 还好凶手没有把锥子拔出来,否则会流出更多血。 等等力警部回头说道:“须藤夫人,请节哀。麻烦你来这里看一下。” 对顺子来说,这简直就是世上最残酷的考验了。 之前她也隐约觉得丈夫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现实以这副样子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她没有哭,只是双眼干涸,感到无比悲愤。 谁都不会想要专门去杀这样一个老好人吧,所以顺子的丈夫肯定是被牵连了。他应该是前往蒲公英的时候撞见了女主人遇害的现场,被凶手灭口了。他白长了那么一副大块头,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人杀掉了,真是大意。 面对丈夫的尸体,顺子的自私让她不但不悲伤,反而感到生气。顺子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无情,也有所反省。但那愤怒难道不是来自对丈夫的爱吗?她在不知不觉间已注意到,这和母亲面对受伤的孩子时感到生气一样。 顺子正视躺在她眼前的尸体,虽然容貌有很大的改变,可是她确认这就是她的丈夫须藤达雄。尸体身上的西装、雨衣都是她丈夫的,鞋子也是他那天早上出门时穿的。 “没错,是我丈夫。” “你确定?”等等力警部又问了一次,因为他心中还很在意三太的推理。 “我是他的妻子,我确定是他。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是不是可以请其他认识他的人也来看一下?” 于是等等力警部找来三太,他也确定这具尸体就是须藤达雄。 随后,警方又找来两三个与须藤顺子住同一栋楼的有勇气的住户前来认尸,结果都是一样。看来这回三太虚构的故事命中了。 最后,年轻警官和那名消防队员再度潜入水里,去取绑在尸体上的水泥块。终于浮出水面的时候,他们跟警部说道: “警部,这里有个很有趣的东西,凭这个应该可以找出凶手吧。” 两个水泥块上都有绑成十字的电线,与捆绑尸体的电线系在一起。之前为了将尸体捞起来,打捞人员先在水底将这两个水泥块拆下来了。现在,他们正在打捞第二块。 这块也绑了十字,但底部还勾着一个军用手套。绑水泥块的电线在底部的地方有点散开,其中有一根铁丝翘起来,军用手套就勾在那根铁丝上。那是一只左手的军用手套,手套上还粘着一点点沥青…… “看来凶手戴着军用手套把尸体丢进水池时,手套被铁丝钩掉了。” “没错,金田一先生。”个性敦厚的山川警部补难得兴奋地说道,“凶手应该是觉得这样不妙,但为时已晚。铁丝钩着手套一转眼就沉到了池底。” “看这上面的沥青痕迹,应该是杀死女主人的凶手留下的。”等等力警部也相当兴奋。 “把这个手套拿去检查所检验,上面除了沥青之外,可能还会附着其他东西。”金田一耕助自言自语地说着。 警方这次搜寻行动,不仅发现了须藤达雄的尸体,还发现了与凶杀案有关的三件物证——《FancyBall》杂志、锥子,还有这只军用手套…… 第十二章 暴露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一晚上,一度陷入僵局的案情有了令人惊讶的发展。这天晚上,金田一耕助跟日疋恭助见面了。 顺子将日疋的话转达给金田一耕助之后,那天下午,他打电话到位于金王町的QUEEN制药公司。他原以为很难跟日疋联络上,没想到对方竟回答说希望当晚就见面,这可能是因为须藤达雄死亡的缘故。 不过日疋恭助没忘了叮嘱金田一耕助,他虽然答应见面,却希望金田一耕助对警方保密。而且他还要求不经过他的许可,耕助必须对会面时谈到的一切事宜保密。日疋恭助的这两个条件使得金田一耕助对他要谈的事更感兴趣。 老实说,当顺子来传话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对这位好色的大叔并不抱太大期待。不过后来的电话引起他强烈的好奇心。 金田一耕助答应了日疋的条件后,日疋便指定了赤坂山王町的夜间俱乐部新桥作为见面的场所。他让耕助不要从正门进去,而是转到背面的内部人员出入口,报上他的名字就可以。时间是晚上六点整。 金田一耕助一挂上电话,马上开始调查日疋恭助,但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从他过去的经历也找不出他与这次案件有什么联系。 如果说他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也就只有他是顺子的情人了。这样的一个人,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即打电话给每朝日报社,他和那里社会部的宇津木慎策交情很好,常常提供些独家消息给对方。相对的,金田一耕助也时常借用那里的调查部查资料。 金田一耕助本打算拜托宇津木帮忙调查日疋恭助,不巧他不在。 耕助转念一想,不在也好。如果让宇津木知道他目前对日疋恭助抱有强烈好奇心,有可能会违反他和日疋的约定。 金田一耕助转而给S警局打了个电话,询问解剖结果。 等等力警部正好在S警局,于是他接了电话。不过他听起来有点呼吸急促。 “金田一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在绿丘的公寓,我打电话过来是想问一下解剖的结果。” “哦,解剖的结果要到今晚十点才会出来。” “这样啊,那我晚上再打……” “等一下,虽然解剖结果还没出来,但我们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你现在可以马上赶来吗?” 金田一耕助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时间是四点,他跟日疋恭助约在六点整。如果现在去S警局,可能会赶不上约定的时间。 “警部,谢谢您的好意,可是现在不太方便,我正要出门呢。今晚八点我也许可以过去……” “金田一先生,你那边也发生了什么吗?”等等力警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不,不,跟这次的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不太情愿,不过为了遵守与日疋恭助之间的约定,金田一耕助不得不说谎。 “真的吗?我总觉得对你不能太大意。” “是真的!警部,我要是只查这个案子,可养活不了自己。在晴美那里我又不能收钱……” “哈哈哈,那倒是。” “对了,警部,您刚才说有趣的事是指什么?” “喂,你也太狡猾了吧。不给我们看你手上的东西,却老是要看我们手上的。” “警部,您的心情似乎很好嘛,看来一定是重大发现啊。” “哎呀,果然不能对你太大意,哈哈!算了,告诉你,就是那个军用手套。” “昨天在池底发现的军用手套吗?” “是的。手套上面不是有黑色的斑点吗?我们从那些斑点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些斑点里混有油印用的油墨。” 金田一耕助握着话筒,半晌说不出话来。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在电话另一端喊着。 金田一耕助这时冷静下来,答道:“啊!抱歉……这么说已经能确认手套的主人是谁了吗?” “还没有,目前正沿着这条线索追查,我希望今天可以查出来。” “您说斑点里都是油印的油墨吗?” “那倒不是,里面还混着一些沥青,因此才更有趣。” 金田一耕助想了想问道:“可是……那个人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 “那也只是他单方面的说法。如果那个女人能出来证明,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那个女人应该是实际存在的。关于这一点,有那两个年轻人的目击证言。” “没错,所以这次一定要他坦白交代。那个人既然有重大嫌疑,应该会急着洗清自己。” “那就请您谨慎行事。” “你有什么想问那个人的吗?” “没有,没有。”金田一耕助慌忙否认。“对了,伊丹大辅那边怎么样?” “我本来今天要传唤他来这里,可是军用手套这条线索先出现了,就像你刚才说的,谨慎起见,我决定先不传唤他。还是从小区管理员这边先着手吧。” “哦,对了,那位画家怎么样了?他回小区了吗?” “还没有,我是想去搜查他的房间,但是如果只有怪信,搜查理由似乎有点不足,如果他有敲诈勒索这类嫌疑,就可以去搜查了……” “可是,他到现在还没回来,这应该可以视为畏罪潜逃了吧。” 等等力警部因为找到军用手套这条线索,没有把水岛浩三下落不明一事看得很严重。不过,金田一耕助很在意这件事情。 “是的,我已经派大家分头去处理。金田一先生,怪信和这次的案子应该有什么紧密联系啊。”等等力警部匆忙接着说道,“从怪信暗示我们尸体所在这一点来看,怪信与这次的案子的确有某种关联。可是如果怪信是水岛浩三寄的,他最后怎么会寄那种信给顺子呢?他寄出怪信让警方去搜查水池,然后自己逃跑了……我觉得这一点很矛盾。” “我们需要将那七封怪信好好比较一番。” “你认为能从怪信里查到什么吗?” “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我认为怪信中可能还会出现新的线索。” “跟这件凶杀案有关吗?” “是的,我觉得在某些地方有关联。”金田一耕助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白井寿美子的哥哥白井直也收到的第一封怪信,他曾经拜托A报社的佐佐照久去调查,你们跟他联系了吗?” “已经去找他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总之,我八点左右应该可以去您那里,我想提醒您一件事。” “什么事?” “顺子说她昨天跟踪根津的理由时提到了一点。她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根津伍市不在房里直接把害京美自杀的怪信交给她,而是后来请由起子送到蒲公英。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猜想根津伍市当时可能有不能在顺子面前,或者不只是顺子……可能有不能在人前拿出怪信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想根津的房间里,也就是顺子曾经进去过的那个六叠大的房间里,可能有一个隐秘的藏东西的地方,就像保险箱之类的,而当时怪信藏在那里,因此他不能在须藤顺子面前拿出。” 等等力警部在电话那边兴奋地问:“金田一先生,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有什么逻辑依据吗?” 金田一耕助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不是什么逻辑依据。警部,您看过根津抽烟的样子吗?” “没有。他抽烟的样子怎么了?” “我看过两次,他抽烟的时候总是把香烟竖得笔直,像烟囱一样。一看到我,他就马上改变姿势。” “你的意思是说……他吸毒?” “嗯,很有可能,应该是海洛因吧。一般来说,吸食海洛因的人常把海洛因放在香烟上,用那种姿势吸烟,我以前也看过……警部,还有……” “还有什么?” 警部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我想谦作可能也注意到了,所以他才会那么心惊胆战……” “金田一先生,你是说这件案子有可能是吸毒后产生幻觉犯下的罪行?” “这只是我的猜测,多少有这种可能。” “这么一来,他吸毒的经济来源就成问题了。就算一次的吸食量只有零点零二克,现在的市价也在六百至一千元之间。” “这方面也请您追查看看,池袋那边不是有地下毒贩吗?” “我知道了。这么说那个房间里有个他女儿由起子不知道的秘密藏东西的地方。金田一先生,谢谢你啦,还有别的线索吗?” “目前只有这些了,我们待会儿见。” 金田一耕助挂断电话后,一时目光透着苦恼,表情呆滞。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感到心痛。 “好久不见!” “哈哈,好久不见了啊!” 六点整,在赤坂的夜间俱乐部新桥二楼的雅座,金田一耕助跟日疋恭助见面了。两人面对面落座后,日疋恭助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表情,微笑的眼角皱起鱼尾纹,说道: “金田一先生还是一点都没变。” “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这身打扮啊。上身和服下身裙裤……听说金田一先生在美国占领期间为了表示对占领军的抵抗,决心只穿和服……”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那都是虚构的。” 一说出“虚构”这两个字,金田一耕助立即想起昨天姬野三太拼命强调他的推理纯属虚构的表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您也一点都没有变。” “没想到金田一先生还记得我……那时候我包下晴美,常常去3X酒吧……” “那时我只听说您是晴美的金主。直到这次我和她久别重逢,听她谈起一些事,我才知道……” “你一定觉得我都一把年纪还搞风流,根本是无可救药了吧。” “怎么会呢?我很羡慕您这么有精力呢。” “要抽烟吗?” “好的,谢谢。” 金田一耕助拿了一根日疋递过来的外国烟。日疋点燃打火机,帮耕助点上火。接着他自己也拿出一根烟点上,表情严肃地说: “金田一先生,我想你已经从晴美那里听说了,关于这个案子,我是非常希望你能接下来的。” “嗯,这个听晴美说了。” “那你愿意接下来吗?” “我得先听听您的话。” “你的意思是……要先听听看我有没有在这个案子中做违法的事,如果有,你就不能接下来,是这样吗?” “大致就是这样啦。而且这个案子我从一开始就在协助警方调查,假如您能够提供有关这件案子的关键证据,却要我把证据毁掉,那可不行。” 日疋听了,沉稳地点头说: “原来如此,金田一先生,请你别误会。我之前在电话中提到的保密条件,并不是指我接下来说的话你都要保密。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件事是否和这次的案子有关。如果无关,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可是如果有关,你去报警也没关系。所以我其实是想请你查一下这件事,如果这件事和案子无关,或者不用揭露这件事,案子也能破——当然我是这么希望的……那样的话,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保密到底。这就是之前提到的保密条件的意思。还有,我和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跟晴美牵扯上了而已。” 金田一耕助坦率地点点头说:“这样啊,明白了。那您请说吧。” 日疋从沙发上略微欠身,缓缓说道: “第一件案子发生后,警察来找我,我拒绝提供自己在十日晚上,也就是案发当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对此有何看法?” “其实警方已经调查过您的不在场证明了,十日晚上你从八点到十一点都在日比谷三光大楼的和合俱乐部。” 和合俱乐部是一个社交团体,主要由战后派的政治家、企业家和财经人士组成,总部设在日比谷的三光大楼里。 “原来警方已经调查过俱乐部了。可是,金田一先生……对于这种警方一查就知道的事情,我却没讲出来,警方没有想过这其中的原因吗?” “他们认为您可能因为业务机密,跟某个秘密人物见面……” 日疋嘴角含笑说:“可是金田一先生,其实那天晚上我并没有跟任何人见面。我只是翻翻杂志,去酒吧喝杯鸡尾酒,到处闲逛,打发时间。”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看着日疋,沉默了好半晌才问道:“我知道了。这么说您是在监视某个人吧?而且您怀疑那个人可能跟这次的命案有关系……” 日疋微笑着道:“金田一先生,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这没什么难的,只要调查当天晚上所有进出俱乐部的人就可以了……那里所有的单子都开发票,只要查发票,就知道当天晚上进出俱乐部的都是些什么人了。然后挨个排查,找出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人就好。” “是啊。” “可是,如果您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个人是谁,以及您为什么会怀疑他,可以省下我不少时间。”金田一耕助冷淡地回答。 日疋恭助低头说: “抱歉,我用这种吊胃口的方式跟你谈,请你别见怪。金田一先生,这个世界真的有很多奇特的巧合。” “您的意思是……” “你应该听说过十月三日我带晴美去横滨某家酒店的事情吧?当时晴美看到蒲公英的女主人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可她只注意到女主人,没有看到男人的脸。不,就算看到,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 “可是什么?” 金田一耕助总算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了。他眯起眼睛,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对方。 “我和晴美相反,虽然我不认识女主人,却觉得那个男人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没想起是谁。进了房间之后,如果晴美没有对我提起蒲公英女主人的事,我可能就会忘掉那个男人。可是因为晴美提起女主人了,所以我开始努力回想那个男人是谁。最后,我想起那个人曾经来过俱乐部两三次。” 金田一耕助听到这儿,一双眼睛眯得更细了。 “但他并不是会员,如果是,我应该立刻就会想起。俱乐部规定只有会员才能进出,不过如果有会员介绍,或者跟会员一起进去,也可以。我首先想起的是带那个人来的会员是谁,可以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吗?” “请说,除非必要,否则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请你务必不要泄密,因为我不想给别人惹麻烦。” “我明白。那个介绍人是谁呢?” “你知道东邦石油的立花隆治吗?他最近挺有名的呢。” “当然知道。” “介绍人就是他。我一想到他,接着就想起那个人是曾经担任过民民党议员的一柳忠彦。” 案子进行到现在,这恐怕是最具决定性的瞬间。 警方曾彻底调查过与女主人一起去临海庄的人,他们去酒店之前似乎约在某个地方碰头,然后在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携手一起到达酒店。不过他们并没有开房间,而是来吃饭的。他们也没有去酒店的餐厅,而是去了酒店中商谈用的雅座,请服务生将餐点送到那里。根据服务生所说,他们吃完饭后,大约在里面停留了一个小时,其间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但这反而更加引起了警方的重视。警方认为女主人如果是因为遭到伊丹大辅威胁,才找那个男人商量,那么那个男人一定知道女主人的来历。 据说那个男人戴着一副很大的玳瑁框眼镜,当然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他没有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服务员对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他们两人交谈的内容让服务员以为女方是汽车推销员。 下午一点半左右,他们俩一起离开酒店,之后的行踪就不清楚了。两人离开酒店后似乎马上分手,而且没有搭乘出租车。如果他们搭乘电车,就没法查了。酒店的服务生也没记住两人的长相。 一直到今天为止,那个男人都隐没在都市中,行踪不明。现在他的民民党议员身份终于浮出水面了。 “日疋先生,我实在是孤陋寡闻,不知道有一柳忠彦这位议员,他现在在哪里?” “好像在家乡参选。” “他的家乡在哪里?” “神户。立花先生也是兵库县人,而一柳忠彦是兵库县第一区的候选人……也难怪你不认识这个人,他只是个小人物……我这样讲或许有点失礼,但我也是立花带他来俱乐部的时候,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议员。不管怎么说,目前正是竞选激烈的时候……” 日疋恭助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金田一耕助终于了解日疋恭助的苦衷。这个人很有才干,而且好色,不过本性不坏。他在担心如果把一柳忠彦抖出来,可能会对他的竞选有影响。 “我懂了,日疋先生,您要我去调查一柳忠彦,如果他跟女主人只是点头之交,就要我对这件事保密。可是如果他们二人的关系密切,而且与这次的案子有关联,那就不得不把他抖出来了,是吗?” 日疋脸色暗淡,皱着眉头说: “你说得没错。其实……前天我想要拜托你调查这件事情时,没打算说这么多,只是想提醒你注意一下十日晚上进出俱乐部的人,如果那个人被你找出来,算他倒霉。我本打算只说这些,接下来就凭你的本事了……但昨天发现了须藤达雄的尸体,就算他是咎由自取,晴美也太可怜了。其实我的责任更大,毕竟是我利用他的懦弱勾引了晴美。” 日疋说到这里,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看着金田一耕助,虚弱地微笑了一下。 “日疋先生,您说您十日晚上在俱乐部监视一柳先生?” “事情是这样的……”日疋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说,“尽管我知道和蒲公英的女主人在一起的人是一柳先生,但我并没有很在意。并不是因为我也在搞婚外情,而是我对别人的感情问题没什么好奇心。可是十日那天下午,晴美的丈夫跑到我这里闹,这件事情我也对警方说过,那个老好人须藤先生倒不是那么生气我和晴美在一起,而是惭愧自己的懦弱。要说他有恨,恨的也是那个寄怪信的人。他问我觉得有可能是谁寄的,当时我说漏嘴,将蒲公英的女主人讲出来了。” “这件事情我听志村警官说过。”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太轻率了,后来须藤先生好像想起什么,一直说‘就是那家伙、一定是那家伙’,然后就冲出了接待室。我心想,这下子事情闹大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会发生命案,只是有些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让一柳先生知道,但是我又不确定当时和女主人在一起的就是一柳。为了避免到时候又发生什么状况,我必须先确认他的身份。”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那您是用什么方法来确认的?” 日疋恭助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说: “我听说一柳先生在东京的时候,都住在芝白金町的高级公寓白金会馆里,我从电话簿上找到他的电话,试着打电话过去,刚好是他接的电话。我故意没有自报家门,只说我某日某时在横滨的某家酒店里看到他,我认识当时跟他在一起的女人,想跟他谈谈,今晚八点请到日比谷三光大楼的和合俱乐部来,我们好好谈谈。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让他放心。我一口气说完就挂了电话。”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这样啊。如果一柳先生来到日比谷,您就能确定那个人是他了。” “是的,一柳先生大概以为我要恐吓他,毕竟我当时在电话中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勒索。”日疋又红了脸。 “一柳先生来了吗?” “他来了,我七点在那里吃晚餐,他是八点整到的。” “您跟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本来想把我的丢人事跟他说,然后提醒他注意……” “可是您并没有提醒他?” “没有,我一看到他的脸色……” “他的脸色怎么样?” 日疋很为难似的抚弄着下巴说:“像是痛苦到了极点,或者说虚弱到了极点,总之,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对劲。看来他虽然和我一样都有婚外情,却不像我和晴美关系这么轻松。想到这儿,我突然觉得不该去窥探他这个秘密,因此到最后都没跟他谈。” “一柳先生在俱乐部待到几点?” “十一点。” “您确定?” “不会错的,我看他离开后,也跟着离开了。” “一柳先生一直待在俱乐部吗?中途有没有离开去别的地方?” “绝对没有。我也不是从头到尾都一直监视着他。我放弃跟他谈话的念头后,就像先前说过的,我在台球室和吧台等地方转来转去。他的心情也很不安,有时候跑到台球室看一下。我在吧台的时候,他也进来喝了杯白兰地,还不时注意着入口,于是我就问他在等谁。”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和立花先生约在俱乐部见面。我只跟他说过这些话,你也许认为他可能在这段时间里跑到日出小区,可是那根本来不及。我没有去过日出小区,所以具体时间不太清楚,但是坐公交怎么算到涩谷都要二十分钟吧。” “二十分钟还算是快的。” “那么从日比谷出发,不管车开得多快,单程就要四十分钟,往返八十分钟,也就是一小时二十分,他绝对没有离开那么久,这一点我可以做证。” “一柳先生有车吗?” “他应该是自己开车的,那天晚上好像也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他有没有从俱乐部打电话出去?”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也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打过电话。蒲公英那里有电话吗?” 蒲公英里没有电话,各栋公寓里也都没有。 嫌疑人一个个地出现,一开始是须藤达雄,可是他的尸体已经被发现。接下来是伊丹大辅。怪信的始作俑者是水岛浩三,这一点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大家认为最有可能将须藤达雄丢进水池的,应该是管理员根津。警方最想知道的线索——与女主人去临海庄酒店的男子究竟是谁,不料他居然以前议员的身份登场了。 “对了,金田一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杀死晴美丈夫的凶器是蒲公英裁缝店里的一把锥子,难道警方之前没发现店里的锥子少了一把吗?” “没发现,因为那里有四把相同的锥子,大家都没注意少了一把。” “好像还捞出了一只军用手套?” “嗯……目前还在追查手套的主人是谁。” “不管是谁,都不会是一柳先生,他不是会用军用手套的人。” 第十三章 搬运尸体的人 金田一耕助和日疋恭助道别后,快到七点时离开了新桥。 两人谈完话后,本来日疋提议一起用餐,可是金田一耕助拒绝了。他乘出租车前往涩谷,来到恋文横町附近一家餐厅,喝了一小瓶啤酒,吃了顿由汤、面包、鸡排、咖啡和水果组成的便餐。 吃过饭后,他借用餐厅的电话打到每朝日报社,这次找到了宇津木慎策。 “金田一先生,您现在在哪里?刚才我打过电话到绿丘公寓。” “是吗?有什么事?” “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宇津木慎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听说您今天白天打过电话。” “是啊,其实我是有点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情?” “这个……在电话里不方便谈。” “您现在在哪里?我现在能过去找您吗?” “谢谢,可是今晚不方便,我现在要出去。” “是吗?您插手了日出小区的双重凶杀案吧?” “是的。” “关于这个案子,我希望今天晚上可以跟您碰个面。” “有什么事吗?” “咦,您还不知道吗?” “什么事?” “就在刚才,凶手已经抓到了。” 金田一耕助握着话筒沉默半晌,感到全身的血液迅速冷却下来。 “金田一先生,先生?” “啊,抱歉,我听着呢,那么……”金田一耕助注意了一下四周的动静,问道,“凶手是谁?” “听说是管理员根津伍市,您认识他吗?” “我认识。” 到底还是逮捕他了。金田一耕助的心情十分沉重。警方在这时候逮捕根津伍市,让他感到一抹不安。 “新闻刚刚播的,听说是手套露出的破绽。您不知道吗?” “大致情形我听说过,现在正要赶过去。关于这个案子,我也想跟你见个面,拜托你一些事情。” “好的,那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明天中午在老地方见面怎么样?” “好的。” “到时候边吃饭边谈,而且……”金田一耕助向四周张望,压低声音说,“要绝对保密!” 宇津木那作为记者的敏感神经似乎被绝对保密这四个字刺激到了,沉默了一下说道:“知道了。” 听他的回复如此沉着,金田一耕助安心了。 “先生,看样子是一份大礼呢。” “视情况而定。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你不可以抢在我前面。” “当然,这是君子协定。” “听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明天见。” 金田一耕助挂上电话,立即冲出餐厅,叫了辆出租车赶到S警局。抵达S警局的时候已经八点了,只见警局前面挤满黑压压的人群。他一下车,就有人小跑过来喊他: “金田一先生。” 这个人是榎本谦作,旁边跟着由起子。金田一耕助胸口猛地一热。 “谦作,这里没办法谈话。” “金田一先生,不是的,我想请您给根津先生传个话。” “什么话?” “请您告诉他,由起子有我和我的家人照顾,请他不用担心。” “好,我会告诉他。” S警局内外都被媒体记者挤得满满的,金田一耕助穿过人群,看到志村警官匆忙走过来。 “啊!金田一先生,你来得正好。” “志村,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正要开始审讯,这边请。” 志村警官挤开媒体记者,拉着金田一耕助来到审讯室。布局简单的审讯室里只有等等力警部一个人。 一看到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的脸上才稍微有了点笑容。 “金田一先生,谢谢你先前的提醒。” “现在怎么样了?搜查过他的房间吗?” “正如你提醒的,那个房间的抽屉经过加工,里面藏了这个。请打开看看。” 金田一耕助注意到放在桌子上的手提保险箱,保险箱里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盒,里面装着白色粉末。 等等力警部探身出来说:“金田一先生,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白与黑?白是这个,黑是毒品?” 金田一耕助歪着头说:“如果是这样,蒲公英的女主人也是吸毒者喽?” 可是尸体的解剖报告中没有提到有类似特征,而且警方曾严密搜查过蒲公英内部,并没有发现毒品之类的东西。 “根津呢?” “他来这里没多久毒瘾就发作了,痛苦得不得了。我们找医生来帮他打了镇静剂,等一下就会来这里。” “他被逮捕时的状况如何?” “那倒是出乎意料之外,我们一拿手套质问他,他就很干脆地承认是他的东西,然后我们出示搜查证,搜查他房间的时候找到这个。” “他曾看到你们从池底打捞出尸体,应该也看到了钩在水泥块上的手套,所以早料到自己会被逮捕吧。” “如果那两个人真是他杀的,那他还真是个干脆的凶手呢。” 这时,山川警部补走在最前面,三浦和江马两位警官一左一右架着根津伍市的胳膊走了进来。虽说镇静剂起了效果,但根津毒瘾发作的症状并没有完全消除。他被三浦和江马架着,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审讯室。能看出他的膝盖在痉挛颤抖,额角冷汗直流。 “请这边坐。” 江马警官像安放易碎物品一般,小心翼翼地让根津坐在等等力警部正面的座位上。根津趴在桌子上,肩头、手臂和双腿都像风中的树叶一般不停地颤抖。 他平时走路的姿势像军人一般笔直端正,透出一股威严。可现在却像是一堆破布一般,凄惨极了。看到这位体恤部下的前队长现在的样子,不由得让人深感毒品的可怕。 大概是丧失了所有希望的退伍军人那毫无未来的孤独,让这个男人染上了毒瘾。 “很难受吗?”等等力警部体谅地问道。 根津用尖锐的声音回答说:“不会,这是我自作自受!” 根津应该正在同腐蚀肉体的痛苦斗争吧。牙关咬得紧紧的,面孔扭曲。让人觉得十分颓丧。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丑态,垂下视线,费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对不起,麻烦大家了……” 等等力警部做了个深呼吸,挺直胸膛从桌子上探出身子说:“根津先生,你这么说,是在承认自己就是杀死须藤达雄和蒲公英女主人这两人的凶手吗?” “不!不是我杀死他们两人的!” “那么是谁?”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等等力警部脸上带了些轻蔑的神情,目光转为锐利,只有声音还保持沉稳:“可是根津先生,这只手套是你的吧。”他说着,把粘上沥青和油墨的军用手套推到根津的面前。 “没错,这是我的,是我的手套。” 等等力警部的声音又尖锐了些许。“根津先生!那么你应该知道这只手套是在哪里发现的吧?它钩在绑住尸体的水泥块上,手套上还有沥青,都已经罪证确凿,你却说人不是你杀的?” 根津忍受着肉体和精神被腐蚀的极端痛苦,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挤出一丝声音说: “我……我只是搬运尸体而已。当我到蒲公英楼上查看的时候,他们两人已经死了。已经被杀了。” 闻言,等等力警部与山川警部补不禁目瞪口呆地对望了一眼。等等力警部气愤地问道:“然后你就把尸体那样处理掉吗?” 这时候,金田一耕助在旁边插嘴说:“等一下,警部。让他将整件事情按顺序说一遍如何?根津先生,你为什么会去蒲公英楼上?请你从这里开始讲好吗?” “金田一先生,谢谢,我也希望能从头说一遍……” “好,那就请你先说一遍吧。” 江马和三浦两位警官不用等等力警部示意,便准备好了记录用具。 根津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睛一闭上,他的脸更显憔悴,额头上汗如雨下。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家油印剧本,由起子已经睡了。十点过五分左右,门铃突然响起,我开门就看到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事到如今,你说出来也没关系吧?” 不料根津伍市却尖声说道:“不!警部,请你不要问她是谁,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个女人绝对与这个案子无关。” 等等力警部看着金田一耕助,只见金田一耕助沉默地点点头。 “好吧,那就随便你。” “谢谢。”根津的肩膀因喘息而颤抖,接着说,“我带那个女人进屋谈了一会儿,后来怕吵醒由起子,就带她到外面去。当时是几点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十点半左右,她说有很多话要跟我说,我便决定送她走到S车站,途中经过蒲公英的后门,可是……” 这时候,根津低下头说: “很抱歉,之前我说自己专心和别人谈话,没发现后门是否有异常。其实,当时我发现蒲公英的后门开了一道大约十五厘米宽的缝隙。不过我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往楼上看了一眼,注意到屋内有灯光。但那时候我自己也有事情要办,便直接走过那里。很长时间后我回来时,又路过后门……” “怎么样?” “木门还是开着十五厘米宽的缝,我再看楼上,也亮着灯光,情况跟我十点三十分左右经过的时候一样。这时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凌晨一点四十分,都已经这么晚了,面对这种情况,我想任何人都会觉得奇怪吧。” “有道理。然后你做了什么呢?” “我向屋里喊了几声,可是没有人回答。我心里开始感到不安。女主人是一个人住,我担心是不是有小偷闯进去。于是我一边大声叫喊,一边走进屋里,当时楼下一片漆黑,我就着二层的灯光爬上楼,结果……” 根津说到这儿,脸孔痛苦地扭曲着,汗水滴落在桌上。 “结果怎样?” 根津擦着汗水道:“有个男人倒在楼梯上,上半身在房间里面,下半身在狭窄的走廊上。拉门是开着的,我可以一眼就看到房间里面。” 他或许不只承受着肉体上的痛苦,当时房间内部的情景一定震撼、刺痛着他的心。 “嗯,然后呢?” 在等等力警部的催促下,根津快速说道:“那个女人……女主人倒在床上。”他说完这句话后,露出了不想再讲下去的表情。 金田一耕助看到根津似乎有难言之隐,于是从旁说道:“根津先生,请你详细说说女主人当时的样子好吗?这点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女主人是以什么姿态倒在床上?” 根津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登时染上一抹红晕,好像有什么事情让他感到难以启齿。 在场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他的脸。 “女主人一丝不挂,全裸着仰躺在床上。”根津像是在说什么不快的事情一般,说得很快,“女主人脖子上缠着尼龙袜,两腿张开……”他讲到这里,脸又红了。 “女主人的两腿张开……这是怎么回事?”等等力警部着急地问。 “女主人的……女主人的下体好像残留着一点点欢爱后湿润的痕迹。” “也就是说,女主人有跟男人上床的迹象?” “这点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那里没有看到男人的……精液。” 解剖报告上也提到女主人被杀前并没有被男人侵犯的迹象,可是子宫却有点充血。 “你觉得那是怎样的情况?你说她双腿张开,从那个姿势判断,是不是跟某人上过床?”提出这个问题的是金田一耕助。 “如果只是睡觉,应该不会脱光衣服。而且从她的姿势看起来,好像是在做爱的时候被勒死的。”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我明白了。” 等等力警部接着发问:“然后你怎么做的?” “我摸了一下女主人的脉搏,确定她已经死了,便把男人抱起来,这时我才发现他是须藤先生,而且心脏部位深深地插着一把锥子,已经没救了。为了不让血流出来,我小心翼翼地让尸体仰躺,然后……” “然后怎样?” “我解开他裤子的纽扣,检查了一下他的下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根津。 “结果如何?” “和女主人上床的绝对不可能是须藤先生。” “然后你怎么做的?” “当时我离开那里回了趟公寓。当时由起子仍然睡得很熟,我就抽了根毒品烟,脑中突然涌现出奇妙的幻想。” “奇妙的幻想?” “就是奇特的方式来分别处理那两具尸体,哈哈哈!”根津从喉咙深处发出诡异的笑声。 “你所谓奇特的方式,就是让女主人的尸体躺在垃圾通道底部,将沥青锅凿个洞,把女主人的脸弄得面目全非……然后再把须藤先生的尸体沉进水池吗?” 等等力警部眼神严厉地盯着根津,一字一句地说。 根津痛苦得不只是脸,全身都颤抖起来。他胆怯地说:“是的。”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请把这当作一个瘾君子的奇妙幻想吧。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做那种蠢事。” 等等力警部语气粗暴地说:“根津,你以为这件事情能用瘾君子的幻想来了结吗?你好歹也曾经是陆军的中佐,就算是饱受毒瘾的折磨,也不会毫无理由地做那种事。理由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把女主人的脸搞成面目全非?” 根津没有回答。不仅是毒品造成的痛苦,还有某种精神上的痛苦让他的表情都扭曲了。可他还是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了解蒲公英的女主人?所以不希望她的脸出现在报纸上。如果让大家知道女主人的来历就糟了,因此才会搞这些小伎俩,把女主人的脸弄得无法辨认?”等等力警部继续逼问。 根津一张脸扭曲着,依旧顽固地保持缄默。看起来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打算开口。 “根津先生,请你回答好吗?”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无论你怎么问都没用。不过……”他深吸一口气,“金田一先生,那天晚上我做的事情,我可以如实告诉你。” “哦。” “我意志薄弱,无法抵挡毒品的诱惑。而且一旦染上毒瘾,我又害怕毒瘾发作时的痛苦,于是继续吸毒。我损毁尸体,还有抛尸,这些罪名足以让我入狱了吧。唯有这样我才能脱离毒品。” 根津突然流下了热泪。这个男人似乎已经做好进监狱的心理准备。不过反过来想,他是否想避重就轻,以损毁尸体和抛尸罪来掩盖杀人的重罪呢?等等力警部从桌子上探出身来,却被金田一耕助用眼神制止。 “警部,等一下再问根津做那些事情的动机吧。我们先按照顺序来问他当晚的行动,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等等力警部同意了。根津朝金田一耕助投来感激的眼神,开始述说当天晚上自己可怕的经历: “我想把女主人弄成被过路杀人魔勒死的样子,又偶然想到把她弄得面目全非。我一边吸毒品烟一边想,因为头脑发热,我就把阳台的门打开,结果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沥青的气味,现在想来,我也搞不清究竟是当时真的闻到了沥青味,还是占据我脑中的毒品让我闻到的。反正我刚好闻到沥青味,脑中自动浮现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方法……” 根津换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这个小区还在修建时,我经常从帝都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观看它的建造过程。不知道是第几号楼在用沥青铺屋顶的时候,曾发生过锅底漏洞、沥青流进垃圾通道的事件。当时因为很快就发觉了,所以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我从那件事得到了灵感。那天傍晚,我看到沥青锅被搬到了二十号楼的楼顶,于是就决定那么做。我戴上军用手套离开了房间,那时由起子睡得很熟。我准备好钢凿和用来做塞子的破布,就爬上了二十号的楼顶。煮沥青的大锅正好在垃圾通道旁边,只要稍微搬动一下就行了。我在那个锅下面凿了个洞,用破布塞上,再用锅底剩下的沥青稍微掩饰了一下,便直接去了蒲公英。” 根津擦了一下汗水后,继续述说那可怕的经历。他的脸由于痛苦而扭曲着。 “因为我戴了军用手套,不用担心会留下指纹。不过,我担心上一次来的时候留下了指纹,因此一边擦拭可能留下的指纹,一边上了二楼。我帮女主人穿上了衣服,可是金田一先生,听说我的穿法错了?” “是的,你把她的内裤前后穿反了。” 根津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真是个致命的失误呢。” “帮她穿上衣服之后呢?”等等力警部穷追不舍地问道。 “我把尸体搬到垃圾通道那里,把尸体的头塞了进去。我声明一点,那个垃圾箱在须藤家正对面,只是因为碰巧煮沥青的锅就在那上面,并不是故意要把罪行赖在须藤先生身上。我当时并没想那么多。” 根津又停下来喘口气,继续说道: “然后我想把须藤先生的尸体丢进水池,于是先去找了几块水泥块,结果还发现了个好东西——独轮手推车。” 这时,金田一耕助打断他的话,问道:“等一下,你为什么要把须藤先生的尸体沉进水池?” “当然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蒲公英的二层是命案现场,我是想弄成女主人被过路杀人魔杀死的样子,并不是要借着藏匿须藤先生的尸体,将嫌疑转嫁到他身上。金田一先生,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被毒品控制的脑袋是不可能设想得那么周密的。现在想来,我真的很对不起须藤夫人。”因毒品发狂的前军人痛苦地垂下了头。 “你找到手推车之后呢?”等等力警部催促他赶紧往下说。 “我用手推车装了两块水泥块运到池边,又去作坊拿了一根电线,那里也有剪电线的剪刀。我将所有东西运到池边准备好,就推着手推车去搬运须藤先生的尸体。我想如果直接把手推车推到蒲公英,车轮留下痕迹就糟了,于是我把手推车推到二十号楼南侧转了个弯,然后再前往蒲公英。我是个退伍军人,见过很多负伤的人,所以有经验。我知道如果把锥子拔起来肯定会出血,因此没有拔,直接把尸体搬到手推车边。这一趟费了我不少力气,和女主人不同,须藤先生非常重。” 根津伍市边说边露出苦涩的笑容,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 “幸好那把锥子插得很深,我才能不留痕迹地将尸体搬到手推车上,再把尸体推到池边。接下来就像你们看到的,由于我行动不便,最后关头一只手套被电线钩住,一下子被拉进水池。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想要达成完美犯罪真是不容易呢。” 根津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接下来就不用我说了。我将手推车清理好,和剪刀一起拿回作坊放好。然后我又回了一趟蒲公英,把混乱的床铺整理好。我很小心地不留下任何证据,没想到却被地毯的颜色骗了,没注意到地上有一滴血迹。这也算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吧。” 根津说完,镇静剂的药效也渐渐减弱,他又开始全身痉挛。 等等力警部用夹杂着怜悯与厌恶的眼神看着不断发抖的根津,忍不住口气激动地说:“根津先生,当时你是否在房里发现了一封用印刷字体粘贴的怪信,然后把它撕碎了?” “怪信?”根津疑惑地抬起脸问道,“那里也有怪信吗?” 警部感到很奇怪,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有人撕毁怪信,应该就是凶手吧。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是有关女主人的秘密吗?” 根津的眉间露出了明显的惊恐神情。 所有怪信都以揭发别人的隐私为目的,女主人如果也收到怪信,那么一定是有人发现了女主人的秘密,这一点使根津感到十分震惊。 金田一耕助接着问道:“根津先生,白与黑能否让你联想到有关女主人的什么事情?” “白与黑?” 看他睁大眼睛的疑惑表情,应该对这几个字没什么联想。 “如果没想到什么就算了。” 白与黑——金田一耕助不知怎么,一直很在意这个词。 怪信总是用下流的言词揭发对方的秘密,例如把京美逼到自杀的那句“检查处女膜看看”,而在蒲公英女主人处找到的那封怪信上的“白与黑”这个词,应该也有某种特殊的含义。 等等力警部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根津说:“根津先生,你在袒护什么人吧。可否请你把那个人讲出来?” 根津伍市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却斩钉截铁地说: “警部,如果你以为我是在袒护这个案子的凶手,那你就错了。我可以很肯定地回答你,自己也不知道是谁杀了那两个人。除此之外,无论你怎么问,我都不会说的……” 这时根津的毒瘾又发作了,看来审讯无法继续下去了。 第十四章 之后的经过 警方把根津伍市带往拘留所后,大家开始讨论他刚才的供词。 “他说的是实话吗?该不会想以遗弃尸体罪来掩饰他杀人的罪行?” 志村警官看起来对于根津的供词并不怎么买账。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 “大体应该可以信任。虽然不完整,但他还是有不在场证明。” “你是指他跟身份不明的女人在一起这一点吗?”志村警官露出挑衅的眼神问道。 “不是的,我们先别管根津的供词。榎本谦作不是见过那个女人吗?当时那个女人还和须藤先生在一起,那时须藤先生还活着呢。然后须藤先生前往蒲公英,那个女人就跟谦作一起前往根津那里。过了大约半小时,根津和疑似那个女人的人一起走出十八号楼,这次的目击者是姬野三太。如果凶杀案就在这段时间里发生,虽然不是很完整,但他还是有不在场证明。” “我明白了。可是,金田一先生,根津明显认识蒲公英的女主人啊。” “这个应该没错。” 这时,金田一耕助的脑中闪过议员一柳忠彦的名字,不过这件事不该在这里讲。根津与一柳都是兵库县人。 “就像警部刚才说的,因为不能让女主人在报纸上曝光,根津才会把她的脸弄得模糊难辨,借此掩饰她的身份。” “有什么不能曝光的?难道女主人有前科?” “根津那么为难,看脸色就知道。”金田一耕助露出烦恼的神情,还叹了一口气,“总之,根津肯定是在袒护什么人。从刚才根津说的话可以推断他在袒护的那个人并不是凶手,而是某个如果女主人的身份曝光,会给他惹来麻烦的人。” “警部,搞不好那个人就是凶手,到最后根津还是等于袒护了凶手。”志村警官还是坚持他的怀疑。 金田一耕助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还没有水岛浩三的行踪吗?” 金田一耕助很在意水岛失踪一事。 如果怪信的始作俑者是水岛,那么他应该知道白与黑的意思。耕助因为想要知道白与黑的意思,所以想见水岛。 “还有,谁跟A报的佐佐照久先生见过面?” 江马警官站出来说:“是我。正如你推测的,佐佐照久把那封怪信的事告诉别人了。而且那个人还就住在日出小区。” “什么?” “那个人就是住在十五号楼,同样在A报调查部工作的细田敏三。六月初,佐佐照久将怪信一事告诉细田夫妻,请他们帮忙调查,可是……”江马警官嘿嘿笑道,“细田敏三的老婆爱子有段时间与水岛浩三来往密切,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两人的关系就终止了。” “你去找过爱子吗?” “当然找过了。不过她的态度很差,连水岛的名字都不想听到,看来水岛做了非常失礼的事情。可是从爱子的表情判断,她应该已经把怪信的事情告诉水岛了。” 山川警部补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资料夹,里面有六封怪信,每一封信上面都贴着号码。 NO.1 寄给白井直也的信。 NO.2 寄给姬野三太,把京美逼至自杀的信。 NO.3 寄给须藤达雄的信。 NO.4 从蒲公英女主人的卧室里发现的怪信碎片。 NO.5 寄给阿环的父亲宫本寅吉的信。 NO.6 暗示须藤达雄尸体所在的“树果骨碌骨碌”的信。 “金田一先生,这些怪信全都是用印刷字体剪贴而成,信封上的字都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四四方方的字。这些形式上的东西都是相同的,可是文风却迥然不同。” “嗯。” “金田一先生,你是怎么想的?”山川警部补一脸慎重地说,“一号怪信的作者和二号之后的作者不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一开始有人为了阻止冈部泰藏和白井寿美子的婚事,寄了一号怪信给寿美子的哥哥,然后水岛浩三从细田敏三的老婆爱子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情,就开始模仿。金田一先生,你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 等等力警部从旁插嘴道:“可是金田一先生,水岛浩三年纪这么大,为什么还做这么蠢的事情?” “警部,这个我知道。”志村警官快速说道,“水岛属于欲求不满型,他招惹过日出小区不少女人,结果没一个追上手。根据宫本夫人的话就知道,他总在紧要关头被人晾在一旁。他在生理上无法得到满足,于是就特别在意别人的情事,而且病态到想要破坏别人。应该是这样吧?” “我赞成志村的说法。” 等等力警部指着五号怪信说:“可是金田一先生,这个又怎么解释呢?自己告发自己吗?” “这一点上次也提过了。水岛在小区里的名声不好,如果没有半封怪信跟他扯上关系,未免令人起疑。再加上收到怪信的其中一人被杀了,警方当然会调查寄怪信的人,于是他在案发后制作了这封信。” “这封怪信的开头不是Ladies and Gentlemen,而是‘诸位、诸位’,那是因为当时水岛已经把杂志丢进水池,没处去剪Ladies and Gentlemen这些字了。” 突然,山川警部补喊道:“可是金田一先生,最后这一封又怎么解释?难道说寄这封信的人不是水岛……” 金田一耕助突然站起来向在座的各位敬了个礼。 “金田一先生,怎么了?”山川警部补感到很奇怪,不禁出声问道。 这时等等力警部突然想明白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可恶!啊……对不起。金田一先生,那封‘树果骨碌骨碌’的信难道是你寄的吗?” “什么?!”大家惊讶万分地看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很不好意思地说: “就是这样。我应该向各位道歉,我没有水岛浩三那样的文采,只想到树果先生这个外号,于是借用了那首著名童谣的其中一段。没想到人的想法竟然是相通的,姬野三太也引用相同的童谣来推理,当大家怀疑他的时候,我真是替他捏了一把汗。” 所有人一听都哑然地望着金田一耕助,志村警官气愤地说:“金田一先生,你有空做这种事,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们说……” 山川警部补这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恢复了他的温和态度说:“志村,不是你想的那样。金田一先生曾经建议过我们很多次,要我们去排干那个水池,可是我们一直都没有行动。他是着急了才会那样做。” 金田一耕助腼腆地说:“还有,志村,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水池里是不是有尸体。” “可是你曾经怀疑过吧?”志村警官仍然紧咬住金田一耕助不放。 “是的,案发之后,我们爬上二十号楼的屋顶调查,当时我跟等等力警部往水池那边看去,我发现在米槠下的湿土处有很多脚印和车轮的痕迹……不过,这事我后来才想起来。” 三浦警官有些惶恐地缩着头说:“如果是这样……我也应该注意到才对。那天傍晚水岛浩三在米槠下打开素描本时,我曾经去跟他讲话。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是去那里勘察地形,看要把《FancyBall》杂志丢到水池的哪里比较好。可是,我当时完全没注意到池边有脚印和车轮的痕迹。” “行了。”等等力警部挥手制止道,“金田一先生,杀害蒲公英女主人和须藤达雄的凶手,跟处理尸体是不同的人,而寄怪信骚扰小区居民的又是另一个人……案情是这样的吧?” “是的。” 金田一耕助表情苦恼地叹了口气。 “可是金田一先生……”山川警部补的表情还是充满疑惑,“刚才等等力警部提到的三个人,会不会他们一起商量好,然后各自按计划行事呢?例如我做这一部分,接下来的部分给另一个人做。” “你是说他们是共犯?” “没错。” “如果是这样,今后的调查工作就简单多了。根津知道凶手是谁,并且袒护他,水岛也知道凶手是谁,于是躲了起来……不过,事实也可能不是这样。” “也就是说,三者之间只是碰巧重叠在一起喽?” “也有这种可能。如果水岛没有制作那种怪信,加上根津没有处理尸体的话,也许案情会单纯一些。” “金田一先生认为凶手是伊丹大辅吗?”志村脸色沉重地说。 金田一耕助想起一件事,出声问:“警部,伊丹大辅承认他跟蒲公英的女主人有关系了吗?” “承认了。我们发现他曾经跟长相酷似蒲公英女主人的女性一起到府中水面花料理店的包厢幽会过三次。他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全招了,而且还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等等力警部微笑着说道:“他说他用尽各种房中秘术,都无法让女主人兴奋,她只是像个人偶般任凭男人摆弄。结果最后是伊丹自己先没劲了,于是草草结束。他说每次都这样,所以那个女人只吸男人的阳气,自己绝不兴奋,就像金毛九尾狐。” 金田一耕助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他颇感兴趣地反问道:“这么说,片桐恒子这个女人性冷淡吗?” “我也问了这一点,可是伊丹认为不是。他说她的身体会有某种程度的反应,却无法达到最后的高潮。在那之前,男人早就没劲了,她好像是以非常强烈的意志控制自己。” 金田一耕助露出懊恼的眼神,看着窗外说:“可是……女人的身体有可能会这样吗?伊丹和女主人幽会过几次?” “在水面花有三次。” “那第一次先不管。从第二次开始,他就用尽各种房中秘术要让女主人达到高潮吗?” “他就是这么做的。对于女主人的不配合,他铆足了劲儿一定要征服她,甚至做了很多下流的举动,可是每次都是他先认输,女主人一直都很冷淡。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对女主人的身体没兴趣了,他说他没有一点留恋。” “警部,他在说谎!”志村警官在一旁高声说道,“男人是喜欢的女人越对自己冷淡就越想要。除非是连续同居一两个月,其间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才可能想放弃。他才做了两三次,怎么可能就失去兴趣呢?” “依照根津刚才所说,女主人死前明显跟男人上过床。”山川警部补缓缓地说,“如果她跟男人上过床,除了伊丹以外别无他人。也许是伊丹和她上床,而她依旧无动于衷,伊丹一怒之下就把她杀了。这个推论如何?” “由爱生恨……不由自主就杀了女主人,然后他害怕了,于是没有射精就匆匆逃走了……警部、金田一先生,山川警部补的推论说得通吧?”志村警官干劲十足,一副要立刻逮捕伊丹大辅的模样。 伊丹大辅的杀人嫌疑越来越重,他曾在女主人遇害的时间来过蒲公英,也是此案关系人中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他说那时后门已从内部关上。他正喊着女主人的名字,二楼的灯就关了,于是他只得放弃并离开。但这一点同样无法得到证实。 警方之前没有逮捕他,是由于须藤达雄失踪的关系。如今虽然志村警官主张逮捕他,警方却迟迟没有行动,也是因为他们对根津的供述存疑。 如果要证实根津说的是事实,就必须确定十日晚上来拜访他的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可是,根津伍市却拒绝说出女人的身份,更令人怀疑他供词的真实性。也正因此,警方无法下决心逮捕伊丹大辅。 凶手到底是伊丹还是根津呢? 这个疑团没能揭开,月历又翻了一页,进入了十一月。 十一月的第一天,伊丹大辅被传唤到S警局。他这天说的话和之前的供词差不多,只不过他承认自己是半强迫地与女主人发生关系的。这也算是案情上的一个进步。 同一时间,金田一耕助在东京都内某处和《每朝日报》的宇津木慎策一起吃饭。 金田一耕助经常通过宇津木慎策利用《每朝日报》的调查部。相对的,宇津木慎策有时会收到金田一耕助提供的独家消息。 现在的报社记者穿戴得都不错,尤其年轻人更是赶时髦。宇津木慎策在七八年前通过考试进入《每朝日报》。三十岁上下的他现在正当盛年,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不过他的态度和说话倒挺爽快。 “可能得麻烦你请上两三天或更长时间的假了……” “没问题。只要是帮金田一先生办事,我请假部长高兴都来不及呢。是关于日出小区的事情吗?” 金田一耕助露出为难的表情说:“宇津木,你不能问这种问题。还有……我毕竟是个私家侦探,如果只靠日出小区的案子过活,可就没饭吃了。” “抱歉,我不该乱问。那么,请问是什么事情?” “我想请你去调查一个人。你们调查部应该有足够的资料,不过还是希望你去当地调查一下。当然,要小心别让当事人发现。” 宇津木慎策看到金田一耕助递给他的便笺纸,脸上立刻现出惊讶的神色。 “这个人应该是在兵库县第一区参加竞选……” “所以要小心别妨碍竞选活动,当然这也是为了这个人好。” 宇津木用他清澈的眼睛直视着金田一耕助道:“是要调查哪方面呢?一般的事情,我想在资料部就可以查到。” “我想请你调查他和女性的关系。他也算是个名人,这些应该比较容易查到。” “好的,如果我查到什么,没有先生的许可,也不会泄露出去。” 看样子宇津木也注意到了什么。 一个小时后,宇津木慎策已经搭上新干线“山神二号”列车。 金田一耕助随后来到日本桥,进入S百货公司的八层欣赏法国近代绘画展。展览的信息是他在报纸上看到的。近代绘画已经超越了他的理解范围,但画中的色彩运用很美,同样能带来乐趣。他在那里消磨了大约一个小时,几乎忘了凶杀案。 三点左右,他离开那里,正好路上堵车,到达S警局时已经过了四点半。他正要进警局时,看到榎本谦作和他的母亲民子正陪同由起子一起从里面出来。看来是探视根津的,由起子的眼睛都哭肿了。 民子五十岁左右,是个很适合结城茧绸和服的女人。经过金田一耕助身边时,她向他低头致意。由起子看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仿佛在控诉什么,耕助不禁感到胸口发热。 警局内依旧挤满媒体记者。他穿过人群,走进审讯室,看见等等力警部正与山川警部补一脸沉重地讨论着。 “金田一先生,我们刚刚才把伊丹放回去。” “怎么样?有什么新线索?” “没什么,不过他承认自己和女主人的关系,是他强迫对方的。” “不管从时间或动机上来说,我认为他最可疑。” 金田一耕助却持相反意见。只因为女主人没有达到高潮就勒死她,这样的杀人动机未免太牵强了,除非凶手是杀人狂。 “根津现在怎么样?” “打过镇静剂了,他痛苦的样子真是惨不忍睹……虽然那是他自作自受。”山川警部补神色黯然地自言自语着。 “水岛浩三呢?” “目前还不知道他的行踪,他逃走那天是星期天,没办法取钱,我想他的钱包里也没多少钱了,我们正在跟一些杂志社联络。” “金田一先生,你认为水岛可能掌握什么线索吗?” 金田一耕助正想说话,志村警官眼神发亮地走进来。 “警部,这个女人说想见负责这个案子的人。” 等等力警部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写着辻村明子,地址是兵库县的芦屋。 辻村明子一走进审讯室,金田一耕助的双眼就不由得为之一亮。这个女人实在漂亮,用艳丽来形容她最贴切了。年龄三十五六岁,也许更大一些,不过她的美貌模糊了年龄,而且五官和由起子很像。 等等力警部看到辻村明子犹豫地站在门口,站起身来说道:“这边请,关于这次的案子,听说你有事情要说?” 警部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女人的着装,发现她穿得很高档。从她住在芦屋也能看出她的生活相当奢侈。她不仅外貌美丽,身材也很好。 “请问……您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吗?” “是的,我是等等力,请这边坐。” 辻村明子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到等等力警部面前的椅子坐下,她看起来很疲倦。 “我看到今天早上的新闻,就从大阪赶过来。根津现在人在哪里?” “你是根津先生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前妻,他好像骗由起子说我已经死了。”辻村明子勉强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凄苦。但她迅速收起笑容,不安地看着四周。“根津在你们的拘留所里吗?我想他可能正受毒瘾发作之苦……” 等等力警部审视她的脸说:“夫人,这么说你知道根津吸毒的事情了?” 女人用满是悲痛的目光直视等等力警部道:“是的,这也是我们分手的原因。可是后来我听说他已经戒毒,所以上个月十日晚上,我到日出小区找他,没想到他还在吸毒。” 闻言,在场所有人不禁面面相觑。看来三太的虚构错得很彻底。 “你上个月十日晚上到日出小区拜访根津先生?” “是的,我来东京办事,顺便来找他。”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只是听说今年春天起他把由起子接过来了,所以想来看看他们过得如何。” “你是几点去拜访根津先生的?” “十点……应该是晚上十点多,大约十点十分。” “你怎么会那么晚去拜访他呢?” 明子沉默了半晌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一双泪眼说: “我就都说了吧。我现在在芦屋跟一个中国人同居,那个人忌妒心很强,我每次来东京,他都会派人监视我。我是摆脱了监视偷偷溜出来的,所以才会那么晚……” 原来她是做了外国人的小老婆啊。等等力警部又端详了一下她奢华的衣饰。 “那请你详细谈谈那天晚上的经过吧。你应该是搭公交车来的吧。” “是的,我离开大阪的时候,听说日出小区前面有一站,我想搭公交车会比搭出租车容易找到。” “在公交车上,你向一位叫须藤达雄的男人询问根津先生的事情吗?” “这么说,果然那个人……”明子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说,“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个三十岁上下、体格很壮的人。” “然后呢?” “他说他不认识根津。下了公交车走进小区后,他喊住一个高高的年轻人问他认识不认识根津。刚好那个年轻人认识,就带我去了。” “那是在十点十分左右吧?” “应该是,我下公交车的时候看了一下手表,那时候是十点五分。” “然后呢?” “根津看到我十分惊讶。但我只看了一眼根津的脸,就陷入绝望了。” “为什么说陷入绝望?” “我以前有过痛苦的经验,因此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还在吸毒。人如果沉迷于毒品,就会对其他所有事情都失去兴趣。我对目前的生活不满意,所以来看看情况,如果情况允许,我就彻底结束现在的生活,重新和丈夫、孩子一家三口过贫穷却安稳的生活……我想得太美好了,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原来是这样。你在那里待到几点?” 等等力警部不由得憎恶起自己这没有同情心的问法。对于他来说,比起这个女人的苦恼,确认根津的不在场证明更重要。 “根津无法赶我走,他应该是害怕我大声喊叫会吵醒由起子,这样他瞒着由起子的事情就要露馅了。于是他就带我去了那个六叠大的房间。由起子在隔壁房间好像醒了,但我们最后还是没有见面。大概过了十五或二十分钟,根津好像想赶我走,所以带我离开了公寓。” “那是十点半左右的事情吗?” “我没有注意看时间,但大概是。” “然后呢?” “根津似乎想直接送我去搭公交车,可是我不肯罢休,于是他就说要一起走到S车站,边走边谈。我们斜穿过小区,然后……” 等等力警部突然打断她的话:“等一下,你知道蒲公英女主人被杀的事情吗?” “当然知道。” “当你们经过蒲公英时,你注意到了什么吗?” “没有,我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情,甚至不记得经过什么地方。” “这样啊……那接下来呢?” “没多久,我们就来到帝都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前面,那里有一大片草地,我硬把他拉进去了。” 明子白嫩的脸颊上出现一抹红晕。 “那片草地里有一座突起的小山丘。”她仍然红着脸,眼睛略微湿润。说道,“我们在那个山丘的半山腰找了一处隐秘的地方坐下来。谈着谈着,我们就抱在了一起,双双倒在了草地上,不对……”她匆忙解释道,“我说我们抱在一起倒在草地上,你们可能会误会。其实是我把根津压在草地上的,我……”她中断了一下,说道,“当时的确是很有感觉的,我想要他爱我,可是我更希望他能重展男人的雄风,希望他能对女人产生情欲。但是不行。” 明子表情绝望,然后静静地啜泣起来,泪水从她细长的指缝间流出。 “毒品侵蚀了他的身体,也夺走了他对性爱的兴趣。他并没有拒绝我,反而完全顺着我,只是低声呢喃说无论做什么都没用。事实也正如他所说。其实这个我也知道,因为以前我们在一起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可我还是尝试了很多方法,试图激发他的男性本能。然而我都高潮了两次,他却完全没有反应。第二次结束时,我紧紧抱着他哭了起来,他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啊。他只是沉默地抚摸我的背。我哭了很久,后来他说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要我放弃他,又说万一没赶上最后一班电车就糟糕了。于是我怀着绝望的心情站了起来……我们到达S站时已经快一点了。” 明子擦了擦眼泪,脸上的红潮退了下去,甚至显得有些蓬头垢面。她正视着等等力警部说: “我从大阪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我不知道他对你们说了什么,可是,如果当时公交车上的那个人是须藤先生,就时间上来看,根津是不可能杀死须藤先生的。报上说杀死片桐恒子的凶手和杀死须藤先生的凶手是同一个人,那么,根津在这两桩命案中就都是清白的。” 这么一来,根津的供词便得到了证实,虽然姬野三太说晚上光线昏暗又距离很远,看不清楚,但榎本谦作应该会记得这个女人。如果谦作能证实十日晚上他带去找根津的就是这个女人,那么根津伍市的不在场证明就完整了。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根津不惜大动干戈,要将蒲公英女主人的脸弄得难以辨认呢? “对了,夫人。” “嗯。” “如果根津先生以前就吸毒,你应该知道毒品是多昂贵的东西吧?” “是的,就因为这样,我们夫妻才不得不分手。” “那根津先生吸毒的钱从哪里来呢?他有财产吗?” “他以前还是有些财产的。他是富农家的次子,分到不少财产。可是你们都知道,战后田地都不能耕作。山林倒是剩下了不少,但那些也都被他换成毒品了。” “那么最近根津先生吸毒的经济来源呢?” 明子惊讶地看着等等力警部说:“咦?他没说吗?” “我们怎么问他都不说。” 明子以探询的眼神看着等等力警部,然后十分笃定地说: “根津绝对不会做坏事。他是个行为端正、体贴别人、具有侠义心肠的好人。战争中他也是个体恤部下的长官。就因为他太正直了,才对战后的社会感到绝望,进而在毒品中寻求解脱。要是他没染上毒品就好了!” “他有威胁勒索的前科吗?” 明子盯着警部,眼睛因为愤怒而颤抖。 “不可能!威胁勒索不是乘人之危的事吗?他绝对不可能这样做!就算他会杀人,也不会做出乘人之危这种卑鄙事情的,绝对不会!” 经过短暂的沉默,金田一耕助开口说:“夫人,你和根津先生分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你刚才说是因为毒品才分手,是因为你讨厌他吗?” 明子的表情突然变得沉痛。她用悲惨的眼神看着金田一耕助,低吟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听我说话听得倒挺仔细。差不多就是那样。”她吸了一口气,“根津以前在东亚从军,所以比较快就复员回乡了。昭和二十一年秋天,他跟我结了婚。我们俩都是初婚,婚后我很快就怀孕了。二十二年秋天,我生下了由起子,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行了……我们的家乡在兵库县的宍粟郡,那时候他每个星期都会去一趟神户。我本来以为他是去找工作,谁知他是因为染上了毒瘾,跑到神户去买毒品……” 明子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拼命想把他从毒品的诱惑中拉回来。可是每次看到他因为戒毒而痛苦的恐怖模样,我自己就先认输了。没多久,家当都花光了,必须有人出去工作才行。当时我认为只要自己争气,绝对可以抵挡诱惑,因此不顾他的反对来到神户。没想到不到一个月,我就无法回到他身边了……” “为什么?” “女人终究无法抵抗男人的暴力。我被当时控制神户黑市买卖的外国老板侵犯了。根津并没有责备我,他反而向我道歉,说因为他染上毒瘾才无法保护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除了分手,别无他法……那是昭和二十四年由起子三岁的时候,后来我就在外国人之间不断转手……” 明子双手遮住脸啜泣起来。她的经历算是战后日本女人沦落的一个典型例子。 等她冷静下来后,等等力警部大致跟她说了一下根津的供词。明子听后,疑惑地看过在座的每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等等力警部身上道: “可是警部,他为什么要做那么愚蠢的事情呢?” “我们也想知道为什么。根津先生只承认损毁和遗弃尸体,一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就坚持不说明原因。夫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完全不知道。” “对于片桐恒子这位女性,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分开生活那么久,那天晚上也没谈到她。不过……” “不过什么?” “就算根津和蒲公英的女主人有关系,应该也是一般的关系,不可能有肉体关系。因为他对女人完全不行。” “嗯,其实我们也不认为他们之间有肉体关系。我们猜测要是蒲公英女主人的真实身份被揭穿,可能有人会有麻烦,因此他在袒护那个人。你想得到是谁吗?” 明子表示不知道。会去袒护别人,的确像是体恤他人的根津会做的事。明子悲伤地叹了口气,问道:“这么一来,他是无法脱罪了。” 这时,金田一耕助开口说:“夫人,根津先生似乎很希望进监狱。” “为什么?” “他希望借这个机会戒毒,而监狱是最理想的地方。最近根津先生强烈地想要戒毒,重展男人的雄风。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产生如此冲动吧。” 明子默默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然后将视线转到等等力警部身上。等等力警部对她用力地点点头,明子的双眼又一下子湿润起来。她向在场所有人深深一鞠躬说: “谢谢,请让我见见根津,如果他有这样的决心,我也必须早日结束目前的生活。” 在让明子和根津见面之前,警方先让榎本谦作跟她见了一面。榎本谦作证实她就是那天晚上去拜访根津的女人,因此根津伍市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翌日,伊丹大辅被警方逮捕。 第十五章 乌鸦 由起子已经四天没去上学了,她的父亲在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一晚上被逮捕,此事在十一月一日的早报上被大幅报道,仿佛已经确定根津是日出小区双重杀人案的凶手。榎本谦作的母亲民子收留了伤心的由起子,考虑到她的心情,民子让她休学一段时间。 星期二晚上,榎本谦作带了一个女人回来。由起子看到对方,觉得十分惊讶,因为她就是十月十日案发当晚来拜访父亲的女人。 那天晚上由起子虽然躺在床上,但隔着拉门听到他们低声的谈话中时不时提起自己的名字,所以她不由得侧耳倾听,然后便听到女人的啜泣声。过了一阵子,父亲带着那个女人离开了公寓。他们出门的时候,由起子悄悄从拉门的缝隙里往外看,看到女人的侧脸,她觉得这个女人好漂亮。之后,由起子一直等着父亲,结果实在太困,十二点左右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以为父亲会跟她说些什么,没想到父亲一句话也没说,她也不敢问。她从小被送到伯父家寄养,今年春天刚被父亲接回来。分别了许久的父女之间还有不少隔阂。 星期二晚上,谦作带着那个女人来拜访民子。由起子在那个女人的注视下,感觉心跳加速,双颊泛红。那个女人的眼中好像含着泪水。后来谦作叫由起子去买香烟,等她急急忙忙买了香烟回来,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由起子并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为何而来,而民子和谦作也没对此解释什么。 十一月二日下午,由起子听说伊丹大辅因涉嫌日出小区的命案而被逮捕,以为这下子父亲可以洗清嫌疑回家了,但是父亲始终没有回来,由起子一个人担心不已。 十一月三日,由起子看到早报上说凶手可能是伊丹大辅,不过处理尸体的人是她父亲。由起子感到一头雾水。民子与谦作也始终沉默一如往常,什么事都不跟她说。 十一月四日星期五早上九点左右,由起子去喂乌鸦阿乔。 阿乔还养在十八号楼的一八○一室。民子是个很爱干净的女人,由起子不好意思把阿乔也接过来,所以她自己每天过来喂几次。 由起子把钥匙插进一八○一室的铁门门锁内,开锁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屋里的阿乔听到,也激动得嘎嘎叫。门一开,乌鸦在笼子里面发疯似的拍动翅膀,还发出嘎嘎的声音讨食物。一般人都觉得乌鸦是种不祥的鸟,可是由起子自从和阿乔熟悉后,一直把它当自己的小孩一般疼爱。 “你性子还真急。等一下,我得把窗户打开,不然里面太臭了。” 由起子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十一月早晨的清新空气进来。接下来她给阿乔换水,把鱼干、面包屑放在手掌上递过去。阿乔先叼起鱼干,一口吞了下去。又啄了啄面包屑,可是很快就停住了,很不满意似的歪头看着由起子。 “呵呵!真奢侈,鱼干好吃吗?不过得节省点……” 她在手掌上放了两三条鱼干,阿乔用弯曲的嘴一条条啄起,根本不理会面包屑。填饱肚子后,它又吧嗒吧嗒地喝起水来。 “阿乔你还真悠闲啊。爸爸不在家,你却一点都不觉得寂寞,你这个不知道感恩的家伙!” 阿乔在整理自己的羽毛,听到由起子用责备的语气叫它不知感恩的家伙,它略微歪了歪脑袋,直直地盯着由起子。 “你是不是听懂了一点啊。” 由起子坐在小圆凳上,看着阿乔蓝色的眼睛,不知不觉间,泪水濡湿了她的脸颊。她把两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任凭泪水在脸上流淌。 忽然间,阿乔发出一阵类似生气的叫声,不停地拍打翅膀。声音打断了由起子的啜泣,她慢慢地擦干眼泪道: “不知感恩的家伙!你只想到自己,根本不懂我的心情,好吧,我马上带你出去。” 她打开笼子,阿乔轻轻地跳上她的肩膀。 由起子最近十分害怕跟人见面,因为她总觉得别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残酷的好奇心。她提心吊胆地打开一八○一室的房门,幸好外面没有人,于是她迅速绕过十八号楼的转角,朝水渠的方向快步走去。可是没走几步,就被叫住了。 “由起子、由起子!”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喊的人是姬野三太,由起子无奈地回过头,阿乔还站在她的肩膀上。三太正骑着自行车靠近,阿环的妈妈则站在十五号楼转角处。 “由起子,你有没有看到阿环?” “阿环?”由起子缓缓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看到过阿环?” 由起子又摇了摇头道:“没有。” “该死!” 三太骂了一句,便跳上自行车,拼命蹬着往十五号楼的方向去了。 “阿环怎么了?” 由起子不解地自言自语,脑中浮现着三太焦急的表情,他的眼神好像都直了。 不过她马上就忘了这件事,带着阿乔来到太郎池,池边一个人都没有。由起子把阿乔放了,它嘎嘎地叫着飞向天空。 由起子坐在米槠树根上,看着阿乔的去向。只见它还是像往常一样,飞往二十号楼。由起子双手抱膝,将脸埋在掌心……空虚、孤独正侵蚀着她,就连民子和谦作的关心也无法拯救她受伤的心灵。 这时候,天空下起绵绵细雨。但躲在树下的由起子不知是不是没发现,依旧保持相同的姿势。 过了大约半小时,她突然抬起头,想起一件事情。 昨晚九点左右,民子突然喊牙痛,当时谦作还没从摄影棚回来,小区的商店街也没有药店,于是由起子穿过大马路到另一边去买止痛药。 回来时,她经过小区的公用电话前,看到一个穿红毛衣的女孩正在打电话。 “那不是阿环吗?” 由起子想起当时看到的人的确是宫本环,她胖胖的身材遗传自刚才站在十五号楼拐角的妈妈,身上穿的红毛衣则是她最喜欢的衣服。 “阿环出什么事了吗?” 由起子抬眼看着水池另一边的杂树林,阿乔不知何时已从二十号楼转移,飞到杂树林里啼叫着。 由起子想整理一下思绪,一直盯着细密的雨丝。但她脑中还是一团乱,不由得再次把脸埋进臂弯。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滴打在由起子的脸颊上,落入领口,可她还是没有动。 她已经不再哭了,泪水已经干涸。现在她全力抱着双膝,把头埋进里面。她希望自己就保持这个姿势,然后渐渐变成一颗小小的罂粟种子。她甚至觉得干脆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最好。 突然,由起子听到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于是抬起头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金田一耕助,旁边则是推着自行车的姬野三太,还有加奈子、京美和顺子。由起子环顾了一圈,却没见到谦作的身影。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对劲。由起子胆怯地从树下站了起来。 京美第一个跑下坡,她的眼神像是在指责由起子,厉声说道: “由起子,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倒是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呢。可上次这里不是捞起过尸体吗?” 由起子没理会京美,对站在后面的三太说:“姬野,我昨天晚上看到阿环了。” “什么?在哪里?” 抢先发问的不是三太而是京美。加奈子闻言也立刻撑着雨伞跑到前面。 “由起子,你在哪里看到阿环的?” 于是由起子把刚才想到的事情说给大家听。 “那是几点的事情?” “九点十五分或二十分左右吧。我出公寓的时候是九点。阿姨说药店可能已经关门了。” 加奈子用鼻塞般呜咽的声音说:“金田一先生,阿环是去给你打电话,她好像找到什么证据了。” 顺子也一脸恐惧地问:“由起子,当时电话亭旁边还有其他人在吗?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由起子看见大家如此严肃,不禁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顺子,不要问了。”金田一耕助立刻打断她们的对话,说,“由起子,就算你知道什么,也不能在这里回答。” 由起子害怕地问:“三太,怎么了?阿环到底怎么了?” “她昨晚没回家。昨晚九点左右,她说要出去打电话,离开公寓之后就没有回来过。” 三太说话的声音像是快哭出来似的。 “我们怀疑她是不是被杀了,然后被丢进水池里……”京美的瞳孔映着池水暗沉的颜色,看起来非常忧郁。 这时,加奈子歇斯底里地摇晃由起子的肩膀说: “由起子,你真的不知道阿环出了什么事吗?你知不知道阿环离开电话亭之后往哪里走了?” “夫人,你别这样,我们现在还不确定阿环是不是已经遇害了。” 加奈子脸上流下了大颗的泪水。“那阿环为什么没回来?她说去打电话给你,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只是一脸担心地看着远方的天空。天空细雨绵绵不绝,在天空中飞翔的阿乔发出不祥的叫声。 三太也注意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视线。三太穿着立领的夹克衫,却没有戴帽子,蓬乱的头发已经湿了。但他顾不上自己被淋湿,只是盯着乌鸦,握着车把的手越来越紧。 “金田一先生……” 顺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也注意到乌鸦在天空盘旋。接着,她喘息似的呼唤加奈子: “夫人……” 加奈子与京美这时才发现情况有异,纷纷回头看向杂树林的方向。由起子趁机从加奈子的手中脱身,她一边揉着被抓痛的肩膀,一边看向水池的另一边。 杂树林里洒下蒙蒙细雨。现在是早上十点,却仿佛傍晚一般昏暗。 嘎、嘎……阿乔的每一声不祥的叫声,都叫人胆战心惊。 “金田一先生!”加奈子的脸色惨白,好像快哭出来似的。 阿乔突然往杂树林里飞去,在大家的视线内消失了。也许它停在了某棵树的树枝上。 嘎、嘎、嘎。 乌鸦的叫声让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金田一先生,我去看看。” 三太跳上自行车,往水池另一边骑去。京美目送着拼命蹬车的三太,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喊道:“三太,等等我,我也去!” “京美,我也……” 加奈子正想跟过去,却被金田一耕助拉了回来。 “夫人,你在这里等。顺子,请你小心照顾夫人。” “好的。” “金田一先生,阿乔怎么了?”由起子眨着天真的眼睛问道。看她露出惊慌的眼神,应该已经知道大家不安的原因了。 三太骑车来到池边的沼泽区,这边的路况不能骑车,于是他下车和京美一道走过水闸,消失在水池另一边的杂树林里。 刹那间,嘎、嘎……阿乔一边激烈地叫着,一边从杂树林中飞出。 片刻的安静后,树林里传出三太的尖叫声:“金田一先生,快过来!阿环……阿环她……” 阿环仰卧在杂树林中已经开始枯黄的草丛里,她身上的红毛衣刺痛了大家的眼睛。那正是由起子昨天晚上在电话亭里看到阿环时她穿的衣服。她应该是被绳子勒死的,喉咙四周有一道明显的紫色痕迹。 凶手也太凶残了。阿环的额头像熟透的石榴般裂开,里面露出可怕的东西。旁边有一块手掌大小的水泥块,上面粘了血迹和两三根头发,其中还掺杂着黏糊糊的东西。 现场并没有搏斗过的迹象,凶手应该是用水泥块用力敲打尸体的头部,这一点在解剖后证实无误。 凶手为什么会做如此凶残的事情?尸体并没有被损毁到难以辨认外貌的地步,所以应该不是像对待女主人那样以掩饰身份为目的。 那么凶手对阿环恨之入骨吗?还是说凶手认为光是勒喉咙,阿环有可能会再醒过来,所以用水泥块打碎了她的头? 她的裙摆很乱,雪白的腿如罗盘针一般张开,但并没有被侵犯的迹象,是临死前的绝顶痛苦让她成这样子。这一点也在解剖后被证实。她的毛衣和裙子都没有严重破损或弄脏,可见她是在出其不意的状况下被杀的。这一点从她自电话亭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也能看出来。凶手能够从电话亭将她带到这里,而且能够出其不意地攻击她,可见一定是阿环熟悉并信任的人。 就这样,日出小区再度卷入骇人的血腥旋涡中。 “金田一先生,这么一来……” 接二连三的惨剧让志村警官连一刻也安分不了,兴奋得身体直晃。他们在蒲公英的作坊里,这里现在成了这个案子的搜查总部的前线基地。 “昨天晚上九点左右,阿环用小区的公用电话给你打过电话吗?” “是的,由起子路过的时候,也看到阿环在电话亭里。她在九点十分左右打电话给我,我也问她是从哪里打来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她说发现了一件和这次命案有关的重要事情。那种年纪的女孩子就喜欢卖关子,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大串,还是说不到重点,所以我就很耐心地听她说。现在想起来,我当时真不该那样做。” 看到金田一耕助眉头深锁的样子,等等力警部若有所思地问:“怎么了?” “阿环当时很兴奋,害得我很着急,因此跟她讲了很久的电话,我想可能是那时候被凶手发现了。” “原来是这样。” 志村警官站在等等力警部身边,满脸焦急地问:“金田一先生,阿环最后把那件事情说出来了吗?” “我实在应该叫她长话短说。她吊足我的胃口之后,终于说出我上回问她的白与黑,让她想到了一件事。” “白与黑?”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等等力警部更从裁缝桌上探出身子说;“金田一先生,白与黑是指……” 金田一耕助搔搔头发,露出懊恼的眼神说:“这个……我最终还是没能问出来。她说在电话里面不能说,还说马上说出来太可惜了。听她一直笑嘻嘻的,大概是那个词的意思很有趣,或者她是因为我们连这都不知道而觉得好笑吧。我觉得两者都有可能……” “她一直笑嘻嘻的?”山川警部补不解地皱起眉头说,“她知道凶手的秘密,难道不会感到害怕吗?” “我在电话中听不太清楚,不过,她可能认为白与黑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从头到尾一直笑个不停。” 山川警部补焦急地挠着头问道:“白与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说的白与黑就是指清白或是有嫌疑。我还想了很多,比如相扑比赛得分表上表示胜利的白星与表示失败的黑星,还有下围棋时的白子跟黑子之类。” “我从水岛浩三那边推敲,想到了黑白画。”山川警部补苦笑着说。 “金田一先生,后来怎么样?” “她说不能在电话里面讲,想跟我见个面,于是我问她今晚马上过去可以吗,她说明天也可以。从这一点看来,她说的事情应该不是很迫切。我正想问她在哪里打电话时,她却已经挂断了。我们大约谈了十分钟之久,足以让凶手发现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口哨声,吹的是《老黑奴》。金田一耕助明白宇津木慎策已经来了。 法医和救护车也已到达日出小区,由于今天是工作日,现场没有像星期天发现须藤达雄的尸体时聚集那么多人,不过小区居民受到的震撼仍不比那时候小。 须藤达雄的尸体只是发现得晚了,他和女主人是同时被杀的。发现尸体时,距被杀已经二十天,所以人们抱着凶手可能已经逃走的心态,并不怎么紧张。 可是阿环的情况不同。 直到昨天晚上九点为止,宫本环还活在日出小区里。今早却发现她死状凄惨的尸体,这表示凶手还躲在小区附近。而且凶手既不是根津伍市,也不是伊丹大辅,因为他们两人目前都在S警局的拘留所里。 今晚的报纸恐怕会一齐把矛头指向警方。等等力警部已经想象到了报道的内容,头疼不已。 “可恶!” 等等力警部此刻正和法医冒雨前往命案现场。他回头想说些什么,却没看到金田一耕助。 “喂,金田一先生呢?” “金田一先生刚才被记者抓去了,这会儿应该在那边接受‘拷问’吧。”山川警部补似乎也有点不安。 “这样啊……”等等力警部厌恶地咂了一下嘴,然后绕过水池,进入杂树林。 同一时间,金田一耕助在距离小区稍远的空地上的棚屋里跟《每朝日报》的宇津木慎策面对面坐着避雨。 这片空地不久以后可能要大兴土木,现在木材堆积如山。金田一耕助为了避人耳目,整个人躲在木材堆后面,仔细看着宇津木慎策交给他的有关一柳忠彦的调查报告。 “看来一柳忠彦战争结束时在东亚。” “是的,而且这里也提到当时的长官就是根津伍市中佐。” “那他的异性关系呢?” “请看一下这张照片……” 金田一耕助对比着宇津木慎策拿出的三张照片,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三张照片上各有一位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女人的半身照。每一个女人的发型都中规中矩,像是一般的良家妇女。 因为都是半身照,无法确知妇人的身材如何,不过有些地方很像水岛浩三画的蒲公英女主人的画像。不同的是,水岛浩三的画像里是双眼皮,而照片里的人是单眼皮。 “照片中的人是谁?” “她是一柳忠彦三年前去世……不,该说是应当已经去世的前妻洋子,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些照片。” “应当已经去世,是什么意思?” “你再看一下这个。” 宇津木慎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旧报纸,社会版有个地方画了一个红框,上面写着: 律师夫人游艇遇难!遗体葬身鱼腹? 那是昭和三十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大阪《每朝新闻》神户版的报道。报道内容很简单。写这一则新闻的记者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这件事会在遥远的东京一隅演变成三重杀人案。 律师一柳忠彦在须磨有栋别墅(他当时还不是议员,如果是议员,那么这件事被报道的等级肯定大有不同)。 昭和三十二年七月二十五日傍晚五点的时候,到须磨别墅避暑的一柳夫人洋子和两位女性友人一起开游艇游玩,游艇突然发生故障,在距离须磨海岸很远的地方倾覆。两位女性友人被顺利救起,洋子却从此下落不明。由于附近海域有很多鲨鱼,因此大家猜测她可能被鲨鱼吃掉了。 “之后再也没有关于洋子夫人行踪的报道吗?” “陆续有一些善后情况的新闻,但并没有什么重大发现。我问过分社的人,他们说游艇故障的原因仍然存疑,怀疑有人故意弄坏游艇,而嫌疑最大的就是一柳忠彦。” “他们夫妻生活不幸福吗?” “没有到不和的程度,不过洋子常以健康不佳为由躲在须磨的别墅,夫妻俩分居的时候居多。” “他们有小孩吗?” “昭和十七年生了一个女孩,叫胜子,是独生女。没多久,一柳忠彦就应召入伍,直到战争结束才回来。” 金田一耕助屈指算着:“昭和十七年出生……今年虚岁十九岁,意外发生的时候十六岁。” “没错。可是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 “我只是顺便问一下。对了,警方怀疑过一柳忠彦吗?” “怀疑过啊。可是一柳忠彦很幸运,因为意外发生前三天,他人已经在东京,而且他在东京的行踪也交代得很清楚。” “有不在场证明啊。” “没错。最终以故事结案,直到今天都没变。” “这么说到今年七月二十五日为止,法律上就认定洋子夫人死亡喽?” “是的。这样一来,一柳忠彦终于可以解决洋子夫人这方面的问题,他打算今年九月再婚,对象是兵库县的政界大佬渥美俊政的女儿繁子。” 渥美俊政的大名金田一耕助也有耳闻,他不仅是兵库县的政界首领,而且虽然战后他从政界隐退,但仍在幕后操纵民民党,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上次选举中,一柳忠彦虽然是第一次参选,却能够一选就中,就是因为渥美俊政把地盘让给了他。传说从那时候开始,他就跟渥美繁子发生关系了。” “渥美繁子是第一次结婚吗?” “当然是再婚啦。她的前夫好像是渥美俊政的手下,因为嗜酒两人离婚。渥美繁子在担任她父亲的秘书时,开始跟一柳忠彦交往。” “洋子也是兵库县出身的吗?” “是的,她是须磨那边大地主的女儿,毕业于神户女子学校,然后就读东京的M女子专科学校,学生时代曾在东京待过三年。”宇津木一面打量金田一耕助的表情,一面接着说道,“她和一柳忠彦在昭和十六年春天结婚。三月毕业后,四月她就回到了神户。翌年胜子出生。之后没多久,一柳就应召入伍了。” “那么她现在多大?” “她出生于大正八年,虚岁四十二,周岁应该是四十岁零几个月。” 蒲公英的女主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六七岁,可能因为长得漂亮,看上去年轻个四五岁也很正常。 “金田一先生,这个一柳洋子一定就是蒲公英的女主人,不管她怎么装,只要让认识她的人看看这三张照片,一定可以认出来。” “宇津木……”金田一耕助表情严肃地问道,“这件事情你还没对任何人说吧?” “当然,可是金田一先生……” “我知道,我会给你一个独家。” 日疋恭助不想让一柳忠彦曝光的一片好心,最后还是像泡沫一般破灭了。 第十六章 白与黑 昭和三十五年十一月五日星期六《每朝日报》的晚报上报道,警方以日出小区三重杀人案的重要知情人为名,传唤了前议员一柳忠彦。这个消息震惊了其他报社和整个社会。 金田一耕助先把宇津木慎策从神户带回的三张照片拿给顺子看。她确定照片上的人除了发型和服装略有不同外,的确是蒲公英的女主人。接下来他又把照片拿给京美看。京美看到这三张照片,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不过还是用虚弱的声音肯定这应该是蒲公英的女主人。 最后是河村松江,她仔细比较过三张照片后,也确定是女主人。 金田一耕助再次去拜访日疋恭助,事到如今,日疋不得不把事情交由金田一耕助全权处理,因此金田一耕助向等等力警部报告了这件事。 十一月六日下午三点,民民党的前议员一柳忠彦作为日出小区三重杀人案的重要知情人首次在调查中登场。志村警官专程去了趟神户,把他接到了S警局的搜查本部。 新闻媒体对这个新人物的登场非常兴奋,至于怎么兴奋,在这里就不赘述了。来到S警局的一柳忠彦看起来脸色苍白,表情十分沉痛。 后来听一柳的亲信说,他一读到根津伍市被逮捕的报道,就立刻决定退出竞选。 “是一柳忠彦先生吧?” 这次讯问还是由等等力警部亲自进行。 警部一看到一柳沉痛的表情,内心不由得产生一股同情。警部本来猜想他是个自大蛮横的人物,可是坐在警部面前的一柳忠彦却让人感觉相当谦虚诚恳,不像个政治家,更像是个大学教授。 一柳轻轻地点头说:“是的。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应该早点过来。可是因为身边还有事情要忙,一直都不太顺利,才拖到现在……不过,这也不能算是借口。” “哪里的话。这么说你承认蒲公英的女主人……也就是自称片桐恒子的女人,就是你三年前在须磨海湾失踪的前妻洋子吗?” “是的,正如根津所说,十月十日晚上在日出小区被杀害的蒲公英裁缝店女主人片桐恒子,就是我的前妻洋子。” 等等力警部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犹豫了一下才说:“其实根津并没有承认这一点,他只承认自己损毁、遗弃尸体,并没有说死者是谁。” 一柳惊讶地看着等等力警部,然后露出白色的牙齿笑着说:“听到这里我就放心了,原来根津一直信守承诺,看来我更应该早点出面。” “你知道那次意外后你夫人洋子还活着吗?” 一柳忠彦沉默了半晌才回答:“知道。应该说须磨海湾那次意外是在我同意之下演出的一场戏。” “你同意之下……” 霎时,房里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山川警部补惊讶地看着这位前议员。正在做笔录的三浦警官也吃惊地停了笔。靠在椅背上的志村警官也放下了跷着的二郎腿,往前探出身子。 金田一耕助不知在想什么,他看着一柳的侧脸,表情很是苦恼。 等等力警部严厉地问道:“一柳先生,你的意思是,须磨海湾的那次意外并不是偶然,而是你们夫妻共同策划出来的一场戏?” “是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没道理的事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做夫妻了。” “若是这样,可以离婚啊!” “我也主张离婚,可是洋子不答应。她认为一个死亡的母亲比一个离婚的母亲对胜子……就是我们的独生女,要更好。洋子非常坚持这一点。” “可是……一般来说应该不会答应她这么没道理的提议吧……” 一柳坦率地点头说:“你说得没错,但洋子是个很古怪的女人,她平常很温顺,可一旦认准了什么就会坚持到底,寸步不让。她可能也十分害怕离婚惹人议论吧。” “就算害怕惹人议论,也不用这么做吧……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们不惜采用这种方法也要分手?一定有很重大的原因才对。” “个性不合吧……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理由了。” “怎么可能!”等等力警部满面通红地说,“仅仅个性不合能让你们走到那种地步吗……” 这时候,金田一耕助在旁边开口说:“警部,等一下再问原因,我们先来问问他们夫妻一起演的那出戏吧。” 等等力警部看了看金田一耕助的眼神后说:“好吧,一柳先生,你说说吧。” 一柳看了看金田一耕助,然后点了点头开始说道: “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不过最后还是只能完全顺着她。但我坚决表明不会协助她完成那个怪异的计划,她也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我会协助她。她叫我只要装作没看见就可以了,所以我就由着她去了。她首先开始隐匿财产。她有一大笔从娘家带来的财产,足以让她离开我后衣食无忧。当时她娘家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这对她的计划来说正好。这一过程她大约花了半年的时间。至于她是怎么弄的,我没问,她也没跟我说。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她说为免我遭人怀疑,要我找个机会去东京办事,于是我在昭和三十二年七月二十三日去了东京,两天后,洋子就实施了她的计划。” 这种事情实在匪夷所思,要是想怀疑,疑点实在太多了。可是所有人都仔细地听,大概是觉得一柳讲的这段奇异的往事具有相当的真实性。 从之前顺子和京美提到的线索也能推断出蒲公英的女主人是个外表柔顺,实则有些执拗的人。伊丹大辅的话也佐证了这一点。刚才一柳的叙述,给人的感觉也是一样的。 “七月二十五日深夜,神户的警察打电话到东京的酒店时,我心里暗想:她终于做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早就预想到这一天迟早会来,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所以第二天回到神户时,我已经恢复了平静。我只要扮演一个因意外失去妻子的可怜丈夫就行了。这出戏演得很顺利,警方虽然怀疑过我,可是我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平时为人的口碑风评也不错。虽然让我自己说有些奇怪,但我口碑很好,男女关系上也是清清白白的。” 宇津木慎策的资料上记录了一柳是基督徒。 “事情进行得比我想象中顺利,我到现在还很佩服洋子的聪明。世人似乎都相信洋子已经死亡。这戏演得太真了,以至于我自己有一段时间甚至以为洋子的计划失败,她是真的死了。但是过了大概一个月,我得知洋子事先隐匿的财产有一部分被转移了,于是我知道她还活着。” “等一下。”等等力警部打断他的话问,“你刚才说你前妻的娘家已经没人了,可是知道你前妻有财产的人应该不少吧?” “是的。” “财产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应该会有人怀疑吧。足以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财产,数目应该不小。而且财产应该会留一部分给你的女儿吧?” 一柳带着苦涩的微笑回答:“洋子当然没有忘了这个。她的确留下了一部分财产,但是比想象中少。” “你们之间关于洋子诈死后有什么约定吗?”等等力警部露出怀疑的神色。 “她叫我不用担心她,说她会照顾自己,一辈子都不会麻烦我。甚至还说如果有什么万一,比如她意外身亡之类的,也绝对不会让人知道她以前是一柳忠彦的妻子。她希望三年后,法律上认定她死亡后,我能跟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关于这一点,我相信她。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 “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 等等力警部一脸不悦地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从一柳的表情也能看出来,关于这个问题,他不可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等等力警部改变询问的方向说:“洋子夫人失踪后,你第一次获得她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今年六月,根津到我在东京的住处拜访我,他说我的前妻住在日出小区。” “根津先生认识洋子夫人?” 一柳忠彦点点头说:“是的,他是兵库县宍粟郡人,战争期间还是我所属部队的队长。战后……应该是昭和二十二三年吧,他经常来神户,而且每回都会来找我,还曾经请我帮他介绍工作。我在战争中受他很多照顾,觉得必须帮助他。后来……”他说到这儿,脸色变得十分暗淡,“他染上了恶习。” “吸食海洛因吗?” “是的,我帮他找的工作也没法做了。但就因为有这段过去,所以他认识洋子。” 金田一耕助提出了一个问题:“昭和三十二年七月下旬,洋子夫人在须磨海湾遇难失踪,这件事情根津知道吗?” 一柳用有些介意的目光看了看金田一耕助,然后点头说:“根津在那之前就来东京了。洋子遇难的事情发生在昭和三十二年七月下旬,那时他回乡扫墓,看到报纸上的新闻,就来我家吊唁。” “根津和洋子夫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就在船难发生前不久。昭和三十二年七月,根津在回乡之前去找我,当时他见过洋子。一个礼拜后,洋子就遇难了,这令根津觉得既惊讶又难过。” “那么根津的确见过出事前的洋子夫人?” “是的,当他一看到在日出小区的片桐恒子,马上就认出是她。” “你们夫妻都没听说根津在帝都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工作吗?” “不知道,因为根津没说,只说他住在东京。所以直到今年六月,他到白金会馆找我之前,我都不知道他在昔日战友渡边的介绍下,进入帝都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工作。洋子知道这件事之后,情绪一直不太稳定。” “谢谢。警部,轮到您了。” 等等力警部想了一下,问道:“难道说……根津拿这件事来勒索你们?” 一柳口气强硬地说:“不是的,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情!根津只是好心地提醒我,但对我来说,这却是好心办坏事。请你们想象一下我当时有多么震惊,虽然船难只是一场戏,可是我私底下想,如果一直没有洋子的消息,说不定她真的死了。到了今年七月二十五日,我就可以从法律上脱离洋子的丈夫这个身份了。可是眼看就要到时间了,却得知洋子未死的消息。” “你急着摆脱洋子的丈夫这个身份,好跟渥美俊政的女儿结婚吗?” “是的。” “你们之间已经发生关系了吗?” 志村警官这个无礼的问题让一柳的脸上闪过一丝愠色。不过他果然修养到家,马上就压抑住心中的愤怒,冷静地说: “我是基督徒,而且繁子也不是那种女人。我们事前就约定好,等过了法律规定的三年失踪期限,认定洋子已经死亡后,我们就结婚。而且我以这项约定为前提,接受繁子的父亲渥美俊政的政治援助,这些都是事实,也难怪别人会怀疑我,如今我只觉得很对不起繁子。” “你现在的夫人知道须磨湾船难是你和前妻合演的一出戏吗?” “当然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就不会有这桩亲事了。” “现在我们言归正传,六月份根津去你的住处,对你说你的前妻现在在日出小区,然后呢?” “根津马上从我的脸色看出其中必有隐情……对了,他昭和三十二年来我家时,好像已经戒掉了海洛因,今年六月来找我的时候,似乎也没有重吸。只要他不吸毒,他其实是很聪明的。一看到我的狼狈样,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掉头就想要走。他的举动让我觉得很紧张,因为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跟繁子结婚了。最后我跟他一起来到日出小区,偷偷观察蒲公英的女主人,结果确定这个自称片桐恒子的女人确实是洋子。” 一柳忠彦说完,用双手抱住头,他虽然没有发出呜咽声,却给人一种正在哭泣的感觉。看来那时候的动摇与良心的谴责强烈地折磨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悲痛的脸说: “是我太自私了,我想她已经失踪三年了,完全没有消息,会不会已经死了……这种念头让我的良心受到噩梦般的谴责。但是同时,我的确也是这样希望的。这份希望在看到蒲公英的女主人时被残酷地打碎了。” 一柳忠彦再度抱住头,不一会儿又抬起脸,一口气说下去: “这么一来,我跟繁子结婚就有问题了,这对我的打击相当大。我把未来都赌在了这桩婚姻上。根津看到我如此受打击,便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他没有问原因,反而是我自己对他说的。我之所以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是因为他让我感受到过去那个体恤下属的长官所具有的亲切与信赖感,让我想要倾诉。根津听后当然也很震惊。不过他没有批评我。可能因为他被老婆抛弃了,所以对我的处境很同情,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想象。他跟我说,这个秘密对他而言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负担,但他不会讲出去,叫我放心。” “这样啊,然后呢?” “既然根津答应要保守秘密,我就放心了。为了报答他,我提出每个月给他五万元。我发誓这不是根津提出来的,他甚至对这项提议露出不快的表情。既然我知道了洋子的消息,我希望能暗中保护她,万一出事,旁边也有个人可以帮助她。我把这件事拜托给根津,根津还是不肯收钱。是我硬放下五万元转头就走的。不过我做梦都没想到,那些钱会成为他吸毒的来源。” 后来依据根津的交代,他并没想勒索一柳忠彦,可是结果却变得跟勒索没有区别。这让他很痛苦,于是又开始从毒品中寻找慰藉。 “然后你就在九月结婚了?” “是九月十六日。” “你准备参加竞选,所以一定要先结婚吧?” 志村警官讲话很不客气,一柳忠彦不是很高兴,不过口气还是没变。 “我承认男人和女人之间,有时候会因为某些利益关系而结合,可是不能因此就否定其中完全没有真心的成分。刚才的警官这样说,是因为他只在意利害关系,才会将事情想得这么卑鄙吧。” 志村警官一脸悻然。 “然后呢?”等等力警部催促道。 “那是一场仓促的婚礼,而且我心里还有洋子这个大疙瘩。婚礼过后,我们做了三天的蜜月旅行,然后我就去东京了。过了十天,到十月一日的傍晚,我突然接到洋子打来的电话。说她急着要见我。” 一柳面孔扭曲,表情痛苦。 “我当时感到很惊讶,甚至有点害怕,因为这跟她以前和我的保证不同,再加上我刚结婚,于是我回答她现在不方便见面,她却说,你跟谁结婚都与我无关,可是我现在有危险,而且这种危险可能会波及你或你的妻子,如果你爱你妻子,就跟我见一面。” “简直就是威胁嘛!”山川警部补苦笑着说。 “倒不算是威胁,不过她的性格就是平常柔顺,一碰到事情就容易激动。” “她是金毛九尾狐嘛。” 志村警官的讪笑再度让一柳忠彦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志村,你闭嘴!一柳先生,接下来呢?”等等力警部急忙转移话题。 “她要我决定见面的地点和时间。我一时之间想不出来,就约定明天再联络,之后便挂了电话。后来我向朋友打听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她一打电话来,我就指定横滨的临海庄酒店,约好隔天中午一边吃饭一边谈。” “这样啊,于是你就在约好的十月三日前往临海庄酒店和洋子见面?” “我在酒店前下了出租车,她正好也走到那里,我们便一起走进酒店。” “跟洋子夫人久别重逢的感觉如何?” 金田一耕助一插嘴,一柳忠彦立即惊讶地转头看他,看起来有点不安,但还是冷静地说: “我先前就在日出小区见过她了……她那时的情况让我觉得很可怜。” “你不禁悲从中来吗?对不起,失礼了。警部,请您继续。” 等等力警部狐疑地看着他们俩对话,突然被金田一耕助催促,于是慌忙问道:“然后呢……洋子找你有什么事?” 一柳忠彦不安的眼神往金田一耕助那里看去。 “事情是这样的。她说有个男人在威胁、勒索她,但没有说那个男人的名字。那个男人好像还不知道她的来历,只猜到片桐恒子不是她的本名,以及她应该有一段不能见天日的过去。那个男人到处调查她的事,如果任凭他继续下去,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因此她跟那个男人谈过,那个男人答应如果她愿意给笔钱,就不再插手这件事。所以她希望我能把她先前留下的遗产还给她。” 洋子说的“威胁者”一定就是伊丹大辅。他会去勒索钱财,看来已经放弃了征服洋子身体的念头。而以钱财代之,则不得不说他道德丧尽。他本身已经拥有不少财产,居然还做如此丑事。 “你怎么说?” “我说如果答应那个男人的要求,以后会没完没了。洋子对这一点也很清楚,可是她想先封住对方的嘴。事后想想,她当时少有的乱了方寸。刚才我说过,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这样的人居然会乱了方寸……” 能让这个外柔内刚的女人乱了方寸,是不是伊丹大辅用了些无耻至极的房中术,让她宁愿破财,只求能尽快逃离他的魔掌? “原来是这样。然后呢?” “她要我先给她十万,要是没现金,希望我帮她筹到这笔钱,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谈。感觉她好像已经有心理准备,届时搞不好会有很大的损失。她应该是打算事后躲起来,所以她需要那笔财产……” “那你是怎么办的?” “我也是火烧眉毛,当场就把身上的五万元给了她。” “剩下的五万怎么办?” “三天后,十月七日晚上,我又在涩谷的电影院交给她五万元。那是我们在横滨的酒店约定好的,同时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洋子。” “可是……” 等等力警部还来不及说完。就被金田一耕助打断了。 “你跟洋子提到过根津的事情吗?” “我没说。不过我曾经写信给根津,希望他帮我调查是谁在勒索洋子。” 十月十日晚上,根津伍市看到蒲公英的后门开了一道缝,便进去察看,这也是因为受了一柳忠彦的委托。 “根津跟你提过是谁在勒索洋子吗?” “他还没来得及向我报告就发生命案了。” “这样啊。”等等力警部盯着一柳忠彦说,“请问你十月十日命案发生那天晚上的行踪,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现在想起来,那件事情反而让我拥有不在场证明。” “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十月十日傍晚五点左右,我在住处接到一个电话。那个人故意用假声说他在横滨的临海庄见过我,还说他认识当时跟我在一起的女人,希望跟我谈谈那件事情。他约我十日晚上八点在日比谷三光大楼的和合俱乐部见面,说完便马上挂断了电话。” “和合俱乐部?”山川警部补一惊。 “你不知道吗?那是战后政治家和企业家组成的社交团体,总部就在日比谷的三光大楼。我并不是会员,不过我的朋友,东邦石油的立花隆治是会员,他带我去过两三次,拥有进出那里的资格。” “原来如此,于是你按照指示去了那里?” “是的,快八点的时候到的。” “对方来了吗?” “没有,我在那里一直等到十一点。” “十一点?” 等等力警部重新审视对方,然后将目光移向金田一耕助那边。他发现耕助好像知道内情,随即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有人可以证明你在俱乐部吗?” “应该有,因为我一直在吧台喝酒,或去台球室打台球,那里所有活动消费都用发票,发票上记录着日期和时间。我去了吧台两次,第二次是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十一点我便离开了俱乐部。” “那期间你离开过俱乐部吗?” 一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倦怠的笑容。 “一次都没有,你们只要调查发票上记录的时间,就知道我没时间往返日比谷和日出小区之间,何况我一直不安地等待那个给我打电话的人……” “你认为打电话给你的男人,跟威胁你前妻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只能这么认为。我跟洋子在临海庄酒店见面时,他恐怕偷偷跟踪了洋子,然后因为看到我而得知洋子的身份,由此想与其勒索洋子,还不如勒索我比较有利可图。” 闻言,金田一耕助的嘴角绽开了笑容。看来一柳对这件事的看法和日疋恭助的本意完全不同。恐怕一柳从那以来一直都很紧张,完全没放松过。日疋还真是无意中办了件坏事呢。不过这样一来,一柳反而有了不在场证明,也算是一点补偿吧。 “你离开俱乐部之后去了哪里?” “直接回白金会馆睡觉。但我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才睡着。” “对于洋子夫人遇害一案,你在看到报纸以前都不知道吗?” “也不完全是这样……我本想天一亮就去找根津,结果反而接到根津的电话,那是十一日早上八点左右。” “根津说了什么?” “他向我报告命案的事情。” “只有这样吗?他只说洋子夫人被杀了?” 一柳忠彦眉宇紧锁,表情悲痛地说:“当然不只是这样,他另外还说了一件事。我曾经对根津提过洋子说的话。她说人随时都会因为意外灾难而死亡,不过她会死得让人无法得知她是一柳忠彦的妻子。可是洋子被人杀害时,却没有这方面的准备……根津向我报告他是如何处置洋子的尸体的。” “就是用滚烫的沥青把脸弄得无法辨认吗?” “是的。” “你听后是什么心情?”警部声音尖锐,众人不由得再次看向一柳。 这个问题让一柳忠彦难以启齿。 “这……我当时的心情实在无法用三言两语来说明,不过,那时我强烈地意识到:事情终于来了!早在在昭和三十二年的船难发生后,我就预感洋子会死得非比寻常,因此……” “为什么你认为夫人会死得非比寻常?” 一柳喘了一口气之后说:“洋子好逞强的性格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垂下肩膀,额头上冒出了汗水。 “听完电话后,你做了什么?” “根津说到中午就可以知道他完成得是否顺利。如果我想知道结果,就到帝都电影制片厂前面的草地上,从那里可以用望远镜看到日出小区。如果我看到脚上绑白色绷带的乌鸦在小区上方飞,就表示他顺利完成了。” “该死……啊,对不起。”志村警官瞪着一柳忠彦。 当蒲公英女主人的尸体被发现时,大家都看到了那只乌鸦,而且乌鸦的脚上确实绑着白色绷带。原来白色绷带代表的是这个意思。 金田一耕助不禁莞尔,感叹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有时真跟小孩似的。 “你是怎么做的?你去了指定的地点吗?” “去了,我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一柳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说,“中午一过,我就到了指定地点。那里有一座隆起的小山丘,我就从那里用望远镜观察日出小区的情况。” “结果如何?你看到绑白色绷带的乌鸦了吗?” 金田一耕助一副戏弄人的表情,一柳的脸都红了。 “我看到了一只很像乌鸦的鸟,可是没看见绷带……” 一柳对自己这孩子气的举动感到羞愧。不过以他当时的心境来看,这绝对不是孩子气的举动。 在场所有人沉默了一会儿,等等力警部又转回原来的话题问道:“你们夫妻为什么要做得那么极端呢?你明明预感洋子会死得非比寻常,为什么还同意她做那么鲁莽的事?” 一柳没有回答,他似乎打定主意,对于这个问题死不开口。 这时,金田一耕助在旁边插嘴说:“一柳先生,如果是我弄错了,那我先道歉,我想请问,洋子是不是同性恋?所以她厌恶了正常的夫妻关系。” 刹那间,一柳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老大。他看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生气,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原来如此……志村警官不禁生起自己的气来。 白与黑……原来是这个意思。同性恋圈子里习惯将女同性恋称为“白”,男同性恋则称为“黑”。 而且,那些怪信已经指出了受害者与性爱有关的把柄,像“检查处女膜”、“比起钱,还是男人比较好”之类的,甚至还给“男人”两字打上重点号。还有“相拥燃起欲望之火,到达激情顶端”之类,无一不击中要害。 水岛浩三属于欲求不满的类型。这个欲求不满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监视女主人的秘密。他知道女主人有同性恋人,却又跟男人一起进酒店,所以才故意揶揄她到底是喜欢白的还是黑的。 金田一耕助一定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会那么在意水岛浩三的去向。他可能是想从水岛浩三口中问出女主人的同性恋人是谁吧。 “让我说说我的胡思乱想吧……”金田一耕助低声说了起来,声音听起来像在念经,“洋子可能沉迷于同性恋,除了跟同性之外,她在性生活上无法得到满足。而且洋子不希望女儿知道这件事情,如果你们只是单纯离婚,你们的女儿绝对无法接受你们离婚的理由。因此她就诈死,把自己从户籍上彻底抹去,如此一来就可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不过她也真是可怜,除此之外她已找不到身为女性的生存意义。” “洋子……洋子她……”一柳忠彦茫然地自言自语着,“她在日出小区也有同性爱人吧?” 志村警官再度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 就算是同性恋,处女膜也会破。 第十七章 最后一击 在发现阿环尸体的杂树林里,被砍断的树根之间,干枯的草丛中放了些小石头,堆成一个小墓。那里是阿环横尸的地方。石头前面放了一个玻璃杯,里面插了两三朵野菊花,估计是阿环的母亲放在这里的。细雨自树缝间落下,洒在石头和野菊花上。 一直晴朗的天气从发现阿环尸体的星期五开始变坏。这两天跟梅雨季节似的,雨一直没停过。姬野三太坐在墓前的树根上,双手抱头,一直没有换过姿势。 三太参演的《波涛的决斗》今天(星期天)正式杀青。他在这部影片中的表现算是成功的。导演对他赞不绝口,制作人也肯定了他的演技。作为一个配角,他算是走出了一条路。 可是三太并不开心,甚至可以说就是这次的成功导致了他的不开心。 树缝间落下的雨丝淋湿了他的衣服,抱着头的双臂间传来了他吸鼻子的声音。 “阿环,阿环……你怎么就死了呢?到底是谁杀了你!” 三太一面感受心中掠过的寒风,一面不断在心里呐喊。 突然间,他听到一阵踩着落叶的脚步声,有人进杂树林了。他猛然抬起头,匆忙擦干眼泪,回头看着脚步声的方向,眼神像被追赶到绝境的野兽,脸部则如同小孩哭鼻子一样扭曲。 榎本谦作连伞都没撑就走进杂树林。他穿着长雨衣,散乱的头发上沾着水滴,闪闪发亮。他直接走到三太身边,对着小墓默祷,然后直视三太,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说: “三太,你跟阿环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 三太的表情突然像决堤的河水一般崩溃了。 “谦作,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跟女孩发生关系,就是跟阿环。” “哪天晚上?” “就是阿环被杀的那天晚上。阿环在跟我发生关系半小时后就被杀了。”三太说完又呜咽出声。 谦作用严厉的目光俯视着哭泣的三太乱糟糟的头顶。过了一会儿,他也在对面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三太,你能讲得详细些吗?星期四晚上你见过阿环吧。” “嗯。”三太用右胳膊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你们是在哪里见面的?” “我去阿环家找她。你看我,哭成这个样子,真是丢脸。我跟你仔细说说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好好听我说。” 三太擦干眼泪,擤干鼻涕,将视线从谦作脸上移开,开始一字一句地说: “那天是三号,我的角色在五点左右就没戏了。因为导演表扬了我,我兴奋得不得了,一回到小区就去找阿环,那时大概是七点吧。当时阿环一个人好像很无聊地躺着,我兴奋地坐在她枕边讲个不停,她的表情却越来越无聊。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想去死……” “阿环说她想去死?” “嗯,其实她不是认真的。只是最近她爸妈太要好了,经过怪信事件之后,她的爸妈突然变本加厉地要好起来,简直让人看不下去……或者说是听不下去了。而且她爸妈好像都没有分寸,像她这种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很难忍受,因此才说她想要死。我觉得她好可怜,一时冲动就向她求婚,结果……” “结果怎样?” “她突然一下子有了精神,提议一起洗澡。我问她万一她妈妈回来怎么办。她说不要紧,妈妈去极乐电影院帮爸爸的忙,而且每次去帮忙后都会一起跑去开房,最早也要到九点才会回来。于是我们就一起去洗澡了。她家的浴缸很窄,我们两个在里面洗着洗着就兴奋起来了,然后就做了……” “你们在浴缸里做的?” 谦作这么半嘲讽地问,倒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想从三太口中问出阿环被杀的原因,毕竟三太在阿环被杀前半小时还跟她在一起。 “有什么办法啊,我们在浴缸里兴奋起来了嘛。” “然后呢?” “然后我们俩就光着身子钻进阿环的被子。我们一起梦想着快乐、美好的未来。我虽然没法像你一样做主角,但我有自信可以做一个成功的配角。阿环也说我一定会成功。我……我……”三太有些支吾,“那天晚上是我的第一次。阿环说那也是她的第一次。我们说着说着又兴奋了……谦作,你跟女孩上过床吗?” 面对三太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谦作完全不为所动,仍然以严厉的语气问道:“别管这个了,然后呢?” “谦作,别瞒我,你跟京美之间发生过什么吧?” “没有,我不喜欢那种女孩,她太精明了。” 三太冷哼了一声,看着谦作说:“果然如此,这么说京美失恋了。” “别管这些了,接下来怎么样?” “结果我们又做了一次,然后去洗澡,洗完澡后又做一次,两人都觉得幸福得不得了。不知不觉就到九点了,我们赶紧又洗了一次澡,然后我就回家了。” 谦作紧盯着三太那张看起来又快要哭出来的脸,说道:“三太,我并不是因为好奇才这么问的。你跟阿环上床时,有没有谈到过这次命案的事情?” 三太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阿环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那好像是金田一先生问她的。她问我白与黑这三个字会让我联想到什么,这好像跟命案有很重要的关系。然后我就胡扯了一番,阿环忽然笑了。” “你说了什么让阿环笑了?” “没什么,大家不是都把女同性恋称为白,男同性恋称为黑吗?” 谦作注视姬野三太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可怕。 十一月七日下午四点半,周围已经变得很暗了。在这个季节,白天变得越来越短,不过今天的阴暗倒不完全是季节的原因。阴暗的天空笼罩在日出小区上方,让人联想到梅雨季节,细得看不清的雨丝落在这个公寓聚集的地方。和梅雨季节的雨不同,这个季节的雨十分冰冷。 由起子穿着红色的塑料雨衣和雨靴,躲躲闪闪地走出谦作家。谦作的母亲民子出去买东西了。由起子走出十七号楼的时候,日出小区正笼罩在茫茫的雨幕中,几乎看不到对面的景象。有些家里已经点亮了灯。上班族们还没到下班的时间,路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影。 由起子缩着肩膀往十八号楼走去。她最近觉得很奇怪,或者应该说是觉得很不满意。她能了解民子和谦作体恤她的心情,可是他们也有点太限制她的自由了,不许她独自外出,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算是认识的人也不可以放进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此外,还有另一件事让由起子觉得很意外。 星期四晚上,由起子在电话亭里看到阿环。可是除此之外,她再也没看到别的什么,也想不起其他的事情。可是,金田一耕助好像认为她知道什么,而且还知之甚详。金田一耕助的态度似乎是想从危险中保护她。 由起子虽说虚岁只有十四岁,但曾经吃过苦,所以很早熟,头脑也很敏捷。她知道那天晚上如果看到其他什么,自己就可能会有危险。以前她在乡下看过的外国电影中有类似的情节,凶手会杀目击者灭口。 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不会有危险的。 由起子站在十八号楼的一八○一室前面,把钥匙插进门里,听见阿乔在里面激动地鸣叫,拍打着翅膀。 “等一下,阿乔,真是个急性子。” 她打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她摸黑走进厨房扭开电灯。 “对不起,阿乔,把你关在这么暗的地方,也难怪你会生气了。” 由起子知道阿乔心情不好。她把笼子的门打开,正想从口袋里抓出鱼干时,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她回头一看,只见京美微笑着站在那里。 “你来照顾阿乔吗?辛苦了。” 由起子手上抓着鱼干,呆呆地注视着京美。虽然京美脸上带笑,可是由起子凭自卫的本能感觉到她笑得很假,那笑容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企图。 阿乔焦急地在笼子里面嘎嘎叫。 由起子看着京美,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她抓着鱼干的右手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和阿环不同,京美比较高傲,就算在路上遇到由起子,也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脸上是不把管理员的女儿放在眼里的表情。当然,她也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个房间。 “由起子,你怎么了?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京美的手背在身后,握着厨房门把手。她尖声笑着放开手,走近由起子。由起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两三步。 “怎么?你怕我吗?”京美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难道说你有什么怕我的理由吗?” 由起子默默地注视着京美的眼睛,四目交接,迸发出冰冷的火花。 阿乔啄着由起子背在身后的右手,嘎嘎地叫着。 “啊,乌鸦在催。你先喂它吃东西吧。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不知怎的,由起子觉得身体有些沉重。 “哦。” 她呆呆地转过身,在笼子前面蹲下身。京美从背后靠了过来。 “乌鸦是猛禽吧,你竟然能跟它相处得这么好。” 京美抬起右手搭在由起子的肩上,由起子不由得颤抖起来。细绳从后面缠上了由起子的脖子,速度快得由起子连发出声音的时间都没有,而且力量很大,让人根本无法抵抗。 由起子登时感觉全身无力,而且有一瞬间,她的意识变得十分清晰。她想起了一件事。 星期四晚上九点多,她买好药回到谦作家时,阳台的玻璃门还开着。她去关门的时候,不经意地往外一看,结果看见十七号楼与十八号楼之间的主干道上,有两个身影正走下坡路。 当时她没有在意,所以很快就忘了。直到这一瞬间,她才想起那两个人就是京美和阿环。 这是京美第四次杀人,之前两个是勒死,还有一个是用锥子刺死。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对自己的杀人技巧有自信了。她到目前为止夺走了三个人的性命,可是她完全没有做过善后处理。她只是杀了三个人,杀人后尸体都直接摆在原处。以高明的手法做善后处理的另有人在,所以京美到目前为止都安然无恙地躲在幕后,这让她酝酿出了一种奇特的自信。 由起子的脖子被细绳勒紧,身体变得像石头一般沉重。京美杀人已经很熟练了,她冷静地享受这种快感。过去的经验告诉京美,人一旦失去抵抗力,身体会变得很重。 由起子的身体已经像一团破布似的瘫在乌鸦的笼子旁边。京美没有花多少时间,也没有发出任何会惹人注意的声音,一切都如计划一样完美。 京美跪在地板上,冷静地从由起子的脖子上解开绳子。她把细绳卷成一圈,然后环视厨房内部。她看到厨房有一把切生鱼片的细刀。厨房里肯定会有刀,这也在京美一开始的计划中。 之前她勒死蒲公英的女主人后,整晚都做噩梦,害怕女主人会复活。那次经历让京美学聪明了。她先从架子上拿起抹布包住刀,这是为了不留下指纹。接着她右手握刀,左手将由起子的身体翻过来。由起子还穿着塑料雨衣。京美解开雨衣的纽扣,看见里面还穿着一件很厚的毛衣。 京美烦躁地咂了咂嘴,把毛衣从下面翻起来。由起子还没发育完全的乳房在内衣下隆起,样子很可爱。京美摸了摸隆起的地方,发现由起子还有气,有可能再度醒过来。 京美重新握紧菜刀,就在她准备往由起子内衣隆起的地方挥下去的一刹那…… “啊!” 京美发出了惨叫。她用手按住左眼,鲜血不断从她的手底下涌出。 要说是乌鸦阿乔挺身而出,救了一直疼爱自己的由起子,也有点太戏剧化了。 阿乔因为肚子饿,又长时间被关在笼子里,情绪相当不好。在阿乔眼里,这个手持利刃的人是个危险人物。 尖锐的鸟喙这么一啄,让京美的左眼失明了。不过这样阿乔还不满意,愤怒让它的羽毛倒竖,再度猛烈地攻击京美的右眼。 “啊!” 京美双手遮脸,趴在地板上哀号。 这实在是个意想不到的伏兵。京美仔细策划了所有细节,认为要封住由起子的嘴,在这个时间和地点是最合适的。而且这个计划已经成功了八九分,这只乌鸦是她唯一忽略的地方。 阿乔用锐利的喙和爪子不断攻击趴在地上的京美的头、耳朵和脖子。在狭窄的厨房里,黑色羽毛四处飞散,京美的惨叫也不断响起。 这时,京美摸到了之前掉到地上的刀。她紧握刀柄,愤怒地爬起来,打算跟这只可恶的猛禽战斗。阿乔也不甘示弱,继续攻向京美的右眼。 “哇啊!” 京美好不容易躲开阿乔对她右眼的攻击,却也丧失了斗志,扔掉了菜刀,双手紧紧地遮住脸,呆立在那里。 “阿乔,阿乔,安静下来!” 京美认出冲进来的男人是志村警官,本能地想要逃走。她用一只手按着左眼跑向玄关,可是这时有两个人从外面冲进来。京美一看到来人,屈辱和羞耻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当场瘫坐在地。榎本谦作背对着外面昏暗的光线,有如巨人一般站在京美的面前。 志村警官将京美的两手铐起来。谦作与三太看到京美被啄伤的左眼时,不禁浑身发抖。这时,阿乔不可思议地安静下来。 “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事先埋伏在这里,可是一不小心就在柜子里睡着了。” 京美如同做梦一般听着志村警官的自言自语。 如果志村说的是真的,那么京美的最后一击就是被一只乌鸦画上了句号。 尾声 秋意渐浓,故事开头S·Y发现海市蜃楼的那片草地上也终于开始大兴土木,推土机和挖掘机随处可见。 S·Y正在都市一角过着神仙般的生活,根本不知道日出小区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失去一处散步的地方,感到有些寂寥。 不过就算是神仙也有好奇心。在金田一耕助告诉他对面那些建筑就是最近发生命案的日出小区时,S·Y瞪圆了眼睛。 “我也……”他不太肯定地说,“我一直很关注那个案子。不过没想到那里就是日出小区,更是做梦都没想到你跟那个案子有关。” S·Y的粗心是老毛病了,所以金田一耕助并不想嘲笑他。 “案发当天晚上,我从S警局给你打过电话,可是听说你那天吐血了……” “对,那天是日本棒球联盟的第一场比赛,我就是在看电视转播的时候吐血的。” “你又激动啦,该不会是在电视前面手舞足蹈吧?” 金田一耕助知道这位老诗人年纪虽大,却像小孩一般容易激动。 “怎么会……”S·Y苦笑着说,“对了,听说你们找到画家水岛浩三了,他好像受了重伤?” 十一月七日,京美被逮捕的当天傍晚,警方找到了失踪已久的画家水岛浩三。水岛浩三在跳向国铁赤羽站的站台时摔了一跤,后脑撞到铁柱子上不省人事。被送到医院后才发现他就是画家水岛浩三。 “他也是个可怜人……”金田一耕助露出严肃的表情说,“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说,他是欲求不满型的男人,因此对别人的情事很有兴趣。不,应该说是兴趣过度。后来在他制作怪信期间发生了命案,他就慌张地躲了起来。赤羽站的意外也是因为他心里有鬼,将同车的乘客误认作警官,急忙跳向站台,结果跌倒了。就算康复,也免不了会留下残疾。” 幸好那座小山丘还没有被挖掉,S·Y爬上去后,金田一耕助也跟在后面,他的和服裤子上粘了不少草籽。 “我是看报纸了解这个案子的,不过还有些事情搞不清……” S·Y因为登高而有点呼吸急促,坐在枯黄的草地上。今天他没有带爱犬加皮,因为医生严格禁止他带加皮散步。 “听说怪信的第一个制作者是京美?” “是的。”金田一耕助在S·Y身旁坐下,正好面对日出小区,“京美不希望伯父和年轻女人结婚,因为在小区那种狭窄的房子里,实在很难跟新婚夫妻住在一起。她担心到时候自己会被赶出去,基于自我保护的心理,才想破坏这桩亲事。而且她还有些忌妒的情绪。和京美有血缘关系的伯母年纪比伯父大,伯父现在的未婚妻却比他小了一轮,于是她继承了伯母梅子的忌妒。” “就算如此,也用不着捏造出中伤自己的事情啊。” “那就是所谓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战术了。这是破坏亲事最具效力的战术。而且,如果将矛头指向自己,就不会有人怀疑她了。” “真是个可怕的女孩。” “的确很可怕。” 金田一耕助说完,两人陷入沉默。 S·Y将手上的拐杖放在枯黄的杂草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看着金田一耕助问道:“后来怪信又回到了她手上吗?” “是的,这应该就叫作天谴吧。” 金田一耕助先向S·Y打了声招呼,征得许可后点上香烟说: “那封怪信的事情经由小区某位夫人的口中传到水岛浩三耳里。对欲求不满的水岛浩三来说,这是最棒的游戏材料。那个色鬼水岛浩三忌妒别人的情事,忌妒到想去诅咒的地步。而且有几分女性化的水岛对于中伤他人有异常的兴趣。他先寄了一封中伤京美的信给榎本谦作,没想到谦作行事谨慎,把那封怪信毁掉了,于是水岛浩三的这第一炮就成了空弹。紧接着,第二炮射向姬野三太,就此引爆这桩命案。” “什么意思?” “京美误会那封信是她的同性恋人——蒲公英的女主人为了拆散她和谦作而所寄的。” “结果这是因为同性恋关系破裂而犯下的罪行吗?” “就是这样。” 金田一耕助看着对面的日出小区,露出痛苦的眼神说: “这件案子表面看起来非常复杂、诡异,但是剥去外皮露出核心之后,就是受同性恋这种异常癖好诱惑的女孩想恢复正常,却误会同性恋人要阻碍她而引发的单纯案子。” “那个女孩才十八岁,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真是残忍至极!” “根据某位心理学家说……”金田一耕助说话的神情越来越严肃,“近来,年轻人似乎对于同一代人之间的关系有宿命的从属意识。战后的社会中,成年人与年轻人之间的代沟很深。年轻人觉得成年人不可靠,信不过,因此就在同龄人当中寻找同伴。所以年轻人极端害怕被所属的团体排挤。在这次的案件中,年轻一代的榎本谦作、姬野三太、户田京美和宫本环这四人构成一个小团体。可是谦作突然疏远京美,而且原因似乎出在那封怪信上。京美得知后随即陷入被小团体排挤的绝望中。” “原来如此……”S·Y点点头,虽然不知他是否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略显复杂的说明,“而且内容虽然是虚构的,却因为是她自己捏造的事实,所以打击更大。” “是的,而且……”金田一耕助犹豫了片刻,“怪信中最后一句检查处女膜戳到了她的痛处。京美可能爱着谦作,所以这句话是最致命的。于是她绝望过度自杀了……” “可是她没死成。” “是的。不过面对这封怪信,她没法辩解,因为她的确已经不是处女了。所以她一定很恨女主人,毕竟她的处女身是女主人破的。” “而且她还误会怪信是女主人寄的。” “案发当天晚上,女主人也在悄悄地检查外国杂志。京美在那些杂志里面发现了Ladies and Gentlemen的文字,怒上心头。于是她邀女主人上床……女主人自然无法拒绝。” “可是……”S·Y稍微停顿一下,问道,“须藤达雄在这个案子里面又担任了什么角色呢?” 金田一耕助语气沉重地说: “那个男人在这个案子里,只是个被杀害的悲剧角色而已。根据京美的交代,她杀了女主人之后,发现外国杂志里夹着寄给女主人的怪信,内容写着‘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到底要白,还是要黑,请作个决定’。京美这时才知道女主人也是怪信的受害者,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撕碎了怪信,可后来她改变了主意,又在收集那些碎片的时候,却听到了伊丹大辅的声音。” “原来如此。” “她慌忙关掉电灯,在黑暗中观察状况。没多久,伊丹大辅走了。于是,她急忙打开里面的门锁,正想要出去时,须藤达雄又跑来了,而且还喝得醉醺醺的。她跑进作坊,从里面室拿了一把锥子躲在二层卧室。她应该是觉得须藤肯定不会上二层的。不过,或许是有酒精壮胆,或许还有其他原因,总之须藤就是上了二层。他一打开拉门,锥子就插入了他的胸膛。他往前扑倒的时候,锥子连柄都一起插进去了……这件案子就是这么单纯。” 原本一桩单纯的案子变得如此离奇、复杂,这是由于人类制造出来的不可思议的人生形态,以及洋子的异常性取向造成的。 洋子的这种取向好像是从住在东京的学校宿舍时开始的。但后来她跟一柳忠彦生下了胜子,可见有一段时间,她的同性恋取向已经矫正过来。后来她的同性恋取向会再度萌芽,应该是因为战争的缘故。丈夫应征入伍,她因此再度变成同性恋,渐渐无法自拔。与其说是她的嗜好,不如说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对了,金田一先生。”两人沉默了一阵,S·Y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我十月十一日中午看到了一个男人在这座山丘上拿着望远镜观察那片小区,他跟这个案子有关吗?” 金田一耕助顿时哑然,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可爱的老诗人。 目录 杀人鬼 黑兰姬 香水殉情 百日红下 杀人鬼 一 根据西方某小说家的说法,在我们周围,每五百人便有一个是未被发现的杀人犯。换言之,根据他的说法,即在我们的周围,每五百人便会有一个杀人犯正在若无其事大摇大摆地踱来踱去。若事实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居住的社会是多么恐怖。 各位啊,大家的邻居都有没问题吧?右邻那位貌似正直的公司职员K先生,他去年才没了妻子,可最近似乎又娶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说不定那位K先生就是一点一点地给妻子下毒,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杀掉的呢。 左邻那位M先生又如何呢?据说那位M先生最近因公出差了,可他真的是出差了吗?跟平常相比,你不觉得时间有点太长了吗?说不定就是他的妻子跟另一个年轻男人合谋把他杀了并埋在了后院呢。 还有对面的那位H女士呢?虽说H女士的丈夫是一位著名的学者,可他一旦心血来潮,就算是深更半夜也照样会跑出家门在外面游荡。说不定,他就是最近报纸上热炒的那个玩弄女人的杀人鬼呢。不、不,就算是著名学者,我们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学者杀人的例子也是不胜枚举的。看看H女士那低调的态度和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说不定其中就有鬼呢。 那天晚上,四月初一个微有寒意的晚上,在看到那男人的一刹那,我就像被浇了盆冷水似的打了个寒战,或许是在电车中意外读到的外国杂志上的报道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吧。而另一方面,大概那女人惊恐而苍白的脸色也让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不寻常。 那男人戴着黑帽子和墨镜,穿着黑色外套,拄着一根粗手杖,虽然不知那是用什么木头做的。他的一条腿似乎是假腿,走起路来发出咯噔咯噔的可怕声响。男人跟站在电车站前聊天的我们擦肩而过。就在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的眼睛还从墨镜后面盯了我们一眼。我感到像一阵寒风吹过一样浑身一激灵,就是在这一瞬间。 跟我并排站在一起的女人无疑也是同样的反应。目送那个奇怪的假腿男人一面咯噔、咯噔地拖着假腿,一面被吸进对面的黑暗后,我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看女人,只见她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身体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白皙的脖颈上也大汗淋漓,还有四五根短发像糖一样粘在了上面。 不过说实话,这女人其实我根本不认识。那天晚上,我去银座参加一个侦探小说家的聚会,正在活动结束后回来的路上。当时我在吉祥寺下了电车,走过天桥,刚走出检票口,忽然被这女人从身后叫住。 “请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这是要往哪边去?” 女人身穿相当奢华的皮外套,头戴一顶装饰着假花的小帽子,遮着额头,帽子上还带着浅蓝色的薄纱,像气泡一样高耸。她有二十七八岁。脸型基本上属于长脸,是那种日本人最常见的脸型,不过大概是化妆技巧的缘故,一点古板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是透着一种典雅的、贵妇般的气质。 冷不丁被这样一位美女搭讪,我不由得有点慌神,费了半天劲才把自己要回Y小巷的事说清楚。结果,女人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Y小巷是在快到成蹊的地方吧。呃,十分抱歉,我也是往那个方向的,路上能不能跟您一起搭个伴呢?” 女人用祈求的眼神仰视着我,一瞬间,我感到了一阵剧烈的战栗。当然,这女人请求同行也并没有深意。最近,即使是市区的繁华地段,一个女人走夜路都相当危险,更何况在这人烟稀少的郊外了,也难怪这女人感到害怕。不过,如果反过来想,那也就是说她看我比较顺眼了。换言之,我的长相中肯定还是有可博得女人信赖之处的。想到这里,我非常满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的请求。而那个奇怪的假腿男人就是在我们站着说话的当口出现的。当时我就发现,女人无疑早就在我之前意识到了假腿男人的存在。不,大概正是因为那个男人,她才请求与我同行。 这且不说,假腿男人消失之后,我们便离开车站慢慢地走了起来。我本想问问她是不是认识刚才那男人,可她那过于恐惧的样子,弄得我反倒没能开口。女人也现出一副不愿让人问起的神态,还没等我开口,她自己便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件事。 她说她今晚应邀参加一个朋友的舞会,本想早点回家,可由于有个人说若是太晚的话会送她,她就磨蹭了不少时间。可到了关键时刻,当时口口声声宣称要送她回去的那个人却喝了个酩酊大醉,最后还得麻烦别人送他回去……说着说着,她还扑哧笑了起来。 由于她笑了,我也终于恢复了自在。尽管她在努力使用普通话,可还是略带一点轻柔的关西口音,这让同样出生于关西的我感到了一种亲切。因此我们的谈话逐渐轻松起来,聊得也更亲密。后来也不知是因为哪个话题,我提起了刚才在电车里读到的那篇外国杂志上的报道。 “所以我们大家都得小心谨慎。毕竟每五百人当中就有一个,说不定什么地方就会藏着坏人呢。别看表面上挺老实,可谁也不知道他内心藏着什么秘密……这种人五百人之中就有一个,这可绝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身边就有这种人,即使正在谈这种事的我,或许也藏着可怕的秘密呢。哈哈,开个玩笑。不过,若是五百人之中就有一个人是杀人者,那也就是说,每五百人当中就会有一个人是受害者。那个,我记得日本的死亡率好像是千分之十六左右,那就是说五百人中就有八个。每八人之中就有一个人,也就是说日本死亡率的八分之一并不是自然死亡、病死、过失死亡或事故死亡,而是被人杀死的。” “啊!”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很快便在喉咙的深处笑了出来。“我终于明白您说的是错的了。八人之中就有一个是被人所杀,这怎么可能呢……” “你不信?为什么?那你能像神仙一样知道全日本所有死亡者的死因吗?不可能吧。所以,每八人当中究竟是不是有一个人死于他杀,这事谁都不敢说。就算是那些乍一看是自然死亡或是病死,或是过失死亡,或是事故死亡的情况,背后也未必就没有人为的黑手。比如说最近经常发生的铁路事故。报纸上不是几乎每天都报道说有人因火车脱轨翻车或是从满员电车上摔下来致死吗?那真的是因为意外而摔下来的吗?说不定就是某个怀恨在心的家伙趁着混乱推下去的呢……就算是列车翻车,为了杀死坐在车上的某个人,也未必就不会对铁轨动手脚。” “快别说了。大晚上说这种吓人的事,太瘆人了。” 女人逐渐对我恐惧起来,不过我反倒觉得很好玩,便全然不顾对方的感受继续讲。 “还有一点,那就是有一些人会下落不明啊。那些下落不明的人,即失踪者,在某一期限之前是不会被登记为死亡者的。可其中肯定有很多是被人杀的。被人杀害后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起来……夫人,您的邻居没问题吧?如果挖一挖您邻居家的后院,说不定就会骨碌骨碌地挖出一大堆死尸来呢。” “停住,停住,快停住……您怎么净说这么吓人的事情呢。您太过分了。我跟您无怨又无仇的……” 女人的恐惧中似乎伴有极大的肉体上的痛苦。虽然夜色黑暗,看不大清楚她的脸,但她肯定已经是脸色苍白,连嘴唇都痛苦得扭曲了。不过,女人越是恐惧,这种谈话就越有意思。于是我越发起劲。 “没事没事,听听能怎么样?五百人中就有一个杀人犯……这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最近被人们热议的杀人鬼啊。仅仅是目前已经查明的,那家伙就杀了六个女人。尽管如此,目前不但仍然没有抓住他,就连他的来路都还没有弄清楚,你说吓不吓人。那家伙也并非长得跟常人不同。不,正因为他跟我们毫无分别,才一直都未被抓住。也就是说,那个杀人鬼在任何地方的可能性都有,说不定就是我的邻居呢。也许就是你的邻居。不、不,保不齐就是正在这里胡说八道的我本人呢。在别人看来,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不!不!请不要说得这么吓人!您别吓我了……啊,您一定是喝醉了吧。没错,是有点酒气。” 没错,我是有点喝醉了。终于上来的酒劲越发勾起了我施虐的兴致。 “哈哈哈——没错,没错。那个杀人鬼有可能是任何人。因为,除了那个虎口脱险的幸运姑娘,谁都没有看见过那家伙。不过,据那个姑娘说,那家伙戴着黑帽子和墨镜,是个说话声音很低很温和的男人,走起路来还稍微有点拖着腿……” 说到这里,我猛然闭了口。大脑中忽然跳出一个念头。我朝女人扭过头来,急忙问道:“夫人,夫人……啊,抱歉,你是一位夫人,还是……” “我已经结婚了。”女人用低低的声音答道。 “那,夫人,我问你,刚才那假腿男人是什么人?他是尾随夫人来的吧?夫人很害怕,才请求与我同行的吧?说不定那人就是最近有名的杀人鬼……” 女人忽然停了下来。虽然看不到她的脸色,可她手中的手电筒(忘记说了,她拿着一个卡片式手电筒)却在剧烈抖动。 “先生,算我求您了,不要说了……他那种人是杀人鬼?荒唐,荒唐……” “他那种人?那就是说,夫人认识他?” 女人对此不置可否,她不安地环顾四周,然后才突然回过神似的,说道:“啊,这儿已经是Y小巷了,您家在哪边?” 不用女人提醒我就注意到了。我们当时正好站在我家——不,我同住的一个朋友家的前面。我顿时就回到了现实。 “啊,失礼了。这儿就是我家。” “哦……”女人举起手电筒,读着门牌,“您是……户川唯一先生?” “不,那是朋友的门牌。我跟他同住,所以还贴着一张很小的名片。瞧。” 女人再次举起手电。“八代龙介,您是八代龙介先生?”她一面在口中念叨着,一面纳闷地从黑暗中盯着我,接着才回过神似的说道,“抱歉。您送到这儿就行了……非常感谢。” 接着,她微微点点头就要离开,我慌忙追了上去。 “夫人,这怎么能行呢。都送到这儿了,却不把你送到家,这岂不是半途而废?” “但我马上就到了……” “正因为马上就到了,才要送你呢。反正也花不了多少工夫。哈哈哈,没事,我保证不再说那种事了。” 女人的家仍有两三百米的距离。在成蹊的一块空地边上建着一栋孤零零的日西合璧的房子,那便是她家。看到自己家后,女人立刻恢复了精神。 “那就是我家。独门独户,所以哪一边也没有那种能骨碌骨碌挖出尸体的邻居。” 她连开玩笑的精神都有了。再走近一看,有个人正站在房子前面。女人看到后,忙说:“啊,我丈夫出来接我了。”说着就小跑过去,一下扑到对方的怀里。“亲爱的,抱歉,晚了这么多。” “有伴儿?”她的丈夫假惺惺地望了望这边。 ——原来竟是这个男人啊!我瞬间明白过来。这个男人我倒是经常在电车站遇到,很眼熟。这是一个脸色浅黑,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脸色铅灰,看上去并不健康的阴郁男人,年龄有四十五六岁。如果他就是女人的丈夫,那这一对夫妇的年龄差距真的是很大。 “不,这位是住在Y小巷的八代先生。因为乘坐了同一趟电车,我就厚着脸皮求他把我送回来。路上害怕嘛。”女人撒娇道。 我已经再无停留的理由,便对她丈夫的招呼随便敷衍了一下,说道:“那,再见。” 说着我便转过身,而那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咯噔、咯噔……那敲木鱼般的瘆人的假腿脚步声从黑暗中一步步传过来。不久,刚才那个戴墨镜、拄粗拐棍的男人便从门灯的光线中浮现。他不慌也不忙,慢吞吞地朝我们三人走过来。 “晚上好……”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就再次被吸入对面的黑暗,伴着他那咯噔、咯噔的瘆人假腿声…… 二 尽管那一夜的事情微不足道,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不过对于我当时单调的生活来说,却是一支兴奋剂。犹如在一张灰色的吸水纸上滴下了一滴红色颜料,在我的心里激起了阵阵涟漪。 在这里,我要先把自己的来历简要介绍一下。我写侦探小说是从战前开始的,可是还没等我出名就发生了战争,不久我便应征入伍。接下来数年内,我一会儿应征入伍一会儿又被遣返,来来回回正在瞎折腾的时候迎来了停战。由于停战时我正在韩国,作为外地派遣军,我是最早退伍的一批。 回来一看,父母兄弟都去世了,房子也烧没了。也就是说,我孤身一人而且不名一文地被丢弃在了这世上。比较幸运的是,我还略微有一点文才,有一个会构思侦探小说的大脑,而且战败后的社会环境也与从前迥然不同了,对侦探小说十分欢迎。于是我就大写特写,拼了命地写,名噪一时……就算没达到这种程度,我至少也成了知名作家。人们都说我以前写的东西中有一种强烈的色彩,而战后这种色彩越发鲜明。原因之一便是我再也无须像从前那样遭受众多掣肘,而另一个原因则是我的神经在战争中得到了历练,不,准确说是被麻痹了,对血腥与尸体之类早已麻木不仁。因此我就任我的小说中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把尸体像棋子一样当成玩具。而正是这一点深受读者欢迎。 因此,我的手头并不缺钱。不,在一般人看来,也许是比较阔绰的那种人。不过,我虽不了解那些一把就能捞取数百万的黑市大佬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但作为一个靠爬格子吃饭的作家,就算生意再好,自然也是有限度的。若要说我赚的钱能玩什么乐子,那顶多也就够喝喝酒,玩玩小姐而已……我既不是圣人,又还年轻,自然也想学着沉湎于这两样,不过不知怎的,我最终没能完全沉溺进去。没有糊涂劲是干不了这种事的,我立刻就玩腻了。就这样,连吃喝玩乐都没能痴迷的我,生活越发无聊。这导致我越来越冷漠。 那次的夜间经历无异于给我无可救药的灰色生活打入了一枚楔子。那天晚上以来,我把眼前的工作都抛到一边,到处追赶那三个面孔。为了编排繁琐的侦探小说情节,我试图对其进行各种组合,完全变成了猎奇的俘虏。贺川达哉与其妻加奈子——这是我后来才打探出的那对夫妻的名字,还有那个奇怪的假腿男人,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充分发挥作家的想象力,却始终无法洞察事情的真相。只是我当时隐约觉得,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接下来肯定还会发生点什么。并且,说不定自己也能在这里面饰演一个角色……这种预感在我的心里蠢蠢欲动,而且果真没有错。 那是自那夜算起来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朋友夫妇去了东京,只有我一个人看家。我忽然听到前面的格子门猛地开了,好像有人闯了进来。咦?我把视线从读了一半的书上移开,耳朵朝正门方向竖了起来,可是却没有任何动静。我不由得一怔,便从桌前站起。我想起了朋友妻子交代的话:“最近社会不很安定,可千万要留神。” 我走到正门一看,只见一个女人正伏在横框上,喘着粗气。我不由得惊叫起来:“怎、怎么回事?!你是谁?” 女人仍伏在那里,一个劲地摇头。我忽然意识到了对方是谁,同时也明白了她略显狼狈的意味。 “啊,你是贺川先生的夫人吧。怎、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那家伙……” 加奈子仍低着头,使劲点了两三下头。见此情形,我顿时一步从她身上跨了过去,赤着脚跳到了三合土的地面上。 “啊,先生,不要,不要……不要去招惹那个人。” “没事。我只是去查看一下情况。” 我来到外面一看,只见那个假腿男人正站在五十米开外的一处拐角,眼睛盯着这边。看到我之后,他忽然扭过脸,拖着假腿咯噔、咯噔地消失在了拐角的另一侧。 “没事。已经去那边了。” 我返回正门一看,只见加奈子脸色苍白,蜷缩着身子瘫坐在横框上。 “那,他还在附近?” “刚才就站在对面的十字路口呢。不过已经没事了。你先进来吧。” “嗯……” 加奈子用犹豫的眼神望着我,又担心地朝外面望望。 “没事。回去的时候我送你。正好也都没人。还是说你担心你丈夫?” “不是。我丈夫今天不在,所以我就更害怕了……没命地闯了进来……抱歉。” 加奈子用女学生般的语气说完这最后一句“抱歉”,然后微微红了脸。 “啊,是吗?既然你丈夫不在,那就更不用说了。那个,先进来待会儿吧。” “哎……”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仍在犹豫,但随即下定决心,“那就打扰了。” “快,快请进。你看我这儿这么脏。毕竟我是光棍儿一人……” 进入房间后,她忽然想起来似的为上次的事情致了谢,然后便用美丽的眼睛盯着我说道: “当时也真是太吓人了。您也是,说了那么多吓唬人的话。我当时还在琢磨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呢。难不成此人就是最近那个有名的……杀人鬼……” “哈哈哈,当时真是失礼了。因为有点醉酒……并且你又战战兢兢地吓成那样,就不由得产生了恶作剧的念头。但你的怀疑已经打消了吧?” “嗯,回到家之后,我才想起您的名字来。当时看门牌,就觉得好像曾在哪里听说过……您是写侦探小说的吧?” 她又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温柔地瞥了我一眼。今天的她跟上次不一样,并不是盛装打扮,只是随意地穿了一件便装式礼服,化妆也很简单,却非常美丽。上一次是在夜里,没能注意到,原来她美丽的肌肤竟如珍珠一般。说话的时候,她还会上翻着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对方,犹如孩子般低头的动作中也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风韵,让我不由得想咽口水。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吧,她一怔,忽然端坐起来,脸颊也一下子红了。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岔开视线。 “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事……”我装模作样地问道。 “啊……抱歉,您看我一下子就闯进来……可是,毕竟我太害怕了。他一直从车站尾随而来。我到车站附近购物去了,回来的路上忽然发现他在后面跟踪。我害怕极了……可是就算回家,我丈夫也不在啊,并且在家里又那么孤单……于是我就没命地闯到这边来了。” 加奈子用倾诉的眼神望着我,接着又无精打采地低下头。 “那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你以前被他跟踪过吗?” “嗯。”加奈子轻轻点点头,她摆弄了一会儿礼服的膝盖部位,忽然仰起脸来,“我把一切都告诉您吧。呃,其实从上一次之后,我就一直想告诉您。您是小说家,跟一般人不一样,说不定会对我抱有一些同情……那个人,其实他是我的丈夫。” “丈夫?”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对,户口上也都正儿八经地写上了。不过,作为夫妻,我们只生活过一个晚上……” 加奈子的脸一下子又红了,然后给我讲述了如下的故事。 果不出我所料,她的籍贯是大阪。娘家是大户人家,学校则是在东京上的。她结婚是在七年前,对方是码头上一个有名大财主的独生子,名叫龟井淳吉。虽说两家以前就曾谈过二人的事,可婚事忽然谈拢,却是因为淳吉收到了入伍通知。 日本人都认为上战场就等于是去送死。难得做一回男人,倘若连人生乐事的滋味都没尝过就死掉,岂不是太遗憾——当时送尚未成家的儿子上战场的父母都如此感叹。淳吉的父母也是如此。因此他们勉强说服了加奈子的父母,让二人匆匆举行了婚礼。次日清晨,淳吉便在欢送声中上了战场。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哪里有我说话的份儿,而父母在龟井家低三下四的请求下也实在不好拒绝。” 不过加奈子年轻的心灵还是觉得这件事极其荒谬。淳吉若是平安回来倒还好说,一旦战死,结果就实在难料了。尽管加奈子的父母信誓旦旦地说假如淳吉战死,他们就会从别处再招一个上门女婿与加奈子结婚,延续香火,可是这种做法也太草率了。而且当时的人们都认为战死者的遗孀不应该再婚。如此一来,加奈子只为了让淳吉体味一下“人生快乐”,就把自己一辈子的“人生快乐”白白断送了。 “我若是对淳吉哪怕还有一点爱,恐怕也不会如此认死理。说不定我也会其志可嘉地把那一夜的回忆埋在心里,苦等丈夫归来呢。可是,我一点都不爱那个人。” 这并不是她此时说的,而是后来我们的关系变得更深后,她才告诉我的。即使与淳吉有过肌肤之亲,她也丝毫没有为之动心。 “可是,我也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坚决地反抗。最初,我也像个普通出征士兵的妻子一样,谨小慎微地生活。” 可是,三年四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战局逐渐不利,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已没有胜算的时候起,加奈子就自暴自弃起来。她动不动就发脾气,总想找个人发泄出自己内心的反抗。 恰好就是在那时候,大空袭把整个大阪变成了一片火海。龟井家的房子当然也被烧了,加奈子险些丧命,只身一人逃到了贺川家。 “贺川家跟龟井家是亲戚关系。贺川跟淳吉是表兄弟。” 贺川当然有妻室,也有孩子。可是,由于市区危险,他让家人全都疏散了,只有他一人看家。他的房子并未在那一夜的空袭中被毁,于是他便让加奈子在那里住了一夜。就是在那一夜,二人之间出了差错。 “我不是一个伪善者,像那种我是被贺川诱惑或者屈服于暴力之类的借口,我是不会说的。我现在仍认为,当时主动引诱对方的或许就是我……也就是说,日积月累的郁愤与那天夜晚世界熊熊燃烧的情景让我的血液也发了狂。” 之后不久,二人就逃到了东京。由于是在战争结束前夕,他们很容易就弄到了一处房子,不过情况已与从前不同,需要有搬迁证明,于是二人的住址很快就被大阪方面获悉。当时自然费了一番周折,但由于双方的亲戚都惊愕至极且十分厌恶,事情后来便不了了之。 “对我来说,结局反倒是幸福的,我打算就这样坚持到底。可就在去年,淳吉突然退伍回来了,腿还残疾成了那样……而且,还装了一只假眼。” 退伍不久,淳吉就拖着残疾的身体去了东京,找上他们家门。他声称可以既往不咎,要求加奈子回家。一次不成他就几次三番地前来。由于他死死纠缠,最后加奈子终于如此说道: “你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行?就算你能接受,可你觉得公公和婆婆会接受吗?你真以为我会回到那种屈辱中吗?好吧,什么屈辱之类我也不在乎,可最重要的是我一点都不爱你啊。只因为给一个毫不相爱的人做了一晚上的玩物,就要被束缚在牢笼里长达五六年之久,一想到这些我就后悔不已……我还想发发牢骚呢。” 其实她根本用不着如此强硬……加奈子红着脸如此解释。可是,由于对方死死纠缠,她忍无可忍便扔出了这样一番狠话。结果淳吉的态度顿时为之一变。他从墨镜后面死死地盯着加奈子跟贺川,不一会儿便说道: “喂,加奈子,如果你现在仍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小心眼、老实巴交的富家子弟,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在前线见惯了鲜血和死尸,杀掉你们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过,如果一咬牙把你杀了,那多没劲。而且,加奈子,我对你还是非常留恋的。我给你一段时间让你反省。如果你还不回去……” 据说,说到这里,淳吉便亮出了一把巨大的海军刀。 “我并不认为他有那个胆量,但让他这么一纠缠,我就逐渐害怕起来……呃,他已经如影随形地跟踪我一个多月了,有时候半夜三更也会在房子周围游荡。我又是这种脾气,怎么肯输给他?可一听到那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我就害怕不已……” 以上便是加奈子的故事,当然,这并不是她一次性告诉我的。就算她再大胆,也不可能向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如此袒露心声。这是她后来跟我的关系更加亲密,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后才告诉我的。为了方便,我便把她讲的故事穿插在这里。 讲完以上的故事后,加奈子叹了一口气,最后又加了如此一段: “并且,我现在还有一份担心,就是贺川。他那个人有话全装在肚子里,很少会向人倾吐,可最近连他都急躁起来了。恐怕他已经到忍耐到极限了。我觉得只要我们这边不动手,估计淳吉也只是跟踪一下而已。可一旦贺川忍无可忍,干出点什么事来,到时候可就要出大事了。所以我十分担心,担心得要命……” 说到这里,加奈子忽然闭上嘴。她条件反射般翘起屁股,表情眼看着僵硬起来。 “啊,又来了……” 她轻轻叫了一声,立刻趴在榻榻米上。我也马上明白了她惊叫的原因所在。 咯噔、咯噔……可怕的脚步声从沥青路上一步步逼来。忘了说了,我的起居室就在面朝道路的树篱内侧。 咯噔、咯噔……脚步声突然消失在我的起居室前面。我忽地站了起来,哗啦一下拉开玻璃窗。也不知加奈子是如何误会的我,她忽然紧紧抱住我,拼命把滚烫的身体贴在我的胸前,说: “先生,不要、不要、不要……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咯噔、咯噔……可怕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三 不过,淳吉的手段还真够高明。他只是执着地跟踪加奈子,并未诉诸暴力,所以加奈子也无法防备。报警?可淳吉什么都没做啊。而且,加奈子的户口仍在龟井家,禁止丈夫尾随妻子——恐怕任何一个国家也没有这种法律。 像加奈子这样可怕的女人,让被甩掉的丈夫一跟踪就吓成了这样,也有点夸张了,主要是淳吉现在的境遇起了很大的作用。 其实,设身处地想想,淳吉的心情也不难理解。在前线历尽千辛万苦,拖着那样的身体回来,老婆已经跟别的男人跑了。而且世态炎凉,淳吉自然会自暴自弃,而加奈子害怕的恐怕也是这一点。另外,淳吉现在那——假眼假腿的可怕样子无疑也加大了加奈子的恐惧。 不过加奈子也不简单。当问起她现在的丈夫是什么职业时,她竟微微一笑。 “搞黑市交易的,掮客。”她赌气般说道,“可除了这个还能干什么呢?多少有点钱还要被冻结,还要交财产税,我讨厌贫穷。”她满不在乎地说道。 总之,正如加奈子刚才倾诉的那样,她还是有点不寻常的。而且,正因为这种不寻常是隐藏在她优雅高贵的容貌之下,便越发带着一种妖气,同时也变成了一种朦胧的魅力。我忽然想起刚才她紧紧抱住我时,那燃烧般的体温。那柔软的触感,急促的呼吸……当时我为什么没有抱得更紧一些呢。她是不是正在寻求这个呢? 不过算了。不用着急,大餐都是要等欣赏完之后才吃的。 一想到一口吃掉那珍珠般胴体时的快感,我就不由得一阵阵战栗。机会马上就会来的,机会一定会来的…… 朋友夫妇仍未回来。送走加奈子后不久,我躺在榻榻米上胡乱做着白日梦,这时,正门被打开,似乎有人走了进来。我极不情愿地起来,走过去一看,只见昏暗的正门处站着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一身土气的西装。 “不好意思。深夜打扰十分抱歉,请问您是这里的房主吗?” 对方措辞很郑重,却不怎么和气,盯着我的眼睛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索求。我有点不快,说道: “啊,我是同住人,叫八代。户川他出门了,夫妻俩都……” 我生硬地回答,女人于是再次紧盯着我。 “我并不是来找户川先生的。请恕我冒昧打扰……”女人一本正经地说道,“刚才贺川的老婆好像是拜访过这里,您跟她交情很深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重新打量对方的脸。女人也毫不示弱地盯着我。 “啊,也谈不上。” “可是加奈子,就是贺川的老婆刚才慌慌张张地跑进这里,不是吗?” 她盛气凌人的语气一下子把我惹火了。 “她跑过来又怎样?你是谁啊,跑来问这问那的。你有什么权利问我这些?” 我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对方也直视着我的脸,说道: “您若是跟加奈子交情很深,我想我的事您应该听说过。我是贺川的妻子梅子。” 原来如此,我再次打量起对方来。对方四十岁左右,身材高挑,肤色也很白皙,可体型和脸型却像男人一样粗犷,全然没有女人的那种妩媚与可爱。 “啊,是吗?您是……啊,您快请坐。站着说话也不方便。” “不了,我这样就行。” “是吗?那,您随意……找我有事吗?” 梅子一面用探寻的眼神盯着我,一面说道: “我想问您一下,加奈子刚才为什么会那样惊慌失措?她为什么会那样害怕?” “夫人,您这问题可就奇怪了。这件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加奈子的前夫跟踪她的事情想必您都知道吧?” 梅子默默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刚才的事情您也应该能明白。既然您连加奈子跑进这里的情形都看到了,想必您也应该看到跟踪而来的淳吉了。加奈子是害怕淳吉才没命地跑来的。” 梅子听后不禁猛地一哆嗦。 “加奈子是那么说的?” “对,不只是加奈子说了,我还亲眼看到淳吉的身影了呢。夫人,您跟淳吉不是一伙的吗?” “不,不是。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是出大事了,要我赶紧来一趟,我才在两三天前来到了东京……” “然后您就见了他?” “对。” 梅子的语气依然是一本正经,可不知为何,一开始的气势却没有了,她分明产生了动摇。我很纳闷到底是什么让她产生了动摇,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既然这样,那您为什么没有制止淳吉?为什么不劝他停止那愚蠢的举动呢?”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梅子居然坦率地点点头,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非常抱歉,冒昧打搅了。” 说着,她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如一个眼睛不好的人一样,摸索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女人到底来干什么?” 难道她是怀疑我跟加奈子的关系而前来打探情况?也不像啊。还有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出去的时候也是晃晃悠悠的。究竟是什么让她产生了动摇?我回忆刚才的对话,却也没有特别的可疑之处。 我一点也猜不出梅子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不过她的出现让我深感兴趣。贺川也罢,加奈子也罢,淳吉也罢,还有这梅子,他们全都是具有某种怪癖的人。 肯定要出事!我的预感越发强烈,但我没料到会应验得这么快。 案件当晚便发生了。 四 当天晚上九点前后,同住的夫妇回来了。我看家的任务自然就解除了,于是我出了门。我总觉得心慌,也觉得有必要把梅子来访的事情通知加奈子。 说实话,这不过是借口,我只是想见见加奈子。我想再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她那血色珍珠般暗暗发光的肌肤。 听她的意思,她丈夫今晚没在家,不是回来很晚就是不回来了。如此说来那栋房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才会一迭声地说“我怕我怕”,用那诱惑的眼神望着我。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咽口水。 穿过Y小巷后是一片仍残留着武藏野台地旧貌的麦田。麦田的对面是成蹊那黑黢黢的建筑与空地。到处矗立着武藏野独有的杂树林,稀稀拉拉地散落着一些人家。我斜穿过成蹊的空地。贺川家跟这块空地有一片杂树林之隔,背对着这边。总之那是一处荒凉地方。 绕过杂树林来到贺川家正面,我突然停了下来。有人正在贺川家门前慌慌张张地往里窥探。我连忙赶过去,对方大概也听到了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 “怎么了?您找这家人有事吗?”我盘问道。 “啊,也没事,只是听到有些奇怪的声音……我是住在对面的,姓浅野,刚才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还听到吵嚷声,我吓了一跳,就跑过来看看。” 此人倒真是一副刚从被窝里跑出来的样子,睡衣外面还披着和服外套。我顿时不安起来。 “奇怪的声音……” “呃,对,而且还是女人的叫声……” 我越发惊讶。 “总之进去看看再说。啊,我并不是可疑人员,我过来是找这家人有事的。” “啊,你们认识啊?”浅野似乎终于安下心来。 虽然铁栅门从里面上了闩落了锁,不过就跟那种常见的郊区住宅一样,这种门徒有其表,做得很低,很容易就能翻过去。房屋的正门关得严严的,我们试着按了一会儿门铃,但里面毫无回应。 我们绕到后门一看,只见门半开着。用手电一检查,明显有撬开的痕迹。 “先进去看看再说。” “能行吗?” “没事。又不是不认识……” 里面漆黑一片。我们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间一间地查看。这栋房子是两层建筑,楼下有四个房间,只有正门右侧的房间是西式的。每个房间都没有异常。我们最后打开那间西式房间的门,一瞬间便呆住了——地板上倒着一个男人。 “啊,那个……有没有电灯开关?” 浅野拧开开关,室内顿时一片明亮,我们再次呼吸急促。倒在地板上的男人身上只有一条裤衩,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异常和滑稽。 男人是俯卧的。后脑部有一处严重的伤口,从伤口喷涌出的鲜血正从耳根沿着腮边流下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汪血。地板上其他地方也印着黏糊糊的血痕,周围散落着一地石膏像碎片。 我们茫然地呆立了一阵子,浅野最先回过神来。他踮着脚靠近尸体,轻轻地瞧了瞧脸,然后嘀咕了一句:“是贺川先生吗?” 我也随后瞧了一眼,默默地点点头。贺川脸朝地俯卧,鼻子被压扁了,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奇怪样子。 “死了吗?” “当然死了。请看,这伤……击打了不止一次,分明是击打了很多次。凶器肯定是某种重物,也就是所谓的钝器。不用调查都能看出来……”浅野抓起尸体的手看了看,“已经完全不行了。在警察赶来之前最好别乱碰。” 由于对方的态度太过镇静,我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浅野说道: “我是医生,这种场面也不是没遇见过。对了,他的夫人怎么样了?” 我也在担心此事。 “会不会是在别处被杀了……” “我们找找看。” 这个房间格外大,乱七八糟地摆满了桌椅沙发等家具。全都是高档货,这不禁令我回想起之前加奈子说的讨厌贫穷。房间的一角有一处像壁橱一样凹进去的地方,前面垂着沉甸甸的鲜红窗帘。可是,到处都没有加奈子的影子。 “会不会在二楼?” 果然,加奈子倒在了二楼。 那里应该是夫妻二人的卧室,铺着两套被褥,加奈子像一朵凋零的花一样倒在其中一套上。 她鲜红的长衬衣上系着一条艳丽的窄腰带,窄腰带分明已经解开,呈现出十分撩人却又极其凄惨的难以言状的怪模样。连浅野都为之侧目,但他还是立刻回过神来,在她身旁跪下来。 加奈子是被掐死的。白皙的咽喉部位有两个大大的拇指印,脖颈上深深的抓痕已变成瘆人的紫色。 “不行了吗?已经不行了?”我只觉得像被人抢走了掌上明珠一样。 可浅野立刻嘘的一声制止了我,他把耳朵贴在加奈子的胸口听了一会儿,说道: “劳驾,能不能去一趟我家……算了,还是我来吧。” “怎、怎么了?还有救吗?” “没事,有救。我去取一下包……” 浅野急忙从加奈子的身旁站起来,而那脚步声恰恰就是在此时传来。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我们一愣,交换了一下眼神,浅野立刻哗啦一下打开前面的防雨窗。 “啊,去那边了。” 我一看,果然,只见一个假腿男人正走在路上,他的身影不一会儿就隐进了对面的杂树林。 “就是那个男的!” 我们急忙冲下楼梯,刚才还关着的正门此时已完全洞开。 “完了!我们进来的时候,那家伙还在这房子里呢。” 我们赤着脚就冲到了外面。正面的铁门仍上着闩,一旁的栅栏门却开着。我们由此冲到外面,刚拐过杂树林的一角。 “老公,老公!” 旁边房子里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喊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人正从篱笆内侧一座西式楼房的窗户里探出头来。 “哦,妙子,刚才那假腿男人有没有路过这儿……” 浅野一问,女人气喘吁吁地说道: “嗯,过去了啊。老公,出事了吗?那人的外套上沾满血呢。”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会儿,最终也没能发现那个假腿男人。 五 加奈子好歹挽回了一条命。由于她的获救,当夜发生的事情也得以弄清,事情大致上是这样的: 贺川在当晚八点多回来,然后八点半左右,夫妻二人就钻进了被窝。可不久楼下就传来奇怪的声音,贺川便下去查看情况,接着便传来激烈的对骂声,继而又传来物品打碎的声音、哀鸣和厮打的声音。加奈子吓了一跳,来到楼梯上一探究竟,可是她的腿抖得厉害,怎么也没有勇气下楼。随后传来咯噔、咯噔上楼的声音。虽然黑乎乎看不清,不过一听到那脚步声,加奈子就立刻明白过来。 假腿的脚步声——淳吉! 明白过来的一瞬间,她意识到楼下发生了什么。她拼命冲进卧室,企图打开防雨窗求救。可此时从身后冲过来的人已经把她按倒在床上,骑在她身上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 “那期间,我记得好像喊过一次,但已经记不清了。不久我就昏了过去……” 这些都是审讯时加奈子交代的。针对她的陈述,办案人员又作了如下的询问: “当时你并未看到对方的身影,是吗?” “对,因为……毕竟是在黑暗中……不过,听那假腿的声音……肯定是淳吉没错。”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的前夫……听说他是假眼假腿,对吗?” “呃,对,这一点问问附近的人也能知道。很久以前,他就每晚都在房子周围转悠……” 能证实加奈子这番话的人有的是。我当然也是其中之一,而最有力的证人则是浅野的夫人妙子。 “嗯,那个假腿男人,我们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不,不只是我们,这附近的人全都知道。开始时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老在这儿转悠,都很害怕。后来知道了他觊觎的原来是贺川先生家,我们便稍稍安下心来……不过,那种瘆人的感觉一如从前。深更半夜的,一听到那咯噔、咯噔的假腿声,我就吓得半死……对,昨晚我也听到那脚步声了。大概是快到九点的时候吧。我老公已经上了床,我还在前面的西式房间里织东西。那咯噔、咯噔的假腿声传来时,我胆战心惊。不过人就是这样,越是害怕的东西就越想看,于是我就偷偷打开玻璃窗,只见那人正经过树篱的外面。对,是朝贺川先生家那边走去的。可之后不久,贺川先生家那边就传来了那吵闹声……” “之后,你又看到了那个男人,是吗?”办案人员再次问道。 “对,没错,那是我老公赶过去后不久的事。我很担心,一直在西式房间的窗户里往外观望,等待我老公回来。结果那咯噔、咯噔的假腿声就从贺川家那边传来,还是跑过来的。我吓得一哆嗦,对方好像也发现了我,非常吃惊,犹豫了一下,不过他大概已经没有退路了吧。他扭过脸,从树篱外跑了过去,那时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外套上沾满了血……” 如此一来,淳吉是凶手一事已毋庸置疑,警方全力搜寻他的下落。可奇怪的是,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淳吉依然下落不明。假眼,假腿,本以为仅凭这些明显的特征就会很快将他绳之以法,结果他却杳无音信。 这且不说,多亏本案的发生,我和加奈子接触的机会大大增加。前面也提到过,加奈子和贺川本来就不受亲戚们待见,发生了这种事情后,就更没有一个人肯与她接近了。而且,由于那一夜受到的伤害,加奈子的身体也极度衰弱。 鉴于此,不要说贺川尸体的善后了,加奈子就连她自己的梳洗打扮都应付不了,一日三餐也没法做,又没法雇人。在这样的年代里,又发生了如此的恶性案件,是没人肯受雇于这种人家的。我于是挺身而出。 我先替加奈子把警方解剖后送回的贺川的尸体下了葬。并且在加奈子无法动弹的卧床期间,我从饮食到其他各方面都对她悉心照顾。 加奈子的伤恢复得很顺利,但心理上的伤恢复起来似乎并不容易,她经常被严重的歇斯底里侵扰。 这期间的某一天,从加奈子家回来的路上,我一时心血来潮,穿过浅野家的房前,走进了麦田里的一条路。那天晚上,假腿男人很可能是从这条路逃走的。走到麦田的尽头,眼前便是稀稀拉拉的人家,路口挖了一个大坑。大坑是储存周围人家流出来的污水的,里面总是漂满垃圾。来到大坑边上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来。 坑里站着一个男人,正在垃圾中搜寻着什么。男人头戴一顶简陋的礼帽,上穿皱巴巴的夹衣,下穿裤线松弛的裙裤。他把裙裤一直挽到膝盖上面,正站在污水中。 大概也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忽然浮出亲切的微笑。 “如果我认错了,也请不要介意。你就是侦探小说家八代龙介吧?” 我吃了一惊,重新打量起对方的面孔。 “对,没错,我是八代,你是……” “我叫金田一耕助,现在正想去府上拜访呢。” “去我家?什么事?” “就是贺川先生的那个案子啊。我受某方面所托,也就是龟井一家,委托我再查一下那个案子……” 我惊愕不已,再次打量对方。 “那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没什么,刚才看到一样奇怪的东西,就想调查一下。你瞧,这个……不觉得很眼熟吗?” 说着,自称是金田一耕助的男人从下面扔上来一样东西,我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上面沾满了污泥,可那分明是假腿男人拄过的手杖。那是一根橡木棒粗细的手杖,再一看,泥巴下面还沾满黑色的污垢。 “这、这……” “哈哈哈,果然没错啊。但先不用惊讶,更惊讶的还在这儿呢。你瞧……” 看到金田一耕助又从下面扔上来一样沾满泥巴的东西,我越发惊讶起来。 那东西乍一看像长筒靴,却不是长筒靴,而是在普通的短靴底下钉上了木头,每块木头分成四段。然后又在靴子上面安上了绑腿之类的东西。但那绑腿不是布的,而是用薄板做成的。 我也是侦探小说作家。只需一眼,立刻就明白那是用来干什么的了。那是假的假腿。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似的,感到一阵恐惧。 六 金田一耕助这男人俨然就是一个魔法师。他刚一露面,局面就为之一变,实在是厉害。当然,对于这点,他还是十分谦虚的。 “发现假腿和手杖一事,其实那并不是我的功劳。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觉得那里有那种玩意儿才刻意去搜寻的。我只是想沿着凶手逃走的路线再摸排一遍,才走了那条路,结果就看到了那个污水坑。如果凶手曾丢下什么东西,污水坑是最理想不过的地方了,我随便找了找,没想到居然会找到如此重要的证据。” 无论动机如何,正是那赝品假腿跟手杖才揭开了这差点走入迷宫的案件真相,成为破案的关键,所以说这仍是他的功劳。 被发现的假腿跟手杖暂时交由派出所保管后,金田一耕助顺路来到了我的住处。这个男人其貌不扬,但说起话来很有魅力,不知不觉间便会把人吸引住。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说,你总共有三次看到过假腿男人?一开始是初次遇见贺川的夫人并送她回去的晚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能记得确切日期吗?” 那日期一看日记就知道,是四月五日。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正好就是案发前的一周了。对了,在案发当天,也就是在十二日傍晚,你又一次看到假腿男人,当时你看清对方的脸了吗?” 我一愣,重新打量对方。 “对方的脸?没,没看清楚。我从正门冲出去的时候,那家伙正站在五十米开外的拐角……并且又是傍晚,正弥漫着浓浓的雾。金田一先生,你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个人并不是淳吉……” 耕助微微点点头。 “如果你没看清脸,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墨镜还有假腿……你恐怕仅凭这些,就立刻把他当成了那家伙吧。仅凭咯噔、咯噔的假腿走路声就以为是淳吉,是吧?” “可是,可是……啊,对了,那加奈子为什么会那样惊恐呢?她跟我可不一样,她应该对淳吉的相貌非常熟悉啊。” “不,道理也一样。帽檐压得很低,竖着外套的衣领,还有那墨镜……反正一戴墨镜就不是好东西,再加上那最具特征的假腿……一看到这种打扮,任谁都会马上觉得是那个男人。” “可是……那男人究竟是谁呢?啊,对了,那个真正的淳吉又怎么样了呢?” “这个尚不清楚。正因为不清楚,才需要调查。对了,十二日的傍晚,听说一个自称是贺川正妻梅子的女人来访了,是吗?能不能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讲讲?” 梅子的来访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当时的一问一答我都丝毫不差地记在了脑海里。我一五一十地讲完后,金田一耕助似乎也激动起来,他一面拼命地挠着蓬乱的头发,一面说道: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么说,她是中途突然态度大转折……产生严重动摇的,是吗?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说道: “对了,你知道那梅子是什么人吗?她在关西可是相当有名,还经营着一家女子学校。也就是说,她是一个教育家。听说她与贺川有两个孩子,一个读商业学校,一个读女子学校。所以,这次的案件对那一家是个沉重的打击。毕竟此前拼命隐瞒的丈夫的不检点行为被彻底曝光了。” 怪不得那女人的态度和言辞那么蛮横呢,我这才明白。 “啊,多谢。如此一来,大致的情况就弄清楚了……对了,接下来我想去贺川家拜访一下,有点事想找加奈子女士去问一问。不过,由于太过唐突,对方肯定会吓一跳,你能否陪我去一趟?” 我求之不得。因为我也害怕让加奈子单独跟这男人见面。而且,听听这男人能从加奈子那里挖出什么新情况,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可是,加奈子最终也没能提供什么新情况,反倒在听到金田一耕助说十二日傍晚跟踪她的男人有可能不是淳吉,而且凶手本身也有可能是淳吉以外的人时,她显得无比惊讶,好像遭受了重创似的,瞬间脸色苍白。 “哟,那么……那么可怕啊……那到底会是谁?不,照这么说,我那天傍晚也没看清那假腿男人的脸。而且……那天晚上也是在黑暗中被掐住了脖子……呃,所以,如果照此怀疑,倒也不是不能怀疑。可是……除了淳吉之外又有谁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呃,毕竟我是这种女人,说不定也会有得罪人之处。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深仇大恨会让人做出如此可怕的举动啊。除了淳吉之外,不可能有人如此痛恨我们啊!” “夫人,是吗?除了淳吉之外,真的就再没有人如此痛恨你们了吗?” “啊……那就是说,真的有这种人了?谁?是谁?到底是谁……” “比如说,贺川先生真正的夫人梅子呢?” “啊!那就是她……不……她不可能会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来……对,没错,她是痛恨我们,比淳吉更甚。可是……她一个女人,怎么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 “她虽是个女人,体格却比我还要壮呢。而且她还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难道不是吗?” “不,不!她不可能干出这么可怕的事,这么可怕……这么可怕……”加奈子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耕助。 “不,我也没断言说她就是凶手。我只是在说,即便是她,也可以装扮成假腿男人。对了,夫人,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嗯……” “就是贺川先生的事。贺川先生被杀的时候几乎赤身裸体,只剩一条裤衩,对吧?这是怎么回事?” “啊,这件事我跟警察也说过了,贺川有裸睡的习惯。他说这样睡更暖和……” “若是这样,那可就奇怪了。请看,这里是现场的照片。是警察在夫人不省人事时拍摄的二楼卧室照片。” 看到金田一耕助取出的照片,加奈子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这也难怪,照片上加奈子那撩人的姿势一览无余,甚至有些残酷。加奈子差点昏过去。 “这照片……” “你还不明白吗?这照片右边铺着的就是你丈夫的被褥,对吧?可这被褥上分明放着叠好的睡衣,难道不是吗?你明知丈夫一年到头都习惯裸睡,为什么还要拿出睡衣呢?” 加奈子一愣,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耕助。半天她才慢慢垂下头,脸像着了火般通红。 “太过分了,太残酷了……问人家夫妇的那……那种床笫之事,我肯定是无法照实说的,才故意撒谎……希望您能够谅解。” “啊、啊,是、是、是吗?实在是失礼了。没事、没事,是我、我不对。”金田一耕助不知如何是好,拼命地挠着蓬乱的头发,然后忽然站起来说道,“实在是失礼了。那就到此为止……啊,对了,能否顺便让我看一看现场?” “请。” 金田一耕助走进客厅后,立刻就盯上了挂在角落里的沉甸甸的窗帘。 “啊,凶手果然就是藏在窗帘后面,是吗?” “窗帘后面……” 我吃了一惊,重新打量起耕助。加奈子也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对,没错,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吗?警察的保密主义还真是讨厌。请看,这窗帘……” 前面已经提过,窗帘的内侧有一处壁橱般的凹陷。耕助把我们领过去,从内侧指着窗帘。我仔细一看,只见那窗帘齐胸高度的附近明显有被揉搓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凶手曾提心吊胆地在这儿等待。那时他一直不由自主地攥着这窗帘。后来贺川先生走了进来,于是那一幕惨剧就发生了……这就是警方的看法。啊,十分感谢。那就再见了。” 该问的都问过,该说的也已说完,金田一耕助飘然离去。 七 且说自金田一耕助出场以来,一度陷入死局的案子顿时活了起来。最初的征兆就是我们频频被警察传讯。尤其是加奈子,作为最重要的证人,她被传讯的次数更多。 加奈子逐渐失去了平静。当她不知道是第几次被传讯的时候,夜里很晚才回来的她脸色简直像死人一样苍白。 “加奈子,怎、怎么回事?在警局出事了?” “说是梅子……梅子服毒了……” “服毒?” “嗯,对……梅子本来已经回到了大阪,可这次又被传讯到了东京。一到警局,她就服下了所藏的毒药……” 刚说完这些,加奈子便瘫坐在长方形火盆前。 “服毒……然、然后死了?”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反正立刻就被发现了,进行了催吐,听说生命垂危。” “这么说,那女人果然是凶手啊。” “为什么?” “为什么?自杀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吗?若是没犯罪,她何必要自杀呢?” “不、不!胡说,你胡说!完全是瞎说!她是凶手?这肯定是搞错了。” 我惊讶地重新打量起加奈子。 “真奇怪啊,你……你不是很恨那女人吗?正如她恨你一样,你也恨她吧?可你为什么还要那样护着她呢?” “因为事情太可怕了。女人怎么会做出那种可怕的事情来……” “哼,你又说起让人感叹的怪话了。你在警局也是如此陈述的吗?” “对,没错……我就是这么说的。警方想加罪于她,一定是的……所以他们才会问我想掐死我的到底是男是女之类的问题。”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清楚。因为黑漆漆的,而且我都吓傻了……不过,一个女人不可能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情……还那么有力……你恐怕也看过我咽喉上的掐痕吧。你觉得那种事情女人能做到吗?” “这我怎么能知道?若是梅子,倒也不是做不到。” “连你也这么说……那她也真是太可怜了。但她确实有很多不利条件,比如不在场证明什么的?凶案发生的时候,她连自己在哪里都说不清。而且那天傍晚她就在这一带,这一点根据你的话也能查清。所以……” 加奈子突然无力地把脸伏在长火钵一端的狭长木板上,但立刻又扬起苍白的脸。 “若是这样……若梅子真是凶手,那淳吉呢?他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就在此时。仿佛加奈子的话是暗号一样,我们又听到了那声音……那拖着假腿走路的可怕脚步声……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啊!” 加奈子顿时像被弹起来一样,向后一仰。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脚步声从房前穿过。我立刻从榻榻米上跳了起来,加奈子突然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腿。 “别去、别去!” “放手、放手!一磨蹭就让他跑了。” “不,不要,不要去!” “放开,你给我放开!” 可是,她越发抱紧了我的身体,犹如一条纤细却充满韧劲的蔓草。我拖着她的身体刚走了两三步,就不由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侧耳一听,脚步声已然消失了。 “加奈子!你……你为什么要拦我?难不成你跟那男人有关系……你想放走那男人?” “瞎说,完全是瞎说!你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一看到那眼神我就心惊肉跳。抱抱我……抱抱我……把我带走吧……我再也不愿住在这可怕的房子里了,把我带走……哎!” 她再次仿若被弹开一样后仰。因为那声音再度传来。那脚步声……咯噔、咯噔的假腿声……这一次是从杂树林的内侧传来的。我一把推开加奈子,哗啦一下打开后面的拉门。于是我看到了,假腿男人正站在月光下…… 那是在杂树林对面的防空壕一带。戴眼镜的假腿男人正拄着粗手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奇怪的是,站在那里的不只是假腿男人,另外还有身穿西装的男人,一个、两个、三个……一副阴森森的打扮,无精打采地站在月光下。 不知为何,我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微弱的呻吟声,惊愕地回头一看,只见加奈子脸色铁青,紧咬着牙关倒在了那里…… 我差点被杀就是在次日。 八 次日,因为一件无奈之事,我去了趟银座后街的某出版社。这无奈之事其实就是钱的事情,囊中羞涩的我去预支了一些版税。幸亏出版社痛快地借给了我开口要的金额。心情不错的我顺路去了久未登门的相熟酒吧。 空腹喝下的酒立刻就上了头,酒量不大的我很快就醉了。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男人正在读的晚报上的标题忽然吸引了我。 女教育家服毒自尽,或为杀夫之凶。 我立刻冲出酒吧,从街头的卖报人手里买了四五张晚报,边走边读了起来。报上说,梅子抢救无效最终死去。而且她临死之前一语未发,秘密似乎被永远尘封了。但由于自杀一事是情非得已,所以杀死贺川达哉的凶手无疑就是她——报纸上大致是如此报道的。 读完之后,我舒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但我还是决定立刻返回吉祥寺,便乘上了电车。 正是下班时间,电车满员,不,简直都要挤到车外。我好不容易挤上门口的踏板,伸手抓住铁把手。我基本上还算是个谨慎之人,此前从未玩过这种危险的把戏。说是踩在踏板上,其实只不过是脚尖好歹踏在上面而已,一松手就会倒栽下去。大概是刚才的酒劲让我上演了这种危险的把戏。 电车出了神田,不久就上了高架桥。就在这时,一样东西忽然刺痛了我握着把手的右手。同时,有个人使劲朝我压了过来。 “啊,疼!谁?注意点!” 开始我还以为是公文包的金属部件碰到了我,可我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头。是有人故意在戳我的手。我不禁毛骨悚然。 “谁!喂,干什么!” 我想扭头去看对方的脸,可姿势太别扭了,头连一半都扭不过去。 仿佛锥子扎在手背上一样,刺痛越来越厉害。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大。 啊,救命啊,杀人了…… 电车终于上了高架桥。一刹那,一样东西猛地刺中我的手背。 啊! 我不由得一松手,世界仿佛旋转着跃入了天空。接下来,我的全身只感到一阵猛烈的冲击,便坠入了漆黑的昏迷中…… 九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猛然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一间洁白的病房里。回过神来的同时,全身也感到一阵剧痛。我不由得呻吟起来。 “啊,好像醒过来了。” 随着年轻女人的声音,一名貌似护士的女人从上面瞧着我。这时,我发现她的背后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在窥探,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 “你终于醒过来了。你昏迷了这么长时间,可让我担心死了。不过,已经没事了,什么也不用担心。” 是金田一耕助。他依然挠着蓬乱的头发,亲切的目光伴着微笑。 “这里到底是哪儿啊?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神田的医院啊。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其实,我跟你乘坐同一趟电车,不,准确地说,我一直在跟踪你。哈哈,请不要生气。你运气还真不错。若是被甩到高架桥下面就没命了,但你幸好卡在了轨道边上,连一处骨折都没有。” “就是说……是你……你把我弄到这里的?”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点点头。 “我昏迷了多久?” “正好十六小时……现在已经是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了。” 我闭上眼睛回想。那坠落瞬间的恐怖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飞快地复苏起来,同时,右手背也忽然疼痛起来。我一愣,从毯子下面伸出右手一看,只见洁白的绷带正渗着血,鼓得老高。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注视着我,不久便安慰道: “眼下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不过,八代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得跟你道歉……” 我默默地望着他的脸,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在我眼前展开。 “看,就是这篇报道。我稍微开了个玩笑。” 顺着耕助的手指一看,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侦探作家惨死 侦探作家八代龙介于昨晚六时前后在中央线御茶水附近从电车上摔下惨死,享年三十岁。作为一位侦探作家…… “请不要生气。如有不妥我道歉。肯定是不妥了,但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我想理由你大概也会清楚吧?” 我们用相互试探的眼神对视了一会儿。不久,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倦怠的昏睡再次袭遍了全身…… “谢谢你能原谅我,那我今天就回去了。请不要多虑,我还会来的。” 我还会来的——金田一耕助果然守约,每天都来探望我。看到我日渐一日地康复,他由衷地高兴。其实我的伤很轻,堪称奇迹,才过了四五天,我就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 “在那种地方从电车上摔下来,才受这么点轻伤,这可真是奇迹。”连医生也爽朗地笑着说。 照这样,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在得到医生许可的当天傍晚,照例来探视的金田一耕助把护士从房间里支了出去,一反常态地板着脸对我说道: “八代先生,我今天有件事要拜托你。” “拜托?” “对,没错,有件事想问你。那个人在哪里,你有没有线索?” “那个人?” “对,就是把你从电车上推下去的人——我这么说你大概就明白了吧?” 我吃了一惊,重新打量起他的脸。怒火让全身的血都疯狂起来。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种杀人方式,把人从电车上推下来,伪装成过失死亡的样子,这种方法不正是我教给那人的吗?我只觉得愤怒全部都汇集到了右手背上,上下翻滚,那里残留着无数锥子扎过般的伤痕。 “就是说……那个人没在家?”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 “对,这是我的一大失败。本来我一直在监视那个人,可是又担心你,结果就在把你送到这里期间让那家伙逃了。从那天晚上以后,那人就没回家,踪迹全无。所以我想问你,有关那人的行踪,你有没有其他什么线索?” 我这才明白这个男人向世人散布我惨死消息的原因。这只是一条权宜之计,他这么做是为了稳住对方,让对方麻痹大意。 “不,我不知道,没有线索。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让我知道藏身之处呢?” 耕助失望地点点头。 “可是,金田一先生,那个人……那个女人……加奈子……在这次的案件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耕助盯了我一会儿,不久便浮出同情的微笑。 “说出来或许对你有点残酷,那女人可是个可怕的女人,是杀人鬼……对,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鬼。她已经杀了好几个男人。当然并不是那女人自己干的,大概是跟贺川合谋的。” “杀人鬼?” 我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一股异样的战栗穿过了脊梁。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杀了谁?” “那我就讲讲吧。这可是万分恶毒的犯罪,就连你都差点遭到毒手,你应该也有权利了解详情。” 耕助绷着脸,最终说出了如下的话: “我最初盯上她跟贺川那男人,是因为龟井淳吉的书信一事。你第一次见到淳吉是在四月五日晚上吧。对,没错,你当时看到的那假腿男人的确是龟井淳吉,因为当时龟井淳吉还活着。不错,我认为淳吉已经死去或者被杀是有充分依据的。请稍等,我知道你的疑问,还是等稍后再解释吧。淳吉在那一天或是前一天给大阪的梅子写了一封信。因为这封信,梅子来到了东京,想必你也从梅子那儿听说了吧?” 我微微点头。 “问题就出在那封信上。虽然我并未亲眼看到过那封信,但根据梅子对人讲述的情形来看,信的内容似乎是淳吉发现了一件严重的事情,想跟她商量一下,要她赶紧来东京一趟。于是梅子便来了,也见到了淳吉。所以,她肯定也听到了淳吉发现的那件事。那是本月八日的事情,然后当天晚上淳吉外出后就再没回来。” 我虽然不知确切理由,却仍觉得心惊胆战。 金田一耕助继续说道:“梅子逐渐担心起来。为了弄清虚实,她去吉祥寺打探情况。这件事就发生在案发的十二日傍晚,结果她偶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发现。她看到加奈子在假腿男人的追赶下跑进了你家。这倒也不算什么,可那个假腿男人居然不是龟井淳吉,而是她的丈夫贺川。发现了这一点,梅子惊慌失措。” “那当时的假腿男人是贺川?” “没错。梅子发现了这一点,她一时间张皇失措,但为谨慎起见,她还是先去你家打探了一下情况。可能是想了解一下加奈子的说法吧……可是,听你话里的意思,加奈子说那就是淳吉。聪明的梅子立刻明白了一切。也就是说,贺川跟加奈子两人合伙演了一出戏……即淳吉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一旦淳吉突然消失,嫌疑就会落到他们身上……为了制造淳吉仍活着的假象,他们就选择了你作为证人……梅子瞬间便明白了这一切。” 我不禁咬牙切齿,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这也就是梅子在跟你交谈的过程中突然动摇的原因。此前的将信将疑已变成了板上钉钉。于是为了掌握更确切的情况,当晚梅子便潜入了贺川家。通往后门的木栅门被撬开,恐怕就是梅子所为。并且,她就藏在客厅窗帘后面。然后,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默默地注视着耕助的脸。耕助轻轻哆嗦了一下,说道: “后面就是我的想象了,但我想大致是没错的。梅子正躲在窗帘后面的时候,加奈子毫无察觉地走了进来。不久,化装成假腿男人的贺川在故意让附近的主妇听到假腿的声音后回来,接着就想掐死加奈子。”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耕助一面伸出一只手阻止我,一面说道: “也难怪你会惊讶。此处的确是最令人费解的地方,但最终也只能如此理解了。医生说加奈子咽喉处的伤不可能是女人所为,而且演戏或开玩笑也不可能会掐得那么狠。据说加奈子差一点就被掐死了。所以,那肯定是贺川掐的,并且他是真的想杀死加奈子,我们只能这么认为。在这里,我们只能认为贺川扮演了淳吉替身的角色,当然这也有一种向你宣告淳吉在那之后仍然活着的意思,而且无疑还有另一种含意,即利用这一点顺便连加奈子也干掉,也就是杀掉加奈子以嫁祸于淳吉。” “加奈子无意间也做了帮凶?做了杀害自己计划的帮凶?” 我从喉咙深处发出恶毒的笑声。可我知道,无论我笑得多么恶毒,也比不上案情的恶毒。 “对,没错。加奈子也是个机灵的女人,可她还是没能察觉到这一点。呃,关于贺川想杀死加奈子的理由,恐怕就是他们那种夫妻难以摆脱的宿命吧。也就是说,一方厌弃了另一方。害怕了另一方,就想从对方的手中逃掉。在他就要杀死加奈子的时候,梅子竟突然从窗帘后面跳了出来。由于在自己眼前上演的情形恐怖至极,梅子下意识地握紧窗帘,可不久后她还是忍耐不住跳了出来。” “然后她就打死了贺川?” 耕助慢慢地摇了摇头,说道: “对,我们也可以这么认为。可是从贺川的伤来看,并不像梅子平时的做派。梅子无疑也恨贺川,可是我想她还不是一个残酷到能把人乱棍打死的女人。打死贺川的恐怕还是加奈子。加奈子就要被掐死的时候,贺川的手却忽然放松下来,他无疑被突然现身的梅子吓了一跳,一下子松了手。正当他茫然呆立时,加奈子顺手抄起地上的拐棍,从后面狠狠地砸了下去。她头晕眼花,连梅子的身影都没有注意到,只是带着愤怒和憎恨,没命地砸了下去。” “既然是这样,那案发后我们看见的那假腿男人是……” “那是梅子——如果这么想,贺川当时为什么是裸体这一点也就能想通了。梅子和加奈子——加奈子恐怕也帮忙了,二人迅速扒掉贺川的衣服,梅子便穿出去了。关于那裸体一事,尽管加奈子做了种种近乎猥亵的说明,可那一切全都是谎言,我们只须看一眼那张照片就能明白。根据加奈子的说法,他们夫妻二人上了床之后才听到楼下的奇怪声音,所以贺川就下楼去查看情况。可是从那照片来看,贺川和加奈子的床铺都不像是有人睡过,因为看上去就像刚铺好的一样非常整齐。就算楼下再有奇怪的声音,也没有人会光着身子下楼,何况睡衣就放在身边。让我们把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再捋一遍。首先是梅子潜入躲在窗帘后面,之后加奈子就走了进来。化装成淳吉的贺川也随后回来,想杀死加奈子。加奈子差点被杀时,梅子忽然从窗帘后面跳出。贺川一惊,手从加奈子的喉咙上松开,朝梅子转过身。加奈子立刻就抄起拐棍,一通乱棍将贺川打死。梅子恐惧至极,茫然若失却爱莫能助。当时加奈子若还有一点力气,恐怕连梅子都会被打死,可是她已经用尽了气力。当一直处于虚脱状态的梅子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将来的后果。不能让加奈子成为嫌疑人,无论如何也要拯救加奈子。她是一个如此聪明且意志坚强的女人,所以她立刻就想到转嫁嫌疑,而淳吉则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于是,她扒掉贺川的外套穿在自己身上,又穿上裤子装上假腿。可如此一来,贺川外套下面的西装上就必须沾有血迹。为了让自己扒掉外套的行为不露馅,她索性把他扒光了。那西装恐怕也是梅子带走的。等一切准备妥当后,为了引起近邻的注意,加奈子这才再次制造出打斗的声音,打碎石膏像。之前那真正的搏斗恐怕全是在无声中进行的。因为双方心中都有鬼,所以连一声都没有吭。做好这些后,加奈子爬上二楼,发出一声尖叫后便倒在床上。这时的加奈子身心俱疲,恐怕真的晕了过去。恰在此时,你跟那浅野医生赶了过来。梅子好容易才脱身,她故意走过去,让浅野的夫人看到沾满鲜血的外套和假腿的装扮。之后因为假腿和拐棍已再无用处,她就扔到了下水坑里,再把带血的外套和西装带回家处理掉。这恐怕就是这个案子的真相。只不过,比较遗憾的是,本该成为本案前奏曲的淳吉的尸体仍未被发现。但从前后的情况来看,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他遇害了。” 说到这里,耕助忽然闭上了嘴。我这才觉得自己似已接触到这起案子的可怕真相,只不过,我不明白的是梅子采取的行动。梅子憎恨加奈子,由衷地恨。可她为什么不惜冒险也要庇护加奈子呢。我提到这一点时,金田一耕助绷着脸点点头。 “对,你说得没错。不过,这里还藏着本案中另一个可怕的秘密。梅子采取的行动表面上是为了庇护加奈子,可真意并不在此,而是想通过这种行为来间接地挽救自己一家的名誉。假如加奈子被捕,在被警察审讯的过程中一旦把贺川的其他可怕罪行供述出来……梅子害怕的是这个。为了防止这一切,即使自己憎恨的女人也得救。” “贺川的其他可怕罪行?也就是杀害淳吉的那件?” “那件恐怕也在其中,不过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八代先生,上次晚上你从贺川家的餐厅里看到四个男人站在后面的防空壕边,对吧?其中的一个,那个假腿男人就是我本人……” 我再次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 “哈哈哈,那只不过是一个小把戏而已,我只是想试试加奈子的反应。她反应很强烈,但她以为那是你搞的鬼,才想杀了你。” “那……站在你旁边的那三个男人是……” “全都是幽灵啊。不,是我让人装扮的幽灵。那是从防空壕中挖出的三具被杀尸体……” 我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恐惧之余,牙齿咯咯直响,手心里也捏了一把害怕的冷汗。 “三具被杀的尸体?金田一先生,他们到、到底是谁?” “搞黑市交易的。八代先生,听说加奈子曾跟你说贺川干过掮客的事情?那不是撒谎,但他们所用的方法真是惨绝人寰,无以言表。首先由加奈子去物色黑市交易的商人,然后用糖精或砂糖之类做诱饵,把对方引诱到那房子。贺川在那里将对方杀害抢走钱财,尸体则埋在防空壕里。根据警方的调查,光是那三人所带的金额就不下数十万元。那一对夫妇完全就是鬼,是畜生。尤其是加奈子,她更是一个精神变态的杀人鬼。”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早就知道加奈子是一个异乎常人的女人,可没想到她竟如此恐怖……对,如此说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曾跟她谈起五百人当中便隐藏着一个凶手的事,然后还开玩笑地问她,邻居家的后院会不会骨碌骨碌地挖出尸体来。结果当时加奈子大惊失色,原来她并不是被我的想象吓坏,而是因为我无意间戳穿了她的真面目。我感到了一种全身无力的虚脱感。 “我开始也没想到那对夫妇居然会干出那种恐怖的事情。我只是出于刚才也提过的理由猜测淳吉或许被杀了,并且说不定就被埋在房子附近……因此我就在房子周围进行调查,然后就发现了那个防空壕。于是我就趁加奈子被传唤到警局的空当偷偷挖了那儿,淳吉的尸体倒是没有发现,却意外地挖出了另三具尸体,可把我吓坏了。尸体的身份立刻就被查明,因为全都跟警察报了失踪。我这才知道贺川与加奈子的恐怖罪行,同时也明白了淳吉写给梅子的信中提到的那严重事情的意思。淳吉在纠缠加奈子的过程中获悉了那恐怖秘密,因此被杀。梅子也知道这个秘密,正因如此,她才身背杀夫的嫌疑却毫不辩解,而是服毒自尽。从她的角度来说,她恐怕不能不考虑一家的名誉和孩子的未来。与其让孩子知道父亲是一个杀害黑市交易商人的可怕杀人鬼,还不如让他们觉得是母亲忌恨之余杀死父亲然后自杀。这样对孩子前途的影响还会略小一些——梅子恐怕就是这样想的。她跟世上所有的母亲一样,为了孩子甘背黑锅。一想到这些,我就不忍揭露这案子的真相。可事到如今我再也忍不住了,加奈子迟早会被抓住的。如此一来,一切真相都将大白于天下,梅子的牺牲行为也很可能会化为泡影。” 金田一耕助说完,黯然地闭上嘴。 我当夜就从医院溜了出去。 十 浅草附近有一家名叫“红宝石之家”的廉价公寓。这一带虽然也未能免于战火,被烧了个精光,不过战后却迅速进行了重建。先是建了大量的市场,但由于数量太多以及后来的不景气,有的渐渐没落下去,有的则转变为公寓式住宅小区。红宝石之家也是这种转行的公寓之一,有个名叫园部菊江的女人就住在其中的一户。 园部菊江是那种巡回演出的歌舞短剧演员,不属于任何剧团,随时都可以加入各种剧团去巡演,一年中的大半时间都在旅途上。作为回到东京时的落脚处,这房子她从很久以前就租住了。毕竟世道艰难,房租也不便宜,偶尔才住几天却要支付高额的房租,也的确浪费。 不过,这个叫菊江的女人似乎在巡演中很赚钱,每次都预付三个月的房租,从来不拖欠,所以公寓的管理员也从来没给过她脸色看。虽然多少有点纳闷,但现在这个世道,从事正经营生的人寥若晨星,管理员也见怪不怪了。 我溜出医院径直前往的,就是位于红宝石之家的园部菊江的房间。我一敲门。“谁?”粗声粗气的女人声音便从里面传出。 “管理员让我来的,跟您谈谈房租的事……” 我用假声回应后,不屑的咂舌声随之传来。不久,伴随着衣服摩擦的声音,咔嚓一声,开锁声传来。我顿时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门上,猛地闯了进去。 “干什么,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回事?要是谈房租的话……啊!” 看到我的面孔,女人瞬间便直挺挺地呆立在那儿。但随后她立刻转身,想要从床下面拿东西。我立刻从她身后扑上去,一下子按住她。 “笨蛋,这儿又不是山里的单门独户,还想使用什么射击武器,你想干什么?这玩意儿还是暂时由我保管吧。” 我从女人手里夺过手枪装进口袋,重新端详起女人的脸来。她靠着墙边,气喘吁吁,恐惧、愤怒与自暴自弃的绝望感让她的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比起铁青来更接近紫色。我逼到女人面前冷笑着说道: “哼,果不其然,还挺会乔装打扮的。你这么一弄,谁都不会认出你是贺川加奈子,即使拿照片比对也看不出来。” 没错。现代化妆技术已经远超只是将脸稍加美饰的层面,最近甚至都进步到了完全改变模样的境界。如今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一头红鬈发、鼻翼隆起、脸蛋丰满、戴着假睫毛、抹着腮红和口红的浓妆艳抹的女人,有谁能够看出她就是原先那个典雅高贵的加奈子呢,恐怕连一个人都不会有。人们只能认为她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加奈子……不,我还是叫你菊江吧。鉴于你这道貌岸然、装模作样的化妆,我觉得还是这样称呼你更合适。至少这样更接近你的本性。” 加奈子的脸忽然要哭似的扭曲起来。她仿佛就要昏过去似的,身体微微发抖,但还是立刻恢复了神智,紧咬着嘴唇,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儿?” 我冷笑一声。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你以为我会被你这样的女人乖乖地牵着鼻子玩得滴溜转吗?趁你被警察传讯不在家的时候,我翻遍了你家,终于发现了你的秘密藏身地点。哈哈,这藏身地还真的只有你能想出来。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我发现了银行存折和其他各种东西。存折上就写着园部菊江的名字和这儿的地址,所以我早就把这儿查清楚了。” 女人再次露出几欲昏厥的眼神,但立刻用自暴自弃的口气说道: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想把我交给警察?” “警察?瞎说什么!别跟我提警察。我来是取一样一直寄存在你这儿的东西。” “啊!”加奈子忽然瞪大了眼睛,眼睛里露出母豹般精悍的光,嘴唇也变成了紫色,瑟瑟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吧?可你……你……” “哈哈!我是什么人?你以前不是猜中过吗?” “以前,我……”加奈子眯起眼睛,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死死地盯着我。忽然,她像被弹开似的后退几步。 “那……你……你是那个杀人鬼?” 加奈子突然失去了重心,眼角上吊,神情可怖。但她很快便离开了墙壁,差点晕倒。 我一把抱住她的身体…… 离开东京已有一个月,我们——我和加奈子,跑遍了各地,来到了九州山里的温泉旅馆。我们此前已成功地骗过了警察的眼睛,如果今后想继续活下去,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我和加奈子已对这种努力彻底失去了兴趣,数次决定去死。但我们之所以苟活到现在,是因为我无意间动手写的这篇手记。我想把它写完后送给金田一耕助先生,只有到那时,才是我们与这个凄惨的世界说再见的时刻,那一瞬间已经很近了。 加奈子已在隔壁房间里做好外出准备,正等着我。我们要一起把这篇行将完稿的手记带到邮局。她终于摘下了园部菊江的面具,回归了贺川加奈子那高贵典雅的容貌,这是我为了让警察先生们尸检时省事而建议她做的。加奈子也一样,作为临死前的化妆,她肯定也想尽量更美一些吧,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的要求。 如此一来,该写的事情大致也都写了。最后再把金田一先生在调查中遇到的两三个疑点说明一下: 龟井淳吉的尸体据说被塞进了旅行箱,由贺川沉到了东京湾的海里。杀死贺川的就是加奈子,大体上也如金田一先生所说的那样,只不过,先生推测的不足之处在于加奈子从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会发生那种情况。贺川跟她商量时,她就看穿了贺川的另一个企图——他要杀死自己。也就是说,贺川与加奈子就是两只相互撕咬的野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是我吃了你就是你吃了我。据说加奈子早就预想到了这一情形。 至此,该说的都说完了。现在,旅馆的周围正不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这处静谧得让人昏昏欲睡的山间温泉旅馆,不久就将作为血腥案件的大结局之地而震惊全国,一想到这些,我的虚荣心也就得到了些许满足。 再见…… 金田一耕助追记 八代龙介上面的手记大致忠于事实,但也不是没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即八代暗示自己就是杀人鬼这一点。他压根就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自己就是那个杀人鬼,这一点十分可疑。我想,这会不会是八代出于虚荣心与自尊心的一种虚张声势呢?八代的确曾怀疑加奈子,这一点从他趁加奈子外出期间搜遍整座房子,查出加奈子乔装一事中也不难明白。但是,他没想到加奈子竟是那样一个女魔头,而且还差点被加奈子杀害,这件事深深刺痛了身为作家的八代的自尊心。为了向加奈子复仇,他必须装成一个比对方还要凶残的恶人。这样认为似乎更妥当,至少在发现八代是杀人鬼的铁证之前是这样的。不过,这种想法本身跟八代是真正的杀人鬼同样恐怖。 假如他不是杀人鬼,那他毫无理由跟加奈子那样的女人一起去死。可他还是采取了那样毅然决然的行动,这不禁让我想到了世态的悲惨。八代大概是对这个时代绝望了吧,对这个毫无希望、毫无光明的时代感到了绝望。他恐怕是自己描绘了那样一个阴暗的幻想,并跟女人一起死去。 我对八代采取决绝行动的动机还抱有疑问,而且这疑问对我来说也是些许的安慰。最后一次见到八代的时候,我说过这样的话:如果加奈子被抓,梅子好不容易作出的牺牲将会化为泡影,梅子的遗孤们都将作为杀人鬼的孩子一辈子遭人唾弃。八代采取的行动也许是可怜梅子,想保全她的牺牲吧。当然也许不止如此,但这种意识大概还是起到了作用。总之,在九州的温泉疗养地与八代一起自杀的加奈子并未留下任何遗书,我们连一件能够把掮客遇害案与贺川夫妇联系到一起的物证都找不到,最终案子也就不了了之。另外关于淳吉,现在也仍未发现尸体,所以此案也陷入了迷雾。八代的这篇手记我没给任何人看,只打算将它永远藏在箱底。 黑兰姬 十五号专柜 当事故发生的时候,似乎一切都会跟着倒霉。 发生在惠比寿屋百货公司三楼十五号专柜的那件案子也一样,如果三楼的主任仍是以前的宫武谨二,就肯定不会酿成那样可怕的后果了。 可是宫武主任却因为某种原因,一周前就被解雇了,新任的三楼主任泽井启吉是最近才从大阪支店调过来的,对店里的情况还不清楚。正所谓一事不顺,事事不顺,十五号专柜的一个叫矶野亚纪的老售货员不巧当时也离开了专柜。 就在案发之前,大约是下午四点半的时候,矶野亚纪扭头朝新来的伏见顺子说道: “伏见,拜托……先帮我看一会儿,我稍微去一下……”她红着脸,扭捏地说道。 “哎呀,怎么了?啊……不会是又来那个了吧?”年轻的顺子天真地瞪大了眼睛。 “嗯……”亚纪那素有“大波斯菊”绰号的美丽脸蛋微微发红,“这下可麻烦了,早知道这样我就经期休假了……我以为还有两三天才会来呢。哪里想到提前了。”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嘀咕道。 虽然亚纪比顺子来店的时间早很多,年龄也比她大了七岁,可亚纪一点也不摆老资格的架子,顺子很喜欢亚纪这一点。 顺子爽快地答应说: “嗯,好的,你去吧。这儿就交给我,没事,有不懂的地方我会去问主任的。” “那就拜托你了。” 矶野亚纪离开专柜后,一溜小跑地从相邻专柜的后面穿过。相邻的专柜是女装部,昏暗的内部立着一个个穿着半成品或成品女装的人体模型。员工专用的洗手间跟客人用的洗手间是分开的,设在女装部后面客人看不到的地方。 此时的三楼十分冷清。这家惠比寿屋百货公司是一座七层的建筑,战前曾拥有着稳定的顾客群,虽然并不怎么气派,却以稳定的营销方式闻名。不过,由于战后任何地方的百货公司都一样,所售的货物少,所以四楼以上都出租给了事务所和演艺场之类,商场只开到三楼。三楼多是些贵金属及珠宝部、女装部、乐器部、西式家具部等顾客本就较少的专柜,又是临近停止营业时间,客人更屈指可数。 十一月中旬,下午四点半天就已经有点黑了,客人稀少的三楼空空荡荡的,寒气逼人。 女人的这种事可真麻烦——独自留在专柜的伏见顺子倚在收银机旁,呆呆地想着这些。她才十八岁,是十天前刚进入公司的新店员。此前她一直在女子学校读书,由于家庭经济原因突然退了学,来到这里上班,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上班。 做个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还是很轻松的……开始时顺子还没太在意,可真的做起来却远不是那么回事,她最近终于认识到这是一件苦差事。首先,现在不开暖气,腰以下冷得要命。而且,十五号专柜的特点摆在那里,顾客本就不怎么多,这让年轻的顺子很是不平。偶尔有客人过来,肯定又是些高傲的夫人或小姐,也就是说,多数都是些难伺候的,所以十五号专柜操心费事在整个百货公司中也是出了名的。 三楼的十五号专柜——是贵金属和宝石类专柜。 像矶野那样既漂亮又有气质的人倒还好,像我这样的粗陋之人真是不适合这里。我还是更适合玩具部或杂货部那种热闹又简单的地方。我明明是一个新手,为什么偏把我安排到这么难的地方来…… 顺子仍倚着收银机,呆呆地思考着这些事。这时,她忽然察觉到有动静,扭头一看,不知何时一个穿洋装的女人正站在陈列架的对面,瞧着柜台里面。 哎呀……顺子嘀咕了一句,急忙迎上前。 关于当时的情形,顺子是如此说的: “我察觉有人的时候,那人正站在陈列架的对面往柜台里瞧,一点也看不见脸。并且她还戴着厚厚的面纱……对,非常厚的面纱,好像有两层,所以我最终也没能看到她的脸……服装?是黑色的,穿着厚厚的外套,还戴着皮手套……其他的我就记不大清了。毕竟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 那女人等顺子迎上前,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着柜台里说道: “把那个胸针拿给我看看。”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几乎都听不见。 顺子取出胸针。女人仍低着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不中意吧,她又指指另一枚胸针。顺子拿出来,女人又低着头摆弄了一下,大概仍不满意,又让顺子把手镯拿出来。声音依然低得几乎听不到。 就这样,女人让顺子把胸针、手镯、戒指、人工珍珠项链等一件接一件地全部摆在了柜台上,可是不久,顺子便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顺子正在女人的示意下低头从柜台里取出一个镶宝石的连镜粉盒,戴手套的女人手上的一个敏捷动作映照在了粉盒的镜子中。顺子发现有样闪闪发光的东西被藏到了那只手里。 顺子一惊。心脏吓得怦怦乱跳,膝盖也瑟瑟发抖。当她拿着粉盒站起来的时候,仿佛干坏事的人就是自己似的,只觉得全身发烫,都快要哭出来了。客人却仍低着头,在手里端详着顺子拿出来的小粉盒。顺子立刻往柜台上望去,两个戒指,一枚胸针,大约有三千元的值钱货不见了踪影。 顺子用求助的眼神环顾四周。商场是有要求的,出现这种情况时,售货员不可以大呼小叫或是盘问顾客,因为这么做会有损商场的声誉。售货员必须立刻把这种情况报告给各层的主任。可顺子现在无法离开柜台,因为矶野亚纪还有没回来,一旦离开了柜台,就连一个看柜台的都没有了…… 顺子焦急地环顾四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时,三楼的主任泽井启吉注意到了她的神色。经验丰富的他立刻就从顺子的神色中发现了情况,于是立刻离开自己的座位,匆匆赶到十五号专柜前。 “承蒙光顾,非常感谢!” 泽井主任一面搓着手,一面迅速给顺子使了个眼色。尽管顺子脸色铁青,可她还是指指戒指后伸出两根手指,又指指胸针,再向他伸出一根手指。泽井主任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实在是不好意思,能否劳您驾到办公室来一下?”他的措辞十分客气。 可一听到这话,女人正在摆弄粉盒的手却剧烈地抖起来。 “不会耽误您时间,只一小会儿就行,请到办公室来一趟……” 女人啪的一声把粉盒放到柜台上,抓起手提包,骨碌一转身,肩膀一晃就要往对面走。泽井主任当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拽了回来。 “请不要意气用事……这种情况是经常有的,我只是问您几句话,并且……总之请您来一趟办公室。” 泽井主任措辞依旧十分客气,可抓着女人手腕的手上却加了力气。女人扭了两三下身子,想甩掉他的手,这时,相邻女装部的售货员听到动静,朝这边扭过头来。一看到这情形,她顿时脸色大变。 “啊,不行,主任,她……” 说着,她急忙绕过柜台就要冲过来,可就在这时,抓着女人手腕的泽井主任忽然瘫软下来。 关于当时的情形,伏见顺子是如此说的: “开始时,我根本就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主任的身体忽然就弯成两截,跟女人靠在一起,接着就瘫了似的软绵绵地倒在地板上。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一直呆呆地望着,这时一旁的柴崎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我缓过神来一看……那女人正朝楼梯那边跑去。可是,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来得及任何反应。” 女装部柴崎珠江的陈述也一样。“我发现那女人时主任正抓着她的手,要把她带到办公室。我知道那女人常来,而且主任刚上任,还不知道她,就想冲出去提醒主任,可就在那一瞬间,主任突然就慢慢地倒下了……不,我也说不清楚那女人究竟是不是往常的那个人,毕竟她用厚面纱把脸遮住了,而且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这且不说,听到柴崎珠江的叫声后,三楼的顾客和店员也全都陆续赶了过来。 “怎、怎么回事?喊什么呢。主任,怎么了?”一个男店员惊讶地朝倒在脚下的泽井主任弯下腰,接着就像被弹开似的往后一跳。“啊,这、这是怎么回事?主任的侧腹被人捅了!” 对顺子来说,这似乎已经是她所能忍受的紧张和激动的极限了。她发疯似的尖叫起来: “是那女人!就是那女人干的!是戴黑面纱的那个女贼干的!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接着,顺子便失去了意识,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陈列架上。 面纱女人 说到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的经理,一般人都会以为是一个红脸膛、肉嘟嘟的手指上戴着大金戒指、将傲慢与圆滑完美地集于一身、头发斑白刚上年纪的老人,可这是大错特错。 糟谷六助才三十五岁。 他高个子,厚身板,宽肩膀,言行举止干脆利落,比起百货公司的经理来,更像一个拳击俱乐部的经理。他的头发出奇地黑,而且属于那种毛发浓密的类型,平时刮完胡子后胡茬仍然发青。他肤色浅黑,眉毛又粗,乍一看挺吓人,似乎很难接近,不过,他在百货公司的员工中竟出奇地受欢迎。尤其在年轻的女员工中,大家都说他长得像美国电影里的明星,更有不少姑娘以被这位年轻的经理搭讪为无上的光荣。 这一切大概都源自六助那坦率的性格。他无论对谁都会用同样的态度和语气说话。无论是面对愁容满面的高管,还是接待难伺候的客户,还是对待新来的年轻售货员,他的态度都没有丝毫变化。他总是风趣幽默,眼睛炯炯有神,快言快语之间还不时会蹦出一些令人神清气爽的警句,这便是他深受员工喜爱的原因。可是在今夜,就连这位一向豁达的六助也露出了难看的脸色,那些得意的警句也跳不出来了,额头的皱纹之间透出了这个男人少有的苦恼。 “周围有那么多人,却还是让那个在眼皮底下行凶的杀人犯逃掉了。真是遗憾。” 一面往口袋里装笔记本,一面隔着写字台抬头望着六助的,是来自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 经理室的时钟此时正指向八点。偌大的百货公司笼罩在一片空荡荡的静谧中,里面还不时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警察们正在搜集证据。 随后赶来的警察对从业员工依次进行了严厉的讯问。尤其是跟案件关系最密切的矶野亚纪和伏见顺子,还有女装部的柴崎珠江等,更是被逼着把同样的内容陈述了好多遍。现在讯问终于结束,大家刚刚被允许回家。 “这么说倒也是啊。”六助精疲力竭,他一面吱吱呀呀地转动转椅一面说道,“毕竟事发突然,大家都没能反应过来吧。谁都不可能预料到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时间上也很不凑巧……正好是七楼演艺场的电影刚结束的时候,客人们一下子全拥了出来,楼梯和电梯全都塞得满满当当……也就是说,凶手就是利用这混乱逃走的。” “也只能如此认为了,但奇怪的是,我们调查了一楼的出入口,却没人发现有戴面纱的女人在那个时间里出去。” “可是……凶手是不可能一直都戴着那醒目的面纱的。她一定是中途摘掉收起来了。就算她摘下面纱,也没有人能认出她……因为无论伏见顺子还是柴崎珠江,都没看到她的脸。” “对,也可以这么认为。不过……”说到这里,警部忽然探过身子,“那个女扒手到底是什么人,你认识那女人吧?” 六助绷着脸,沉默不语。 “糟谷先生,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如果你还不把所有情况都告诉我们,我们会很难办的。我知道事关商场的信誉,你们也有各种难言的苦衷,出于对顾客的道义,你们也需要保守秘密。可是,既然都事关杀人案了,如果还不告诉我们实情,那将会很难办。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六助仍沉默不语。警部面带疑色地望着对方阴沉的脸,说道: “大致的情况我也能想象出来。根据柴崎珠江和其他店员的陈述,大致的情况恐怕就这样的。你们这商场里有个绰号叫‘黑兰姬’的女人经常出现。她戴着厚厚的黑面纱,谁也没有看见过她的脸,也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可她楚楚的举止和奢华的服装,都让人觉得她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而且还非常年轻,所以店员们就给她取了个黑兰姬的绰号。那女人总是在扒窃了店里的商品后离去,可奇怪的是,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个规矩,说是不能抓这个窃贼,而是要把她扒窃的东西以账单的方式交给各楼的主任,然后主任再汇总交到经理,也就是你这里来……据说是有这么一种规则的。虽然再后面的事情无人知道,但想必是你把这些账单汇总起来,再从女窃贼那里要钱吧……反正店员们就是这么说的。也就是说,了解黑兰姬底细的就只有糟谷先生一个人。因此我想问问糟谷先生你,那个窃贼夫人——不,说不定还是小姐呢,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到这里,警部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六助却仍沉默不语。 警部一面用怀疑的眼神注视着对方,一面又说道: “有一种事世上未必真就没有。尽管生为良家子女,却偏偏患有一种偷盗癖,不知不觉就会扒窃。商场这边也是心知肚明,即便看见了也装聋作哑,事后再索要货款……这种事我们经常听到,所以对于这一点,我也不想说三道四。可是,既然都发展成杀人案了,很抱歉,我必须把一切弄清楚才行。若只是扒窃,你们双方自己就能谈妥,可既然都把人杀了……” “不对。警部,这是你的误解。”六助忽然打断了警部的话。 “不对?糟谷先生,什么不对……” “没错,你刚才所说的是事实。可是,那女人跟今天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警部怀疑地反问。 六助双手撑在写字台上,探身盯着警部的脸,说道: “首先,我承认,若是那位女士,即使被抓了现行,她也绝不会犯罪。所以,我们没必要采取那种断然的行动。” “那倒也是,这也不失为一种思考方式,不过,糟谷先生,”警部也从写字台上欠起身子,“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考虑?即知道那女人真面目的只有你一人。你极力帮她掩饰,并且跟店员们也打过了招呼,不许他们窥视面纱后面,所以至今没有人知道那个患有偷盗癖怪病的女人到底是谁。可是,今天却很不幸,由于三楼的主任是新来的,她的面纱差点就被揭开。假如那女人是一个知名人士,一旦黑纱被揭下,她的相貌顿时就会暴露无遗,而某某女人患有这种可耻疾病的消息立刻就会广为人知。女人害怕这些,于是被逼上了绝路……” “不对、不对!那个……”六助拼命地大叫,但他似乎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啊,抱歉,跟一无所知的你这样瞎嚷嚷也没用。那我就告诉你吧,其实关于这点,有一段奇怪的故事。” 他笨手笨脚地让转椅吱吱呀呀地响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其实,从前一段时间开始,我就在担心会发生怪事。没错,我是认识那女人,在她患上那种病以后,我也一直带着账单去她家里要钱。可是最近,却经常发生一些怪事。那女人并非因为贪欲才偷盗,也就是说,她只是因为这种疾病而往回带东西而已,所以她拿走的东西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放进她独特的秘密保险柜。我每次带着账单前去索要货款时,她的长辈都会偷偷检查一下她的秘密保险柜,确认里面的东西与账单一致后才支付货款。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差错,保险柜里的内容跟账单从来都是完全一致的。可是……可是最近却出现了差错,也就是说,账单上有的东西,保险柜里却没有,这种情况多了起来。” 哦……警部也略微皱起了眉头。六助紧接着说道: “我对此也感到很为难,生怕让人家误以为我是抓住了对方的弱点,连人家根本没拿过的东西都去要钱。幸亏对方很信任我,我这种担心算是多余的,不过我也很不安。回商场一调查,售货员就说那东西的确是被一个戴面纱的女人拿走了。如此一来就变成各有各的理了,我也无法怀疑任何一方。自己的售货员不可能说谎,可对方也不是那种会赖账的人。这种事后来又发生了两次,我才意识到会不会是有人在冒充面纱女人实施盗窃呢?” “请稍等。关于账单跟实物不一致的情况,难道对方就没有尝试直接跟她本人确认吗?” “怎么可能呢?长辈们一直都在假装根本不知道她有这种毛病,就连偷偷为她拿走的商品付款的事情都一直瞒着她呢。”说到这里,六助忽然闭了嘴。 警部微微一笑,说道: “那就是说,她本人并不知道你们商场对她的偷盗行为装聋作哑喽?如此说来,她被抓住后狗急跳墙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不过,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对了,关于你刚才说的离奇的不一致,发现后你是如何处置的?” “处置——这也没法处置啊。毕竟面纱女人出现的时候,我们又不能每次都让她摘下面纱。一旦让她摘下来,却又发现真是她本人,那可就闹大了。因此,我就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一个人,让他今后多加留意。” “谁?” “一个叫宫武谨二的男人。” “是商场的员工吗?” “对,一直到前些日子还是我的员工呢,一直在做三楼主任。可就在大约一周前,他因为一点行为不检点……当然跟这件事并无关系——于是我就解雇了他。” 警部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六助的额头,不久便慢腾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 “糟谷先生,这件事非同小可。有没有真假黑兰姬……您刚才说,知道这一点的除了你,就只有那个姓宫武的男人了。可是你又说,宫武在一周前被解雇了。糟谷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是为了庇护黑兰姬而故意捏造些子虚乌有的事来欺骗我们吧?” 六助愤然地刚想要说些什么,电话铃声忽然急切地响了起来,六助慌忙拿起话筒。三言两语之后,他立刻把话筒递给了警部。 “找我的?” 警部接过话筒应了几句,忽然像被弹出去一般,身子猛地一哆嗦。六助吓了一跳,紧盯着他。 “好,我马上过去。” 警部哐当一声放下话筒,朝六助转过身,呆滞地直盯着他的脸,但很快便用折断树枝般干脆的语气说: “糟谷先生,这座大楼里又发生了一起杀人案。” “……” “就在七楼的咖啡厅,刚才发现有个男人被杀了。至于那男人的来历,据他怀里的名片,他的名字是……” “警部,怎么回事,他……” “他的名字就叫宫武谨二。糟谷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读报纸的男人 在惠比寿屋百货公司发生的第二起杀人案,案情的经过大致如下: 前面提过,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现在用作商场的只有一至三楼,再往上便被出租作为写字楼,而最顶层的七楼则变成了电影院和咖啡厅。商场的营业时间一般到傍晚就结束了,而写字楼和电影院却无法如此。由于他们下班的时间要晚得多,所以四楼以上另外又设了电梯和楼梯。也就是说,到了晚上,即使不经过商场,也照样能自由出入。 就在那天晚上八点二十分前后。 一度繁忙的咖啡厅每到此时都会陡然冷清下来。同在七楼的电影院一般都是八点散场,所以每次散场后这里都还要再忙一阵子。但这里跟酒馆不同,一般没有人会长时间地泡在专营咖啡生意的店家。尤其是最近夜路不安全,急着回家是人之常情,所以电影院散场二十来分钟后,咖啡厅通常也会变得十分冷清。 今晚也不例外,从时钟指向八点十五分起,客人就骤然中断,两个年轻女店员也准备打烊。可都这个时间了,偏偏仍有一位客人泡在角落里,这让店员们十分为难,面面相觑。 “那人可真讨厌,他究竟要泡到什么时候啊。” “就那么一杯咖啡,他都待了一个多小时了。难道在等人?” “对,他等的那人刚才好像已经来过了,跟他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急匆匆地跑出去了。难道他是在等那人回来?” “那我们可耗不起啊。我们总不能为了那么一个人永远也不关门啊。我们去提醒他一下,就说我们要打烊了。” “嗯,那你去吧,我有点害怕。” “为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那样,用同一个姿势看报纸,一动都不动。大概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吧,要是贸然打扰,说不定会惹怒他。” “是吗?真讨厌。” 两个年轻女孩一面在柜台旁嘀咕,一面观察这位奇怪的客人。不久,其中一人说道: “还真像你说的那样。他真是一动不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去提醒一下,就说我们要打烊了。” “我不,我也有点害怕了。” 两个女孩都快要哭鼻子了。 也难怪两人会害怕。 空荡荡的百货大楼最顶层的咖啡厅在电影院散场之后突然冷清下来,连那苍白的灯光都增加了微微的寒意。就在这咖啡厅的一角,一个男人始终保持着同一姿势在读报纸。由于报纸在面前展开,他的脸完全被遮住,不过从刚才起,他就没有一丝动过的迹象。不,别说动作,他连呼吸的迹象都没有。 “喂、喂,阿绫。”突然,一个女孩朝另一个女孩喊道。 “怎么了?” “那、那、那人的报纸,不是拿倒了吗?” “啊!” 正当绫子吓得目瞪口呆的时候—— “咦,你们俩怎么还没有关门啊?”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的,正是这家咖啡厅的女老板。 “啊,老板!”少女们绝处逢生似的,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可那个客人他……” “咦,怎么还有客人啊。现在都已经八点半了,不打烊怎么行……阿绫,你去跟他说说。” “可是,老板娘,好像不行啊。”绫子差点要哭出来了。 “不行?什么不行?你这孩子还真奇怪。既然你们都说不出口,那就由我去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老板绕过柜台走到店面,朝奇怪客人所在的雅座走去。 “呃……抱歉,我们已经到打烊时间了……”她招呼了一声,对方却没有回应。奇怪的客人依然用报纸遮着脸,靠在雅座的靠背上。“呃……要是太晚了,孩子们也都怪可怜的,那个……” 突然,老板停了下来,探出上半身。此时她也发现了客人报纸拿倒的情形,忽然朝两名店员扭过头来。一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了大眼瞪小眼的六只眼睛。 老板挺了挺胸,做了个深呼吸,手搭上客人所拿的报纸,措辞却仍十分客气,道: “那个……您哪儿不舒服吗?” 说着,她轻轻一扯报纸,一瞬间,奇怪的客人似乎失去了重心,扑通一下扑倒在地。不用说,这就是三楼卖场的前任主任宫武谨二。 “为谨慎起见,我想连七楼也调查一下,刚上来就听到了老板和女孩们的尖叫声。我吓了一跳,冲进来一看,才发现出了这种事……起初我还以为他是犯了心脏病呢。可是一检查怀里,就发现了惠比寿屋百货公司三楼卖场主任宫武谨二的名片。这里的老板跟姑娘们都认识宫武,却说此前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您也看到了,这男人化了装。您看,墨镜还有胡子——当然是假胡子了。我想,说不定这事会跟今天的案子有关系,就跟您报告了。” 这是等等力警部和糟谷六助赶到时从刑警那里听到的第一个报告。 等等力警部回过头来向六助问道:“确定是宫武吗?” 六助眉头紧锁,痛心地点着头。“是宫武……墨镜和假胡子……他为什么要化装成这样呢?”他不解地说道。 宫武的尸体被放在并起来的几张桌子上,瞪大的眼珠仿佛要从眼窝里跳出来,样子十分骇人。尸体一旁放着墨镜和假胡须。 “尸体都检查过了吧?有没有外伤?” “什么都没有,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突发心脏病呢。不过听了老板和姑娘们的话后,我才觉得事情好像并不是那样。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奇怪?” “据说,姑娘们发现异常的时候,他正拿着报纸坐在那里。若只是这样,倒也无法否认会在读报时突发心脏病,可奇怪的是那报纸是倒着拿的。” 等等力警部惊奇地瞪大眼睛。 “这么亮的光线,不可能把报纸拿反,所以这不是死者自己拿的,而是有人在他死后让他这么拿的,而且由于非常慌乱还放倒了……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那个人并不希望他死在这里一事被人过早发现。即那人很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而此案也很可能是凶杀案。” “原来如此,法医马上就到,一会儿就会水落石出。既然是凶杀,那所用的手段是……” 刑警指指一旁的雅座,说道: “宫武所待的地方就是那张桌子,您都看到了,那儿有两个咖啡杯。他肯定还有个同伴。说不定,其中的一个咖啡杯里还有……” “氰化钾?”警部皱起眉头。“这一点绝不能麻痹大意,先交给鉴定科吧。对了,这儿的姑娘们记不记得他的同伴?” 一听到警察的话,老板两侧从刚才起就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的两个女孩简直都要哭出来了。 “据说已经记不清了。老板,你就替她们把刚才的事情给警部讲讲吧。” 终究是老板,此时已恢复了平静。在刑警的催促下,她把两个女孩左右揽在怀里,呵护孩子般说道: “你们看,她们毕竟都还是孩子……而且他进来的时候恰巧又是电影散场时最忙的时段,所以就记不清了。不过,过了一阵便又进来一个人,跟他说了些什么……阿绫,是这样的吧。你就把这一段情形讲讲吧。” “哦……”绫子带着一副哭腔说道,“那是什么时候来着?虽然没到拥挤的程度,不过客人很多,正是最忙的时候。有一个身穿黑色外套、脸罩深色面纱的女人……” 黑外套加深色面纱?等等力警部与糟谷六助不禁一愣,彼此对视了一下。 “哦,是黑外套和面纱啊。那女人都做了些什么?” “呃,那女人进来后,就坐在他的面前。我立刻过去招呼点餐,结果她说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就是说,这咖啡杯并不是拿给那女人的?” “不是的。那女人什么都没有点,我就回到自己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我从雅座前面经过的时候,看到那女人正欠着身子,隔着桌子跟那男人热情地谈着什么。呃,当时那男人,就是死在那边的人,他就靠在雅座的靠背与墙壁间的角上,左手放在桌子上。女人则把自己的手放在那人手上,正小声地说着什么。我也不知道谈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就站了起来,说你等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就出去了。当时我无意间一看,只见那个人正在雅座中拿着报纸……现在想来,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保持着同样姿势坐在那里了。” “噢,这么说,让他拿报纸的就是那个女人了?这就是说,那女人……啊,医生好像来了。” 医生的检查很快就结束了。虽说不看解剖结果不敢贸然下结论,不过应该是氰化钾无疑。 “糟谷先生,即便是这样,你仍坚持不肯说出那面纱女人的真面目吗?” 医生回去之后,警部朝糟谷六助扭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三角大厦 在读外国小说的时候,我们经常会看到由于过度心痛或恐惧致使一夜白头的情节,这倒也未必全是小说家的胡编乱造。本案中的糟谷六助就是最好的例证。 第二天,来到位于京桥后街的三角大厦的六助的确如此,一夜之间头发全变成了灰色。直到昨天还容光焕发的脸也像瘪了的气球一样急剧消瘦,额头上还深深地刻上了两三条凄惨的皱纹。 六助来的这座三角大厦当然也有着响亮的名字,不过由于地形的关系,整座建筑物呈三角形,因此便俗称三角大厦。战前,这三角大厦十分寒碜,甚至还被人取了个“鬼宅”的别名。它之所以被称为“鬼宅”,是因为进入这座大厦的没有一个是正经人。他们大多干着那种以新闻广告来骗人的营生,比起某某街某某号来,还是某某大厦内更能唬人,所以他们就都在这座大厦里安营扎寨。这些家伙根本就不可信,不过名字倒是一本正经地自诩为某某商会、某某商事株式会社等。令人奇怪的是,就连这些骗人公司在进入这座大厦后也往往好景不长。不是坏事即刻暴露被逮捕,就是商业诈骗不成,运气背到极点,只好半夜卷铺盖逃跑。当然,既然臭名远扬,那些正经的商人是不可能会入驻的,因此,这座大厦就被黑白两道奉为“鬼门”,由此得了个“鬼宅”的绰号。 可是战后,连这样一座大厦也身价倍增。倒不是说它比以前变豪华了——它不但没有变豪华,反倒在风化作用的敲骨吸髓下,变得像爱伦·坡小说中的厄舍古厦一样破败不堪,它的最强大之处便是在战火中存留了下来。 战后建筑不足,住宅就不用说了,写字楼也严重匮乏。尽管三角大厦也濒临倒坏,可墙壁与天花板毕竟还有,因此它便摇身一变成了东京一流的大厦。即使是厄舍古厦,如果搬到战后的东京,也照样会变成一座一流建筑。 就在这座破落不堪的一流大厦中尤为破败的五楼,即顶楼,最近新开了一家奇怪的事务所。 房门的纸上——由于没有玻璃,门上便糊了纸——用电影标题般的文字写着“金田一耕助侦探事务所”。 糟谷六助来到的,就是这家侦探事务所的门前。 六助本想若无其事地敲一下门,又怕一不小心把纸捅破了,可是又没有门铃。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大概是里面听到了脚步声吧,门居然打开了。 “啊,欢、欢、欢迎光临!” 一面结结巴巴,一面面露微笑的是一个年纪有三十四五岁、头发蓬乱、长相寒酸的小个子男人。此人身着与这大厦极不协调的皱巴巴的和服和裙裤,六助便贸然以为对方一定是寄宿学生。不过他仍然向主人公表达了敬意,尽可能用客气的措辞问道: “金田一先生在吗?” 结果,眼前这个头发蓬乱、长得像蝙蝠一样的寒酸男人却微笑着说道: “哎?找金、金田一先生,他在啊。” “是吗?那就烦请转告一声,就说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来了。” “既然这样,那就不需要转告了。”对方胡乱地挠着蓬乱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说。 “哎?为什么?金田一先生不在吗?” “不,他在啊,所以才不用转告。” 面对乱发男人的奇怪话语,连六助都不由得怒形于色,但对方立刻微笑着说道: “因为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那个金田一先生啊。哈哈,快请进吧。” 糟谷六助顿时失望地蔫了下来。这个男人就是金田一耕助?果然,作为三角大厦最顶楼的业主,这绝对是最理想的人选了,可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委托的案件来说,却无论如何都不合适。六助恨不得转身就逃。 可是,头发蓬乱的侦探金田一耕助却毫不在意。 “快,请到里边坐。乱七八糟的,请不用客气。” 房间的脏乱差就无须屋主人介绍了。由于这房间位于最边角的地方,倒真是屋如其名地展示出三角大厦的特点。整个房间呈三角形,天花板也向外渐次走低,犹如表现主义的戏剧舞台,不呈三角形的椅子和写字台倒显得有些不协调了。说到这椅子和写字台——对了,房间里就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写字台,外加一个书架,仅此而已。如果再多放一些家具,恐怕就要挤到房间外了。 “啊,请不要客气,请坐那边的椅子。” 尽管耕助频频说着不要客气,客人却真想客气一些,脚底迟迟不肯动。 “这房间还真……真具有艺术性啊。”六助无奈地苦笑一下。 “很漂亮的房间吧。这房间最、最合适我沉思默想了。” 耕助一时兴起,竟拼命地挠起头来。一瞬间,白色的头皮屑像雪片一样飞舞,让六助左右为难。对方用这样一副脑子究竟在沉思什么呢?一想到这些,六助便觉得心里没有底,同时也埋怨起介绍自己来这儿的人。可是,耕助却满怀自信。 “呃,你就是糟谷先生吧。糟谷六助先生是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的……然后,你要委托的案子就是昨天的那件盗窃杀人案……” 听耕助的语气,他无论如何也要让对方把案子交给自己了。 “呃,我是抱着这个想法来的。虽然报纸上还没有登出来,但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一件杀人案。” 耕助忽然瞪大了眼睛。 “又发生了一件杀人案?杀人了?”说着,他立刻从写字台对面抬起屁股。 如此一来,六助便再也无法退缩了。于是,他尽管并不情愿,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如此一来,我就再也无法隐瞒黑兰姬——就是那个偷窃的女人——的来历了。我便搭着警部的车,把警察领到了她的住处。” 说到这里,六助面色沉痛地咽了口唾沫。耕助则默默地盯着对方。从认真倾听的样子来看,这个人倒也未必不中用,且不说面貌如何,他的眼睛中还是透着一股睿智的。 “可是……”过了一会儿,六助继续说道,“到了那边,那女人却没在家……于是我们就见了她的父亲,一打听,对方却说她下午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过。再加上她外出穿戴的正是黑外套和黑面纱……如此一来事情就更糟了,警部越来越怀疑她。于是,我们就在会客室待了一阵子,等那女人回来……结果,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那女人就回来了,是吗?” 六助的脸上露出痛苦的铅色表情,仿佛连骨头都碎了一般。他一面机械无力地点头,一面说道: “没错,这时那位小姐就回来了。小姐若无其事地打开会客室的门,警部立刻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如此一来,小姐大概也发现情形不对,虽然有深色面纱遮挡,看不到她的脸色,可她还是啊的一声低呼,打了个踉跄,手中的小提包几乎同时掉到了地板上。可是……” “可是?” “可是手提包一瞬间开了,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染满鲜血的匕首……” 说到这里,六助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他双手抱头,无力地低下头。 耕助的眉毛一下竖了起来,但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然后他又点上一支烟,慢慢地抽了几口。 “是这样啊。”过了一会儿,耕助才咕哝了一句,“因此警部就把小姐逮捕了?” “没有,没能逮捕。因为小姐直接昏了过去……也许是精神错乱吧,当然只是暂时的……因此,眼下还未逮捕。” “噢,那么你希望我帮你做些什么呢?既然她都带着那沾满鲜血的匕首了……” “不,不,一定是出差错了。这里面一定是出了差错。” “差错?什么意思……” “从小姐当时的样子来看,她肯定已经知道百货公司发生了杀人案。否则在看到警部的身影后,她就不会受到那样沉重的打击。可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在途中把那匕首……假如她就是凶手……不把匕首扔了呢?并且……她的那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呢?” “盗窃的东西?怎么,还没有找到?” “没错,虽然警部说也可能是中途处理掉了,可如果是这样,那带血的匕首也应该同时处理了才对。所以……所以,这里面一定出了很大的岔子……说不定是真凶设下的一个圈套呢。” 耕助忽然站了起来,从三角大厦的三角房间里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下面的马路,又忽然朝六助扭过头。 “那些赃物会不会是让在咖啡厅被杀的那个姓宫武的男人拿走了呢?” “没有,宫武的携带物品我们也认真地调查了,并未发现那些赃物。” 耕助再次望了外面一会儿,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拜托过你了,所有相关人员的资料都写好了吗?” 六助摸摸兜,无精打采地取出一张纸递给耕助。耕助一面看,一面说道: “对了,糟谷先生,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请你把小姐的来历也顺便说了吧。因为这儿只写着黑兰姬,若只是这样,我也有点……” “非说不可吗?”六助无精打采地舔舔干裂的嘴唇,“她……啊不,她的父亲其实就是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的社长。也不知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叫新野恭平,是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的大股东……更准确地说,整个百货公司几乎就是他一个人的企业,而那个深受瞩目的女人,便是这位恭平先生的千金小姐,名叫珠树。” “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社长的小姐……”耕助不由得瞪大眼睛。接着他又高兴地挠着蓬乱的头发说道,“也、也、也就是说,那、那、那位小姐是在盗窃自家店里的东西了?可、可、可是,你跟那、那、那小姐是什么关系?单单是社长的千金跟经理之间的关系吗?哈哈,你想瞒也瞒不下去了。原来如此啊,一切都明白了。怪不得……” 也不知耕助到底明白了什么,反正他一面看着相关人员的资料,一面连发感叹。 来过两次的女人 糟谷六助带来的相关人员资料大致如下。原本要更详细,这里只把要点介绍一下。 ◎泽井启吉 第一个被害人。三十三岁,籍贯大阪。神户商大毕业后直接进入大阪分公司工作,今年十月下旬调至东京总公司,任三楼主任。 ◎宫武谨二 第二个被害人。三十五岁,R大学毕业。昭和十年进入公司,昭和十八年应征入伍。昭和二十年退伍,本年初任三楼主任,因某件丑闻于十月下旬被解雇。 ◎矶野亚纪 三楼十五号专柜售货员。二十五岁,T女子学校毕业。昭和十五年进入公司(介绍人糟谷六助),昭和十八年至二战结束被征用到W兵器军需工厂。战后重返公司,任十五号专柜主任。 ◎伏见顺子 三楼十五号专柜售货员。十八岁,S女子学校肄业。今年五月进入公司,为三楼十五号专柜售货员。 ◎柴崎珠江 三楼十六号(女装部)售货员。二十六岁,K西装裁缝学校毕业。昭和十五年进入公司,昭和十八年至二战结束被征用至C被服厂,战后重返公司。为十六号专柜主任。 ◎新野珠树 社长千金。二十五岁,T女子学校毕业,W女子大学毕业。战时曾在校工厂任职。有盗窃癖,不时出现在惠比寿屋,以盗窃为乐,人称黑兰姬。 ◎糟谷六助 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经理。三十六岁,T大学毕业。昭和九年进入公司,昭和十八年应征入伍,昭和二十年退伍。任经理,与新野珠树有婚约。 大致如上。 “原来是这样啊,还是写得挺清楚的。”金田一耕助十分高兴,一面使劲挠着头,一面说道,“嗯——由此看来,矶野亚纪跟黑兰姬,也就是新野珠树小姐,二人是同一女校的毕业生,年龄也相同。这么说,她们以前就认识吗?” “是的。就是因为这种关系,我才在珠树小姐的请求下把她介绍进店里……” “啊,那进入公司后,她也跟您有特别的联系?” “不,没有这种事。”糟谷毫无表情地说道,“珠树求我的时候,我曾跟她面谈过一次,当时只觉得她是个性格挺好的姑娘,就帮着介绍了一下,仅此而已,后来连一次像样的聊天都没有过。其实,这次调查所有相关人员资料之前,我甚至连自己曾是她介绍人的事都忘了……” “啊,那她跟珠树小姐呢?从那以后仍是朋友吗?” “啊,这就不好说了。珠树后来似乎也没有提起过那姑娘的名字,所谓女校时代的同学情谊大概也莫过如此吧。毕竟家庭环境相差太悬殊了。” “倒也是。社长千金与售货员,即使想来往恐怕也很难。矶野小姐战时一直在军需工厂上班,是吗?啊,这个叫柴崎珠江的姑娘,她也是在被服厂上过班吧?” “好像是的。我也是这一次才知道……毕竟,战时所有人都被轰了出来,年轻的单身姑娘被征到了各处。” “可是珠树小姐却因为有校工厂,就逃过了一劫,对吗?哈哈,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跟穷人家的姑娘,即使从这种地方也能看出来不一样啊。” “不至于吧。”糟谷先生的脸上有点不快,“校工厂也不轻松啊。对了,听说女子大学那边也落下过炸弹,珠树也曾被活埋过呢。” “哈哈,因为是你未婚妻,才为她辩解吧。算了算了。这个叫伏见顺子的姑娘,她在战时也被征到了别处吧?” “这个嘛。”糟谷愕然地望着耕助,“这一点我倒是没调查过……怎么,您的意思是,征用的事情跟这个案子有关联?” “哦,倒也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在去现场之前,我想先见一见珠树小姐……可以吗?” “这个恐怕不行。我来这儿之前也顺便去看过一次,她仍处于昏迷状态……而且为保证她醒来后立刻就能接受讯问,警察正守着她呢,外人恐怕是不会让见的。” “啊,是吗,那就太遗憾了。珠树小姐为什么会带着沾有血迹的匕首……如果她不是凶手,这里面就一定出了差错。若是能跟她谈谈,这中间的情况就会明白,但没办法。总之,先去现场看看吧。” 说实话,糟谷六助对这位寒碜的侦探已彻底感到了幻灭。这位与这奇怪的三角大厦寒碜透顶的三角事务所浑然天成的寒碜青年究竟能有什么作为呢?一想到这些,六助简直连与他同行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既然自己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现在也不好拒绝。 “那,我带您去。”六助自己也只得同意。 耕助所在的三角大厦虽然是一座奇怪的建筑,地点却是在银座后街,所以跟惠比寿屋百货公司相距也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的距离。 到达百货公司后,糟谷问道:“直接去三楼吗?” “啊,还是先去七楼瞧瞧吧。咖啡厅的人全都来了吧?” “大概都来了。” 天遂人愿,咖啡厅的人全都来了。女店员们都被昨天的案子吓坏了,不过大概是害怕一旦休息反倒会无端遭人猜疑吧,加之对后面的情况也深感好奇,反倒干得格外起劲。咖啡厅的顾客量也因为昨天的案子不降反升,桌子和雅座全都爆满,两个女孩被呼来唤去。 “对,就是那边的雅座。那个人就是在那儿展开着报纸,由于脸被报纸遮挡住了,所以我们一点也没注意到。” 果然,唯有那个万人瞩目的雅座是空着的。 “不过,由于太安静了……呃,他恐怕很长时间都没动,我觉得很奇怪,就仔细一看,哟,那报纸怎么都拿倒了。我当时那个怕啊,绫子和我都直打哆嗦。对吧?” “嗯,对。正在这时,老板就出来了……” 从这天早晨起,同样的话绫子和清子都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就在重复的过程中,二人的谈吐也逐渐流畅起来,都很得意。 “嗯,于是,老板就试着拽了拽报纸?”一个顾客问道。 “嗯,对,都到打烊时间了,他仍一动不动,于是老板就去招呼了一声,结果没有回应,所以……” “那边的雅座?就是那个雅座对吧。是昨晚八点左右的事对吧。”这时,有个人忽然从一旁插了进来,原来是这家咖啡厅的常客,在六楼的商业公司上班。 “嗯,没错。对了,川崎先生昨晚不是也在场吗?您还记得那人吗?” “长相倒是不记得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人好像是一副避人耳目的打扮。开始的时候是一个人,要了杯咖啡后就读起报纸来,故意用报纸遮着脸,然后就进来了一个女人,二人坐在一起……” “您连这些都还记得啊?什么样的女人?” “女人也看不见脸,因为戴着黑色面纱……那女人在男人面前坐下来后,男人就重新点了两杯咖啡。对了,好像就是你啊,把空咖啡杯收走后又新端来两杯的那个服务员……”川崎指着绫子说道。 “是吗?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毕竟是最忙的时候……对了,如此说来,账单上是有三杯咖啡的。那就是说,男人喝了两杯。” “对,然后有人就在剩下的一杯中放了氰化钾。” “肯定就是那戴面纱的女人。她临时出去了一趟,然后又折返回来。我记得她进来时的情形,当时还没上咖啡呢。” “嗯,恐怕是忘记了重要东西吧。那种一旦被人发现罪行,就会立刻败露的重要证据,于是就回来取了。” “也许吧。不过,那女人胆子也太大了。若是杀人的事情此时已败露,她该怎么办呢?” “所以她才赌命返回来了啊,肯定是忘记了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在糟谷六助的引领下进入咖啡厅。川崎这个新证人的出现,对案件的侦破起了重要作用。耕助对戴面纱女人来过两次的情节深感兴趣,便拦住川崎刨根问底,可是,除了前述情形,他并未察觉其他可疑迹象。 “对,面纱女人进来点了两杯咖啡,然后二人全都探出身子,低声地谈着什么,后来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因为我不久就离开了,当时两个人都还在这儿。” “非常感谢,这件事最好跟警察反映反映。” 之后,耕助又拦住老板、绫子和清子仔细询问,也没有什么新发现,便赶赴第一现场。 幻影女人 三楼十五号专柜附近空荡荡的,笼罩着一股案发后的恐怖气氛。虽然来三楼看热闹的客人很多,不过终究没人敢靠近那贵金属专柜。人们只是远远地围观,一面对昨天三楼主任被捅死的地方指指点点,一面嘁嘁喳喳地议论。地板上的血迹当然已被擦拭干净,但却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在这种情况下,看客们究竟在期待什么呢?若只是看现场,看完之后完全可以回去,可很多人似乎并不满足于此。有人什么事没有,却从大清早就在这三楼逛了两三个小时;还有的人死心般地下楼而去,可过了一阵,又恋恋不舍地回来了。 这些人的心中似乎隐约有些期待:既然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案子,今天不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出于这种不成理由的理由,他们才久久不愿从现场离去。 对于十五号专柜的两位售货员来说,被这种好奇的目光看来看去实在痛苦无比。这二位也跟七楼的女店员一样很想休息,可又怕一旦休息反遭人猜疑,便硬着头皮上班。矶野亚纪和伏见顺子全都绷着铁青的脸,从早晨起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与此相比,隔壁专柜的柴崎珠江倒略显轻松。她的柜台还不时有客人光顾,在接待顾客的过程中心情也能好很多。当然,今天光顾女装专柜的顾客也几乎全是被好奇心驱赶来的人。 “旁边那柜台可吓死人了。你都看到了吧?”甚至还有客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打听。 “你还好,不是这边的客人。旁边柜台的人,也不知吓成了什么样呢。”还有的客人撂下几句多余的安慰后离去。珠江对此只是暧昧地笑笑。因为警察已经强烈警告,严禁多嘴。 午后,等等力警部又来了。她们再次被一一传进楼下的办公室,被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 讯问结束后,经理糟谷六助又带来一个叫金田一耕助的奇怪男人。耕助又揪住三人轮番询问同样的事情,说真的,三人全都腻了。耕助问完必要的问题后,故意走进专柜里面。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你……”他拦住伏见顺子说道,“你正在那边的时候,戴面纱的女人就来了,对吧?但你当时不巧离开了柜台,是吗?” “呃,我去了趟洗手间……”矶野亚纪咬着嘴唇,脸上带着一股厌倦。从昨晚起,同样的问题都不知被问了多少遍,真烦人!她肤色白皙,皮肤很薄,纤细得连血管都看得见。 “当时我要是在,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我心里老想着这些,昨晚也没能睡好……伏见小姐还是个新手,什么都不懂。” “也就是说,是主任的时运不济了,对了,那戴面纱的女人,你认识吗?” 矶野亚纪偷偷瞥了糟谷一眼,然后脸颊微微发红地说道: “不,一点也不认识……主任只吩咐过,那人来了之后就要装作没看见,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因为她总是戴着深色面纱,遮着脸……” “这样啊……对了,我怀疑最近有一个冒充那女人,也就是冒充黑兰姬的人用黑面纱遮起脸来进行盗窃,你有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 “这……”矶野亚纪顿时瞪大了眼睛,不过她立刻便摇摇头,“这种情况,我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啊,是吗,谢谢。” 耕助的调查就此结束,不久他便催促着糟谷从三楼下去。 目送着二人离去,伏见顺子疑惑地说道:“矶野姐,那个人好像不是警察啊。” “是啊。”亚纪无精打采地回答。 “难不成,他是私家侦探?” “是吗?” “肯定是。是经理请来的。他看上去傻呆呆的样子,说不定很厉害呢,因为他的眼神不一样。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伏见。” “怎么?” “我们不说这件事了好不好?我光是想想就头大。” “倒也是,你脸色真的很差呢。” “嗯,昨晚没睡好。” “我也没睡着。你还算好,没看到那现场,我可是亲眼看到了案发的那一瞬间!我一想起那情形就……” “伏见!”矶野声音尖利地打断了她,然后央求般说道,“快别说了,就算我求你了。” “嗯。”顺子乖乖地点点头,沉默下来。 三楼依然人进人出,人们仍远远地围观着,指着十五号专柜嘁嘁喳喳。矶野亚纪对此痛苦难忍,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伏见顺子也噘着嘴。 “真讨厌,有什么好看的……恨不得能有个人把那些看热闹的全轰走。” 顺子正厌恶地咂着嘴,有人噔噔地朝十五号专柜走来。听到脚步声,顺子扭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呼吸急促。“矶野姐,快看……那个人……” 矶野亚纪也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走过来的是一个罩着面纱的女人,黑外套配黑面纱,还戴着皮手套。她在十五号专柜的陈列窗前停下。 “把那个给我……”她指指玻璃的里面,叽咕着低声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伏见顺子发疯般叫了起来。 “来人啊……就是她,昨天杀主任的就是这个人……我认得她!她外套的右袖子有点厚薄不均。就是这个人,就是她!杀主任的就是她!” 顺子的声音停下后,三楼瞬间像凝固一样陷入了寂静。犹如北极的寂静,犹如刺骨寒气中的沉默。在场的人也全都像活人画①中的人一样冻僵了。 面纱女人冷冰冰地站在陈列窗前。尽管伏见顺子上半身后仰,一副抬腿要逃的样子,身体却被钉住了似的呆立在那里。矶野亚纪则完全没了血色,只有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里还闪着一种疯狂的光芒。 柴崎珠江像蛇一样哧溜一下从旁边的柜台飞快地来到十五号专柜,然后战战兢兢地从远处望着面纱女人。 “啊,这外套……这外衣……”她也发出疯狂般的声音。 就在这时,矶野亚纪忽然一个转身,从十五号专柜穿过一旁的女装部,朝员工专用的楼梯跑去,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朝那边跑。伏见顺子跟柴崎珠江惊愕地目送着她的背影,面纱女人则依然冰冷地站在陈列窗前。 矶野亚纪跑到后楼梯上,忽然被弹开似的倒退了两三步。 “去哪儿啊?”站在楼梯中间面带微笑的正是金田一耕助。身后的糟谷六助则瞪大了眼睛,完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看到二人身影的一瞬,矶野亚纪的表情完全扭曲了,五官严重走形。痛苦地喘息了两三下后,她突然把手伸进口袋。 “啊,等一下!”耕助一口气跳上楼梯。如果他再晚一点,矶野亚纪的手将无疑会放到嘴上。她的手里已握着五六颗小小的胶囊。 “我想大概是氰化钾。这是重要证据,请先收起来。”等等力警部从另一侧楼梯走上来。 “这么说,昨天的面纱女人是……” “没错,就是这位矶野亚纪,柴崎小姐。” “啊……”柴崎珠江脸色苍白,战战兢兢。虽然如此,她还是来到了旁边。 “你看那面纱女人现在穿的外套有点眼熟吧?” “对,那是客人在这边定做的。从前一段时间就……您瞧,就是穿在这后面的人体模型上的那种……” 面纱女人走了过来。 “这样可以了吗?” “辛苦了,多谢您的配合,非常成功。请摘下面纱吧。” 面纱女人摘下面纱,原来是七楼咖啡厅的老板。一瞬间,被等等力警部抓着手臂的矶野亚纪昏了过去,像条死鱼一样倒在了地板上。 没有一点热气的商场三楼像冰一样寒冷。 悲剧的始末 “我想问题主要来自珠树小姐与矶野亚纪的不同境遇,还有由此产生的不满、不平以及对对方的反感。” 三角大厦的三角事务所依然是一副脏乱差的样子。不过,今日难得有一位美丽的客人光临,似有一种蓬荜生辉的感觉。这位美丽的客人并非旁人,正是由糟谷六助带来的新野珠树。 “珠树小姐很美丽,但矶野亚纪也毫不逊色。在学生时代,二人恐怕就是班里的双璧。可一方是社长的千金,一方则是可怜的售货员。面对这种命运的不公,矶野亚纪无法不感到一种不平。更激起她憎恨的,糟谷先生,则是你跟珠树小姐的婚约。矶野亚纪对你恐怕一直心存爱慕。当着你们两人的面说这种事情,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你在女店员中很有人缘似的。哈哈!矶野亚纪倒也并未具体考虑过跟你结婚的事情,不过她的心里还是隐约怀有一种期待。可是,自己仰慕的对象如今却要跟自己曾经的竞争者、现在的眼中钉珠树小姐结婚,她的心里自然越发不平。但若只是这样,她心中无形的忌妒就会化作一种暗藏的憎恨被埋葬,而且这种感情不知不觉就会被忘却,或是被冷却。可不幸的是,就在这节骨眼上,她偏偏获悉了黑兰姬的真面目。如此一来,她对珠树小姐的憎恨便越发燃烧起来。就因为是社长的千金小姐,盗窃的罪行也能被原谅。不仅如此,糟谷先生明明知道她有那种偷盗癖,却仍要娶她为妻。而与此相反,自己只是一介售货员,完全没人眷顾……矶野亚纪实在有种天生不幸的性格,她最大的不幸便在于自我意识太强,并且没有人赏识她。那好,既然珠树小姐盗窃都能得到容许,那自己去做做也没什么不对的……也就是说,比起贪心来,这更是对珠树小姐的暗中复仇。于是,假黑兰姬就这样出现了。” 珠树面色沉重地点点头。尽管洗清了可怕的杀人嫌疑,可自己龌龊的恶习却把一个女人推向了如此的罪恶深渊,一想到这些,她的心便陷进泥沼无法自拔。 “原来是这样。可是,这一点却被三楼主任宫武谨二察觉,并受到了他的要挟,是吗?” “没错。你提醒宫武有假黑兰姬的情况,而宫武在留意的过程中,发现假黑兰姬竟然是矶野亚纪。后来,在要挟矶野亚纪时,他恐怕又从她的口中获悉了真正黑兰姬的来历。于是,他便要挟起珠树小姐来。也就是说,他来了个一石二鸟,在面纱女人盗窃案中,他同时要挟了矶野亚纪和珠树小姐。” 珠树难忍自责,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耕助继续说道: “终于到了案发的那一天,矶野亚纪谎称去洗手间,下了员工专用的楼梯。楼梯旁边正好有间女装工作室,里面立着穿有成品洋装的人体模型。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里面有黑色的外套,跟黑兰姬所穿外套极其相似。她穿上那外套,再用面纱把脸包起来……这面纱和帽子无疑也藏在了女装部的某处……就这样,她摇身一变成了黑兰姬,下到二楼,然后再从客用楼梯上来。可是,那一天她失算了,三楼的主任是新来的,伏见顺子也是新人,都不熟悉黑兰姬的情况……她一不留神把这些全忘了。她原以为即使自己跟往常一样盗窃,对方也照样会放走自己,可没想到却被抓住了,而且眼看就要被揭穿真面目。一旦被揭穿,一切就全完了,于是她做出了那种绝望的行为。” “而且,她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才把宫武谨二杀了,是吗?” “对,没错。知道假黑兰姬就是矶野亚纪的,除了宫武谨二外再无旁人,因此矶野就杀掉了他。那一天,宫武恐怕是去拿赃物的吧。如果没发生杀人案,矶野亚纪恐怕仍会乖乖地把赃物交给他,并永远地被他要挟下去。可既然已发生了杀人案,那就不能让对方再活下去了,并且第一次杀人也让她变得残暴大胆起来。于是,她便在下毒之后离去。而接着,珠树小姐,您就来了。” 珠树仿佛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身体直发抖。 “是的,那天我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信中要我在那个时刻把钱带到那里,否则就要公开黑兰姬的秘密……所以……” “结果您赶去一看,对方已经死了,您吓了一跳就逃跑了,是吗?可是,那把匕首又是如何进入您手提包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我从商场跑出去的时候,在黑暗中跟人撞在了一起,把包弄掉了,对方就帮我捡起来递给了我。如果说里面被放进匕首,那就只可能是在那时候。我已经惊慌失措,接过包后就拼命地往外跑……” “噢,也就是说,矶野亚纪在给宫武下完毒逃跑的途中发现你来了,于是顺势埋伏,上演了那么一出戏,是吗?” 说到这里,三人陷入了沉默。不久,糟谷六助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那,您从一开始就在怀疑矶野亚纪了吗?”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这一点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对她案发时离开柜台一事感到有点奇怪。还有就是那氰化钾……现在的社会虽说动荡不安,可氰化钾这种危险药物却也不是谁都能有的。但我最近在报纸上读过一篇报道,说是某军需工厂在战争结束前曾发给员工们氰化钾,命他们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用此自尽。于是我就想,说不定矶野亚纪曾工作过的那家W兵器厂也会有这种情况。矶野亚纪是那种能下狠心的女子,自冒充黑兰姬以来,说不定就一直带在身上以防万一呢。” 突然,珠树猛地抽噎起来。 “矶野她太可怜了,听说在警局都发疯了。明明罪过全在我……” “是啊,如果您真这么认为,今后就请加强自律,务必改掉那恶习。” 珠树一面抽泣一面不住地点头,糟谷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肩膀。 耕助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阵雨正凄冷地落在银座后街的废墟上,犹如珠树的眼泪,犹如矶野亚纪的抽泣。 ①让沉默不动的活人模拟再现历史场面和名画等。 香水殉情 1 “啊,接下来可就要吃苦头了,金田一先生和警部可要坐好喽。” 上原省三从前面的驾驶席上打招呼,正好是在汽车要来到熊之平的时候。 金田一耕助正一面欣赏着窗外走马灯似的景色,一面罕见地跟等等力警部开着玩笑,话题忽然被前面的司机打断。 “上原先生,接下来要吃苦头是什么意思?”他转向前面,问道。 “也没什么,目前熊之平跟轻井泽之间的国道正在维修中。有的地方会实行单向通行,原本车就很多,我刚才也说过,信越线停止运行,熊之平那边的交通恐怕全都得靠公交车,所以肯定会相当拥挤的。啊,可恶!”省三一面说着,一面紧张地躲避对面过来的一辆大卡车。 金田一耕助目送着大卡车隆隆地驶过,说道: “上原先生,我刚才就非常吃惊,没想到这条国道的车流量竟然这么大。” “是啊,号称一天平均一千二百辆的车。” “一千二百辆?这么多啊。”等等力警部从一旁附和着。 “听说因为信越线如今完全瘫痪,应付不过来,因此那边多余的货物就全得靠卡车走这条国道了……看看,又来了一辆。” 眼前的道路正好折成一个大大的锐角,另一边还是深谷,当汽车跟大卡车错车的时候,等等力警部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还真够吓人的。” “金田一先生跟警部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吗?” “是啊,轻井泽这边倒是来过两三次,不过每次都是坐火车……” “上原先生,熊之平与轻井泽之间的道路损毁很严重吗?”等等力警部问道。 “啊,好像是……”手握方向盘的省三眼睛仍紧盯前方,“听说还得等今晚一整晚才能恢复通车呢。今天早晨轻井泽那边打电话来说,昨天半夜经历了一场猛烈的雷雨,一部分国道严重塌方,不知是二十一号还是二十二号隧道的入口附近被掩埋了。因此,社长怕给金田一先生带来不便,让我务必用轿车送过去。” “啊,真不好意思。” “没事,我每周六都要去见社长,反正也是顺路。” 闲聊的过程中,对面的大卡车、公交车、私家车、出租车等接连不断地驶来,从本不宽敞的路上擦肩而过。再回头看看九曲回肠的道路,背后也是源源不断的车流,从落叶林间正好可以俯瞰。 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分。 汽车在碓冰岭的半山腰,正要进入熊之平的地界,清爽的高原凉气沁人心脾。三小时前那令人倦怠的东京暑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汽车缓缓前行,各种各样的鸟鸣从窗外流转的落叶松、赤松、白桦等林间钻进耳朵,听上去格外悦耳。 现在,金田一耕助应化妆品公司“常磐商会”的女社长常磐松代的请求,正在赶往常磐家位于轻井泽的山庄途中。他与这位著名化妆品公司的社长还从未见过面。 借着这次对方主动请自己到轻井泽跑一趟的机会,耕助查了查名人录,这才知道松代是明治二十二年出生,算起来今年虚岁七十。 松代是化妆品公司常磐商会的创始人常磐松藏的独生女。 常磐松藏是所谓的励志人物之一。金田一耕助年轻时也从一本杂志中读到过他艰苦创业的故事,若没记错,松藏是在马路边摆摊起家的,从明治后期开始制售常磐香粉,迈出了常磐商会的第一步。据称常磐商会现在已称霸化妆品界,冠名“常磐”的化妆品不下十种,品质和销路在各个领域都独占鳌头,最为著名的是“常磐香水”。常磐香水有三十几个种类,战后不仅把外国香水赶出了日本,甚至还反过来不断出口欧美。如今的常磐商会甚至获得了“香水王国”的称号。 开始研究香水的是第二任社长松代。我们前面也交代过,她是第一任社长松藏的独生女。 明治三十九年,即在虚岁十八岁的时候,松代就举行了极平凡的婚礼。入赘的上原龙吉原本是常磐商会学徒出身的店员。 可是,这位龙吉似乎是专为让松代留下常磐家的血脉而降临人世的,在松代生下两男一女后不久,龙吉就去世了。 松代在明治四十一年和四十三年分别诞下了长子和次子,又在时隔一年之后的春天生下了一个女儿。但在次年即大正二年,她便与丈夫死别。所以,她在虚岁二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了拖带三个孩子的年轻寡妇。自那以后,她没有再婚,而是跟母亲一起协助父亲,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事业。 人生刚起步就遭遇了丈夫去世悲剧的她,一辈子都在承受骨肉分离的不幸。长子松太郎和次子松次郎接连在战争中死亡,就连唯一的女儿松江的丈夫川崎源太都在战争末期遭遇广岛原子弹爆炸的灾难身亡。而且,他们的妻子也先后追随丈夫死去,所以今年七十岁的松代身边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女婿。 只不过,不幸中的万幸,三个孩子每人都在这世上留下了一个孩子。 按虚岁算,长子松太郎的遗孤松树二十六岁,次子松次郎的遗孤松彦二十四岁,还有唯一的女儿松江留下的松子二十一岁。香水王国常磐商会的将来全都托付给了这三人,松代社长的希望也全都寄托在这三人的身上。 松代每遭遇一次骨肉分离的不幸便会愈发坚强。昭和十二年第一任社长死去后,她随即继承家业,就任第二任社长,并越发加快了以前就已着手的香水研究。可是事与愿违,战况越发激烈,松代的事业也逐渐陷入困境。 当时正值军歌与劳动裤一统天下的时代,即使口红的颜色稍微艳一些,都会遭到世人的仇视,更不用说香水了。而且此间她又接连失去了母亲和三个孩子,不,不只是三个孩子,就连孩子们的配偶也相继死去。 可是,松代没有气馁。 依靠“常磐香皂”和“常磐牙膏”将企业命脉维系下来的她,在战时也克服困难,坚持对香水的研究。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战后十三年,她的公司终于称霸化妆品界,她自己也荣登香水王国的女王之位。 她亲手带大的三个孙辈——松树、松彦和松子也颇有出息。 当然,如果从常磐商会的创始人松藏算起,他们已经是第四代,从未尝过第一代和第二代经历过的艰苦,而且他们成长的时代又是战后十分开放的时代,自然无法完全杜绝那些让保守的松代看不惯的行为,但松代大体能够接受,他们基本上还是让松代满意的。 松代还对另一个人寄予厚望,那就是上原省三。省三是松代丈夫龙吉的哥哥的孙子,论起来是松树等三人的从堂兄弟,他今年三十岁。 省三也是与父母没有缘分的青年,幼时便失去了双亲。自那以后,他便被松代接过来亲手调教。他年纪虽轻却很老成,很明事理,从心底里尊敬着伟大的叔祖母。因此,对从小一起长大的三个弟弟妹妹,他也总是让着他们,从不因为自己年长或深受松代信赖而倨傲,说得夸张一点,他对三人总是俯首称臣。 所以,年老的松代总是在心底里琢磨: 身为嫡系的松树为人有点死板,万事太过计较,缺乏包容,不过如此一来倒不会出差错,说不定是件好事。 松子是个女孩子,向来循规蹈矩,生性老实,无须担心。 只有一个孩子令人头疼,那就是松彦,这孩子之所以有点颓废,恐怕也是因为他母亲本性不好的缘故。虽说是由于松次郎招惹她令她怀了孕,松代不得已才答应了二人的婚事,可松彦的母亲毕竟是酒楼的女招待。尽管备尝丧子之痛,可唯有松彦的母亲死去时,松代感到谢天谢地。那孩子的母亲就是如此令人头疼的人,而她的不良性格无疑也遗传给了松彦。 说起来,比较可靠的就是省三了。幸亏松树和松彦对他比较尊重,他肯定也会设法扶持二人…… 就这样,年迈的松代一直都很平静,可最近,她的心态却严重失常,只要看她现在特意把金田一耕助请到轻井泽来就能明白。 2 汽车一进入熊之平,就看到火车站前非常拥挤,公交车绵延不断,出租车反倒是遇上了赚钱的好机会,到处乱窜。 不过,就算信越线再怎么瘫痪,仅凭公交车和出租车来消化火车运来的客人,还是十分困难。土气的熊之平站前广场上挤满了被到站火车吐出来的乘客。 “啊,果然是人山人海啊。”金田一耕助从车窗里望着束手无策的人群,念叨了一句。 “金田一先生,这么多汽车都要靠单行线来消化,所以请先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定,从这里到轻井泽会花上一个小时呢。” 等等力警部看看表,时间是四点四十分。 “上原先生,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但塌方的地方没问题吧?”等等力警部有点担心。 “我去打听一下。” 省三把车子停在广场一角,麻利地跳下车子,转瞬便混入了人群。还不到五分钟,他便返了回来。 “虽然险情严峻,通过还是没问题的。据说塌陷的地方已经拉上了绳子,警备人员正一刻不离地疏导交通呢。好像能勉强通过一台汽车。” “那可够危险的。” “哈哈,警部居然还这么胆小。” “让你说对了,上原先生。我们奢侈地坐一次高级的私家车去轻井泽固然好,不过我可不想让同事们都嘲笑我——瞧等等力这家伙,就这么从悬崖上翻下去玩完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哈哈,警部,您也太杞人忧天了。您这么说,我可不爱听。” “我可不是对金田一先生指桑骂槐啊。”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最初把松代的意思转达给金田一耕助的就是省三,说有件事务必请金田一先生调查一下,能否来一趟轻井泽。若在自家的山庄里逗留自然无妨,倘若感觉拘束,附近还有一家M宾馆,帮忙介绍一下也不成问题……反正松代就是这样交代的,至于调查的内容是什么,连身为使者的省三都不清楚。 时逢炎热之际,东京连日超过三十度,金田一耕助也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觉得这对方付费的避暑方式倒也不错,于是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由于还有一点收尾工作,他便把出发的日子定在了次日,即八月十六日星期六。 耕助把这件事也告诉了等等力警部,邀请他说虽然这部分费用无法让对方一并负担,不过自己会请客垫上,就这样跟自己一起过去待上一周如何。没想到警部那边竟也顺利地请到了假,于是二人便商定今天在上野碰头,乘坐十点二十分的准急列车出发。 可是,今早八点左右,省三却给金田一耕助打来电话。他刚刚接到轻井泽方面的消息,说昨天夜里两点前后轻井泽方面经历了一场大雷雨,熊之平与轻井泽之间的路面上出现了塌方,信越线局部停运,所以叔母(实际上是叔祖母,不过省三平时都称叔母)就吩咐用轿车接。省三会在下午一点左右前来,希望耕助能等一下他。 于是金田一耕助便说自己跟等等力警部有约,既然如此,他就去警视厅跟警部一起等省三,希望能把车子开到那边,结果省三一时有点犹豫。 金田一耕助便再次解释,说事情完全不像省三想的那样,自己是不会把职业和友情混为一谈的,而且警部也不是随便打听人家私事的人,这种情况以前也时有发生,从未给委托人添过麻烦。在耕助的坚持下,省三也答应了。下午一点前后,他驱着心爱的水星汽车来警视厅接上二人,因此现在才会行驶在碓冰岭的险道之上。 “那,金田一先生和警部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一起托生,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吧。” “哈哈,上原先生,害怕了吧。” “哪儿有,坐船便要把命运交给船长,乘车则把命运交给司机,这不是明摆的道理嘛。” “啊,言之有理。但还是拜托你尽可能开得稳一些。毕竟这车子坐起来太舒服了。” “哈哈,都这种时候了还有闲空说这些啊。走喽!” 正当省三要踩下油门时,忽然,一个年轻的女人跑到驾驶席的车窗边。 “喂,你是不是省三哥?是不是上原家的省三哥?” “嗯?”省三扭过脸。 女人看到他的脸,说:“啊,真是省三哥啊。我已经没办法了……” 女人看上去有些憔悴,但年龄应该只有二十二三岁。也许长脸并不符合现代人的喜好,但她确实是个五官清秀的大美女。她身穿一件朴素却整洁的连衣裙,手上提着一个简陋的人造革手提包。 看到这女人的一瞬间,省三似乎失去了他天生的豁达,身体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我以为是谁呢,这不是美代子吗?”省三连说话声似乎都卡在了喉咙里,但他还是立刻恢复了天生的豁达,“连美代子你也一直在这儿站着……” “嗯,从一点半一直站到现在……”女人说着,象征性地把手表拿到眼前,无力地笑笑。一笑起来,清秀的面容显得纯真无邪,还露出了可爱的酒窝。 “什么,你都站了三个小时了?为什么不坐公交车?” “坐公交车?你瞧,都那样了。” 也难怪美代子会犹豫。此时恰好正有一辆公交车绕到了等待的乘客面前,只见众人顿时一哄而上,那阵势不由得让人联想起二战刚结束时的列车来。这并不奇怪,等待的乘客们不可能全是去轻井泽的,其中应该还有很多人是去更远处,也难怪他们都争先恐后。 “怪不得,真是难为美代子你了。”说着,省三瞥了一眼女人的腹部,然后便立刻岔开视线,跳下车子。“先生,不好意思,遇到了一个熟人。”说着,他绕到车子的另一侧,打开副驾驶席一侧的门。“快,上车。” “啊,省三哥,这合适吗?”美代子这才注意到坐在后座上的金田一耕助等人。 “没什么不合适的。要不你干吗还叫住我啊?快,赶紧上车。” “你不用在乎我们,快,请上车。”耕助也从后座上劝了一句。 “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说着,女人客气地朝他施了一礼,然后坐进副驾驶席。省三轻轻地关上车门,然后钻进另一侧的驾驶席。 “啊,久等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说着,他再次发动引擎,按响刺耳的喇叭,跟着前面的公交车开了起来。 等等力警部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还是注意到自称美代子并钻进车来的女人似乎已经怀孕。 3 第二天早上,八点就已吃完早餐的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正在阳台上看报纸,宾馆周围的树林中频频传来鸟鸣声。轻井泽的特产——雾正在湿蒙蒙地下着,此时的温度已完全超越了凉爽,甚至有点冷。 等等力警部穿着斜纹防水布裤子配半袖夏威夷衫,一身旅行打扮,正在躺椅上看报纸。忽然,他“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果然,这儿还真凉。”说着他忽地坐起来,“凉快固然好,可这报纸上面怎么净是昨天在东京看过的报道啊。”他十分无聊地说道。 “哈哈,听您这意思,难道是又怀念起市井凡间来了?” “怎么会,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既然你特意请我来尽情呼吸这高原的冷气让我静养,那在凡间的话我肯定是被鬼吃了。可是,我说,金田一先生。” “啊?” 看到金田一耕助歪着头微笑的样子,等等力警部刚到嗓子眼的话不由得又咽了下去。 “啊,没什么,我看你也得赶紧变成西装党,弄得时髦一些才是。你瞧,那些外国孩子正盯着你看呢!” “他们还以为我是从哪儿捉来的妖怪呢,哈哈!” 宾馆里似乎有很多外国客人,阳台上也挤满眼睛和头发颜色都不同的孩子,他们正直勾勾地望着金田一耕助那蓬乱的头发和白底碎纹和服加裙裤的打扮。不过这么点小事,金田一耕助是从来都不会畏缩的。 比起这些,更让金田一耕助感兴趣的,则是等等力警部刚才的欲言又止。金田一耕助明白警部话中的意思,肯定是那个叫美代子的女人的事。 美代子上车之后,汽车里便完全陷入了沉默。省三的言辞中似乎也加了诸多小心。即使美代子在意后面的客人并询问其来历时,“啊,只是一般的相识……”他也只是含糊其词,并不正面回答。 正如他不想让美代子知道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的来历一样,他也同样不想让耕助和警部知道美代子的来历。 美代子似乎也一样,汽车行驶起来后也没怎么说话,即便偶尔开口,声音也低得让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几乎听不到。不过,从话题中提到的阿姨和松子等名字来看,她似乎跟常磐松代的关系也很近。 省三对她的回答也只是极简单的“啊”、“不”、“哎呀”之类,与其说是对女人的冷淡,倒不如说是更在意后座上的二人。女人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思,后来便不再开口,她那无精打采的肩膀和憔悴的脖颈倒让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心生怜悯。 那么,这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金田一耕助一面惬意地任由水星车让自己摇来晃去,一面又犯起他天生爱思索的毛病来。 虽然衣着要比女仆朴素,可措辞方式又不是那种主从关系,反倒有一种关系要好的堂兄妹的感觉。不过主动示好的似乎又是女方,从女人那种略带自卑、在对方面前低三下四的哀伤态度中也能察觉到。 不过,省三在看到女人面孔那一瞬间的态度,对女人来说似乎有点残酷。那分明是意外发现一位不速之客或是不受欢迎之人时的态度…… 金田一耕助从后面尝试着跟女人打招呼。 “你刚才说从一点半左右就一直站在那里,这么说,你是乘坐十点二十分发车的准急列车来的?” “对……” “怎么样?火车里……很拥挤吗?” “嗯,非常挤。我是从上野一路站过来的。” “那……”金田一耕助话刚到嗓子眼,慌忙又连同口水一起咽了下去,然后他又假惺惺地添上一句“可真是辛苦你了”。看你这身体情况……不过这一句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省三忽然从美代子的身旁发出一声大叫,随即停下车子。 “啊,先生请看!就是那儿,严重的塌方……” 果然,仔细一看,前方已经停了一长溜汽车,对面国道的一部分已严重垮塌,远在下面的隧道入口被堵了起来。崖下,修路工人正拼命地从路面上清除土石,崖上也在死马当活马医地瞎忙活。道路被削掉了大半,大型公交车几乎把整个路面都占满了。那种在警卫的指挥下提心吊胆地通过的情形,实在惊险至极。 “噢,天哪!上原先生,没问题吧?拜托了。”等等力警部故意发出夸张的尖叫。 “哈哈,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一起托生,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啊!省三哥可真讨厌!别说不吉利的话。”映在后视镜中的美代子的脸此时已变得煞白。 “啊,抱歉抱歉,美代子。”省三爽快地笑着,“只是,警……”可没等说完,省三就慌忙改了口,“啊,等等力先生,请看下面。还没发现有一辆车粉身碎骨呢。看来,但凡能拿到驾照的,都用不着去一起托生了。” “说得好,听您这么一说我们就安心了。” 由于发生了这种情况,果如省三预想的那样,他们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从熊之平赶到轻井泽。省三把二人介绍到M宾馆的前台后,说道: “那我明早再来打招呼。” 说着便与美代子一起离去。此时已将近六点,轻井泽的特产——雾正湿蒙蒙地笼罩着四周。 “啊,这鬼天气……”等等力警部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说道,“金田一先生,你穿得那么单薄,难道就不冷吗?” “警部,哪里啊,我穿着这个呢。”说着,金田一耕助向警部敞开白底碎花的襟,里面套着一件相当厚的贴身内衣。 “原来是这样。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啊,我也用不着打肿脸充胖子了。” “哈哈,原来您一直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啊。那就别硬撑了,赶紧去套上件毛衣吧。” “那就听你的。” 等到等等力警部穿上毛衣出来时,大厅和阳台上都没有耕助的身影,反倒是正门的玄关处停着一辆眼熟的水星汽车。 原来是省三过来迎接了啊。想到这里,等等力警部便翻看起摆放在大厅一角的《LIFE》杂志。大约半小时后,耕助把省三送了回来。看到省三独自开着水星车回去的情形,警部不禁纳闷地皱起眉。 耕助送走省三后,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朝警部这边走过来。 “咦,金田一先生,怎么回事?你怎么没跟着一起过去啊?” “哈哈,因为啊,警部,”金田一耕助环顾四周,在警部身边坐下,“老夫人她,似乎是心境有变啊。” “心境有变?” “根据刚才上原的传话,事情是这样的:她本想委托我的那件事,其实是她自己误会了。现在已经用不着去调查了,一切都弄明白了,所以她希望我能就此作罢。因此,便给了我这么一点小意思……就这样体面地把我打发了。” 等等力警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难道是因为我跟你一起来才坏了事?也就是说,人家害怕让我知道了秘密……” “啊,这倒是不大可能。” “为什么?” “因为,上原昨天给我打电话是上午八点左右。我当时就把您的事说了,上原犹豫了一下。我就死乞白赖地求他,说公归公私归私,我是绝不会把公事和私事混同的……结果他就在一点半左右高高兴兴地来警视厅接了我们是不是?从八点到一点半,中间有五个半小时啊。轻井泽这地方还是很容易打电话的,尤其是上午,一打就通。我也跟松代女士通过两三次电话,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上原肯定都通过电话把您的事情告诉松代女士了。他那种人,肯定事无巨细全都会向社长请示,更不用说像您这么特殊的身份了。尽管如此,他还是高兴地来接了我们,这说明您的事情松代女士也是知道的。” “如此说来,在昨天的汽车上,他对我倒也没怎么害怕啊。” “不但没害怕,跟你开的玩笑甚至比跟我还多呢,是不是?”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 “嗯?” “难道是因为那个叫美代子的姑娘?由于那姑娘的意外出现,事态便出现了变化……” 耕助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警部,那姑娘的确是意外出现的。因为上原看到那姑娘面孔的一瞬间,简直都惊呆了。” 说完,耕助又略微思考了一下,接着又忽然笑了起来。 “管他呢。反正该拿的东西都拿了。哈哈,就算是‘常磐商会’和‘常磐香水’都让鬼吃了也不关我事。” 可是,金田一耕助并没有就这样被扫地出门。因为当天下午,松代女士就再次改变心境,又来请他出马了。 4 中途被爽约的金田一耕助心情自然不快,等等力警部更是如此,无论耕助怎么安慰,他仍觉得是自己的同行让委托人感到不快,对耕助很是歉疚。 心情不佳,加之雾大,天气也不晴朗,二人整个上午便一直在宾馆附近转悠。将近中午的时候,雾气散了,天气似乎露出了好转的迹象。 “警部,看来天气要好转了,中午咱们去浅间那边逛逛吧。” 随着天气渐晴,在高尔夫球场旁的咖啡厅喝着红茶的金田一耕助似乎也恢复了精气神,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这个嘛。”等等力警部却依然迟疑不决。 “怎么,警部,还在为那件事烦心?” “是啊,谁说不是呢。” “可是,警部,”金田一耕助从桌子上探出身子,故意像小乌龟一样缩了下脖子,“我刚才都说了,反正该拿的东西都拿了,对吧?倘若人家给的东西有点重,我也会过意不去。怎么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呢,我也是有自尊心的。可是打开一看我吓了一跳,竟然只是一个玉匣。我金田一耕助好歹也算是号人物吧?就算嘴上再客气地说什么给我担负点汽油钱之类,可大老远地把我拽到这轻井泽来,难道就这样把我打发了?所以,警部,您也用不着如此想不开。” 等等力警部却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说道:“可是,金田一先生,正因如此我才担心呢。” “哎?” “因为我就是冲着你的钱包才来的啊。” “您怎么这样!” “哈哈。”如此一来,警部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起来,“金田一先生,先等一下。”他拦住正要开口的金田一耕助,朝坐在三张空桌开外的一群男女打招呼。“喂,跟你们打听一下,今天这轻井泽有殉情的吗?” 殉情……一听这话,连金田一耕助也吃了一惊。对面的五名年轻男女也被这出其不意的招呼声吓了一跳,一齐朝这边扭过头。 “啊……听说是刚才发现的。” 回答者是年龄最大的一个青年,他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衫,戴着太阳镜,看上去人品却不坏,大概在这一带拥有别墅。从他们全都带着球拍来看,这附近无疑有网球场。 “发现?在哪里发现的?” “这个嘛,具体情况我们就不清楚了,听说好像是在千泷那边的别墅。” “好像是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掐死之后,自己又上吊死了,男人上吊的尸体就这么耷拉着……”其中最年轻的青年似乎爱开玩笑,朝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少女做出幽灵般的手势,还探出身子说道,“我好恨哪……” “讨厌,小健你真坏!” “哈哈,小健你也太土了,就知道幽灵出现时嘴里会说‘我好恨哪’这些话。” “哟,真的,若是跟小健同年代的幽灵,出来时肯定会说‘Ohmydear’。” 说着几个人便吵吵嚷嚷起来。这边的等等力警部又问道: “那么,那对殉情男女的身份是……” 听他这么一问,戴太阳镜的青年答道: “抱歉,身份我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刚从推销员那儿听说的。” “打搅了,该致歉的应该是我。” 之后不久,二人走出咖啡厅,雾已经完全散开,一辆辆高级私家车正络绎不绝地通过。来到本町大街一看,居然十分繁华,简直让人想起银座来。 “警部,您这人可真讨厌。” “什么讨厌?” “一听到殉情二字,立刻连眼睛都变色了啊。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从言行细节看身世?” “哈哈,真让你说中了。一听到那种事,我连这里是轻井泽都忘了。不过,金田一先生,想来,这里正是殉情的圣地呢。” 等等力警部所说的,大概就是以前曾有高士在这儿殉情结果震惊了天下的某起事件。①虽说那碑就立在附近,但金田一耕助故意没有提及。 最终,警部也答应到浅间的半山腰一带走走,可在宾馆吃完午饭正要出门时,一辆豪华的凯迪拉克却驶来停下。 “冒昧地问一下,请问您是金田一先生吗?” 正小心翼翼穿过汽车前面的金田一耕助冷不丁被叫住,只见一个女人打开车门慌慌张张地下了车。她有二十来岁,衬衫配紧身裙,外加一件红色的对襟毛衫,虽然未加粉饰,却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美女。 “啊,我是金田一耕助……” “在这种地方叫住您实在失礼,我是常磐松代的外孙女川崎松子。” “啊,久闻大名……” 说着,金田一耕助朝站在一旁的等等力警部使了个眼色,警部也微微点点头,不露声色地观察着松子。 松子显得十分兴奋,但她仍不忘眯着眼环视四周,用略显激动的语气急切地说道: “听说外祖母今早做了冒犯您的事情,可是现在发生了特殊情况,无论如何也要请先生相助……十分抱歉,能否请您坐这辆车一起过去?” “可是,这有点……” 金田一耕助也并非是想为今早的事出气,但因为是要跟警部一起出去的节骨眼上,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请不要拒绝,务请您……”松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啊,对了对了,这位是等等力警……” 她话还未说完,就害怕被周围人听到似的,慌忙改口说道: “等等力先生吧?外祖母说了,等等力先生也务请一起去一趟。具体情况到车里说。拜托,拜托了!” 从松子的态度和语气来看,一定是发生了不寻常事情,见此情形,耕助说道: “是吗?那就去一趟吧。警部,您也请。” 等等力警部的嘴唇紧闭成了へ字,他默默地点点头,随金田一耕助钻进了车子。回过神来后,他们才发现宾馆前已经围了一群人,正在注视着刚才这一番交涉。 车子行驶起来后,金田一耕助把腰贴在靠垫上,又思考起来。 常磐松代究竟为什么会如此摇摆不定呢?故意把自己请到轻井泽来,关键时候却解了约。解约就解约吧,还没过四小时就又打发外孙女来接自己……说起这常磐松代,那可是相当有名的女强人,不可能是这样一个没有主见、反复无常的老太太。若是这样,必定会有某种重大理由…… “对了,小姐。” “嗯?” “上原先生现在怎么样?” “他去千泷那边了,外祖母刚才也去了那边。” “你刚才也对司机说要去千泷,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田一先生……”松子用强忍痛苦的声音说道,“今天早晨,千泷别墅那边发现一对殉情男女的尸体,这事先生没听说吗?”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飞快地瞥了等等力警部一眼。 “对对,刚才在咖啡厅是有耳闻。怎么,这……” “那尸体中的男人,听说就是松树表哥。” “松树表哥,这么说,就是你外祖母嫡亲孙子吧?” “是的,因为是外祖母长子的独生子……所以肯定是‘常磐商会’未来的接班人。” 不知为何,松子打了个寒战。 “你是说,他跟一个女人殉情了?” 等等力警部也屏息欠身,盯着松子。金田一耕助则在松子与警部中间眼望着前方,正在紧张地思考着什么。 “我还没有看到呢。听到消息后,松彦表哥——就是外祖母次子的遗孤,他跟省三表哥先赶了过去。省三表哥您认识吧?” “认识。” “后来,省三表哥打来电话说的确是松树表哥,外祖母便赶了过去。刚才外祖母打电话过来,要我务必把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先生带过去,就用这辆车。外祖母好像根本就不相信什么殉情。说松树表哥肯定是被杀……” 说到这里,松子掉下眼泪。她拿起在膝盖上揉得乱七八糟的手绢拭了拭眼泪,哭了起来。那样子中带着一种异常,似乎绝非表兄殉情或是遇害那么简单。金田一耕助不禁与等等力警部交换了一下眼神。 5 继千泷殉情事件后被揭开的双重杀人案真相之所以一直不为世人所知,是因为当时有一位高贵人物正逗留在轻井泽,有关各方想尽量掩盖事实。 因此,报纸上只是十分简单地报道了一下,虽然当时逗留在轻井泽的人中有人知道殉情一事,也鲜有人知道这竟是一起杀人案。只是由于殉情的尸体有些异常之处,便成了人们的谈资,仅此而已。 这且不说,同常磐家的山庄和M宾馆所在的旧轻井泽相比,尽管都是别墅区,千泷这边却是异常冷清,而那深受瞩目的殉情尸体被发现的别墅所在地则尤为荒凉。 这里是浅间山下陡然凹陷的一片原野地带,地貌像峡谷一样,高耸的落叶松、赤松和赤杨之间坐落着一座可爱的小山庄,离最近的别墅也有五百米。 不过,天下哪里都不缺看客。当金田一耕助乘坐的汽车抵达的时候,这荒凉的地方也已经有三五成群的看客在树林中若隐若现了。凯迪拉克甩开这些人,停在一处三岔路口,除了一辆眼熟的水星汽车外,还停着一辆林肯车。路边则竖着一个牌子,白底上面用黑漆写着“青野”二字,这是此处别墅的一种习惯。不过前方仍被覆盖在茂密的森林中,山庄是根本看不到的。 下车的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川崎松子三人急匆匆地准备冲进林间小道。 “小姐,请稍等一下。” 林肯车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接着一个四十岁上下、身穿一身质朴西装的女人下了车。随后另一个女人也被这女人搀着下来,这恐怕就是香水王国的女王常磐松代了。 川崎松子无疑遗传了外祖母的身材。松代也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强健的身体看上去不像是七十岁,她身着黑色套装,头发从正中间分开,在后面扎成了发髻,里面仍有大半是黑发。她皮肤光润,五官长相中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姿态也很优美,简直有点不像日本人。 只不过她的右腿似乎有点不济,左手拄着一根粗手杖。 “姥姥。”松子立刻跑上前。 松代坦然地把半个身子靠在松子的肩膀上,说道:“这位就是金田一先生吧。” 在这次的意外事件中永远地失去了孙子的松代虽然表情僵硬,可在打招呼的时候,嘴角仍未忘记挂上微笑。 “是的。”金田一耕助上前两三步。 “老身就是常磐松代。今早的事实在是失礼了。” “没关系。”金田一耕助故意生硬地回答。 “那一位就是等等力警部吧?”说着,松代又朝警部转过身来。 “我是等等力。”等等力警部也几步走上前。 “警部,今天早晨实在是失礼了。我的确是有件事想请金田一先生调查一下,才请他到这边来,可当我听说您也在一起的时候,就取消了与金田一先生的约定……” “可是,夫人,”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话,“关于这事,上原先生就没有打电话跟夫人您请示吗?” 这一句似乎正中要害。松代一怔,露出了一丝畏怯,但还是立刻恢复了威严的微笑。 “这件事我是在电话中无意间获悉的。可是,到了关键的时候,我还是畏缩了……警部,我并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事关全家的秘密……”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关于这一点,我想金田一先生也是理解的。” “那就多谢了。金田一先生。” “嗯?” “虽然我今早做出了那种失礼的事,可我还是需要您的帮助。提出这种请求,我实在是于心不安啊,可我对这件案子并不满意。” “哦。” “不过,您还没有看过现场,我就这么说,实在有点……乍一看是很像殉情的样子,可那绝对不会是殉情。松树……在我的孙子当中,唯有松树不可能会做殉情那种事。” “这么说,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杀死了您孙子和另一个女人后,伪装成了殉情的样子?” “没错。金田一先生,请一定找到凶手。就算……” “就算?” 松代忽然有点语塞,金田一耕助便催促了一句。 “就算凶手是我的至亲,也要给我找出来!” “姥姥!” 松代的声音严厉而激动,凛然透着一股女强人的气魄,让松子都不由得喊起来。 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部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 “知道了,那就先看看现场吧。” “中川。”松子吩咐随从的女人照看外祖母,自己也要一起去。 “松子,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哥哥还那样放着呢。我已经拜托过警察了,在请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部看过之前要保持原样。那情形不是你该看的。中川,请你带路。” 可就在这时,大概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省三带着一个便衣警察过来了,结果,中川也跟松代和松子一起留了下来。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跟在省三和便衣身后,不久便在林间曲折的路上看见一栋孟加拉式平房。同时,风中还飘来难以名状的玫瑰芳香。金田一耕助吃惊地打量四周,这芳香跟发生惨案的房子也太不协调了。 “上原先生,这附近有玫瑰花吗……” 听耕助一问,便衣从一旁答道:“那是香水的气味。” “香水……”这一次换作等等力警部瞪大了眼睛。 “是的,在殉情之前,二人从睡床到身体似乎都洒上了香水。现在仍香气扑鼻呢。” 来到平房前一看,年轻的搜查主任冈田警部补正一脸紧张地等着。由于曾参与过犬神家三重杀人案及射水町连续杀人案②的侦破,金田一耕助在信州警界非常有名。 耕助与等等力警部跟冈田警部补等人打了招呼。 “尸体呢?”等等力警部问道。 “请往这边。” 二人若无其事地跟在搜查主任身后,却忽然停了下来。平房的侧面有一处利用白桦和栗子树天然的样子做成的阳台,阳台横梁上分明正吊着一个男人,身穿花哨的睡衣。由于全身散发的馥郁的玫瑰香气太过强烈,反倒催人呕吐。 “这、这……”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掏出手绢掩上鼻子,重新打量起从梁上耷拉下来的这具奢华的尸体。 作为上吊尸体的特征,阳台的地板上的确有一大摊鼻涕,可脸却像是被洗过了一样十分干净。事后询问才得知,原来是松代夫人觉得可怜,便擦拭过了。尸体身高五尺五六寸,骨架单薄,体型瘦弱,虽然已经瘀青发紫,可从那张无力低垂的面孔上,仍依稀能看出生前相当帅气。 上吊男人系在梁上让自己送命的绳子,其实是用作睡袍带子的色彩艳丽的捻绳,两端系起来打了两个套,再把脖子伸进套里。从脚下那镰仓产的涂漆雕花茶几翻倒的情形来看,死者恐怕是踩在上面把脖子钻进去的同时踢翻茶几的。 ……乍一看便是这样的情形。 “这位就是松代夫人的孙子松树先生吗?”金田一耕助朝省三扭过头来。 “是……” “就是您的从堂弟了?” “是的。” “那边的那位是……” 金田一耕助抬抬下巴,只见对面落叶松树底下正蹲着一个男人,他两臂抱膝,脸埋在膝盖之间,艳丽的半袖夏威夷衫中露出圆木一样粗壮的双臂,也不知是在思考什么,从刚才起就没抬过头。 “阿彦、阿彦,快过来,金田一先生来了。” 被省三一喊,青年忽地抬起脸看向这边。他留着平头,脸上仍残存着不少童稚,怄气的态度中带着一股目中无人的野性,就连看向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中都瞬间闪过一种困兽般的暴戾和杀气。 不久,青年慢慢地站了起来。本以为他会走过来,可没想到他竟突然高高地举起双手。 “哇!哇!哇!” 他像人猿泰山一样号叫了几声,竟忽然在树林中狂奔起来,这不禁让大家吃了一惊。 “那就是松彦,阿姨次子的遗孤。似乎是因为堂哥的横死深受打击,请原谅他的莽撞。” 省三的声音沉浸在深深的忧伤中。 6 “对了,那女人……” 金田一耕助把视线从正弓着腰穿越树林的松彦那异样的背影转向冈田警部补。 “啊,这边请。” 说话间,待在平房里面的便衣已摆好两双拖鞋。 这间平房除了厨房和厕所,只有一个兼作餐厅、起居室和会客室的大厅与一间卧室。卧室俨然已变成了香水的熔炉。尽管等等力警部此前已对浓郁的香水味没了感觉,可是在迈进卧室的一瞬间,“这、这……”他还是不由得用手绢捂住鼻子,倒退了几步。 呛鼻的浓烈香气充斥了整个房间,金田一耕助也差点被呛得喘不上气来。 不过适应过来后,倒也没那么吓人。房间里有一个穿衬衫的男人正抱着头坐在椅子上,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进去后,他立刻条件反射般抬起头,用充满敌意的眼睛瞪着二人。 “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朝冈田扭过头。 “是这栋别墅的主人青野先生。” “这栋别墅的主人……” “是死在那床上的……不,那被杀女人的丈夫……” 一瞬间,等等力警部再次呻吟了一声,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转向他。警部则迎着他狐疑的视线,干咳了几声,说道: “那就是说,松树是跟别人的老婆……啧啧,这事闹的……”警部一面含糊其词,一面频频摇头。 金田一耕助盯着警部的脸审视了一会儿,不久,他把视线移到床上。 这是一间面积有八叠的铺木地板的粗陋房间,里面固定着一张结实的双人床,上面仰面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款式跟吊死在对面的松树一样的艳丽睡衣,也散发着强烈的气味,不过金田一耕助对此早已适应。 女人分明是被强有力的手掐死的,喉咙附近残留的两个清晰的拇指印痕正展示着这一点。 若是那种不假思索便信以为真的人看了这情景,恐怕立刻就会作出如下判断:二人不是在商量好之后,就是在男方的逼迫之下,由男方先杀死女方,再在对面的阳台上吊死……就说现在,男人上吊的绳子原本所属的毛巾面料长袍正扔在那里。 尽管如此,常磐松代却说是他杀,她十分自信且言之凿凿。究竟这只是基于松树平常的言行举止和性格作出的判断,还是她有确凿的证据确定是他杀?而且,如果是他杀,她好像还担心那凶手就在她的至亲当中…… 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叫松彦的青年的离奇举动,不禁暗自叹息一声。 “对了,主任,”金田一耕助朝冈田警部补扭过头,“这案子到底是谁发现的?” “就是那边的青野先生……” “是吗?那么,青野先生,我有几句话想问你。这儿不方便,能否到隔壁大厅来一下?” 青野默默地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金田一耕助那蓬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站起来,依依不舍地抱起妻子冰冷的尸骸,朝嘴唇上吻了一下,又径直把脸贴了上去,仿佛在对她低声私语…… 金田一耕助借此机会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对夫妻。他的第一感觉便是这对夫妻年龄相差悬殊。男人虽然很帅气,不过从额顶半秃的情形来看,恐怕已经超过四十岁。 与之相反,女人则顶多二十六七岁。由于身着毛巾布料睡衣,身体的线条倒是看不大出来,但肯定是个身材曼妙的女人。她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美丽的阴影,透着一种多愁善感之美,令人不禁联想起易碎的玻璃工艺品。再看那纤细的描眉和浓艳的口红,不像是个纯粹的良家妇女。 男人终于放下女人的身体,于是金田一耕助便催促着等等力警部从卧室来到外面。 卧室外面的大厅里也有一张固定的方桌,桌子四周摆着四把镰仓产的涂漆雕花木椅子,另外还有两把藤编安乐椅。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省三正在警察的帮助下把松树那已变得空洞的身体从梁上放下来。大概是松代准备的吧,阳台上早就铺好一条毛毯,在往毛毯上放松树尸体的时候,只见省三不停地抽泣,这一点令人印象深刻。 “主任,就请你再问一遍青野先生吧,我也在这儿旁听一下。” “好的。” 搜查主任冈田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 “这位先生自称青野太一,年龄四十二岁,家住东京的田园调布,在芝田村町的八光大厦有一家事务所,做各种经纪人。夫人叫百合子,年龄二十六岁。还有,这栋别墅并非青野先生自己所有,据说是从房东那儿租来的,只租住一个夏天。由于这些事全都是夫人一人张罗的,具体是从谁那里又是如何租到这别墅的,青野先生说自己并不知情。听说,夫人从七月二十日便来到这边,青野先生则是每周利用周末过来。以上差不多就是目前的情况,那么,青野先生,请把今天早晨发现的经过再讲一遍吧。” 青野太一时而起身时而坐下,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被冈田警部补如此一催,他诧异地皱起眉头。 “这两位是……” “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在犯罪调查方面非常有名,疑似殉情的青年的祖母也已经委托他对本案进行调查。还有,这一位是……” 可是,还未等他说完,等等力警部就立刻阻止了他,说道:“啊,我就相当于金田一先生的学生或助手,不值得介绍。” 说着便恭恭敬敬地点点头,把椅子搬到了大厅最靠边的地方。冈田警部补不由得看向金田一耕助。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跟冈田警部补使了个眼色,说道,“青野先生,那就拜托你把今天早晨的经过说一遍吧。” “这个,”青野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说道,“其实今天早晨的经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十一点前后过来时就已经是这样了,我当时简直是目瞪口呆,便请正好来这儿的推销员报了警。” “原来是这样。可今天是星期日,你为什么没有昨天来呢?” “当然,我本打算昨天来。可是我从广播里听说由于塌方,信越线局部停运,于是就跟上野站查询,对方答复说要过一晚才能恢复通车,我就推迟了一天。” “噢,那么你刚才说是十一点前后到这儿的,那就是说,你今天很早就动身了?” “我是五点五十分从上野出发,十点三十分抵达中轻井泽的。我怕百合子担心……”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金田一耕助露出同情之意,然后说道,“对了,你刚才说简直是目瞪口呆,在此之前你知道些有关那青年的事吗?” “不,一点也不……那个,毕竟百合子从前是那种身份,似乎有很多男性朋友,不过都是光明正大的交往,像那种瞒着我胡搞的事是不会……啊,至少在今天早晨之前,我一直坚信如此。” “你刚才说‘毕竟以前是那种身份’,你夫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M·K·D的舞女。但她在那方面没怎么走红,因为她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 “你们结婚是在什么时候?” “前年。” “冒昧地问一下,是正式结婚吗?” “一开始是姘居关系。但由于我自己也觉得无法离开百合子,后来就正式登记了。” “你说的后来是……” 青野端着肩膀瞪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却仍无奈地说道: “就是今年七月初。” “是吗?那就是最近了?” 金田一耕助搪塞了一句,把目光投向等等力警部。警部微微一笑,跟他挤挤眼,因为警部知道青野太一这个人。 “那么,你对此是什么看法呢?这个案子,可以看作是普通的殉情吗?还是说……” 青野的眼神忽然变得慎重起来。 “也许是殉情吧。不过,就算是殉情,也不像是那种双方都同意的殉情。百合子并不是那种随便就想死的女人。所以,若真是殉情,那肯定也是胁迫殉情,是受那个小白脸胁迫的……”说着,青野把充满憎恶的目光投向阳台。 “他一定是把百合子活活掐死后,自己又上吊的!”他恶毒地说道。 7 正在这时,救护车从K医院来拉尸体。由于是死于非命,按照法律规定,尸体原则上要送交解剖。 而在此之前,松代和松子则与死者见了面,场面实在凄惨。 尽管松代既未落泪,也没有明显表现出悲伤,可是当她低头看到松树的遗容时,紧闭的嘴唇仍忍不住瑟瑟发抖。 跟松代不同,年纪尚轻的松子自然无法控制感情。 “哥!” 她叫了一声,便一头扎进一旁省三的怀里痛哭起来。省三则默默地在抚摩着松子的后背。 虽然在落叶松和白桦林中进行的这次见面颇具戏剧性,不过后面却有一幕更具戏剧性的场面等着大家。 强忍悲痛的松代一面拭着眼角一面说道:“那就搬走……” 正当她催促着运走尸体的时候,林中的小道上忽然连滚带爬地跑来一个人,原来是昨天从熊之平一起来到轻井泽的美代子。当她看到围着松树尸体的人群后,一瞬间愣住了,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即使在被松代用责备的声音喊了一句“美代子”之后,她仍无精打采地缩着肩膀。不过,她还是很快就恢复了神智,一面死死地盯着担架上的松树,一面说道:“不好意思,能否请再次把担架放下来?”声音中充满了哀求。 “不,不必了。那担架,请赶紧抬上车吧。” 可还未等严厉的松代把话说完,美代子便说:“请、请、请再次把担架放下来……” 抬着担架的两名便衣不知如何是好,大眼瞪小眼,不过他们还是无法抵抗美代子那声嘶力竭的哀求,把担架放到草地上。 “美代子!你……” 美代子对松代的厉声呵斥充耳不闻,她扑在松树的胸口上,哭得死去活来。 “美代子……” 听到松代的喊声中带着一种异常,金田一耕助回头一看,只见她的脸上正闪现出巨大的惊讶和困惑。 “美代子……这么说,你……这么说,你的……” 可是,美代子的耳朵里似乎根本没听到这些话。她把脸紧贴到这名帅气青年的脸上,紧紧地拥抱着他,一面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摇着头,一面默默地哭泣。她抽噎着,拼命抑制喷涌上来的呜咽…… 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部正交换眼神,省三却来到美代子身边,扶住她的肩膀耳语了几句。美代子这才乖乖地点点头,然后从松树的身体上离开,擦着眼泪拽过手提包。大家正在纳闷她要干什么,只见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指甲剪。 美代子用指甲剪剪下松树的一撮头发,仔细地包进和纸,装进手提包,接着又对着松树的嘴唇最后亲了一下,然后才在省三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美代子……” 松代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声美代子,可美代子却连睬都没睬,只是默默地环视大家的脸。不久,她也不知是冲谁点了点头,然后一转身,径直冲上林中的路,只是手绢仍按在眼睛上…… 松代则用茫然的眼神目送着她的背影。 8 “对了主任。” 不久,两具尸体被救护车拉走,常磐一家和青野太一随之离去,现场只剩下令人沮丧的静谧。 金田一耕助朝冈田警部补扭过头来。 “那尸体……你们怎么知道那上吊的尸体就是常磐松树呢?难道身上有可以证明松树身份的东西……” “卧室里的确有那男人的衣服,但也只是一件翻领衬衣和贴身内衣,外加一条裤子而已。裤子里有一个装了大约五千元的钱包,但里面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你们怎么会……难道有人认识松树?” “不,不是的。听说先生是从旧轻井泽经离山北面来的吧?” “对。” “那也难怪您不明白。在由此直下中轻井泽的路上有一辆汽车抛锚了,不知是轮胎打滑还是其他原因,车从路旁一头扎进了三尺深的山沟,就动不了了。我们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按照汽车里的驾照给常磐家打电话一问,那个姓上原的男人便赶了过来。他也正在寻找松树呢。” “警部,那我们就去看看那辆抛锚的车吧。” “金田一先生,您是怎么看这案子的呢?是殉情,还是……” “主任,一切还是等解剖结果出来后再说吧。究竟是吊死的还是掐死的,有时候这鉴定还是很困难的。” 幸亏松代夫人让司机随林肯车留了下来,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决定临时借用一下。汽车立刻开出。 “这辆林肯车是谁的?” “是松彦少爷的车。” “那松彦是放下车后走的?” “对,因为社长要用。” “是吗?松彦很害怕奶奶,是吗?” “这个嘛……”司机闪烁其词。 “刚才的凯迪拉克是谁开走的?既然那辆水星是上原开走的……” “是松子小姐。” “这么说,松子小姐也会开车喽?” “不只是松子小姐,社长也会。” “哦?”等等力警部瞪圆了眼睛,“那老夫人竟会开车?” “对,听说是年轻时拿到的驾照。” “那么,她现在也经常独自开车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对。就在昨天早晨,她还自己开着车去查看雷击的灾情呢。虽然她的腿脚有些不济,但其他方面倒还挺健康的,所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早餐结束后不久的事,大概十点钟吧。” “这样啊。” 金田一耕助简单应付了一句,便思考起来。省三说接到轻井泽的联络而给耕助打电话大约在八点。由此看来,松代夫人是先给东京打了电话后又独自驾车出去的。不,说不定是在省三打电话报告了等等力警部同行一事之后…… “松树是从什么时候不见的?” “周五晚上,晚饭后开车出去就再没回来……” “家里就没有担心?” “这个嘛,谁想到会出这种事……”司机含糊其词,“大概是以为他直接返回东京了吧。” “他们——松树、松彦和松子小姐一直都在这边吗?” “不,松子小姐还是学生,所以一直在这边,但松树少爷和松彦少爷则是一周轮换一次。” “可现在两个人不是都在这边吗?”等等力警部责问道。 “怎么说呢,反正星期五的傍晚,松彦少爷突然就来了……” “你刚才说基本上是一周轮换一次,那么到底是星期几来,星期几回东京?” “一个是在星期天傍晚或星期一早晨离开,另一个则大约是在星期一晚上过来……” “上原每周末都过来吧?” “是的。他是星期六下午从东京过来,星期天晚上或星期一早晨离开这儿。” “那就是说,他是跟松树或松彦一起回去了?” “差不多吧。不过松彦少爷经常食言,要么自己提前回去,要么故意留在后头……松彦少爷基本上是个不讲理的人……” “这么说,三个人都是好朋友了?” “……那是当然。”司机加强了语气,“毕竟上原先生最年长,人也老练,所以松树少爷非常信赖他。连松彦少爷那样的,都一样信赖他。” 谈及省三的时候,司机的语气似乎格外起劲,一脸自豪。 “换个话题,美代子是什么人?” “这个……”司机迟疑了一下,不过大概觉得这种事瞒也没用,于是说道,“听说她是上原先生的从表妹……” “她跟常磐家是什么关系?松树和松彦都是上原的从堂弟,对吧……” “上原先生的祖父是社长丈夫的哥哥,也就是松树少爷他们爷爷的哥哥。而上原先生与小林美代子的母亲是表姐妹……” “这么说,她跟常磐家也没多大关系了。” “是的,不过她十五六岁的时候,社长就把她接了过来,十分疼爱……” “这是怎么回事?” “今年春天,听说她从女子大学毕业的同时离家出走,好像是开始独自谋生。我们还一直以为她会嫁过来呢……” 金田一耕助不禁想起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和她怀孕的情形,问道:“那她离家出走是什么原因?” “这个嘛,我就不……”这位聪明的司机,血缘关系他还是肯讲的,可一旦涉及家庭内的秘密,他似乎就不愿多说。 不过,等等力警部还是毫不客气地说道:“那姑娘怀孕了吧?” “我很久都没见她了,刚才看见她后也吓了一跳。” “那你觉得孩子的爸爸是谁?假如是松树、松彦和上原这三人之一……” “这……”这名司机并未看到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他为难地低下头,“这种事我们就……” “周围的人都觉得是那个不讲理的松彦,不是吗?”金田一耕助引诱道。 “这,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啊,就是那边了。” 果然,车子从山间的道路上一个急转弯后,就见前方有一辆汽车,巨大的车身正陷在路旁的湿地里。车型跟金田一耕助现在乘坐的一样,也是林肯车。 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部从车上下来,调查了一番抛锚的林肯车。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压低声音,“这辆车是朝下抛锚的。难道松树是在杀了那女人之后驾车逃到这里,因为汽车抛锚,便只好死心,重又回去上吊了吗?” “重又回去,再慢慢地换上睡衣,然后才上吊?并且……” “什么?” “为了防盗,车主还细心地给这车子上了锁。一个决意要上吊的人,你不觉得他这样做也未免太细心了吗?” 9 回到宾馆后,等等力警部立刻给警视厅第五调查室打去电话,请对方协查一下。 “警部,您认识那个姓青野的男人吧?” “嗯,肯定没错。那家伙以前曾因结婚诈骗被逮捕过,由于作案未遂和证据不足,结果免于起诉。” “结婚诈骗?哪一种……” “就是结婚后给妻子上人寿保险,然后再杀死她,伪装成自然死亡,企图骗取保险金,结果被妻子发现后告发了。” 金田一耕助一怔。 “那就是说,他是个极坏的家伙了。” “对,没错。所以,这次的事情也不可信。尽管他声称是今早坐第一班车过来的,可说不定昨天就已经到了呢……” “如此说来,那火车的时间他说得也太清楚了。今天早晨五点五十分从上野出发,十点三十分抵达中轻井泽……” “没错啊,所以就更加可疑了。” “可是警部,就算是他是有预谋的,那到底是什么预谋呢?一个以前曾骗保失败的男人故技重演,就算成功了,嫌疑也会立刻落到自己头上啊。” “所以他这次干脆就来了个美人计啊。先让妻子去勾引阔少爷松树,到了关键时刻再突然翻脸,因此他才忽然登记结婚。” “嗯,大概吧。” “肯定是这样的。那老夫人把你叫到这儿来,说不定也是想让你调查那女人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今天早晨为什么又突然取消了呢?” “这一点我也没想通。” 等等力警部正在挠头,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警部以为是东京那边有了回音,急忙拿起电话。 “金田一先生,是上原的电话。” 金田一耕助接过电话,原来是上原省三转达松代的意思,说立刻就会派车来接,希望耕助能立刻去一趟。 “是吗?”等等力警部一听这话,“那你就去吧。我还要等东京那边的回信……如有必要,我还得提醒一下这边的警察呢。” “啊,那我就去了……” 不久,刚才的司机便开着凯迪拉克来了,金田一耕助于是独自赶去。 常磐家的山庄坐落在旧轻井泽景致最宜人的地方,作为山庄简直奢华得有点浪费。这一带的别墅一年顶多也就用两个月,所以一般都建得比较简单。常磐家的山庄却奢华无比,即使原封不动地搬到东京也完全可以用作主宅,庭院的草坪都修剪得格外细致。 司机在停车用的门廊处按响喇叭,姓中川的妇人出来说省三已去了警局,随后把金田一耕助领进了松代的房间。 松代把手杖放在一边,坐在宽大的藤椅上,威风凛凛,透着一股与常磐王国的当家人十分相称的威严。 她先打招呼说自己腿脚不济,坐着不便行礼,然后示意金田一耕助坐在面前的椅子上。耕助坐好后,她说:“金田一先生,您是个聪明人,这次我请您来,想必个中的原因您都已经明白了吧?” “是不是为了调查那个叫青野百合子的女人与令孙的关系,以及那女人的来历?” “一语中的。不过,若说孙子,我可是有两个。您认为会是其中的哪一个呢?” “当然是松树先生……” “不,若是这样,事情就简单了。金田一先生,此次想请您调查那女人的情夫究竟是松树还是松彦。当然,还有那女人的身份来历……” 金田一耕助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夫人,能否把这里面的情况介绍得更详细一些?” “好的。”看来松代也很难梳理自己的感情,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我第一次听说我家的林肯车经常停在那栋别墅旁,大约是在三周前。告诉我那别墅里只有一个独居的年轻女人的,则是天底下哪里都不缺的一个长舌妇。刚听到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若是真的,那肯定就是松彦了。松彦从上学开始就屡犯过错,让我感到很棘手。所以我想到时候他肯定会告诉我些什么,那时我再狠狠地揍他一顿也不迟,于是我就严阵以待。那孩子从小就不让我安生。” 说到这里,松代略微喘了口气。 “可是,就在五六天前,正好是一个星期二。我独自开车路过那栋别墅的时候,发现那林肯车居然停在那儿。虽然我没有看到车牌号,不过若是松彦,他应该在前天的星期天傍晚就跟省三一起返回东京了。而且星期一傍晚随后而来的是松树。我当时非常惊讶。” 说着,松代夸张地耸耸肩膀。 “松树一直都是个很谨慎的孩子,根本就不用我操心,而且现在也刚好给他谈了一桩很好的亲事。正因如此,我当时真是深受打击。不过,我还是立刻就得出善意的结论,说不定是松树担心松彦和那女人的事情,就背着我在偷偷地处理善后呢。也就是说,也许他是在履行一个大哥的责任呢……想到这些,金田一先生,我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是当然。” “对吧,您也会这么认为吧。可是,后来却不行了。” “什么意思?” 松代闭目凝思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睁开眼睛。 “因为我觉得松树管不了这件事。尤其是当我从长舌妇那儿听说那女人似乎已有男人的时候,我就觉得像松树这样的少爷肯定处理不了,于是就让中川去调查那别墅的事情。结果……” “结果?” “结果……”松代露出一副遭到戏耍般的神情,“那别墅的房主在东京,别墅是由中轻井泽一个姓本田的建筑师在代管。可是,租那别墅的人却自称常磐松彦,而且一问体貌特征,竟是松树。当我弄清楚女人的情夫不是松彦而是松树的时候,我非常惊讶……” 这一次松代倒是没再闭眼,反而从椅子上探出身子。 “说起来,金田一先生,松树也还年轻,要是有一两个女人也难免。就因为这孩子以前从未谈过恋爱,我都曾为他着急呢。只要他喜欢,即便是有夫之妇也无所谓。可是,跟女人谈恋爱就谈呗,就算是堂兄弟,也不能冒充别人的名字啊……怎么能让别人做替罪羊呢……” 松代牙齿咬得咯咯响,喘着粗气。她的眼睛里无疑浮出了刚才美代子与死者见面的那戏剧性的一幕。 虽不知这背后有什么隐情,不过此前她无疑一直在怀疑美代子腹中孩子的父亲就是松彦。美代子无意辩解,松彦也甘背黑锅。松代夫人刚才说已经给松树谈了一桩好亲事,那么松树会不会是因此把美代子无情地甩了呢…… 松代大概也由于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明白了其中的内情,彻底发觉了自己所宠之人的自私自利,而这巨大的幻灭让这位伟大女人的鲜血都沸腾起来。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注视着这可怜的女人燃烧般的眼睛。 松代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啊,实在是失礼了。这件事跟您没关系。”她忽然现出一副虚脱的神色,说道,“因此我就想请先生揪出那女人的尾巴来。抓住她的把柄,等她来寻衅的时候,我好反击她。” “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点点头,忽然探出身子,“可是夫人,那您今早突然取消计划是因为……” 松代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紧盯着金田一耕助。 “夫人,事已至此,您若还有所隐瞒,我很难办。难道您昨天早晨就去过别墅?然后由于看到了那种情景,跟我的约定反倒给您带来了麻烦?” 松代尽管没作声,却使劲点了点头。 “可是夫人,就算取消了跟我的约定,那丑闻也是盖不住的。更重要的是,您昨天为什么不报警呢?还有,您为什么说那是杀人案呢?会不会是松树在女人的胁迫下一时冲动杀死了对方,然后不得已上吊了呢?” 松代默默地听着对方的话,但很快便探身说道: “金田一先生,您误解了。没错,我昨天早晨是自己开车去了那别墅。因为松树星期五晚上没有回来,我很担心。可是,我当时看到的情景跟您刚才看到的情景并不一样。” “什么意思?” “不错,女人是死在了床上,是被人掐死的。可是,松树的尸体并不在那里。” “夫人!”金田一耕助高声喊了一句,忽然又放缓了声音,“真、真的吗?” “正因如此,我才说松树是被人杀死的。请不要以为我是因慌乱至极而没看到松树的尸体。看到被掐死的女人时,我立刻就怀疑是否是松树所为,所以我才取消了今早与您的约定。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就先把别墅调查了个遍。我想愚蠢的松树会不会留下某种证据……若是松树的尸体吊在那里,我不可能看不到。” 金田一耕助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此时眼花缭乱的念头正如火箭一样在他的大脑里四处奔腾,一股模糊的烟霭般的东西则以迅猛的速度旋转起来。 昨天早晨女人的尸体在那儿,男人尸体却不在,还有那浓烈的香水味!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金田一耕助忽然在松代面前停了下来。 “因此,夫人便以为凶手就是松彦?” “是的。刚才在别墅见到您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因为星期五傍晚松彦突然赶来,然后那天晚上松树就不见了。而且,星期五晚上我也责问过松彦,他说租别墅的确实是他,那女人也是他的女人……此前所有的坏事全都是松彦干的,松树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与此相反,松彦却从未让我安生过。可是,今天我才完全明白其中的理由。是我把两个孩子教育成那样的,因为松树的妈妈是个很招我喜欢的儿媳妇,松彦的妈妈却让我看不顺眼……所以,一旦发生给全家丢脸的事情,我总是归咎于松彦。比如说,得知美代子怀上了不知是谁的孩子时,我第一个念头就认定是松彦,还把那姑娘赶了出去。美代子并未辩解,她应该是没有辩解,因为她是一个有涵养的姑娘。自从知道被松树抛弃之后,她便不再求我照顾,她的自尊心不会允许她这么做。松彦也没有辩解,这孩子一直都甘愿背黑锅,就跟从前一样……” 松代连滚下来的眼泪都不擦,继续说道: “金田一先生,我想请您查清的就是这一点。此前一直都甘愿背黑锅,一直都甘愿为松树牺牲的松彦,为什么独独这一次会发火呢?不,这事一定不是松彦干的。凶手一定另有别人。金田一先生,我再次拜托您,并不是为了松树,而是为了帮助松彦,找出真正的凶手。警察似乎已把疑点指向了松彦。鉴于那孩子以前的所作所为,也就是说,如果从那孩子总声称坏事全都是自己干的、自己甘愿背黑锅的性格来考虑,他未必不会愚蠢地坦白杀死松树的也是他自己。金田一先生,请救救那孩子。” 可还未等金田一耕助对松代的请求作出回应,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省三走了进来。 “阿、阿姨!” 面对这个男人罕见的慌乱,松代向他投去责备的目光。 “省三,到底怎么回事?你把美代子带来了吗?” “这……这……阿姨,请您读读这个!” 当松代的视线从省三布满血丝的眼睛转移到他手里的数张信笺上时,脸上顿时就没了血色。 “美代子……美代子……”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怎么回事?” “美代子她不想活了。她说要在阿树的绝命地轻井泽随他而去……她说,阿树是个太任性太随便的人。可是,这也完全是为了取悦奶奶才那么做的。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她觉得阿树是一个比阿彦还要懦弱的人。她同情他的懦弱,爱着他……” “别说了!别说了!”松代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快把她找回来……不能让她死!她肚子里还怀着松树的骨肉!” 即使在这种场合,这位事业成功的老妇人也无法完全舍弃自己的私心。也正是这种私心,才会让两个孙子犯错。 “抱歉,阿姨。”省三立刻恢复了冷静的态度,“当然,我正在尽力让人寻找美代子的下落。我会避免出差错的。对了,金田一先生。” “嗯?” “这儿写着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美代子的遗书上……” “哦?” “我读给您听,请听好……另外,请恕我这个将死之身再多一句嘴,假如刚才在别墅遇见的那个秃头之人便是死去女人的丈夫,事情就有点奇怪了。那人是昨天跟我乘同一班火车来的。我在熊之平乘坐公交车的时候,他还曾推开我抢先上车呢,我当时印象就特别深,觉得这人太过分。他明明昨天就已来到了轻井泽,却直到今天早晨才发现那起案子,也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不定这一细节会派上点用场,就顺便添上……”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听着,不久,他便用忠告般的缓慢语气说: “上原先生,关于那个男人,等等力警部已经给东京发去了协查报告。警部也看出那人举止可疑。可是,我认为本案的最关键之处是那浓郁的香水味。” “您的意思是……”松代诧异地问道。 “任何东西都会有自己的气味。比如说,这宅子有宅子的气味,猪圈有猪圈的气味,马厩有马厩的气味。假如,松树的尸体被长时间塞在了某个特定的地方,无疑也会沾染上那里的气味。为了消除气味,就需要用到那种浓郁的香水。刚才听夫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忽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上原先生。” “嗯?”省三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天生的爽快,用挑衅的目光跟金田一耕助对抗。 “关于美代子的提醒,还是由我来告诉等等力警部吧。多谢。” 金田一耕助在暗示什么似的直盯着省三,可不久他便点头行了个礼,飘然离开了房间。 10 从这天傍晚一直到深夜,轻井泽的警察忙得不亦乐乎。 首先是应省三的要求寻找美代子的下落。一调查,美代子根本就没有乘坐过火车和公交车的迹象,于是警方认定美代子很可能如她在遗书中所写,决意要在轻井泽的山中自杀,便在得到城镇消防团和青年团的配合后,开始对各处山岭进行大搜索。 继而令轻井泽警方感到震惊的,是等等力警部的部下新井刑警急匆匆从东京赶来。新井指出,青野太一是一个结婚诈骗的惯犯,而且他星期天早上乘坐过下行准急列车的行为已经得到了两三个人的指证,因此冈田警部补非常兴奋。 青野立刻被传讯,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新井刑警协同进行了严厉的审讯,不过青野依然满不在乎,大言不惭。 “你们不会是搞错了吧?”原形毕露的青野太一耍起他天生的厚脸皮。 “昨天早晨我的确是乘坐上野始发的准急列车到了这边。我原本应该在两点前赶到别墅,可是由于那可恨的塌方,等我赶到时已经是昨天下午四点前后了,当时百合子还活蹦乱跳呢。” “什、什么?这、这是真的?” 冈田警部补的怒气冲冲与金田一耕助的愕然失色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当然是真的了。喂,主任,我到底也算是个现代人,对吧?医学这玩意儿我还是相信的。就说现在吧,在常磐老夫人的请求下,不是就有一个厉害的医生从东京赶来对二人的尸体进行了解剖吗?我也正期待着解剖结果呢。这里面肯定会有死亡的推定时间吧?所以,不信你们就等着瞧。二人的死亡时间是在昨天,也就是在星期六晚上六点以后,这肯定会得到证明的。因为我离开那儿时,百合子仍然活着。我六点左右离开了别墅,六点三十分乘上了从中轻井泽发车的下行列车,抵达长野的时候是八点三十分左右,然后我就在车站附近一家叫藤屋的旅馆住了下来,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调查一下我的不在场证明。” 青野太一发出冷笑。他的态度越充满自信,金田一耕助的脸色便越难看。 昨天早晨常磐松代造访那别墅的时候,女人就已经死了,不,是松代认为已经死了。既然连松代都这么认为,掐死女人的男人无疑也会坚信如此。可是,青野太一星期六下午四点前后来到别墅的时候,那女人仍活蹦乱跳。既然这个男人连死亡的推定时间都说了出来,那么这里面是不能有假。 如此说来,星期六早晨,女人并没有真正死去。那女人只是一度处于假死状态,以至于连掐死女人的男人和松代都误以为星期五晚上女人就已经断气。后来,那女人在星期日早晨再度变成了被掐死的尸体,而这一次是真的。 金田一耕助的胸口感到一阵阵剧痛,他的心被极富讽刺性的命运彻底摧毁。一直以来,他心中的人物就只有一个松树,而且很可能是错杀的。可是,在听了青野刚才的话之后,他才发现这个人物还杀死了另外一个女人——百合子。 他已经无心去听青野的话。这个男人无疑从百合子那里听到了昨晚差点被一个男人杀死的事情,可他仍把百合子一人留在现场,自己去了长野。他这样做肯定有他自己的计划。难道他是想让百合子埋伏起来,坐等掐死百合子的男人再度前来,借以加大敲诈的筹码?如此一来他最好不在现场……可是,掉进这对恶毒夫妻设下的陷阱的人却不是他们要等的男人…… 金田一耕助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房间。两小时后,法医界的最高权威F博士发布的尸检报告书也部分印证了青野的话。 这里所谓的“部分”,是指常磐松树和青野百合子的死亡时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省掉所有艰涩的专业术语,简单介绍一下尸检报告的要点,那就是常磐松树被掐死的时间是在星期六清晨五点到六点之间,而与此相反,青野百合子被掐死的时间是在当夜的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即,松树要比女人早死十八小时,而女人被杀时,青野太一完全没有作案时间。 11 金田一先生: 您能够拨冗为我,即为我上原省三读这封信,我深表感谢。据说,当先生获悉青野百合子的死亡时间要比常磐松树晚十八小时的时候,就连先生都感到了无比震惊。心地善良的先生恐怕是为不幸的我而难过吧,我从双重意义上向先生奉上诚挚的谢意。其实,谁都无法预测命运的捉弄会在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就在那个倒霉的星期天早晨之前,又有谁能想到我会亲手杀死阿树(抱歉,请允许我用这种爱称来称呼他,否则便没有他的感觉)呢。现在就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大概“恍如隔梦”一词形容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阿树跟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不只是阿树,阿彦和阿松也都如此。三个人从小就信任我,我也一直在努力不辜负他们的信任。不过,他们之中尤数阿树最信任我,也最依赖我。由于这种信赖,我也一直在宽容他所有的恶行、任性、我行我素和自私自利。 可是,我万没想到这竟会招致如此的灾难!当时阿树若是不依赖我,而是逃到别处,他也就不会死,青野百合子也就不会丢掉性命! 我必须要避免通过重复这些蠢话的方式来浪费先生宝贵的时间。因此,请允许我简要罗列一下事情的经过。 阿树的电话把我叫起来是在星期六早晨五点整。先生也知道,我住在纪尾井町的常磐家,在正房之外的另一栋房子住,卧室的一旁就装着电话。于是我接了电话,是阿树打来的,我当时就吓了一跳。 阿树的请求是这样的:发生了一件大事,务必要跟我商量一下,希望能立刻见我一面,还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于是,我便要他立刻过来一趟。因为刚五点,用人也都还没有起来,我便告诉他我会事先打开后门,要他从那儿溜进来。当时我还在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树每次惹出乱子总是会嫁祸到阿彦头上,我一直为此苦恼,总想找个机会纠正他一下。可是,没想到他竟惹出这天大的祸来! 五点二十分左右,阿树来了。他脸色铁青,仿佛看到了幽灵一样,不,实际上阿树见到了比幽灵还要可怕的东西。 为了让阿树平静下来,我颇费了一番功夫。阿树好歹平静了下来,可当我听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简直都惊呆了! 关于那别墅女人的事情,我也隐约知道一点。叔母(其实是叔祖母,不过我习惯称为叔母)正要委托您调查那女人的事情我也知道……可我万万没想到阿树竟会杀了那女人! 当然,阿树并非有意想杀那女人。不用解释,阿树也不是那种会蓄意杀人的人。据阿树讲,他受到了那女人的敲诈,对方以告诉奶奶为由要挟他,他一怒之下没命地掐住了女人的喉咙,结果她就断了气。 我想这大概是真的,可是金田一先生,我万万没想到,同样的事情随后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这且不说,阿树惊慌失措地逃了出来。据他说,他当时脑中浮现的就只有我。于是,为了找我商量,他开着车没命地一路狂奔,结果车子陷进了沼泽地。他丢下车子摸到中轻井泽火车站的时候是十一点,正好赶上了发自直江津的上行末班火车。当他顺利通过碓冰隧道约两小时后,就有了那场大雷雨和道路塌方。 阿树要跟我商量的事情实在太过自私任性。若只是想逃避责任,尚情有可原,可他竟还想故技重演,要设法嫁祸给阿彦。我当然要他反省,催促他自首。他自然猛烈反抗。就在我们相互抓着对方的脖子争执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阿树竟已经断气。 金田一先生。 那真的只是我一时失手。不过,有一点我也要事先坦白一下,忌妒的恶魔也在潜移默化中煽动了我。因为我深爱着自己的从表妹美代子。 这且不说,当发现自己杀死了阿树的时候,我狼狈至极,现在想想都还直冒冷汗。刚才还在劝阿树自首,可一旦轮到自己头上时,哪里还谈得上自首。为了设法逃避责任,我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结果我就想到了一个计划:那一天正好是我赶赴轻井泽的日子,于是我就把尸体塞进汽车的后备厢,跟阿树所杀的女人的尸体摆放在一起,制造一出殉情的假象。 这一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唯一的问题是,由于那天是星期六,女人的丈夫很有可能会过来,据阿树说,女人的丈夫很少过来,他似乎一直放任二人的通奸行为。最终,我认为这也是一场豪赌。假如她丈夫已经来了,或者在我赶到轻井泽之前,她的尸体就已被发现,那我到时候再想办法。无论如何,把阿树的尸体运到轻井泽,制造出一切都发生在那边的假象,这一计划是不能改变的。 正因如此,当七点半前后阿姨从轻井泽打来电话,让我用车子把先生送过去时,当时我的震惊和狼狈……这些任由先生想象便是。更要命的是,当我听到先生竟让车子掉头去警视厅时,我为这极具讽刺性的命运感到战栗,又不禁捧腹大笑。用后备厢里塞着尸体的车子载着警视厅的警部,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保险的通行证了。 尽管如此,金田一先生,我却没有得意忘形。路上的那五个小时,我一直都在提心吊胆,这反倒让我虚张声势,结果就演变成了我跟警部无聊的对台戏。 另外还有一点让我战栗的,是我意外在熊之平被美代子叫住。我再次为命运的嘲讽而战栗、恐惧。因为我知道美代子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那位父亲就在我的后备厢里,已化为一具尸体正在变冷! 尽管充满了战栗和恐惧,我还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成功地把阿树的尸体运抵了轻井泽。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我终于着手将我的计划付诸实施。我之所以准备了大量香水,完全是基于被先生看穿的理由。先生也说过,任何东西都会有自己的气味。我担心经过十多小时的存放后,塞在汽车后备厢里的尸体有可能沾染上气味,比如说汽油味或是尾气之类。幸运的是,阿树正好就是香水王国的富家子弟,我的计划一切都很顺利。到别墅一看,女人的丈夫也没有来过的迹象,再瞧瞧卧室,那女人仍穿着睡衣倒在床上。我以为她已经死了,便开始布置先生看到的那个舞台。正当我要离去的时候,却忽然被那女人叫住。 那女人也太愚蠢了。她若是一直那样装死,就不会丢命,我也用不着去做无谓的杀生……可是,她拿着手枪,以为凭此就可以搞定我,她的持枪和对我的胁迫让我忘乎所以。 金田一先生。 至此,此次案件的经过大致就介绍完了。像先生这样的人,其他的恐怕就无须我再画蛇添足了。我昨天在千泷的山中发现了美代子的尸体。美代子把阿树的遗发放在胸前,自己割断颈动脉而死,样子十分安详。我也打算在写完这封信后去美代子那里,躺在她的身边,并效仿她割断自己的颈动脉。不过,在此之前,我不会忘记在我和美代子的身边洒上足够的香水。纵然美代子的心在阿树那里,纵然这只是一种追随殉情,可唯有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香水殉情。 那么,金田一先生,永别了! ①指日本小说家有岛武郎于 1923 年和身为有夫之妇的女记者波多野秋子在轻井泽殉情之事。 ②见横沟正史的《犬神家族》和《不死蝶》。 百日红下 这刚好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即昭和二十一年九月初某个傍晚的事。 有一个男人一边擦汗,一边爬上市谷八幡附近的一道山坡。周围一片荒芜。 这是在当时东京的居民中少见的仪容整洁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尽管磨得有点发亮,做工却很精良,没有一点污渍的白衬衫衣领上还打着潇洒的细绳领带。帽子也是黑色的贝雷帽。 有些人戴贝雷帽会显得既刺眼又轻薄,这男人戴着却非常合适。他长着一张枯瘦的很正派的脸,但不知为何,神情闷闷不乐。 至于年龄就不太清楚了,因为并不好猜测。真实年龄似乎在四十上下,看上去却像一个老人,大概是因为神情黯然和消沉的缘故吧。贝雷帽下面露出的头发中也夹着许多惹眼的白发。 男人每爬两三步便停下来歇口气,还掏出手绢擦拭额头的汗。 这男人的腿脚并不好,他的左腿似乎是假腿,他一面拖着腿一面拄着粗拐杖爬坡。这一带都是些陡坡,健全人爬起来都气喘吁吁,靠假腿爬自然更费力气。 男人再次驻足,环顾四周。 战争结束都一年了,这一带却几乎看不到重建的影子,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瓦砾。烧毁以前,这里曾宅邸林立,尽管建筑物被烧了个精光,到处耸立的点景石或石灯笼却仍让人不禁回想起从前的情景,勾起人们对这废墟的哀愁。 突然,某处传来吱吱响的蝉鸣。 “啊,有蝉在叫。” 在这连人影都看不到的废墟里,能听到蝉鸣似乎也算是一种意外惊喜。男人叨念着抬起忧郁的眼睛。远方有一处被烧剩的树丛,蝉似乎正在那里鸣叫。 可是,蝉声没一会儿便停歇下来,只剩下废墟那悲凉的静谧。那些残存的点景石和石灯笼则在四面丛生的杂草中吸收着落日的余晖,坚守着褪色的沉默。 男人再次拖曳着假腿,慢吞吞地爬起坡来。 突然,坡上丁零丁零地响起一串清脆的铃声,一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下坡而来。 邮递员来到假腿男人的身边,翻身跳下自行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便推着自行车小心地向下走。假腿男人的神情中透着一种异样的阴郁,以至于邮递员在下到坡底之前还禁不住回头看了他三次。 假腿男人似乎终于到达了他要去的地方。他望了望坡上,叨念了一句: “百日红开花了。” 念叨完,他拖着假腿急匆匆地爬上坡,走进百日红盛开的那块二百坪左右的宅基地内。 这儿也是一片杂草与瓦砾的海洋,不过烧毁之前似乎曾建有大量宅邸,从残留在杂草中的日晷也能窥豹一斑。 其他的树木全被烧光,黑黢黢的枯枝中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株百日红,尽管树干的一半已被火烤焦,树上仍绽满了红花,在假腿男人的眼中,这分明是一个奇迹。 假腿男人急匆匆地拨开杂草走到树旁,仿佛在爱抚自己心爱的孩子一般抚摩着百日红那光滑的肌肤。犹如在追慕往昔,他的眼睛湿润起来,不久便渗出了闪闪泪滴。 假腿男人忽然回过神来,露出一丝苦笑,慌忙掏出手绢擦拭一下眼泪,然后离开百日红,感慨万千地打量着四周的废墟,在日晷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由此到远方市谷的护城河一带,原本广阔的斜坡已变成一片焦土。就连在落日余晖下仿佛燃烧起来的护城河的水面,都透着一种浓浓的废墟的色彩。 就在这深情的凝望中,男人似乎感到了一种难以拯救的可怕气息,他痛心地哆嗦了一下。 此时,坡下有一个男人正拦住刚才下去的邮递员在打听什么。这是一个退伍军人模样的男人。邮递员指着坡上说了几句。不久,退伍军人模样的男人便微微行礼告别,然后开始朝这边爬坡。 假腿男人心不在焉地望着他们,不久便转移视线,越过市谷的护城河,朝九段方向望去。 不过,他的眼睛绝不是在欣赏那一带的景色。尽管他的目光乍一看是投向了远方,实际上却是在凝视他自己的心灵深处,在固执地舔舐着那钻心般痛苦的旧伤。 不觉间,他的眼里又涌出泪来,不过这一次他再也不去擦拭,任由溢出来的滚烫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请问……” 被人冷不丁打了声招呼,假腿男人猝然扭过脸。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装作擦汗的样子,迅速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有事吗……” 为了不让对方听出他因流泪而哽咽的声音,他背着脸,用低低的声音咕哝着。 “从前,有个叫佐伯一郎的人,家应该是在这一带,你知道是在哪里吗?” 假腿男人吃惊地回过头,眼睛直盯着对方。 这就是刚才在坡下拦住邮递员打听的那个退伍军人模样的男人。他的年龄有三十五六岁,小个子,长相寒酸,不过像南方人一样黝黑的肤色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大概是刚刚退伍吧,肩头还背着一个帆布背包。 “要说佐伯一郎的房子,那就是这儿了……” 他话音未落,退伍男人的眼里就现出异样的光。 “是吗?那,佐伯先生现在在哪里……” 假腿男人的眼中浮出一丝畏惧的神色。他奇怪地盯着对方,说道:“你找佐伯一郎有事吗?” “有点……” “你若是找佐伯一郎,我就是……” 退伍男人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起来。这么一看,他倒是还挺有亲和力。 “果然是啊!我刚才就这么想,因为你的相貌跟我听说的差不多……啊,冒犯了。我是川地的战友,是来给他捎信的。你也知道,川地,川地谦三他……” 一瞬间,假腿男人的眉毛猛地颤了一下,一抹惊惧的神色从原本阴郁的脸上掠过。 “川地给我捎信?” “对。” “那川地呢?” “死了。在新几内亚。” 假腿男人佐伯一郎的脸上瞬间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这是夹杂着苦恼、悔恨和放心的表情。他感慨地盯着自己的足尖,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但不久又朝退伍男人扭过脸,说: “川地托你带的口信是……” “川地说希望能就某个案子跟你谈一下,他临死都还在为那个案子烦心。‘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川地经常对我说,‘就去找佐伯一郎,跟他谈谈这个案子,帮我解开这个谜。否则我死不瞑目。’我这么一说,想必你就已经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事了……” 佐伯一郎目不转睛地盯着退伍男人,不久,他的脸上浮现出苦涩又讽刺的微笑。 “我能猜出你说的是什么事。不过,川地真的说那案子还有未解之谜吗?我觉得已经真相大白了啊……” “川地说那是错误的。而且,他还坚持说那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佐伯一郎的脸上再次浮出嘲讽的微笑。“看来人连赴死的瞬间都不能诚实一回啊。”他故意大声地念叨了一句,然后审视着对方说道,“因此,你就想来跟我谈谈那个案子?” “没、没错。”退伍男人略带口吃地说道。 “只要能跟我谈谈,谜就能解开了,是吗?假如真有未解之谜……” “对,我想差不多会解开。” 佐伯一郎的嘴角依然挂着嘲讽的微笑,审视着对方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道:“我现在正租住在世田谷的一个亲戚家里,你是跟我一起去那儿,还是……”说着,他环视四周。 “在这儿就不能说吗?”退伍男人再次环顾周围落寞的废墟。太阳越发西斜,万物的影子逐渐拉长,废墟一带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我还有点急事,在这儿就行。说不定,这儿反倒是最适合谈那个案子的地点呢。那案子说不定就是在这儿发生的。” “是吗?那就请吧。” 退伍男人应邀走进烧毁建筑的废墟内,在佐伯的示意下,男人在佐伯对面一块平整的点景石上坐下。 仿佛在相互试探一样,双方先是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掏出香烟点上。不过,退伍男人抽了几口后,立刻又掐灭了烟,仔细地装回口袋,然后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川地交代说,在进入那个话题之前,要先请你谈一谈一个叫由美的女人。川地说,她才是造成案件的原因。那个案子好像是在由美一周年忌日的时候发生的,对吧?” 一度恢复平静的佐伯脸上再度现出不安的神色。不过,他很快便克制住情绪的波动,脸上依然挂着嘲讽的微笑,说道:“川地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 “虽然我不知道川地为什么会这么想……”佐伯一面慢吞吞地吸着烟,一面说道,“若是由美的事情,谈多少都没问题。我刚才还在想她的事呢。我今天来这里,其实也是来追思曾跟她在一起的那些甜蜜往昔。哈哈,我都这样一把年纪了还说这种话,你也许会觉得我是个愚蠢的男人,不过随便。她是我的宝贝,不,永远是至宝,因为由美仍活在我的回忆中。刚才看到她生前所爱的百日红竟奇迹般从大火中存留下来并开满花朵,我都哭了呢。你刚才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也正因怀念她而落泪呢。呵呵,你尽可以嘲笑我是个愚蠢、多愁善感的男人。” 佐伯在喉咙深处笑着,他的脸逐渐红起来,眼中也闪着点点泪光。他清了清喉咙又继续说道: “由美是我培养的女人。没错,我完全可以这么说。我从她九岁的时候起就亲自抚养她。当时我大学刚毕业,大概是二十四岁。最初,我是想等她成人后再给我做妻子或是情人。若说我为何为了得到一个老婆或情人而如此大费周折,这是因为我极怕女人,在年轻女人面前一站身体就发抖,连嘴都张不开。尽管如此,我对女人却怀有一种执着的理想。受这两种性格所累,我是不可能用寻常手段得到妻子或情人的。于是,我在大学毕业那年毅然下定决心要培养未来的妻子或情人。这或许是受了学生时代读过的《源氏物语》的影响吧。正如光源氏用心把紫上培养成自己理想的妻子一样,我也要把年幼的少女培养成自己理想的妻子或情人。就算我再害怕女人,可在九岁、十岁的女孩面前我还不至于发抖。结果,我选中的就是由美。” 佐伯的眼中现出一种追忆往昔的温润神色。 这完全是一个超常规的故事。由于讲述故事的佐伯语气中没有一丝认为异常的感觉,因而这种异常便愈发被夸大。 退伍男人偷偷地咽下一口唾沫。 “由美是个几近完美的少女。不,是将来可以变成一个几近完美女人的少女。我也是持之以恒地物色这种少女才最终得到她的。我前面也说过,当时她九岁,是一个可怜的孤儿。不,她的母亲似乎生活在别处,是一个轻佻的女人,由美两岁那年,她母亲就跟情夫私奔了。自那以后,她就由父亲一人抚养。八岁那年,父亲也亡故,她便被卖给艺伎屋当学徒,艺伎屋的大姐大概也是看中了她的美貌吧。有一次,我意外地看到了她,她楚楚可怜的身影让我一见钟情。” 说到这里,佐伯歇了口气,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继续滔滔不绝。 “把她从艺伎屋赎出来是相当麻烦的,不过金钱帮我搞定了一切。幸亏我还有父母留给我的大量财产,而且我也没有一个至亲会干涉我这种荒唐的尝试,一切进展得很顺利。因为就连曾经养育过我的唯一亲人——我的姨妈也在我大学毕业的前一年去世了,所以我谁都不用怕,开始随心所欲地教育她。我决心尽量把她培养成一个高贵、典雅又非常娇媚的女人。这目的也基本上达成了。我把由美送进了国民学校,却没有把她送进更高一级的学校,因为我无法忍受当时女学生的粗野。小学毕业的那一年,即昭和十五年的秋天,由美第一次来了月经。紧接着,我就把她变成了自己的女人。” 退伍男人再次惊讶地打量对方的脸。 可是,佐伯的表情却异常平静,根本感觉不到他是在进行异常的告白。不,他似乎反倒沉醉在了自己发表的这种告白中,一种恍惚的光影覆盖在他脸上。 “我这么一讲,你也许觉得我是一个毫无人性的禽兽。不过请设想一下,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六年啊。我都已经三十岁了,却一直守着童子身,我已经再也等不下去了。开始时由美当然非常震惊,羞耻之余,她非常不情愿,悲叹不已。不过,我非常有自信,并且在占有她一次后,我也就无须着急了。我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灵与肉的成熟。这一时期很快就到来了。与男人有过一次肌肤之亲后,她的性和情竟以异常的速度成熟起来。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然身处绚烂的花海中。” 浮现在佐伯脸上的恍惚光影越发深重。他沉醉般继续说道: “假若我们是同龄的青年男女,身边恐怕就不会有如此馥郁的花海了。若是同龄的青年男女,就算再怎么亲密无间,多少也会有一些做作和羞耻,因此夜晚的姿势也自然会受到制约。可是,我跟由美年龄相差十五岁,由美仍管我叫叔叔。所以,她就像小孩跟大人撒娇一样可以做任何大胆的动作。当时的她完全就像一个拥有取之不尽的好奇心之泉的小鬼。我也不甘示弱,心情完全跟当初捡她来的时候一样,什么要求都敢提。所以我们的姿势中带着普通情人间无法经历的那种重口味的东西。当时我也年轻,对了,估计就是那种所谓的如狼似虎的年纪吧,也不像现在这样瘦,肌肉发达,精力充沛。她也毫不含糊,由于拥有取之不尽的好奇心之泉,她对我们夜间的姿势乐此不疲。” 佐伯的声音渐渐灼热,那黯淡而忧郁的眼睛里现在正闪耀着灿烂的光芒。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擦擦嘴角,然后又用滚烫的语气讲述起来: “话虽如此,我却并没有一味沉溺于夜晚的快乐。另一方面,我并未忘记对她的教育。我在把她培养得娇媚的同时,还要把她培养得典雅而高贵。也就是说,我要把西洋谚语中的那种‘在客厅是淑女,在卧室是野兽’的女人理想在她的身上付诸实现。也正如我前面说过的那样,这一目标近乎完美地得到了实现。她二十岁时的美丽已堪称庄严,但全身散发的香气却足以迷倒所有男人。各色的年轻男人都被吸引到她身边,川地也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里,佐伯才像忽然被唤回现实一样,朝退伍男人瞥了一眼,说道: “听说你是川地的战友,想必对他也很了解,战场上的川地我不得而知,不过被招进部队之前,他实在是一个绝世无双的美少年。年龄好像比由美小两岁,玩起女人来却很有手段。他好像跟由美一样也是孤儿,在横滨长大,是个出了名的不良少年,据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尝到女人的滋味了。自那以后,无论是良家妇女还是娼妓,被他抱过的女人似乎都不胜枚举。要说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是因为在他接触由美之初,我曾雇用私家侦探偷偷地调查过他的来历。每当有新的男人接近由美时,我总会十分小心。那么,我为什么不让那些危险男人离由美远一点呢,这是因为我有自信。虽然说由美千娇百媚,而正是这一点让男人们产生了希望,可另一方面,她又有着典雅高贵之处,我根本不用担心她会被那些男人无聊的甜言蜜语欺骗。她也深知除我之外,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男人会拥有能够更让她满足的肉体和技巧。所以,每当看到男人们被由美撩起那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并逐渐陷于急躁的样子,我就会觉得很愉快。也就是说,我把自己培养的女人向男人们炫耀,让他们焦虑,让他们烦闷,并且还要独占让他们如此垂涎的女人,以此来获得无上的满足。假如没有那场可憎的战争,我们充满快乐的生活大概会更长久地持续下去。” 从这时起,佐伯的脸上逐渐蒙上阴影,语气中也没有了热度,连说话都厌倦起来。他呆呆地抬起无神的眼睛,一面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一面习惯性地继续讲述: “后面的事情我连想都不愿去想,所以就尽量讲得简单些吧。昭和十六年初夏的时候,我接到了入伍通知。当时我三十六岁,由美已经二十一岁。在当时的形势下,一个三十六岁的未教育兵应征入伍也毫不奇怪,我也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不过我还是担心由美,于是我就选了四个朋友,把她托付给了他们。这四个朋友分别是五味谨之助、志贺久平、鬼头准一和川地谦三。五味是我中学时的学弟,私立大学毕业后在筑地的一家商业公司上班,从大学时代就一直受我照顾,年龄比我小三岁。志贺久平跟我是大学同学,以前也没怎么来往,可是自从由美年届妙龄,美色突然增加后,他就莫名其妙地与我频频走动。他当时担任私立大学的讲师,同时还写一些诗一类的东西。鬼头则是从前我家的寄宿生,他头脑聪明,从私立大学的夜校毕业后,进入当时十分红火的军需公司,似乎很吃得开。他当时有三十岁左右。至于川地,情况你都已经知道了。也就是说,这四人是由美最热心的赞美者,而且全都是单身。那么,你肯定要问了,我为什么净选这种危险人物来托付后事呢,其实我本打算是以毒攻毒。这是我的苦肉计,想通过他们的彼此牵制来保证由美的安全。在四人和由美这五个人为我举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壮行会之后,我立刻就入了伍,几乎未经任何训练就被送到了前线。至于被送到了何处的前线,在这里毫无关系,我就不提了,反正六个月之后,我的腿部受了重伤,被送回了后方。在那家医院里,我的左腿膝盖以下被切除。等我安上假肢,解除兵役返回家乡的时候,已经是昭和十七年的春天。可是,在我回家后的第一个星期,由美就服毒自尽了。” 佐伯一口气说到这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擦擦额头渗出的汗,就陷入了沉默。 退伍男人也无话可说。 一时间,浓重的沉默充满了二人之间。 市谷的护城河水越发光亮,也不知是什么鸟,像撒芝麻一样从靖国神社的树林一带飞向天空。 过了一会儿,退伍男人试探性地望着佐伯,低声问道: “那你知道夫人自杀的原因吗?” “不知道。遗书和遗言都没有。” 退伍男人虽然怀疑地望着对方,却并未刻意追问。 “就这样过了一年,在你夫人一周年忌日法事的饭席上,就发生了那案子,是吗?” 佐伯露出黯淡而忧郁的眼神,点点头。 退伍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掐灭的那支香烟,点上火。他悠然地吸完后,用鞋把烟蒂踩烂,再次看着佐伯。 “终于要进入到问题的核心了,在这里我们需要再复述一次那个案子。怎么样,是由你来呢,还是让我来说?” 佐伯默默地望着对方,轻轻地摇摇头。“怎么都行……”他低声答道。 “那就由我来说吧。你好像是有点累了。毕竟川地把这个故事已给我反复讲了好多次。我也反复就我不清楚的地方和拿不准的地方追问了他好多次。所以,我想我大致上还是能讲得接近真实的,如果有错误的地方,请尽管指正。” 退伍男人低下头,一面带着追忆的眼神,一面缓缓地讲述起来: “当时,由于法事临近,你便在两天前把四个男人都召集到这宅子里,对吧?这四个人,不用说,就是你中学时的学弟、当时在筑地的商业公司上班的五味谨之助,大学时代的同学、是诗人同时又在私立大学做讲师的志贺久平,贵府寄宿生出身、在当时生意兴隆的军需公司上班的鬼头准一,还有就是川地谦三,都是你应征入伍时托付后事的人。在你的请求下,这些人从法事的前两天就住在了这里。只是,唯有那个川地,他却在法事的前夜因为有事而离开,在别处住了一晚上,然后于法事那天的过午时分才回到了这里。此事后来给案子投下了一个微妙的疑问,对吧?” 佐伯默默地点点头。 “那么,在进入案件的核心之前,我想先从另一件事谈起,事后想来那应该是该案的前奏曲。据说此事发生在川地出门期间,所以他事后听人说起来才知道。在做法事的那一天早晨,这宅子里竟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你喜爱的牧羊犬突然痛苦挣扎,眨眼间便吐血而死。当时,大家尽管很惊讶,可毕竟只是一只狗,也就没有太留意,还以为只是食物中毒,就没有当回事。可是到了后来才明白,此事竟含有重大的意味。” 佐伯再度神色黯然地点点头。 退伍男人一面盯着他的脸,一面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那接下来终于要进入案件的正题了,据川地说,虽说是你夫人的法事,可你却提议不用请和尚来,你说她生前讨厌一切跟佛教沾边的事情,不如索性痛快淋漓地大喝一场,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在你的提议下,酒宴从傍晚就开始了。一会儿是日本酒,一会儿是洋酒,中间还掺着啤酒,等到案子发生的八点前后,主客五人都已经酩酊大醉。这时,你又拿出了白兰地,对吧?” “不是白兰地,是杜松子酒。” “对对,是杜松子酒。有一点忘记说了,案件发生的地点是一间西式客厅,在那客厅的一角,你做了一个自己喜欢的酒吧。吧台上放了一个银盘,上面摆了五个酒杯,你把杜松子酒倒入酒杯,正端起盘子要把酒分给大家,老仆人从客厅外喊你,你就把盘子放在那里后直接出去了。那老仆人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他是来问我有关尼洛,就是那天早晨死掉的那条牧羊犬埋葬的事。” “原来是这样。那么在返回客厅之前,你在外面待了多长时间?” “只有两三分钟吧。我只需给他一个简单的指令。” “哦,我明白了,不过,在你离开客厅期间,诗人志贺久平等不及,就自己走到了吧台旁,他不仅喝光了其中一杯已斟好的酒,还无意中改变了四个酒杯的位置。这件事志贺后来也坦白了,其他三人也都注意到了。志贺返回座位后,军需公司的鬼头准一也学着志贺的样走近吧台。正当他伸手去端其中一个酒杯的时候,你从外面回来,他就慌忙把酒杯放回了银盘上,缩着脖子躲到了一旁。这时你走了进来,端着银盘把酒杯分给了大家,对吧?” “不,由于此前有一个杯子已经空了,我就一边问是谁捣乱,一边往空杯子里倒酒。” “是这样啊……那么,你当时对酒杯的分法后来就成了案件的关键所在。关于这一段,我曾非常仔细地问过川地。具体情形应该是这样的:你先拿起酒杯递给了在吧台一旁的鬼头,随后又把第二个杯子递给了志贺久平,进而又把第三个酒杯递给了五味谨之助。然后,随着一句‘请’,你就把剩下的两个酒杯连同银盘一起都递到了川地面前,对吗?” “是这样的。川地在桌子对面,我的手够不着,就连盘子一起递到了他面前。” “可当时,五味谨之助却从一旁伸出手,从盘子上的两个杯子中拿了一杯放在了川地面前,对吗?” “是的,一点没错。川地记得倒挺详细啊。” “因为办案人员的讯问,他恐怕都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之后,酒杯都交到了大家的手中,当大家正要一起干杯的时候,不知是谁忽然叫了声‘空袭’,对吧?那是谁喊的?” “寄宿生鬼头啊。他那人冒冒失失的,经常犯些没头没脑的错误。他大概是把省线电车的声音误当成警报了吧。” “可是,当时大家一听都吓了一跳,放下酒杯就站了起来。有人甚至还冲向窗边。可不久知道是一场误会,大家便一面嘲笑鬼头,一面返回原先的座位,又喝起酒来。结果不一会儿,五味就痛苦难忍,眨眼间便吐血而亡,对吧?五味在喝下杜松子酒到痛苦挣扎之间有多长时间?” “这……大概只有一两分钟吧。因为除了五味,喝光杜松子酒的就只有我一个。川地等人连碰都没碰呢。” “听说是这样。由于五味的暴死,情况完全改变了。医生被立刻叫来,你们又在医生的提醒下报了警,办案人员又从警局赶来。在经过种种调查之后,警方确定,五味死于掺入杜松子酒的氰化钾。那么,如此一来,究竟是谁往五味的酒中投了氰化钾就成了问题的关键,对吧?” 退伍男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把视线从佐伯的脸上移开,环视着四周暮色渐沉的废墟。 万物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荒寂的斜坡上绘着各种奇怪的阴影。这风景不禁让人的心情越发沉重。 退伍男人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再次讷讷地讲述起来: “最有机会往五味的酒中投毒的,不用说就是你了。是你往五个酒杯里倒入杜松子酒,又是你亲手分给大家。倒酒时,你往其中的一个酒杯里投了氰化钾,并将那酒杯递给了五味。如果这样解释,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顺便说一句,其他四个杯子中都没有氰化钾的痕迹。当然,由于你的杯子已经喝干,这也无须再调查了。假如那杯子中也放入了氰化钾,你自己也会跟五味一样吐血而死了。” 佐伯露出黯然的眼神点点头。 退伍男人继续说道: “所以,假如你就是投毒者,案子应该很容易告破。可事情并非如此,因为你往酒杯里倒满酒后曾一度离开房间,而且志贺又一度靠近酒杯,他不仅喝光了其中一杯,还在不经意间改变了剩下四个杯子的位置。所以,当你返回房间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杯子中放了氰化钾。这五个杯子后来都经过了仔细检查,这是成套的杯子,仅凭肉眼根本无法发现有任何细微的不同和记号。所以,假如是你投的氰化钾,在分配的时候,你应该会束手无策。因为既然你自己也注意到杯子的位置被换过了,所以应该也会意识到自己已无法分辨哪一个杯子加入了氰化钾。弄不好的话,有毒的杯子说不定还会分给自己呢。可尽管如此,你还是毫不犹豫地、坦然地分配了酒杯。因而,投毒的并不是你,你的嫌疑基本上被排除。对了,有一件事忘说了,你在返回房间之后,又往志贺喝干的酒杯里倒入了杜松子酒,当时鬼头就站在一旁看着,所以你绝对不会有投毒的机会,鬼头也做证说绝对没这回事。” 佐伯再度默默地点点头。他究竟是从退伍男人讲述的故事中得到了些许感动,还是根本就漠不关心,从他的表情中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只是流露出黯淡的神情,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的脚下。 “假如投毒的人不是你,那谁还会有机会呢?不用说自然就是志贺跟鬼头了,因为二人都曾接近过杯子。可就算是他们二人之一投了毒,又怎么会知道那杯子会被递给五味呢……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对吧?因为分配酒杯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你。一旦弄不好,有毒的杯子还会转到他们自己头上呢。照这么想,投毒的也不是这二人。因此谁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氰化钾并不是在酒杯分配之前被投入,而是在分配之后,如此一来,由鬼头的误会引发的瞬间空袭闹剧自然就被摆上了台面。” 佐伯默默地低着头。他的半张脸已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 “就在鬼头喊空袭的一刹那,大家全都把酒杯放下,骤然紧张起来。会不会是有人趁这个空隙往五味的杯子里投放了氰化钾呢?因此,当时五人的位置又成了问题的关键。我反复问过川地当时五人所在的位置,情况基本上是这样的:五味跟川地就坐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五味听到空袭的一刹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川地却没有。鬼头在喊空袭的同时冲到了窗边,志贺则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而你则正靠着房间角落的吧台而立。因此,当时离五味最近的就是川地,除他之外,别人是没机会往五味的酒杯里投毒的。就这样,当川地的嫌疑骤然上升的时候,仿佛是墙倒众人推一样,志贺随之又搬出了一份令人震惊的证言。即由于鬼头的一声空袭,五味哎呀一声放下酒杯站起来的一刹那,他看到川地偷偷把自己的酒杯跟五味的杯子调换了一下。因此,川地的嫌疑越发确凿,经过办案人员的严厉讯问,他最终也承认了调包酒杯的事。可是,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毒死五味,而是因为自己正要喝的时候,忽然发现杯子里漂着一根短头发。尽管他把头发取出来扔了,可心里总觉得不舒服,正犹豫着该不该喝时,就发生了那出空袭闹剧。由于五味站了起来,他便趁机把酒杯调换了……川地就是这么解释的,对吧?” 退伍男人说到这里停下来,再次环顾四周。太阳已经沉入了废墟的彼岸,四周被裹进一片苍茫的暮色中。那百日红的花朵也失去了烈日的光辉,显得格外黝黑。 “当然,川地的辩解是很难被相信的。不过,这在理论上可能发生,于是人们就暂时采纳了他的话,又对案件进行了再次分析。假若川地的辩解不假,案件就完全被翻了过来。即凶手要杀的对象并不是五味而是川地。川地拿的杯子中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被投了毒呢……于是,酒杯的分配就再次成为关键。川地的解释中有一点是很引人注意的。他说他之所以要调换五味的酒杯,是因为自己的酒杯里漂着一根短头发。漂着头发的酒杯……难不成,这就是投毒杯子的记号?” 退伍男人仿佛在解读对方脸色似的,偷偷在观察着,可佐伯依然默默无语,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退伍男人再次讲述起来: “我刚才也说过,酒杯的分法因此再次被讨论。假如头发就是投毒酒杯的记号,那么志贺跟鬼头再怎么改变酒杯的位置也没有关系。你避开漂着头发的杯子,由鬼头到志贺,然后再到五味,依次把酒杯分配下去。所以,假如你当时也曾拿起酒杯递给川地,你的嫌疑就确凿无疑了,可由于情况并非如此,事情就又复杂起来。你是把剩下的两杯连同盘子一起都递到川地面前。假如当时川地避开有毒的杯子,而是拿起另一个杯子,结果将会如何呢?当然,为了让川地选择有毒的杯子,事先对杯子的位置动手脚也是可以做到的。人都习惯伸手去拿自己所朝方向右面的东西,所以通过事先将有毒的杯子放在该位置来让对方拿到,这或许也并不困难。但事情不都是这么绝对,而且那时拿起杯子递给川地的是一旁的五味。五味在川地的左侧,从川地的角度来说,五味的当然就是放在自己所朝方向左边的杯子了。因而,相对于川地来说,有毒的杯子反倒是被放在了他不容易拿到的位置。当你的嫌疑再次不确定时,有一个装氰化钾的一盎司瓶被警察发现了,对吧?而且还是从川地的包里发现的……” 退伍男人再次把视线投向对方,审视着对方的脸,不过旋即又把视线移开。 “那瓶子不仅装在川地的包里,而且还是川地的东西,这一点志贺、鬼头和你都十分清楚。因为就在案发的两天前——从那天晚上起,大家就住到了你家,聚在客厅里的时候,川地偶然从口袋里掏手绢,那小瓶就被带出来滚落到了地板上。由于川地当时非常狼狈,那个小瓶便给大家留下了强烈的印象。据说川地支支吾吾地说是胃药,结果警察一调查,确定是氰化钾,所以川地的嫌疑已经是铁板钉钉。川地就再次辩解说,鉴于形势动荡,谁也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发生意外,因此他就一直随身携带,万一不测时可以用来自杀。这种含糊的说辞是不可能被采纳的。所以,假如没有那天早晨尼洛一事,川地就会被宣布有罪了。” 退伍男人说到这里后歇了一口气,然后又说道: “尼洛一事简直就是川地的救命菩萨。由于发生了五味的案子,尼洛那件事便再次被重新审视。幸亏尼洛的尸体和那天早晨尼洛吃过的食物残渣还原封不动地保留在那儿,办案人员经过再次调查,查明尼洛也是死于氰化钾中毒,毒药混入了那天早晨尼洛吃过的食物中。就是说那天早晨有人用氰化钾杀死了尼洛。川地从前一天晚上到当日过午都没在这,而且尼洛所吃的有毒食物是那天早晨由老仆人准备的,所以唯有这一件事,川地确实不具备作案时间。据川地说,他是把那瓶子放在了包里,但那一晚出去住的时候并没拿包。所以,应该是有人趁他外出期间把瓶里的东西取出来一些拿尼洛做了实验。那小瓶从口袋里滚出来时,川地慌乱的样子非同寻常,见此情形的人也自然会产生怀疑。一试之后果然是剧毒,接下来就很可能用在了人身上——如此一来,问题就变成了给尼洛下毒的人是谁,而老仆人对此事的证言则一举把这个案子翻了过来。根据他的证言,那天早晨他准备好尼洛的食物之后,忽然想起还有别的事,就放在厨房出去了,等他过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五味从厨房里出来。五味就是被害人。” 至此,退伍男人的脸上别有意味地浮出微笑,说道: “哎呀,案子如此完美地发展到这儿,真可谓恰到好处。由于老仆人的证言,此前大家做梦都没想到的五味自杀一说忽然浮了起来。于是,警方就对五味当时的境况进行了调查,恰好,他当时也正处于很可能会自杀的困境中。即,当时五味供职的商业公司因战争倒闭,他连工作都没有了,不仅非常困顿,连健康状况也很差,已变得自暴自弃。不仅如此,还有证言说五味曾半开玩笑地问过两三个朋友最轻松的死法是什么。于是,此案最终就以五味的自杀而定性。即川地调换酒杯后,很可能是五味自己往杯子里投毒自尽的。川地调换酒杯之前的情形志贺也看到了,可之后由于注意力被空袭闹剧吸引,五味喝干酒之前的动作他并 没有看到。对所有人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式了。当然,若是没有那场战争,也许警方也不会满足于如此粗劣的结案方式。可不久之后,第一嫌疑人川地就被征入部队,远派到了海外,于是案件最终以五味自杀而结案。” 退伍男人讲完,用试探的目光审视着佐伯。佐伯却依然呆呆地守望着护城河对面的高岗,脸上带着一种甚至让人怀疑他会不会直接化成了石头的表情。 “那么,”退伍男人郑重其事地说道,“以上便是表面的事实。川地对这样结案并不满意,想必你也知道吧。川地说五味并非自杀,是有人想杀死川地而投的毒,这个人就是佐伯一郎,就是你。” 退伍男人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紧盯着佐伯的脸。可是佐伯面不改色,依然是一副虚脱的表情。紧张的沉默在二人之间持续了一阵子。尽管开口打破这沉默的是佐伯,不过他的语气却很疲倦。 “这么说,川地有一种要被我杀的预感?” “对。可是,他说那是你的误解。” “误解?”佐伯的嘴唇极度扭曲起来。那分明是一副强抑愤怒的表情。他刚要张嘴说些什么,立刻又改了主意,闭上了嘴。 退伍男人一面审视着他的脸色,一面说道:“川地说,佐伯先生大概以为在自己应征入伍期间用暴力侵犯由美并致使由美自杀的男人就是他,可那并不是他。” 佐伯的嘴唇再次扭曲。 “可是,川地怎么知道由美自杀的原因……” “因为他听到了由美的告白。听说由美在自杀之前找过川地,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当时川地并未想到由美会决意自杀,就放她回去了,事后想来实在遗憾至极。” 佐伯的嘴唇再度异常扭曲,眼里现出可怕的光。他似乎正要放狠话,却忽然又改了主意,换成了慢吞吞的口气说道: “原来如此,假如真如你所说,是我给川地下了毒,那么,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你不是也说了,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 “不,并非不可能。假如你自己也打算服毒自尽的话。” 突然,佐伯的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犹如在黑暗中散开的烟花一样耀眼。 退伍男人讷讷地说道: “问题还是出在那根头发上,那正是有毒杯子的记号。这一点当时警察们也想到了,不过由于并没有深入调查,结果就被谜底蒙住了眼睛。那头发不只漂在了五味拿给川地的杯子里,剩下的两杯中都漂着,就是说剩下的两个杯子中都下了毒,所以川地无论拿哪个杯子都不成问题。因为你打算等川地喝完之后,自己也服毒自尽。你打算跟川地同归于尽。” 佐伯使劲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凝视着对方的脸。 “可是,就在连你也没预料到的空袭闹剧的空隙里,川地竟把自己的杯子跟五味的调换了。调换的理由正如当时川地所说的那样,真的是因为漂着头发让他感到了不适。可是,由于你的注意力也在一瞬间被那空袭闹剧吸引,没能注意到酒杯被调包的事,若是发现,你肯定会找个借口阻止五味去碰那杯酒。你正焦急地等待川地去喝那杯酒,可是五味竟先痛苦地挣扎起来,你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出了差错,便急忙把自己杯中的东西倒进了酒吧的水池里。为了避免留下氰化钾的痕迹,说不定你又用杜松子酒涮了一下,因为杜松子酒的瓶子就在你身边,大家的注意力又全被吸引到了五味身上,所以这一点从容你还是有的。佐伯先生,这就是我解出的谜底,你对此怎么看呢?” 佐伯眼睛里的光越发强烈,几乎就要燃烧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不久却无力地耷拉下肩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低低的干笑声。那是无比阴森的笑声。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虽不知你是什么人,不过的确很聪明。连警察都未能解开的谜,你远在异乡,只是听别人说了说就解开了。但是老兄,你若以为我听了你的答案后会大惊失色浑身发抖,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因为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错,想杀川地却错杀了五味的就是我。我对不住五味,一直经受着良心上的谴责。当时我差一点就坦白了一切,可由于杀人嫌疑眼看就要落到川地头上,我便决定坚守沉默。我虽然毒杀川地失败,却很可能用杀人罪把那家伙送上绞刑架。” “你要杀死川地的动机是什么?” 佐伯的脸上忽然涌上怒色。他好歹才控制住情绪,说道: “解除兵役回来后,我被由美那万分憔悴的样子惊呆了。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回答说哪里都很好。尽管如此,那天晚上,她还是拒绝了我的拥抱。我是那样满怀期待地回来,期待着由美不知会有多么高兴,可她还是顽强地拒绝了我那令人心潮澎湃的爱抚。没错,她连续拒绝了我一星期,最后就自杀了,连个遗言都没有留下。她死后,我才发现她患上了严重的性病,这就休怪我想杀死川地了。” “于是你就把这一切归罪于川地?” “没错。除了他还能有谁……我以前还曾看见过由美跟他接吻的样子。” “接吻……” “虽说是接吻,也只是额头。我看到由美抱着那家伙,正吻他的额头。那肮脏的美少年,敢玩弄我的女人!”佐伯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退伍男人同情地注视着他的脸,忽然,他竟说起另一件事来。 “佐伯先生,那么,你知道川地当时为什么会带着氰化钾吗?川地当时曾敷衍说那是为防万一用来自杀的,这当然是胡说八道了。川地当时也想杀死一个人,只是最终缺乏实施的勇气。” “我知道,是打算杀我。我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我就先下手为强……” “不,你错了。川地盯上的并不是你,而是五味。” “五味?”佐伯突然喘不上气来,“他为什么要杀五味?” “为了给由美报仇。佐伯先生,暴力侵犯由美小姐并使她自杀的,就是五味啊。” “你撒谎!”佐伯突然大叫起来,发疯般发出恶毒的笑声,“人啊,为什么到最后一瞬间还要说谎呢。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就算让由美悲惨死去的是五味,他又有什么义务要给她报仇呢?胡扯、胡扯,完全是胡扯!” 等对方的情绪平复下来后,退伍男人平静地说道: “佐伯先生,你刚才说过,川地接近由美小姐的时候,你曾雇过私家侦探调查他的来历,对吧。假如你继续追本溯源,连他的出身都调查,恐怕就不会产生那样的误解了。没错。假如你那么做了,应该就会发现,川地的生母跟由美的生母是同一个人。” “什、什、什么?” “你刚才说过,由美的生母在她两岁的时候就跟情夫私奔了,对吧?由美的生母跟那男人逃到了横滨,在那里生下了川地。由美和川地都知道这件事,可由于川地当时品行不端,她就一直没告诉你。川地在国内或许是品行不端,可在战场上,他却是个有良心的士兵。为了把这件事告诉你,而且我想你一定因为五味的死而一直遭受良心上的自责,为了告诉你真相,我才来到这里。你跟川地,你们费了两个人的劲,尽管很偶然,可还是为由美完成了复仇。佐伯先生,能在这里遇见你实在是幸运。说句老掉牙的话,这大概也是由美引荐的吧。川地托付给我的使命就此完成,再见!” 退伍男人摇晃着帆布背包站起来,微微施了个礼,拨开杂草便从废墟中走了出去。 等男人从陡坡上走下十米远的时候,佐伯一郎这才如梦方醒,忽然叫住他:“啊,请等一下……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我?我叫金田一耕助,一个微不足道之人。” 在废墟中暮色苍茫的陡坡上,金田一耕助一面把帆布背包摇来晃去,一面急匆匆地向下,为了赶赴濑户内海的一个孤岛——狱门岛。 目录 序幕 第一章 大贵族的早餐桌 第二章 角色全齐 第三章 考古学者 第四章 女人与考古学 第五章 火柴图案 第六章 飞蛾的花纹 第七章 楔形文字 第八章 箱根手工艺 第九章 A+Q≠B+P 第十章 祖母与孙女 第十一章 师徒关系 第十二章 考古学问答 第十三章 目击者 第十四 章氰化钾 第十五章 操夫人的推理 第十六章 万山庄的人们 第十七章 愚人的瞎猜 第十八章 谁有氰化钾 第十九章 佐助小丑 第二十章 果岭早已知道 第二十一章 雾海 第二十二章 打火机 第二十三章 另一个女人 第二十四章 操夫人的冒险 第二十五章 跟踪 第二十六章 噩梦 第二十七章 悬崖的上下 第二十八章 信乐茶碗 尾声 昭和三十五年夏天 地点轻井泽 出场人物: 凤千代子 有过四段婚姻的电影界大明星。 笛小路泰久 千代子的初任丈夫,战前电影界的偶像明星。 阿久津谦三 话剧演员,千代子的第二任丈夫。 槙恭吾 西洋画画家,千代子的第三任丈夫。 津村真二 作曲家,千代子的第四任丈夫。 飞鸟忠熙 前公爵后裔,战后日本财界的大亨,对考古学怀有浓厚兴趣。目前 正跟千代子热恋。 笛小路美沙 千代子与初任丈夫笛小路泰久所生的女儿。 笛小路笃子 笛小路泰久的继母,养育美沙长大。 樱井铁雄 飞鸟忠熙的女婿,神门产业的精英。 樱井熙子 忠熙的女儿,铁雄的妻子。 的场英明 考古学者,一直想让飞鸟忠熙资助发掘旅行的费用。 村上一彦 飞鸟忠熙偏爱的青年,目前是的场英明的学生。 秋山卓造 飞鸟忠熙的左膀右臂,为忠熙可以上刀山下火海。 立花茂树 津村真二的学生,音乐系学生,村上一彦的朋友。 田代信吉 自暴自弃型的音乐系学生,曾殉情未果。茂树的朋友。 藤村夏江 被凤千代子的第二任丈夫阿久津谦三抛弃的女人。 樋口操 藤村夏江的学姐、朋友,居住在轻井泽。 日比野警部补 本案的调查负责人。年纪尚轻,立功心切。 等等力警部 警视厅搜查一科警部,金田一耕助的搭档。 金田一耕助 大家早已熟悉的头发蓬乱的侦探。 序幕 从泉之乡往上慢慢地爬半个小时,越过当地人所称的“二度坡”一带之后,景致便逐渐开阔起来。 天气晴朗。像土产店卖的明信片里的彩色照片一样,旧轻井泽对面的一文字山与鼻曲山变成了浅棕色,一个接一个地冒了上来。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怎么样?” “可浅间山连影子都还没看到呢。” “浅间山得爬到山顶才能看见。” “休息一下也行,会不会有人来呢。” “来就来呗,管他呢。” 周围是一片夹着杂树的红松林,树下的杂草中长满了大片的葛草和土当归。葛草的紫花点缀在白色的土当归花中,看上去分外惹眼。女人在靠近路边的树林里铺好塑料布,背对着路坐下来。 “你怎么划得到处是伤?” “穿着外衣热,一脱了却又划成这样,这路可真难走啊,要是有条好走的路就好了。” “你就别做梦了,上天堂还能有好路走?” 男人说完后,骨碌一下仰面躺了下来。塑料布下面的杂草顿时被压扁了,男人的身体陷入葛草叶里。女人擦了擦汗水,悲伤地抚摩着双臂上的划痕。 路这种东西,一旦没人走了便会荒废。这一条也不例外。从前连汽车都能跑得开,可是从战时到战后再也没有维护过,完全被废弃了。现在连两个人并肩走都有些勉强,路的两侧全是探出来的灌木,如果只穿着半袖衬衫就倒霉了。可若是穿开襟毛衫,头顶上的阳光却又那么毒辣。 路况本身也很差,看样子两三天前才刚下过暴雨,可是即便不下雨,这条满地滚着被烧热的浅间山石的路也早已被切割得像叶脉一样了。山体裸露的浅间山从前大喷发时形成的大圆石则让原本陡峭的山路变得越发艰险。 女人脱掉鞋子,抚摩着脚趾。尼龙袜下透出来的畸形脚趾似乎在展示这个女人从前的职业。 “阿信,给我点水。” 男人仍躺在那里,极不耐烦地取过水壶递给她。 女人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说道:“你要不要也来点?” “我不用。”男人爱理不理地说完,忽然又改了主意,“那就干脆喝个够吧。” 男人仍躺在那里,直接把女人递过来的水壶杯子送到嘴边,弄得一大半水都洒到了牛仔裤上。 “讨厌。你也太懒了。要不再来一杯?” “不用。” 男人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面,依然陷在草丛里。女人看出男人在怄气,心里很痛苦,本想说点什么,又怕说了之后更别扭,便默默地拧上水壶的盖子。 男人有二十三四或二十五六岁,似乎比女人小两三岁。不,说不定还会差得更多。女人的脸色很差,嘴唇却红得出奇,似乎不单是因为涂了口红的缘故。她气喘得厉害,似乎患有肺部疾病,这让她看上去愈发显老。 小宫由纪几年前刚进歌剧团的时候,也曾拥有过狂热的梦想,可当那梦想被无情地击碎,她便陷入了悲惨的境地。仅凭一张漂亮的脸蛋是很难在这个世界上出人头地的。当意识到自己无论作为歌手、舞女还是演员都缺乏天赋的时候,由纪彻底被绝望摧垮了。于是,需要养家糊口的由纪终于被更廉价的赚钱手段诱惑,当事情败露被驱逐出歌剧团的时候,她肺部的疾病已经相当严重了。而且,她仍必须工作。 “阿信,躺在那种地方会感冒的。你不觉得这里太凉吗?” 顶着太阳爬坡的时候会汗流浃背,可踏进阴凉处后却又立刻觉得浑身发冷。男人果然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 “你瞧,让我说中了吧。” “那又怎样!” 男人冷冷地说完,依然透过树梢直勾勾地凝望着天空。从红松的树枝间透下来的天空看上去蔚蓝而清澈,仿佛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女人默默地凝视着男人的侧脸,然后垂下浓黑的睫毛说道: “阿信,你若不愿意,我们就此分手吧。不过药你得留下来。” “谁说不愿意了?” “可我总觉得你不情愿。” “我讨厌的就是这一点。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么啰唆。都快要死的人了还管什么感冒!” “对不起,我闭嘴就是。” 明知道男人就烦这种瞎操心的婆婆妈妈的做法,由纪还是忍不住。就因为这种性格,她不但在舞台上一无所成,就连沦落到出卖肉体后也没怎么讨到男人的欢心。脸蛋的确长得不错,玩起来却毫无意思。她的身上似乎带着一种让男人思乡的东西。 田代信吉是艺大作曲专业的学生。父亲在大阪做牙医,医术高明,除了在自家拥有一家诊所,另外还有两家分所都由情妇值班,且都让他培养成了技师。就连养情妇也不能让她们闲着,唯利是图的父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信吉从小就跟父亲合不来。 母亲是从家境更好一些的人家嫁过来的(在信吉看来),还带了一架钢琴做嫁妆。虽然是立式钢琴,牌子却是施坦威的。信吉在兄弟三人中排行最末,可似乎唯有他遗传了母亲的音乐细胞,从小便喜欢母亲陪嫁的这架钢琴。父亲尽管并不支持,还是接受了信吉想成为一名作曲家的希望,这也是母亲说情的功劳。 身为应届生就闯过了艺大音乐系考试这座独木桥的信吉曾十分得意,可不久后他就碰了钉子。每一次回家,绝望的念头都会随之加深。母亲身体不好,精力旺盛的父亲每晚都要轮流去分所住,即使偶尔回家,对信吉也是不闻不问。虽然在花钱方面并不怎么计较,不过跟两个哥哥相比,他肯定还是觉得信吉花得有点多。 母亲在世的时候还好,自从母亲去年因胃癌去世,信吉的悲惨命运就开始了。母亲还未过百日忌,父亲便娶了继室。令人意外的是,这继室并非是以前就跟父亲有染的技师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另外一个略有积蓄的寡妇,还带着一个喜欢装成熟的小女孩。父亲把他跟这寡妇的关系隐藏得还真够深。 当然,父亲跟两个哥哥也是争吵不断,跟两个情妇似乎也一直有严重矛盾。尽管身处东京的信吉得以从这种争吵中解脱出来,可再指望父亲像从前那样给自己寄生活费,无疑已经是痴心妄想。 于是,信吉在夜总会或夜间俱乐部弹钢琴的时间逐渐多了起来。不久,他便身心俱疲,而且还变得颓废。去年秋天,信吉在乐队同伴的劝诱下,叫了应召女郎来玩。当时应召而来的便是小宫由纪。信吉拥抱着由纪瘦弱的身体失去了童贞,出于一种彻头彻尾的自我厌弃,那晚,信吉突然陷入了疯狂。 信吉隔不了三天就要跟由纪玩一次。由纪是一个任由男人摆布的女人,信吉便对女人越发残暴。他已经几乎不去学校了。为了能够长期拥有由纪,他只得拼命打工。男人越发残暴,女人的胸部则越发扁平。 忽然,坡顶上传来男女的嬉闹声和仿佛跑下山来的脚步声。由纪慌忙披上开襟毛衫。 有三名男女从裸露着白色岩石的山崖绕了过来。三个人一面像小鸟一样嬉闹不停,一面从狭窄的小路上跑下。发现由纪跟信吉二人后,他们顿时沉默下来,连脚步声都安静了。由纪只觉得他们的视线如针一样刺在自己的背上,直到对方的脚步声消失在山坡下面。 “阿信,我们快走吧,我讨厌再有人来。” 信吉仍躺在草丛里没动弹,闭着眼睛。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脸上的苔藓色看着都令人心痛。在头顶树叶的映衬下,他连脸都变绿了,看上去十分恐怖。 “对了,我昨晚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信吉突然睁开眼睛,向由纪扭过头来,眼神中带着一种残忍的微笑。 “奇怪的男人?” “我,昨晚住在狗窝了。” “狗窝是什么?” “顾名思义,就是那种建得跟狗窝差不多的旅馆。就算是那种地方,也毫不影响男人和女人搂着睡觉,对吧。里面差不多有三叠大小,三十多间小屋在树林的空地上排了一大串,每个小屋里都住着像我这样的客人。” “啊,原来你一直住的白桦营就是那种地方?” “白桦营十八号确实很夸张,不过,差不多就是那种地方吧。我在那里等了你三天。” “抱歉,是我来晚了。” “没事,说到那个奇怪的男人……” “怎么了?” “他昨晚就住在我隔壁的十七号房间。我因为睡不着,就呆呆地坐在林子一角的一座小山丘上看星星。虽然有雾,从雾缝里还是能看到星星的。后来那家伙就来了,还抱着一个威士忌瓶子,一会儿就酩酊大醉了。” “后来呢……” “他大概是从我的神情中嗅到了什么,就絮絮叨叨地说什么不要想不开,一起喝一杯如何之类。我讨厌这种人,根本没理他。他就自斟自饮,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好像是老婆有外遇了。” “啊。” “而且他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你说他丢不丢人。哈哈!” “阿信,快别说了。” “有什么不好的,你再听听。那家伙说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定要报复。还扬言说今晚就闯过去,一定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可接下来他却忽然低声抽泣起来。他那个老婆好像还是个绝代美女。而且一说起名字来,还是全日本几乎无人不知的名人。” “到底是谁?”由纪也表现出一丝好奇。 “他最终也没能说出名字,不过他长得倒也一表人才,大概有四十岁,虽然一副贵公子的派头,却已经穷困潦倒。我可不想变成他那样。他反正就是那种人穷志短的感觉。就他那样,老婆不找别的男人才怪呢。对了,他妻子的情夫好像是叫佐助。” “就是说,他夫人现在就在轻井泽?” “嗯,好像是。那个情夫也是。对了对了,那家伙,还说了句老话呢。” “老话?” “纵生七子女莫信。” “阿信!”由纪厉声打断了他,探寻般盯着男人的侧脸看了半天,然后才耸耸肩膀说道,“咱们快走吧。好像要变天了。” 果然被女人猜中了。不久,远处便传来了雷声,此前一直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翻滚。 男人仍躺在那里,凝视着正在头顶翻滚的云脚。他忽然身子一抖猛地坐了起来,说道:“算了算了,关我什么事。” “阿信,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算了。他说这世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还说了个奇怪的方程式,勾起了我的兴趣……算了,管他呢,关我什么事。走吧。” 在这之后将近半小时的时间里,男人生气似的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在女人的前面一个劲地爬着陡坡。女人也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 远处的雷声已经停止,天空依然被灰色的云层覆盖。不知从何处涌来一片白雾,把二人包裹起来。 就在接近离山山顶的时候,二人遇到了一个从上面下来的奇怪男人。男人白底蓝花的单衣下面露着浅蓝色的汗衫领子,下身穿着蝉羽般发亮的褐色裙裤,裤脚上沾满了草籽。头顶的礼帽下面还露出一头自来卷的头发,乱蓬蓬的一点都不油亮,看上去犹如麻雀窝。满是尘土的夏季白布袜外面穿着一双草鞋,鞋带是茶色的。 与这个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用盘问般的语气打了声招呼:“你们现在是要上山吗?” 信吉鄙夷地看了对方一眼,连声都没吭一下,肩膀一晃,把头扭向女人。 “由纪,走,再加把劲就到了。” 由纪用眼神跟奇怪的男人示意后,便紧追在信吉身后。 戴礼帽的男人目送着二人远去,不久便沿着陡峭的山路向山下走。不过他的脚步似乎有点沉重,还不时忧心忡忡地停下来回头望望坡顶。雾越来越大,男人的礼帽和脖子全被濡湿了。 走了大约五分钟,男人停下脚步,在路边裸露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香烟点上火。这个礼帽男人其实并不想吸烟,他只是对刚才爬上山去的两个人有些担心。他注视着坡顶,雾却越来越浓,即使爬到山顶上也什么都看不见。 男人抽完第一根烟,又点上了第二根。可还没抽到一半,他忽然把烟扔了,开始沿原路往回爬。 乳灰色的雾气在礼帽男人的周围打着转,连前方几米远的距离都很难看清。他不时停下脚步,一面歇口气,一面竖起耳朵听是否有脚步声从上面下来。发现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便加快了脚步。 跟二人擦肩而过后二十分钟,戴礼帽的男人终于摸到了山顶的一块平地上。若是晴天,浅间山会近在咫尺,现在眼前却是一片翻滚流淌的白雾,低矮的红松林完全淹没在大雾深处,没膝的灌木覆盖的地方一片荒凉,令人难以相信这居然是在盛夏季节。 “喂,刚才的两个人,你们在哪里?!” 可是,这声音只能变成空洞的回响,消失在浓雾中。礼帽男人又喊了两三声,然后仿佛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似的,连裤脚都来不及挽就在灌木丛里疾走起来。 离山有三四座山峰。其中一座上面有一个高高隆起的大包,里面是一个洞穴。洞口狭窄得连一个人爬进去都很困难,里面却相当开阔,是蝙蝠的天堂。 这是一处经常有人来殉情的地方。 终于从睡眠中醒来的蝙蝠们,看到自己倒挂的洞顶下横躺着一男一女,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小宫由纪似乎已经咽气,田代信吉则正徘徊在鬼门关前。临终前的痛苦啃噬着全身,田代信吉仅剩下的一丝气力仍能分辨出穿透浓雾的声音。 “刚才的两个人,你们在哪里……” 信吉依稀听着那遥远的声音,意识逐渐模糊。 这是发生在昭和三十四年八月十六日下午四点左右的事情。 第一章 大贵族的早餐桌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十四日,飞鸟忠熙周日早晨的餐桌简直可以用豪华与奢侈来形容。 忠熙并不是一个异乎常人的美食家或大肚汉,他的餐桌平常都很节俭。他今天早晨的餐桌上,也仅有两块烤面包、一杯淡红茶、一盘火腿沙拉和两个半熟的鸡蛋,外加一大杯现榨果汁,仅此而已。 为了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冒险旅程,梦想家飞鸟忠熙早就有意识地拿粗茶淡饭来历练自己。这个年轻时曾在埃及和乌尔有过考古发掘经历的旧贵族,最近似乎又悄悄地迷上了古代东方的楔形文字和苏美尔的黏土板。今年夏天,躲进这轻井泽的山庄之后,忠熙偷偷地重新翻起了曾发掘过特洛伊的海因里希·施里曼和在克里特岛发掘了米诺斯宫殿的亚瑟·埃文斯等人的传记。 直到前年的夏天,忠熙的餐桌对面还一直有聪明的宁子夫人在守候。 身为神门财阀的创始人神门雷藏的长女,宁子夫人既聪明又现实,她一直想方设法让丈夫远离这种无聊的梦想。为了抑制丈夫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丈夫发挥一个实业家应有的手腕,宁子夫人一直在巧妙地与他周旋。 这位聪明的夫人在前年秋天因心绞痛突然死去后,忠熙的心里便产生了一个空虚的断层。尽管没表现出来,可最近他的心里动辄就会产生不安。 女儿熙子已经结婚,如今在轻井泽另外拥有一套别墅,儿子熙宁正在英国留学。在妻子先一步去世后,刚步入老年的男人那种无聊和空虚最近也总让忠熙心里摇摆不定。 “咦……”忠熙环顾着越来越暗的房间说道,“多岐,看来还真是要来真的了。”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昨天气象预报明明说应该到不了咱们这一带。” “哈哈,说来不了就真的不来了吗,这不眼看着就来了?” “既然这样,至少也能在昨晚弄明白啊,这预报可真不像话。” “生气又有什么用?又不是气象厅把台风打发到这边的。” “可是,我在这儿都待了好几十年了,从来都没碰上过这种事。台风居然会刮到轻井泽来……啊,那棵大落叶松……” 此时,在忠熙的餐厅外面,一副旷世壮烈的景象正在展开。 餐厅外面是阳台,阳台外面有一片数百坪的草坪,对面则是一片红松和落叶松的树林,直径至少有一米的大树正被台风像杂草一样甩来甩去。这些百年老树第一次遭遇这罕见的猛烈台风,它们一面发出阵阵哀鸣,一面被风任意摆布,场面煞是壮观。正当老女佣多岐唏嘘不已时,一棵直径达一米半的落叶松就在二人眼前被生生折成两截。巨大的地鸣声让整座古色怆然的别墅都动摇起来。 台风现在势头正劲,大雨倾盆,肆虐的风声犹如在天空中挥着巨大的鞭子。阳台外面,雨水像瀑布一样倾倒下来。 其实早在几天前就有台风预报,可由于它速度慢,前进路线不明,登陆地点一直没能确定。在昨天之前的气象预报中,还没有一次说台风有可能会袭击信州。可是,当台风昨天半夜在关东地区登陆后,风速却突然加快,今天早晨便朝轻井泽直扑过来。 一般来说,台风登陆后风力都会减弱,尤其是像信州这样的多山地区,台风遇到山后会发生分散,很少会造成巨大的灾害。正因为罕见,树龄超过百年的大树才得以将生命延续到今天,而这天早晨袭击了轻井泽的台风绝对堪称史无前例。 壁炉台上的收音机在频频地发布台风前进路线的警报。可是现在发布还能有什么用? “啊,大人,落叶松又、又……” 大风刚刚平静了一会儿,眨眼间又卷土重来,把可怜的老树一棵棵都拦腰斩断。粗树折断的声音实在惊人,吓得多岐紧贴在阳台的玻璃窗上,发疯般尖叫不已。 “多岐,你不用慌。树折断了也没办法,这也算是命运吧。” “这也太可惜了。老主人那么喜爱的落叶松,就这么眼睁睁地被毁了……” 从昭和十年老公爵被叛军暗杀的时候起,多岐就在这里做事了,她实在不忍心看着这座山庄被台风疯狂地蹂躏。与其说是害怕,毋宁说她更感到遗憾。 老女佣的一番话勾起了忠熙对父亲的回忆。他忽然放下手中的杯子。只觉得被台风撕碎的那些老树跟当年被叛军射杀的父亲及伙伴们一样可怜。当时忠熙并不在日本,他正热衷于古代东方的考古发掘。 “多岐,给我杯红茶。” “是,那个……”多岐慌忙返回餐桌旁,“要砂糖吗?” “要一点。”忠熙拿起盘子里的烤面包,开始用黄油刀抹黄油,忽然他皱起眉头说道,“多岐,这烤面包……” “对不起。现在停电,烤面包机没法用……我再重新烤一遍吧。” “那就算了。”忠熙一面撕着烤面包,一面说道,“多岐,秋山怎么样了吧?” “秋山先生啊,他不是还在休息吗?我把他叫起来吧?” “那就算了。让他继续睡吧。” “他这也太悠闲了吧。” “算了。他最近似乎有点劳累。等台风停了,我还要请他大干一场呢,就先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是。” “熙子怎么样?一定像个孩子一样吓坏了吧。” “但今天是星期天,樱井先生大概已经回来了。” “不,樱井这个周末来不了,熙子应该是独自一个人,虽然有女佣……” “她还只是个孩子呢……要不打个电话?” “电话能打通吗?” “刚才还能打通……” “那就等风停了之后再打吧,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是。还有,老爷,”多岐留意着忠熙的脸色说道,“凤女士怎么样?” “啊,她在旅馆里,没事的,待会儿再给她打个电话。” 这时,黑风忽地又肆虐起来,整栋房子都剧烈摇晃,屋顶上的瓦片像树叶一样飞起来,碎东西哗啦哗啦地从天花板上落下。 “老爷!”多岐不禁紧紧地抱住椅子背。 “哈哈,多岐,没事的。就算再破旧,这房子也不至于被刮飞。”忠熙搅动着红茶,发现浮在上面的脏东西,便将杯子推到了一边,“多岐,你多大了?” “虚岁正好一甲子。” “六十?这么说你是明治三十四年出生?” “对。老爷怎么问起这个?” “这么说,你比这万山庄还要大十岁了。听说这房子是明治四十四年建的,当时我才四岁。”忠熙把椅子稍微往后挪了挪,再次巡视起空荡荡的四周。 这座建筑的风格既不像殖民地式又不像哥特式,也不像文艺复兴式,看来当时就流行这种折中主义了。浑厚庄重的地方体现出哥特式的风格,这大概是父亲的嗜好。墙壁和柱子搭配精致图案的方式却体现出文艺复兴式的特点,这或许是母亲的偏爱。从外观上来看,它又具有一种殖民地式建筑的风格。无论如何,这座历经沧桑的古色怆然的建筑在轻井泽的别墅中也格外显眼。父亲元忠将这里命名为“万山庄”。 “老爷,那又怎么……” “没什么,也就是说这房子比我们还年轻呢,但刚才被大风吹断的那些红松和落叶松比我们年长得多啊。” 看着忠熙眼里浮出的感慨神色,多岐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她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就在这时,整座房子又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紧接着,雨突然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的一角漏进屋内。 “老爷!” “哈哈。”忠熙大笑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将近一米八,身着无尾晚礼服的体型也十分匀称。如果明治四十四年时他虚岁四岁,算起来今年也有五十三岁了,但他的鬓角只有一点斑白,肌肤仍带着健康的光泽。他的肤色之所以略显黝黑,大概是因为打高尔夫的缘故。 多岐大声地叫来女佣,让她拿来铁桶和脸盆放在下面接雨。漏雨点不止一处,而且不断增加,多岐和女佣十分忙乱。女佣登代子十分兴奋,大声地讲着从二楼看到的惨状。 忠熙从壁炉台上抽出一根雪茄,用剪刀剪去一头。 “多岐,房子老成这样,就哪儿都不行了。人也一样啊。” 他一面悠然地把雪茄的烟吸进肺里,一面望着到处都被雨水洇湿的天花板,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忽然蹙起眉头。原来,他想起了昨晚第一次吻过的凤千代子那健康年轻的身香。 凤千代子住在附近的高原宾馆里。 一年多前,凤千代子跟飞鸟忠熙的绯闻开始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结过四次婚的凤千代子俘获战后派大人物飞鸟忠熙的心,这个绯闻正式登上综艺类报刊也快一年了。甚至还有一种声音说,若不是去年夏天千代子的初任丈夫笛小路泰久在轻井泽离奇去世,二人可能早已经结婚了。 飞鸟忠熙是大正、昭和年间的重臣飞鸟元忠公爵的次子。他是在英国接受的教育,但据说他把学业完全撇在了一边,热衷于登山和旅行。昭和十年时,他还加入了英国的探险队,在埃及从事过考古发掘。当然,他并非正式的队员,而是以类似旁听生的身份被允许参加的。 接到祖国发生叛乱、父亲遭到暗杀的消息时,他正在帝王谷进行着发掘工作。他并没有立刻回国,返回伦敦短暂停留后,他一路参观美索不达米亚和印度河文明的考古遗迹,踏上了回国的旅途,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回到国内。在两年前,他就已经跟神门雷藏的长女宁子结婚了,据说祖国发生叛乱的时候,宁子跟两岁的熙子一直苦等着在伦敦沉湎于考古学的丈夫。 之后他就变得毫不起眼。对于他战后的走红,熟悉他的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连呼没想到当年那个门外汉居然会如此大出风头。战后他的哥哥自杀身亡,可他自己却连针对贵族的清洗都没有遭受过。 遭到战后清洗的岳父神门雷藏把整个神门产业都交给了这个吊儿郎当的女婿。人们都说,神门雷藏还真没看走眼。 忠熙第一次大显身手便是对当时如火如荼的工人运动毫不退让。这位旧贵族的名门子弟表现出了超凡的能力,该冷酷的时候毫不手软,同时还具有钢铁般的意志。他用老奸巨猾的手段成功瓦解了工会并最终使之屈服。人们都说他的这种狡猾、老到的权谋继承了历经千年不倒的公卿家族世代积淀下来的血脉。 之后他又巧妙地打入了GHQ①。曾在英国受教育的背景、流畅的英语、帅气的外貌和高雅的气质,还有那旧贵族名门子弟的头衔,他从来都不会忘记充分利用这些资源。如今的神门产业已拥有五十多个旁系公司,空前繁荣,而在战后财界中给公司奠稳基石的便是这位飞鸟忠熙。 于昭和三十二年与世长辞的神门雷藏对这个好女婿非常满意。第二年妻子离世后,忠熙便以此为契机把神门产业的帅印让给了终于长大成人的内弟,自己则从第一线上退了下来。也有很多人曾建议他进入政界,可是他对政治毫无兴趣。梦想家忠熙似乎终于厌倦了俗事。 忠熙第一次遇见凤千代子是在前年的秋天,即在他失去妻子后不久…… “啊,我完全睡过头了……多岐,抱歉,抱歉。” 秋山一面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面匆匆走进餐厅,看到停留在壁炉前的忠熙时,他立刻做了个立正的姿势。 “老爷也在这里啊。” “刚才一直在睡吗,这么大的风都听不见?”忠熙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这是一张健康得令人着迷的笑脸。 “啊,不好意思。我睡得死,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刚才那声惊天动地的地鸣,我恐怕还醒不过来呢。” 二战结束时曾做到陆军大尉的秋山卓造至今未完全改掉军人的说话方式。他是幕府时代为飞鸟家效力的下级武士的后裔,从小便被老主人元忠抚养,战后一直为忠熙做司机。虽然只比忠熙小八岁,可他至今仍是单身。他身着一件大红毛衣,体格又粗又壮,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动物的狰狞和单纯。 “刚才树倒了。” 紧挨着阳台前面的四五棵白桦树一棵压一棵地倒在地上,其中还有一棵碰到了阳台的屋檐。 “啊……这么猛的风暴啊。” “瞧您说的,秋山先生。刚才比这更厉害呢,这已经算是基本停了呢。” “哦,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老爷,这是真的吗?” 素以自由主义者自居的忠熙对“老爷”这个称谓很不满意。尽管他屡屡提醒,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改口,后来他也就作罢了。不过,说不定他心里对此还很满意呢。 “真的。你看对面的树林,已经彻底被剃成了光头。” 秋山往阳台外一瞧,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么惨啊,要是让老主人看见,一定会唏嘘不已。” “秋山,你还没吃饭吧?” “我现在就去吃。” “多岐,给他端到这里来吧。” “不了,老爷,我在那边吃就行。” “没事,我有点事正想问你呢。” “啊?” “秋山先生,既然老爷都说了,您就在这里用餐吧。厨房那边雨漏得厉害,没法吃。” 餐厅的漏雨情况似乎已好转许多,风暴似乎也要停了。多岐跟登代子出去之后,忠熙说道:“秋山,刚才我听多岐说,你昨晚见到一彦了?” “对,昨晚下面诹访神社的广场上有盂兰盆会舞,我正在那里瞧热闹时,忽然被一彦拍了下肩膀。” “一彦为什么没到这边来打招呼?” “他说今晚停电怕给您添麻烦,明天再来拜会您。” “停电怎么还会有盂兰盆会舞?” “毕竟是一年一次,点上篝火跳反倒别有一种情调。” “你也跳了吗?” “哈哈,惭愧。我正是在跳的时候被一彦拍的肩膀。” “一彦自己一个人吗?” “不,他还有一个同伴,好像是一个姓的场的考古学者,他说是跟那位仁兄一起从阿尔卑斯回来的,还说他今天说不定就会来拜访呢。” “看来一彦的考古学也已经病入膏肓了。” “这还不是全拜大人您的感化嘛。” “胡说,最近反倒是我一直在受他的蛊惑呢!” 这时,多岐端来了饭菜,忠熙便站起身来朝阳台走去。 秋山的早餐是日本传统风味的味噌汤加甜烹海味,还有烤紫菜片加生鸡蛋。在秋山满足着他旺盛的食欲时,忠熙一直在凝视着被毁掉的院子。暴风似乎停了,不时吹起的残风仍在四周沙沙作响。雨也几乎停了。草坪对面的落叶松林被彻底刮倒,天空顿时变得开阔起来。 时间是上午十点。 “老爷。”吃完饭,等多岐撤下饭菜后,秋山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凤女士……听说凤千代子女士到这边来了,是吗?” “对,我正想问你这件事呢。你是听谁说的?” “昨晚听一彦说的。” “一彦?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彦说,他曾在旧公路看到她坐在车上。她现在果然在轻井泽?” “啊,她是昨天傍晚来的,明天要参加我的高尔夫球大赛。” 最近这两三年,每逢八月十五日,忠熙都会举办一场高尔夫球大赛。 “是高原宾馆吗?” “是。” “听说您昨晚外出了……” “是啊,她打过电话来了。” “抱歉,我居然出去玩了……” “没事,挺近的。不过,我们正在前厅说话的时候停电了,我立刻就回来了。”忠熙自己都觉得像是自我辩解,不免有点羞怯。 忠熙说的是事实。他刻意没有进屋,是在前厅见面时遭遇的停电,随后他立刻便仓皇返回。而就在电灯熄灭的一刹那,二人竟不知不觉相拥,嘴唇碰到了一起…… 秋山不动声色地把探询的视线移向站着的忠熙,说道:“老爷您知道槙恭吾先生已经来到轻井泽吗?” “那人每年都会在这边度夏的。” “津村真二先生好像也来了。” “津村也来了?”忠熙反问了一句,声音却极不自然。 “跟去年一样,他是被邀请参加现代音乐会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好像连续三天都有演奏会,满大街的电线杆上都贴着海报呢。” 槙恭吾是凤千代子的第三任丈夫,津村真二则是第四任丈夫。 “然后呢……”正当忠熙故作感兴趣地反问时,房间一角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秋山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话筒。三言两语之后,他便朝忠熙这边扭过头。 “大人,是笛小路小姐打来的……” “笛小路小姐?” “就是美沙……小姐。” “是美沙啊……”忠熙的表情绽放开来,“把电话给我。” 秋山用警惕的眼神观察着忠熙的脸色,说道:“语气这么亲昵,难道老爷正在跟这位小姐交往……” “交往?她还只是个孩子啊,好像才十六七岁。没什么,我们是去年在高尔夫球场遇见的。” “十六七岁就打高尔夫?” “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多了?算了,是你把电话递给我,还是我自己过去?” 秋山把放电话的小桌推到餐桌一旁,忠熙拿起话筒。 “喂,美沙……” “是飞鸟叔叔吗?” “是我,怎么了,美沙?” “叔叔,我好怕啊。美沙害怕,美沙害怕……”少女刺耳的哭诉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害怕?你说的是台风吗?” “嗯,就是嘛。我家房子眼看就要被吹走了。房子周围的树全都刮倒了,还断了好多。还有,家里到处漏雨,房子周围也淹了水。” 听着这电话,一张少女的脸仿佛就浮现在眼前,少女正紧紧地抱着话筒,恨不能把所有想说的事都一口气说完,鼻腔膨胀脸颊鼓得通红。 “那可真够惨的。不过已经没事了,你瞧,风已经停了不是?你奶奶呢?” “奶奶出门了。” “出门了?” “刚才她还从东京那边打来电话呢。” “从东京那边?” “嗯,她说原打算今天一早就赶回这边,结果熊之平那边发生了山体滑坡,列车不通了。她说要绕道上越线,要我乖乖地听话。”美沙的声音听上去很悲伤。 “就是说,美沙昨晚是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还有里枝呢。” “里枝是谁?” “我家的女佣,不过……” “不过什么?” “里枝她去盂兰盆会舞了。然后就停了电,再加上风越来越大,所以美沙害怕,害怕……” “里枝怎么这么不可靠,怎么能把美沙一个人丢在家里呢……” “有什么办法呢。她是轻井泽人,而且跟荣子早就约好了。” “荣子是谁?” “叔叔,您不知道啊?就是樱井先生家的女佣啊。她也是轻井泽人,所以就……” 樱井铁雄是熙子的丈夫,是神门产业的后备干部之一。 忠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啊,是挺糟的。我看这样吧,我先派个人过去看看你。” “叔叔,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叔叔,我都糊涂了。刚才奶奶打电话的意思是说,要我给叔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结果我只顾着说自己的事了。” 这都是什么啊。原来都是那个老太太指使的啊,忠熙不免有点扫兴。 “没事,美沙,台风那么凶,像你这样的孩子难免会害怕。美沙,你知道秋山吧?” “秋山?” “就是给叔叔开车的那个人。” “就是那个可怕的叔叔?” “哈哈,你害怕秋山吗?” “哎呀,对不起,一不小心说成害怕了。不过,那个叔叔总爱瞪我。” “哈哈,那是因为美沙太漂亮了,秋山大概是被你迷住了吧。” 忠熙恶作剧般朝秋山挤挤眼,秋山正不满地咬着嘴唇。 “秋山叔叔怎么了?” “没怎么,我是想,如果你需要,我让秋山叔叔去看你一下。” “啊,算了算了,叔叔。”美沙慌忙在电话的另一头解释起来,“我打电话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因为奶奶这么吩咐了……” “我知道。不过,若是从上越线过来奶奶恐怕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你要是不喜欢秋山叔叔,我再给你派个别人吧。” “叔叔,真的不用。要是实在对付不了,我会拜托津村叔叔的。” “你是说津村真二?” “对啊。” “你知道津村叔叔的住址吗?” “好像就在这附近的平房里。我昨天还在星野温泉跟他打过招呼呢。” “是吗?” 不过,你最好还是别去麻烦津村——忠熙刚想要说这一句,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因为他顾忌秋山。 “叔叔,我挂电话了……” “好吧,我待会儿会打发人过去的。”忠熙放下话筒,朝秋山扭过头。“秋山,你好像是很不招美沙喜欢啊,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秋山仍是一副立正的姿势,说道,“比起那小姑娘来,恐怕是更招笛小路老母亲的讨厌吧。”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我是大人的忠实保镖。她好像很怕我。” “怕你?为什么?” “这个,我也说不清。” 二人试探般对视了一会儿,最后忠熙认输,移开了视线。 秋山微微一笑,说道:“老爷。” “什么事?” “先别说我的事了,刚才您为什么没把她妈妈也来这边的事告诉她呢?” 忠熙微微皱起眉,心情不快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大概是因为那孩子说得太多了,我没抽出空来跟她说。秋山,你先去调查一下受灾情况。” 忠熙站起来时,电话铃又响了。秋山拿起话筒说:“老爷,是办事处的川本打来的……” “肯定是问候电话,你替我应付一下。对了,你叫他派五六个人过来,光你和老头儿是应付不过来的。” 神门产业有家子公司名叫“神门土地”,在轻井泽也设有办事处,正在大张旗鼓地分块出售土地。 忠熙丢下正在接电话的秋山离开餐厅,走进自己的书房,这里被忠熙称为“洞”,即使是在身负神门产业总经理重任的时候,他也经常会逃进这里,让贤夫人宁子很是担忧。塞满宽大书架的基本上都是考古学文献,玻璃橱里则装满了古代东方的出土文物。不过,现在的忠熙无心去碰那些书,他脱掉晚礼服,换上夏威夷衫,把身体深深地埋进藤椅里,呆呆地望着被毁坏的窗外。 忠熙现在有一个问题急需做出决断,他开始认真地思考。 ①General Headquaters,驻日盟军总司令部。 第二章 角色全齐 去年八月十六日黎明,凤千代子的初任丈夫笛小路泰久的尸体被人发现漂浮在轻井泽的泳池里。 现在谈论起笛小路泰久的事来,知道的人恐怕并不多。如果说他死后终于出名了,那也只是作为凤千代子的初任丈夫被重新认识而已。从这种意义上说,他的死倒是给世人留下了巨大的话题和疑问。单是从他被发现时的离奇样子来看,就无法不激起警方的兴趣。 笛小路泰久赤身裸体,只穿着一件内裤漂浮在泳池里的。 老影迷大概会知道。这笛小路泰久可是战前贵族出身的明星人物,曾被誉为电影界的头号偶像明星。可惜由于战后穷困潦倒,他连贵族的风采都荡然无存。他露着骨瘦如柴、连肋骨都能一根根数清的裸体,瘦骨嶙峋的手脚呈现大字形漂浮在泳池里,凄惨的情形不禁让人联想起红蛤蟆的标本。 昔日的完美主义者笛小路泰久是如何沦落到如此境地,并以这样一种离奇的姿态被发现的呢? 泳池旁边的草丛里扔着他生前穿的所有衣物,脱下来的西装上面还放着摘下来的手表。警方把周围一带排查一遍后,并没发现打斗的痕迹,西装和鞋也不像是被强行脱掉,鞋里还塞着袜子。这只能让人认为笛小路泰久是在前一夜,即昭和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深夜,自己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只穿着一条内裤进入游泳池,然后就死了…… 死因是心脏病突发。 泳池旁边的遗物中,手表是金壳的浪琴表,上衣兜里的钱夹中只装有三千元。由于笛小路泰久是刚刚被保释出来的,这些便是他的全部遗产了。警方还从他脱下的西装旁边发现了另一件遗留物,是一个已经空了的尊尼获加的黑酒瓶。当天夜晚,有数人曾目击到他一只手拿着威士忌酒瓶在雾中行走的情形,酒瓶的表面也提取到了很多他的指纹。 在他母亲笛小路笃子的同意下,他的尸体被解剖,死因被断定为心脏病突发。胃里检出了大量酒精,他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断定为他杀的证据。身体上既没有外伤,泳池里的水也几乎没喝一口。 最终,这个案子被如此结案: 由于饮酒过度,笛小路泰久陷入了短暂的精神错乱。大概是产生了某种奇怪幻觉,他把泳池错当成了其他场所,脱掉衣服跳了进去。 由于多年的潦倒生活,泰久的心脏完全垮掉了,再加上当夜饮酒过度,还有高原夜间泳池里的水冰凉刺骨,引起心脏病突发的条件已经满足了十二分。从泰久几乎未喝一口水的情形来看,他恐怕是在跳进去的一瞬间突发心脏病的。 让泰久产生这种悲惨幻想的原因,除了饮酒过度之外,便是当夜的迷雾。 雾是这高原的名产,夜间的雾尤其厉害。在神门泳池附近,晚上八点后即使带着手电筒,也很难看清三米开外的景物。据说那天晚上,就算是神经正常的人,也很容易陷入某种异常错觉。 至于这深受瞩目的神门泳池,经营者当然是神门土地公司了。这是一个半人工池,冬天可以用作滑冰场,夏天则可以出租小船或用作钓鱼池。池长五十米,宽三十米,是一个工整的长方形。池边建有一座二层小楼,楼下是咖啡厅兼简易餐厅,二楼铺着榻榻米的大厅则是东京的中华料理店开设的分店。到了冬天,这里就成了滑冰者们的宿舍。 前面已经说过,由于案发当晚天气不好,八点左右,楼上楼下就已经没有客人了。钓鱼的客人也都在七点左右撤走了,但仍有很多雇工住在那里。 根据解剖的结果,泰久的死亡时间被推定为八月十五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当时神门泳池的雇工们都还没睡。有去看盂兰盆会舞的,大部分则被浓雾困在了这里。尽管如此,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听到争吵的动静,也没有听到过求救的声音。 当然,由泰久的衣服被发现的地方可以推定,他跳水的地方是在从建筑物所在点画出对角线的最远端。不过,既然是在雾气沉沉的静夜里,若真有人打斗,不可能察觉不到任何动静。 因此从这一点上来说,泰久精神错乱一说也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不过唯有一人对此提出了异议,坚持认为泰久死于他杀,此人便是轻井泽警局的搜查主任日比野警部补。 日比野警部补年纪尚轻,立功心切。他认为泰久死于他杀的根据是泰久的尸体被解剖后,警方从他的生殖器和阴毛等处发现了性交的痕迹。 泰久漂浮在水里的尸体被泳池的雇工发现是在十六日清晨六点左右。就算泰久跳入水是在前一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那么他的尸体也已经在水里泡了七小时左右。因此发现的性交痕迹也是微乎其微,由此来鉴定对方的血型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一点却足以证明,泰久在入水之前的几小时内曾与异性发生过关系,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那女人到底是谁呢?忠熙躺在洞里安乐椅上,双手交握陷入沉思。他的额头上堆起了皱纹,神情凝重。 为泰久缴纳保释金的是千代子。这么说……正当忠熙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可怕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忠熙拿起电话,结果是多岐的声音。 “一彦先生的电话……” “啊,接进来。”忠熙的脸瞬间变得明朗。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叔叔吗?我是一彦。” “一彦,你为什么不来这里?” “对不起。昨晚停电了,我怕给您添麻烦。” “你不用这么客气。” 一彦的客气与其说是由于停电,倒不如说是看见了凤千代子的缘故。 “你现在在哪里?” “正在的场老师……的场英明老师的一个熟人的别墅里呢。” “那别墅在哪里?” “南原。” “你今天是怎么安排的?” “我本想下午跟的场老师一同去拜访您呢,不知您那边方不方便?受灾严重吗?” “挺严重的,你那边呢?” “我现在正受到照顾的房子还没大事,不过对面的落叶松林都被刮坏了,好像树越粗毁坏的情况就越严重。” “这边也一样。我那引以为豪的落叶松林全被硬生生地刮断了,不过周围的视野似乎一下子开阔起来。” “那可真够惨的。” “哈哈,慰问就免了,你就快过来吧。我也很久没见的场先生了,真想见见他啊。” “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不过,让风刮成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您就不用客气了……我们一点前后就过去。” “对了,既然你要过来,那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您尽管说……” “你,知道笛小路的别墅吧?就是樱之泽路口的第一家……” 一彦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知道。” “你能不能在来这里的途中帮我去探望一下?有一个叫美沙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好像吓坏了。” “就美沙一个人吗?她奶奶呢?” “听说笃子独自去了东京还没回来呢。对了,信越线不通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听说今天早晨五点前后有处隧道的入口处发生了巨大的山体滑坡。” “好像是熊之平一带。她奶奶从东京打来电话说没法立刻赶回来,那小姑娘就很害怕,刚才给我打来了电话。” 一彦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路上我顺便过去看看她吧。” “拜托了,回头见。” 放下话筒,忠熙的额头又光润起来,快乐的感觉让他英俊的外表愈发年轻。可不多久,这张脸又沉入了黑暗回忆的深渊里。 那一夜跟泰久发生肉体关系的女人最终也没能出现在警方的视野中。就这样,日比野警部补失败了。 不过,日比野对这起案子如此质疑,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重大的理由。那就是与笛小路泰久有密切关系的人当时全都聚到了轻井泽,角色全都到齐了。 笛小路的前妻凤千代子跟他分手之后,又跟三个男人结婚又离婚,现在正跟第五个男人处于热恋中。千代子此前的四任丈夫中,第二任丈夫于去年年底死亡,剩下的三人都还健在,而且都来到了轻井泽。 凤千代子当然也来了。她目前热恋中的第五个男人飞鸟忠熙也逗留在万山庄,她与泰久所生的女儿美沙也跟泰久的继母笃子一起来到了高原别墅避暑。 这些人原本都待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可是在笛小路泰久离奇死亡的时候,他们的确都在轻井泽。正是这一现象引起了日比野警部补的怀疑。同时,在前一年年底致千代子第二任丈夫死亡的凶手尚未查清一事也加深了他的怀疑。 电话铃声打破了忠熙的遐想,这次是熙子打来的。 “爸爸,我是熙子,您那边很惨吧,我听多岐说了。” “这边是很惨,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的灾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树虽然倒了不少,不过幸亏没有大树。” “有没有发洪水?” “我也一直在担心,幸好没有……不过,爸爸种的白桦树全都被齐刷刷地刮倒了。” “哈哈,这边也一样,白桦树的根好像很浅啊。先不说这些了,昨晚你一个人很害怕吧?” “嗯,还好有荣子在身边。” “荣子不是出去看盂兰盆会舞了吗?” “啊!”一声尖叫顿时刺穿了鼓膜,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声音才再次传来,“爸爸,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没什么,是笛小路的女儿刚才打电话说的。她说是跟你那边的女佣一起去的,不是吗?”忠熙故作轻松地说,声音却像喉咙里卡了鱼刺一样。 反倒是熙子那边轻松地说道:“大约是把荣子打发出去之后就停电了。当时风越来越大,我确实有点害怕,因为我没想到台风真的会来这边……” “跟东京那边联系了吗?” “嗯,他刚才打过电话来了。”熙子的声音冷淡。 “结果如何?他说马上就来吗?” “他说要绕上越线过来,估计得很晚吧。对了,刚才神门土地的川本先生来电话了。” “啊,好像给这边也打了。” “川本先生说会派人过来,所以爸爸不用担心我。您才更应该注意一些呢。” “啊,是吗,谢谢我的好女儿。那我就挂了。”放下话筒的忠熙呆呆地望着一片狼藉的窗外。女儿冰冷的语气难免让他这个父亲有点凄凉。 樱井是一名活动家。就算他再怎么花天酒地,起码也应该在周末回家陪陪熙子才是。……可是……忠熙使劲摇了摇头,再次回忆起去年以来发生的事。 凤千代子是从明治一直活跃到昭和初期的美人画大家凤千景的女儿。千代子的母亲歌子被誉为新桥名伎,是一位舞蹈名家,她在跟千景学日本画的过程中坠入爱河,后来与千景结婚。 千代子便是这对夫妇的独生女,大正十四年出生,今年虚岁三十六。 母亲曾拥有新桥名伎的头衔,让千代子生来便具有无比的美貌与才气。她对艺术深感兴趣,极具天赋。 千代子上女子学校二年级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母亲只好作为舞蹈老师重新复出。千代子也开始认真考虑起独立生活的问题。到了三年级时,她经人介绍进了东洋电影公司。东洋电影公司的摄影棚在京都,所以千代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了母亲身边,被安顿在母亲京都的朋友家。那时千代子虚岁十六,也就是昭和十五年。 在那之前,笛小路泰久早已进入东洋电影公司,贵族的头衔和高贵的气质是他最大的卖点。他是子爵笛小路泰为情妇的儿子,因为泰为的正妻笃子没有生育,所以他出生后立刻被接到了本宅。 千代子是为给泰久配戏才被招进公司的,但这对俊男靓女的搭档立刻就成了东洋电影公司的摇钱树。自昭和十五年以来,二人搭档的电影就一直没断,泰久永远都没有走出偶像明星的圈子,相反千代子的演技则日臻成熟,为她后来成为大牌女星奠定了基础。 可是,当时正值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前夜,国家不可能永远容忍那种甜蜜过火的俊男美女搭档的电影。 笛小路泰久与凤千代子私奔的消息轰动社会是昭和十七年九月,那时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二人遭到了舆论的严厉批评,被逐出了电影界。尽管二人的绯闻从很久以前就传得沸沸扬扬,可二人不得不诉诸私奔这种非常手段,则完全是因为泰久的继母笃子不答应这桩婚事。 昭和十八年泰久应征入伍,次年千代子便生下了美沙。令千代子和美沙都深感幸运的,是事态居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一旦泰久有个三长两短,笛小路家自然就会绝后,于是千代子便被允许入户,美沙也被笃子接了过去。 未被电影界重新接纳的千代子加入了巡回剧团。在这个由话剧演员和歌剧出身的演员所组成的剧团里,千代子认识了第二任丈夫阿久津谦三。 根据坊间传闻,凤千代子与阿久津谦三此时恐怕就已经发生肉体关系了,不过千代子却坚决否认。如果她的话可信,那她就是尽管曾拥有过多个丈夫,却从未脚踏两只船。不用说,在巡回剧团的那段时间里,她从身为团长的阿久津谦三那里受到的严厉指导在她战后重返电影界时发挥了重要作用。 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晚上的空袭,让笛小路家位于麻布市兵卫町的房子尽数被毁,此前早已失去丈夫的笃子便把疏散时带的行李寄到了冈山的熟人那里。历经重重磨难,笃子跟美沙一起被疏散到冈山,却又于六月二十八日晚上又遭遇了一场毫无预警的大空袭,她再次投靠亲友被疏散到了作州的津山。由于经历了两次战祸,二战结束时,笃子和美沙除了身上所穿的衣服外已经是一无所有。当在九州的煤矿城市迎来战争结束的千代子来津山寻找笃子和美沙时,时间已经是十月下旬。千代子在时隔一年零两个月之后才重新见到了自己的孩子。 这一年,千代子失去了亲生母亲歌子。尽管巡回剧团在战争结束的同时也解散了,可战败这一残酷的现实反倒给她带来了好运,她被允许重返电影界,当时她二十一岁。再往后的事情就尽人皆知了。 昭和二十二年春天,她在吉祥寺买了房子,把笃子和美沙从津山接了过来。由于笛小路家已经完全没落,笃子只能依靠这个曾经不被自己待见的儿媳妇的强大生存能力。千代子并不喜欢跟这个婆婆同住一处,便住到了女子学校时代的一个朋友家里。 昭和二十三年春天,泰久从南方复原回来,千代子在成城买了房子与他同住。可是这种夫妻关系只持续了一年,因为千代子已经成熟起来。 尽管泰久也重返电影界,不过战后人们的口味却与战前完全不同。光靠中看不中用的脸蛋已经行不通了,如果有表演实力倒还好说,可泰久在这一点上却几乎是零。复原后他只拍了两三部电影,就被电影界遗弃了。 昭和二十四年初,二人顺利离婚。对于泰久来说,这个妻子似乎已成为他的沉重负担。搬出房子的他回到了吉祥寺的母亲身边,可这里似乎也待不下去,不久便再次离开家门。他在三百六十行中全都混过一遍后,最后竟干起了汽车掮客,昭和三十四年春天,他被判欺诈罪。 战后,阿久津谦三新组建并领导了一个名叫“草实座”的剧团。到了昭和二十五年前后,草实座已经颇成气候。昭和二十五年春天,在阿久津的请求下,去年一整年都赋闲的千代子到草实座客座演出。以此为契机,二人间的恋情急剧燃烧起来,当年秋天,阿久津便抛弃了糟糠之妻跟千代子结了婚。千代子二十六岁,阿久津则是四十八岁。被阿久津抛弃的妻子是前话剧演员,名叫藤村夏江,当时三十四岁。 可是,这二人的婚姻也没能长久。昭和二十八年春天,二人也痛快地离了婚。 次年千代子与西洋画家槙恭吾结婚。把二人撮合到一起的契机,据说是源自槙受一家周刊杂志的委托,请千代子做模特给该杂志画封面。千代子二十九岁,槙三十三岁。 自这时起,千代子的恋爱经历就开始被媒体热炒。结婚当时,就已经有评论说她这次的婚姻也不会长久。 昭和三十一年春,千代子果然跟第三任丈夫也分手了。离完婚后她去了巴黎游玩,在飞赴巴黎前,她曾宣称说这一段时间不打算再恋爱,可是话音未落,她在巴黎跟正在留学的年轻作曲家津村真二的恋爱消息就传了回来。 这年秋天,津村紧追着千代子的脚步回国,二人闪电结婚,这让媒体又热炒起来。千代子三十二岁,津村真二二十八岁,千代子第一次嫁给比自己小的男人。 这第四次婚姻也没能长久。昭和三十二年秋天,二人便以试验分居的名义分手。到了昭和三十四年春天,二人已完全离婚。就在这试验分居期间,她又与飞鸟忠熙结识。 以上便是凤千代子的恋爱经历,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媒体对她的评价并不差。这大概是因为她性格坦率的缘故。虽然屡换丈夫,不过她的行为举止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从不遮遮掩掩。 不过,对于跟初任丈夫所生的独生女美沙,千代子究竟能有多少爱呢?尽管战后她一直在给美沙寄抚养费,可遗憾的是,她的这种行为并不是出自爱,更多的则是出于一种责任感。 也不知美沙是像父母中的哪一方,总之她出落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女。只不过,跟千代子那健康而华丽的美相反,美沙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精致的、有点像易碎工艺品的美,同时也是一种像开在阴影中的花一样的病态美。 这大概也是因为她身体不好。她从小就患有哮喘的毛病,一发起病来,有时整夜都会喘个不停。每当这时候,侵蚀她幼小身体的痛苦简直让人惨不忍睹。她身体发育迟,上学也晚了一年,而且只上了两年就休学了,之后就由祖母笃子一直在家里进行教育。 能把这么一个折磨人的孩子拉扯大,这分明是祖母笃子悉心照料的结果。在这一点上,千代子一直心存感激。 昭和二十八年,美沙的哮喘发作得最厉害,在医生的建议下,千代子特意为美沙在轻井泽购买了一套别墅。还真买对了。自那以来,美沙每年夏天都会跟祖母一起到高原的避暑地度夏。最近她的身体明显好转。跟哮喘也似乎告别了。 正如我们在前面提过的,在昭和三十三年年关将近的时候,凤千代子的第二任丈夫阿久津谦三竟死于非命。忠熙正在回忆这件事。 自昭和二十八年跟千代子分手以后,阿久津并未回到前妻身边,他一直在公寓里单过。他对剧团一度中断的热情重新燃起,也差不多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草实座发展顺利,虽然除阿久津之外几乎都是战后才培养起来的新人,他们的舞台却渐成气候。就连任何新剧团都无法摆脱的经济困难也都由电视和电影帮他解决了。由于兼职太多,他甚至还一度遭到指责。 昭和三十三年,草实座举行了四次火爆的公演,全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自负的阿久津在这一年的年底应该是十分满意的。 年关将近的二十八日晚上,草实座的所有相关人员在筑地一家酒店开年终联欢会。联欢会盛况空前,出席者超过了三百人。事后有人评论,对于阿久津来说,此时大概是他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日子。 就在联欢会进行的时候,当时正跟凤千代子试验分居的第四任丈夫津村真二却忽然来拜访阿久津谦三,此事埋下了祸根。 关于此事,津村说他只是偶尔经过那里,顺便去打个招呼而已。可是,据当时在场的人说,阿久津曾离席三十多分钟,一直在另外一个房间里与津村真二密谈。而且,从房间里出来的津村表情像被毒刺扎过似的十分僵硬,眼睛也发红。 在目送津村的背影踉跄地离去之后,有知情人还听到阿久津谦三曾神情黯淡地咕哝了一句:“这个男人也不会长久了。” 阿久津所说的这句“也不会长久了”指的是不是跟千代子的关系尚不清楚。不过据知情人透露说从转过年津村就和千代子正式宣布离婚的情况来看,似乎与她有关系。 阿久津谦三惨遭横祸,便是在那次见面的两小时后。 联欢会之后,阿久津又带着几名年轻的剧团人员跟评论家沿着银座后街的酒馆挨家去喝。尽管已年逾五十,阿久津的酒量仍然很大,但据说当晚他醉酒的样子中有着很多异常之处。 也不知从第几家酒吧出来的时候,阿久津已是酩酊大醉。其他的同伴也比他强不了多少。当大家成群结队地走到街边时,恰巧有一辆大卡车驶过来。只有阿久津一人跑着穿过马路,其他人都在等着大卡车通过。就在此时,大家看到一辆轿车正全速从对面的街角拐过来。等轿车过去之后,阿久津谦三已经倒在了路上。当大家发现轿车的转向灯已把阿久津谦三的头骨撞得粉碎时,肇事轿车却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阿久津谦三不幸地成为了玩命出租车狂奔的牺牲品。但没有一个人能明确指证那就是出租车。毕竟是瞬间发生的车祸,目击者也全都喝得烂醉。虽然众人一致认定那是一辆大型车,却并不清楚车型,甚至连车牌号的颜色都没能看清。 轻井泽警局的搜查主任日比野警部补一度怀疑那很可能是一辆白牌照车②。 而且,几个月后的去年夏天,凤千代子的初任丈夫笛小路泰久又被发现死于非命,尸体漂在轻井泽的神门泳池里。 电话第三次响了起来。忠熙拿起电话,是多岐的声音:“凤女士来的电话……” 忠熙咯噔一下。都快十二点了,自己居然一直没去看看,他感到有些内疚。 “是吗,接进来。” “不过合适吗?她好像很慌乱的样子。” “没事,接进来吧,大概是让台风吓到了。” 不过,这也太有点不符合那女人的性格了。正沉吟时,一个尖利的女声便在电话的另一端炸裂。 “什、什么?”忠熙也不由得惊叫起来。不过他还是立刻控制住冲动,耐着性子听完了女人支离破碎的哭诉。 “好的,我马上就去。听着,你要冷静,不要乱了阵脚。拿出你平时的气势来。” 忠熙放下电话,发了一会儿呆,接着便让多岐接到外线。他亲自拨起了号码。 “是南条先生的府上吗?我是飞鸟……飞鸟忠熙,请问金田一先生,金田一耕助先生在吗?不好意思,能否请他接一下电话……” ②日本私家车的车牌为白底绿字。 第三章 考古学者 金田一耕助站在南原入口处无人值守的铁道口,等着飞鸟忠熙派的车子来迎接。 台风已经彻底停了,天空仍黯淡地阴着,被风撕碎的云脚像箭一样飞逝。眼前突兀的离山虽然六合目以下还可以看见山的地表,可西北方向上本可以看到的浅间山却完全被笼罩在云雾里。 无人值守的道口旁竖着一根四方的粗立柱。那是一根把烧热的石头垒起来后又用水泥浇筑的柱子,是指示南原入口的标示柱。金田一耕助立在柱子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Peace香烟点上火。 不时吹来的台风余韵搅动着金田一耕助那蓬乱的头发,呼啦啦地吹拂着白底蓝花的衣袖和裤裙。天上不时像会落下几颗大粒的雨点,可转瞬间却忽然停下来。 金田一耕助的眼前是东西走向的国道十八号线。沿着这条国道往西,经岔道北上可达直江津。如果往东去,则可由碓冰岭南下至高崎。 由于需要把高原的蔬菜运往市场,所以这条国道的交通一直十分繁忙,今天大概是有地方出现堵车,车流似乎没有往常大。尽管如此,公共汽车、出租车、私家车、摩托车、自行车等仍是相当多,大家仿佛都在努力挽回台风耽误的时间。看到金田一耕助悠闲地站在那里,有些行人甚至还用怀疑的眼神盯上他两眼。 国道对面耸立着一座宅院,恢宏庄重的日本式结构展示着它悠久的历史,周围绕着一条同样古老的长长土墙,覆盖在巨大屋顶上的瓦片几乎都被风刮飞,到处裸露出光秃秃的屋顶,惨不忍睹。屋顶中间还横倒着一棵粗大的树,叶子已变红,砸坏一部分土墙后,将繁茂的树梢伸到了国道上。 金田一耕助忽然回过神来,打量国道的四周,只见路上全是断瓦残片和残枝败叶,国道边上的电线杆也已一根根地倒下,垂下来的电线像蛇一样在地上蠕动。 所有一切都在向人展示着今早袭击这里的台风是多么猛烈,不过金田一耕助的眼里却几乎没有任何感慨,这大概是因为他怀有一颗旅人之心。 看看手表,差三分钟一点。 马上就到一点零一分到达中轻井泽的白山号通过道口的时刻了……金田一耕助往新轻井泽方向望了一眼,忽然想起列车已不通,不禁苦笑了一下。 接他的汽车还没来,金田一耕助又抽出一支Peace烟点上。天气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四周稍微明朗起来。覆盖在离山上的云雾一点点地被剥离,不久,奇形怪状的山顶便开始显露。这座山一名兜山,外国人都叫它头盔山。 金田一耕助一面悠然地抽着Peace烟,一面凝望着山顶,他想起了去年的事。 去年正巧也是在这个时候,金田一耕助也曾一度在南原的南条家别墅里逗留。 著名的国际级律师南条诚一郎是金田一耕助的同乡学长。他是个大忙人,几乎从不来这别墅,每年都是他的夫人和在学校做老师的儿子夫妇带着孩子过来住。别墅里还有一处漂亮的平房样式的厢房,耕助随时可以使用。 去年耕助在那里小住的时候,忽然心血来潮一个人去爬了离山。他爬上山顶一看,风景十分优美,浅间山清晰可见。可不久雾气就突然袭来,他慌忙下山,途中与一对举止可疑的男女擦肩而过。 心里突感不安的耕助追赶着两人的足迹折回山顶。他的预感应验了,在山顶的洞穴里发现了服毒倒地的两名男女。由于他通报及时,男人挽回了一条性命,女人却没救过来,救助队赶来时,她早已经咽气了。 后天就是那个可怜女人的一周年忌日了。那个获救的男人后来怎么样了?只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田代信吉…… “咦!”一个惊奇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这不是金田一先生……金田一耕助先生嘛。” “哎?”金田一耕助扭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两个男人。看到那个年长一些的面孔,他的嘴角不禁绽开。“您是的场先生吧。” “看您这反应,金田一先生,您在这种地方傻呆呆地想什么呢?幸亏是现在这种时候,否则您在这种地方绷着个脸,别人还会误以为您要卧轨自杀呢。” “不至于吧。”金田一耕助挠挠蓬乱的头发,略显害羞地苦笑一下,“我、我、我的脸绷得有那么严肃吗?” “严肃也是优点啊。哈哈,我来介绍一下。”说着,他朝站在一旁的青年扭过头。“村上,你知道金田一耕助先生吧?” “早就久仰大名了。”青年微笑着郑重地答道。 “这就是那位金田一耕助先生。金田一先生。” “嗯?” “您知道神门产业的飞鸟忠熙先生吧?” “啊……”金田一耕助眨眨眼,“当然知道。” “这位是去年秋天之前担任飞鸟先生秘书的村上一彦。飞鸟先生从神门产业退居二线后,他就重返学校,目前正专攻美学,现在差不多算是我的学生吧。” 考古学者的场英明摘下登山用的头盔,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他的头发分得很整齐。台风离去的同时,气温也开始回升。 “你做过飞鸟先生的秘书?”金田一耕助略带口吃,打量了一下站在的场身边的青年。 “对。”一彦依然挂着微笑,“不过只是做了半年而已。从学校毕业后,我就做了叔叔的秘书,可叔叔到了秋天就从第一线上退了下来,所以我也就被解雇了。” “你叫他叔叔?” “啊,对、对。”的场一面留意着国道的中轻井泽方向,一面说道,“飞鸟忠熙先生的父亲飞鸟元忠公爵于昭和十五年五月被暗杀的事情,金田一先生肯定知道吧?” “当然知道。” “当时有个叫村上达哉的寄宿生为救元忠公爵挺身而出,结果与公爵一起被叛军射杀,这事您还有印象吧?” “啊,如此说来是有那么一个人,名字倒是不记得了。” “您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元忠公爵的忠义家臣村上达哉的遗孤,在飞鸟家出生并长大,所以他一直管忠熙先生叫叔叔。” 如此说来,他果然是个很有涵养的青年,脸上始终挂着平和的微笑,令人倍感亲切。二人全都轻装上阵,上身穿着粉浆笔挺的纯白翻领衬衣,下身配着白麻短裤,肩背背囊,另外还带着登山用的头盔,每人手里都拿着冰镐。 “你们一直都在南原吗?” 金田一耕助把视线从二人的身上岔开,回过头来朝被覆盖在红松和落叶松中的南原别墅群望去。二人刚才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不是,我们是从北阿尔卑斯回来的,昨晚在这里的朋友家暂住了一晚上。金田一先生呢?” “我两三天前就在南条……南条诚一郎的别墅里借住了……” “啊,是吗?哈哈,那我们就是邻居了,因为我们暂住的是北川晴久的房子。他是我上学时的学长。” “太巧了……你们现在要去哪里?” “正打算去飞鸟先生的别墅呢,可不巧包租汽车和出租车都开出去了。” 的场英明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留意中轻井泽方面,原来是在等公共汽车。 “是吗?”金田一耕助故作轻松地说道,“那我们就一道去吧。其实,我正在等飞鸟先生的车呢。” “飞鸟先生的车?”的场英明惊奇地重新打量一下耕助的脸。 一彦一愣。 “金田一先生,”他不由得呼吸加速,“难道又出事了……” “没错。村上,又出事了。不过,”金田一耕助严厉地盯着一彦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为什么会说又出事了?” “这……这……”一彦的脸上现出焦躁的神色,结巴起来。 的场英明立刻帮他接过了话茬: “金田一先生,理由很简单啊。”他用探询的目光审视着金田一耕助说道,“我们昨晚遇见凤千代子女士了。不,不是遇见,是看到她开车经过旧道附近,大概是昨天傍晚五点。我们昨晚之所以没有去飞鸟家拜访,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并且……”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说道: “各处的电线杆上都贴着津村真二的演奏会海报呢。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再听到飞鸟先生请你的消息,就算不是村上,换谁都会胡思乱想的。村上,我说得对吧?” “对,毕竟去年就出过事。还有,金田一先生,”一彦注视着耕助的脸继续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里不能说吗?” “啊,”金田一耕助立刻打断了他,“反正你早晚都会知道的,在这里告诉你也无妨。只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我也是刚刚从飞鸟先生的电话中得知的。就连飞鸟先生自己都还不大清楚呢,因为他只说是凤女士刚刚打电话告诉他的。” “到底是什么事?” “槙恭吾先生……就是凤千代子女士的第三任丈夫,所说他死了,今天早晨才被发现的。” “是被人杀死的吗?”一彦的声音沙哑起来。 “目前尚不清楚。不过,警方已经基本上认定是他杀,于是就去调查了正在高原宾馆的凤女士。凤女士就给飞鸟先生打去了求救电话,飞鸟先生才委托我对该案进行调查,其实……” “什么?” “上次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他就提到能不能让我调查一下去年那个案子。” “明白了。”的场英明爽快地说道,“村上,那就是说,你刚才打了电话之后,他才接到凤女士的报告。” “一定是这样的。我打电话的时候,叔叔的心情还很不错呢。” “可如此一来……”的场为难地低下头,“你看我办的这都叫什么事。在这种场合下登门,反倒会给他平添麻烦。” “老师,我们还是先去打个照面再说吧。若是添了麻烦,我们立刻开溜也不迟。反正火车又不通,就算是想回东京也回不去啊。” “对了,飞鸟先生不是还有事托你帮忙吗?” “啊,既然发生了这种事,那我就更得去帮他看看了……那姑娘肯定吓坏了。” “其实,金田一先生,哈哈。” “怎么了?” “没什么。其实,我正盯着一彦这个所谓叔叔的腰包呢。” “盯着飞鸟先生的腰包?” “摩罕吉达罗或者哈拉帕之类的名字,金田一先生大概也知道吧?” “您说的是印度的古代文明吧?”这种程度的考古学知识金田一耕助还是有的。 “没错。其实,我们是想到那边去看看,我跟村上想组织一支探险队。这当然需要一笔巨额的费用,而飞鸟先生现在正表现出相当大的兴趣。他们有个神门奉公会,专门从事对教育事业的投资。我正想去找他谈谈能不能把一部分基金挪到我这边来呢,可既然发生了这种事……哎,你看我,光顾着说自己的事了,真不好意思,哈哈。” 尽管豪爽地大笑,的场英明仍难掩为难的神色。 考古学者也有两种人。不,严格来说,或许有三种人。 第一类是具有冒险家精神的考古学者,能够亲自赶赴现场并从事考古发掘。在距今约一世纪前,这些人中更多的其实不是学者,而是冒险家。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因发掘了特洛伊而闻名于世的海因里希·施里曼等人大概就具有这种特点。不只是施里曼,上个世纪动手发掘埃及金字塔的那些人大都是这种人。后来又涌现出福林德斯·皮特里、伦纳德·伍利等伟大的考古学者,那些现场的发掘者们也被要求具备学术方面的素养。总之,这种类型的考古学者需要具备强大的体力,无论是发掘了乌尔的伍利,还是再现了克里特岛米诺斯宫殿的亚瑟·埃文斯,据说他们年逾九十仍很健朗。 第二类考古学者则是纯粹搞学问的人,他们又分成两种。第一种是结合埃及的阿玛纳文献和苏美尔的黏土板,试图解读书写在上面的古代文字的语言学者。第二种则是将这些东西加以整理,重新构建体系,意图再现过去的历史文化学者。 的场英明坚信并宣称自己兼具了以上三种类型的所有特点。他的专业是古代东方文明,在日本国内,这方面的学者本就不太多,而且在语言素养方面,现在更是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匹敌。这男人大概是一个语言天才,据说他不满四十岁却精通数国语言。当然,这里所谓的精通数国语言自然跟语言学不是一回事,不过在对古代东方的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的解读方面,据说现在日本国内尚无出其右者。古代印度文明的图形文字至今仍无法解读,不过的场英明却宣称他最近已经找到了解读的线索,在全世界的考古学者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这件事金田一耕助也知道,尽管多少有点投机冒险之处,不过金田一耕助仍不得不承认,这男人仍是一名年富力强的少壮派考古学者。他身高有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匀称利落,略显黝黑的肌肤像婴幼儿一样透着光泽,这是做冒险家也很理想的体型。 “金田一先生。” “嗯?” “是叔叔说要派车到这里接您的吗?” “不,是我说要在这里等的。因为要找我住的房子太麻烦了,接我的人对南原并不熟悉。” “那么,的场老师。” “什么事?” “肯定会是秋山先生来接。等他来了,我们就跟他商量一下,问问他现在去拜访合不合适。啊,开到那边的凯迪拉克不就是吗?” 只见十八号国道上果然有一辆大轿车正从新轻井泽方向驶来,看到三人后,一度开过头的车子又掉了个头,然后才来到三人面前。从驾驶席上跳下来的是秋山卓造,鲜红的毛衣已换成了普通的翻领衬衫。 “您是金田一先生吧?” 秋山先用眼神跟的场英明和一彦打了个招呼,然后向金田一耕助扭过头来。 “很抱歉来迟了。到处都是歪倒在地的树,堵得厉害,耽误了不少时间。快请,的场先生也请上车。” “我们也可以去吗?” “老爷子刚才还后悔说忘了问一彦在哪儿呢。他还说反正都是在南原,若是能找到,就让我一起带回来。原来您跟金田一先生认识啊?” “啊,我以前曾遇到过一个案子,需要考古学知识,当时曾向的场先生请教过。的场先生,我就先不客气了。” “快请。” 的场英明和一彦跟着金田一耕助上车后,车子立刻发动。的场英明看上去很满意。 第四章 女人与考古学 “秋山先生,听说槙先生……槙恭吾先生被杀了?”汽车刚行驶起来,一彦就迫不及待地问。他呼吸急促。 “一彦,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老爷子只是吩咐我过来接一下金田一先生。” “地点是哪儿?”一彦继续追问。 “好像是矢崎的工作室。金田一先生,” “请说。” “我得把您直接带到那边去,老爷子也赶去那边了。” “飞鸟先生去现场了?”的场英明失望地皱起眉。 “是的。不过,老爷子说要我把的场先生带到万山庄……也就是我们的别墅。老爷子的意思好像是等金田一先生赶到后,就把一切委托给先生,然后返回别墅。” “秋山先生,那凤千代子女士呢……”一彦对此似乎十分在意。 “好像凤女士也在现场。我只是把老爷子送到工作室门口就立刻赶来这边,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据金田一先生说,目前尚不清楚是自杀还是他杀,具体情形到底怎么样?” “一彦。”手握方向盘的秋山仍眼盯前方,“我刚才都说过了,我到了门口就回来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连什么不知是自杀还是他杀,我刚才都是第一次听到。” “不会是自杀吧?从此前的情形看。”的场英明无意中咕哝了一句,忽然又后悔地闭上嘴巴。秋山对此也不愿多提,对话自然就此中止。 汽车正在离山下面的道上朝旧道方向奔驰。环顾四周,果然是凄惨至极。路两侧全是大片的红松和落叶松,树龄越大受灾越严重。有的地方,树龄都快到五十年的落叶松林全都被拦腰刮断,犹如被巨大的斧头砍倒一样。有一家平房的整个屋顶都被吹走,两三个貌似在小屋居住的人茫然地目送汽车离去。 早稻田大学棒球部的场地旁边有一块“狗窝”林立的空地。其中有三四处被风吹倒,看起来像经营者的人正在拼命将其支起来。 “金田一先生,这里就是白桦营。知道吗?”一彦指着车窗外提醒道。 “白桦营?” “就是笛小路泰久跳水之前曾住过的地方。”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扭头看看一彦,连忙从背后的车窗往外望。白桦营的“狗窝”群落已经飞到了十多米开外的后方。 “笛小路就住在那种地方?” “听说是这样。” “可我听说笛小路家在这边有别墅啊……” “是的,不过……” “不过……什么意思?” 一彦踌躇了一会儿,说道:“我就在这里提前说了吧,反正都是些道听途说。笛小路家的别墅在樱泽,那别墅是凤千代子女士专为女儿美沙建的,美沙每年都会跟祖母二人去那里避暑。可是……”一彦支吾了一下,“可不知怎么回事,听说泰久先生跟这祖孙二人,就算在东京时也都是各住各的。因此……” 看来,就算一彦知道更多,他也不能说了,光是说这些就够让他后悔了。 金田一耕助也刻意绕开了这个话题,说道:“泰久先生在那‘狗窝’里住了很长时间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一彦先是谨慎她做了下铺垫,然后才说道,“泰久先生被发现死去,好像是去年八月十六日早晨的事情,不过听人说就在两天前的十四日傍晚,泰久先生就去了那边,当天晚上就在‘狗窝’住了一晚。十五日晚上,他本打算还住那里,可八点左右却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听说还抱着一瓶威士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在第二天十六日早晨,他就被人发现死于非命。不过,这些全都是报纸上的信息,是我从当时的报纸上读到的。”一彦一面微笑,一面不忘添上这么一句。 笛小路泰久的尸体被发现是在去年八月十六日早晨,这一点金田一耕助也印象很深。 那天早晨,他听人说轻井泽的一处泳池中发现了一具横死的男尸。当时他并未把这条传闻放在心上,下午就去爬离山了,结果撞见了那对殉情的男女,他还救了其中一个。当天晚上,他离开轻井泽返回东京。那天早晨听闻的横死男尸竟发展成一起重大案件,是他在返回东京后才从报纸上获悉的。 “你刚才说笛小路家的别墅在樱泽,对吧?” “对。” “那别墅跟尸体被发现的神门泳池相距并不太远吧?” “是的,不过起码也有四五百米。” “当然,我也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我记得报纸上曾说,那天晚上最后一个看到泰久先生的……最后一个看到生前的泰久先生的好像就是他的女儿美沙……因此,我还一直以为他是在自家的别墅呢……” “是的,那天晚上泰久先生酩酊大醉地离开‘狗窝’之后,就造访了樱泽的别墅。可不巧的是,老太太去了东京并不在家。于是他就说明天再来,又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里。听说美沙还频频地挽留他,说外边危险要他住下来,可他根本不听,挣脱开就走了。美沙小姐还追了出去。那天晚上我也记得很清楚,雾非常大,美沙小姐立刻就跟丢了。泰久先生遭遇灾难似乎就是在那之后不久。漂着尸体的神门泳池则正好位于从樱泽别墅返回‘狗窝’的途中。” 心里明知道金田一耕助是在巧妙地诱导他,可一彦还是抵挡不住说出来的诱惑。说完之后,他才又后悔地直咬嘴唇。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大概也是出于一种想给耕助灌输一点有关本案的预备知识的好意,到了后来金田一耕助才恍然大悟。一彦便是这样的一个青年。 “金田一先生以为,”的场英明帮腔般从一旁插进话来,“去年的案子跟这次的案子果然是有关系的?” “不,我现在还一无所知。其实,飞鸟先生委托我调查去年那案子也只是前天的事。我还没有明确答复他呢,刚才又接到了他的电话,这才匆匆赶了过来……接下来还有大量的情况需要调查。” “金田一先生。”从刚才起似乎就在留意着身后对话的秋山卓造从驾驶席上招呼。 “嗯?” “您马上就能看到笛小路家的别墅了。” “什么意思?” “一彦,你是要去探望美沙小姐吧?” “秋山先生,你要把我送到樱泽吗?” “我先把的场先生送到我们别墅,然后再绕到樱泽。金田一先生,矢崎现场是最后一站,还请谅解。” “当然没问题。” “的场先生。” “请讲。” “别墅里有个老女佣姓多岐,有事您尽管吩咐那老太婆。书房里塞满了先生从事的考古学专业书籍,老爷说了,您随便翻看就是。” “那就多谢了。飞鸟先生的藏书我可是垂涎已久啊,正想抽空去拜读一下呢。” 的场英明把后背倚在靠垫上,心情不错。 车子从六本辻进入旧道的商业街,眼前的情形再次让人回想起今天早晨的台风灾害。所有店铺的招牌都被吹坏了,屋瓦被吹飞,还有一家的二楼出现了垮塌。有的地方柏油路两侧水沟泛滥,到处都耷拉着电线。 穿过旧道不久就是旧轻井泽。轿车来到一栋大别墅前。不,虽说是大别墅,由于里面树木很多,十分幽深,几乎看不见建筑物本身。门也只是三足鼎立地摆放着三个不高的木车挡而已,原木车挡本身也已被雨打得黑乎乎的。不过,并排在门内浅间石子路两侧的落叶松非常美观。大概是由于风向的缘故,这里的落叶松行道树并未受灾,下面像柔软毛毯一样的绿苔也很优美。秋山从刚才就在拼命地按喇叭,所以多岐早就到门前来迎接了。 “多岐,的场先生就拜托给你了。的场先生,回头见。” 车子又奔驰起来。离开飞鸟家的别墅两分钟左右,车子驶下一条幽曲的坡道。 “金田一先生,”秋山从驾驶席上招呼道,“左手边能看见的建筑就是高原宾馆。凤女士一来轻井泽就住在那里。三年前,那里就开始由神门土地经营。我家老爷虽然乍一看像绅士一样,长着一副仁慈的面孔,可在事业上却比鬼都可怕,完全是巧取豪夺。他简直就是个抢劫犯……” “秋山先生!”一彦忍无可忍,大声地从后面责备他。 “哈哈,不用担心,一彦。这点破事金田一先生可是了如指掌。而且,正因为他是那种人,所以你我才都会打心眼里崇拜他,对吧,金田一先生?” “嗯。” “你可得小心点一彦,他是我们家老爷子的盲目崇拜者。若是一不留神,当着一彦的面说了老爷子的坏话,小心让他给咬一口。哈哈。” “听说,一彦的父亲是在昭和十年五月的叛军事件时为元忠公爵殉死的,是吗?” “这种事金田一先生是听谁说的?” “的场先生啊,刚才。” “是吗?的场先生、我和一彦的父亲,我们仨当时一起在飞鸟家做寄宿生,都怪我不中用,被叛军的残暴吓坏了,第一个躲到了壁橱里,吓得浑身发抖,这事您大概不知道吧?哈哈。” “他撒谎,金田一先生。”一彦从一旁小声提醒,“秋山先生太过自责了。”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秋山那一晚喝得酩酊大醉,就在寄宿生的房间里睡着了。等到他醒酒时已是黎明时分,事件早已经结束。 次年他便进了千叶船桥的陆军骑兵学校。二战结束时他做到了大尉,而就在那时,他的腹部被子弹打穿,于是被送回日本退了伍。战后不久,由于无法忍受旧伤的剧痛,他吸上了毒品,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瘾君子。尽管在忠熙的当头棒喝下他重新做人,可是自从那个叛乱之夜后,他就再也无法从自我厌恶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金田一耕助虽然尚不了解具体情况,不过他仍兴致盎然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粗短的脖子,起露的肩部肌肉,还有那圆木般粗壮的胳膊。这个男人身为飞鸟忠熙保镖一事是尽人皆知的。 “金田一先生,右手边看到的就是神门泳池。” 金田一耕助从右手的车窗往外看。不过,眼前的树木似乎都比高原一带的树龄长,一棵棵又粗又高,尤其巨大的冷杉行道树更是好看。车子仿佛穿行在由两侧伸过来的冷杉树枝形成的隧道中,加之天空原本就忽阴忽晴,十分昏暗,所以就感觉越发阴沉。其他像栎树、柞树、辛夷等也格外高大,大概是这一带偏离台风路径的缘故,被刮倒的树木也很少。在杂树林对面有一汪墨绿的池水,由于车子立刻就越过桥钻入了峡谷,所以池水转瞬间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过了桥之后,道路就分成了两股,秋山介绍说往左是浅间隐,往右就是樱泽。这里不愧名为樱泽,跟前面刚经过的河不同,到处都流淌着小溪,所有地方都涨了水,将路面淹没。笛小路家的别墅大致就在穿过溪谷后的右边第一家。 这一带的别墅都没有像样的门。既没有篱笆,也没有与相邻别墅区分的界线。所有的别墅都一样,只是在从公路到私家道路的入口处竖着一块写有名字和房号的白漆门牌。笛小路家的别墅地势比路面还低,路上流进来的水和小溪里溢出来的水已把别墅围了起来。这一带大树也很多,笛小路家的别墅被栎树和柞树覆盖着,漂浮在水上十分雅致。有一棵栎树倒在了通往别墅的私家道路入口处,汽车无法进去。车子停下来的时候,金田一耕助的眼睛忽然透过树林捕捉到了美沙的身影。事后想来,印象仍十分深刻。美沙一定是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后从里面跑了出来,只见她正倚在由天然的白桦木搭成的门廊柱子上朝着这边张望。 汽车离她还有十多米远,中间又有树的遮挡,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那穿着粗印花裙子和绿毛衣的身体却透出一种尚未发育成熟的柔软纤细,显得那么无依无靠。 看到她的一瞬间,金田一耕助不禁联想到漂流到无人岛的少女。从路到门廊下面的这一段全被水淹了,而且,水仍不断地从路上流进来。栎树、柞树和辛夷树则把那歪斜的树影映在水面上。 “美沙小姐,吓坏了吧。” 大概连秋山都同情起来,他从车子里大声地喊着。美沙一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做出一副逃跑的架势,可接下来,当她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一彦后,却又改变主意停了下来。当时美沙的脸上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由于还隔着一段距离,金田一耕助也没能看清楚。 一彦似乎也犹豫了一下,然后立刻就把心一横,脱掉鞋和袜子,拄着冰镐哗啦啦地径直下了水。见此情景,美沙立刻就折了回去,大概是去拿抹布了。 “一彦,拜托了。” “好的。”一彦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汽车丢下他后,调转方向再次驶出。终于要赶赴矢崎现场了。车子发动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无意间回头一看,只见一彦背着背包摸到门廊的台阶下,美沙已从里面拿着抹布桶和毛巾走了出来。并无其他人影。 “那个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美沙小姐吗?听说虚岁十七。” “她一个人住在那别墅里吗?” “不,跟她奶奶在一起。就是去年在这边离奇死去的泰久先生的母亲。不过,她奶奶去了东京没在家,她感到害怕,便给我家老爷发出了求救信号。我家老爷心地善良,就派一彦去看看。一彦也是个好脾气的孩子。” “没有用人吗?” “应该有,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如此说来,刚才是没有看到那女佣的身影啊。”不过,秋山对此似乎并不在意,“金田一先生。”他笑呵呵地招呼。 “嗯?” “那姑娘,方才我打招呼时,她顿时就做出了一副要逃跑的样子,对吧?也不知为什么,那姑娘好像有点怕我。” “为什么?” “为什么?大概是以为我在妨碍我家老爷子跟她妈妈的婚事吧。岂有此理!” “怎么了?” “我哪儿有那种本事。我家老爷可向来是我行我素的。再者说……” “什么?” “事业方面虽然厉害,可还是过不了美人关啊!你瞧我这张嘴!” 金田一耕助的眼睛里越发流露出兴趣来,他从背后打量着这个男人黝黑而健壮的粗脖子。 “你好像是反对二人结婚啊。” “我?”秋山分明是岂有此理的语气,沉默了一会儿后,竟扑哧地笑了出来。“我说,金田一先生。” “呃?” “我们家老爷啊,除了女人之外还有一个弱点。” “什么?” “考古学。”秋山顿了顿,又说道,“我家老爷一旦迷起考古学来,连女人和事业都顾不上。毕竟年轻时他也曾在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搞过发掘。因此已故的宁子夫人吃了很多苦头,如今则是凤女士在尝这种苦头了。” “什么意思?” “还不是因为出现了一彦这么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在频频地怂恿老爷呗。不过,一彦那孩子人品那么好,再加上老爷以前的那些经历,所以老爷对一彦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我可不是眼红啊。我家老爷究竟会拜倒在凤女士的石榴裙下,还是会抛下女人等一切魔障,把余生全都奉献给考古学?眼下他正烦恼呢。到底哪一方会取得胜利,现在正难解难分。哈哈。” 金田一耕助事后才知道,秋山卓造这种说话方式也是源自昭和十年的那次打击。自那以来一种根深蒂固的自我厌恶情绪让他形成了这样的一种说话方式。 即使在秋山耍嘴皮子的过程中,车子也仍溅起水花继续行驶。狭窄的路面上经常会有歪倒的树木,所以车子不时需要倒回来,再绕个大弯。 樱泽的右侧南下便是矢崎,不过离樱泽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听说前面便是矢崎后,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从车窗里睁大了眼睛。 看来是矢崎河发洪水了,四周全被淹没。点点散落的别墅都浮在湖水上,像浮岛一样。 凶手……假如这起案子是他杀……这凶手选择的时间是多么绝妙啊。如此一来,就算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恐怕也早被台风冲洗得一干二净了。 第五章 火柴图案 金田一耕助似乎比较喜欢看画,大型展览会他一般不会落下。并且,如果有空或者得便,他也会溜达到散布在银座后街的各家画廊去瞧瞧。 他也常常会去观赏属于白鸟会的槙恭吾的画。他对槙的画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大概是属于写实派。若是更新的流派,似乎就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金田一耕助对这个画家感兴趣,是因为他觉得对方在颜色的运用上很大程度受到了雷诺阿的影响。雷诺阿是耕助喜欢的画家之一,槙恭吾擅长的主色调暗红色和橘色的使用方法跟雷诺阿颇有相似之处。尽管时代不同,槙的用法更单纯、更淡化,可是那种点缀着红色的橘色耀眼的金色还有那绿色与黑色的华丽和谐之美,仍让他觉得槙是受了雷诺阿的影响。 “不过,”当金田一耕助站在槙恭吾的工作室前时,他仍不禁咧开嘴角,“这工作室跟我有一次在美术杂志的插图中看到的雷诺阿的卡涅工作室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 金田一耕助所乘的汽车溅着水花抵达槙恭吾那位于矢崎的朴素山庄时,已经快两点了。雾已散开,云也不觉间散去,暗淡的阳光开始闪耀,使得这一带遭受水淹的景色越发凄凉。 这一带跟旧轻井泽和樱泽附近不同,大树并不多见,只是零散地生着一些纤细的落叶松和红松。不过,这些落叶松和红松全都是从水中生出来的,散落的别墅也像浮岛一样各自独立,显出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道路和被杂草覆盖的空地也全都淹没在泛滥的水中,形成了一大片湖泊。 槙恭吾简朴的别墅就在这湖水一隅,周围的杂树较多,孤零零地伫立在水中。 “金田一先生,真是劳您大驾了。” 车子轧着沉在水底的石子路开进去,来到别墅门廊迎接的是飞鸟忠熙。他穿着高尔夫短裤和花哨的翻领衬衣,身板依然挺拔。鞋和长筒袜全被水浸湿了,看着都冷。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凤千代子,即使是金田一耕助也常在电影、报纸的娱乐版或者杂志的卷首插图中见到。千代子几乎没化妆,只穿了一件简单的连衣裙,也没有佩戴惹眼的饰物,不过,那大气的美貌已足以令四周生辉。 金田一耕助正要下车,忠熙却阻止道:“先生,别动,先别动。” “嗯?” “现场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后面的工作室。秋山,你也别动。”说着,忠熙从地基很高的木屐式别墅的木楼梯上走下来。 这时,千代子从他背后喊道:“亲爱的,我怎么办?”她俨然一副面对恋人的语气。 忠熙站在楼梯中间回过头。“你就先留在这里吧。那种东西,你就别再看了。” “可是……” “你害怕吗?” “有点。”千代子侧过头,撒娇般向下瞧,言行举止跟忠熙那堂堂的仪表很是般配。 “这可不像是你啊。不是有警察吗?” 别墅里穿着便衣或制服的警察正在来回走动。 “所以我就更害怕了。” “别闹了。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你待在这里就行了。”忠熙果断地说完,下了楼梯,脚踏在汽车的踏板上。 千代子无聊地摇晃着身子,接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弯下腰来,瞧了瞧车子里,说道:“金田一先生,拜托您了。” “啊?您客气了。” 冷不丁被美女打了声招呼,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惶恐地低下头。可此时千代子已经立起身来,手搭在门廊的扶手上。在日光的映照下,她光彩照人的美艳给这萧条的别墅平添了一丝暖意。 忠熙在金田一耕助旁边坐下来后,秋山在驾驶席上问道:“老爷,去哪边?” “从别墅往左拐向里边走。水底有石子路呢,错不了。” 别墅背后是稍高一些的杂树林,中间有一块区域被开垦出来,刚才引起金田一耕助微笑的那工作室就坐落在这块土地上,水面上正映着它的倒影。铺满了浅褐色浅间石子的路曲曲折折地伸向工作室,不过车子却无法直接到达那里,有一棵巨大的辛夷树歪在路中。树没有完全横倒,因为繁茂的树梢下面正卧着一辆小小的Hillman车,已经被压扁。 “金田一先生,只能请您下车了……” “好的。” 金田一耕助撩起裙裤的下摆。看到忠熙鞋都没脱就直接下了水,耕助也毫不在乎地穿着白布袜和草鞋下到水中。水十分清冽。他这样做并非只出于虚荣心。浅间石子的块头很大,而且这一带的杂草中还生有带刺的蔓草和荆棘般的灌木。尽管只没过脚踝,可浸透夏季布袜的水仍冰冷刺骨。仿佛附近有一口泉眼,水正不断地从工作室流向别墅。蝉在某处鸣叫。 听到汽车的声音,一个身穿警服的年轻办案人员从工作室里探出头来。看制服应该是一名警部补。这个青年有着附近少见的白皙皮肤,戴着一副高度眼镜。乍一看还带着书生气,不过好像是个急脾气,像一名斗士,年龄大概有二十七八岁。金田一耕助随后便得知,这一位就是曾坚持认为笛小路泰久之死是他杀的日比野警部补。看来他已经从忠熙那里听说了,高度近视镜后面的眼睛不停地观察着耕助,金鱼眼般的凸眼里多少带有敌意和轻蔑,毕竟个头矮小而寒酸的耕助就算是说恭维话也难称帅气。 “飞鸟先生,应您的要求,我们一直在保护现场……” “多谢。这位是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这位是负责本案的日比野先生。” 因为在水中,介绍也极其简单。金田一耕助一面掩饰着他羞于示人的纤细的毛腿,一面低下头发蓬乱的头,跟对方打招呼。 金田一耕助感叹这间工作室跟雷诺阿在卡涅的工作室一模一样,便是在这之后。 这间工作室大约四米宽,纵深约三米,高约三米,是一栋十分雅致的建筑,倘若周围不镶玻璃,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杂货间。屋顶虽然葺着别致的瓦片,不过从南向北却只有一面斜坡,这大概也是容易让人误会的原因之一。 建筑物的四角奠着基石,地板高出地面十五厘米左右,清冽的水抚触着下面,翻卷着冲洗地板。碎玻璃到处都是,屋里恐怕也进水了。 “金田一先生,请。” “可以吗,穿着湿透的草鞋进去?” “没关系。里面从一开始就湿透了。” 门在建筑物的北侧。里面已经有两名便衣警察,再进去三个人之后,狭窄的工作室顿时便被挤得满满的了。 这间面积只有三坪的狭小工作室十分简陋。除了镶玻璃的墙面外,其他墙面都用格子板包了起来,不过木板本身已相当陈旧,且被今天早晨的台风吹得稀烂。地板果然已经浸水,房角处甚至形成了水洼,格子板上也到处是大片水渍。 槙恭吾最近无疑没有正经地干过活,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画布散放了一地,既有已画完却不满意的,也有刚刚画了一半的,每一件作品的颜料看上去都相当旧了。格子板上用黄铜图钉钉着两三幅小作品,也都被水泡得湿漉漉的,有的水彩画连水彩都要溶解了。地板上也散落着两三件,大概是被风吹烂的。 金田一耕助还未靠近尸体便叹了一口气。如果说眼前这片狼藉全都是拜今早的台风所赐,那一定是在案发之后了。就算凶手曾在地板上留下过清晰的脚印,台风的威力也足以庇护他。 工作室西侧的格子板边有一张藤茶几,两侧分放着两把简陋的藤椅。槙恭吾的尸体背对北侧而坐,趴在茶几上。 金田一耕助在看到尸体头发的一刹那,简直不寒而栗。 槙恭吾的左臂斜向前伸出,右肘弯曲,额头贴在手背上,衬衫的右袖口被烧焦了,头部右半侧的头发也烧焦了两撮。金田一耕助连忙绕到茶几的对面一瞧,发现右脸到耳朵部分也留有全新的烧伤痕迹。 “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指着歪倒在被害人右臂前面的一支很粗的西洋蜡烛,喃喃地咕哝着,“假如昨晚台风的前锋并未把蜡烛吹灭,或许整栋小屋都会被点燃。若真是那样,尸体被发现时恐怕早已成焦炭。”他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 茶几上并没有烛台,尸体右前方有一大摊烛泪,看来蜡烛就放在那烛泪上面。从蜡烛的粗细来看,肯定站得不怎么稳。 蜡烛是被风弄倒的,却不是被风吹倒,而是整栋小屋因风剧烈摇晃的时候,蜡烛没能保持住平衡。而且,当蜡烛烧至衬衫的右袖,烧至头发,烧至右脸时,肯定是被吹进来的风刮灭了,才避免了一场大祸。 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把视线投向工作室的南侧。被害人左前方的玻璃破了五六块,碎片就散落在耕助的脚下。昨晚到今早的风都从南面吹过来,很多树都是朝北倒的。亮丽的阳光现在正从损坏的窗户里射进来。 不过,金田一耕助望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别致吊灯想,昨晚是从八点左右开始停电的,停电之后被害人要么是独自一人,要么还有其他客人,反正他正坐在藤椅上。由于停了电,他便点上蜡烛,因为没有烛台,他就在茶几上滴了几滴烛泪,直接把蜡烛放在茶几上。不过…… 金田一耕助又把视线投向烛泪的位置,再次思考起来。 被害人大概是左撇子。一般人都是把蜡烛,不,不只是蜡烛,一般人在桌子上用台灯的时候,通常都是放在左前方……就算蜡烛是由情况跟被害人相似的客人所放,位置也过于偏向客人一边了…… “金田一先生。”一直追逐着金田一耕助视线的日比野一本正经地说道,“被害人不是左撇子。这个我们已经问过这里的女佣了,也跟凤千代子女士确认过。据说被害人是个右撇子。” “啊,是、是吗?” 金田一耕助脸红了。他慌忙打量四周,目光立刻落到被害人正好背对的北侧格子板上凸出来的一个小装饰架上。上面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长方形座钟,指针停在了八点四十三分的位置上。是今早才停的,还是更早以前就停了呢? 除了座钟,装饰架上面还放有一个扭曲成乙字形状的益子烧花瓶,里面插着红瞿麦和地榆,两者似乎很久以前就已经枯萎了。架子上面也被水打湿了,但干燥的地方积满了灰尘。 金田一耕助正要把视线从装饰架移向尸体,忽然又被拉了回来。有一件青黑色的东西正若隐若现,仿佛跟花瓶和影子重叠在了一起。耕助不由得探过身去,仔细一看。 是烛台。 原来是一个造型别致的青铜烛台藏在了花瓶后面。烛台上似乎也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日比野警部补。警部补一言不发,脸像能乐的面具一样毫无表情。飞鸟忠熙也发现了它,他蹙起眉头,目光落到茶几的烛泪上。 金田一耕助从刚才起就很在意一件事,即趴在那里的槙恭吾胳膊下面散落着火柴。茶几上的东西似乎就只有被害人的上半身、燃烧得只剩三厘米的蜡烛头和巨大的烛泪痕迹,再有就是这散乱的火柴,有二十根左右。 “要把尸体扶起来吗?” “不,先别动……”金田一耕助抬手阻止警部补道,“尸体是谁发现的?” “是一个叫根本光子的不常住的老女佣。” “不常住的老女佣?这么说,这座别墅里除了受害人之外就再没别人了?” “呃,是的,毕竟槙先生是孤身一人……”说着,警部补飞快地朝忠熙瞥了一眼,“离异之后,他一直单身。” “啊,是吗?那个不常住的老女佣从哪边过来?” “盐泽。” “若是盐泽,那在西边很远啊。” “呃,是的。最近这三年,槙每年来轻井泽,根本光子都会做不常住的女佣。平时她都是八点就赶到这里,今天由于台风,她迟到了很久,听说她赶到这边时已经十一点了。不过我说的这边并不是指工作室,而是指那边的别墅。根本光子带着后门的钥匙,所以她是从那里进去的。她说她没看见主人的身影,觉得有点奇怪,但她还以为主人是去察看台风的受灾情况了,也就没太当回事,于是就转了一圈,打开家中所有的防雨窗。” “那别墅有防雨窗吗?” 这一带的别墅一般都没有。 “听说以前没有,可有一年冬天进了小偷,把里面祸害得不轻,后来就安上了。对了对了,这话是听凤千代子女士说的,因为受害人当时还跟她在一起,所以时间差不多就是昭和二十九年或昭和三十年。她是在昭和二十九年五月结婚,昭和三十一年春天离婚,所以安防雨窗的时间大概是昭和三十年。”日比野警部补故意把视线从忠熙身上岔开,一口气说到这里,又添上一句,“锁倒是很严实,只不过外观不大好看。” “锁有异常吗?” “据说没有。哪里都没异常。若是没有防雨窗,肯定会被台风糟蹋坏了。” “然后呢?” “根本光子说她查看了一圈房子的受灾情况,便来看了看工作室。看到那边有汽车,她就觉得很奇怪。” “那辆车是槙先生的吗?” “是的。” “平时都是停在哪里的?” “别墅门廊前面。平时都是任雨淋的。根本光子一般都提前做好晚饭,六点前后就回去。据说槙先生昨天白天外出,快六点钟时回来,根本光子便在那时离开,当时据说那辆Hillman车还停在老地方。” “这么说,槙先生在昨晚六点以后再次外出了?” “对,没错。然后又带了某人回来。” 日比野警部补分明在努力避免正视忠熙。忠熙大概也有所察觉,他紧绷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警部补表情的变化。他的冷酷无情与秋山所谓的在事业上比鬼还可怕的一面由此可窥豹一斑。 “那么,请谈谈根本光子发现这尸体的来龙去脉。” “好的。”日比野警部补使劲咽下一口唾沫,说,“于是她就想,既然车子是在那里,那么老爷就肯定在工作室了,可门是锁着的,她就纳闷起来。” “门是锁着的吗?” “是的,锁得很严。大概是凶手离开这里的时候锁上的。” “然后呢?” “据说根本光子喊了两三声,没有回应。于是她绕到了南侧,从那些破损的玻璃中间往里一瞧,就发现了这具尸体。” “原来是这样。那么法医的尸检呢?” “刚才已经结束。” “死因是什么?” “可能是氰化钾中毒……” 金田一耕助轻轻地把鼻子挨近被害人的嘴。已经没有了氰化钾的气味。 服了氰化钾。不,就算是被灌了氰化钾,那又是借助的何种手段呢?环顾四周,这工作室里根本就找不到一个瓶子或是杯子。 “大概是被凶手带走了。”日比野警部补面无表情地说道。 金田一耕助的脸又红了,这名书生气十足的警部补难道擅长读心术? “那么,死亡的推定时间是……” “大致是在昨晚的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当然,详细时间还要看解剖结果。” 昨晚的停电好像是从八点前后开始的。若是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就难怪要使用蜡烛了。也许不同地区的停电时间会存在差异,不过具体情况只须问问这一带的人就会清楚。 “日比野警部补,就算槙先生在六点以后又外出了,又从外面带来了人,那他为什么不去别墅那边呢?这工作室……” 说着,金田一耕助摸了摸眼前藤椅的各个部位,然后把手伸到警部补眼前。他的指尖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灰尘。 年轻警部补的眼睛这才从高度近视镜的后面露出笑意,但他并未现出得意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这一点我们也注意到了。而且,理由也大致猜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已经对被害人进行了初步的身体检查,没有发现钥匙串。” “你的意思是说,被害人应该是带着钥匙串的,是吗?” “根据根本光子的证言是这样的。被害人目前是单身,在东京的公寓里生活。听说公寓的钥匙和别墅的钥匙全都挂在一个银色的钥匙环上。他经常拿那几把甚至更多的钥匙跟根本光子开玩笑,有一次还说那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就是说被害人并没有带那串钥匙?” “是的。” “可是,假如钥匙串是被凶手拿走了,那也是因为被害人把它们带在身上的缘故,对吗?可如此说来,那别墅也应该会打开啊……” “啊,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 “我想会不会是被害人在外面把钥匙串弄丢了。” 金田一耕助蹙起眉,说道:“如果是这样,这间工作室也不可能打开啊。就算是被害人带人返回这里的时候,工作室的门碰巧是开着的,可凶手离去的时候,也无法再把门锁上啊……”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朝门这边扭过头,“那么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有配好的备用钥匙……” “不,金田一先生,我们用的是那把钥匙。”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而在接下来的一瞬,他便用五指胡乱地挠起蓬乱的头发。这是这个男人激动时的习惯性动作,他的脸色非常兴奋,笑容都要绽放出来了。 这名警部补分明是想测试一下金田一耕助。茶几下面,被害人右脚尖旁就掉着一把钥匙。 “原、原、原来如此,原、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结结巴巴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竟连这个都没能注意到,我真的是有眼无珠啊。哈哈。” 警部补眼中的嘲弄神色消失了,警惕的神色却不断加深。 “失礼了。”他咬着嘴唇说道,“因为飞鸟先生说希望能尽量保持发现时的现场。我们从玻璃的破损处往里瞧了瞧,就发现那把钥匙在那儿。于是我们就用钓鱼竿把钥匙钓了出来,往锁眼里一插,结果毫厘不差,这才发现正是工作室的钥匙。” “这么说,只有这工作室的钥匙并没有串在那钥匙串上了?” “可以这么说。至于理由,我们问了根本光子也没有弄明白……” “这么说,那就应该是这样的了。”金田一耕助一面习惯性地挠着蓬乱的头发,一面说道,“被害人是在外面遗失了钥匙串……不,我们凭什么就认定钥匙串是在外面弄丢了呢?” “因为别墅的正门锁得好好的啊。我们是把管理员叫来当面让他开门的。根本光子只带着后门的钥匙。” 这一带的别墅主人在避暑旺季结束后关门离开时,从被褥到各种生活用品,全都是扔在那里就抬腿走人,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管理员。因此管理员便保管着两把钥匙中的一把,不时过来转转。一般来说都是数十户雇主雇用一名管理员。这管理员当然是本地人了。 “是这样啊。”金田一耕助表示认同,“这么说,钥匙串的丢失分明就是在昨晚六点以后,而且还是在离开别墅之后了,对吗?” “是这样的。”日比野警部补依然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只有工作室的这把钥匙是槙先生单独带着的。于是,昨晚从外头回来时,由于无法进入别墅,他无奈之下就来到了工作室。” “可是,金田一先生,这究竟是不是无奈之举,目前尚不清楚。说不定是出于某种理由,他必须要到这工作室来一趟呢。只不过,被害人没带钥匙串一事是确定的,我们在搜遍了工作室的所有角落后也没能找到钥匙串,这也是确定的。” “那汽车里面有没有找过呢?” “还没有。您都看到了,因为车门打不开。”日比野警部补微笑着说道,“不过,就算汽车里有,结果还不是一样?如果有,被害人早该进入别墅了。” “有道理。”这下轮到金田一耕助微笑起来,“这么说,你的意思是,被害人会到这里来,究竟是因为没了钥匙串不得已而为之,还是说就算他有钥匙串,也是由于某种特殊理由才来,这一点目前尚不清楚,对吗?” “对,没错。我一直是这个意思。” “你说得很对。我只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而已……那么,”金田一耕助依然挠着他蓬乱的头发,“被害人出于两个理由之一,把某人带到了工作室。然后,便被这人……即被X下了氰化钾毒死了。X之后便夺取了工作室的钥匙锁门离去。可是,那把钥匙出现在那里又如何解释呢?” “当然是打破玻璃从外面丢进来的吧。” “为什么?” “为了装成自杀的样子。”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重新打量警部补。“既然这样,那你不觉得把杯子之类带走的行为很奇怪吗?如果想制造自杀假象,那应该把现场做得更逼真啊。” “凶手大概是在最后关头忽然意识到,如果留下杯子就会露出马脚吧。” “疑似盛氰化钾的容器发现了没有?” “没有,目前还……” “若是想制造自杀的假象,就应该让容器滚落到某一角落,你说呢?” “话是没错……” 一名便衣警察终于对这莫名其妙的问答忍无可忍,不由得从旁边插上了一句:“金田一先生。” “请说。” “我们现在也只是刚开始调查。若是一下子全都弄明白了,犯罪调查岂不是变成了小菜一碟?难道您从中想到了什么?” 事后得知,这个刑警姓近藤,是轻井泽警局的头号老狐狸。他的脸几乎被晒成了涩纸③的颜色,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头发理得很短,连头皮都被太阳晒黑了。矮个子、粗脖子、体型胖墩墩,从他匆匆地转来转去的样子看,他还是个很严重的罗圈腿。这个常年在现场摸爬滚打的刑警自然对金田一耕助这别扭的问答感到愤怒。 “没有,怎么可能,我也是才开始啊。哈哈。”后面的这一声“哈哈”似乎有些多余。 “既然这样,这些无聊的事就先放一放,我看还是抓紧看一下该看的东西吧。救护车来后,尸体就必须运走。”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远处就传来了救护车忙乱的警报声。 “您看,来了。” “啊,失礼了。那就请帮忙把尸体扶起来吧。” “好的。喂,古川。” 被唤作古川的刑警年纪并不大,有二十五六岁,圆脸蛋,两颊上还明显带着青春的气息。不过奇怪的是,他从刚才起就用审视奇怪生物般的眼神注意着金田一耕助。 近藤刑警和古川刑警像是在弄一件易碎品似的,从左右两侧轻轻架起槙的尸体。他们之所以如此,是为了尽量让尸体下面火柴的排列保持原样,但火柴还是移动了不少。 据说昭和二十九年槙跟千代子结婚时是三十三岁。照此计算,今年是昭和三十五年,那他就该是三十九岁了。也不知他从前就是这种体质,还是年届中年开始发福了,总之他一身赘肉,脸也胖嘟嘟的,肤质细腻,富有光泽,生前一定是一个富有魅力的讨人喜欢的男人。 不过,槙的个子不高,顶多也就有一米六五。刚才碰到的凤千代子身为女人都有一米六三左右,如果再穿上高跟鞋,槙大概都没有千代子高。 槙的脸扭曲得非常厉害。如果夺走他性命的是氰化钾,那无疑是瞬间毙命。他瞪大的眼珠和扭曲的嘴唇令人毛骨悚然,从唇角垂下来的血又黏又黑,样子非常吓人。他的右脸也被烧得惨不忍睹,愈发增加了凄惨的感觉。除了右半边的头发有两撮烧得卷曲,右眉毛的外侧也被烧焦。 槙穿着一件短袖的开襟衬衫,套着背心,外面又加了一件齐腰的罩衫。假如槙曾外出过,这罩衫恐怕是当雨衣穿出去的。罩衫的右袖口有点烧焦,这一点前面也已经提过。 裤子则是裤线松弛的毛咔叽裤,似乎已洗过好多次了。鞋也严重走形。就算槙昨夜是外出见人了,对方恐怕也是一个让他无须打扮的人。抑或这男人生性就是不修边幅之人? 罩衫、裤子和鞋都是湿的,不过该是被从玻璃的损坏处漏进来的雨水浸湿的,而不是在暴雨中被打湿的。因为虽然从昨晚起风就很大,但当时雨仍未下。 金田一耕助把视线从槙的脸上移到茶几上。茶几上散乱地摆着一些火柴,从刚才在尸体下面发现这些火柴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就已经注意到,火柴并非偶然从火柴盒里掉出来,而是出于某种目的被特意摆在那里的。 火柴共有二十一根。红头火柴有七根,绿头火柴则是十四根。红头火柴中有四根中间是折断的,剩下的三根则完好无损。绿头火柴则有七根被折断,完好的是七根。 也就是说,这里一共使用了四种符号:完好的红头火柴和折断的红头火柴,完好的绿头火柴和折断的绿头火柴。 恐怕是凶手或者被害人企图用这四种符号说明什么,那么,它究竟说明了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再次把视线转回被抱起来的槙的脸上。槙那扭曲的嘴角似乎浮着一丝讥讽的微笑…… 遗憾的是,被害人倒在茶几上的一瞬间,火柴的排列已被打乱,也许已经无法从中得到任何信息。不过金田一耕助还是从兜里掏出记事本,抄下了火柴的排列顺序。 顺序大致如图所示。 “听说,这男人是一个火柴拼图游戏迷。他有一个习惯,就是任何事情都会用火柴来说明。” “火柴拼图游戏迷?” 金田一耕助把散在桌子上的火柴排列顺序详细记在本子上后,朝日比野警部补扭过头。 “这当然是听根本光子说的。人们用火柴可以玩各种游戏,对吧?比如说事先摆好十二根火柴,每两根为一组,共分成六组,或者用火柴棍搭建房子之类,这种游戏孩子们不是经常玩吗?这个男人,据说只要有空就玩这种游戏。” 拼图游戏和智力竞赛在战后十分流行,大概也是受到了收音机和电视的影响。无论把电视换到哪一个频道,都会有一两个智力竞赛节目。有一家电视台的智力竞赛节目甚至还宣称这种游戏会有助于大脑的训练,但实际上只是大脑的休息而已。 社会一旦在物质方面丰富起来,人在精神方面就会变得痛苦并孤独。社会物质丰富等同于机械文明的发达,同时,支撑这种文明的人在智慧方面就会更加进步。机械文明越发达,人在精神方面就会越发孤独和痛苦。智慧的人类逃避的方便手段便是智力游戏或拼图游戏。所以,与其说这是大脑的休息,倒不如说是逃避。 槙恭吾痴迷火柴拼图游戏,这说明他在精神上是多么孤独。难道在跟凤千代子婚姻生活美满的时期,他也仍是一个火柴拼图游戏迷? “那你的意思是槙恭吾是在玩火柴拼图游戏的时候被人下了氰化钾?” “不,不是这样的……”日比野警部补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说道,“嗯,这当然也是听根本光子说的。当一个人向他的对象说明什么的时候,或者试图说服对方接受什么的时候,有些人经常会使用一些小道具。比如火柴盒,或者随手摸过身边的东西来摆一摆……” “我也经常摆弄这些玩意儿啊,抱歉,那然后……” 年轻的警部补有点怯场,不过他立刻重新调整好状态,说道:“可是,这一次的被害人,据说他在这种时候就会使用火柴。” “是这样啊。那么,昨晚究竟是属于哪一种情况呢?他只是在单纯地玩火柴拼图游戏呢,还是试图跟某个人说明某种情况呢……” “当然是后者。”日比野警部补生硬地说道,“因为他昨晚并非一个人,而是还有一个凶手为对象。” 金田一耕助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说道:“可是,日比野先生,这恐怕是你先入为主,认定被害人是跟凶手一起回来的,才做出如此推断吧?说不定,被害人昨晚虽然外出了,回来时也照样还是一个人呢。而且他也很可能是在悠然地玩拼火柴游戏,然后凶手就来了……难道我们不可以这样推测吗?” 这名年轻的警部补明显深感意外。看来他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被害人是跟凶手一起返回这里的。在突然遇到这种新的可能性后,他金鱼眼般的眼睛不知所措地在高度镜片的后面快速地眨了起来。 “哼哼。”一旁的罗圈腿近藤不屑地哼了下鼻子说道,“那我倒是想请教了。您的意思是说这男人在停电摸黑的时候还不忘点上蜡烛,悠然地玩他的火柴游戏?金田一先生,我虽然不知道您到底是名侦探还是迷糊侦探,总之,还请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瞎捣乱了。” 其实,有钱有势的飞鸟忠熙早就跟县警本部交涉过,金田一耕助已经拿到了介入这起案子的许可。不过,眼前的金田一耕助是这么一个又矮小又寒酸的人物,让人觉得似乎一无是处,这个刑警老狐狸自然会对他嗤之以鼻。 “哈哈。”金田一耕助爽快地一笑,说道,“可不是,近藤先生,你说奇不奇怪,我一插手,那些案子就离奇地全变成了谜案,于是我就得到了迷糊侦探金田一耕助这么一个美称。啊,开玩笑而已。近藤先生,你说得一点没错。其实我所说的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会有,我只是想提醒一下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们就连被害人究竟是跟凶手一起回来的还是各自分开来的,都还没有搞清楚,并且……” “并且什么?您还有什么高见?” 金田一耕助犹如教训学生般的语气又让这个老练的实干派刑警反感起来,他也不由得开始顶撞。 “假如这火柴的排列图案真有某种意思,并且这还跟凶手有关,那么凶手为什么还要将这些火柴原封不动地留下来呢?就算是排列顺序多少被打乱了,可如果就此离去,对凶手来说是不是相当危险呢?” 言之有理。听他这么一说,老狐狸近藤也哑口无言了。他懊恼地转动着眼珠子,说道:“有道理,的确是这样,那么,关于这个问题,金田一先生有什么高见?如果有,可否让在下开开眼界?” “哪儿有这便宜事。我这个人生性就讨厌别人抢我的功劳,呵呵。”这金田一耕助还真有点惹人厌,“……我就是想说,其实我也是一头雾水啊。我只是想提醒一下,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只要随便看上一眼,就能发现种种疑问。” 说完,金田一耕助低了下头发蓬乱的头,再次巡视四周,说道:“火柴盒好像并未找到吧?” “这件事我们早就注意到了。恐怕是让那个莫名其妙的凶手带走了吧。” 近藤一肚子火。眼前这位说不清是迷糊还是聪明的对手让他吃尽了苦头。他再也不敢招惹他,便气呼呼地在工作室内转悠起来。可他越是急躁,那罗圈腿就越是醒目,真是可怜极了。 日比野警部补似乎彻底丧失了自信,嘴里嘀嘀咕咕的。他一面嘀咕,一面注意着忠熙的举动。 忠熙也死死地盯着散在茶几上的二十一根火柴,脸上分明挂着一种疑惑和不安。他慌忙环顾四周,视线落到被害人背后的架子上,于是弯下腰,瞧瞧茶几下面。茶几下面有个网架,上面杂乱地塞着略微变色的旧报纸和两三本美术杂志。 “飞鸟先生,您在找东西吗?” 忠熙并未理会日比野警部补的询问。他再次死盯着散在茶几上的火柴,手则下意识地在摸着翻领衬衫的口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自动铅笔,自动铅笔是红蓝双色的,为了记录高尔夫的比分,他的口袋里总是装着这两样东西。他不断把视线投向茶几,用双色笔仔细地记录起火柴的排列顺序来。 “飞鸟先生,您从这火柴的排列方式中发现了线索?” 可是,警部补又一次同样吃了闭门羹。他的脸红了起来。 “飞鸟先生,如果您从这火柴的排列方式中发现了什么,请告诉我们,隐瞒只会延迟破案。您从这火柴的排列中……” 可是,忠熙依旧把警部补的话当作耳旁风。他仔细地记录完火柴的排列之后,又把笔记本和双色铅笔装进口袋,然后默默地退到了工作室的一角。救护车上的三名工作人员已经进入了工作室。 “这尸体……” “可以运走了。” 日比野警部补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老狐狸近藤便替他答道。 可怜的日比野警部补连耳根都红了。年轻的古川则明显流露出警惕的神色,毫不避讳地盯着忠熙的脸,可忠熙仍置之不理,泰然自若。 当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把槙的尸体从藤椅上抬起来时,金田一耕助冲了上去。“啊,请稍等……” 原来槙的浅咔叽色罩衫贴近臀部的地方粘着茶褐色的东西。耕助仔细一看,好像是飞蛾的翅瓣而且还沾着疑似体液的东西。 “日比野先生,请看这个。” 日比野警部补也仔细观察。他的动作十分生硬,身体还没有从愤怒中解放出来。 “是……飞蛾吧。”他声音沙哑,大概因为愤怒,连声带都变了调,“大概是一屁股坐在飞蛾的尸体上了吧,从这翅瓣和体液的黏着情形来看……” 日比野警部补本能地把视线移向藤椅上面,可是那里没有飞蛾的尸体。不只那里,整个工作室里似乎都没有。 “好吧,先把罩衫脱下来。小心别把翅瓣弄掉了,然后送到鉴定科去。” 就这样,槙恭吾的尸体因为要被送去解剖,由救护车运离了浸水的矢崎。 ③涂有柿漆的黏合纸。 第六章 飞蛾的花纹 “这样合适吗?都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而且还都是死于非命。不,不是两个,是三个。算上死在东京的阿久津谦三,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你们却还在隐瞒,至少不坦率。照这样下去,案子永远都破不了,是不是?” 飞鸟忠熙刚才的态度强烈刺激了日比野警部补。这男人平时应该没有这么凶,现在却彻底失去了冷静,言辞不由得尖锐起来,而且在自己话语的刺激下,他越发激动。他毕竟还年轻,像这种大案子也是第一次碰到。并且无法否认,他的心底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感。 他出身贫寒,成长经历也很艰苦。他靠打工挣钱从地方上的国立大学毕业,立志要做警察。国家公务员三级职业考试过关后,他年纪轻轻就成了警部补。不久的将来,他可能就会把那些在现场摸爬滚打的众多前辈甩在身后,成为警部,然后再晋升为警视。作为一名警察,他前途无量,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堪称是精英意识的具体体现。 无奈他还年轻,经验少,尽管位居搜查股长,指挥着众多刑警,可他总觉得那些老练的刑警都在用批判的目光审视他,尤其在调查这种重大案件的时候。这种意识总是刺痛着他的内心。 这样的心理演变成一种自卑感,尤其当对方是名人的时候,总会令他心浮气躁。 “听您这么说,那些人的死好像责任全在于我了?” 日比野警部补越是激动,凤千代子便越是平静。她坐在典型的轻井泽式雕花椅子上,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姿态端正地与日比野警部补对视。金田一耕助由衷地赞叹她的美貌。她的容貌固然美,可容貌背后的东西更美,由内而发的一种气质伴着淡淡的香气,洋溢着一种婀娜艳丽。这种美让日比野警部补愈发慌乱,愈发失去分寸,愈发煽起了他的激动情绪。 飞鸟忠熙正背对着这边,从大厅背后的窗户里望着外面。从那里可以看到后面的工作室,还可以看到歪倒的辛夷树。刚才跟救护车一起赶来的办案人员正用滑轮把树吊起来,看来是想把Hillman车从下面拖出。树已经被扶起了一大半,Hillman车眼看就能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坐在大厅一角的旧藤椅上,用打盹般的眼神静观着日比野警部补跟凤千代子的对决。这里似乎是槙恭吾的起居室、书房兼会客室,面积至少有十二叠,跟后面的工作室一样,也是一栋简陋的木建筑。忠熙现在所站的窗边,窗户之外的整面墙壁都被做成了书架,不过书却不怎么多。看来是当装饰架用的,上面还适度地配有一些陶壶或陶皿。书大概有二十册,胡乱地塞在最下面一层。 “不、不,我不是这种意思,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能更坦率地跟我们谈一谈……” 遗憾的是,日比野警部补都无法正视凤千代子的脸。这一情形则让他越发焦虑。这名年轻的警部补在千代子面前火急火燎地转来转去,眼睛鼓得像金鱼的一样,简直让人同情。 “可我觉得所有事情都回答得很坦率啊……既然这样,那我就再回答一次吧。”说着,凤千代子朝金田一耕助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说道,“我也很久没见槙了。去年发生那案子的时候,我也没跟他见面。因为我们在昭和三十一年春天就已经分手了,已经形同陌路,没必要见面。” 这话分明是说给金田一耕助听的。可是对于这名耿直的警部补来说,他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提起前夫事情的女人的心情。在这名道德健康的警部补眼里,这个连换四任丈夫都照样心平气和的女人恐怕就是一个妖妇吧。连笔者都想来奉劝这警部补一句——请你稍微翻翻最近的杂志,尤其是娱乐杂志。 “虽然日比野先生对我此时来这里的行为并不欢迎,不过正如我刚才已经声明的那样,我一是因为工作,二也是想来休养一下。而要休养,您难道就不觉得轻井泽是最合适的地方吗?所以忠熙先生也来了。” 这台词也是说给耕助听的。此时,她刻意避开了飞鸟先生的称呼而是改称忠熙先生,这一措辞引起了耕助的注意。他朝飞鸟忠熙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忠熙正装模作样地站在书架前,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既然这样,那您为什么不去樱泽的别墅呢?您女儿也在樱泽,而且昨晚她还是只身一人,难道不是吗?” “看来日比野先生对我们母女的关系一点都不了解啊,美沙跟我完全是分开过的。美沙的事我全都交给了笛小路的母亲……虽然我也在远处温情地守候,有大事时母亲也会找我商量,不过,她日常的生活我全都交给母亲了。再者说,若是有我这样一个经常换男人的母亲在身边,对她的成长反倒不利,您不这么认为吗?” 说到这里,千代子瞥了一眼忠熙,脸颊微微有点泛红。日比野警部补正在心急火燎地转来转去,并未注意到她的表情。忠熙则十分淡然,又拿起另一本书。 “虽然日比野先生说美沙昨晚是一个人,可这种事我怎么能知道?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我又没跟笛小路那边联系过。” 这种行为让日比野警部补实在难以理解。母亲跟女儿的关系应该更亲密才是。 “那么,您刚才说,您昨晚一步也没离开宾馆,是吗?” “对,既然这样,那我就把昨晚的事情再报告一遍吧。” 凤千代子仍把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稍微挺了挺胸,这大概也是为了说给金田一耕助听。 “我昨天从宾馆给忠熙先生打电话是五点十分前后。六点时忠熙先生就来到宾馆。不久,我们去餐厅吃了饭。吃饭大约用了一个半小时,然后我们就到前厅聊天,结果聊着聊着停电了,忠熙先生就回去了。就这些。” “那飞鸟先生回去之后,您又做了什么?” “睡觉了啊。要不还能干什么。”千代子嫣然一笑,说道,“当然,因为睡觉之前服务生端来了蜡烛,我就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看得眼睛发疼,就吹了蜡烛决定睡觉。可是外面的风越刮越猛,远处不知哪里似乎又在搞盂兰盆会舞,唱片的声音很吵,我怎么都睡不着。” “在这期间,您就没想到要给女儿打个电话吗?” “没想过。”千代子妩媚地一笑,“她的事我彻底忘了。不过在这边停留期间,我倒是想过要去见她一面……” 日比野警部补斜盯着千代子。可是,一看到千代子那淡然的神色,他又犹豫起来,在大厅里踱着步说道:“那么,请让我在这里把去年的事情再重新理一遍……” “请便。”千代子仍然扶着椅子扶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金田一耕助有点紧张。 “您还记得吧,去年的事情?” “我自信还是记得的。但如果没有那件事,说不定就忘了。” 日比野警部补又斜盯了千代子一眼,说道:“去年您来到高原宾馆的时候,时间是八月十三日傍晚,对吗?” “没错。” “就在第二天十四日的傍晚,笛小路泰久先生就到了这边,在我们看来,笛小路先生当时很可能是紧随您来的。” “这一点当时我已经说过了,就算是他是紧追着来的,可目的究竟是什么,我至今还不清楚。” “保释金是您出的吧?” “是的。因为我受了笛小路母亲之托。” “他会不会是想来致谢?” “也许是吧。如果是这样,那完全就是多余,因为我是为了美沙才出钱的。” 千代子的话听起来是那样冷酷。 “总之,您最终都没见他吧?” “对。” “不过,他还是打电话说想跟您见面?” “对,他打了两次。不,应该是打了好多次,我出门了,所以我接听到的就只有两次。” “是在十四日晚上跟十五日,即他死亡的当天晚上八点前后吧?” “是的,那天晚上宾馆里有聚会,忠熙先生也来了,八点刚过他就打来电话。对了,忠熙先生。” “嗯?” 忠熙仍在书架前面拿着书。他扭过头,显出一副正专心读书之际被意外打扰的神色。 “幸亏金田一先生在这里,我觉得这事最好让金田一先生也听一听,你说是不是?” “啊,是吗,既然你这么想那就随便吧。”大概是自己都觉得这种态度有点冷淡,忠熙随即用温和的语气又添上了一句,“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拜托金田一先生的。” “金田一先生。” “既然这样,那我也在这儿洗耳恭听一下吧。” 金田一耕助朝日比野警部补看了一眼,警部补也没说什么。他这么做与其说是无视耕助的存在,不如说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根本就无暇顾及他人。 千代子上翻着眼睛做出一副整理思路的样子,不久,她把目光均等地分向金田一耕助和日比野警部补。 “当时,也就是去年案发时,由于我没太在意,一直没能跟日比野先生讲。不过,这次又出了案子,我才觉得这里边也许会有重要信息,所以刚才也跟忠熙先生谈论过了。” “就是说,您还是对我们隐瞒过什么?” 日比野警部补的脸颊上又开始血气上涌,连审视千代子的眼睛里都透着咄咄逼人的神色。 “隐瞒?没错。就权当是隐瞒了吧,就连忠熙先生都说不需要说这么多呢。” “到底是什么事?” “我这不是正要说嘛。当时我正在高原宾馆的餐厅里出席聚会陪大家呢,结果服务生来了,说是他……就是笛小路来了电话。我们之前已经通过一次电话了,于是我就拒绝了他,说我们没必要见面。可是当天傍晚我从外面回来时,才知道他又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 “啊,请稍等。”金田一耕助打断她问道,“那一天,您去了哪里?” “跟忠熙先生一起在高尔夫球场打球,从上午十点前后开始。因为那一天有忠熙先生举办的高尔夫球大赛。在俱乐部会所吃了午饭后,下午又在球场打了球,所以忠熙先生送我回宾馆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左右了。忠熙先生临时回了趟家,七点多又赶了过来,我们两人就去参加了宾馆的聚会,聚会是忠熙先生为宴请参加高尔夫球大赛的人而搞的。对了,我回去后不久,那人曾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当时正在洗澡,就拒绝了他。” “那么,他在聚会进行时打来的那个电话您接了吗?” “接了。” “您刚才说是八点多一点的时候,对吗?” “对。好像是八点半。” “那好,请继续。” “我接了电话后,发现他已经酩酊大醉。此前接电话的时候他还没有喝酒,所以我就说我们没必要见面,若只是为了保释金的事,我是为了美沙才交的,请不用在意,若是还有其他什么事情,请通过他的母亲代为转达。我说完这些,他当时就知趣地打了退堂鼓。” “这件事发生在十四日晚上,即笛小路先生到了这边的晚上吧?” “对。” “可是,笛小路先生为什么想见您呢?难道只是单纯地想为保释金一事致谢吗?” “不,大概是……”千代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大概是想要钱吧。不过他那个人,不喝酒的时候胆子挺小的,恐怕没能说出口。” “您刚才说,十五日晚八点半左右,他打来电话的时候就已经酩酊大醉了?” “是的。” “然后呢……” “我就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拒绝跟他见面。结果他就发出恶毒的声音大笑起来,说你必须跟我见面,因为我今天见了津村真二,事情我都听说了。” “他真这样说?”日比野警部补仍站在那里,俯视着千代子,高度近视镜后面的白眼球上似乎跳着一条条血丝,“事情是指什么事?” “不知道。我至今都不知道。” 千代子的眼睛非常清澈,里面看不出有任何芥蒂。当然,纳闷的神情是很明显的。 “然后呢……然后他又是怎么做的?” “我不是说他喝得酩酊大醉吗?他那个人一喝醉就胡来,一直都是这样,他被赶出电影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生活潦倒、自暴自弃后,他就变本加厉了,这事我也听他母亲说起过。我不想跟他闹,于是就想挂电话。他只是说他见了津村,事情都听说了,都听说了,用那种醉汉特有的絮叨语气颠三倒四地啰唆个不停。我就火了,断然告诉他我要挂电话,结果他就说那你就不怕我去见飞鸟忠熙吗,我说随你的便,于是就挂断了电话。” “啊,然后他就给飞鸟先生打了电话?”日比野警部补用气愤的语气说道。 “嗯,对。” “飞鸟先生接了电话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没有,金田一先生,我没有接电话,因为觉得没必要接。可是现在想来,当时如果我接了那电话,说不定还能听到更多的事情,挽回这一切呢。” “那件事……就是笛小路先生说他从津村先生那里听到了什么、一定要见面的事,凤女士并未告诉警察,对吧?” “对。” “不过,是我阻止的,因为津村当时也正在接受调查。她一点都不知道津村告诉笛小路的是什么事情,并且如果有必要,津村也会讲,于是我就劝她,没必要连这些也告诉警察。” “关于这一点,津村先生什么都没说吗?”金田一耕助朝日比野警部补扭过头来。 “不知道。这件事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一来,警部补的情绪恐怕就越发激动了。 “可是,那一天,笛小路先生跟津村先生见面的事情是真的吧?” “是的,听说下午一点左右,他到浅间隐的别墅去见了津村。” “津村先生的别墅是在浅间隐吗?” 浅间隐就在樱泽附近,金田一耕助刚才已听秋山卓造介绍过。 “虽说是别墅,却是租来的。津村去年也是住这一家。” “关于那次的拜访,津村先生是怎么说的?” “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笛小路只是絮絮叨叨地发了些牢骚,说自己的命运如何如何不幸。正好学生们从星野温泉的音乐节来迎接他,于是二人就分手了,不过津村抱怨说自己被笛小路抢去了一瓶尚未开瓶的尊尼获加黑瓶威士忌。正好在去年同一时期,他们也曾在星野温泉办过音乐节。” “就是那一瓶威士忌吗,笛小路先生那天晚上抱着走的那一瓶?” “对,没错。” “那么笛小路先生在津村先生的别墅究竟待了多长时间?” “听说只有二三十分钟。他说正好学生来迎接,于是二人就分手了。” “如果是二三十分钟,倒是能正儿八经地谈一件事……”金田一耕助喃喃地说完,朝凤千代子转过身来。“也就是说,笛小路先生电话的意思是这样的:他当天见了津村先生,并听到了有关您的一些事情,而这些事一旦传到飞鸟先生的耳朵里,后果将非常严重,所以您必须见他,多少给他意思一下……是这个意思吗?” “事后想想,恐怕只能这样理解了。可是……” “可是?” “我根本就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怕忠熙先生听到啊。当时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不是我故意夸口,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始终都处在媒体关注的风口浪尖上,根本就无秘密可言。” 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听,这句话倒也可以理解为是对忠熙的哭诉。忠熙仍用一只胳膊支在书架上,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千代子。 “关于这件事,您就没想过去问问津村先生?” “没有。”千代子断然否认,然后又说道,“津村这个人……算了,我就不对人家说三道四了。津村今年似乎也来了轻井泽,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问问呢?” “我们当然会去核实。正因为你们隐瞒了细节,才致使调查拖了一年。” 警部补抽动着脸上的肌肉,语带讽刺地说着,忠熙和千代子都未搭理他。 “笛小路先生打电话的地方查清楚了吗?”金田一耕助朝日比野警部补扭过头。 “查清楚了。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白桦营待到快八点。听说他一直独自喝威士忌,等他晃晃悠悠地拿着威士忌酒瓶出去,来到旧道附近一家名叫含羞草的咖啡厅时,时间是八点多一点。电话就是从那里往宾馆打的,因为提到了大明星凤千代子的大名,所以当时在含羞草的人都记住了他。他从被这二人拒绝到九点左右,据说一直都赖在含羞草里,又是骗红茶喝,又是骗威士忌。九点多的时候,他就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那里,据说人们当时还七嘴八舌地议论,猜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然后,笛小路先生就去了樱泽的别墅?” “没错。他出现在樱泽的别墅时据说大约在九点半。不巧的是那老夫人回东京了,没在家。于是美沙小姐就挽留他,说他醉成那样挺危险的,干脆就住下来,结果他根本不听劝,甩开女儿,晃晃悠悠地跑了出去,不久就遭遇了那场横祸。” 日比野警部补一面用激动的语气说着,一面用探询的眼神反复打量着凤千代子和飞鸟忠熙。他的眼珠子都快要跳出来了,白眼球上的血丝也越发明显。千代子和忠熙二人则默默地交换视线,像活人画似的一动不动。 金田一耕助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那么,聚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啊,那个……”千代子猛然惊醒般说,“九点多结束的。” “然后你们又做了些什么?” “忠熙先生回去时是九点半左右。我把他送到了大门口,记得当时雾很大。然后我就洗澡上了床。对了,那一晚似乎也有盂兰盆会舞,我记得扩音器的声音很大,吵得我一直没能入睡。” 大概凤千代子也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她耸着肩膀,身子微微发抖,苍白的脸像蜡一样。 “飞鸟先生之后就直接回别墅了吗?” “对。” “坐车回去的?” “不,是步行,因为很近。” “那有没有人记得您回别墅时的时间?” “这个嘛……”忠熙把目光落到地板上,说道,“我要是早知道会发生那种事,回到别墅的时候肯定就叫人了,可是我不知道啊。我走进大门后一个人都没有,就直接进了书房,看了一会儿自己痴迷的考古学书,后来就困了,正想睡觉的时候,多岐,就是我们家的一个老女佣……多岐就来了,她还一惊一乍地说,哟,是您回来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十点半吧。” “那就是说,没有一个人能知道您回到别墅的时刻了?” “差不多吧。” 忠熙直视着金田一耕助。当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一点时,忠熙的眼睛就像陶皿一样带着一种璀璨的光泽射向对方。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到战栗。 这时,日比野警部补不失时机地从一旁插了进来。“也就是说,你们二人根本就没有九点半之后的不在场证明。因为笛小路先生的溺水是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所以你们二人都没法证明自己不在场。而且,笛小路先生在溺水前的数小时之内,还跟某个女人……”说到这里,这名年轻警部补的脸终于红了,他略显支吾地说道,“明显有过性交的痕迹。我很想知道那女人是谁。”他的声音十分激昂,眼看就要爆发,眼镜后面的金鱼眼差点就要从眼窝里跳出来。 “那可就奇怪了。真是难以置信。” “当时您也是这么说的。难道您不相信现代医学吗?” “啊,抱歉。”千代子巧妙地岔开话题,“日比野先生,如果我回答说那女人就是我,您大概就会满意了吧?可真是不巧,我跟已分手的人是不会做那种下流事的……并且我……”说着,千代子露出令人着迷的酒窝,“我又不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请不要误以为我会屈服于他的暴力。” “可是,假如笛小路先生以从津村先生那儿听来的秘密为把柄胁迫您……” “所以我刚才都已经说了啊,请你们直接去问津村啊。” 千代子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警部补也紧咬着嘴唇沉默下来。事情非同小可,如果继续逼问,难免会招致精神折磨的责难。 “我们当然会去见津村先生,见面后会帮您问的。这次我们一定会让他坦白交代。”尽管语气很强硬,警部补的脸上却没有自信。事到如今,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吐露如此重要的事情呢? “日比野先生,”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进话,“关于那个女人还有其他线索吗?” “没有。当时轻井泽没有一个女人跟笛小路先生有瓜葛,也没有迹象显示有女人追随他而来,除了凤千代子女士。”警部补的声音高亢激动,金属般的质感在整个房间里回响。 满座全都冷下场来。凤千代子抓着轻井泽式雕花椅子的扶手,一脸严肃,俨然一个不怒自威的女王。飞鸟忠熙则依然站在书架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那么……”金田一耕助忽然冒出一句,“飞鸟先生,昨晚怎么样?跟凤女士分手离开宾馆后……您是乘车回去的,还是步行?” “我是步行回去的,不过从昨晚的情况来看,我是失策的。” “什么意思?” “因为我从宾馆走到外面一看,发现所有地方都因停电变得漆黑一片。结果我迷了路,到家时已经九点半了。” “九点半……”日比野警部补的眼睛里顿时露出杀气般的疑示。因为槙恭吾的推定死亡时间也是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 “那就是说,您迷路的时间长达一小时了?” “对,是这样的。”忠熙的脸上浮出苦涩的微笑,“可是,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当时非常兴奋。” “兴奋?为什么兴奋?您能在停电后的轻井泽转了一个多小时……而且,当时的风应该刮得很厉害吧。” “啊,是这么回事。我在宾馆的前厅正跟她闲聊,突然就停电了,黑漆漆的一片。一瞬间,我就不由得……” “不由得……” “就不由得拥抱着她亲吻起来。” “啊!”千代子的脸颊顿时像着火般滚烫,羞红的肌肤下面透着一种难说是鲜艳还是美丽的东西。 忠熙一面温情地守望着千代子的侧脸一面说:“抱歉,抱歉,没想到说走嘴了。哈哈。”他扯开喉咙爽朗地笑道,“我跟她虽然交往了一年多,可那种事还是第一次,所以就情不自禁……像小伙子一样兴奋起来。哈哈!” 忠熙再次放开喉咙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洪亮、嗓门更高,染红千代子肌肤的血色越发艳丽。 “然后呢……”日比野警部补把充满猜疑的目光钉在忠熙的脸上,说道,“您就那样转了一个多小时,难道途中就没有遇到过别人吗?” “大概遇到过吧,但我没有印象。毕竟我的身心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就算这是事实,可忠熙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不可呢,金田一耕助深感奇怪,千代子也同样惊讶地盯着忠熙。而忠熙则只顾幸福地微笑,千代子肌肤下面的血液也越发美艳。 “对了,在迷路后乱走期间,我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途中我想吸烟,便摸出打火机。由于风很大,打火机打不着,就放弃了。” “那然后呢……”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又想吸烟了,于是又摸口袋找打火机,结果没找到。之前我明明装进口袋了啊,看来是掉了。那是一个表面带有金字塔浮雕的打火机,一眼就能认出来。如果你们能帮我找到,那就能知道我到底都在哪儿走过了。” 正当警部补注视着忠熙的目光中疑惑越来越深时,年轻的古川匆匆走了进来。“对不起,主任。” “什么事?” “我们从被害人的夹克口袋里发现了这个。据那个不常住的老女佣说,是他昨天白天外出时穿的那件夹克……” 在轻井泽这地方,即使男人一天也要换好几次衣服,因为中午跟早晚的温差太大。 从夹克口袋里发现的是一件皱巴巴的印刷品。日比野警部补展开一看,不禁皱起眉头。原来是正在轻井泽举行的现代音乐节节目单。今年是津村真二的作品发表会,由津村真二亲自指挥。 “那就是说,他昨天去了津村真二的音乐会?” “所以,有可能是在会场见的津村真二。” “好。” 日比野警部补又朝凤千代子转过身,正要开口时,近藤却晃着罗圈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似乎有点亢奋。“主任……” “什么事?” “汽车从树底下拖出来了,我们从车里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还是过来看看吧。” 日比野警部补与古川跟在近藤的身后匆匆走了出去,望着他们的背影,金田一耕助也慢腾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凤千代子转过身来,说道:“我有点事想问一问凤女士。” “什么事?” “想必您从飞鸟先生那里也有所耳闻吧,就是槙先生尸体旁边所摆的火柴,关于这个您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刚才也略微瞧了一眼,确实摆了些奇怪的东西……”千代子害怕地抖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说什么线索都没有?” “没有,一点没有……” “火柴的排列方式您仔细看过吗?” “没有,我根本就没那勇气……” “这样啊,飞鸟先生已经仔细地记下来了,待会儿请您再看一下,如果有什么发现请告诉我。”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认为那火柴的排列图案中隐藏着某种意思?” “只能这么认为,当然,排列顺序已经被打乱了……” “知道了。亲爱的……” “待会儿我再把抄下的图拿给你看。”忠熙也不由得换上郑重的神情。千代子朝金田一耕助转过身来说道:“金田一先生。” “嗯?” “我向您发誓,假如那火柴的排列中真藏有某种意思,并且我还能看出来,我一定会向您报告。” “多谢。”金田一耕助微微点头致谢,“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当然,这是听这边的老女佣根本光子说的,她说去世的槙先生空闲的时候,也就是闲得发慌或无聊至极时,经常会摆火柴玩,也就是把火柴拼图游戏或智力游戏当成消遣,这种习惯他以前就有吗?” 千代子微微蹙起眉来,说道:“不,这事我是第一次听说。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没有这种小孩过家家般的习惯。” 金田一耕助露出苦恼的眼神,问道:“从性格方面来讲,他是属于哪一种人呢?是坦率直爽型,还是很难伺候的……” “如果这样划分,他应该属于很坦率的那种类型吧。他经常开玩笑,有时也会说一些无聊的俏皮话,因为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啊,抱歉,也许我问得过于深入了。外面好像发现什么了,我得去看一下。想必不久后您就可以回去了。” 金田一耕助行了一礼,然后走出别墅绕到后面,只见那棵巨大的辛夷树已经被移开,压扁的Hillman车刚刚被解放出来。 日比野警部补露出奇怪的眼神,不过金田一耕助没有理他。 “车子里发现什么了吗?” “瞧,就是那个……” 顺着近藤的手指一看,副驾驶座的旧靠垫被甩了出来,靠垫下面似乎露出一串钥匙。大概是起吊大树时震落了靠垫,之前藏在下面的钥匙才露了出来。 “是钥匙吗?” 经过一番努力,压扁的车门终于被撬开。车门并没有上锁,车钥匙仍插在发动机的钥匙孔里。 日比野警部补费了好大劲才钻进压扁的车门里,从靠垫下面取出那串钥匙。金属环上挂着好几把钥匙,看来这就是管理槙恭吾全部财产的东西。日比野警部补拿起来的时候,钥匙还发出喀啦喀啦的重金属声。 近藤一把夺过钥匙串,朝别墅方向跑去。那一双罗圈腿愈发暴露无遗。 不久他就返了回来,将其中一把示意给警部补。 “这是外面大门的钥匙。” 连老狐狸都十分兴奋,但一身书生气的年轻警部补反倒更困惑。 “别墅的钥匙明明在这里,槙恭吾为什么要去那间工作室呢?” 金田一耕助绕到车子的后部,无意间打开后备厢盖。后备厢并没有上锁,里面放着备胎和工具之类。突然,金田一耕助眯起了眼睛。 “日比野先生,请过来一下。” “什么事?” “请过来看看这个。这里可有一样好玩的东西。” 年轻的警部补、老狐狸刑警和娃娃脸刑警古川都挤过来,往后备厢里一瞧,三人顿时皱起了眉头。只见备胎坚硬的黑色表面上沾着一只茶褐色的大飞蛾尸体,仿佛镶嵌着螺钿的徽章。 第七章 楔形文字 人一旦遇到异常事态,敌意和反感就会在瞬间烟消云散。 当众人挤在后备厢周围,从黑色备胎上发现那仿佛用螺钿工艺镶嵌在上面的徽章时,似乎连这一结果是由可恶的金田一耕助发现的都忘了,他们毫不掩饰地露出惊骇的表情,同时,围绕槙恭吾尸体现场的各种离奇矛盾也如上天的启示般在日比野警部补的脑海里闪现。当然,这些矛盾该如何解决,一切都还被尘封在模糊的烟幕中。 “金田一先生,您的意思是说,粘在被害人衬衫上的飞蛾体液和翅瓣就是来自这只飞蛾?”害怕被周围人听见的声音中已没有了刚才那高高在上的傲慢。 飞蛾的发现实属偶然,恐怕也称不上是金田一耕助的功劳。可是,由于这个发现,金田一耕助指出的各种现场的矛盾似乎在某种意义上被解开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当然,这种飞蛾在这一带似乎很常见。” 金田一耕助现在暂住的南原一带也有很多这种飞蛾。晚上若不小心忘记关闭玻璃门或纱窗,这种茶褐色的大飞蛾就会循着灯光飞进屋,金田一耕助没少为此烦恼。 “不过,飞蛾飞进汽车后备厢一事又该如何解释呢?而且还被压烂流出了体液。” 坚硬的黑色轮胎表面上粘着飞蛾的体液。 “古川。”日比野警部补抑制住兴奋,把凝重的面孔转向年轻的刑警,“你去找个人把这只飞蛾拿到鉴定科去,让他们好好检查一下,看看跟刚才送检的粘在被害人衬衫上的翅瓣是不是同一种类。” “好的。” 古川小心翼翼地把飞蛾的尸体装进塑料袋,一溜小跑地离去。望着他的背影,近藤朝金田一耕助扭过头。“金田一先生。”他嘶哑的声音似乎压抑着激动。 “请讲。” “如果确定粘在被害人衬衫上的翅瓣和体液就是这只飞蛾的,那么情况该如何解释呢?” 他的语气中已没有了刚才那顶撞的锋芒,审视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惊讶和温和。 “这……近藤先生如何认为呢?” “会不会,被害人就是被塞在这后备厢里……” 他刚一张口,便慌忙环顾四周。这可是事关重大的言论。他陡然意识到,若真是这样,不仅可以从根本上推翻整个案子,同时也会成为本案调查的关键证据。 幸亏从镇上动员来的花匠们正在附近东奔西走,似乎谁都没有听到近藤的发言。 从这里可以看见别墅的背后,刚才忠熙向外望的大厅窗户也近在咫尺,不过忠熙的脸却看不见。金田一耕助来时乘坐的凯迪拉克应该就停在别墅正面,秋山卓造似乎就在驾驶席上。 “那么,近藤先生,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被害人是在外面被杀的,然后又被凶手运到这里……” 金田一耕助把苦恼的眼神投向日比野警部补手中的钥匙串,说道:“日比野先生,那钥匙串上有别墅的钥匙吧?” “嗯。近藤,是这样吧?”不知不觉间,日比野警部补的语气变得坦率起来。 “当然,房门的钥匙就在那里面。” “那,不好意思,能否请再试一次?顺便,能否请飞鸟先生和凤女士暂时离开这里……请恕我多嘴。” 日比野警部补也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的用意。如果那二人在场,反倒会妨碍调查。 “好,近藤,你去跟二人说一下。不过别忘了提醒二人,让他们先不要离开轻井泽。” “啊,还有,请告诉他们,就说我过后会去别墅那边拜访。” “好的。” 近藤不久便喀啦喀啦地晃着钥匙从别墅返回,凯迪拉克也溅着水花离开了山庄。金田一耕助回头一看,只见千代子正从车窗里向他点头致意。千代子依然非常美丽,忠熙的身影则隐在千代子的身后看不到。 “他说了什么吗,关于这辆车?” “也没说什么……我只说这钥匙是从车里发现的。飞蛾的事情我故意没有说。” “那钥匙呢?” 金田一耕助从旁边问道。 “果然是槙的钥匙串。我还请不常住的老女佣根本光子看过了,她说没错。” “那就是只从钥匙串上摘下了一把,也就是工作室的钥匙。” “没错。根本光子也说不清楚其中的理由……飞鸟先生还说一切都拜托了,他会在别墅恭候您大驾。” “啊,是吗,多谢。” “接下来该怎么办……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把期待的视线投向金田一耕助。 “先去那工作室谈谈吧。那地方最适合讨论了。” “是啊。古川。”日比野警部补招呼年轻的刑警,“你先把后备厢里面好好检查一遍。金田一先生,需要提取指纹吗?” “当然需要。” “说不定,还会留有被害人的指纹呢。”近藤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对于这位老狐狸刑警来说,跟金田一耕助共事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此时水已经退了不少,从网络一样的溪流间露出来的浅间石子地面的范围在逐渐扩大。这一带的地层排水快,所以从水中露出的部分已经迅速变干。 金田一耕助、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三人踩着已干的地面进入工作室,里面只有尸体被运了出去,其他一如之前。蜡烛和火柴拼图仍保持着原样,原来湿漉漉的地板已经开始变干。 日比野警部补颇有用心地故意把门开得很大,然后把凝重的面孔转向金田一耕助。 “然后……先生有何高见?” “啊,我看最好还是先听听近藤先生的意见吧。近藤先生,作为老前辈,您就先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啊,您这么一说,反倒弄得我……”就连这老狐狸刑警都害羞起来,只见他一面用粗大的手掌抚弄着被轻井泽的阳光染红的脸颊,一面说道,“那我就倚老卖老,谈谈我的想法吧。” 不愧是绰号老狐狸,只见他一面骨碌碌地转动大眼珠,一面说道: “我想,假如被害人是被塞进汽车后备厢里后运到这里来的,那么刚才的种种疑问就都迎刃而解了。” “那就是说,运送是在其变成尸体后,对吧?”日比野警部补一针见血,语气非常严厉。 “那是当然。有谁肯活着让人塞进后备厢啊。” “还有呢?”日比野警部补的口气越发严厉。 “也就是说,应该是这样的。”近藤也非常激动,一面用粗糙的手拼命挠着剪得很短的花白头发,一面说道,“金田一先生刚才还在分析被害人与凶手究竟是一起回来还是分头回来的,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被害人还活着的前提之上。假如被害人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尸体,那么这些疑问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再讲得具体一些。” “好的。我们就先从被害人昨晚的行踪来考虑吧。”近藤上翻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一角看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把目光转回到金田一耕助和日比野警部补身上,“槙恭吾昨晚开着Hillman车外出了。具体时间目前尚不清楚,但根本光子说她离开这里是六点左右,所以槙恭吾外出应该是在这之后。当时,槙恭吾把别墅锁得严严实实,然后钻进车里,把钥匙串塞到驾驶座靠垫下面……”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塞到靠垫下面?为什么不带在自己身上呢?”日比野警部补的指摘依然异常尖锐。 “为什么?请看这串钥匙。我刚才数了一下,看,一共挂了六把钥匙。” “然后呢?” “无论塞进哪个口袋都很占地方,所以他就顺手塞到一旁的靠垫下面。” “是这样啊。那就权当是这样,然后呢……” “然后他就出去见凶手了。对了,刚才金田一先生用了X的说法。在见X的过程中,他被下了氰化钾,结果就一命呜呼了。” “有道理,再后来呢……” “可是X无法丢下尸体。因为如果把尸体扔在现场,X当场就会暴露。于是X就在尸体身上摸了摸,找到一把钥匙,也就是这工作室的钥匙。X便贸然断定是别墅房门的钥匙……” “倒是有这种可能性。若是只带一把钥匙,谁都会觉得是正门的钥匙。” 金田一耕助随声附和了一句,近藤越发得意起来。 “是吧?所以凶手就坚信肯定能进入别墅。只要能进去,茶碗、酒杯之类的都可以搞到,这样就能制造出自杀假象了,而且即使被看穿是他杀,最起码也能做出案子是发生在别墅里面的样子。于是,X便把尸体塞进了槙开来的Hillman车的后备厢里。” “那后备厢里有飞蛾吧?飞蛾为什么偏偏会在那里呢……” 日比野警部补似乎仍未释然。汽车后备厢里有飞蛾的确有些离奇。飞蛾若是活的当然离奇,纵然是死的结果也仍一样。面对这一疑点,连老狐狸近藤都有点畏缩。这时金田一耕助从一旁及时地帮他解围道: “日比野先生,我们不妨可以这样想。飞蛾原本不在后备厢里,而是在槙先生与X见面的那个房间里。槙先生一不留神坐在了飞蛾的尸体上,又在一不留神时让X下了药。于是,当X抱起尸体时,飞蛾的尸体也就粘在了槙先生的衬衫上,直接被带进了后备厢……你看这样的假设如何呢?” “就是这个!”近藤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如此一来,在槙被杀的真正现场,他坐的椅子或凳子上应该留有飞蛾的翅瓣。” “只要未被X发现并擦掉。” 日比野警部补突然现出不安的眼神,他大概想起了金田一耕助刚才指出被害人的衬衫上沾着飞蛾的翅瓣时,飞鸟忠熙也正好在场。他略显不服地斜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说道: “再后来呢?X就把槙先生的尸体塞进了Hillman车的后备厢,然后就开着那辆车运到了这里来,是吗?” “对,没错。所以,X肯定知道一到晚上那别墅里就只有槙先生孤身一人的事。” “那,他当时就没有发现一旁靠垫的下面有钥匙串吗?” “大概是没注意到吧。若是发现了,他恐怕会准备得更周密。也就是说,他并未发现钥匙串。并且,他还坚信被害人口袋里那把工作室钥匙便是别墅正门的钥匙,这也许是造成X重大失误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那么,近藤先生,您认为真正的案发现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这个嘛……”说着,近藤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一栋相当幽深的别墅呢?从院门到房子正门有相当一段距离……若是那种地方,就算把汽车停在正门一旁,也不用担心被路过的人发现……” 近藤在大脑中描绘的也许就是飞鸟忠熙的别墅。金田一耕助刚才虽然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但若是那种宏伟的别墅,倒的确很符合近藤所列的条件。 “那么,若是这样,为什么唯独工作室的钥匙摘了下来呢?这一点又变成了一个新问题。”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肯定是由于某种原因摘下来的。总之,只有工作室的钥匙被摘下来单独放在一处……反正这一事实是雷打不动的。” “这个嘛……照您这么说的话,那倒也是。” 金田一耕助露出苦笑。这个问题不久后就获得了解决。为什么唯独工作室的钥匙被摘下来并单独放,这一疑问很快就弄清楚了。 “这个先放一放……”日比野警部补似乎仍有一点不能理解,“X误以为被害人口袋里的钥匙就是别墅正门的钥匙,于是他就把被害人的尸体塞进后备厢,把Hillman车开到了这里。那后来呢?” “可来了之后,他大吃一惊,那钥匙居然不是别墅正门的钥匙。而且,自昭和三十年前后的失窃案以来,别墅就安上了防雨窗,防止人从外面闯入。X肯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可他又不能把尸体再扔到外面,若是那样,他就白运到这里了。恐怕,这位X先生也彷徨了好一阵子。后来他发现,那把令人瞩目的钥匙就是工作室的钥匙。万般无奈之下,他把尸体抱了进去,而更可悲的是,这里不是别墅,既没有茶碗也没有杯子,甚至连火柴盒都没有。于是,他最初的如意算盘泡汤了,舞台装置也只能从简了。” “可是,如果是这样,火柴和蜡烛又该怎么解释呢?你说是由X带到这里来的吗?” “肯定是的。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时间不是九点前后吗?昨晚停电是在八点零三分,整个轻井泽同时停电,就算是被害人在某处跟X对坐过,那也只能借助烛光。想必金田一先生已经注意到了,请看看那蜡烛底端的洞吧。” 蜡烛分明曾被插在某座烛台上。底端的洞有点大,好像被某种尖锐金属的突起插过,这一点金田一耕助也注意到了。 “蜡烛上有指纹吗?” “那倒没有,不过有用手绢拿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本案从一开始就是X有预谋的犯罪。” “X把蜡烛跟尸体同时带来,由于没有注意到架子上的烛台,就把烛泪滴在那里让蜡烛立着,是吗?”日比野警部补一字一句用玩味般的语气说道。 “应该是这样。若是把自己的烛台带来,就会留下蛛丝马迹。还有,蜡烛摆放的位置之所以奇怪,也是因为那是凶手摆放的,凶手一定相当慌乱。” “可是,火柴又该怎么解释呢?” “恐怕是这样:被害人与X相对而坐的时候,不是照例在摆弄他的火柴拼图游戏,就是想通过火柴的排列来说明什么。而X始终想让人误以为这里就是案发现场,于是他就把火柴也带来了,可是火柴盒却没法带来。” “为什么?”金田一耕助恶作剧般微笑着问。 “为什么?也许是火柴盒上带着X的指纹吧。” “这样啊。” “并且,说到那红绿双色的火柴,金田一先生,” “怎么了?” “在这一带的别墅里,大家全都使用液化气。经销液化气的商店一般都会把火柴作为赠品发给客户。那种火柴盒比明信片稍微小一点,中间有一道隔断,两头分别装着红色和绿色的火柴。这种双色火柴或者火柴盒,在轻井泽任何别墅中都有。比如这位一直坚信能进入那栋别墅的X,他肯定就是以为到了那边就会有火柴盒。而这正可谓是X的一大误算。” “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说道,“在您看到尸体的时候,立刻就意识到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吗?” “怎么可能呢……”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我既没有千里眼也不会使用魔法。不过,这里面有各种矛盾,让我无法坐视不理……怎么说呢,这也算是一种修炼吧……凭借着这种修炼,我产生了怀疑,而且绝不能等闲视之,要将其作为重要数据一个个积累起来。所谓的推理并非无中生有,而是数据的积累。就这样,在我不断积累数据却仍一无所获、一筹莫展之际,万分幸运的是,我从后备厢里找到了飞蛾这一数据。” “一瞬间,您便做出了尸体是由外面运进来的推理,是吗?”日比野警部补的态度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名虔诚的学生。 “日比野先生,一切全凭经验。”金田一耕助一面用温和的眼神安慰般望着年轻的警部补,一面说道,“我以前也碰到过两三次同样的案子,凶手都是把尸体从别处运来后伪造现场。这也可以说是从经验中学到的智慧吧。象棋名人在遇到困局时,有时候不也是靠回忆过去经历的各种棋谱,然后才死里逃生的吗?我只是走过的桥比你多一些而已,才积累了较多的经验……仅此而已,别的也没什么。” “对了,金田一先生,听说您要走遍全日本,想修炼成一名侠探?” “怎么会呢。”金田一耕助苦笑道,“日比野先生,不要看到我发现了粘在衬衫上的飞蛾翅瓣和体液或者后备厢里的飞蛾尸体,就把我捧到天上。那纯属偶然,就算我不发现,你们迟早也会发现。眼下这里已经有了各种数据,简直都让人蠢蠢欲动了。不过,我心中仍有很多疑团没有解开。” “比如说……” “火柴的排列。这也极可能如你们指出的那样,是槙先生在遇害之前,或者是在玩火柴拼图游戏,或者是想用火柴向某人说明什么,而我想答案恐怕是后者。并且,这一点又如你们说,恐怕凶手就是为了迷惑我们,想让我们误以为这里就是真正犯罪现场,才摆成这样。凶手恐怕是想完全依照第一现场的样子在这里再现。可凶手为什么非得连火柴都要带来不可呢?有这个必要吗?对凶手来说,我想只能是有害而无益。” “您的意思是……” “如果说槙先生是想用火柴向凶手说明什么,那么这排列中就一定蕴含着某种意思。就算排列顺序被严重打乱,至少也是能够用四种符号来说明的类型。而凶手却将其在这里重现,你不觉得对凶手来说会非常不利吗?” “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压低声音说道,“飞鸟先生对这种火柴排列好像非常着迷,他会不会有什么线索呢……” “这个嘛。” 金田一耕助的脸上忽然浮出恶作剧般的微笑。正当他要开口,一组人影从敞开的门外朝工作室这边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似乎是不在这里常住的老女佣,后面跟着某处的推销员。他身穿染有三河屋白色字样的藏青色围裙。 “……打扰一下……” 根本光子站在前面,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工作室的里面。今天早晨发现这起凶案的就是她,年龄大约五十岁,看上去是一个挺正直的老太太。 “根本阿姨,有事吗?” “是,这一位是旧道三河屋的店员,姓须藤,他说他对这工作室的钥匙有话要说。” 一听到工作室的钥匙,日比野警部补立刻朝其他两个人扭过头来。 “是吗?须藤,快进来。工作室的钥匙怎么了?”他的语气非常爽快。 须藤君大概只有二十二三岁,当他穿着长靴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先是战战兢兢地朝茶几方向瞥了一眼,大概是已从根本光子那里听说有尸体的缘故吧。 “是……那是昨天下午两点左右的事……” “嗯,昨天下午两点左右怎么了?” “我们店是在旧道那边,矢崎方向有三家需要送货,于是我就骑着轻便摩托车出了门。听到有人连喊“三河屋、三河屋”,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这里的主人正从车上下来站在一边。” “是这样啊。” 日比野警部补与近藤交换着紧张的眼神。 “然后呢?” “他问我接下来要去哪里,我就如实说矢崎方向有三家人需要送货。然后他又问我途中会不会还要绕道,我就说‘不,送完货后直接就回去’。结果,他就追问我说半个小时后能不能回来,我说肯定没问题,他便说能不能请我顺便去一趟他家帮他取东西,说着就从钥匙串上摘下来一把钥匙递给了我。” 说着,须藤指指近藤拎着的钥匙串。 “原来是这样,你说的那把钥匙就是这工作室的钥匙?” “是的。” “那么他让你取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星野温泉那边正在搞现代音乐节吧?昨天、今天和明天,三天的时间……津村真二先生作曲和指挥……” 当说出津村真二的名字时,须藤的眼睛探询般望着日比野警部补。由于去年发生的那件案子,看来凤千代子身边的五个男人已经在这一带家喻户晓了。 “嗯、嗯,那后来呢……” “他说请柬放在工作室里了,能不能替他取一下。” “然后你就答应了?” “是的。因为我正好顺路到这边送货。” “在那期间槙先生是在哪里等的?” “次郎。旧道那边有家名叫次郎的咖啡厅,他说会在那里等。” “当时,槙先生是一个人,还是有同伴?”从一旁插嘴的是金田一耕助。 须藤瞥了他一眼,再次把探询的眼神转向日比野警部补,说道:“当时有一个同伴。” “什么人?男的女的?” “小姑娘。听说好像是凤千代子的女儿,名叫笛小路美沙。” “笛小路美沙?” 日比野警部补的眼睛顿时从镜片后面放出光芒。金田一耕助也差点吹出口哨,嘴唇绷成了钱袋子状,不过还是忍住了。 如果细想一下,就算美沙跟槙在一起,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毕竟他们曾经是继父和继女的关系。不过,对于这位不学习不看娱乐杂志,而且在道德上还有洁癖的日比野警部补来说,他一定从中感受到了无法释然的东西。 “是的。当时,看他们二人说话的样子……”须藤一面上翻着眼睛看着警部补一面说。警部补催促道:“嗯,当时二人说话的样子怎么样?” “槙先生虽然拿到了音乐节的请柬,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想去的意思。看那样子像是在旧道遇上了笛小路先生的女儿后,在她的纠缠下才想去看一眼。” 这都算是什么女儿啊,日比野警部补不由得在心里厌恶地咋舌。若是自己的女儿,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她做那种事。 “然后,你就来到了这里的工作室?”由于日比野警部补沉默下来,近藤便替他问道。 “是的。” “可是,根本女士为什么不知道这些呢?” “啊,那个,这件事……”根本光子诚实的脸上浮现出惶恐的神色,“听须藤先生的意思,当时是两点半左右,若是那个时间话,我正去邻家三枝那里借电熨斗呢,我们家的坏了。” “总之我来的时候,到处都没找到大婶的影子。我觉得让槙先生等久了也不好,就擅自进了这工作室。” “请柬在哪儿?”金田一耕助问道。 “就在茶几上,随便扔在那里的。” “当时工作室是锁着门的吧?” “当然。” “离开这里的时候,你也锁上门了,对吧?” “嗯。” “然后你就把请柬带到了次郎?” “对。” “当时,那个美沙小姐也在?” “对,正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只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 “我是说槙先生跟美沙小姐的关系……因为我曾听说他们一度是父女。”须藤浮出暧昧的微笑,自顾自地点点头。 “当时你就把工作室的钥匙还给了他,那他是怎么处理钥匙的呢?” “刚才这位大婶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把请柬和钥匙放到桌子上后,他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我就直接离开了次郎。所以之后他是怎么处理的,我就不知道了。” “主任,这个问题问问美沙小姐不就知道了?” 警部补刚点点头,金田一耕助立刻插进一句:“根本女士,你家主人昨天下午出去时的着装跟今天早晨被发现死亡时的有什么不同吗?” “只有夹克不一样了,裤子还是原来那条。然后昨天中午那身工作服般的衣服当然也没穿。” “帽子呢?” “主人并不喜欢戴帽子,我听说战后他从未戴过一次帽子呢。有一次我还问过他,别的画家都戴那种叫什么贝雷帽的东西,他怎么不戴呢,结果他就笑着说他讨厌那玩意儿。” 槙恐怕是把从须藤手里接过来的工作室钥匙临时塞进了裤子口袋,而且还是里面的小袋。工作室的钥匙被摘下来的理由算是弄清楚了,可如此一来,就更有必要去会会津村真二了。 依照槙昨天下午穿的夹克口袋里发现的节目单,演奏会分成白天和晚上两部分,白天部分从下午三点开始,似乎是作曲家与听众间的讨论。 看看表,现在是三点半。这个时间津村真二仍在星野温泉。 “金田一先生,我们现在就去一下星野,先生怎么安排?” “啊,如果方便,把我也捎去吧。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调查一下别墅那边……” “别墅那边怎么……” “你们也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金田一耕助想调查的其实就是忠熙刚才从书架上拿着看的书。忠熙看的两本书全都是考古学文献,一本是《早期伊朗的物质文化》,另一本是《乌尔的历史与遗迹》,似乎都是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古代文化的入门书。虽说是入门书,里面却登满了该地区的出土文物照片,赤土陶器和马赛克都以美丽的彩色插图方式呈现出来。 “金田一先生,这有什么好调查的?” 金田一耕助并不回答,而是打开卷末递到二人面前,只见上面用鲜红的印泥盖着“飞鸟藏书”的正方形印。 “啊,这是飞鸟先生的书啊。” “可恶!看来那家伙最近还见过被害人呢。” “恐怕是的。这不可能是去年一直外借未还的书。飞鸟先生刚才就在工作室里不停查找着什么,对吧?恐怕就是在找这本书。” “可是,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啊。” “恐怕不是觉得没必要说,就是不想说,尤其是当着凤女士的面。不过从这件事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凤女士曾经的四任丈夫跟飞鸟之间,说不定还有一种简单的来往呢。” 金田一耕助拿起《乌尔的历史与遗迹》翻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只见他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日比野先生,请看看这个。” “哎?” “这楔形文字,你不认为跟刚才火柴的排列有点相似吗?” 金田一耕助打开给警部补看的是从乌尔地区出土的黏土板照片,上面刻满了美索不达米亚的古代楔形文字,形状跟那些火柴的排列多少有点相似。 “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瞪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说,被害人死前曾用楔形文字留下了东西?” “那倒不至于。”金田一耕助一笑,说道,“毕竟槙先生对楔形文字还没有那么深的造诣。” “可是,金田一先生,飞鸟先生为什么会对火柴的排列那么痴迷呢?” “这个嘛,近藤先生,”金田一耕助颇有兴味地笑道,“飞鸟先生很可能认为那火柴的排列是楔形文字。听说他现在正痴迷于古代东方文化,所以就将其看成了美索不达米亚的楔形文字,或者是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了吧。这正如痴迷日本象棋的人经常会连天花板上的节孔都看成角路或王将飞车一样。哈哈,并且……” “什么?” “正好他的别墅里来了一位这方面的专家,就是古代东方学的专家啊。所以,飞鸟先生就把它们抄了下来,大概是想去咨询一下那位专家的意见吧。不知那位先生,到底会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哈哈。” 金田一耕助挠着蓬乱的头笑了起来,日比野警部补不由得跟近藤则疑惑地相互对视。 第八章 箱根手工艺 等等力警部已经彻底跟这位老妇人混熟了。对方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眼前这位上穿洗熨笔挺的翻领纯白衬衫,下穿浅茶色的麻布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同样颜色懒汉鞋的男人居然会是警察。不过,等等力警部却深知眼前的这位老妇人是谁。 在上野站台拥挤的人群中,等等力警部就盯上了这位老妇人。 老妇人身穿茶色上等麻布和服,后颈露得很多,腰系宽松的纱质筒带,手里拎着颜色发黑的手袋,年龄大概有七十岁。她身材虽小,却显得非常干练,京都女人那种特有的鹅蛋脸已有些干瘪,但皮肤依旧很水灵,连一块老年斑都找不到。虽然画了眉,施了淡妆,看上去依旧十分自然。 她就是笛小路笃子。 笃子生长在贵族之家,可她的心从年轻时就受尽了伤害。被继母带大的她小时候就十分不幸,嫁给笛小路泰为后,她也一直为丈夫的花心而苦恼。最终连一男半女都没能生下来,只得领养了丈夫情人的儿子泰久。 因此,她的心自然失去了天生的滋润。作为一个顽强而坚韧的女人,她一天天衰老下去。她总是把自己关闭在躯壳里,很少会向人吐露真心。 战后的境遇更是加剧了她的顽固。当她的一切都只能依靠曾经从心底里鄙视和排斥的儿媳时,由于屈辱,她的心变得像冰一样冷,愈发顽固不化。因而她的表情总是很阴郁,总是刻薄而又充满警惕。她很少会笑,即便是笑的时候,笑脸也像是装出来的一样。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十四日上午十点半左右,在上野站的上越线站台等待急行列车“草津温泉”号的时候,她那可怕的表情变得愈发可怕。不,不只是可怕那么简单。那可怕的假面下还有一种东西在闪烁,那似乎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焦躁。倘若是眼尖的观察者,甚至还可能从中捕捉到一种难以摆脱的恐怖感。 明天就是在轻井泽丧命的笛小路泰久的忌日了。笃子大概是想在轻井泽为泰久一周年的忌日做一场法事。那天晚上笃子并没有待在轻井泽,这让现在的笃子异常痛苦、烦恼,大概是当时的回忆让她的心产生了恐惧。 平时绝不会表露内心的笃子现在之所以如此明显地展露出心中的不安和焦躁,大概是因为周围全是陌生人的那种安心感让她一不留神放松下来。尽管她倚在铁柱子旁,做出一副在读报纸的样子,可是她做梦都不会想到竟有一个眼尖的人始终在观察她的脸色。 昭和三十三年年底,阿久津谦三意外死亡的时候,警方仅仅将其定性为单纯的交通事故。尽管也调查了肇事车辆,却不是搜查一科负责的。用转向灯把人害死,无论从哪方面来考虑,这都只是一种可能性极低的杀人方法。自然,阿久津之死就被当作不幸的偶然车祸不了了之。 直至昭和三十四年八月,笛小路泰久在轻井泽的泳池里离奇死去时,阿久津谦三的案子才再次受到瞩目。当姓近藤的罗圈腿刑警从轻井泽警局进京时,负责案子的主任便是等等力警部。等等力警部跟近藤一起,把凤千代子曾经的丈夫们以及最近极可能会成为她第五任丈夫的人物一一进行了排查。当时等等力警部就见到了笛小路笃子,只不过是以对方看不到的方法。 急行列车“草津温泉”号进站,乘客们开始上车,等等力警部一直紧跟着笃子,并且还成功地占到了与笃子自然相对的座位。两个座位都靠窗。 “草津温泉”号处于满员状态。虽然也有一些乘客是到沿线的避暑地避暑的,不过由于信越线和国道十八号线都不通了,肯定也有很多像等等力警部与笛小路笃子这样经上越线去轻井泽的旅客。 列车离开了上野站的站台,等等力警部并未轻率地同坐在正对面的老妇人打招呼。他用冷漠的表情望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不久便从翻领衬衫的口袋里取出尚未读完的报纸,在面前展开。 笃子刚才那苦涩的神情已经从脸上消失,她大概知道这里已不再是纯粹的陌生人世界了。人一旦同车旅行,哪怕只是三个小时,陌生人也有可能变成熟人,这一点笃子本能地知道。她恢复了她天生的可怕表情,无意间观察起眼前的男人来。 不知道等等力警部在笃子的眼里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她一定做梦都不会想到对方竟是一名警察,而且还调查过连自己都被卷入的某个案子。等等力警部身高一米七四,气质不凡,一看就有一种绅士风度。最近白发陡增的头发整齐地往左分,仪表也很不错,一副大公司高层的派头。 列车离开大宫站的时候,笃子想从手袋里取东西,一样奇怪的东西却突然掉了出来,滚落在等等力警部脚下。警部弯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用箱根工艺制作的匣子,做工精致,有八个火柴盒组合起来那么大,表面搭配着白、黄、茶、褐、黑五种颜色的几何花纹,十分精美。这是一个魔术般的匣子,拉开这头的嵌木,推入另一头的嵌木,然后再把各个嵌木拉扯一番,忙活半天后才能打开。 等等力警部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匣子,不久便微笑着将它递给笃子,笃子默默地点头致谢后,接过匣子放进手袋,然后又取出一本小册子。等等力警部也像对匣子已失去兴趣一样在面前重新展开报纸。不过,笃子脸上瞬间浮出的狼狈神色却没有逃过等等力警部的眼睛。当然,接过匣子的时候,笃子的脸上又恢复了她天生顽固的冷漠。 笃子取出的是一本由某著名女诗人主编的短歌杂志。笃子也是该杂志的作者之一,她的诗稿每月都会在杂志上刊登。笃子翻开第一页,细心地研读起来。然后,她又从手袋里取出一支圆珠笔,在她看好的和歌上做标记。 不过,老辣的观察者等等力警部却是心知肚明。笃子的心其实并不在这短歌杂志上面。接过匣子的时候,笃子的表情并未显示出任何变化。而是跟往常一样,依然透着一种严厉、可怕、镇定与从容。她对等等力警部的友善微笑所做的回应,也只是礼节性的点头致意。 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已彻底忘记刚才匣子的事,只见她不时把握着圆珠笔的手放在杂志上,抬起头来凝望虚空,不过她这么做却未必是在吟咏刚才所读的和歌,而是在掩饰萦绕在心底的不安和恐惧,这一点等等力警部非常清楚。 这个老太太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彷徨什么呢? 可是,等等力警部依然一副冷漠的神情,他把从口袋里取出来的三种报纸轮番在面前展开。 上越线跟信越线是在高崎分开的。等等力警部在高崎买了盒饭吃了起来。笃子大概是想在抵达轻井泽之后再吃,她默默地望着等等力警部在对面狼吞虎咽。等等力警部满足了自己的食欲后,把空盒子塞到座位下面,又悠然地喝了一杯茶,然后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台风的灾害从这一带开始变得明显,一幕幕有如走马灯般在窗外铺展。 等等力警部忽然心血来潮地站起来,从网架上取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拉链皮包。他从包里取出一本名为《轻井泽旅行指南》的小册子,若无其事地翻看。 “抱歉,打扰一下……”笃子竟主动跟他打起招呼。鱼终于上钩了。 “啊?”抬眼正视笃子的等等力警部一脸真诚。 “您,是要去轻井泽吗?” “嗯。” “其实,我……” 话刚说了一半,笃子的眼睛里忽然又现出她天生的警惕。她一面用探询的眼神观察着眼前的男人,一面说道:“冒昧地问一下,您是去轻井泽的哪一带?” “南原。”等等力警部的眼睛里依然满含真诚的微笑。那是一双能让对方感受到温暖的眼睛。 “南原?听说是一个好地方啊。那里有很多大学者吧?” “对,因为那里本来就是学者们开辟的一处避暑地。” 等等力警部当即就向她列举了两三个知名学者的名字。这全是他跟金田一耕助现学现卖的,不过他孩子般单纯的自豪感却让这位高傲的女人微笑起来,似乎跟她平常那假笑有点不一样。但她仍未彻底解除警惕。 “那么,您在南原拥有别墅?” “怎么会呢。”等等力警部微笑着答道,“我还没资格在轻井泽拥有别墅呢。南条诚一郎的别墅就在南原,南条诚一郎……您知道吗?” “就是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有关的那个人吗?”女人都仰慕名人,看来她也是名人拥趸之一。 “对、对,我就是想到南条的别墅去休息个两三天。正好比较闲。” “不过,那位南条先生,我听说他目前好像在瑞士……” “所以我才给他来一个大人不在孩子翻天呢。” “哎呀,那可真好啊。您也是从事跟法律相关的工作?” “是的。”等等力警部微笑着挺起胸。这并不是撒谎,虽不知笃子会如何理解,但等等力警部一直以一名法律守护者自居。 笃子似乎解除了警惕心,说道:“我现在也正要去轻井泽呢。” “夫人是去哪边?” “樱泽。不过听说台风挺厉害的……” “樱泽好像首当其冲。” “是啊。早晨我给孙女打了个电话,她好像也吓坏了。” “还有其他人吗?” “有一名女佣,我孙女还小。” “那,您一定很担心吧?” “是啊,我真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呢,可信越线又不行。” “好像国道十八号线也乱了套。” “是啊,所以我就走了这条线。毕竟是第一回走,总有点不放心……” “啊,那倒是。” 等等力警部终于弄清了对方的真实意图,他一面微笑,一面尽量保持着克制,说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去轻井泽。听说,长野原那边好像有公共汽车去轻井泽。” “以前从草津到轻井泽还有草轻电铁呢,像火柴盒一样的小电车。可后来连那个也废弃了……因为长野原有了车站……” “您对旅行不大习惯吧?” “毕竟是老古董了。” “您每年都去轻井泽然后再出远门吗?” “基本上不出去。顶多也就到碓冰岭一带……我去过鬼押出一次,那大概是我去的最远的地方了。” “哈哈,从长野原发车的公共汽车,好像就是从上州三原经过鬼押出通往轻井泽的。” “哟,那还挺远的啊。” 笃子发出担心的声音。看来她是旧式日本女人中常见的类型,在自己熟悉的铁路上活动时还挺安心,一旦稍稍偏离了熟悉的铁路,就会深感不安……笃子似乎也是这种类型之一。 “那,您看这么办行不行?我打算在长野原搭出租车过去,如果合适,您就跟我合搭一辆车吧。我在南原的入口下车就行,夫人您就直接到樱泽去,您看这样如何?从中轻那边算的话,南原更靠近新轻井泽一些,到了那一带您就会放心了。” “那是再好不过了……可是,您不嫌麻烦吗?” “怎么会呢?反正一个人坐两个人坐都是一样。” “真不好意思,你我素未谋面就给您添这样的麻烦……不过,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一个人实在有点不放心……” 笃子把目光投向窗外。这一带应该只是被台风的尾巴扫了一下而已,可仍有房子的屋顶被吹走,到处都有歪斜的电线杆。 “果然,真够惨的。不过没事,不是有句老话叫出外靠朋友嘛,我一定会把您送到轻井泽的。” 事后想来,笃子都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很少向人吐露心扉的自己,为什么单单对那个男人产生一种想依靠一下的感觉呢?等等力警部也同样心存怀疑:刚才这个老女人在上野站台上流露出的不安和焦虑,难道真的是来自一个不习惯旅行的女人的彷徨吗?若真是这样,倒有点小题大做了。 本应在下午一点三十五分抵达长野原的列车晚点了几分钟,当等等力警部跟笛小路笃子在带着乡土气息的站台下车时,已经是一点四十分了。发现在这里下车的旅客远超自己的预想,等等力警部有点慌乱。 “夫人,这些客人大部分都是去轻井泽的。我们要是不快走几步,说不定就搭不上出租车了。” “哎呀,那可怎么办?” 笃子毕竟上了年纪,快不了多少。二人走出检票口时,站前广场上倒是停着一辆公共汽车,出租车却几乎全走了,唯一剩下的那辆也正在跟先到的客人交涉。 “夫人,看来是没办法了,只好乘坐公共汽车了。这趟车似乎是去轻井泽站的。如果需要,我也可以陪您坐到那里……” 可是,就连那辆车上都挤满了人。无计可施的笃子环顾四周,当她的视线落在正要搭乘唯一一台出租车的男人的侧脸上时—— “啊,樱井先生,樱井先生!”她低喊了几声,三步并作两步就要跑过去。 “您认识?” “啊,那个,喂……” “我来帮您喊吧。” 樱井这一姓氏引起了等等力警部的兴趣。根据警部的调查,焦点人物飞鸟忠熙的女婿就叫樱井铁雄。 听到喊声,男人惊讶地从车里探出头来。原来是这个人啊,等等力警部不禁失笑。若是这个人,刚才还跟等等力警部和笃子坐在同一节车厢呢。 “有事吗?” 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喊住,樱井铁雄惊讶地皱起眉。他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圆圆的脸,眉毛又粗又黑,有如达摩大师一样,虽然称不上是标准的美男子,倒也深富魅力,显得精力充沛,结实的肩膀和胸膛从夏威夷衫下面凸显出来。 “那边一位老夫人找您有事。” “老夫人?” 铁雄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到正赶过来的笃子,他立刻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他肌肉发达,身材匀称,身手也很敏捷,不愧是神门产业的精英。 “这不是笛小路家的老奶奶吗?啊,快请,快请。” “真不好意思把你叫住。我本打算让这位先生把我带到轻井泽,可不巧的是出租车都没有了……” “没事。那就由我来送您吧。快,请上车。”看来铁雄是个爽快之人。 “那老夫人就拜托您了。我去坐公共汽车就行。”等等力警部谦让道。 “您这样可就太见外了……” “不用客气。您也一起上来吧。您是到轻井泽的哪里?” “南原。” “他要去南条诚一郎先生的别墅呢。” 对于等等力警部来说,南条诚一郎的名字似乎是一个极好用的身份证。虽不知铁雄是否知道南条诚一郎,但他还是展露出天生的豪爽性格,说道:“反正南原是顺路。快,快请。”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坐副驾驶座就可以。对了,我姓等等力,请多关照。” 坐进副驾驶座后,等等力警部忽然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箱根工艺的嵌木匣子。无意间乘上同一辆车去轻井泽的三个人不就是三块嵌木吗?在把这三块嵌木推拉一番,究竟能从里面找出什么东西来呢? 第九章 A+Q≠B+P 当载着金田一耕助、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刑警三人的汽车驶离矢崎的时候,大部分水已经都退了。刚才还是湖水般的景象,如今一片片的草地全露出头来,形成了复杂的浮岛。 就在即将离开矢崎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星野温泉是在中轻井泽北边吧?” “对。” “照这么说,去年笛小路住过的白桦营就在这半路上了?” “是这样的,怎么……” “如果方便,我想到那边去看看,会绕远吗?” “不要紧。吉本,那就顺便去一趟白桦营。” “好。” 从矢崎到白桦营驱车需要十二三分钟。 在从旧道入口的交通环岛拐向六本辻方向时,他们的车还与载着笃子等人的车擦肩而过,不过没有人注意到,因为那是一辆轻井泽的出租车。现在正值暑期的旅游旺季,一到此时,来轻井泽的人就会暴涨,人数是平时的近十倍,尽管台风刚过,出租车依然在四处奔波。 刚才路过时,白桦营的露营者们还乱作一团,如今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横倒的“狗窝”也被扶了起来。 三十多个如放大的狗窝一样的帐篷立在那里,中间有集体厨房,旁边有一栋貌似快餐吧的建筑,另外还有管理员值班的管理楼,一打听,管理员根津正在快餐吧那边。 三人走进快餐吧,里面有两个学生模样的露营者,正隔着柜台跟管理员根津大声说话。三人刚跨过门槛便听到一句“凤千代子的丈夫”。 金田一耕助跟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三人不由得互递了个眼神。 根津一看到日比野警部补跟近藤的脸,一面尴尬地朝两名学生使眼色,一面打着招呼:“哟,欢迎光临。”他满脸堆笑,说道,“近藤先生,凤千代子的丈夫又死了一个,这是真的吗?” “你耳朵倒挺灵啊,老板。”近藤朝两名学生扬扬下巴,“我说老板,你就别演戏了。刚才这两人谈的不就是槙恭吾的事吗?” “老板,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一个学生问道。 “警察先生。” “啊!” 一个学生吓得一缩脖子,另一人则不快地说道:“这又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又没干坏事。” “听起来你们对案子好像知道点什么啊?”日比野警部补眼镜后面的眼睛放出光来。 “啊,不是这次的案子,我们说的是去年的案子。” “那你们对笛小路的案子有了解?”近藤单刀直入。 “倒也谈不上了解。我们就是昨天在这里遇见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 “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旁边这位叫藤田欣三,我叫松村胜,都是Q大的学生,全都是马大哈。” “算了吧,你是马大哈不假,别把我也算上啊。” “好啦,你们到底是不是马大哈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想知道的是,有关去年那件案子,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关于那个啊,警察先生,”一本正经地率先开口的是自认为并非马大哈的藤田欣三。怪不得否认自己是马大哈呢,连措辞都令人钦佩。“我们昨天在这里遇见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刚才正在谈这件事呢。” “怎么回事?” “刚才听了老板的话后,我才想起了名字,那人名叫田代信吉,是艺大音乐系的学生。”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学生的脸。 “田代信吉?什么人?” “近藤先生也真是健忘啊。去年在离山发生的那起殉情案,女人死了,男人却获救,那人就是田代信吉啊。”老板边擦柜台边说。 “对、对,听你这么一说是有这么回事,那个人怎么了?” “哦,近藤先生当时一门心思全扑到了案子上,大概没有听说。田代信吉殉情是在去年的八月十六日,跟笛小路的尸体被发现是在同一天,而在前一天晚上,田代信吉还在这里住过呢。” “那就是说,他跟笛小路在一起待过?”近藤的声音不由得激动起来。 “没错。而且这两个学生还说,那晚上,他们曾看到笛小路离开这里之前跟田代信吉长谈。” “也就是说,你们今年也在这里看见那个田代信吉了?”这一句则是金田一耕助的提问。 “嗯。”藤田欣三对忽然冒出的这个家伙深感奇怪,他从头到脚把金田一耕助打量了一遍,不过他的话语倒是很坦诚,“昨天见的。” “在哪里?” “星野温泉。”插话的是松村胜,“那边正在搞音乐节呢,对吧?他昨天中午来参加讨论了。我刚才还跟藤田说呢,他依然绷着那张脸,说不定还想殉情一次呢。” 田代信吉跟小宫由纪殉情是在去年八月十六日的下午,小宫由纪死去,田代信吉却获救了。金田一耕助也想起后天就是小宫由纪的忌日。尽管他并不清楚田代信吉之后怎么样了,但二人殉情的事肯定是商量好的,这一点已经通过小宫由纪的遗书弄清楚了。从二人的健康状态和境遇来看,大致上能猜出殉情一事可能是由纪主动提出来的。解剖结果则显示,由纪的肺病已经发展到相当严重的程度,所以苟活下来的田代估计也没被深究。虽不清楚田代究竟有多爱由纪,不过到故地来吊唁先自己而去的女人,恐怕也是人之常情。听说田代是艺大音乐系的学生。虽不清楚他有没有复学,但他来参加津村真二的讨论会并不奇怪。 去年连自己都被牵扯进去的那件殉情案似乎跟这次的案子有关联,金田一越发感兴趣。 “你们有没有问那个田代信吉滞留在哪里?” “没问,我们连话都没说呢。我们又不是老相识,只是在讨论去年殉情未遂的那个人是不是他,对,就是他,仅此而已。” “反正我们也都是马大哈。去年听说离山有人殉情时,我们也跟救助队一起去凑了热闹,这才发现竟是在同一露营地待过的人。” “当时我也跟松村探讨过。那个人在露营时也显得心事重重,原来是来轻井泽殉情的啊。” “而且,你们还看见过那个人曾在前一个晚上跟笛小路长谈吧?”日比野警部补这才从一旁插进话,这个年轻的警部补年龄跟学生们相差并不大。 “当时,谁能知道他就是笛小路,并且还是凤千代子的丈夫啊。” 年轻的警部补对松村不屑的语气有点生气,道:“可是,刚才听管理员的话……” “事情是这样的。”松村刚要再讥讽几句,藤田连忙从一旁接过话茬,“那天晚上不是盂兰盆节嘛,轻井泽这里到处都有盂兰盆会舞。于是我们这里的露营者们也决定来抽签,谁输了谁就请大家喝啤酒、吃花生米,搞个营火会。管理员也一起参加了吧?” “当时我还是最大的赞助人呢。” “当然得是你了。谁让你平时坑人那么狠。” “好了,给我闭嘴,警察先生们是认真的。”管理员骂了一句,说道,“可是那两个人,笛小路跟田代……当时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唯独他们二人拒绝参加。那个笛小路,营火会才刚开始,他就已经烂醉如泥了。之前我去劝他入伙时,他就已经酩酊大醉。他横躺在‘狗窝’里,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还用弯钉之类的东西在枕边的格子板上乱写乱画。他像抱命根子似的抱着一瓶威士忌,‘狗窝’里酒气冲天。因此……” “等一下。”近藤打断他说道,“你刚才说笛小路在格子板上乱写乱画?” “嗯,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捡来的,反正是用弯钉之类的东西。” “老板,笛小路当时住的是……” “第十七号房间。顺便说一下,那个田代信吉住的是隔壁第十八号。” 根津之所以能对答如流,恐怕是因为碰巧相邻的两个人都摊上了怪事,才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房间现在还在吗?” “一如原样。要看看吗?” “待会儿领我们去看看。那么,你接着说。” 在近藤的催促下,藤田继续说了起来:“好的。不久营火会就开始了。大家都醉了,还玩起了‘一头大象撞进了蜘蛛网’的游戏。可是,拒绝加入的那两人却仍在对面一角的山丘上谈着什么。那种时候有人不合群,我怎么都觉得别扭。” “你可真是多管闲事。” “这哪里是多管闲事。我这人天性热心肠。” “你还热心肠呢,这是好心帮倒忙。” “你说什么?” “好了,别争了,那后来呢……” “那天晚上雾很大。雾是在八点之后变大的,我刚开始往山丘上爬的时候,天上还能看见星星呢。” “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就说,咱们也不搞什么抽签请客了,只要来热闹热闹就行。” “结果就被人家回绝了吧。” “差不多吧。”藤田苦笑道。 “笛小路是怎么拒绝的?” “他也没怎么样,只说他这样挺好的,还说田代也跟他一样……” “活该!丢人现眼了吧。” “两个人在谈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们听到我的脚步声后就沉默了。” “所以说你是蠢货啊。你不能蹑手蹑脚地过去吗?你要是悄悄过去,说不定还能听到一个让警察先生感兴趣的故事呢。” “哈哈,也是啊。”藤田爽朗地笑了。 “那后来呢?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我的故事就这些。之后我就加入营火会里闹腾去了,连笛小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注意到,跟田代也没说上一句话。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报告结束!” 藤田欣三从酒吧间的高脚凳上跳下来,立正敬了个礼。 “主任,我们去十七号房间看看吧。” 由于台风行进速度缓慢,不知道会在哪儿登陆,所以昨晚露营的人也不多,十七号一直空着。 “狗窝”真是名副其实,跟养狗用的木板小屋一样,不过并非直接建在地面上,而是由木柱从四角撑起,离地有一米多高。四面用木板围了起来,入口安着木门,里面大概有三叠大。 三十多个小屋一字排开,看上去煞是壮观,比帐篷村倒是高级一些。住宿人可以从管理楼租借被褥,做饭则在集体厨房。若是想喝两杯,去酒吧就行,实在是既简单又实惠的住宿场所,正因如此,一想到前子爵、曾经的偶像明星曾在这种地方住过,让人不觉有点心酸。尤其一想到他还是如今红得发紫、当世无双的凤千代子的第一任丈夫,悲悯之情就更难以言表。笛小路泰久一定是穷途末路。 “狗窝”的地板上连着一段木楼梯,有三级台阶。爬上楼梯,打开粗陋的木门,四周的格子板和地板全都带着一股潮气。木地板上到处是破洞,不少一枝黄花还从洞里抽出穗来,真风雅过头便是惨淡。 屋内当然不可能有电灯,虽然有一个采光的窗户,但就算用木棍把弹跳式的格子板撑起来,也很难称得上是合格的采光窗,因而小屋里十分昏暗。 “藤田,笛小路是头朝哪边躺的?”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头朝左背对这边,枕着左胳膊,右手在木板上乱写。” 藤田所指的地方是小屋的角落,而且还是采光窗对面,光线更显昏暗。金田一耕助拿出打火机递过去。 “多谢。”日比野警部补举着打火机,不自在地弯下身子调查了一下四周,说道,“金田一先生,是不是这个?” “哪个?” “这个,好像是个方程式啊。” 涂鸦就写在格子板上,离地板有五十厘米高,是从左往右逐渐向上倾斜着写的。那天晚上笛小路泰久写的那玩意儿肯定就是这个了,既然是醉汉所写,自然不清楚,不过仍可以大致判读出来: A+Q≠B+P “A加Q不等于B加P……应该是这样读吧。请看。” “哪、哪里……” 金田一耕助也弯下腰瞧了起来,的确只能如此解读。 “近藤先生,你怎么看?怎么读这个?” 近藤也端详了一会儿,说道:“主任说得没错。A加Q不等于B加P……这到底是什么?金田一先生,您看着像个有学问的人,有这种方程式吗?”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挠着蓬乱的头发,说道,“我也是才疏学浅,不知道有这种方程式。不过,日比野先生。” “请说。” “去年案件发生后,您不是调查过这‘狗窝’吗?” “调查是调查过,但当时并没注意到这涂鸦,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还有涂鸦这种事。” 年轻警部补的脸因为屈辱而抽搐起来,不过他其实也用不着为这一疏忽自责,因为那涂鸦实在模糊不清,且正好是不容易被人发现的高度。 “A加Q不等于B加P。”近藤再次在嘴里咕哝起来,“笛小路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呢?咦,主任,好像还写着其他东西。” “哪里哪里?” 日比野警部补把打火机拿得更近一些,果然,方程式下面还有同样的划痕,比方程式更模糊,却不像是偶然划上去的,因为线条明显是有意为之。二人把额头贴过去,从蚯蚓一样歪歪扭扭的线条中勉强判读出来: Sasuke Sasuke Sasuke 虽然文字越来越小,但似乎只能如此解读。 “金田一先生,这个是sasuke吗?” “大概吧,恐怕三个都是如此。” “从打头字母大写的情形来看,这恐怕是个固定名词。Sasuke……佐助……主任,这次的涉案人员中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吗?” 谁都想不起来。在打火机闪烁的光中,三人面面相觑。 自杀也罢,他杀也罢,过失死亡也罢,如果说这是笛小路泰久在告别这个尘世之前所写的东西,那即是他的绝笔了,仅将其作为一个醉鬼毫无意义的涂鸦似乎并不妥。 并且……金田一耕助又思考起来。笛小路泰久在写下这些的当日午后还见了津村真二,又给凤千代子打了敲诈电话,说事情他都从津村真二那里听说了,小心他会告诉飞鸟忠熙,而如果是这样,这方程式和这个佐助的名字,会不会都与其有关系呢? 看来日比野警部补也陷入了同样的思考。 “看来我们无论如何得见一见津村先生。近藤,你把鉴定科的人叫来,让他们把这涂鸦拍下来。算了,还是先把这块木板拆下来,作为证据没收吧。” “主任,最好是这样,反正是这么个小狗窝。”只要不是自己的东西,罗圈腿刑警就会变得大方起来。 “近藤。” “是。” “我接下来要调查一下十八号房间。在这期间,你先好好问问外面的学生,问问那个叫田代信吉的男人的外貌打扮。金田一先生。” “嗯?” “后天便是殉情者之一的忌日,那个田代信吉会不会在忌日这天来离山悼念呢?” “可能性很大。” “若真是这样,那家伙现在应该正住在轻井泽的某处。我们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说不定他从笛小路那里听到了什么呢。” “可是,主任,那家伙说不定已经化名了。毕竟那案子都上了报纸。” “所以才要你仔细问问他的外貌打扮啊。看来今年他肯定是避开这露营地了。反正他这样的年轻人不可能住一流酒店,肯定还会住在某处的露营地或者廉价宾馆里,你赶紧安排一下,快把那家伙找出来。” “星野温泉那边呢?” “那边我一个人就足够了。金田一先生也一起去吧。” 对日比野警部补来说,金田一耕助既令人不快,又是一个可靠的存在。无论如何,这个男人都不会添麻烦。 几人在去年田代信吉住过的十八号室并没有获得有价值的线索。跟隔壁的十七号一样,地板、四面墙和格子板全都被今早的台风打湿了。 从小屋来到外面,近藤立刻抓住管理员根津,跟他商量拆下格子板的事情。根津无疑十分为难,但他只能答应下来。 刚才的两个学生正满脸好奇地偷听着二人的对话。 “管理员。”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喊起来,“这十七号室,去年那案子之后还有客人住过吗?” “当然了。杀人案又不是在这里面发生的。” “那些房客的姓名住址,全都有记录吧?” “全都记下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倒没别的意思,只是无法保证他们提供的是否都是真实的姓名和住址。比如眼前这两个……” “喂,你胡说什么呢,管理员?我们可都正儿八经地登记了姓名住址。” “真的吗?藤田欣三,我看你这名字就像是个掩人耳目的假名,说不定你就是某一重大案件的通缉犯呢。” “你胡说!浑蛋!” “日比野先生,”金田一耕助朝警部补回过头,“可否请这位管理员提供一下自去年夏天案发以来曾入住过十七号室的客人登记簿?” “金田一先生,”警部补刚要说什么,立刻又改变了主意,说道,“管理员,刚才这位先生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一切照办。” 之后不久,二人就乘车离开了白桦营。 “金田一先生。” “请说。” “先生是不是怀疑,案发之后还有该案的相关人员曾住进过这十七号室?” “如果真的有,那么到底会是谁呢?在这个案子的相关人员中……” 日比野警部补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愕然地喃喃道:“津村真二?” “这个得好好调查一下才行。总之,那涂鸦必须仔细地研究。” “您的意思是说,事后有人动了手脚?” “专家一调查立刻就会水落石出。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您让人连板子都拆下来的安排还是非常恰当的,佩服。” 日比野警部补沉默下来。这个书生气十足的警部补也逐渐意识到,金田一耕助这个人非但不会添麻烦,反倒是一个非常有用非常合适的顾问。 “日比野先生?”一阵沉默之后,这次是金田一耕助主动招呼来。 “请说。” “那个田代信吉,若是遇见他,我也能认出来。” “金田一先生……”警部补惊奇地扭头看看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为什么?你们认识吗?” “不,您好像没有听说过吧。我在把名片交给警察后就离去了……去年发现田代信吉跟小宫由纪殉情的就是我啊。” “是先生发现的?” 日比野警部补再次被吓了一跳,他重新打量一下金田一耕助的侧脸。 “没错。去年同一时期我也在轻井泽呢。八月十六日下午,我曾一个人溜达着爬上了离山。我爬到山顶的时候,天色晴好,浅间和小浅间都看得很清楚。当时我还去一个曾发生过殉情的洞穴瞧了瞧,里面有许多蝙蝠倒悬在洞顶。不久,远处传来了雷声,看天色要变,我急忙朝泉水那边下山。可忽然间起了大雾,把周围都裹了起来。下山途中,我邂逅了一对正从下面爬上来的男女。跟他们擦肩而过时,我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提醒他们山上雾很大,就算爬上去也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对男女却完全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径直往山顶方向爬去。” “那后来呢?”警部补催促金田一耕助,似乎连口气都不想让他喘。 “我就继续往下走了大约五分钟。雾气越来越大,我忽然莫名地担心起刚才擦肩而过的那对男女来。于是我就在路边一块岩石上坐下,等待那两人下山。因为山上的雾气很重,就算爬上山顶也什么都不可能看见。可是那对男女却一点也没有下山的迹象。我终于忍不住,再次折回山顶。果然不出我所料,山顶被包在重重的迷雾里,我想那二人万一想不开就坏了,于是去那洞穴一瞧。结果就发现他们正躺在里面。女的已经咽气,男的还有脉搏。”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闭上了嘴,把黯然的目光投向窗外。汽车正通过南原的铁路道口旁边,沿国道十八号线往西疾驰。 “那后来呢?先生是怎么做的?” “当然是急忙下山了,正好在白桦营附近拦住一辆空车,然后就报告给了贵单位……报告给了警局。” “啊,这么说,去年的殉情案就是先生报的案啊。” “是的。事后我才知道是发生了笛小路先生的案子。因为当时警局里十分忙乱。那时我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一名警察,名片上则是我在南原寄居的……不知您知不知道,是律师南条诚一郎的名字。” “啊,这名字我很熟,大名鼎鼎。” “他是我的老乡兼前辈,所以最近两三年,我每次来轻井泽都会到南条别墅的厢房暂住。” “原来是这样……”日比野警部补的语气郑重起来。 “我把南条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写到了名片背面,交给警察后就离开了警局。当时是四点半多一点。我想也许警察随后就会跟我联系,于是就在南条的别墅里等着,结果什么动静都没有。傍晚七点左右,我听一个来南条别墅的推销员大声说离山那边发生了殉情案,女的死了,男的还有气,已被抬进了医院。于是我就放下心来,乘坐七点五十四分的‘丸池’号回东京了。因为我当时有点急事。” “原来如此。” “回到东京后,通过报纸我才知道,获救的男人是艺大音乐系的学生田代信吉,女的则叫小宫由纪,原本是歌剧团的成员,退出歌剧团后一直在做应召女。” “哎呀……我做梦都没想到原来先生竟然就是那起殉情案的发现者。” “我事后也问过南条先生的夫人,问警局方面有没有联系过,结果好像什么都没有。” 根据事后得知的情况,当时接待金田一耕助的警察后来指挥着救助队上了离山,却在途中把名片弄丢了。 第十章 祖母与孙女 大概是离草津温泉近的缘故吧,这一带到处都往外喷着硫黄的气味,所有河流和溪谷全都奔腾着浓浓的红褐色的水,让原本就被台风袭击过的凄凉光景愈发显得荒凉。 “冲刷岩石的清流”一说在这一带似乎并不合适。因为冲刷岩石的水和河边浅滩的溪流全都是红褐色。长野原车站前面就有一条很深的溪谷,风景本身倒无可挑剔,可当看到溪谷底部流淌的水呈现出红褐色时,笃子不由得缩起肩膀,打了个寒战。 为了提取硫黄,这里到处都砌着盐场一样的长方形浅池,池子里蓄满了浓浓的赤褐色水,但因台风溢出来的水把附近的田地全淹了,眼前的情形不禁令人联想起血池地狱,很是恐怖。 “真恶心。” 听到笃子不由自主地咕哝,樱井铁雄问了一句:“什么恶心?” “抱歉,我说的是水的颜色。” “咦,这一带奶奶没来过?” “我第一次来。虽然每年都来轻井泽,我也从不出远门,刚才还被等等力先生笑话过呢。” “那草津那边呢?” “不知道,没去过。” “为什么?有汽车这玩意儿,出去走走不好吗?” “还是年纪的缘故吧,懒得动啊,也没那个心情。” “为什么?依奶奶现在的身份,应该是无忧无虑啊。” 连后脑勺上都长着眼睛的等等力警部隐隐地察觉到,遇到铁雄这个年轻富有朝气且无忧无虑的旅伴之后,笃子原本有些放松的表情像被什么扎了似的又变得可怕起来。 等等力警部做出一副专心跟一旁的司机漫无边际地闲聊的样子,可他的所有听觉都集中在身后。 铁雄有没有注意到笃子的脸色变化姑且不说,但他毕竟还没有迟钝到会在这里说出凤千代子名字的程度,所以他径直闭了嘴,沉默下来。 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笃子似乎想摆脱这种尴尬似的,说道:“樱井先生到底还是年轻啊,身手就是敏捷。” “什么意思?” “只剩下这么一辆出租车,结果就让你逮住了。” “是这样啊。”樱井微笑着说道,“奶奶,这可是轻井泽的出租车啊。” “哟!” “今天早晨我跟熙子通电话的时候,就想到长野原是个小站,出租车肯定不多,于是我就让熙子从轻井泽叫一辆出租车来迎我。” “你办事可真是太周到了。我要是也这样做就好了。”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一辆车就够了。” “不过……” “怎么了?” “那你夫人昨晚就是孤身一人了啊。” “是啊。” “我从刚才就想到了,昨天是星期六对吧?你昨天为什么不来陪陪她呢?虽然我知道你很忙。” “哈哈,刚才我还被熙子抱怨了半天呢。可是,谁能想到台风会直奔轻井泽来呢。” 夏天的轻井泽对妻子们来说或许是天堂,却需要在东京上班的丈夫们付出巨大的牺牲。即使跟公司请假也顶多只有一个星期,就算利用周末来陪陪妻子,之前却必须品味寡妇般的寂寞。 不过,对于某种不方便的丈夫来说,这期间却可以享受到男人天堂的自由。不用在妻子面前一一交代深夜酒醉不归的理由,也照样可以自由地飞翔。 据等等力警部掌握的信息,铁雄恐怕也是这类人中的一分子。 铁雄跟熙子结婚已经整整五年。婚后不久熙子就怀孕了,可是六个月的时候,她遭遇了一场不幸的交通事故,导致孩子流产。而夫妇二人的不幸远不止这些,熙子被医生告知,她恐怕再也无法怀孕了。 除此之外,熙子的身体并未有任何后遗症,即使在夫妻生活方面跟以前也毫无异样。可是,二人却绝对不可能有孩子——在这种前提下做爱,夫妻二人无法不感到空虚。尤其是对于喜欢孩子、想要孩子的铁雄来说,这种空虚感自然更强烈。 铁雄出轨便是此后不久。就算再喜欢孩子,他也不会借助别的女人来要,他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年纪尚轻的他也是无法忍受这种麻烦和纠葛。可若只是拥抱同一具空虚的身体,那还不如干脆换换花样呢——他自己也如此为自己辩护。熙子也在深刻反省着自己,她承认交通事故的责任全在于自己不小心,所以对丈夫的出轨也只能默许。 虽然这种深度的隐私等等力警部无法知道,但这男人在银座和赤坂的女招待之间的放荡不羁却广为人知,这些情报早被警部掌握了。 “也难怪夫人会抱怨。像昨晚那样的天气,孤身一人心里肯定会发毛。” “她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还有一个女佣在身边呢。” “荣子昨晚也去了盂兰盆会舞吧?所以……” “咦,奶奶知道我家的荣子?” “知道。她还是我介绍到你家的呢。” “荣子?奶奶介绍的?可我听说那姑娘是轻井泽人啊……” “对,我家的里枝也一样。我家里也曾一度缺少用人,结果一个常来往的人就把里枝介绍给了我。后来我又听说你家里也缺少人手,就把里枝的朋友荣子给介绍到了府上。” “哟,那可真是……真是太谢谢您了。我都不知道……”说着,铁雄点头致谢,又说道,“您刚才说荣子去盂兰盆会舞了?” “毕竟是当地人,又逢一年一度的盂兰盆会舞,说是跟我家的里枝相约出去后就停电了。今天早晨我打电话时,美沙还在生气呢,说把她吓坏了。” “这么说比起熙子,美沙小姐就更可怜了。偏偏在那种晚上出门,奶奶您这可不对啊。” 等等力警部简直跟圣德太子一样。据说圣德太子可以同时倾听十人申诉,而现在的等等力警部与他多么相似。他一面听着司机对昨晚台风漫无边际的谈论,一面留神着背后的对话,并将之刻在记忆里。 “奶奶,我迟一天来这里是有原因的。”铁雄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什么意思?” “明天是岳父举办的高尔夫球比赛。为了参加比赛,只得延迟一天。因为我也是靠薪水吃饭的,轻易得不到休假。最近这三年,岳父举办的高尔夫球大赛都定在八月十五日……” 听着铁雄的话,笃子嘴角绽开的微笑似乎直接冻结在了脸上。 这么说来,笛小路泰久的离奇死亡也是发生在去年高尔夫球大赛那天晚上。铁雄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达摩祖师般的娃娃脸上顿时充满了狼狈。 铁雄觉得自己应该就去年的事情向笃子表示哀悼,正当他不知如何开口时,幸亏笃子不动声色地转变了话题。 “说到高尔夫,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叫村上一彦……” “啊,一彦怎么了?”话题忽然转到意外的方面,铁雄似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现出惊讶的神色。 “那个人跟您府上是什么关系啊?飞鸟先生对他好像格外偏爱。” “那个人啊……我也很忌妒他啊。”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熙子对他也喜欢得要命,整天一彦长一彦短的。我说的话她可以不听,一彦的话她绝对奉若圣旨,弄得我这当丈夫的很没面子。”铁雄仍未摸透对方的真实意图,故作夸张地说道。 “不至于吧……” “奶奶,说实话,一彦是我们夫妻的媒人呢。” “什么意思?” “那还是我迷恋熙子向她频送秋波的时候,毕竟竞争者有一大群,熙子当时又那么漂亮……” “现在也仍然很漂亮啊。” “怎么说呢,毕竟跟她高不可攀的时候不一样了,她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哈哈,也不知我说这种话会不会遭报应。不开玩笑了,怎么说我也得打败各路竞争者。于是我采取了种种策略,不久就盯上了一彦,毕竟熙子拿他像亲弟弟一样疼爱。于是我就来了个射人先射马,决定先把他拿下。我后来才知道,还有好多竞争者都想拿下他呢。可不知为何,一彦偏偏就选中了我,他不仅给我提供各种方便,还给了我很多好建议。多亏了他,我才打败了众多竞争者,赢得了这场恋爱攻坚战的胜利。哈哈,一彦这孩子还真不错。” 映在后视镜里的铁雄看上去是那么无忧无虑,甚至让等等力警部都犹疑起来,这难道就是那个在银座赤坂的女招待之间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吗?还有,一彦又是何人呢。这位圣德太子先生愈发把耳朵贴向背后的对话,当然,跟司机那不着边际的对话也仍在继续。 “啊,不好意思,净瞎说我自己的这些糗事了。对了,奶奶,一彦怎么了?” “没什么,美沙不是说想看高尔夫吗?因此我曾托熟人把她带到俱乐部会所,那是去年夏天,结果飞鸟先生正好跟一彦先生一起来了。后来美沙纠缠不休,很想打高尔夫试试,飞鸟先生就笑着说好好好,那就一起去吧,一彦,你好好地照顾她。于是一彦就领着她上了球场,后来我就问美沙,她说一彦对她非常照顾。” “哈哈,一彦肯定能当个好教练,他又是运动员,人很不错。” “是啊,听说他后来还教美沙如何打球,又用车把美沙送到樱泽。当然这都是飞鸟先生吩咐的,不过……” “怎么?” “后来,就是去年秋天,我在一个音乐会上又遇见了飞鸟先生,一彦仍跟他在一起。当时我就觉得这年轻人知书达礼的,在现在的青年当中实属不多见。于是我就想问问他跟贵府上是什么关系……” 铁雄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失礼了,有关一彦的来历,其实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昭和十年的那件事,奶奶想必是知道的吧?就是熙子的祖父壮烈牺牲的那件事……” “啊!”笃子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力警部也吓了一跳,尽管他仍故意在跟司机搭讪,耳朵却越发伸向背后。 “听说当时飞鸟家有个村上……我记得名字好像叫村上达哉,有这么一个寄宿生。那天晚上,叛军闯入的时候,村上先生挺身而出欲救祖父,结果却被第一个杀掉了。后来祖父也不行了。” “对、对,是有这么回事。那么,那个一彦是……” “他就是村上达哉的遗孤。据说当时飞鸟家有个叫阿静的女佣,非常漂亮。他们二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就是一彦。由于是那次事件的第二年降生的,他完全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 “哦,那他的母亲呢?” “听说阿静也在一彦五六岁的时候死去了。我飞鸟家的岳父母可怜他,就把他当作熙子和现在正在英国的熙宁的兄弟一样抚养起来。因为他毕竟是为祖父殉死之人的遗孤。” “怪不得呢……我一直就觉得他是现在少有的好青年。所以,他才喊飞鸟先生为叔叔的,对吗?” “他是我老岳父的绝对崇拜者,还有他的司机秋山,不信您跟这二人说句老爷子的坏话试试,不挨一顿揍才怪呢。” “啊,那个秋山先生,”笃子似乎还想问问有关秋山的事情,可不知是担心自己问得太多,还是因为看到对方正好提到了忠熙又觉得机会不容错过,便又说道:“听说,飞鸟先生这个人拥有众多的崇拜者啊。” “哈哈,我也是其中之一啊。老爷子这个人就是个矛盾统一体,这也是他的魅力所在。老爷子最好的地方就是无论对谁都很宽容,连我都有点太恃宠撒娇的感觉呢。哈哈。” 尽管他满不在乎地一笑了之,可映在后视镜上的脸上却掠过一丝悔恨的神情,这一点并未逃过等等力警部的眼睛。 从长野原到轻井泽的路相当长。经过鬼押出的时候又赶上了一起交通事故,车被堵了二十多分钟。一个年轻人的鲁莽驾驶致使租赁的汽车撞到了路旁的大树上,造成两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的重大交通事故,现场因勘验禁止通行。一行人偏巧赶上,实在是不走运。 哎,现在的年轻人哟——不用说,笃子自然又絮叨个不停。 汽车来到中轻井泽时已过三点半,也就是说,从长野原到这里花了两个小时。 幸亏如此,等等力警部才得以了解到更多的情况。由于后来又谈到了秋山,他也弄清了秋山卓造跟飞鸟忠熙的关系。他还得知,那个秋山,只要是为了忠熙,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而另一方面,轻井泽警局的近藤坚信因转向灯致阿久津谦三死亡的汽车是白牌车无疑。等等力警部不由得内心激动。 从中轻井泽到南原,如果开车,转瞬即到。车子在南原入口放下等等力警部之后,驶离国道十八号线,沿着刚才金田一耕助他们经过的离山下面的那条路从六本辻驶向旧道。途中经过白桦营,“狗窝”林立。不过从一旁驶过的时候,不知为何,笃子把脸背了过去,大概是不忍回忆去年的事。 从六本辻来到旧道入口的时候,车子正好与迎面而来的警车擦肩而过。虽然金田一耕助、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三人就坐在那辆车上,彼此却都没有注意到。 铁雄的别墅位于从旧道的繁华街往东的位置,在高原宾馆的稍前边。这一带大概也属于旧轻井泽吧,冷杉行道树非常美观。在树林深处若隐若现的平房样式的别致别墅前,五六株白桦树斜倒在那里,不过已被收拾得很整齐,大概是神门土地公司的人过来弄的。 笃子在这里下了车,说是想去跟熙子打个招呼,不巧的是熙子正在洗浴。铁雄要亲自送她过去,却被她拒绝了。她搭出租车回到了樱泽。此时,水已经完全消退,但栎树则仍斜倒在那里。 当车子开过水的时候,歪斜的栎树枝叶下面有个人影忽然一晃。是个男人。那人正要往这边走,可是看到汽车后顿时一转身,匆匆爬上一道通往浅间隐的山坡,眨眼间便拐过对面的山崖消失了,脚步似乎有些踉跄。 由于只是一闪而过,笃子并未看清对方的脸。对方戴着一顶奇怪的鸭舌帽和一副大墨镜,脖子上还缠着一条貌似黑围巾的东西,抚摩着下巴的右手上还戴着乌黑的手套。如此说来,此人从上到下一身黑。 这一带两边都是山,光线本就昏暗,再加上天空刚放晴就阴了下来,还不时地洒下一阵阵的雨点。淡紫色的雾气萦绕在高耸的树梢间,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男人看上去犹如一道黑色的烟霭。 那人是谁?我家的熟人中应该没那种人啊…… 笃子在黑烟刚刚离去的栎树前下了车。水已经完全消退,美沙跟女佣里枝的身影在门廊出现。看到里枝,笃子不由得松了口气,跟司机客气地道了谢。 通向门廊的台阶是由泥土夯成的,有三级。门廊右侧是自行车停放处,美沙的自行车仍湿漉漉地放在那里。 “美沙子。” 尽管户籍上的名字是美沙,笃子却觉得这名字太简单,并不满意。因此只有笃子才会在后面再加上一个“子”,叫她美沙子。 “刚才从这里出去的人是谁?”笃子用盘问般的语气不快地问道。 “奶奶,您说什么啊?” “刚才就是从这里出去的吧?一个身穿黑西服的男人,那人是谁?” “没有啊,奶奶,谁都没有从这里出去啊。” 美沙一面跟着奶奶从门廊走进大厅,一面用天真的眼神望着奶奶。 大厅的一旁是厨房,往里则分别是八叠、六叠和三叠大的女佣房间。反正一年顶多也就用三四十天,所以轻井泽的别墅全都很简单。只有这一栋别墅与众不同,崖下溪谷的旁边还正儿八经地建了一间笃子喜欢的茶室。 “美沙子,你是不是撒谎了?我都看见了,有个男人从歪倒的栎树下面钻出,离开了这里,还戴着个大墨镜。”笃子依然是一副盘问的语气。她脸色可怕,眼睛里透着深深的疑云。 美沙大概是习惯了,她毫不在意地说道:“没有啊,美沙我不知道。要不就是别处的推销员吧。里枝,你知道吗?” “不,我也不知道。”比美沙大两三岁的里枝反倒十分惶恐。 “若是哥哥,他根本就没戴墨镜啊,而且他回去都半小时了。” 美沙抬头看看墙上的鸟鸣报时挂钟,指针正指向三点五十五分。 “哥哥,哪个哥哥?” “村上哥哥啊。” “是一彦吗?” “对。” “一彦来这里了?” “对啊。” “为什么?” 笃子的话字字句句都充满了猜疑。 “奶奶您不是让我给飞鸟叔叔打个电话吗?我就打了。当时水都漫到门廊下面来了,我很害怕,就告诉了叔叔……” “要说禀告。” “是,我就禀告了叔叔,结果叔叔就说要派个人来看看我,我就说我没事,请不要担心……不,是禀告。然后哥哥就来看望了。” “一彦是几点来的?” “一点……” “半。”里枝补充了后半句。 “里枝,你先到那边待一会儿。” 里枝退下后,祖母跟孙女二人隔着桌子坐下。 “一彦在这儿一直待到半小时前吗?” “对。奶奶您说过火车会在一点三十五分到达长野原吧?因此应该正好在这个时间点到这里。从长野原到这里开车顶多也就两小时,所以他就说要一直陪我。当时水仍漫到门廊下面呢。哥哥说他刚从阿尔卑斯回来,只穿了条短裤,背着背囊。” 如此一来,就跟刚才那个男人更不一样了。 “因此一彦就一直在这里待到了三点半?” “对。”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阿尔卑斯啦,还有埃及和阿拉伯的事情啦,不过美沙我都听不太懂……” 哎,真是些坏毛病,笃子暗自叹息。若是没有这种嗜好,那孩子就真是个好青年了。 “那你都做了些什么?乖乖地听着他说话吗?” “是。” 说是祖孙俩的对话,其实更像是严厉的宿管老师跟被置于监督下的可怜学生之间的对话。虽然美沙早已习惯了,可她还是用惴惴不安的语气说道:“哥哥一谈这种话题好像就很高兴。” “你没有多嘴,也没有多事吧?” “是的。不过……” “不过?不过什么?你多嘴了还是多事了?” “奶奶,对不起。不过,大概是美沙我手痒了,而且哥哥也让我那么做,所以,我就一面听哥哥聊天一面刺绣。” 一侧墙上的装饰架上放着一个可爱的藤篮。笃子站起来打开篮子,从里面拿出一块五十厘米见方的正方形粗麻布。美沙一定是想用这个做桌布什么的,花式新颖,色彩绚丽,刺绣完成了八成左右,是造型别致的阿拉伯式装饰图案。 “你就当着客人的面弄这个?那一彦有没有说什么?” “他夸我绣得很漂亮。” “美沙子。”笃子声音尖利,“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一个淑女,一个大小姐,是绝不能当着男人的面随便拿东西来解闷的。” “奶奶,对不起。” “别叫我奶奶。我看你无论长到多大都不会懂事的。” 笃子把刺绣的布揉成一团,扔进篮子里,啪嗒一声盖上盖子。 看来,一彦并未把槙恭吾的事情以及凤千代子来这里的事告诉美沙。 第十一章 师徒关系 星野温泉位于中轻井泽稍稍往北的地方,即使在轻井泽也是颇有渊源的旅馆,近些年每到夏天都会举办音乐会。 金田一耕助跟日比野警部补赶到时,会场里正在进行热烈的讨论。时间已将近五点,但由于是夏天,四周依然很亮。 尽管只是把普通温泉旅馆的演艺场稍微升级改造成小剧场,舞台上还是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很适合四重奏。舞台上坐着三名讲师,正在跟观众席上年轻的音乐爱好者们进行热烈的讨论。观众席上铺着榻榻米,上面摆放着金属折叠椅,客人有三四十人。 日比野警部补朝舞台上瞥了一眼,说道:“不在。” “不在?津村真二先生不在?”金田一耕助小声问道。因为他跟津村真二尚未见过面。 “好像不在。” 会不会在观众席呢?日比野警部补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 “喂,请问,”日比野警部补还是比较有心的,他不想妨碍讨论会,便贴近最后一排一名学生的耳朵嘀咕道,“津村真二先生在哪儿?” “哎?”学生扭过头来,奇怪地打量着日比野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说道,“听说津村真二老师今天缺席了。” “缺席?”日比野警部补一愣,回头跟金田一耕助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弯下腰贴近学生的耳朵问道,“有没有主办方的人?我们是警察……” 学生又打量了一下警部补和耕助,然后跟右邻的学生耳语了几句。那名学生又跟右边的年轻学生低语了几句后,那名青年便站了起来,一面奇怪地打量着二人的身影,一面绕过观众席,一溜小跑地朝前面跑去。周围的年轻男女都直盯盯地打量着警部补和耕助。 观众席的最前面横放着一张桌子,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刚才的那名学生凑上前去与他耳语起来。男人一面打量着这边一面听着学生说话,不一会儿便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猫着腰朝这边走来。 “我就是主办者之一,有事吗?” 虽然语气很傲慢,可他的脸上却明显带着一种不安与畏惧。大概是因为去年同期也发生过这种事。 “这是我的证件……”说着,日比野警部补向其出示了警察证,“我们想就津村真二先生的事情问你几个问题……” “啊,是吗,那就请到咖啡室来吧。” 他刚要带路,似乎又忽然想起刚才的学生,于是回头对他说:“你,去跟立花说一声,要他到咖啡室来一下。” 咖啡室里有四五位客人,主办者把金田一耕助和日比野警部补领到最靠角落的一张桌前。 “这是我的名片……” 金田一耕助也收到了名片,于是他自己也慌忙从怀里取出名片来。对方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新现代音乐协会理事筱原克巳”的字样。 “啊!”筱原克巳一看到金田一耕助的名片,便在口中咕哝了一声,“久仰大名……早就想一睹您的风采了。”说着便恭敬地点头致意,“这次又有什么……” “那我们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日比野警部补从一旁接过话茬说道,“我们想打听一下津村先生的情况,听说津村先生今天缺席,是吗?” “这……”筱原现出一副愁容道,“津村完全没跟我联系……有一个姓立花的年轻学生马上就过来了,到时候请问问他吧。说是津村把钥匙弄丢了,现在正不知在哪里不知所措呢。” “丢了钥匙?”日比野警部补再次跟金田一耕助交换了眼神。又是钥匙的问题。“钥匙?什么钥匙?” “他自己住的小屋的钥匙。” “那小屋在哪里?” “听说在浅间隐那边。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啊,过来了。立花,立花!” 来到桌旁的是一个颇有涵养的貌似富家子弟的青年,年纪跟日比野警部补相仿,当然,刚才那两名学生也一样。 筱原克巳介绍完二人后,立花也出示了名片。名片上印着“艺大音乐系作曲专业立花茂树”的字样。 “啊,你是艺大作曲专业的啊?” “对。” 立花茂树拘束地坐下后,服务生来到一旁。 “金田一先生来点什么?” “我来杯柠檬茶吧,要凉的。” “日比野先生呢?” “我也一样。” “立花,你也来一杯?” “好的。” “请来四杯冰柠檬茶。” 在得知对方中有一人就是金田一耕助后,筱原克巳顿时变得殷勤起来。点了四杯柠檬茶后,他又在立花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立花顿时大吃一惊,重新审视起金田一耕助。耕助的名片上并没有头衔,看来立花并不知道他的大名。 “立花,金田一先生跟日比野先生是来问津村的事情的。你们现在还没弄清津村的下落吗?” “啊,他……”立花茂树奇怪地笑道,“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躲?”日比野警部补的高度近视镜片后面的眼睛放出怀疑的光芒。 “是的。我刚才去了一趟浅间隐的小屋,结果前面的门上了锁,窗户也都拉着窗帘。我喊了好几次老师的名字,结果什么回应都没有。说不定老师已经从轻井泽溜了呢,反正他那个人那么怪。” 立花茂树满不在乎地笑着,可对日比野警部补来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溜了?津村先生难道有什么理由非要从轻井泽溜走不可吗?” “啊,那倒没有……只不过老师这人变化无常。只要有不如意的事情,就算有约在先,他也会爽约。以前他也不这样啊。” 听立花这么一说,筱原理事困惑地说道:“是啊,最近这一年,津村就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对了,立花,你刚才不是还说大烟斗如何如何吗?我看你干脆把这件事也给二位讲讲吧……” “对、对。我看到窗帘的一边有点往上卷,就往里瞧了瞧,结果发现老师最喜欢的那个烟斗被丢在桌子上。那烟斗昨天还在这里抽过呢,所以我就想,他昨晚肯定回来过,于是我一面喊着老师一面绕到后门。可无论我怎么喊,里边都没有动静,我只好作罢返回。不过,还真是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前后门都锁着,可老师昨天还在这里抽过的烟斗却出现在屋里。所以,也不知道老师是怎么锁的。” 立花的话武断而又自以为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日比野警部补不禁着急起来,金田一耕助慌忙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对了,说到钥匙。立花,听说津村先生昨天把钥匙弄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对,所以我才说津村老师没法进屋,说不定正在哪里不知所措呢,所以我才去迎他,结果就发现大烟斗被扔在桌上。由此说来,大概是在哪里找到钥匙了吧。” “津村先生丢失钥匙具体是怎么回事?日比野先生肯定也想听听……” “这个啊……”立花茂树奇怪地笑笑,又说道,“昨天也是一样,这里白天是讨论会,晚上则是演奏会。由于是津村老师的作品发表会,所以老师就亲自指挥。可昨晚的天气越来越差,而且七点半左右还停过一次电。虽然当时立刻就恢复了,可由于担心会长时间停电,与其等停电后草草收场,还不如趁早收场呢,于是就临时中止了演奏会,毕竟客人也非常少。筱原先生,当时还是您决定的呢,对吧?” “对。”筱原理事一面接过服务生端来的柠檬茶,一面说道,“因为我当时觉得若是停电后再中止,会给客人们带来麻烦的。” 说着,他就用探询的目光打量起金田一耕助和日比野警部补。立花茂树似乎仍未觉察,继续说道: “那时候是七点四十分左右,我就把老师们……包括津村老师在内一共是五个人,我决定用车子把其中的三位依次送回去。那时,津村老师才发现小屋的钥匙不见了,就慌乱起来。” “津村先生把钥匙放到哪里了?” “说是上衣口袋里。” “钥匙真的没有了吗?” “对,当时真的没有了。老师把所有口袋都翻了个遍。老师是带着德拉库尔的乐谱夹来的,于是连乐谱夹里面都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可是……” “什么?” “从大烟斗就那样丢在桌子上的情形来看,老师大概是把钥匙插在锁眼里忘拔出来了吧。津村老师做事总是冒冒失失的。” 立花茂树面含微笑地朝筱原理事扭过头。筱原理事并未回答,依然在反复打量着耕助和警部补的脸。 “可是,如果津村先生并非插在锁眼里忘记拔出来,而真的是装在上衣口袋里弄丢了,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如果是这样,大概就是在白天了。” “为什么?” “因为晚上演奏会时老师是亲自指挥的,在第一次停电之前,他还好好地穿着上衣呢。” “那他白天时把上衣脱了?” “您看今天的讨论会应该也能看出来,老师们全都轻装上阵。即使在晚上的演奏会上,有的老师也穿这种随便的服装来指挥呢。可是津村老师不同,虽然说他最近性情大变,但在这一点上还是有点神经质和死脑筋,黑色上衣和领结一样都不能少。” “关于津村先生的性格最近是如何变化的,待会儿还要请你详细解释一下。这么说,白天讨论会的时候,就连津村先生也只是穿了一件衬衫,是吗?”金田一耕助追问道。 “对,没错。讨论会之后,老师还在这里见了人。当时也只是一件衬衫。” “见人……什么人?”一针见血地插进来的是日比野警部补。 “是我向老师通报的,我知道那人是谁。是一位叫槙恭吾的先生。”立花茂树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才又说道,“听说那个人是凤千代子女士的第三任丈夫?”到底还是年轻,他嘴角挂着微笑,眼睛里却充满了好奇。 “啊,对、对于凤女士来说,他确是在津村先生之前的丈夫。对了,当时槙先生是一个人吗?” “不,他跟一个可爱的姑娘在一起,好像叫美沙,才十六七……反正就是差不多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 日比野警部补跟金田一耕助使了个眼色。二人果然去见了津村真二。 “当时,津村先生是怎么弄的上衣?” “这个嘛……” 立花茂树刚歪过头,理事筱原克巳就已经插进话来: “这件事我记得,我当时也在咖啡室。我在那边,津村则正好在这张桌子边。他当时把上衣展开挂在椅子背上。要说我为什么记住了这些,因为他当时一面跟客人说话,一面欠着身把手绕到身后,慌慌张张地找着什么。他到底要干什么呢,姿势这么奇怪,我正纳闷的时候,没想到他竟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我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津村就是这么神奇的一个人,既然背着手拿,那就干脆连烟盒都拿出来算了,要么稍微站起来一些也更容易,可他偏偏搞得那么奇怪,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津村老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本人是十分严肃的,可是在旁人看,常常令旁人忍俊不禁。” “啊,请等一下。”日比野警部补忽然打断他,“你刚才曾说津村先生喜欢用大烟斗……” “啊,抱歉。”立花茂树轻轻一低头,“烟斗和纸烟老师都抽。纸烟他喜欢抽HOPE牌的。尤其是昨天,他一直在嘟嘟囔囔地说什么烟斗塞住了不透气。他是个大烟鬼,烟一刻都不离手。” “津村先生会不会有两支烟斗呢?”金田一耕助平静地从一旁插进一句。 “他不是那种人。他会把一支烟斗一直用到底,只要还能用,他就绝不会换新的。他倒也不是抠门,大概是有点偏执狂的倾向吧。” “津村先生在这里见槙恭吾先生和美沙小姐大约是在几点?” “是在白天的讨论会结束之后,大概是五点多吧。白天的讨论会是从三点到五点,晚上的演奏会则是从七点到九点。”回答者是筱原理事。 “我五点半左右告诉老师有电话的时候,他还跟客人在一起呢。” “电话?”警部补立刻追问道,“谁的电话?” 立花茂树似乎也终于注意到警部补的脸色很不寻常,说道:“筱原先生,津村老师出事了吗?” 筱原理事并不回答,而是默默地注视着耕助和警部补的脸。立花茂树的脸色有些苍白。 “理由待会儿再说,你先继续说吧。五点半左右时给津村打来电话的是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 “是一名女子。津村老师有很多女拥趸。” “名字呢?对方当然报出了姓名吧?” “不,她并没有说出姓名。只是说我一转告老师就会明白的……” “那你就盲从了对方的意思?连名字都没问就……” 警部补失望之极,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富家子弟类型的立花茂树似乎也很上火,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传达。毕竟接不接电话是津村老师的自由。” “津村先生接电话了吧?” “当然。”这当然二字立花说得很用力,大概是对方强加于人的语气让他无法接受。 “请等一下。”警部补刚要继续开口,金田一耕助立刻打断了他,“当你告诉他有电话的时候,津村先生仍跟槙先生和那个美沙姑娘一起待在这里,是吗?” “对,就坐在旁边的那张桌子。” “当时津村先生反应如何?看起来像是不问名字也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吗?” “是的,如此说来,津村老师当时看上去的确有点为难。大概是顾及槙先生和美沙小姐,不便起身吧。于是我就说干脆回绝她,说到处都找不到老师,结果却被老师拒绝了。老师说了句‘那我去一下’,然后就站起身来走了。” “那就是说,津村先生猜出对方是谁了?”日比野警部补单刀直入。 “不单是猜出,依我看他更像是一直在等这电话。因为当我告诉他有位女士给他打电话时,他当场就要起身,然后才忽然意识到面前还有两位客人,结果就扭捏起来。” “这么说,那个打电话的人应该是槙先生和美沙小姐,至少是其中之一认识的女人?” “这一点我就不清楚了。” “是年轻女人吗?” “反正不是个老太太。听那语气好像还怕被人听见似的。” “你刚才说当时是五点半左右对吧?” 如果是五点半,凤千代子已经来到轻井泽了。不过,比起这个,金田一耕助似乎对钥匙更感兴趣。 “当时,津村先生的上衣……” “啊,我倒没记得是不是像筱原先生说的那样挂到了椅子背上。但去接电话的时候,他只穿了一件打着领结的衬衫,并没把上衣带走。对了,衬衫口袋里还露着大烟斗的脑袋呢。” “筱原先生,有关津村先生上衣的事情,您还记得什么吗?” “啊,可是,我在那之前就离开咖啡室了。” “这么说,后来就只有槙先生跟美沙姑娘留在那里了?” “对。” “二人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不清楚。我比津村老师先一步离开这里,后来就再没看到二人。” “筱原先生也一样吧?” “对,我也是……”筱原理事也惶恐地点点头。 日比野警部补不耐烦地说道:“金田一先生,这件事问一问美沙小姐就能弄清楚。还有,关于那个无名女士的电话,你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真不巧,我可没有偷听别人电话的嗜好。” 血气涌上警部补的脸,金田一耕助却若无其事地说道:“立花是艺大作曲专业的学生对吧?” “对,这个我刚才也说过了。” “那你认识田代信吉吗?” “他跟我是一起的,昨天还在这里见过面呢。” “啊,是吗?那,田代被开除了吗?” “不,不是被开除,是他自动退学的。他啊,虽然去年做出那么愚蠢的举动,不过那家伙还是挺优秀的。他灵感敏锐,连我都有点忌妒呢。可不知什么原因,他怀有一种自卑感。鉴于这种情况,他就逐渐被我们孤立了,终于在去年做出那种愚蠢的举动来。从那之后,他就愈发消极、自闭,干脆就不来学校了。我昨天见到他也是很不容易的,就问他回不回学校,结果他好像相当排斥……难道人有过那么一次后真的就无可救药了?” 一谈到田代信吉的事情,立花茂树就滔滔不绝。对于这个养尊处优的青年来说,像田代信吉那种男人的苦恼他恐怕是无法理解的。他倒也没用蔑视的语气,反倒是带着更多的同情。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的二人之间,也许就只能培育出这种水火不容的友情吧。 “田代信吉那小痞子跟津村真二也说过话吧?”日比野警部补问道。 一听到小痞子几个字,立花茂树脸上有些不快。 “他们毕竟是师生关系。在讨论会开始之前,他们还在那边的前厅一角深谈了一阵子。我后来才听津村老师说,他对老师最近搞的一些创作狠狠地作了批判。他本来就是那种很极端的人,自从那件事以来就越发带刺了。” “他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好像是待到了讨论会开始,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人了。我本来也想好好跟他聊聊呢。”立花茂树面露遗憾。 “他没说过住在哪里吗?” “没有,我没有问。大概是去年的露营地吧。” “穿着呢?” “这个嘛,我记得是黄色的半袖衬衫和米黄色夹克,灰裤子有点脏,白色篮球鞋。他肩背绿色的双肩背包,站着跟津村老师说话,头发乱蓬蓬的,总之就是个颓废的、厌倦了一切的青年,想都能想象出来。” 涵养不错的立花茂树的表情中带着一种恻隐之色。 “他身高多少?” “跟我差不多,大概有一米六七吧。自从去年那件事以来我就再没见过他,反正他脸颊消瘦、两眼放光,感觉挺瘆人的。可是,他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事、没事。那,你把昨晚的事情再给我们讲讲吧。你正要用车送三位老师时……” 日比野警部补话还未说完,金田一耕助就打断了他。 “日比野先生,我看还是先让他说说津村真二先生最近的变化吧。津村先生最近是如何不一样的……” 由于话题突然被打断,日比野警部补有点不服气,但他还是说道:“啊,是吗。那关于这一点就交给金田一先生吧,请。” 他之所以如此轻易就让出了提问的权利,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想问。 “立花,你来讲一讲?要不还是先听听筱原先生的说法吧。津村先生究竟是如何大变样的?” “啊,金田一先生,”筱原理事一面抚弄着光秃的额头,一面有些为难地说道,“若是我乱说一通,事后恐怕会被津村怪罪。不过,他这人的本质也并不是如此善变。他现在和从前一样,一直都为人老实,常常较真,有时简直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只不过,最近,他也开始厌恶自己太老实、太实在、太较真、太认死理的性格,因此才故意爽约或故意缺席。可每当这种时候,他事后肯定又后悔不迭。所以有一次我就对他说,你就别再装模作样了,你就算装恶棍也装不出来,因为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津村先生喝酒吗?” “对了,这也是津村的变化之一,虽然以前也喝,可最近一年却突然嗜酒如命。关于这个我也经常说他……” 笛小路离奇死亡的那一晚,他怀抱的那瓶尊尼获加黑瓶威士忌也是津村真二给的。 “津村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筱原克巳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在那件事,就是跟凤女士离婚以后。” 跟凤千代子离婚后的槙恭吾变成了一个火柴游戏迷,津村真二则借酒浇愁,若真是这样,里面似乎是有难言之隐。 “对了,说到离婚,有什么具体的动机吗?” “这……虽然我不想介入别人的隐私,如果非要让我来说不可,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动机。两个人都是个性极强的艺术家,又各自有自己的工作,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这样一来,就很难过上满意的夫妻生活了,尤其对方又是一个有着多次离婚经历的女人。像立花的父母一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少了。” “真不敢当。不过筱原先生,我父母也经常剑拔弩张。” “对、对,你可是纽带儿子啊。” “什么意思?纽带儿子是什么?” 看到金田一耕助显示出旺盛的求知欲,二人大声笑了起来。 “金田一先生不知道吗,立花梧郎先生……” “啊!”金田一耕助惊叫一声,不由得重新打量立花茂树,“那么这位是立花梧郎先生的……” “宝贝独生子。” “那就是钢琴家泽村文子女士的……” “当然也是她的宝贝儿子。所以说儿子是纽带,纽带儿子,哈哈。” 金田一耕助这才终于理解其意。 若提到立花梧郎,他既是樱花交响乐团的组织者,也是培养者。立花梧郎培养起来的樱花交响乐团被誉为当今日本实至名归的最优秀管弦乐团,无论作为指挥家还是作曲家,立花梧郎都是当代第一人,许多优秀的音乐家都出自他的门下。而泽村文子则是当代第一女钢琴家。 “怪不得呢。” 金田一耕助深有感慨地叹息一声,不由得挠起蓬乱的头发,因为他突然想拿立花茂树跟田代信吉对比。那个破灭型的青年跟眼前这位出身优越的富家子弟果真是水火不容吗?想到这里,他再次打量立花茂树,虽然看上去多少有点神经质,但柔弱纤细,五指并拢伸出来后还往上翘,给人一种温箱里养育出来的感觉。 “这么好的孩子,他父母当然非常喜爱。因此我们就老说他‘孩子是纽带,纽带孩子’。” “原来是这样。”金田一耕助重新打量脸已变红的立花茂树,说道,“也就是说,津村先生跟凤女士之间就没有这种纽带喽?” “有的夫妇即使有纽带,也照样会散伙。” 日比野警部补不快地咕哝了一句,他大概是在说美沙吧。看来其他三人也明白了这话的含义,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不过筱原理事终究还是处事老练,说道: “立花先生从一开始就反对二人结婚。他说反正二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啊,这么说,津村先生是立花先生的……” “学生。而这立花茂树则又成了津村的得意门生。” 而且田代信吉也是津村真二的学生。 “听说二人是协议离婚,还比较顺利。但津村先生还是受到打击了吧,以至于连人都变了。” “看来这里面还是有蹊跷啊。总之自那以后,津村就突然变得疑神疑鬼,不再相信人了。” “不相信人?”金田一耕助立刻追问,“难道凤女士背叛或欺骗了津村先生?” “啊,不是这样的,我是说,他就对恋爱啦婚姻啦,对这种事怀疑起来。” “金田一先生,”立花茂树从一旁平静地插上一句,“关于津村老师性情大变的事情,请不要做过多的解读。老师他就算性情变了,那也是非常次要的。虽然老师似乎在努力展露自己的缺点,夸大自己的毛病,可这些终归都是表象,说到底他仍是一个热心而善良的人。而且,老师那出丑的样子也很奇怪,常常让我们忍俊不禁呢。” “样子很奇怪?” “比如说服装。老师最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顶鸭舌帽,但不是普通的那种,而是像夏洛克·福尔摩斯戴的一样,十分夸张,而且还是乌黑的。不清楚老师是否由此获得了灵感,反正他从上到下一身黑。脖子上围着黑围巾,连手套都是乌黑的,还有蜻蜓墨镜。因此我曾提醒过他。我说老师啊,您快别折腾了,太可笑了。您这么一弄,活脱脱就是暴力影片中出场的职业杀手啊。听我这么一说,他反倒很满意,还做出一副吓人的样子说,对,没错,我是杀手,我就是杀手。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把我笑喷了。津村老师虽然变了,可顶多也就是如此,像个懵懂的孩子一样。” “对了,如此说来,他昨晚回去的时候不也是一身杀手装扮吗?” “没错。老师还大惊小怪地说丢了钥匙,对吧?于是我就拼命寻找,结果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上了杀手的装扮,装模作样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哈哈。”立花茂树由衷地发出深感有趣的笑声。 话题终于来到了回去的事情上,日比野警部补不耐烦地探出身子,说道:“那我问问昨晚的事情。你七点四十分左右正要用车一个个去送三位讲师时,津村先生就大惊小怪地说钥匙没有了,是吗?” “没错。可能最终还是掉到哪里了吧,后来他就一起上了车,穿着我刚才所说的那身杀手打扮的衣服……哈哈。” 立花茂树又笑了起来,日比野警部补却毫无顾忌地问道: “既然钥匙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进小屋呢?” “这个问题只要您亲自去一趟浅间隐就明白了,那是租赁的别墅,非常简陋,连防雨窗都没有,玻璃窗上只挂着窗帘,只要敲破一块玻璃把手伸进去,就可以从里边拔开插销。可是……”说着,立花茂树又纳闷起来,“我刚才去的时候,把所有玻璃全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一处破损。所以,老师估计还是把钥匙插在锁眼里忘拔了,老师就是这么一个冒失鬼。或者是房东就住在隔壁,于是老师又借了一把钥匙。” “然后,你就依次送了讲师们?”日比野警部补看上去十分不快。 “对,我就依次送走了其他两位老师……” “是你开的车吗?” “对,因为是我的车。” “立花你在这边有别墅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有。我的别墅是在南丘。” “怪不得。因此你就把他们依次送走……” “津村老师是最后一个。可是到了旧道入口时,津村老师忽然说想下车。当时风已经挺大了,我也感到奇怪,可是他说要买点东西。当我返回六本辻时就停电了,我想老师这下子恐怕麻烦了,不过旧道那边倒是有卖手电筒的商店,于是我就直接回来了。这里还有一堆麻烦事需要我收拾呢。” “可是你刚才去时,发现桌子上明明有大烟斗,却没能见到津村先生,是吗?”金田一耕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严肃。 “对。” “而且,所有的窗玻璃都没有毁坏的迹象吗?而且门还……” “前后门都锁着,所以钥匙肯定在某个地方。” “那他会不会是在里面午睡呢?”警部补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这无非是他的宽慰话而已。 “不,不太像……” “为什么?” 立花茂树又绽开嘴角,说道:“津村老师这个人很讨厌飞蛾。” “飞蛾?飞蛾怎么了?” “像老师那种情况也许是病态吧。哪怕有一只飞蛾闯进来,他也会像小孩一样大惊小怪。所以,每当老师要执棒指挥的晚上,我们都必须十分留意所有窗户的纱窗。” “为什么?飞蛾到底怎么了?”日比野警部补穷追不舍。 “刚才我去浅间隐一看,发现窗玻璃的内侧粘满了飞蛾。好像被印上去的花纹一样。” 日比野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几乎同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立花,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带我们去那小屋一趟?” “金田一先生,出事了吗?” 筱原理事仍哈腰欠身,反复打量着耕助跟警部补。立花茂树那苍白的脸也僵硬起来。 “日比野先生,您不妨告诉他们吧……”金田一耕助提醒道。 “啊,是吗。”警部补眼镜后面的金鱼眼盯着二人,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筱原先生和立花,你们俩都听好了,请你们协助调查。昨天还在这里跟津村先生谈过话的槙恭吾先生,昨晚……不,是今天早晨,已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工作室里。立花,走吧。” 第十二章 考古学问答 “可是,的场先生,那边已经没有发掘的余地了吧?” “怎么可能呢?印度河流域辽阔无边。虽然哈拉帕那边由于铁路建设毫无规划,现在已彻底荒废,再也无法恢复了,不过摩亨佐达罗那边还有发掘余地。飞鸟先生也知道吧,摩亨佐达罗的遗迹是由七个地质层构成的,迄今为止被发掘的只有上边三层。我们要把仍被埋的地下部分发掘出来,解开古代文明的全貌,这才是一个现代考古学者的责任。而且根据我的研究,印度河流域肯定还有一个仅次于哈拉帕和摩亨佐达罗的第三大古代城市,我也有这个把握。发掘一个世界上从未被人了解的古代城市,再也没有其他事业会比这更辉煌了。” “那倒是。假如那种城市真的存在。” “当然存在了,我的研究是没错的。并且,飞鸟先生,身为一名考古学者,只发掘新遗迹不算本事,尽最大的力量,以尽可能完整的形态努力保存好那些已经被发掘的伟大文明的遗迹,更是一项重大义务。” “对、对,听说那里现在正濒于荒废的边缘呢。” “没错。如果听之任之,它早晚会重归泥土。所以我们必须趁早去保护它,光靠巴基斯坦政府的力量是不够的。” 这里即是飞鸟忠熙所谓的洞穴。说是洞穴,面积却有十二叠那么大,除了入口的门窗外,四壁都摆满了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世界各国的考古学文献。其中还有不少是日本人的著述,不用说,的场英明的书自然也在其中。金田一耕助刚才在槙恭吾的山庄发现的飞鸟藏书,恐怕也是从这里的书架上带走的。 忠熙一方面是个冷酷无比的企业家,另一方面又是个梦想家兼好事者。即使在这三种身份间保持着微妙平衡的时代里,他也会时常躲进洞穴,让贤妻宁子忧心不已。父亲惨死之后,时代的潮流便把他的梦想尘封起来,不允许他再次去古代东方游荡。战后也一样,不用说,他被赋予的使命使他必须远离这种嗜好。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仍不时躲进这里,这似乎成了他缓解压力的唯一方式。 这里有忠熙的梦想。不仅有摆满了书架的文献和影集,五个大玻璃橱里还摆满了珍贵的古代东方的出土文物。既有埃及的阿玛纳文献,也有美索不达米亚的黏土板,还有据称是从埃及的某金字塔中发掘出来的由黄金、红宝石、蓝宝石和绿长石制成的项链,还有绶贝的腰带、手镜、化妆壶、镶嵌着宝石的象眼匣等,这些大概都是古埃及王妃们的日用品。还有从美索不达米亚的乌尔地区出土的石器和黏土工艺品,虽然忠熙谦虚地称其中大多数不是赝品就是仿造品,但这样也已经足够唤起一个梦想家的梦想了。这其中还夹杂着刚才提到的摩亨佐达罗的出土文物,例如泥塑的小兔和猴子等可爱的动物,还有在滑石平板上绘着大象和驼峰牛并雕刻有象形文字的东西,即印度河文明的图画文字板。 忠熙自负地以为,自己在战后的义务已基本完成,而且并不失败,而是成功地画上了休止符。因而他不由得认为,身为企业家的自己跟身为梦想家的自己之间的微妙平衡业已分崩离析。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他才意识到,身为企业家的那些繁忙日子是多么空虚。不过忠熙对此并不后悔,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十分满意的。但大概是由于年龄的原因,他仍从中意识到了一种不足,这种意识还在逐渐增强。如果说忠熙对现在的自己还有些后悔,那肯定就是年龄了,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超过了五十岁。 忠熙最近感到十分焦虑。探寻古代东方文明是忠熙未竟的梦想,难道就这样以幻想而告终?这种焦躁不时地刺痛着他的心。的场英明往他耳朵里灌输的高谈阔论,也许就像是靡菲斯特的私语一样甜蜜吧。 “如果归于泥土,实在是太可惜了。真想趁着未荒废前去看一眼啊。” 忠熙长叹了一声。他的面前正展开着一部有关印度河文明的厚厚文献,上面刊登着摩亨佐达罗庞大泥砖文明的遗址照片。那是一处古代城市的遗存,上面还有一处像巨大泳池似的遗迹。 “亲爱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从一旁平静地插进来的是凤千代子。说实话,她内心深处对这靡菲斯特的诱惑十分恐惧。她最近也开始察觉到忠熙的弱点,而她自己也跟忠熙一样感到焦虑。 事后想来,昭和三十五年是此前空前繁荣的电影业所达到顶峰的一年。因为从这一年开始,电影在大众娱乐中的统治地位迅速被电视取代。不,在美国,这种更替其实早已实现,即使在日本,电视机也正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普及。彩电开始普及也是在这一年。电影的衰落已迫在眉睫。敏锐的凤千代子不可能感知不到这日益逼近的不祥脚步。而且她也跟忠熙一样面对着年龄的衰老,让她无法不感到焦急。这也难怪千代子千方百计想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跟忠熙的关系有一个结果。 可是,聪明的千代子却不露声色。她现在提出的问题仍是那么恬淡,甚至还透着一股热诚。 也不知的场英明是否察觉到她内心的纠结,反正他的回答平静而热情。 “由于这是繁荣于公元前两千五百年到公元前一千五百年之间的文明,所以如果从现在来推算,那就是四千五百年前到三千五百年前之间的文明了。对了,凤女士。” “请说。” “若说这印度河文明为什么珍贵,那是因为她不像繁荣于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文明或繁荣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文明那样,是由独裁者或统治者的虚荣心缔造的,她是由普通民众的手为普通民众创造的文明。” 这番话似乎正戳中了飞鸟忠熙的软肋,至少从忠熙过去的言行来说,应该会产生这种效果,这是的场英明长期观察的结果。神门王国现在的繁荣正是由忠熙的独裁缔造的。 “所以,那里有的并不是像埃及的金字塔或者美索不达米亚的塔庙那样巨大的遗迹,而是正如您眼前看到的,全都是为普通民众设计的井然有序的城市规划遗迹。恐怕这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规划吧。” “哟,真了不起,四千多年前就能建造这样的城市啊。这个,这不是下水道吗?” 千代子对眼前的照片显示出极大的兴趣,这既不是敷衍,也不是为了迎合忠熙的爱好,而是出于一种对珍贵的、高贵的东西油然而生的强烈关心和天生的好奇,这也给了的场英明更大的勇气。 “对,没错。请看,连检修孔都留着呢。从这些地方我们也不难看出,印度河文明的遗迹跟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遗迹是不同的。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遗迹不是为国王或神建造的宫殿、坟墓,就是神殿,而印度河文明的遗迹则是为丰富市民生活而建造的古代城市遗存。请看,那边就是大浴池的遗迹。” 千代子一面望着整齐的大浴池的照片,一面说道:“啊,太棒了。”她的眼睛放出光来,这同样来自她孩子般的好奇和天性,“可是为何会濒于荒废的边缘呢?” “这是因为啊,印度河文明是一种泥砖文明。”的场英明不觉间变成了上课般的语气,“所有的遗迹都是由泥砖堆砌而成。无论是照片上这叹为观止的城市规划,还是大浴池的遗迹都毫不例外。可是,那地方基本上属于多盐地区,地表全被盐分覆盖。如果亲临现场,就会发现那里四下就如下了一层霜的东京郊外的早晨一样,白茫茫一片,太阳一照还闪闪发光,甚至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盐分可是个无赖,这东西溶进地表附近的地下水后就会引发化学反应,把泥砖腐蚀得酥脆不堪。所以,如果放任不管,在地下沉睡了四千多年后以几近完整的形式被发掘出来的这些古代文明,恐怕就会因为被发掘出来而重归泥土。而且,只靠巴基斯坦政府的力量是难以挽救的,所以这就成了我们全体考古学者的责任,必须国际联手共同保护才行。” “巴基斯坦好像就是从前的印度吧?” “对,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从印度独立出来的新兴国家,分为东巴基斯坦和西巴基斯坦,而这深受瞩目的遗迹便在西巴基斯坦。” “听说的场先生最近刚去过,是吗?”从一旁插话的是忠熙。 “啊,我只是作为一名单纯的旅行者去观光旅行了一趟而已。不过,我还是深感可惜啊,一想到这宏伟的遗迹不久便要重归泥土,我就……因为,只要你随便拿起一块地表附近的泥砖一看,那泥砖转瞬就会化为酥脆的泥土。当时我就在那边仔细转了转,觉得还是有发掘余地的。当地人也深知这个道理,可是苦于没有经费。毕竟光是保护迄今已经发掘的遗迹就捉襟见肘了。” “既然从前属于印度,那一定很热吧?” “不,也不是。我去的时候是二月,据说是那边最好的季节,气候跟日本的五月差不多。” “怎么样,凤,想不想去看看?”忠熙兴奋地说道。 “是很想去看看,如果你肯带我去。” “女人去也没什么难的。什么探险发掘啊,乍一听像大冒险一样吓人,但那已经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成了一门科学,不过浪漫和新鲜感倒是没有了。如果要去,得先坐飞机到卡拉奇,再由卡拉奇往北三百公里就到了。摩亨佐达罗的市郊连游客用的机场都有,所以只要想去,连女人都很容易。” “对了,摩亨佐达罗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是死者之丘的意思。你去了一看就知道了,名副其实,那里完全是一片红褐色的沉默世界。整个都是恢宏的泥砖遗迹,连管道式垃圾井都有,简直像现代的住宅小区。由于腐蚀已经渗透到了遗址的上层部位,所以仿佛置身于死人世界一样,令人凄恻不已。” 假如一彦此时未进来,的场英明的长篇大论恐怕还将继续。一彦已把背囊和冰镐放到别处,短裤配纯白翻领衬衫的打扮看上去凉飕飕的。 一看到一彦的身影,忠熙的眼角立刻堆起了皱纹,露出洁白的牙齿。 “啊,一彦,辛苦了。我问过秋山了,说那边很惨,是真的吗?” “是很惨,不过已经没事了,水已经完全消退了。凤阿姨,好久不见。” “啊,真不好意思。”千代子一面眯眼看着对方,一面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听说你去探望美沙了,我这身为母亲的却不管不问,真是不好意思。” “是叔叔吩咐的,不过已经没事了,请放心。” “听说我婆婆出门了,是吗?” “说到这个,都怪我没做好。” “没做好?”忠熙插进一句。 “那边的奶奶乘坐的列车是一点半左右抵达长野原,而我去樱泽的别墅也正好是那时候。我想她从长野原那边很可能坐汽车回来,两个小时就足够了。于是我就等到了三点半,结果奶奶仍没到。” “大概是上越线方面发生故障了吧。” “不,叔叔,听说奶奶已经到了。” “哎,什么意思?” “我要是再等一小会儿就好了。可是那样一来,美沙小姐不是还得为我忙这忙那吗?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并且水也都退了,我就在三点半告辞了,后来我又四处查看了一下台风的受灾情况,忽然想起樱井姐姐来,就去姐姐那里探望了一下。” “啊,是吗?”忠熙的回答似乎有些冷淡。 “结果我去了一看,姐夫已经到了,说是刚刚到家。我一问,他说是跟笛小路奶奶一起回来的。” “是吗。” “铁雄来了啊?” “是的。他还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要参加叔叔的高尔夫球大赛,他就晚回来了一天,结果就闹出了大事。哈哈,我那姐夫啊,看来是被姐姐埋怨了。” 他无忧无虑地笑起来,表情是那么清爽。都说战后的男孩女性化了,可眼前这孩子却跟别人不一样。每次见到一彦,千代子心中总是十分感慨。他身高一米七四左右,运动神经发达,动作节奏感强,干脆麻利,据说上学的时候还曾做过足球运动员。虽然他肤色浅黑,肤质却光滑细腻,确实透着一股运动员的健美。 “熙子怎么样?她今早还打电话说树木倒得很厉害呢。”说话时,尽管忠熙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声音中还是带有一丝阴影。 “对了,姐姐说待会儿要跟姐夫一块儿过来呢,她还说晚饭要让您请客。至于歪倒的树木,她说事务所那边来了两三个人,已经清理好了。” “那个……我婆婆是跟樱井先生一起来的吗?” “对了,关于这个,姐姐还很不好意思呢,说是很对不住笛小路家的奶奶。”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笛小路奶奶好像是跟姐夫坐了同一列火车。可是由于火车很拥挤,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对方。在长野原下车后,由于经由上越线来这边的人特别多,出租车全被搭满,奶奶就走投无路了。姐夫却十分精明,他早就让姐姐从轻井泽叫了一辆出租车来。” “铁雄自己的车呢?” “啊,是这样的,他说上越线那边路况不熟,若是自己开车反倒会浪费时间。” “倒也是,这种时候还是火车更准时些。”的场英明从一旁附和。 “然后,他在长野原站前正要坐上出租车时,就被奶奶叫住了,于是两个人就一起来到这边,途中还赶上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堵了半天,这才晚了好多。若按顺序,姐姐家的别墅不是在先吗?所以奶奶就一直送到了别墅外,不巧的是姐姐正在洗澡,没能跟奶奶打声招呼,所以她很不好意思,说实在是失礼了。” 一彦这一连串的说明有条不紊、简洁明了,聪明的头脑着实令人赞叹。他说话间还一直面带微笑,连声音都是浑厚的男中音。 “啊,原来是这样……这么说祖孙二人都给你们添麻烦了,你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哈哈。”忠熙忽然发出爽朗的笑声,“你刚才不也是因为这个让年轻的警部补训斥了一顿吗?” “没错。在那种人看来,我恐怕就是个坏透了的女人。” 千代子尽管嘴上这么说,心里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大概就是她的优点。 “啊,对了,叔叔,那边怎么样?” 尽管对千代子有所顾虑,可一彦还是觉得应该问问。不用说,“那边”指的是矢崎那边的事情。 “啊,那边的事啊,一彦,你对这个怎么看?”的场英明指着桌子上面说道。桌子上摊着一堆考古学文献,旁边还摆着一堆奇怪的火柴。一彦刚才也注意到了。 “老师,那是什么啊?” “听说被害人趴的桌子上就摆着这样的火柴。” “被害人?槙先生他……” “听说是氰化钾中毒,是被人下了毒。”忠熙平静地从一旁作说明,不过脸上仍有些紧张,“也就是说,槙昨晚曾在自己别墅的工作室里跟人聊天。然后就被那个男人……不,对方是男是女目前尚不清楚……被对方下了氰化钾。这些是警方的判断。据说,槙当时可能正用火柴向对方解释什么。所以,如果能破解出那火柴图案的意思,说不定就能弄清楚对方是谁。” “飞鸟先生怀疑这有可能是楔形文字,就仔细地抄了下来。你对这个怎么看?” “槙先生懂得楔形文字吗?”一彦尽管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早被火柴的排列方式吸引住了。 “啊,听说两三天前,槙来过这里还带走了两三本有关美索不达米亚古代文明的书。” “听说槙最近状态低迷,画不出画来。他大概想借此来刺激一下自己,寻求点灵感吧。充其量仅此而已,他是不可能掌握楔形文字的,不过由于金田一先生也颇感兴趣地记了下来,我也就记了下来,说不定还有某种参考价值呢。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太大。” “一彦,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怎么会呢。”死死盯着奇怪火柴图案的一彦飞快地瞥了千代子一眼,然后立刻把视线转向的场英明,说道,“老师,您对此怎么……” “不知道。首先这是不是楔形文字都还不好说呢。” “是啊。就算槙先生懂一些楔形文字,可如果要以此来说明一些什么,对方也得懂楔形文字才行。可全日本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懂。” “哈哈,说得没错。看来我今天也太蠢了。” 忠熙说着笑了,不过一彦却没有笑。他已经不再关注火柴,而是注视着忠熙说道: “叔叔,那么金田一先生对此有没有说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他那种人啊,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会透露,除非他掌握了确切的证据……” “金田一先生还在槙先生的别墅吗?” “他现在大概已经去星野温泉那边了吧,去见津村真二……” “津村老师现在也到轻井泽了吧。” “一彦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看了电线杆上的海报?” “不,我从东京起程之前就知道了。” “咦?为什么?一彦你认识他吗?” “不是这样的,我也没见过津村老师。只不过我有一个朋友……高中时的朋友,叫立花茂树,他进了上野的艺大音乐系,正在学作曲,每年都会给轻井泽的音乐会做负责人什么的。听说今年的音乐会是津村老师的作品发表会,是吗?” 由于铁雄跟熙子正好赶到,所以这话题自然是不了了之。 已经是五点了。 熙子果然十分妩媚。她在耀眼的连衣裙外面随意披了一件鲜红的开襟毛衫,可由于穿着得体,她并没有那种妖艳的感觉。高贵的容颜中透着一股野性,大概是遗传了外祖父的基因吧。她下巴略微突出,显得坚强而又略带叛逆。不过她看忠熙的眼神却有些躲闪,大概是为今早打电话时的冷漠有些过意不去。看来夫妇二人跟千代子都已熟识,打起招呼来也十分自然。 千代子为婆婆的事情致谢后,铁雄也用爽朗的声音客气地说道:“啊,您太客气了。其实是奶奶先发现我的,而且,奶奶还有一名同伴呢。” “同伴?什么人?” “虽说是同伴,不过好像是在火车上认识的旅伴。她本打算让那个人把她送到这边,可由于出租车都搭满了,她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那个人跟她一直到了樱泽?” “不是的,听说那人要去南原的一个熟人家……” “南原?”忠熙追问了一句,“南原的谁?” “这……奶奶好像认识,我却一点也……不过是一位堂堂绅士。” 假如等等力警部也听到这话,他一定会十分得意吧。 铁雄跟熙子不可能没从一彦那里听说矢崎那边的事情,不过二人却都没有提起,难道是出于礼节上的考虑? “对了,姐姐、姐夫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的场英明老师。” “啊,先生的事情我们刚才都听一彦说了。有收获吗?”铁雄机敏地应道。 “收获?” “就是说服老爸没有?您不是要到摩亨佐达罗探险旅行吗……” “这件事啊?”的场英明也破颜一笑,“哪儿有那么容易呢。剩下的就看一彦的本事了。” “没错。我爸他啊,什么都听一彦的。他对一彦真是宠得不得了。”说着,熙子转过身,往橱柜里一个劲地瞧。 “不过,夫人,我马上就会有一个强力的盟友出现了。我更是希望大增了。” “那是谁?” “凤女士啊。凤女士对我的提议也十分赞成,对吧?一彦当然会帮忙了,剩下的就全仰仗凤女士了……” “哟!”从刚才起就在漫不经心地端详着橱柜中某王妃凤冠的熙子忽然抬起头来,望望千代子的脸。一瞬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表情,不过旋即便化为温和的笑容。“凤阿姨,真的吗?您真要跟爸爸一起去?” “呵呵,开玩笑呢。不过,他要真肯带我去,我倒真想去看看,我可爱凑热闹。” “那您一定得去,陪爸爸去。的场老师和一彦都跟着呢,没事。您若一起去,我也能放心很多啊。毕竟我也是女人。” “既然这么说,那熙子你呢,就不一起去?” 还没等熙子回答,一彦立刻插上一句:“不行啊。叔叔,可不能由着她们。” “为什么,一彦?” “您别看姐夫装得像大男子汉似的,可一旦没有了姐姐,他立刻就蔫了。不信您去他成城的家看看,过得就像光棍一样惨。” “哈哈。”忠熙突然发出响亮的笑声。大家都吓了一跳,朝他扭过头。“没错,再没人能比一彦更了解铁雄跟熙子家的事了。好吧,那就不带熙子去了。就算我们去也不带她。”他故意用有力的声音说道。 铁雄一缩脖子,熙子则一面捧着从橱柜里取出的凤冠,一面呵呵地笑起来。这时,秋山卓造慌慌张张地走了。眼前的秋山个头并不显高,却虎背熊腰的,不禁让人联想起虎头狗来。 “秋山,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啊,老爷。”秋山先是朝忠熙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说道,“一彦、樱井夫妇,难道你们都没有注意到吗?” “什么事?” “有个奇怪的家伙正在附近鬼鬼祟祟的。” “秋山先生,什么意思?” “啊,在你来之前我就发现了。有个奇怪的家伙一直在对面的林子里鬼鬼祟祟,也不知是从哪里进来的,我就把他轰了出去,你没看见那个人?” “没有啊,什么样的人?” “脸我倒是没看见。因为那家伙戴着顶黑乎乎的鸭舌帽一样的东西,脸用黑围巾蒙了起来。对了,还戴着墨镜呢。” “秋山,你为什么觉得他奇怪呢?” 熙子说话时背对大家,谁都没有看到她的脸色,唯有忠熙察觉到她的背影一瞬间僵硬起来。不过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丝毫阴影。 “老爷,刚才笛小路家的老夫人说,她也看到一个同样的男人离开了这别墅一旁的树丛。一个从上到下一身黑的男人。” “啊,笛小路家的婆母来了?” “是的,带着美沙小姐……说是来答谢今天的探望。” 秋山的回答随即被忠熙岔开。“啊,对了,一彦,你有没有说今早案子的事?” “没有,叔叔,我没有说。毕竟只有美沙小姐一人。” “凤阿姨来这边的事情呢?” “没有,这个也没来得及说。” “啊,是吗?秋山,你先把她们领到会客室去。等一下。”说着,忠熙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五点半,你告诉她们,就说今晚在这里吃饭,大家好不容易凑到一起。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来电。” “可是老爷,那个奇怪家伙……” “秋山,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大概是有人迷路了吧。” “可是老爷,这也太巧了吧?” “那,你就留神一些。” 说着,忠熙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投向一彦。一彦虽然站在的场英明身后,目光却越过考古学者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火柴图案。 第十三章 目击者 津村真二的小屋所在的浅间隐位于山间的一条峡谷里。群山从两面逼过来,一条狭窄的峡谷在山间穿梭。流淌在谷底的溪流大概就叫“樱泽”,尽管平时的水流并不大,可今天由于台风的影响,水流湍急,涛声震天。 峡谷的沿岸有一条尚未硬化的土路,爬上一道陡坡后伸向远方,路的左右两侧散落着点点别墅。沿着坡道往上爬,路右侧的别墅就建在面朝溪谷的陡崖上,这家在今天早晨台风过境时一定受惊不小。溪谷对面则是郁郁苍苍的山脚,化作一道陡坡迫在眼前。 当然,左侧的别墅大概同样深感不安。虽然是利用山脚少得可怜的一点平地建了数栋平房,可这些别墅恐怕也得时刻提防着背后山崖的滑坡。眼前就能看到两三处崩塌的痕迹。 不过,浅间隐这名字取得还真有水平。在轻井泽的任何地方都能望见的浅间山,在这里却完全被西面高耸的山遮住了。正因如此,被夹在山间的这条峡谷里的风势才不算大,歪倒的树木居然很少。 这一带出租别墅的主人是一个叫樋口操的女人。 樋口操夫人的丈夫樋口基一是战时一家大军需公司的高层。以前夫人曾跟丈夫一起住在田园调布的一处豪宅里。夫妇二人并无子女,毕业于女子美术学校的操夫人即便是说恭维话,也很难称得上是个好妻子。尽管她很善良,牢骚却很多,还经常歇斯底里,这让丈夫十分棘手。在战局紧张城市面临危险的时候,夫人就把丈夫丢在了田园调布的家里,自己一个人疏散到了轻井泽来。 一直留在田园调布的丈夫的生活起居则交给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一个叫房子的女人打理。樋口先生为人一直非常正派,而房子不仅算不上漂亮,简直就是个丑女人,夫人做梦都不会想到二人之间会生出差错,可二人偏偏就出了问题。 而且,操夫人没有生育,房子却为樋口生下了孩子,主仆完全颠倒了。樋口战后遭到了清洗,一蹶不振。与此相反,房子却母凭子贵开始耍起奸妇的权力。操夫人想回田园调布也回不去了。 夫妻二人仍未正式离婚。孩子作为操夫人的孩子入了户口。房子给孩子入户心切,但以操夫人孩子的名义入户,这不能不说是她的一个失误。无论房子如何施展奸妇的性子,如何逼迫樋口跟操夫人离婚,樋口都没有答应。 不过无论户口如何,操夫人正室的位子事实上已经被房子夺走了。为了生活,操夫人只得另寻赚钱的门路。幸亏峡谷一带的广大地皮都在操夫人的名下,夫人就一点点把土地卖掉,并从卖地的钱中拿出一部分在自己的土地上建起孟加拉式的平层小别墅。对外出租的别墅现在有六栋,如果能建上十二栋,一栋房子一个夏天的房租就足够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这样她一整年的生活就有着落了。这是操夫人的理想,也是她对生活的设计,幸亏可卖的土地还有很多。 通过一座架在滔滔流水之上的桥时,金田一耕助发现这座桥竟是四小时前走过的那座。过桥之后道路就变成了V字形,往右一拐应该就是樱泽。他一问日比野警部补,果然没错。 这片区域都叫轻井泽,范围可不小。以前轻井泽曾号称“自行车之城”,即使是出去买一丁点东西也离不开自行车。如今轻井泽正被“汽车之城”一步步取代。尽管如此,笛小路家的别墅所在的樱泽跟津村真二租住的小屋所在的浅间隐正好是彼此相邻的两个村落,发现这一点后,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有点兴奋。 通过V字形下面的顶点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弯下腰,从车窗里望了望右侧的路。歪斜的栎树仍如四小时前看到的那样。水彻底消退了,金田一耕助的心再次兴奋起来。 汽车驶进V字形左侧的道路,爬上坡又拐过一道弯。远处的坡上正停着一辆汽车,车子一旁站着两三个人,但人影转瞬就被前方立花茂树的车挡住,看不见了。路很狭窄,连小型汽车都只能勉强错车。 日比野警部补心情不快。刚才离开星野温泉时,晚饭吃得太急了,而且他给警局打电话时,才从长野县警本部得知山下警部正在赶来。山下警部是县里有名的干将,案子这么大,县警本部自然会派一名得力干将前来。 想来,凤千代子的前任丈夫中现在已经有两个死于非命。可是,两件案子都缺少他杀的确切证据。要么可能是过失致死,要么可能是自杀,而到了第三名牺牲者才首次用了氰化钾。而且,从尸体有可能被动过的事实来看,他杀的嫌疑也很大。若沿着此次的案子剥丝抽茧,说不定前面两个案子也都能一起侦破。若真是这样,这可是近来罕见的一桩大案。 也难怪年纪尚轻的日比野警部补会立功心切。虽然他对县警本部派遣得力干将一事并不避讳,不过作为办案的负责人,他还是想稍微找出点眉目后再说。尸体有可能被动过,光是这一事实的发现就足够称为进展,可是指出这一事实的却并非自己,而是坐在一旁的寒酸的小个子男人。 日比野警部补紧咬嘴唇,抑制着自己的不甘,因为他看到有个特征鲜明的罗圈腿男人正站在前方所停的汽车。难道连山下警部也来了?还有,站在近藤身旁那个身着纯白翻领衬衫的高个子男人又是何人呢? 金田一耕助偏巧坐在座位的对侧,所以汽车是看到了,站在车旁的人影却没能看到。当前方立花茂树的车子停下,立花茂树跟筱原克巳下车,金田一耕助等几个人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站在眼前的等等力警部的身影,耕助不由得发出了惊叫。 “啊,警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不为什么。我去南原找先生,结果先生出门了。我没办法就去找他……”说着,他拍拍近藤的肩膀,“结果我到局时,却让山下逮住了。听说先生认识山下?” “岂止是认识啊。有一次还被他捉弄得很惨呢。呀,好久不见。” “哈哈,您可真会说。被捉弄的好像是我吧?多日不见,您还是那么精神。” “啊,多谢。只要您硬朗就行,这比什么都强。您可千万别觉得这是从哪里又冒出我这么个奇怪家伙来,毕竟我就是吃这碗饭的。” “哪里,日比野,可让你逮到了个高人啊。你可要好好地跟他学一学。” “山下先生认识他……啊不,认识金田一先生?” “所以啊,主任,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金田一先生想要走遍全日本做侠探呢。对了、对了,金田一先生,刚才失礼了。听说先生跟这一位很熟?” “啊,说起来,我还是这位警部的跟班呢。” “哈哈,你可真幽默。不过,金田一先生,你也是天生的苦命啊。”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来轻井泽是静养呢,看来又被卷进这谜案里了。” “说什么呢。只有这样我才能生意兴隆啊。对了、对了,说到生意,这是津村先生的……” 金田一耕助说着扭过头来。坡的左侧有一条石子路,是用烧过的浅间山石沿坡铺成的,黑乎乎的石头间长满了蕨类植物的水嫩叶子。津村真二的小屋就建在这山崖上的平地上,十分雅致。论凉快,恐怕再也没有其他地方会比这里凉快了,除去淙淙溪流,这里的幽静也无可挑剔。不过周围的空气却有点阴湿,背后的山上还有悬崖塌陷的痕迹。 时间是六点半,本来这个时间天应该还挺亮,可在这山间的峡谷里,四周已经开始昏暗。 “这就是那个重点人物津村真二租住的小屋,听说他从去年起连续两年都租了这里。对面就是房东的家,只不过,房东跟津村先生似乎都出门了。” 近藤似乎已经在附近的别墅寻找了一圈。如此说来,从津村真二的房子再向上,倒是有一栋更气派的别墅。附近别墅的人们都在远远地围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金田一先生,您说这里是第一现场的嫌疑很大?” “啊,山下先生,这种事您最好去问日比野先生。日比野先生,请吧。” 从刚才起就一直茫然若失的警部补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打量一下四周。当视线落在同样一脸惊愕的立花茂树身上时,他说道: “立花,请你先确认一下津村先生在不在。如果是你,就算津村先生不在,你进去也没关系吧?” “毕竟立花是津村的得意门生嘛。而且作为津村的朋友,我也有权进去调查。对了,日比野先生、金田一先生,你们也帮我们一把。” “在此之前我想先调查一下房子的四周。” “好的。立花,带路。” 筱原理事果然处事老练。他催促着脸色苍白的立花茂树,沿着跟路平行的一道缓坡往上爬。这样缓的坡路,汽车肯定也能爬上去。 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紧随二人身后,金田一耕助被夹在中间,最后则是等等力警部跟山下警部。山下警部据说是柔道六段,他体格健壮,为人豁达,一点也不小气,素来任由部下们纵横驰骋施展本事。可尽管如此,跟金田一耕助随意搭讪了几句后,他竟有点紧张起来。 爬上山坡一看,只见房子背后有一处严重的山体滑坡,两三棵歪倒的树木耷拉在屋顶上,也许是像屏风一样屹立在背后的山崖起了保护作用,平房本身并没太受到台风的灾害。 小房前有三级水泥台阶。立花茂树第一个登上台阶,检查了一下入口的门。 “仍然锁着门。” “是吗,那能不能喊两声?” “津村老师,津村老师。” 立花喊了几声,没有回应。随后爬上门廊的筱原克巳也从入口一旁的窗户往里瞧了瞧,说道:“啊,那里有烟斗……” 日比野警部补也把脸凑到窗户上,不由得皱起眉。只见窗玻璃内侧拉着深绿色的窗帘,以窗帘为背景的玻璃上贴满了大小不一的各种飞蛾。从反面看去,飞蛾的形状犹如一种奇怪的生物,令人毛骨悚然。其中还有很多是从Hillman车的后备厢中发现的那种枯叶色飞蛾。 “要不要打破窗户?” “不,先等一下。” 日比野警部补从窗帘稍微翻卷的地方往厅里瞧了瞧,忽然像被弹回来似的回过头,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十分兴奋。 “金田一先生,请看看那个……” “怎么,有发现?” “桌子上是大烟斗,可是请看桌子下面……” 金田一耕助也弯下腰朝日比野警部补示意的窗帘缝隙望去。所有窗户都被深绿色的窗帘遮挡起来,屋子里十分昏暗,飘荡着一股死寂的冷气。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注视了一会儿,不久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昏暗,依稀浮现在眼前的是在任何带家具的出租别墅中都能看到的煞风景的一幕。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形餐桌,桌上的烟灰缸一旁扔着一个大烟斗。果然是完美主义者津村真二喜欢的那种细长而雅致的烟斗。耕助的视线继续向桌子下面滑去,随之就被固定住了。 地板上散落着两根火柴,不,是三根。好像既有红头的,也有绿头的。让日比野警部补兴奋的看来就是这火柴了,而且其中一根中间还折断了。 “日比野先生。” 当金田一耕助直起身的时候,日比野警部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身边只有近藤紧张地站在那里。等等力警部跟山下警部正站在台阶的中央,而在门廊的角落里,立花茂树则跟筱原克巳不安地对视。 “主任刚才绕到后面去了。金田一先生,那边有发现……” “你自己过来瞧吧。桌子上的烟斗倒没什么,可桌子下面却散落着好玩的东西呢。”金田一耕助给近藤让出地方后,站到等等力警部跟山下警部中间,“火柴在本案中有着奇妙的作用,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吧?” “啊,刚才听近藤说过了,怎么?” “但这里有一样更好玩的东西。近藤先生看完之后你们再看看,然后再发表一下看法。” 金田一耕助从台阶中央望向下边。虽说今天早晨遭受了台风的袭击,门廊下面偏左的地方却有明显的轮胎痕迹。金田一耕助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日比野警部补无疑也注意到了。问题是这轮胎痕迹跟槙恭吾的车能否吻合。 金田一耕助正想就此询问立花茂树,近藤忽然发出了惊叫声。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真正的杀人现场果然是在这里。无论是那轮胎痕,还是……” 看来近藤也注意到了轮胎印。两位警部轮番从窗帘的缝隙瞧着里面,全都掩饰不住惊愕的表情。 “金田一先生,看来必须得查看一下这房间里面。对了,日比野呢……” 山下警部话音未落,小屋的右侧就传来了日比野警部的声音:“立花,立花,你过来一下。”他大声喊道。 大家下了门廊,准备绕到那边。 “小心脚印。那边有些零散的鞋印看到了吗?不要踩到。” 果然,潮湿的泥地上散落着零星的浅脚印,由于是在屋檐下面,而且山崖也有点前突,所以即使猛烈的台风都没有将它们冲刷掉。山崖靠里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严重的坍塌。 不过,日比野警部补叫立花茂树却并非因为这些脚印,而是因为大家刚才瞧过的大厅侧面的窗外所挂的奇怪东西。那是一条乔其纱围巾,有四十厘米见方,茶色的底色上带着锈红色的条纹。 “啊,这……”立花茂树下意识地刚要伸手。 “别碰!”日比野警部补提醒了一句,用严厉的眼神盯着他,“立花,这东西看着眼熟吗?” “啊,那个……” “立花,你若是知道,最好趁早说出来。因为这很可能是一桩重大案件。” 在金田一耕助的敲打下,立花茂树与筱原理事对视的脸不禁苍白僵硬起来。二人从刚才起就被这现场的氛围吓住了。 “啊,那个……昨天在星野温泉遇见田代的时候,他就背着个简便背包,这一点我刚才也都说了。” “嗯,说了。你说他当时穿着篮球鞋。” 日比野警部补向山下警部指指印在泥地上的鞋印。山下警部默默地点点头,他并不想当场一一查证,只想事后慢慢地听人报告。立花茂树脸上的肌肉再次抽搐了一下。 “然后呢?” “他那背包勒紧的口上,就露着这条围巾……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条围巾,总之露着一条跟这个同样花纹的围巾。我当时还多管闲事,说他真不像话,怎么还会有这玩意儿,说着就要帮他塞进去,结果他就说少管闲事,还哧拉一下把我好不容易塞进去的围巾又扯了出来,故意让它耷拉下来。我当时还想,这人可真怪,所以就记住了这花纹。” 如此说来,田代信吉昨晚肯定来过这里。他在这里出现并不为怪,因为他跟津村是师生关系,昨天在星野温泉也见过面聊过天。虽然立花茂树说自己什么都没问,但也许他昨晚早就约好要来这里了。 那条乔其纱围巾似乎曾一度被打湿。由于质地很薄,所以很快就干了,不过仍带着一种潮湿的感觉。 大家的目光随后便停留在挂围巾的那根铁丝上。铁丝是从屋檐垂直耷拉下来的,头上分成三股叉,弯成了三个钩,透过窗户触手可及。这么看,挂钩大概是用来晾晒袜子或是手绢之类的。铁丝下面则放着一块压咸菜用的镇石大小的浅间石,正经烧过,上面带着泥巴蹭过一样的印痕。 侧面的窗户上也拉着深绿色窗帘,窗玻璃内侧也停着两三只飞蛾,不过没有那边的窗户多。窗帘下面有一点缝,石头就放在缝隙下面。 日比野警部补踩着石头,弯腰从窗帘的缝往里窥探。从这里望去,厅中央的情形几乎一览无余。警部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铁丝的位置,然后朝立花茂树扭过头来,说道:“立花,你好像说过你的身高跟田代信吉差不多,对吧?” “对……” “不好意思。我想请你模仿一下他背着背包从这儿往里窥探的样子……看看从背包里露出来的围巾会不会钩到这铁丝上。” “好的。”立花茂树的声音在发抖。 这个实验似乎是成功的。当一个身高跟立花茂树差不多的人背着背包由此往里窥探时,铁钩正好耷拉在围巾容易被钩住的高度上。 “日比野先生,假设田代就是从这里窥探的,那家伙到底看到了什么呢?”筱原理事的声音也在发抖。 “问题就在这里。我也想知道这一点。”日比野警部补的声音冰冷而严厉。 田代信吉果然曾从这里往屋里窥探。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不,更重要的是他后来怎么样了呢? 第十四 章氰化钾 令人窒息的沉默降落在呆立的所有人头上,这是一种冰冷异常、仿佛被冻结一样的沉默。天已经彻底黑了,众人简直连彼此的面孔都辨别不清了。 日比野警部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立花,你刚才说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难道就没有发现这条围巾吗?” “没有,我……”立花茂树一面舔着干裂的嘴唇,一面说道,“我并没有转上一整圈。我只是从正门入口绕到了左侧,因为那边离后门近。后门也关着,我就想往后边绕,可那里有处卫矛树丛紧贴着房子,再加上悬崖坍塌,有些地方都走不通了。我因为讨厌粘上一身蜘蛛网,就折返回来。哪儿想到这里居然还会有这种东西……” 如此说来,日比野警部补的帽子上倒也粘着一点蜘蛛网。 “山下先生,照这样看,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看看了……” “没问题。那就交给立花吧,让立花带我们进去就行了,只不过进去之后希望不要妨碍我们。” “好的。” 大家返回前面的门廊。门廊的正面有门,上着锁,这一点在前面已经说过。门两侧有玻璃窗,其中右边是双槽推拉窗,接合处是用那种最原始的金属插销插起来的。立花茂树从警部补手里接过折叠刀,插进插销附近的玻璃边缘。 啪的一声,玻璃表面现出太阳光线般的裂痕,再一使劲,一部分玻璃便落到屋内。立花茂树伸进胳膊拔开内侧的插销,玻璃窗轻松地打开了,里面已经是漆黑一片。 筱原理事紧跟着立花茂树跳进去,然后说道:“请。” “主任,金田一先生,请拿着这个。”还是近藤做事周到。他早就准备了两只手电筒。不用说,山下警部和等等力警部也准备好了同样的东西。 日比野警部补第一个跳了进去,说道:“各位,即使进来也别动。里面也许会留有犯罪痕迹。” 玻璃窗打开的一瞬间,有几只飞蛾一下子飞了起来,在交错的五道手电筒的光束中忽隐忽现,似乎在预示着某种不祥的结果。房间里已经完全黑了。 日比野警部补找到墙上的开关试着扭了一下,却只是咔嚓响了一声,电灯并没有亮。原来供电仍没有恢复。 五道手电筒的光束各自在房间内扫来扫去,不久,所有光束都集中到了房中央的桌子上。整座建筑比位于矢崎的槙恭吾的别墅更简单雅致,会客厅中央的桌椅之类也跟简单的房屋风格十分协调,展示着这里是附带家具的出租别墅。租房人只须把被褥和生活用具装进汽车从东京赶来就行了。 桌子上铺着一块钩花的桌布,上面似乎曾放过烟灰缸、台式打火机和花瓶等物件,可如今这些东西全被推到了桌子的一角,桌子中央收拾得十分干净。莫非有人昨晚曾在上面摆过什么东西? 只有那根大烟斗孤零零地放在收拾好的桌子中央,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位房主在家抽烟斗,在外面吸卷烟,是个烟鬼,烟灰缸里却空空如也。 还有一样东西引起了金田一耕助、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等人的注意。那是一盏放得离被推到一角的烟灰缸、台式打火机和花瓶稍远一些的青铜烛台。烛台的盘子里有被污垢染黑的旧烛泪,上面覆盖着一层新鲜的白色烛泪。 对于昨晚收拾这桌子的人来说,也许烟灰缸和打火机等东西并不需要吧?桌布和花瓶无疑会碍手碍脚,可是这烛台恐怕是必需的,而且就放在需要它的位置上。但这大烟斗又是怎么回事呢?它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中央,有一种奇妙的暗示意味。 “立花。”金田一耕助在黑暗中喊了一声,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向窗边。立花茂树跟筱原克巳正靠在一起,绷着苍白的脸。 “你刚才说津村先生的烟斗塞住了,没法吸了,是吗?” “对,因此津村老师才牢骚满腹。” “日比野先生,请检查一下那烟斗。” “呃,好的。近藤,你去检查一下。” “OK!” 近藤答应一声,正要走向桌前,隔壁房间的电灯却忽然亮了。由于猝不及防,大家全都吓了一跳,金田一耕助忽然笑了起来。 “日比野先生,是供电恢复了,不信请打开那开关试试。你刚才不是打开,而是关上了。” 日比野警部补再次打开开关,当大厅的荧光灯闪烁了两三次后终于亮起来时,大家的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 “啊,可算是松口气了。”山下警部微笑着说道,“黑暗这玩意儿会把事态搞得更严重的。说实话,我心里刚才一直在打鼓呢。” “这么说,这房子从昨晚到今天,开关就一直那么开着?” 等等力警部也舒了一口气,环顾房间。在荧光灯灰白的光线下,房间更显得煞风景,甚至不能仅以简陋来形容。 “应该是这样的。但由于停电,电灯一直没有亮,所以外面路过的人和今天白天来这里的立花才没有起疑。” “这又说明什么呢?停电之前,有人回到了这里。正当其围着桌子跟某人谈话时,突然就停了电,于是这人就从某处拿来了烛台,是这样的吗?” 桌子被两把藤椅夹在中间。山下警部一面打量着藤椅跟烛台的位置,一面说道。 “大概是这样的吧。” “烛台原先放在哪儿?” “平时都放在那架子上,原本是用作装饰。” 立花茂树指指墙壁,上面镶着一个简单的装饰架,上有一本跟明信片差不多大小的台历。台历的左侧放着一盏样式跟桌子上现在所放的烛台完全相同的、青铜材质的烛台,上面还插着一支崭新的蜡烛。原来这烛台是成对的。 轻井泽是一个多雷地区,雷电导致的停电事故时有发生,雷电太厉害时,电力公司有时也会提前拉闸断电。但凡有心的人家都会提前备好蜡烛,看来津村真二无疑也是个有心人了。 “原来是这样。”山下警部一面端详着两个烛台,一面说道,“对了,桌子上那个烛台上的蜡烛呢?” “那蜡烛就在矢崎的现场。这烛台是成对的,无法连烛台也带去吧。”日比野警部补似乎也想明白了。 “是这样啊,这太有意思了。对了,近藤,你不是有件事要做吗?” “啊,对、对。” 近藤慌忙走到桌子旁,取出手帕轻轻拿起烟斗,衔在嘴里使劲吹吸了两三次。 “这玩意儿,一点都不透气。” “好。这么说,金田一先生,看来津村真二先生昨晚回过这里,无论钥匙在哪里。” “恐怕是的。” 日比野警部补凑到金田一耕助身旁,视线再次落到散落在地板上的三根火柴上。红头的一根,绿头的两根,而且绿头的那根中间还折断了,似乎跟在槙恭吾的工作室里发现的出自同一盒火柴。 “槙恭吾很可能就是坐在这边的椅子上摆弄火柴的。因为烛台的位置是那样的。如此说来……” 日比野警部补的目光又落在藤椅上。那是一把简陋的藤椅,只在靠背和座位上贴有粗线条印花的棉靠垫。日比野警部补把脸一直贴到靠垫上,又摸摸坐的位置,然后伸手给金田一耕助看。 “金田一先生,请看这个……”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点头。警部补的手指尖上粘着疑似翅瓣的茶褐色东西。印花靠垫上也沾有疑似飞蛾体液的东西。 这里才是真正的杀人现场,这一点似乎已确定无疑。槙恭吾就是在这里被杀害的。他大概正坐在这把藤椅上,在桌旁摆弄着火柴,想以此向对面的某人说明什么吧。不久他就被人灌下了有氰化钾的饮料。是谁下的毒呢? 这疑问似乎是多余的。既然大烟斗在这里,那就说明津村真二昨晚的确回来了。而槙恭吾的死亡时间推定为晚上九点前后,津村真二完全有作案时间。可是,津村真二又去哪里了呢? “立花,津村先生会开车吗?” 这也是金田一耕助正想要问的一点。 “会。老师有一台丰田科罗娜。” “可这里没有啊。” “事情是这样的。老师就算来到了这边,也经常会往返东京,毕竟他是大红人。前些天他还开着心爱的丰田科罗娜回了一趟东京呢,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撞了别人的车,还是被别人撞了……” “是他撞了别人。津村的那点破事我还不知道。”筱原理事一本正经地说道。 “也许是吧。他经常出事故,毕竟他这人总冒冒失失的。别的不说,就说这一次吧,车子破损十分严重,好像还进了某处的修理厂。不过现代音乐会无法耽搁啊,于是他就乘坐火车过来了,气得他好一阵发牢骚呢。” “这么说,他会开车喽?” “对,虽然就算是说恭维话,津村老师也很难称上是个模范司机……但他还是会开的。”立花茂树忧心忡忡地说道,“刚才听日比野先生说槙先生昨晚被杀了,这件事跟津村老师有关系吗?槙先生被杀之事跟这栋小屋究竟有什么关系?” 立花茂树逐渐激动起来,不过谁都没有立刻回答他。过了一会儿,日比野警部补才字斟句酌地说道:“假如有关系,那津村先生有没有某种动机必须要杀死槙恭吾呢?” “岂有此理!” 立花茂树和筱原克巳几乎同时叫了起来。立花茂树越发激动,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筱原克巳却阻止了他。 “津村就连一只虫子,不,他甚至连一只飞蛾都不会杀的。他那样的男人居然会杀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有些穷凶极恶的杀人犯非常喜爱小鸟或是小动物之类,这种例子也不胜枚举。 “而且津村老师……”立花茂树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其实他也很久都没见槙先生了。由于是我传的话,所以比较清楚。久未见面却当晚就把对方杀死,您觉得这种荒唐事情有可能吗?津村老师可是既不疯也不傻的。” “津村先生有氰化钾吗?”金田一耕助从一旁问道。 “氰化钾?这种危险的东西津村怎么会有呢?还有,氰化钾这玩意儿,我们一般人能轻易搞到手吗?” “啊,这么说,槙先生就是被氰化钾害死的了?那岂不是更可笑了?津村老师昨天跟槙先生会面的事情,那可是槙先生自己上门的。津村老师完全没有预料到,就算是见面后突然起了杀心,也没地方去弄氰化钾啊。难道轻井泽的药店能随意出售这种危险的东西?若真是这样……若真是这样……” “若真是这样,立花,你想怎么样?”山下警部微笑着问道。 “那我就去控告轻井泽的警察,不,我要控告长野县警!我控告他们对毒药取缔不严!不,在控告前,我还要先买一些氰化钾来,把诽谤津村老师是杀人犯的家伙一个一个全都杀死!全杀死!” 说着,立花茂树哭了起来,他把脸埋在筱原克巳的怀里呜呜地哭,场面实在感人。 “立花。”山下警部神情严肃地说道,“不光是轻井泽,全长野县的警察,不,全日本的警察都不会如此疏忽大意,你放心就是。日比野,这件事得慎重处置。看来相当复杂啊。” “可是,若津村先生准备了一些氰化钾想用来自杀……” “日比野先生,您把他跟千代子女士离婚的事情好像想得太严重了。津村可是个乐天派。乍一看,他因离婚十分痛苦,可那纯粹是表面现象。津村倒是很享受这种烦恼呢。” “筱原先生说得没错。津村老师想自杀,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如果津村老师真有这种想法,并且连氰化钾都准备了,我们是不会不知道的。因为老师是个冒失鬼,一个非常善良的冒失鬼。” “等一下,立花。”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进一句,“这只是我忽然想起来的问题,希望你也不要太在意……与其说是问题,倒不如说是在向你征求意见。” “好的,什么问题?” “刚才日比野先生的一句话让我忽然想了起来,就是田代信吉的事。” “田代怎么了?” “田代去年殉情,结果只有女伴死了,他则获救。后天应该就是他那女伴的忌日了吧。他在这个时候来到轻井泽,很有可能是来吊唁的,当然也不能排除追随殉情的可能。”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如果他真的这么想,我也会阻止他做这种荒唐事的。可是,金田一先生,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田代去年因药物准备不足致使自己单独获救,活得丢人现眼。如果他今年打算追随殉情,会不会准备更足量的药物,也就是氰化钾呢?” 立花茂树不禁愕然,脸上略微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正当他要开口反驳的时候,金田一立刻说:“不过,我也不是说津村先生就是用田代先生携带的氰化钾杀害了槙先生。如此荒谬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但田代会不会有杀害槙先生的动机呢?” “这怎么可能。田代恐怕还不认识槙先生呢,至少在昨天之前……” “那就好。刚才山下警部也说了,本案的困难之处就在这里。唯有这一点请大家做到心中有数,即这里就是犯罪现场。并且,既然津村先生的烟斗在这里,那么津村先生也肯定脱不了干系。还有,田代很有可能是从那个窗户上看到了什么。而且,两个人还都不在这房子里。” 这房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是近藤用他的罗圈腿转遍所有角落后得出的结论。 “因此我想拜托一下立花。了解津村先生跟田代二人的只有你,所以我们希望你不要对警察的办案方式带有偏见,并且希望你能以自己的方式,坦诚地与我们合作。也就是说,一旦你得到二人的信息,请一定要向警察报告,不要隐瞒。” “金田一先生。”立花茂树哽咽着说道,“我坚信津村老师是无辜的,我在这里可以打包票,一旦我有二人的消息,一定会通知金田一先生。” “多谢。对了,立花,这厅里丢没丢东西?比如说昨天还有今天却不见了的东西……” “啊,您要问这个……我刚才倒也注意到了。那架子上现在放台历的地方,原先挂着一张巴托克的照片,老师是巴托克的崇拜者。” “有多大?” “不算大。差不多有平常的B6杂志那么大。” “其他还有没有?” 立花茂树又巡视了一下四周,说道:“另外就是这玩意儿了。这台历,平时都是放在架子的角落里。” “多谢。日比野先生,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日比野警部补跟近藤商量了一下,说道:“请再往里边走走吧。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筱原先生也请。” 会客厅的里面分别是八叠大的日式房间和三叠大的女佣房间,另外还有厨房、浴室带冲水设备的洗手间,哪里都没有发现津村真二的影子。 日式房间里铺着被分割成了三块的床垫,上面铺着被褥。枕边还扔着公文包,里面装着据称是津村真二昨晚指挥时曾穿的纯白衬衫、领结和黑色上衣。从这些情形来看,津村真二昨晚肯定曾回到这房子。如果是这样,难道津村真二真的是以立花茂树所谓的职业杀手的装扮消失的?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会客厅和八叠间给人一种没人打理的凌乱感,可这样一个懒得生蛆的光棍家的厨房居然会收拾得井井有条,这引起了金田一耕助的注意。 “金田一先生,请看这个。” 近藤从配餐架上拿起一个火柴盒。不用说,为防止擦掉指纹,他是用手绢轻轻拿起来的。火柴盒比政府发行的明信片要小两圈,正反两面印着赠送火柴的杂货商的商标图案,但这商标跟在槙恭吾别墅里发现的火柴盒并不相同。 近藤打开火柴盒,里面露出的红头火柴的确是散落在大厅里的,因而跟槙恭吾工作室里发现的火柴是同一种。为慎重起见,近藤又打开火柴盒的另一头,结果里面露出来的绿头火柴也跟涉案的火柴是同一种类。 “近藤,你先从火柴盒上提取指纹。说不定会留有被害人的指纹。” “那边的大厅里肯定也留有指纹,因为被害人并未戴手套。” 可是,据说杀手打扮的津村真二是戴着黑手套的。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不寒而栗。 “立花,津村先生在这里一直是自己做饭吗?”耕助朝立花茂树扭过头。 “对,老师在东京时也是自己做饭。” “津村先生的厨房平常都是收拾得这么整洁吗?” “怎么会。老师虽然在工作方面一丝不苟,可是在个人生活上十分邋遢。总之他笨手笨脚的,而且还是出了名的马大哈。不过这厨房收拾得倒真干净。”立花茂树也有点不可思议。 “这里放着威士忌酒杯和水瓶,威士忌的瓶子却没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津村先生喝什么样的威士忌?” “若说威士忌,津村还是很奢侈的,他平时都是喝进口货,尊尼获加的黑瓶。” 筱原克巳加了一个注解,如此说来,据说去年笛小路泰久抱的那瓶威士忌也是尊尼获加的黑瓶。 “可是怎么没有威士忌酒瓶啊。老师平常都是放在橱柜这个位置。不会是唯独昨晚放到后面的冰箱里了吧……” “后面的冰箱?什么意思?”日比野警部补当即问道。 “杂货间后面紧挨着悬崖,下面有个比较大的洞。老师把那里称作冰箱,生鲜食品之类全储藏在那里。我刚才看了一下,悬崖坍塌,洞被堵住了……” “悬崖坍塌把洞堵住了?走,赶紧去看看。” 由于后门锁着,只得绕到前面。虽然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房子里所有电灯都亮着,反倒比刚才还亮堂了。 后门外的左侧是洗澡间的灶门,对面则建有一个小小的杂货间。由于来自背后的压力,杂货间已经往前倾斜了大半。杂货间背后有一块宽约两米的带状空地,由于背后悬崖坍塌,空地已被掩埋了五米左右,还有三棵杂树也整个滑落下来,繁茂的树枝倒栽在山崖下。 “洞穴在哪边?” “那边,就在杂货间后面。” “很大吗?” “成年人弯下腰能进去。里面能铺开两张榻榻米甚至更大。据说是天然形成的,由于像冰室一样冷,津村老师就把它当作冰箱来用。” 可是,用手电筒一照,由于悬崖坍塌,树木歪倒,那里连靠近都是不可能的。 时间已经是七点,津村真二仍未回来,一身杀手打扮的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呢?而田代信吉又是去了哪里呢? 第十五章 操夫人的推理 樋口操夫人完全陷入了亢奋状态。 一旦亢奋起来,这位夫人便露出了她的老毛病——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这一点让她的丈夫基一头疼不已。这位夫人有一种幼女般的幻想症,说着说着就会像孩子一样不断地产生幻想。在幻想的刺激下,她的絮叨越发没完没了,而在受到絮叨的刺激后,幻想便越发绝妙。 樋口操夫人这相互刺激的絮叨和幻想有时候是发自抱怨,有时候是发自忌妒,有时候又发自她对其他事情的愤怒和亢奋,总之她一旦说起来就口若悬河,别人连插嘴的地方都没有。这位夫人据说是东北人,说话带着东北口音。她到底是东京的女子美术学校毕业的,平时说话也听不出来,可一旦亢奋起来,她那东北口音便暴露无遗。难怪连基一都拿她没办法。 “你没事吧?这么亢奋……可千万别撞了车。” 尽管同行女伴战战兢兢,可是操夫人竟昂然说道:“你在说什么呢?我这还不都是为你着想?” “要不你好好想想。这可是第三个人了,而且第四个人现在就在我家隔壁。就连这第四个都不知道会怎样呢。不信你等着,若真是那样,嫌疑必然就会落到你头上。被第二任丈夫抛弃的妻子就隐藏在第四个牺牲者的隔壁,谁都不会把这当成偶然现象。你可得挺住。” “操姐。”对方已近乎哀鸣,由于极度害怕,连声音都发抖了,“讨厌、讨厌。你要那么理解,我可就直接打道回东京了。请你掉头到车站。” “好吧,既然这样我也没办法。只是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没有?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对你不利的话我绝不会乱说。可警察迟早会发现、调查的。被那女人的第二任丈夫抛弃的妻子,也就是你,居然偷偷摸摸地躲在那女人的第四任丈夫租住的房子隔壁……” “我……我哪儿有偷偷摸摸地躲藏了。” “可是警察会这么想啊,警察可都是疑神疑鬼的。他们会认为你是有意隐藏,会怀疑你是隐藏起来偷偷观察那男人的动静。不信你现在立刻就逃回东京试试。他们立刻就会怀疑你是在杀了第三名牺牲者之后悄悄逃离轻井泽的。难道这样的结果你也能接受?” 现在的操夫人正享受着自己的亢奋。亢奋打开了她的话匣子,话匣子又刺激了她的幻想,幻想回过头来又刺激了话匣子,而这种刺激又让她愈发亢奋。由于她一年的大半时间都耗在这远离人烟的轻井泽山谷里,空虚无聊便使她产生了种种消极的情绪,比如憎恶、抱怨、痛恨乃至无法实现的复仇心等,因此她一直靠这些充满恶意的幻想来麻痹自己,折磨自己。对她这个老女人来说,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痛快淋漓的兴奋了。 “要不你就主动送上门去?去告诉警察说那女人的第二任丈夫因为那女人而抛弃了你,虽然去年和今年都暂住在那女人第四任丈夫的隔壁,可这纯属偶然,你绝不是想要监视那个男人。可是你有这个勇气吗?” “我讨厌这种事。我可不想被卷到这种案子里,再说我又没有在监视那个男人。” “是吗?真的?”操夫人加重了语气,“你第一次来浅间隐住了三天左右,那已经是五六年前了吧?你当时不是还跟人说过吗?你说那么凄凉的地方打死也不会去了,无聊得要命。那么无聊透顶又不方便的地方,那个人……你说的当然就是我了,那个人居然一年到头都生活在那里,真是可怜死了。没错,我就是个可怜的女人。谁让我丈夫被别的女人抢走,让我无家可归呢。可是我认了,我不在乎这些。你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既然这浅间隐你一次就住够了,为什么去年和今年连续两年都来到了这里呢?警察会怎么看这个问题呢?就算你说纯属偶然,可人家会相信吗你?啊,危险!” 车差点就撞上了横穿十字路口的行人,还好操夫人来了个急刹车。 “你小心点,老太婆!” 差点被撞上的是一对年轻情侣,他们正要携手过人行横道,顿时像两只蚂蚱一样分头跳开,样子实在滑稽。 “你没注意到信号灯已经变成红吗?” “什么啊,那孩子。”片刻之后,车子重新启动,操夫人愤愤地咕哝起来,“一个女孩子居然还用那种口气说话,这是什么世道啊。” “操姐,哪里是什么女孩啊。你别看那样,人家可是个男人呢。” “那头发披到肩膀上干什么?” “最近不是流行这个嘛,男孩都留长发。” “真恶心,我看这世道也到头了。所以啊,有多少好男人都被那种女人勾引去了,像你这么可爱的人也就只能跑到浅间隐这种无聊的地方来喽。” “操姐,别再提了。” “这样不正好吗,什么都不用顾忌。我可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 “可是,你光顾着说话,小心又要撞到人了。” “拜托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迄今为止还从未轧过人呢,也没有撞过。对了、对了,去年是一台破车,爬浅间隐的山坡时还在半道上熄火了,让你好一顿嘲笑。不过我这次是雷诺车,性能好着呢,而且我可是模范司机。先不说这个了,咱们刚才聊的什么来着?啊,对了对了。” 操夫人心情十分不错。由于今天停电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恢复,于是操夫人便叫上客人一起到外面吃晚饭,在吃中华料理的地方听到了槙恭吾的案子。 她平日里就对女人的水性杨花和男人的不忠恨之入骨,因此对她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合胃口的话题了。更何况她还暗自为自己能跟这案子扯上一点关系而感觉良好呢。至于这话题会如何让这位年轻的朋友受伤烦恼,她才不会关心。 “去年夏天,我在东京遇到久违的你,并在无意中提到那女人的第四任丈夫就在我隔壁租房的时候,你不是立刻就来了吗?你立刻就来到一次就住腻了的浅间隐,我可是全都帮你记到日记里了。你在十四日傍晚飘然来访,然后时隔一天后的十六日早晨,那女人的第一任丈夫就被发现离奇地死去。我事后翻看日记才大呼过瘾。你到底是跟那个姓笛小路的男人乘坐同一趟火车来的,还是紧跟在那男人后边来的?” “别再说了。我跟那个人可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偶然乘坐了同一趟火车而已。” “看看,都交代了吧,这就叫不打自招。可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对了,我最近正在读侦探小说呢,近来好像是叫推理小说了,不过对我这种年龄的人来说,还是叫侦探小说更有感觉。我读的主要是外国的小说。但我就算读侦探小说,也对侦探毫无兴趣。我总是同情凶手。读侦探小说时,最终的结局总是凶手被捉住,对吧?于是我总是在想,这些人是多么愚蠢啊!要是我,就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所以最近我每天都要‘杀’上一个人,‘一日一杀主义’。可好玩了,用各种方法杀人,呵呵。” 操夫人愈发入戏,愈发亢奋,说的话也愈发危言耸听。不过,这奉行“一日一杀主义”的操夫人对自己的生命似乎非常珍惜,车子开得倒挺稳当。 “亲爱的,我刚才说过你不打自招了,对吧?你知道那男人,知道那女人的第一任丈夫,对吧?所以你不觉得奇怪吗?在跟你一同来到这里的第二天,那男人就在这里离奇地死掉了。对了,那正是去年十五日盂兰盆节晚上的事。回去之后我就调查了一下日记。不,就算不翻看日记也照样记得一清二楚。我的记忆力可是没的说,谁让我是马普尔小姐呢。” 操夫人越来越起劲,口若悬河,不着边际。她所谓的马普尔小姐似乎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中的一个老处女。若说这马普尔小姐,应该是个侦探角色,由此看来,这位总是以凶手同情者自居的夫人有时候也会随机应变地化身为侦探。 “那天晚上,你以去看盂兰盆会舞为名一个人出去了吧?那天晚上雾很大,雾一大我就会犯神经痛。那可是个烦人的病,让人心情郁闷,所以我不是挽留了你吗?我说这样的夜晚就算有盂兰盆会舞也没意思。可你还是一个人出去了,从那时候起你就慌慌张张的。你回来时是几点来着?九点,十点,还是十一点?看来还是得查查日记才行。不过,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你当时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你说是在浓雾里待的时间太久感冒了,还咕嘟咕嘟地喝起自带的威士忌。当时我还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喝威士忌的呢。” 女人把脸挡在黑色的面纱后,虽然隔着面纱,也能看出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漂白布一样。操夫人也知道,可在一种残忍的快乐的驱使下,她仍无法控制自己的饶舌。 “而且,第二天早上你就仓皇逃了回去,对吧?当时我什么都没有觉察,不过傍晚看电视新闻时,却看到那男人的事上了电视。于是我就幸灾乐祸,把前一晚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记到了日记里。” “那……那就是说,你认为杀人的就是我?” “杀人?看看,又不打自招了吧?就是说,那男人果真是被杀的喽?但报道上说不是自杀就是死于事故。好了,谁让我一直是凶手的支持者呢,不用担心。不过如此说来,你昨晚的表现也挺奇怪。那是几点钟的事情来着?虽然我这把年纪了,却总是吃得饱睡得香,谁让我问心无愧呢。” 尽管标榜自己是“一日一杀主义”,却仍问心无愧,若真是这样,这位夫人恐怕不是个乐天派,就是在游戏人生了。怪不得会是侦探小说迷。 “你冷不丁就钻到了我的床上吧?还说起风了,二楼哗啦哗啦响,睡不着。虽说我那床是双人床,睡两人也没问题,但还是睡不踏实。你辗转反侧,到半夜时还做了噩梦。从你二楼的房间可以看到隔壁的小屋吧?你昨天晚上看了吧?肯定是看到了什么,看到津村真二先生的房子里发生了什么。如此说来,你钻到我的床上时,睡衣都湿了呢。你是不是趁我熟睡时偷偷溜出了房子?啊,真遗憾,我这人也太贪睡了。看来问心无愧也有利有弊啊。” 操夫人说完,抿嘴一笑,这分明是说话者本人要施以最后一击时的会心一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窃笑吧。从后视镜中看到这笑容的女伴不由得毛骨悚然。 “亲爱的夏江,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东西?”操夫人的声音温柔得离奇。 “那东西…… “你少装糊涂,就是氰化钾。” 一瞬间,女人猛地一哆嗦。通过身体接触立刻感知到这一点的操夫人感到了无比的愉悦。 “你可别说你不知道氰化钾为何物,你骗不过我。被那女人抢走丈夫是几年前的事来着?你来到了浅间隐,当时还拿出氰化钾,说要跟我一起死。虽然你我都是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可不巧的是,我并非被抛弃。现在也一样,因为我根本连婚都没离呢。丈夫这玩意儿是一种很闹心的动物,我只是暂时将他寄放在其他女人那里而已。说白了,就是给丈夫找个玩具玩而已。那死鬼马上就会回到我身边跪地求饶。对,没错,肯定会这样,这一点我跟你是截然不同的。” 由此看来,这位夫人恐怕不知已经等了多少年了。她恐怕每天都在翘首以待,等待电话,等待来信,甚至等待她丈夫亲自来跪地求饶。然而当希望一个个化为泡影,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就幻想着用种种手段杀死丈夫跟那个可恶女人。久而久之,她便练成了这“一日一杀主义”。 “你当时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吓死人了,完全就是气疯了。你发疯地说不活了,让我跟你一起死,一起奔赴黄泉路。我也对你同情不已,放声痛哭。不过,请不要误解。我刚才也说了,我只是同情你才哭,不是感同身受而哭。因为我完全没必要与你感同身受,毕竟你是被丈夫抛弃了,而我不一样。但幸亏你听了我的劝,回心转意了。” 但事实可能正相反。或许提出自杀的是女伴,而产生强烈共鸣并发疯般寻死觅活、还让对方一起去死的,正是操夫人。女伴反倒害怕起来,于是死神便落荒而逃,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东京。可无论如何,女伴带有氰化钾一事却好像是事实。 “喂,亲爱的,昨晚那人是被氰化钾毒死的吧?真是太棒了,你到底是如何让那人,就是让昨晚那人服下氰化钾的?能不能教教我。你不用担心。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一直是站在凶手这一边的。” “操姐。”女伴的声音很严肃,“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听好了,假如说就是我给昨晚那人下的毒,那动机又是什么呢?我为什么无缘无故给人家下毒呢?” “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呢?昨晚那男人不是那女人的第三任丈夫吗?这缘分还算小吗?” “那倒也是啊。可就算是这样,我为什么非要给那人下毒不可呢?” “所以你才把那女人曾经的丈夫一个个都杀了啊,使用种种手段。” “那你是说我连自己的前夫都杀了?” “当然。你最痛恨的就是那畜生吧?所以你自然先拿他开刀。” “可我根本没有汽车啊。我连开车都不会。” “所以你才雇了杀手啊,最近不都时兴这个吗?报道上经常有的。” “雇杀手?”女伴沉默下来,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可是,操姐,我为什么要把那女人的丈夫全都杀死呢?还不惜使用各种手段。动机又是什么呢?” “这不是明摆着嘛。就是为了嫁祸给那女人啊,把那女人塑造成一个杀人魔鬼,送上断头台。你可真不是一般人,所以我才特别喜欢你,我一直觉得你一定会下手,那可是一个让你连氰化钾都备下了的女人,她是自作自受。你真是太棒了。” “你先等等。你这么夸奖我可承受不起。可那女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她也需要动机啊。动机又是什么呢?” “这还用说吗?大家不都在说,那女人正在跟即将成为第五任丈夫的男人处于热恋中。若是前夫们还活着,那不是很可笑吗?毕竟这次的丈夫人选可是个大人物,是前公爵的大少爷,战后的大富豪,而且还很有男人味。说句难听的话,你以前的男人连人家半根脚趾头都赶不上呢。所以,那女人自然就产生了一种想法,纵然是杀死三五个男人也在所不惜……” “是啊,若是那女人,就算她不去雇杀手,也会有仰慕者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错、没错。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而且她毕竟是那种女人,决断力肯定超过常人一倍。所以,她会命令仰慕者……” “可她这次的丈夫会答应她这么做吗?他能真心爱上一个沾满男人鲜血的女人吗?” “所以说这正是她这次的丈夫教唆的啊,嫌弃前夫们活着碍眼呗。” “可是,如果一个男人真正爱一个女人,会让心爱的她去干这种事吗?让她罪上加罪?” “所以才说是她这次的丈夫干的。那男人可不是一般人,他不但让战后差点倒闭的神门产业起死回生,还把它发展成了今天的大企业。只要被他盯上,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会搞到手。所以他一旦迷上了那个女人,杀上三五个人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据说那男人信奉的原则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操夫人的推理变化无常,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亢奋至极倒也没什么,语言却越来越粗俗,令人无法忍受。 “哎呀,我该怎么办啊?”操夫人忽然没头没脑她叫了起来。 “什么怎么办?” “电灯怎么亮着啊?” “电灯亮了好一阵了。马上就到浅间隐了,你可得认真点。千万别再像去年那样熄火了。” 汽车慢慢朝金田一耕助今天路过两次的那座桥靠近。路在桥对面变成了V字形,爬上左边的山坡就是浅间隐,而往右一拐就是樱泽,这一点我们在前边已经提过。 当操夫人驾驶的雷诺车来到桥头的时候,从浅间隐方向驶下来的两辆车正急拐弯进入樱泽方向的岔道。 “啊那不是警车吗?浅间隐出事了?” “操姐。”女伴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浅间隐出事,刚才你的那些事会告诉警察吗?” “我才不呢。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永远都站在凶手一边。而且我非常讨厌警察,那些家伙就像驴一样,全都没脑子,一点都不可靠。” 跟丈夫闹纠纷的那一阵子,操夫人把辖区警局的门槛几乎都踩烂了,说哪怕只把田园调布的房子拿回来也好,可事情最终也没有得到解决。自那以来她就对警察十分不信任,而且每次接待她的那个警察耳朵还出奇的大,于是她便认定警察全都是驴。 爬上浅间隐的山坡后,只见左手边津村真二的小屋里灯火通明,有人正在进进出出。烧过的浅间石的悬崖下停着两三辆车。 “果然出事了。你昨晚看到什么了,对吧?”这位日本产马普尔小姐的好奇心顿时燃烧起来。 “亲爱的,我求你了,什么都不要告诉那些人。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到了该说的时候,我会第一个告诉你并跟你商量。我求你了。在那之前拜托你什么都不要说。” “放心,我知道。我不是一直在反复强调吗?我永远都会站在凶手……也就是你这一边。” 车子经过津村真二的小屋旁,停到操夫人自己的别墅前,一名年轻的便衣警察走上前来。原来是满脸青春痘的古川。 “请问您是不是樋口操夫人?” “我就是樋口操……” 从狭窄的雷诺车驾驶座上下来的操夫人穿着一身像蝉羽一样光亮的、犹如丧服一样的黑色套装,在同龄的日本女人中,她算是个高个子。 “出事了吗,隔壁那边……” “嗯,关于这件事我们正想问您……” “啊,是吗?亲爱的,”操夫人朝仍僵在汽车里的女伴扭过头。“亲爱的,你先进去打开灯。我讨厌黑暗。”然后她又朝古川回过头,说道,“什么事?” 说着她便朝隔壁方向走去,散发着威风凛凛的气势。她的脸盘在女人中相对较大,皮肤白皙而优雅,但左眼大概是有点眼底出血,看上去浑浊无光,有些吓人。 “啊,那个……” 古川朝车里的女人扫了一眼,倘若是等等力警部或者是罗圈腿刑警近藤,恐怕一眼就会认出她就是被凤千代子的第二任丈夫阿久津谦三抛弃的藤村夏江。 从仙台女子中学到女子美术学校,藤村夏江都是樋口操的学妹。自从被阿久津谦三抛弃后,她就退出了话剧界,在女子美术学校的一名学姐经营的妇女服装杂志社里供职,低调地混着日子。 去年笛小路泰久离奇死亡案发生的时候,藤村夏江似乎来过这里。而日比野警部补却遗漏了这一点,这不能不说是他调查上的一大失误。犯罪调查似乎困难重重。 第十六章 万山庄的人们 笛小路笃子突然变得心神不宁。她觉得有阵阵冷风吹进这大厅,全身都难受。莫非只是因为自己在年龄上跟其他人相差太大?并非如此。 就说刚才,在对面餐厅一起吃饭的时候,现场还没有这种僵硬的气氛。高原宾馆还专门派来了厨师,饭菜无可挑剔,吃饭的过程中大家也是谈笑风生,都不忘奶奶长奶奶短地安慰笃子。媳妇千代子也十分得体地跟她打招呼。进餐过程中说话最多的当属樱井铁雄和村上一彦,二人一面不时地说几句俏皮话逗大家笑,一面不失时机地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虽然的场英明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其他人都是老相识,所以气氛也非常融洽。笃子还带有一种自负,自认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也绝不怯场。 当时那些人谈的是什么话题来着?对了对了,谈到了明天高尔夫球大赛的事情。去年是十五日举行,今年也同样是在明天的十五日由忠熙来主办,笃子今天在来这里的车里就已经听铁雄说过了。他们又商量了一下,大家好像都参加,在这一点上也没有任何分歧。美沙说自己也想参加,笃子刚责备了她两句,一彦便说: “这有什么不好的,奶奶,我给她做教练。美沙小姐天赋不错。” 他爽快地说完后,坐在一旁的熙子和熙子对面的铁雄也帮起腔来。今天从长野原到轻井泽的路上,笃子跟铁雄一直乘坐同一辆车,这人似乎有一个“极乐蜻蜓”的绰号④。 “没问题吧,阿姨?美沙就交给我好了。”一彦的语气始终充满阳光。 于是千代子也微微笑道:“我倒是没问题,但一切还得看奶奶的意思。” 众人围着一张长方形的餐桌而坐。忠熙坐在正面,对面坐着千代子,这是女主人的位置。从忠熙的位置往右拐过直角是笃子,再右面分别坐着熙子和一彦。笃子的正对面是的场英明,然后并排坐着铁雄和美沙。千代子在一彦和美沙的左右陪衬下,显得十分幸福。 所有人的语气都很融洽,也没有任何成见,所以笃子也最终选择了妥协,答应让美沙明天参加高尔夫球赛。忠熙对此一句话都没有插嘴,眼角始终堆着笑。侍者是由老女佣多岐跟女佣登代子担任的,连笃子都感慨招待得十分周到。秋山并没有露面。 明天就是泰久的忌日。虽然笃子对他毫无感情,可碍于情面,她还是打算在泰久绝命的这轻井泽为他办一场略表心意的法事。不过,笃子还没有傻到会在这里提出这种话题的地步。在这次的聚餐中,若说还有什么事让笃子放心不下,恐怕也就只有这一点。 然后还谈到了什么话题来着?对了、对了,还提到了摩亨佐达罗和哈拉帕之类的名字。一谈到这些话题,的场英明就滔滔不绝。忠熙也对这种话题很感兴趣,笃子就乖乖地听着。看的场英明那高谈阔论的样子,似乎是想把忠熙拉拢过去,可如此一来,千代子将会怎样呢?笃子有点担心。虽然的场英明的谈论逐渐火热起来,但他还没有性急到当场就要得出结论的地步。忠熙也并不单纯,尽管他听得很热心,可最终也仅限于听听而已,然后会餐就结束了。 聚会地点随后移到了大厅。笃子本想就此作别,可觉得刚吃完饭就走实在太失礼,便决定再休息一会儿,可就在她犹豫之间,现场的气氛却急转直下。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其实笃子也隐约明白。正因如此,她才一直怀疑金田一耕助的来由。 大厅有二十叠左右。天花板一直贯通到二楼,中央是枝形吊灯。墙壁上到处都安着牵牛花形状的西式电灯,大厅里亮如白昼。除了通向露台的巨大拱形门扉之外,左右两侧还安着对称的矩形窗户。门和窗都是用由菱形和矩形组合成的同款木条做成。窗外殖民地风格的露台天花板也是由菱形木条组成的,每隔一定距离便有一盏跟房间内一样款式的吊灯,也是灯火通明。天花板之所以设计成贯通式的,大概是为了让夏季更舒适,而大厅这边则砌有环绕着伊斯兰风格的多边形拱形结构的大暖炉,洋溢着一丝令人怀念的明治风格,透着时代的印记。大厅里放着几把扇形靠背的藤椅,旁边分别搭配着藤茶几,一切都显出恬静的气氛。笃子不便立刻告辞,也是被这明治格调迷住的缘故。 移到大厅之后,融洽的聊天仍在继续。大家各自找到彼此的聊伴,享受着聊天的乐趣。笃子的聊伴是熙子,她一直在询问今天那起交通事故。 这时,多岐走了进来,说道:“金田一耕助先生打来电话。” 大厅气氛的冻结就发生在这一瞬间。大家停止了闲谈,一齐望着忠熙。忠熙犹豫了一下,说道:“啊,是吗?那我过去接一下。” 其实大厅里也有台式电话,就安在一个带轮的小推车上,可以在大厅里任意移动。但忠熙还是离开了房间,闲聊就此陷入了冰谷。大家似乎都知道金田一耕助是何人。 “哥哥,是客人?”敏感的美沙似乎被现场的气氛吓到了,低低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不用害怕。”一彦小声地安慰了一句,不过声音中分明失去了刚才的阳光。 笃子直起身子审视着每个人的脸。除自己以外……不,除了自己跟美沙以外,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而且这名字还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紧张的联想。 十分钟后,忠熙回来了。笃子正想站起来礼节性地道别,可还没等她起身,忠熙便抬手阻止了她。 “啊,夫人,请您再稍待一会儿。刚才的电话……”忠熙的眉间露出难色,“就是从您府上打过来的。” “从我家打来的?” “您樱泽的别墅。” “从我家的别墅打来的?什、什么意思?” “我从刚才就想告诉您,只是一直没能找到机会。看来您还没有听说。” “到,到底是什么事?” “今天早上,槙恭吾被人发现在轻井泽离奇死去。” 笃子盯着忠熙的面孔沉默了半天。尽管她都一大把年纪了,可腰不弓背不驼。听了忠熙的话后,她越发挺直了身子,露出秃鹰般的眼神,表情几无变化。由于她沉默得太久,其他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说道:“还是在那个神门泳池吗?” “不,不是神门泳池。槙先生是在他矢崎的别墅里被发现死于非命的。” “死于非命?” “喝了氰化钾。” 铁雄跟熙子应该都还不知道氰化钾的事情。二人全都吓得喘不上气来,而笃子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当然,那可怕的脸色越发可怕了,这一点毋庸赘言。 “槙先生是自己喝的氰化钾,还是……” “警方也还没有弄清这一点,但已怀疑是他杀并展开了调查。” “可是,这件事跟我家别墅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件事啊,由于是电话通知的,有些情况还不太清楚,但警方似乎想找津村真二问点事。津村正在星野温泉搞音乐会,您知道吧?” “他去年也搞过啊。”笃子含糊地答道。 “所以警察就去了他那边,从现场去的。可我听说,本该待在那里的津村却不见了人影。对了,一彦。” “嗯?” “你刚才所说的立花听说就在星野温泉。” “啊,立花出事了?” “很抱歉打断一下,您说的那立花是……” “这立花啊,就是一彦高中时的朋友,同时又是津村的学生。立花似乎是这次音乐会的负责人,因此他知道津村的别墅。听说津村跟去年一样,还是在浅间隐。” “听说那里是租住的别墅啊。”笃子仍模棱两可地回答着。她的视线钉在忠熙身上,表情始终非常僵硬,没有任何变化。 “啊,是吗?总之,警方在立花的带领下去了趟浅间隐,结果在那里也没能见到津村的影子,因此津村的嫌疑就越来越大。听金田一先生刚才在电话里的口气似乎就是这种感觉。” 忠熙刚才所说的最后一句实在不该轻易吐露,而他也还没有糊涂成这样。可他还是说了出来,莫非是有意说给在座的某个人? “那个,抱歉,请问您所说的金田一先生是干什么的?” “您不知道金田一先生?” “我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唯有守望这孩子……守望着美沙子的成长是我下半辈子唯一的乐趣。”她最后一句话似乎纯属多余。 “啊,那是当然。金田一先生是个有点奇怪的人物,总之就是干私家侦探的那种人。虽然‘那种人’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失礼……”说到这里后,忠熙的语气突然热烈起来,“由于某种原因,我一直希望能了解一下从前年到去年接连发生的几起案子的真相,我想这种心情夫人您也可以理解。于是我就拜托金田一先生来调查,因为两三天前我恰好就在这里遇上了他。可当时,金田一先生只是回答说先考虑一下。今天早晨又发生了这第三起案子,于是我就再次恳求他出面调查,他这才答应下来,赶赴现场。” “您也去过现场了?” “跟阿凤一起去的,毕竟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撇下。结果金田一先生就来了。” “一彦先生也一起去的?去那现场……” “怎么会呢。我今天不是跟美沙小姐在一起吗?” “不过,这次的事情你却知道,对吗?”笃子一副责备般的语气。 “对,我是听秋山先生说的。因为秋山先生跑到南原去迎接金田一先生了。昨晚我们也……” 一彦的话还没传到众人的耳朵里,笃子就插了进来,声音十分尖利。“那金田一先生就在南原?” “对。听说是暂住在南原南条诚一郎先生的别墅里。恰好隔壁就是……奶奶,您怎么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笃子此时都不由得脸色大变。她紧紧地攥着等等力警部在火车上曾看到过的那个手袋,细细的手指犹如铁丝般有力。而当她意识到众人的视线都聚到自己身上之后,紧绷的嘴唇上才终于浮出一丝微笑。 “飞鸟先生,您认识一位姓等等力的先生吗?虽然我不知道他的习惯称呼是什么。” “等等力先生?奶奶,不就是今天跟您一起乘车从长野原到这里的那个人吗……” “极乐蜻蜓”樱井铁雄不由得从藤椅上站起身,因为笃子的脸色出奇的难看。 “对,从上野就一直在一起。他说要去南原南条诚一郎先生的别墅……” “那,难道您一点也不知道他的习惯称呼?” “夫人,那个人,是不是个子跟我差不多,仪表不凡?”的场英明从一旁说道。 “对,您这么一说还真是,的场先生认识那个人吗?” “飞鸟先生不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是名人吗?” “从某种意味上说算是吧。他不就是金田一先生那有名的搭档、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等等力警部吗?” 一瞬间,椅子上的笃子变得直挺挺的。她紧紧攥住缠在左手的黑色手袋,一脸凝重,原本就非常可怕的表情此时变得愈发吓人。 “我也只见过一次,事后才听说是个有名的能人。金田一先生跟等等力警部,这二人一唱一和,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名人了。” 忠熙刚想说句什么,可他忽然又改了主意闭了口。也不知“极乐蜻蜓”铁雄是否察觉到他的反应,只听他继续说道:“那就是说,奶奶,他在火车上跟您聊了很多喽?他没告诉您他是警视厅的人?” 笃子根本没有回答。大概是因为愤怒和屈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倘若樋口操夫人在场,恐怕又要一展她天生的口才,来一番长篇大论——所以说那些臭警察才全都是狗东西啊,因为他们什么东西都要用鼻子来闻一遍,所以才被称为人民的公敌啊,等等。 “可是叔叔,津村老师不是不在吗?那金田一先生为什么还要去樱泽呢?” 还是一彦脑子快,缓解了现场的尴尬。 “啊,这件事啊,他说有点事想问一下美沙小姐,希望能把美沙小姐留下来,他马上就赶过来,怕彼此错过,所以打了电话。” 大家一齐望向美沙。众目睽睽之下,美沙不由得身体发硬,可爱的表情也变得僵化。只有笃子对她连睬都不睬,这让美沙的心情越发难受。 “美沙,你怎么了……” 千代子实在不忍看下去,刚要开口,却被忠熙从一旁制止。 “阿凤,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人家只是想问几句话而已,也没什么大事。” 对话就此中断,又过了三分钟左右,多岐来到门口说道:“金田一先生到了,另外还有两名警察……” 忠熙刚从椅子上站起来,金田一耕助便走进房间,依然是一副超凡脱俗的样子。 “实在是打扰了,大家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却闯进我这么个奇怪的家伙来,请见谅、请见谅。” 当笃子明白眼前这位身穿皱巴巴的裙裤、头发十分蓬乱的寒酸男人便是金田一耕助时,她的身子越发僵直,眼睛里燃烧着敌意,仿佛吃了一记肩透⑤。她连忙用目光寻找等等力警部,却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只有日比野警部补跟罗圈腿刑警近藤在一起。 “哪里哪里,金田一先生,今天实在是有劳了。我先给您介绍一下。” 连忠熙这样的人物都大献殷勤,笃子自然越发吃惊,眼睛里也越发充满了敌意,越发变得可怕。 “这位是笛小路夫人,美沙小姐的祖母。那位就是您要找的美沙小姐。” 美沙早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眯着眼睛打量着金田一耕助那蓬乱的头发。听到忠熙介绍,她才慌忙点头致意,然后红了脸低下头。金田一耕助刚要微笑着打招呼,笃子尖锐的声音却插了进来:“先生,美沙她怎么了?这孩子才十六岁啊。” “请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两三个问题想问问她。美沙小姐,我们待会儿再聊。” “听说金田一先生认识的场先生,是吗?”忠熙根本没拿笃子的脸色当一回事。 “已经是前年了吧,曾承蒙他的帮忙。至于一彦嘛,刚才就已经见过面了。” “那一位是我的女婿樱井铁雄,旁边是我的女儿熙子。” 一彦这才明白过来。难道叔叔早就知道金田一耕助要来这里,才故意把相关人员都召集到一起?若是这样,且不说的场老师和自己,熙子姐姐跟铁雄姐夫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这二人也都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铁雄如今正躺在安乐椅里,一脸稀奇地打量着金田一耕助,熙子则礼貌地点点头,无聊地摆弄着手绢。 接下来,金田一耕助介绍了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刑警。注意力一直被耕助吸引的笃子这才注意到这位罗圈腿刑警,弄得藤椅都咯吱响了一声。笃子记得这个男人。去年秋天,这男人曾造访过自己在吉祥寺的家。 罗圈腿刑警微笑着点头致意。 “金田一先生,该怎么办合适呢?需要一个一个叫进房间单独讯问吗?对面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小房间。” “我看就不必了吧。大家心情都这么惬意,我看干脆我们也加入进来,谈笑之间就把事情解决了。日比野先生,你意下如何?” “好的,一切全由先生。只不过,有件事我想私下里问问凤女士。” “哟,我肯定没问题。任何事情您都可以在这里问。只是,如果是涉及调查方面的机密,那就另说了……” “那我们就随机应变吧……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金田一耕助把身体深深地埋在藤椅里,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天花板是木质的灰泥天花板,典型的明治建筑样式,颜色暗淡,显得古色古香。周围用浮雕做了三层边框,中央同样是浮雕的大花,花中心则吊着雕花玻璃的枝形吊灯。 “失敬了。那,日比野先生,在询问美沙小姐之前,能不能先把浅间隐的情况给大家介绍一下?反正各路新闻记者都拥来了,哪怕只披露一下明天早报能刊登的部分也好。” “好的。” 年轻的警部补大概是意识到该轮到自己出场了,他略显紧张地整理了一下思路,很快便把视线转向忠熙和千代子。 “想必你们都已知道今早槙先生的尸体是在何种状态下被发现的,毕竟是那个样子,所以我们在调查初期便把那工作室当成了犯罪现场,这也实在是无奈之举,还请理解。” 忠熙和千代子全都一愣,可还没等他们开口,警部补就继续说道:“可是,在金田一先生的提议下,我们怀疑真正的犯罪现场并不在那里。被害人拥有一辆Hillman车。他很可能在昨晚六点之后开车外出了,并且在目的地被下了毒,死后又被用车运到了矢崎。这种嫌疑已非常大。” 所有人都闭口不言。在这天花板很高的大厅里,尽管是盛夏,可由于是高原气候,而且又在夜里,一过八点气温便急速下降。冷飕飕的空气弥漫在房间中。日比野警部补一面从高度近视的眼镜片后面审视着忠熙跟千代子的脸色,一面说道: “可是,我们仍不知道真正的犯罪现场在哪里。而另一方面,我们急需见到津村先生的事情想必飞鸟先生跟凤女士也都知道吧?” 忠熙跟千代子默默地点点头。 “因此我们便去了星野温泉。可是,本该待在那里的津村先生却没在。这一点主办方也觉得很奇怪,于是负责的筱原克巳跟立花茂树……对了,听说立花茂树君是您的朋友?” “对,立花提到我了吗?” “没有,立花什么都没有说。刚才金田一先生给您打电话时,才知道他跟您的关系。” “啊,原来是这样,然后呢?”一彦十分理解满座人的紧张心情,言简意赅地催促道。 “听筱原先生和立花谈话的过程中,我们忽然感到了一种不安,觉得非常有必要去津村先生的别墅看一下。幸亏立花知道那别墅,于是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就去了一趟浅间隐。可是那里也没能见到津村先生的人影,不止如此,我们甚至还怀疑,也许那别墅才是真正的犯罪现场。金田一先生,我这样说可以吗?” “言简意赅,介绍得非常好。那么诸位,如果有问题,请尽管提问。当然,有的问题日比野先生能回答,有的则无法回答。” “那我先来。”沉默了一会儿,忠熙投来严肃的目光,说道,“这么说,槙昨晚去浅间隐的别墅造访了津村,而津村在那里给槙下了毒,将其毒死后又把其尸体用Hillman车拉到了矢崎,并把那里伪装成了犯罪现场,是这样的吗?”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在时间上也很吻合。您也知道,槙先生的死亡时间是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可是……”日比野警部补把昨晚的经过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又说道,“立花说他先在旧道的入口让津村先生下了车,当他开车折回六本辻时就停电了。由于昨晚的停电是从八点零三分开始的,所以津村先生下车的时间应该是八点左右。我们的调查结果也显示,停电不久后,的确有人在旧道购买过手电筒,从外表长相看的确是津村先生。而照此推断,他应该是在八点三十分之前返回了浅间隐。而且我们也有证据显示津村先生昨晚肯定返回过浅间隐。” 冰冷的沉默滑落进大厅,大家都呆呆地凝望着自己视线的前方。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或许只是毫无意义的凝视,可对某些人来说,这凝视中也许就隐藏着某种深深的意味。日比野警部补的视线则死死地盯住凤千代子不放。 “可是……如此下结论也未免太操之过急了吧。” 忽然,一个声音冷不丁冲破了凝重的空气,说话者竟是所有人做梦都未想到的“极乐蜻蜓”樱井铁雄。 ④在日语里指游手好闲者。 ⑤相扑决胜技巧之一。在对方深入进攻时,伸出一手搭住对方肩膀,让开身体,用另一只手猛击对方肩部,使其向前倒下。 第十七章 愚人的瞎猜 铁雄的这句话分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比起这句话本身的意思来,更让大家吃惊的是他的语气,仿佛一个梦游患者的呓语一样,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就连铁雄自己都很意外,脱口而出后,他发现大家的视线全都汇集到自己身上,一下子慌乱起来,达摩大师般的童颜顿时变得像着火般通红。 “啊、啊,抱歉,是我一时想多了。” “没事、没事的,樱井先生,”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在这种情况下,外行人的直觉往往更不可小觑。看来您似乎有某种想法啊,如果有请尽管讲,日比野先生刚才的话中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不是,金田一先生,您就别取笑我了。我也是个糊涂蛋,一不小心就胡言乱语了。” 忠熙也转过惊讶的目光,说道:“铁雄,金田一先生都那样说了,你有什么想法就说来听听。” “真是的,怎么连爸爸都这么说啊?好吧,那我就谈点个人的愚见。” “你快别说了。”熙子从一旁阻止道。 可铁雄连听都不听,说道:“没事,没事。反正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愚见。不是有句话叫作有话不说憋死人吗,那就姑且听我说几句吧。” 说着,他还重新端正了姿势,看来这男人还真是一只“极乐蜻蜓”。 “日比野先生,按照你刚才的说法,一切都要在津村从旧道直接返回浅间隐这一假设成立的前提下,对吗?” 日比野警部补似乎愣了一下,而忠熙则仍保持着微笑说: “我明白了,铁雄是说津村也有可能会在中途绕道吧。” “爸爸,我还有一个细节想不明白。听日比野先生的意思,立花是用车一直把津村先生送到了旧道,对吧?那么,他为什么不干脆送到浅间隐呢?” “啊,这个问题啊,”金田一耕助依然挂着微笑,说道,“立花说他原本打算这样,可是车来到旧道的入口后,津村先生却忽然说想在那里下车。” 铁雄歪过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说道:“若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更奇怪了吗?虽然我昨晚并没在这边,但立花折回六本辻的时候,不是已经停电了吗?” “对。”日比野警部补的身体十分僵硬。 “照这么说,当时的天气情况已经相当糟糕了,不是吗?” 跟日比野警部补相反,金田一耕助面含微笑说道:“我昨晚也在这边,您说得没错。所以当津村先生提出要在旧道入口下车的时候,立花等人也觉得很奇怪。” “所以,津村先生肯定是绕弯去了别的地方……” “可是铁雄,照你这么说,津村为什么不让立花把他送到目的地呢?” “这个嘛,大概……啊,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瞎猜了。会不会是津村先生不想让立花知道自己的去处呢?” “出于什么理由?” “因为女人之类啊……”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日比野先生,看来该轮到美沙小姐出场了。” 日比野警部补默默地咬着嘴唇。原来,这位年轻的警部补在接触到浅间隐别墅那异常状况的一瞬间,竟然把打电话女人的事忘记了。也难怪他忘了,因为那件事他既没有跟上司报告过,也没有告诉过近藤。 日比野警部补一碰到近藤那怀疑的眼神,就不由得自我厌恶起来。或许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樱井铁雄刚才所说的事也许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瞎猜而已。也许津村真二真的是直接从旧道返回了浅间隐。可自己因此就把打电话女人的事情忘记了,这实在不可饶恕。年纪尚轻且心地善良的日比野警部补忽然气馁起来。 “金田一先生,这方面就全交给您了……” “这怎么行,日比野先生,这可是你的案子啊。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一下,就是美沙小姐正是敏感的年龄段,所以请尽量手下留情。” “金田一先生,美沙出事了?”千代子从一旁担心地询问。 不过,金田一耕助却觉得,比起千代子,这个问题倒是由笃子提出来更恰当。看到笃子的嘴唇始终没有张开,金田一耕助便若无其事地笑道:“哟,要不是樱井先生刚才的提醒,有件事我们差点忘了。关于这件事,美沙小姐或许会知道点什么。日比野先生,请吧。” 日比野警部补一面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近藤准备记录的情况,一面说道:“好的,那……美沙小姐,”他顺势说道,“昨天下午你在旧道见过槙先生吧?” 千代子大吃一惊,笃子的眉毛则猛地抽动了一下。美沙露出一副要哭鼻子的表情,说道:“奶奶,对不起、对不起。都怪美沙太寂寞了。” “用不着哭啊,小姑娘。没有人责备你。但那到底是偶然,还是你们早就约好的?” “不,根本不是约好的。怎么会约好呢?美沙去旧道是去买书的。结果叔叔就从车里打了声招呼下了车。啊,不,忘了用敬语了。”美沙一面留意着奶奶的脸色一面改口说道。笃子默默地把脸扭向一边。 “然后你们就决定去听津村先生的音乐会吗?” “对。” “那,这主意是谁提出来的?” “当然是槙叔叔,美沙我一点都不知道这种事。” “不过,美沙小姐你也想去看看吧?” “因为美沙我很寂寞,也想去见见津村叔叔……不,是拜会。因为大家对美沙都很和蔼。” 美沙抽泣起来。千代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点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是,当时槙叔叔并没有带音乐会的门票,是吗?” “是的。” “那叔叔是怎么办的?” “对了,当时有个不知哪里的哥哥,不,是小伙计,他正好路过。叔叔就让他去取票……不,是拜托他去取票。” 美沙说话的规矩实在太多。平时对尊长都必须用敬语,而对推销员之类却不能以哥哥来称呼。 “当时叔叔有没有给小伙计钥匙?” “对、对,门票是在工作室,叔叔就把工作室的钥匙交给了小伙计。” “叔叔只带了那一把钥匙吗?” “不是的,他还带了好多别的钥匙,都挂在一个银环上。叔叔只把工作室的钥匙从上面摘下来给了他……不,是递交给他。” “然后你们又做了什么?” “去次郎咖啡厅一边喝红茶一边等。然后不久,哥哥,不,那个小伙计就把票带来了。” “当时叔叔是怎么处理小伙计还回来的那把钥匙的?又挂回原先的钥匙环了吗?” 美沙一脸奇怪地望着警部补,她的泪水已干。思考了一会儿,她说道:“对了,叔叔是把钥匙装进裤子口袋里了。”她指指内侧小口袋的位置说道。 至此,工作室钥匙的问题似乎已经解决。警部补额头的汗水流得比美沙还多。 “然后,美沙小姐就跟槙叔叔去了星野温泉吗?在那边都干了什么?” “去了之后,希望却落空了,美沙我很失望。本以为能听到音乐,可音乐只在晚上有,白天只有谈话。不过,我还是玩得很高兴。” “玩什么很高兴啊?” 美沙飞快地瞥了奶奶一眼,恶作剧般缩了下脖子,说道:“弹子机。” 金田一耕助差点笑出声来。星野温泉的前厅里确实摆着两三台弹子机。他把温和的目光投向美沙,说道:“美沙小姐是第一次玩弹子机吗?” “嗯,槙叔叔给我钢球说让我试试,我就试着玩了一会儿。叔叔玩得很棒,哗啦哗啦地赢了好多。” “那美沙小姐呢?” “美沙我不行,老是输。” “美沙子!”笃子不由分说地斥责道。 美沙顿时露出一副哭鼻子的样子,但她仍向笃子投去挑衅的目光,说道:“奶奶,对不起。可美沙我都已经十六岁了,也想尝试一下常人都可以做的事情。” “弹子机又不是常人都可以玩的。” “您这话可就不通情理了,我上学的时候就经常逃学泡在弹子房里呢。”“极乐蜻蜓”铁雄说道。 “铁雄你现在不是还在打吗?” “弹子机啊,我也在玩啊。”一彦也微笑着助阵。 “可你们都是男人们啊。” “哟,奶奶,我也玩弹子机啊,都是铁雄教的。他这个人啊,约会的时候总是选弹子房当作见面地点。不过那玩意儿,玩起来还挺带劲的。” 在金田一耕助等人加入后,熙子还是第一次发言。她的语气有点雀跃,但立刻就后悔般压低了声音道:“美沙真够可怜的,连学都上不了。” 金田一耕助立刻追问道:“美沙小姐不上学吗?” 本以为笃子会说些什么,可她始终沉着脸,紧闭双唇。实在没办法,千代子便回答道: “这孩子体弱多病,有小儿哮喘病。小学二年级到三年级的时候曾大量缺课,不得不把二年级重新读了一遍。奶奶看她可怜,就让她退了学,自己进行家庭教育。可真是辛苦奶奶了。” “原来是这样……”金田一耕助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然后点了点头发蓬乱的头,“那,日比野先生。” “对,那个……”警部补看了一眼自己的记事本,说道,“玩完弹子机之后,美沙小姐就去见了津村叔叔,是吗?” “槙叔叔说想见他一下。” “跟谁说的?” “名字我不知道。是一个哥哥,跟这边的哥哥差不多大。”说着,美沙朝一彦扭过头,“然后津村叔叔就出来了。看到美沙我,他吓了一跳……不,是非常愕然。但他立刻就微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欢迎欢迎。津村叔叔非常疼爱我,槙叔叔也是。” “那阿久津叔叔怎么样?” 金田一耕助一问,美沙的眼里顿时放出光来。 “阿久津叔叔是美沙我的救命恩人。” “什么意思?” “啊,事情是这样的。”千代子从一旁接道,“那还是我跟阿久津在一起的时候,差不多是昭和二十五到二十八年之间的事了。这孩子得了白血病急需输血,正巧阿久津跟这孩子的血型相同,就给她输了血。她从此就非常感激。” 真是一段美谈。当时的阿久津是如此疼爱美沙。这不正说明他深爱千代子吗? “这样啊,真是一段感人的故事。日比野先生,请继续。” “啊,好的。美沙小姐,你们是在哪里见到津村叔叔呢?” “咖啡厅。” “两个人都谈了些什么?” “也没谈什么。反正都是些好久不见啊、身体可好啊、音乐的事啊、绘画的事啊,净是这种话题。” “听说,津村叔叔当时脱掉了上衣,那上衣他是怎么处理的?” “上衣?对了,叔叔把上衣搭在了椅子背上,还不时地从口袋里掏香烟呢。” “听说叔叔把钥匙装到上衣口袋里了,美沙小姐不知道吗?” “不知道。” “美沙小姐,那你知不知道是叔叔把钥匙从上衣口袋里弄丢后让人捡走了,还是有人悄悄地从口袋里把钥匙偷走了?” 美沙瞪大了眼睛,说道:“不知道。”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槙叔叔跟津村叔叔有没有约定晚上在哪里见面?” “不知道。我想并没有那种约定。” “美沙小姐一直都在那里吗?自始至终?” 美沙歪头想了想,说道:“我去过一次洗手间。然后……”她一面观察着奶奶的脸色,一面说,“我还玩了一会儿弹子机,因为叔叔给的钢球还剩下一些。” 日比野警部补朝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槙跟津村之间会不会是在这期间约好的呢? “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有没有人给津村叔叔打过电话?” “有,所以我们就回去了。” “是谁去接的电话?” “刚才的那个哥哥。” “哥哥是怎么说的?有没有说是男人打来的,还是女人打来的?” “说是个女人……打来的。” 日比野警部补把视线从美沙身上移开,环顾着大家。尽管他并没有刻意去注意千代子,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还是无法抵挡这种诱惑。胡乱猜想的铁雄显得很不自在,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时津村叔叔有什么反应?立刻就站起来走了吗?” 美沙又歪头想了想,说:“不是,叔叔扭捏了一会儿。对了,那个哥哥还问要不要去替叔叔回绝,然后叔叔就站了起来。所以我们就回去了。” “哥哥有没有说起那女人的名字?” “没有。” “那,津村叔叔为什么要扭捏呢?会不会是槙叔叔也认识那女人呢?” 美沙奇怪地望着警部补,突然惊讶地朝千代子瞥了一眼,然后又立刻垂下长长的睫毛。 “这种事情美沙我不懂,因为哥哥并没有说出名字。” 美沙的语气有点歇斯底里。千代子则表情僵硬,不过除了笃子跟近藤,没有一个人看她。 “然后美沙小姐就回了家?” “不是,是请槙叔叔用车把我送到了旧道的次郎。” “次郎?到次郎有事吗?” “我把自行车寄放在那里了。” “这样啊……那,你跟槙叔叔是在次郎前面告别的?” “是。” “你骑自行车回家时是几点?” “快到六点了。由于昨晚里枝……就是我家的女佣,里枝说要去看盂兰盆会舞,所以美沙就急忙回了家。” “这么说,那个女人给津村叔叔打电话是在五点半左右了?” 美沙再次瞥了千代子一眼,眼睛里透着害怕的神色。“美沙我不清楚。”歇斯底里地说完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想大概是那样的。”低声回答后,她的额头上已挂满汗珠。 日比野警部补满意地朝金田一耕助扭过头来,说道:“先生,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你问得够详尽了。对了,美沙小姐好像很累了,我看就让她跟奶奶一起回去吧……” 金田一耕助话音未落,笃子就站了起来。“美沙子,咱们走吧。” 一瞬间,美沙的眼睛里闪过一缕恐惧的神色。她站起来,身体似乎有些摇晃,悲哀地望着奶奶说道:“奶奶,美沙能不能参加明天的高尔夫球比赛?” “啊,欢迎你来,美沙。”忠熙抢先说道,“有一彦哥哥照顾你。” “但上午不行。因为你还有重要的事情呢。” 所谓的重要事情,大概就是指为泰久做法事。 “美沙,你正午前后来会所就行。大家都在那里吃午饭。从中午起跟哥哥打球。” 这时,一彦把恶作剧的目光投向金田一耕助说道:“先生,您怎么样,要不也来打打高尔夫?” “我不行,我是运迟啊。” “运迟是什么?” “运动神经迟钝,简称运迟。” 冷不丁被他来了个突袭,大家全都惊愕地望着金田一耕助。耕助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熙子忽然笑出声,记完速记的近藤也大声地笑起来,就连日比野警部补都笑喷了,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没有发笑的唯有笃子跟美沙。忠熙也强忍住笑说道: “说得好。看看先生的打扮,就算是说恭维话,也很难称得上运动神经超群啊。” “是吧?不过,这世上还真有邀请我这种男人去打高尔夫的傻瓜呢,啊,抱歉,是好事者。” “您真敢说啊。不过,金田一先生,我可是个推理小说迷呢,推理小说里不是经常有吗?就是借助扑克牌、围棋或象棋来分析性格,然后从中挖出凶手。说不定,看一看打高尔夫的样子也有参考价值呢。” 金田一耕助直盯着一彦的眼睛,说道:“有道理,那我就跟老母亲去商量一下。如果母亲答应,我就去参观参观。” “金田一先生,您的双亲都还健在?”的场英明问道。 “哎呀,早就身在九泉了。所以我才能干这种丢人的职业啊。” 大家再次笑翻了天,唯有笃子没笑,脸色反倒越发可怕。她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我们就此告辞。” “夫人,请稍候。让秋山送您吧。走夜路危险。” 忠熙按铃的时候,熙子也站了起来,说:“亲爱的,我们也告辞吧。” 话音刚落,忠熙便说:“熙子、铁雄,你们再待一会儿吧。一下子全都拍拍屁股走人,这对金田一先生太不礼貌。对了,铁雄的那瞎猜不是也挺好的嘛,哈哈。”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望着挂在正面墙壁上的巨大匾额。那肯定是明治时期大家的书法。 “万山庄”三个浮雕的黑字跃然匾上。 最终,只有笃子和美沙被秋山卓造开车送走了,其他人都留了下来。 第十八章 谁有氰化钾 夜已经很深了。在万山庄的大厅里,高原的凉气越发寒冷。走了两个人,也就减少了两个人呼吸的气息。虽然只是两个人,冰冷的空气却突然把大家包围起来。 “金田一先生,要不要来点酒?” “多谢。我倒也不是不能喝,但今晚就算了吧。别看目前是这种状态,这可是我生意的关键时刻。要不,您干脆给我来杯热咖啡吧。” “好的。” 不久,多岐便为每个人送来了咖啡。热咖啡的苦味惬意地刺激着神经,大家似乎都感到了身心的安慰。 “那个……日比野先生,接下来该你正式上场了吧。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好,那就开始吧。”日比野警部补放下咖啡杯,忽然对千代子一本正经地说,“有件事我想问一下凤女士,如果方便,可否借个房间……” “不用,我在这里就行。请开始吧。” 千代子一面留意着正准备笔记本跟铅笔的近藤,一面不慌不忙地说道。她白天流露的那种气势已不复存在。警部补这边也收起了白天时的锋芒,温和了许多。忠熙则饶有兴味地审视着二人。 “那我就再问您一遍,您昨天到达轻井泽时是几点?” “我今天白天就已经说过了,我昨天来这边乘坐的是四点五十分抵达轻井泽的列车,然后立刻就上了出租车,在宾馆的房间里安顿下来时差不多是五点零五分。” “然后您有没有往别处打过电话?” “这一点我白天也已经说过了,在宾馆的房间里安顿好后,我立刻给忠熙先生打了电话。” “还有没有给其他人打电话?” “日比野先生,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是不是想问五点半左右给津村先生打电话的那个人是不是我?可是我明确地告诉您,那不是我。不可能是我。” “您什么意思?” “因为忠熙先生说让我过来一起吃饭吧。当时是五点十分左右,我需要赶紧洗个澡,还得换衣服,所以挂断电话时我就看了看表。这样一个女人还会给其他人打电话吗?” “关于这件事,日比野先生,能不能让我在这里说两句?”忠熙从一旁从容地招呼道。 日比野警部补吃惊地面向他,说:“啊,请讲。” 忠熙仍面含微笑,从容地坐直身子,说道:“她昨天给我打来电话,说希望能商量一下有关她个人烦恼的事。可昨晚停电了,我就没能听到。不过,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 “什么意思?” “日比野先生,你有电视吗?” “电视啊,倒是有……” 忠熙忽然说起这不着边际的话,日比野警部补一脸诧异。 “那位警察先生呢?” “啊,我老婆最近迷上了电视。好像正在看一部什么婚外情电视剧。” 说着,近藤还故意扮了个鬼脸。金田一耕助则饶有兴味地审视着忠熙,他也不明白忠熙到底在说些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警察先生,目前日本的电影还很繁荣,据说去年日本电影吸引的观众人数还创造了新纪录,人们都在热议今年还会不会再创新高。可在美国,据传电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正如那位警察先生刚才说的那样,所有家庭主妇都被钉在了电视机前,不再去电影院。日本也马上会变成这样。如今电视机的生产量不断攀升,成本也不断下降,而今年又开始了彩电的生产,所以日本电影也早晚会被电视吃掉。真要到了那一天,她们这些电影演员就会第一个被扫地出门。” “不会吧……” “不,日比野先生,是真的。她的演出费恐怕是最高的,当电影进入衰退期的时候,她这种人肯定第一个被敬而远之。” “你还挺了解的嘛。像这种情况在我们演艺界叫作被封杀。” 千代子也微笑着予以附和,脸上却是一副对忠熙的心思捉摸不透的样子。 “对,像你这样的,就是第一个被封杀的对象。再加上你现在正陷于进退两难的困境。” “进退两难?” “阿凤,现在舞台那边已经给你送来了一个好消息吧?” “咦?”这下连千代子都睁大了惊奇的眼睛,重新打量着忠熙的,“亲爱的,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阿凤。”忠熙略微加重语气说,“我可没有在你的周围安插间谍啊。但你是那方面的名人,我在社会上也吃得开,自然会掌握各种信息。对了,那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就是以你为核心组建剧团,开一个大剧场的事。” “你什么都知道了啊。”千代子叹了口气。 不过在金田一耕助看来,这未必是不高兴的叹息。 “那当然是荣幸之至,也是一个女演员最幸运的事情了。不过说实话,我没有自信的。” “怎么会呢?做一个舞台女演员,你也会大获成功的。你可是演艺界之花,演话剧也有丰富的舞台经验啊。” “可是,以我一己之力让一个大剧场二十五天每天都爆满,我实在有点不自信……若是失败可就惨了。” “那,这件事需要什么时候给人家答复?” “对方说希望能在二十日之前答复他们,也好安排明年的日程。我现在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才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忠熙眼含恶作剧般的微笑,望着千代子说道:“可是,你的答复不是昨晚就出来了吗?” “啊?” 千代子惊愕地望着忠熙。她盯着对方微笑的眼睛,一时没明白过来,但没多久,她的脸便像着火似的红了起来。不一会儿,她又伴着深深地叹气说道: “那就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了啊。” “我这个人,很不可信吧?” “抱歉。” “这件事,我看待会儿再慢慢商量吧。” 当着大家的面,连忠熙都有点脸红了,但他很快重新朝警部补转过身来,说道: “因此,日比野先生,她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给我打的电话,那声音语气我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像她这种人在跟我约好见面之后,还会再给其他男人打电话吗?” 日比野警部补困惑地望了望金田一耕助。耕助正想对他回应些什么,铁雄吱吱呀呀地晃动藤椅,插嘴道:“关于这个,我想……我可以插两句吗,日比野先生?”就连这“极乐蜻蜓”都不自在起来。 “哦?” “我刚才的瞎猜终究只是些不经大脑的胡思乱想而已,说到底……不过是由结论倒推出的假设而已。” “您的意思是……” “啊……我是说津村先生啊,就凭他的人品,若说杀人……而且还是用氰化钾杀人,那就是有预谋地犯罪了,对吧,金田一先生?” “对。然后呢?” “他那个人……我想津村先生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的,所以我就不由得多嘴了几句。” “您认识津村先生吗?”日比野警部补怀疑地皱起眉头。 “曾经见过一次面,当时熙子也在。” “哟,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见的?”千代子也惊愕地望着铁雄。 铁雄终于平静下来,说道:“去年秋天。我一个朋友的作品入选了日本美术展,我就拉着熙子去看,津村先生正好也去了。津村先生还有一名女伴,那个女人还是熙子大学时的同学呢。” “爸爸也知道吧,就是山崎先生的女儿智子小姐。”熙子也从一旁添上一句。 不过忠熙却用淡淡的语气说道:“是吗?那后来呢?”他催促着铁雄继续后面的内容。 “在智子的介绍下,我们四个人就去喝了茶,闲聊了大概半小时。但我肯定无法对津村先生漠不关心,从各种意味上说都不会,因此我自然就开始仔细观察他,他那个人纯真善良得简直都令人可怜,还冒失得让人可叹。” “哥,这么说,津村先生跟你倒是很像嘛。” 一彦见缝插针地从一旁插话,忠熙紧绷的嘴角不由得绽开来。 “瞎说些什么呢,你这小子,哈哈。当然,人家比我潇洒多了,不过论冒失却远在我之上。冒冒失失地,说难听点就是个马大哈啊,对吧,凤阿姨?” “他这点早就很出名了,而且还老出差错。要说善良啊,我看再也没有比他更善良的人了。” “所以,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用氰化钾杀人呢……当然,这结论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愚见,对我的高谈阔论请不要太拘泥。”极乐蜻蜓先生做出一副十分惶恐的样子。 “金田一先生,关于这一点,立花是怎么说的呢?”一彦从一旁问道。 “对了,立花也跟樱井先生意见相同。他啊,简直都有些发狂了,哈哈。” “发狂了?” “是啊,他是快发狂了。氰化钾这东西可不是随处都有卖的,对吧?要不就是轻井泽的药店在随意出售这种危险药物了,若真是这样,他就要以取缔不彻底的名义控告长野县警……他这个人啊,看上去挺老实,一旦急起来还真是个冲动狂。” “可是,金田一先生,这也不是全无道理啊。” “很有道理,所以问题就在于谁有氰化钾,或者说谁以前有过氰化钾。还有一个问题,津村先生既然拥有这么多支持者,他为什么还要隐匿起来呢。” “关于这一点,先生有什么线索吗?” “我?怎么会呢。”金田一耕助盯着一彦的眼睛说道,“我可是刚参与这个案子。就算我是个名侦探,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啊。都说罗马并非一日建成嘛。” 绝妙之时,金田一耕助竟然搬出了这么一句绝妙警句。 “就算是这样,金田一先生,听说您的搭档等等力警部已经来到这边了,不是吗?”从一旁笑嘻嘻地插进来的是的场英明。 听他这么一说,连金田一耕助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咦,的场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哎,这么说,警部还没告诉您那件事?” “哪件事?” “您肯定见过警部了吧?” “对,见过了。警部真的是神出鬼没,我们还没在浅间隐站稳,他就绕到前面等着了。但案子也变幻莫测,我们连个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的场先生怎么会知道呢?” “这件事就由我来说吧。警部太不厚道了,弄得人家笛小路奶奶很不舒服呢。” 为了挽回刚才的面子,“极乐蜻蜓”铁雄一面不忘观察着对方的脸色,一面风趣地讲述了今天的经过,同时又把等等力警部暴露身份的始末也介绍了一下,弄得金田一耕助越发惊讶。 “警部也太狡猾了,这大概就叫欲盖弥彰。但这件事我还没听说呢。我哪儿有那时间,这么一堆事。” “金田一先生,上次我求您调查这起案子的时候您就说,两三天之后警视厅就会来人,说不定那人知道这起案子,所以等听听那人的意见后再说,您说的那个人就是等等力警部吗?” “对,没错,先生。只不过,我也还不知道他会在多大程度上参与案子,只是听他说起过用汽车转向灯致人死亡究竟是不是有意而为之类。我当时立刻就觉得很可能是阿久津谦三的事,跟这次的案子多少会有点瓜葛,就那样回答了他。原来是这样啊,警部跟笛小路家的奶奶居然还有这么一场戏啊。” “不过,笛小路夫人为什么刚才没提这些呢?”日比野警部补反倒是对此深感意外。 “这是因为啊,日比野先生,母亲她很受伤。她那么心高气傲的,说不定还以为是被跟踪了呢。” “没有,绝对没有,他周末前来的事连先生都告诉了。那好吧,反正今晚我会跟他在南条的别墅同床共枕,到时候我会好好训斥他。” “你们好像很亲密啊。”的场英明微笑着说道。 “我们是互相帮衬,就像是鸡犬之声相闻的邻居一般。” 近藤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但他没有再多问。 金田一耕助忽然转向忠熙,说道:“先生,接下来得请您坦白交代了。” “坦白交代?” “您最近见过槙先生吧?” 忠熙破颜一笑,说道:“啊,您说的是那考古学的藏书吧,日比野先生?” “对。” “抱歉。当时你我之间充满了火药味,我就没说。大前天的时候,槙先生的确曾忽然来访。至于目的嘛,他是白鸟会的顶梁柱,可是去年秋天展览会的时候,他由于偷懒就没有参展。今年为了挽回颜面,无论如何也要参展,可又苦于没有灵感。他说要是看点考古学的书,说不定还能获得灵感呢。于是我就把为数不多的收藏品拿给他看了,把书也拿给他用了。” “可是,你们有没有谈别的事情呢?” “我也一直觉得他所谓寻找灵感之类纯粹是借口,他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可是直到现在,我都想不到他会有其他什么事。刚才我还试着问了一下阿凤,她说跟津村相比,槙这个人还是很有城府的。如此一来,他找我肯定有事想说,可他最终没能说出来就回去了。” “那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呢,毕竟槙先生来这里需要相当的勇气。” 金田一耕助痛苦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着忠熙,说道:“对了先生,那火柴的排列图案怎么样了?是楔形文字吗?” 忠熙忽然瞪大了眼睛。一旦瞪起来,忠熙的眼睛里竟带着一种陶皿般的光泽,令对手望而生畏。不过接下来的一瞬间,他却跟的场英明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就发出爽朗的笑声。 “实在是见笑了。那才是愚人的瞎猜,极不可靠的胡思乱想呢。” 的场英明也忍俊不禁地说道:“金田一先生,鄙人也是才疏学浅,没见过那种楔形文字啊。不过,先生可真是可怕。” “哪里,我迷恋麻将的那时候,也经常把所有人的脸都看成白板呢。” “金田一先生。”一彦见缝插针,“那先生又是怎么看的呢?那火柴的排列图案。我刚才也从叔叔那里听了些意见,先生对此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凝视着这名聪明的青年说道,“那玩意儿恐怕是具有某种意义。不过,既然形状被严重弄乱……而且,就算那是从真正的犯罪现场带过来后又摆起来的,能否摆成原来的样子还都难说呢。一彦你有什么意见吗?” “怎么会呢,先生们都弄不明白,像我这样的又怎么会知道呢?”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望着有点慌乱的一彦,不久便把视线转移到了千代子身上。 “那,我有件事情想在这里问一下凤女士……”可话音刚落,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道,“日比野先生,那件事由我来问可以吗?” “可以,请问。一切都交给先生了。” 日比野警部补之所以当即同意,大概也是因为他觉得要对付这类人,最合适的人选恐怕就是金田一耕助这种慢条斯理的人。近藤则用略显紧张的眼神注视着千代子。 “金田一先生,什么事情?” 大概是被近藤的紧张情绪传染,千代子的语气也严肃起来。 “那个,您认不认识一个名叫sasuke的人?” 第十九章 佐助小丑 金田一耕助尽量不动声色地提起这个名字。他想确认一下对方的反应,结果却让他很失望,对方的反应很微弱。 “Sasuke……” 千代子在口中念叨着,呆呆地望着金田一耕助。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瞪大眼睛重新打量着对方。 “您认识吧?” “难道您说的是那个人?可是,您怎么会忽然……” 发现警部补和刑警的目光正死死盯在自己身上,千代子又惊又吓,似乎感到了某种惶惑。 “凤女士,如果方便,能否请您谈一谈有关那人的事?我们现在也只是知道sasuke的发音而已。” “那倒是没什么不方便,金田一先生,那个人早就去世了,为什么现在忽然又提起来?难道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 “当然。那我们就公平些吧。日比野先生,算了,这件事老狐狸刑警说更合适。近藤先生,您就把sasuke这一名字的发现经过讲讲吧。” “好吧。既然都指名道姓了,那我这个老狐狸就讲两句。” 果然,在这种场合下,还是老刑警比年轻的警部补更压场。近藤骨碌碌地转着狐狸般的眼睛,绘声绘色地讲完发现sasuke的过程之后,说道:“金田一先生,这样可以吗?” “非常棒。如果脱下这身警服,您完全可以去当一个说书人啊。哈,开玩笑。” 在听近藤讲解的过程中,千代子的表情变化十分强烈。开始时她只是露出惊吓和迷惘的样子,可后来,愤怒的火焰渐渐染红了眼睛。愤怒平息下来后,猛烈的嘲讽又浮上了她扭曲的唇角。可当近藤讲完时,这种嘲讽的神色却消失殆尽,千代子又恢复了平静。 “就这样,如同老狐狸刑警刚才讲的那样,如果这是笛小路先生的绝笔,那里面肯定有某种缘由。因此,我首先想问您,那sasuke对应的汉字该怎么写?” “是猿飞佐助的佐助。但那不是真名,而是绰号。” “此人跟笛小路先生和您的关系是……” “我正想讲讲这件事呢,我首先要声明的是,我很不理解笛小路为什么会在那时候忽然想起佐助这个人。可是,在听事情原委的过程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想会不会是源于那件事,气愤之余就不由得失去了常态,让大家见笑了。忠熙,这件事请你也好好听一下。因为这是我年轻时做的事,从中你会看出那时的我多么任性傲慢。” “那我就听听,听上去很有意思嘛。” “不,不是有意思,而是非常可悲。”千代子似乎也调整好了情绪,带着啼笑皆非的表情讲了起来,“也不知金田一先生是否知道,我进入电影界是在昭和十五年的时候,当时虚岁十六。因为是东洋电影公司,所以制片厂在京都。东山的山麓有一家叫千佳的素食餐馆,生意至今都很兴隆。” “千佳啊,我也知道。就是高松千佳女的房子吧?” “啊,忠熙也知道那个阿姨啊?” “知道。她可是京都的名人啊。不过,你怎么称她是阿姨呢?” “因为跳舞的关系啊。以前妈妈从新桥出道的时候,对面就是这位老大姐。因为这种关系,我进东洋电影公司时就被安顿在了千佳。可是……” “啊,请稍等,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凤女士,您说这些对我可是十分失敬啊。”金田一耕助厚颜无耻地说道。 千代子也诧异地皱起眉。“嗯?” “您刚才还说也不知道金田一先生是否知道呢,殊不知,我从您的处女作开始就一直在看您的作品。您的处女作是《少爷小姐》吧?” “啊!” 千代子红了脸,忠熙却笑出声来。 “哈哈,金田一先生原来是她的影迷啊?” “哈哈,这有什么好笑的,真失礼啊。别看我长得这样,可是做凤千代子影迷会的会长都绰绰有余呢。她的第二部作品《美丽的青春》、第三部作品《来自星星的使者》,还有跟笛小路先生发生那件事之前的电影《天使的诱惑》,我全都看了。” “哎呀,真是惭愧。” 金田一耕助说的似乎是真的,千代子却高兴不起来,心里反倒有些发毛。其他人也弄不清这男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都用疑惑的目光盯着他。不过,金田一耕助却毫不在意。 “其实,我还是您父亲千景先生的忠实拥护者呢。您是他的女儿嘛,我自然就成了您的影迷。所以,您的报道一上报纸杂志,我自然就十分关注,就了解了您的好多事情。听说,身为新桥名伶的令堂跟千景先生的结合就是画笔做媒,对吧?” “是的,母亲跟父亲学过画。” “画的作者名是歌红吧?” “没想到您这么清楚,因为母亲本名叫歌子。” “凤女士,那是昭和三十年的事了。那年我恰好在处理一个案子,就记住了。银座的一家百货店曾办过千景先生的遗作展吧?” “先生去看了?” “那是我第三次去看《萤火虫》。我认为那是贯穿明治、大正、昭和三个年代的名作之一。千景先生最擅长的朱和蓝的融合实在精妙绝伦。听说歌红女士的画作也参展了,是吗?” “那只是件小作品而已。” 千代子又惶惑又高兴。忠熙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其他人则惊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当时我却粗心大意地漏看了,事后看了报纸才知道,那也是一幅美女图吧?” “对,一件拙作而已……” “阿凤,当时歌红女士参展的画是不是《舞扇》?” “你也知道啊?” “也许歌红女士觉得是拙作,不过实在是棒极了。她完全就是昭和时代隐藏在民间的美女画闺秀画家啊。金田一先生。”忠熙早就发现这是金田一耕助的圈套。不过,他索性将计就计,笑眯眯地说道:“您若是想看歌红女士的画,只管去我东京的家里。除了刚才谈到的《舞扇》,还有《昭和风俗·美人十二态》的画帖呢。” “啊!”千代子错愕地望着忠熙,呼吸有些急促,“那幅画在你家里?” “最近才弄到的,还有刚才深受金田一先生赞赏的那幅《萤火虫》。哈哈。” 忠熙快活地笑了起来,目光却没有从金田一耕助身上离开。耕助也瞬间被惊呆了。他这个人,一兴奋就有口吃的毛病。 “厉、厉、厉害!实、实在是厉害!”他一面结结巴巴,一面用五根手指使劲挠着蓬乱的头发,头屑飞舞,唾沫横飞,“真想去观赏一下啊。《舞扇》广受赞誉,据说色彩美极了。” “《美人十二态》也很绝啊。虽然坊间盛传歌红女士的画里有千景先生的手笔,这当然是胡说。画帖展现的是昭和时期女人的风俗史,从遮耳束髻到短发,从烫发到战争期间农妇的劳动裤打扮都有描绘。烫发可以另当别论,可劳动裤的打扮千景先生是不可能会知道的。那雏妓的农村劳动裤装扮,色彩实在是美极了。” “是吗、是吗?那我回东京后一定前去参观。”至此,金田一耕助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不好意思地环顾着大家的脸,说道,“咦,一彦,你怎么了,怎么那样盯着我?” 一彦瞬间露出畏惧的神色,但他立刻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说:“先生可真厉害。” “厉害?什么意思?” “您懂得也太多了,真可怕。” “一彦,在这种情形下你应该这么说才对:先生可真是博闻强识啊。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会说日语了。啊,开玩笑。”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朝千代子转过身来,说道: “凤女士,那么,请继续讲吧。令堂跟京都千佳的老板娘高松千佳女很亲近。因为这层关系,您就被安置在了千佳。我就是从这里把话题打断的吧?请接着讲。” “好的……” 千代子尽管有些惶惑,可还是在金田一耕助的催促下继续讲了起来。刚才耕助跟一彦之间的确迸发过火花,忠熙也注意到了这点。不过这背后的名堂,忠熙和千代子就搞不懂了。 “高松阿姨有个叫鹤吉的儿子。比我大五岁,当时是虚岁二十一。那鹤吉就是佐助。” “咦,难道是鹤吉使用了忍术?” “不,不是那个佐助,金田一先生读过谷崎先生的《春琴抄》吗?” “《春琴抄》?读过啊……” “听说那部作品发表时是昭和八年,后来就被拍成了电影《阿琴与佐助》。我说的就是那个佐助。” “哦,原来是这样。”忠熙绽开了嘴角,“这么说,你就是那春琴了?” “我刚才也说过了,当时我是多么任性傲慢的一个姑娘。” 尽管脸色绯红,可千代子仍不忘向忠熙献媚,带着一种少女般的天真。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听着。 “鹤吉当时是京都某大学的预科生,对我非常热情,处处照顾我。最后连学业都放弃了,像个随从一样泡进了摄影棚。虽然我无意辩解,但说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鹤吉怎么就成了佐助,我连这其中的意思都搞不懂。我是早熟了点,但当时还没有看过《春琴抄》。而且《阿琴跟佐助》一片的上映也是在我进入电影界很久以前的事,那电影我也没看过。所以我就认为电影界大概都把随从之类的人称为佐助吧。” “对那个鹤吉,您是不是也使出了春琴般的暴戾?” “没错。金田一先生,毕竟我是个我行我素的独生女,稍不如意就会发脾气,可身边都是前辈啊,对吧?所以除了鹤吉。我就再没有对象可以发脾气。于是我就动辄对他耍性撒泼、闹别扭,还打他呢。” “你这么一闹,鹤吉就会很高兴,是吗?” “在旁人看来是这样的。但我仍弄不明白。我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善良的哥哥,一个无论怎么惹都不会生气的人,只知道自己任性撒泼。” “可是,凤女士,请恕我问一个更私人点的问题,《春琴抄》中的阿琴跟佐助是私通的,那您跟您的佐助哥……” “先生,我们没有那种事。” “可是,笛小路先生会不会是对你们俩的关系产生了怀疑呢?” “我刚才也想起这点,所以十分懊悔。而且,他为什么这时候才想起鹤吉的事情来呢?我实在不解。” “如果不妨碍,能否略谈一二?” “没事,我正想跟你们说说呢。”千代子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太平洋战争爆发是在昭和十六年十二月,次年春天,鹤吉哥就接到了入伍通知单。鹤吉哥早就辍学了,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人给他开了个欢送会,然后四五个人就去圆山公园散步,圆山公园夜间的樱花很美。当时我和鹤吉哥与其他人走散了,公园里有个角落非常昏暗,结果鹤吉哥忽然说希望我能让他吻一下。” “这就是所谓今生的回忆,对吗?” “差不多吧。” “于是,你,就让他吻了?”忠熙的声音很温和。 “对。因为鹤吉一脸认死理的样子,而且当时还说了这么一句。他说说不定连这圆山夜间的樱花都是看最后一眼了。这句话触动了我,我就不由得……之后,我就只记得鹤吉哥哭着说不想死、不想死之类。” “结果就被笛小路先生看到了?” “我当时并没注意到,可后来笛小路却抖搂出这件事来挖苦我,但我觉得笛小路并不是真的在吃醋。因为鹤吉哥那人,即使是说恭维话,也称不上是标准的好男人,笛小路也很有自信。只不过,由于之前人们就对我跟他的关系有种种议论,笛小路大概是觉得没面子。因为当时我跟笛小路的关系也只是风言风语,都没亲吻过呢。” “您跟笛小路先生的那件事是……” “是在昭和十七年九月。也就是说,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笛小路就完全黏上了我。恰逢时局不利,电影开始走下坡路,我很消沉,笛小路也抑郁,因此才做出那种惊人之举。” “笛小路先生也应征入伍了,对吗?” “他接到入伍通知是在昭和十八年十月。当时我已经怀上美沙五个月了,因此笛小路的母亲就答应我入了他们家的户籍。可是,金田一先生,”说到这里,千代子忽然一本正经起来,“笛小路为什么会在那会儿想起鹤吉来呢?战后我跟笛小路生活了一年左右,但在这期间,我们一次也没有提到鹤吉的事情。他好像已经彻底忘掉了鹤吉。” “您说过,笛小路先生临去世那天曾给您打电话要求见面,对吧?还说他都听津村真二说了。听津村真二说了的是不是就是那件事呢?” 千代子瞪圆了眼睛,说道:“不可能。津村应该不知道鹤吉的事。鹤吉跟我保持关系的时间很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笛小路先生为什么不写takamatsu(高松)或tsurukichi(鹤吉),而写sasuke(佐助)呢?” 千代子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会不会是忘记了本名呢?因为他老是左一个佐助、右一个佐助的,而且对他来说,鹤吉哥终究只是个小丑般的存在。而且,千佳当时也只是个小店而已。” “那您后来跟千佳……” “呵呵。”千代子换成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因为我做出了那种出格的举动,阿姨非常生气,曾一度跟我断绝了关系。鹤吉也因我而辍了学。可是后来,鹤吉却从前线给阿姨寄来一封信,信中写道:‘我让千代子给了我一个临别之吻,虽然只有一次,可我还是希望您能替我对千代子说声谢谢。那封信阿姨也拿给我看了,后来鹤吉哥大概死了。他还说:‘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念不念书都无所谓。更珍贵的是她让我吻了她。’鹤吉哥是阿姨的独生子,因此阿姨至今仍把我当作她的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每次因工作关系到京都时,我都会跟阿姨一起到鹤吉的墓前去祭奠。可我真的没想到,就因为这个,鹤吉哥的名字竟被搅进了这个案子。”千代子用谈谈的口吻说着,难以抑制愤慨与遗憾。 这时,日比野警部补忽然探身说道:“他死了吗?” “是的,在瓜达康纳尔岛。” “确定死了吗?” “阿姨都接到公报了,但遗骨倒是未运回来。” “很多时候,人们坚信已在前线死去的人实际上仍活着,这种情况经常有。所以他会不会是仍然活着并悄悄地返回了日本呢?” “不会吧……” “不,这种可能性是有的。”老狐狸刑警也附和着,“那家伙正在把笛小路等凡是做过你丈夫的人一个一个地干掉……” “呵呵,警察先生还真会想象。” 千代子笑了笑,并未理他。这时,“极乐蜻蜓”从一旁插了进来。 “这么说,那个什么佐助,已经盯上了笛小路的别墅和这里?” “樱井先生是什么意思?”日比野警部补趁势问道。 “日比野先生,笛小路奶奶说她今天返回樱泽时曾看到一个奇怪的人从别墅里出来。秋山先生也说发现一个同样的家伙混进了这里,就把他轰了出去。笛小路奶奶又说傍晚来这里时,又发现一个样貌相同的人从这一旁的篱笆走了出去。” “什么样的人?” “两个人说法完全一致。都是从头到脚一身黑,头戴黑色鸭舌帽,眼戴墨镜,围着黑围巾,戴着黑手套。总之,就是时下非常流行的杀手打扮,哈哈。这到底又怎么解释呢?” 其实,铁雄也并未将此事当真。正因为没有当真,才说得漫不经心,可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却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反倒弄得铁雄目瞪口呆,一脸惊讶。 “金田一先生,那不正是津村先生吗?” “对,没错。津村那家伙已经盯上了美沙。”老狐狸刑警顿时来了精神。 “金田一先生,津村老师怎么了?”就连老成的一彦都有些着急。因为他看到二人的反应实在超乎寻常。 金田一耕助仍斜躺在宽大的椅子里,一面挠着蓬乱的头发,一面为难地说道:“那个,昨晚销声匿迹的津村先生打扮得跟樱井先生刚才所说的一模一样,都是一身杀手打扮。” “可金田一先生,津村先生为什么会盯上美沙呢?”千代子也被二人的神色震慑住,可她仍忍不住抗议。 老狐狸刑警闻言,当即吼道:“因为那孩子知道些什么!虽然美沙并未意识到,可她肯定抓住了津村的重要把柄。所以津村就想趁美沙说出来之前把她……” 刑警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发现熙子正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就这样,嫌疑三转两转,最终又转回了津村真二的身上。 忠熙默默地站起来朝电话走去。他叫来多岐,命她给笛小路的别墅打电话。不久,那边就接了。 “喂,美沙,我是飞鸟叔叔。秋山已经回来了?还在你那边?那你让他来接一下电话。” 不久,秋山便接了电话。 “秋山?你刚才在干什么呢?吃大餐?嗯,好,好,那正好,你在那边再稍微待一会儿。警察马上就过去。理由现在还不能说。不过,不要吓着美沙小姐和老夫人。好,拜托。” 忠熙挂断电话的时候,日比野警部补早已来到他身边等待。警部补叫来属下,让他们到樱泽的笛小路别墅和万山庄严密警戒。 就这样,万山庄大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但由于迅速采取了警戒措施,这一夜倒也什么事都没发生,平安地度过了。 就这样,决定命运的八月十五日终于迎来了黎明。 第二十章 果岭早已知道 一彦打完上半场的第六洞走向会所时是正午十二点三十分。他的搭档是铁雄、熙子夫妇。 一彦的成绩相当差,超了八杆。与此相反,铁雄则杆数出色,心情不错。熙子的成绩比一彦还差。二人都有多次失误,经常在粗草区找球,挨了铁雄不少奚落。虽然也曾将球打上果岭之后,也经常犯低级错误,推球失败。 三人的差点是一彦十六,铁雄二十四,熙子三十六。就算熙子是女性可以另当别论,可如果是如此的差距,一彦是不该输球的。不过今天一彦的运气实在差。打完上半场的时候,铁雄超了四杆,熙子则超了十二杆。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由于失误太多,铁雄皱起眉说道,“担心昨晚的事?” “我可不像姐夫那样是极乐蜻蜓,我生性敏感。” “怎么回事?你状态这么失常会引起金田一先生怀疑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拜托你安静一会儿,别再说多余的话了。可恶,完了!” “哈哈。你那是朝哪儿打呢?” 一彦的状态的确失常。球倒是飞了,却飞到了意外的方位。 熙子则是无论别人说什么,都只是笑嘻嘻的,但多半都是在障碍区里鏖战。 “真拿你们没办法。你们这么低迷,搞得我都泄气了。反正昨晚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表面结果而已。我也认为叔叔是不会出差错的,可我半夜里还是醒了三次。秋山叔叔似乎也一夜没合眼。” “抱歉,对不起,我要是也在万山庄住下来就好了。” “少来这一套。” 一彦昨晚跟的场英明一起住在了万山庄。听他的意思,秋山卓造似乎整晚都在警惕。 “没想到爸爸竟满不在乎啊。熙子,爸爸有没有说些什么?” “没,也没说什么。” 今天的熙子话格外少。一彦也察觉到了这点,但他并未刻意去问。 “他可跟别人不一样,脸皮厚着呢。不过,既然有秋山跟便衣警卫,想必高尔夫也会打得不痛快吧。” “也不知比分如何,待会儿问问。虽然表面上满不在乎,可如果比分很差,肯定就有鬼。” 熙子的玩笑中似乎也透着担忧。忠熙、千代子和的场英明就在前面的球场上,身边还跟着保镖秋山卓造和便衣警卫,否则秋山是不会被允许上球场的。铁雄等三人已是最后垫底,所以就算一彦跟熙子再怎么失误,也不用担心后面还会有一组人追上他们。这个高尔夫球场虽然只有十二洞,却起伏连连,困难的路线很多。 “那不是美沙吗?” 打完第六洞,来到会馆前面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时,熙子忽然小声叫了起来。站在会馆阳台上怯生生地挥着手的正是美沙。她身着一件红底黄色条纹的毛衣,围着一条粉红的围巾,看上去十分可爱。尽管她在冲三人挥手,手势中却透着一种拘束,看上去十分惹人怜爱。 一彦停下来看向前方,露出一丝严肃的表情,但立刻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美沙,你来了。”说着,他使劲朝美沙挥挥手。美沙也受到鼓舞似的,手势也变得有力。一彦迅速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一个警卫的人影。 “真可怜,那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听到铁雄的念叨,熙子说道:“什么都不知道?你说的是津村先生吗?” “没错。” “这完全是胡说,津村先生怎么会盯上她呢?这种事全都是那些人的幻想。” 铁雄惊奇地望着熙子,可熙子却毫不理睬,也使劲朝美沙挥手。 到了会馆后,熙子问道:“美沙,你来了啊。奶奶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是她让我来的。” “是吗,那太好了。”尽管嘴上这么说,可熙子的声音中还是透着一丝敷衍。但她似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又说道:“美沙,吃饭了吗?” “不用,美沙我已经在家里吃过了。” 会馆里,人们几乎都已吃完饭,纷纷来到大厅和阳台上。共有二十多人,其中还有一些人已经去了草坪,正在挥舞球杆。三名便衣不露声色地围着会馆,其中之一便是古川。 只有刚才紧挨在一彦等人前面打球的忠熙一行还围着餐桌。忠熙的搭档是千代子跟的场英明。不远处,保镖秋山正在大口吃着满满一碗咖喱饭。忠熙等人对面则坐着金田一耕助和另一个人,此人体格敦实,正边喝咖啡边抽烟。见此情形,一彦不禁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您也来了啊?” “吓着了吧?难得你盛情邀请,所以我连我的运迟都顾不上就来了……啊,抱歉,开玩笑。” 千代子还在对着眼前的盘子埋头吃个不停。忠熙则把吃完的盘子推到一边,说道:“别急,没事,我已经吃完了。的场先生,不好意思……” “我没事。凤女士,你可别噎着。” “呵呵,没事。” “啊,实在不好意思。对了,樱井先生,听说警部昨天帮了不少忙呢。” 一彦跟熙子一愣,惊讶地朝坐在耕助旁边椅子上的男人望去。等等力警部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纯白翻领衬衫,从气质来看,果然不像警察。 “樱井先生,昨天实在是失礼了。” “您客气了,都怪我不知道您是警视厅的人。” “关于这件事,我昨晚还被金田一先生狠狠训了一顿呢。不是我故意假装,实在是没有机会做自我介绍啊,真抱歉。” “他这人啊,对身为警察怀有一种自卑感,你们就原谅他吧。啊,诸位,请。你们是马上要吃饭吗?我们马上就走。” “金田一先生,没关系,我们就在这里吃。姐,你到这边来吧。” 大多数人都吃完了,已到了大厅和阳台上。大家都是应忠熙之邀而来,无疑都知道昨天那件事,但没有一个人傻乎乎地提起。餐厅里明显有很多空位,一彦跟熙子找了一处空位坐下来,各自点了份简单的午餐。 “美沙,到这边来。给你点份红茶和蛋糕吧?” “谢谢一彦哥。”美沙显得十分高兴。 铁雄在等等力警部的旁边坐下来,说道:“警部,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 “您昨天跟笛小路奶奶和我的那趟旅行,就没有什么收获吗?” “这个啊,樱井先生,我若是知道这边出了这种案子,出于职责,我也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使出浑身解数去打探,可不巧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倒是没什么,但笛小路奶奶很生气,她怀疑您是不是一直在跟踪她。” “怎么会呢。” “总之我没什么,毕竟我完全没有作案时间。” “姐夫,是不是你平常说话都这样,才被人叫作‘极乐蜻蜓’?” 一彦也从对面参与进来,看来尽管他在大口吃午饭,眼睛和耳朵却也留意着这边的对话。 “‘极乐蜻蜓’这绰号好啊。不过,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当案件发生的时候,越是没有作案时间的人就越是可疑,我喜欢的推理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 “但我完全没事。因为根据爱因斯坦的法则,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占据两个空间。当然,如果我得了梦游症,就另当别论了。” 悠然享受着饭后一支烟的忠熙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这对搭档,听到铁雄刚才的一番话,他不由得笑了起来,道:“铁雄,你怎么又把老一套法则搬出来了?不过,没人会以为你有梦游症。” “所以我才说我没事啊。不过,如果我以现在这种样子变成六条御息所⑥那样的幽灵飘然出现,大家肯定都会被吓坏的。” 周围的人全都笑出声来。千代子捧腹大笑,熙子则把午餐盘子推到一边,笑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忠熙默默地审视着熙子,只有美沙愣了一下。 “警部,”的场英明开口说道,“您以前认识笛小路老夫人吗?” “认识。”等等力警部爽快地答道,“见过一次。所以我觉得这次还真是一段奇缘呢。凤女士。” “请说。” “见到你婆婆后,请一定向她转达我的歉意。” “好的。” “这么说,我们岂不是让您一下子全看到了?” 铁雄煞有介事地发出担忧的声音,惹得大家再次笑翻了天。只有一彦故意绷着脸,说道: “姐,我看你的缰绳可得勒得再紧点啊。你看我这位姐夫,一说起来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放心吧,一彦,他这个人啊,虽然说荒唐段子逗人笑很拿手,但人不傻,都是想好了才说的。这个想必一彦你也知道吧?” 尽管有些歇斯底里,可熙子忽然变得开朗起来,却是从这时才开始的。她全然不顾大家的视线,说道:“先不说这些了,金田一先生,您打算如何?是不是也想打几杆球?” “啊,说到打球啊,樱井夫人,我身边的这位警部可跟我不一样,他还是有点运动神经的。我们谈起今天的高尔夫球大赛时,警部就说一定要来看看,然后就不请自来了。幸好南条也打高尔夫,有整套球具。至于警部的球技……那我就不清楚了。” “那,金田一先生呢?” “我袖手旁观啊。瞧瞧你们的本事。” “哟,这么吓人。一彦,你是干事,你打算让他们进哪一组呢?” “啊,那就跟我们做搭档吧,反正我们也是殿后的。我在跟大家抢分的同时,还得给美沙做教练呢。” “咦,一彦,金田一先生不跟我们一组?”忠熙脸上有点狐疑。 “叔叔有秋山先生跟着呢,我看就算了吧。金田一先生最好还是跟警部搭档。” “哎呀,那就是说,先生是要看看我们的本事喽?真可怕。” “没事。姐夫又不会变成六条御息所。” 这一次谁都没有笑。这种分组方式的确异常。忠熙从来都是心事不外露,千代子的表情则有些僵硬。金田一耕助和一彦之间从昨晚起就火花乱碰,这是为什么呢?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早出发的组已经到了球场。午后,参加者除了新加入的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美沙三人之外,一共是二十一人。有四人一组也有三人一组的,总共分成了六组。忠熙的搭档是千代子和的场英明,还有保镖秋山卓造。由于各组相隔六分钟依次开始,所以从第一组出发到殿后的一彦一组,中间隔了有三十分钟。 一彦性格实诚,对美沙悉心照顾。他又是从会馆配备的球具中为美沙选择合适的球杆,又是帮她选择球鞋。 “一彦,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千代子也来到一旁帮美沙整理服装。从这些情形来看,她还像点母亲的样子。 “您太客气了。不过,美沙还真是长身体的时候,比去年成熟了不少呢。” “呵呵。” 美沙很高兴。虽然这女孩一离开奶奶的身边就很快乐,但她的身上仍带着一种阴影般的东西,莫非是境遇的缘故? 轻井泽的天气从来就善变。上午还是大好的晴天,可到了下半场,云层就开始翻滚,近在咫尺的离山已经被彻底埋进了雾里。球场就在离山背后。 “一彦,美沙就拜托你了。” 千代子、忠熙和的场英明的开始时间是一点半左右。秋山和球童随后跟去。两名便衣不露声色地在后面追赶。六分钟之后,殿后的六人出发了。这一组加进了古川刑警。 金田一耕助仍未摸清一彦的意图。力劝自己来参加今天的高尔夫球大赛的是一彦。对此一彦昨晚还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从打高尔夫球的样子可以看出人的性格,推理小说里不是经常有这种从中挖出凶手的情节吗?” 难道一彦是想让他对相关人员中某人打球的样子进行观察,从性格中推断出凶手?可是,从打高尔夫球来推理是不可能的。因为高尔夫球跟扑克牌、围棋、象棋不一样,虽然它是大家汇集到一起打,可选手们都会被分成若干组。虽然与本案关系最密切的凤千代子跟飞鸟忠熙被编入了同一组,但他们六分钟前就开始了。对这两个人的打球情况进行观察是不可能的。而正在耕助周围打球的是一彦、铁雄和熙子。难道一彦的意思是让耕助观察这两个人的表现? 下午的开球是从第七洞开始的。根据这个高尔夫球场的参考手册,第七洞有三百六十八码,二百二十码的左侧有树林需要注意,可以往右侧横切沙坑的稍左打。果岭是在陡坡上,如果不能两杆打上去,球就会掉到沟里,球掉下来的时候,第二打一定注意要让球停在坡的下面,切忌打过。铁雄不仅让球掉在沟里,第二打时球还越过果岭,所以立刻被判了出界,一进入下半场就十分被动。与此相反,熙子不知为何忽然来了状态。一彦虽然身兼二职,一面打球一面还要为美沙做教练,成绩却比上午好多了。进入下午后,三人的情绪似乎都变了。等等力警部虽然对球场不熟悉,但他还是发挥了天生的悟性,似乎还能跟上。 金田一耕助穿着草鞋在草坪上走来走去,煞有介事地观察着他们打球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懂,还不时提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让等等力警部难堪。 当熙子在第八洞开球失误的时候,金田一耕助突然意识到:前天傍晚给星野温泉的津村真二打电话的女人会不会就是熙子呢?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脑细胞突然加速运转起来。 如此说来,熙子也在去年秋天的日本美术展上见过津村真二。既然连铁雄都说对津村无法漠不关心,熙子恐怕就更不用说了。津村这边很可能也是同样情况。他一表人才,而熙子又如此妩媚,即使二人之间产生情愫也毫不奇怪。 从昨晚到今天早晨,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部谈了一个通宵。根据警部的说法,铁雄就是一个花花公子,所以妻子熙子暗地里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正如近藤昨晚也说过的,现在已是一个婚外情电视剧流行的时代。 金田一耕助深知,如此揣测在调查凶手方面非常危险。不过他仍抵制不住这种诱惑。 如此说来,也许铁雄的瞎猜并非是单纯的瞎猜。难道铁雄知道了妻子的不忠,故意含沙射影?不,不像。在当时的情况下,嫌疑几乎全都指向了千代子,所以,他大概是出于一时的侠肝义胆或是骑士精神才说出他的胡乱推测。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在不知不觉中为妻子掘好了墓穴。 金田一耕助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他自责不已,后悔疏忽了当时熙子的神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昨晚熙子似乎一直在刻意保持低调。她平时都是这样吗?对,如此说来,一彦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才邀自己今天来打球,让自己观察熙子打球的样子。 第八洞有一百九十六码,距离很短,熙子尽管在开球时失误,可后面的杆法就娴熟多了。到了这里,铁雄的成绩也仍不如意。一彦仿佛跟上午时换了个人一样,打得非常顺利,不过由于身兼美沙的教练,还是很费力。等等力警部也打得中规中矩。 在从第八洞走向第九洞的路上,金田一耕助又转念想了起来。 昨天等等力警部在汽车里施展了圣德太子般耳听八方的绝活,根据他获取的信息,把铁雄跟熙子撮合到一起的就是一彦。自己昨晚也亲眼看到了一彦对二人的敬爱之情。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做出告发熙子的举动呢?还是说,一彦今天邀请自己的目的根本就与熙子无关,而是在于他处?不,或许一彦并没有邀请自己,这种感觉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不过,有一点需要事先交代一下,金田一耕助并不是暗自沉浸在这种妄想中并跟任何人都不说话,他也是跟等等力警部不相上下的圣德太子。他一面跟一彦、铁雄和熙子随便开着玩笑,一面跟着他们在球场上转来转去,仔细留意他们的对话。 通过他们的对话,耕助推断出上午时熙子和一彦都不在状态。可进入下午的下半场之后,一彦的状态似乎已逐步回升,况且他还无法只专注于自己打球。看来他真是个好青年,毫不嫌弃地照顾着美沙。熙子似乎也打出了状态。与此相反,铁雄不知为何打得十分艰难。三人中最在意金田一耕助的难道会是他? 等等力警部在第九洞开了一杆漂亮球,博得了大家的喝彩。球旋转着飞了出去。耕助也送给了他一句赞美之词,但他的大脑仍在思考另外的事情。 无论铁雄是否知道事实并在影射妻子,可如果他的瞎猜真的应验了,结果又将如何呢? 津村真二在旧道买了手电筒后会不会是去了樱井家的别墅?樱井家的别墅也在轻井泽,而津村在那里又待到了几点?无论槙恭吾是他杀还是自杀,他死于氰化钾的时间都是在前天晚上的九点前后,这一点已经通过后来的尸检得到确认。如果津村真二在樱井家的别墅里一直待到了这个时间,那他就是清白的。可这却需要熙子的证明,而且绝非易事。不过,熙子应该知道津村当时的着装,跟立花茂树分手时,津村是一副杀手打扮。 金田一耕助不禁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大家为那个杀手打扮的男人盯上笛小路的别墅跟万山庄一事而大惊小怪时,熙子的表情又是怎样的呢?他竟然一时疏忽忘记了观察。 可是……想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忽然瞪大了眼睛。难道飞鸟忠熙知道这件事?他对自己从前天晚上停电以后到九点半之间的行为根本就说不清楚。虽然他说了一些诸如跟凤千代子第一次接吻非常兴奋,以及途中丢了打火机等无聊透顶的事情,但任何人都能听出来这只是蹩脚的借口。忠熙刚停电就亲吻了凤千代子一事似乎是真的。如果不久后就从宾馆出来了,时间大概会是在八点十分。如果他之后去了樱井的别墅……然后又见到了正好在场的津村真二…… 想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突然不寒而栗。 是飞鸟忠熙?不会吧? 可是,槙恭吾在四五天前的确造访过忠熙。所谓创作停滞不前,为寻找灵感想借考古学书籍,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是并不高明的借口。难道槙当时给忠熙带来了某种信息?而槙掌握的信息肯定是关于千代子的秘密。 “我都听津村真二说了,听他说了。你就不怕让飞鸟忠熙知道?” 去年笛小路泰久曾给千代子打过这种涉嫌敲诈的电话。对千代子来说,这无疑是个致命的秘密。难道槙也知道这个秘密?并且……并且……如果是忠熙,他倒也能弄到氰化钾。 就算是忠熙不直接下手,他的身边也还有一个秋山卓造。根据等等力警部昨天在汽车里掌握的情况,为了忠熙,秋山卓造这个男人,连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而且,据说近藤也十分怀疑撞死阿久津谦三的车有可能就是忠熙的。如果是这样,驾车的可能就是秋山卓造。而且秋山前天晚上还去看了盂兰盆会舞。也就是说,他不能完全排除作案时间。而开车正好又是秋山的拿手好戏。 金田一耕助目前最大的苦恼就是津村真二下落不明。觊觎笛小路别墅和万山庄的那个杀手装扮的男人真的会是津村真二吗?金田一耕助对浅间隐的出租别墅后面的悬崖坍塌一直深感蹊跷,日比野警部补也抱有同样的怀疑。在警部补的命令下,塌方被清理干净。清理作业昨晚彻夜进行,立花茂树所谓的天然冰箱也在今天早晨被完全挖了出来。金田一耕助听说后,也在今早的九点前后跟等等力警部一起赶赴现场,结果却一无所获。既未发现威士忌酒瓶,也没有发现酒杯。 通过对附近的走访,耕助才发现自己怀疑凶手有可能在那里藏匿东西的想法很愚蠢。悬崖发生坍塌的时间据说是在昨天早晨八点左右。就算凶手想要藏匿东西,也不可能预知到那悬崖会坍塌。 金田一耕助还有一点感到可疑。那就是田代信吉的存在。田代信吉的存在并非幻想,因为立花茂树曾见过他并跟他说话,而且他的遗留物还以奇特的形式在津村真二的别墅外面被发现。田代信吉之后究竟消失到哪里了呢?轻井泽警方现在正全力追查这两人的下落。 那件事发生在第十洞的果岭上面。第十洞在这处高尔夫球场上属第二长洞,距离有四百四十三码。由于铁雄失误太多,再加上一彦给美沙做教练耽误的时间,当四人的球被击上果岭时已经是三点多了。浓雾从离山冒出来,包围了这些打高尔夫球的人。站在果岭上望去,四周都淹没在浓雾中,一片荒凉。就连球场左右的白桦和槲树丛都变成了朦胧的水墨画。果岭上飘忽不定的乳灰色雾气在眼前清晰可辨。 金田一耕助当时就站在一彦旁边。把球击上果岭的一彦捡起球,又用红毛线在原地做了个记号。等等力警部第一个尝试轻击,他的球离洞约有十码远。警部在球和洞之间不停走动,还不时地蹲下来测算角度,研究草坪。草坪早已被雾气打湿。 不久,等等力警部做了一个深呼吸,两手握着推杆站在了球后。由于距离洞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只靠轻击球是不行的,必须用类似近穴击球的打法。警部挥了两三次球杆,便毅然将压力施加在球上。 奇迹发生了。本以为球会滑向十码处的草坪上,没想到球却扑通一下飞进了洞里。掌声与欢声顿时响起。 “好球!”铁雄叫道。 等等力警部也高兴地高举推杆,做了一个胜利的动作。 “漂亮!”一彦喊道。 接下来是一彦上场。他朝着站在一旁的美沙扭过头,说道:“美沙,你把那根红毛线帮我拿过来。” “红毛线?” “对啊,你眼前不是有根红毛线吗?”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看向美沙。只见美沙正在东张西望。她的眼皮底下果然有一段红毛线,正静静地躺在绿色草坪上。不知不觉间,等等力警部也来到了一旁,打量着美沙与她脚下的那段红毛线,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喂,美沙,那红毛线不就在你脚下吗?”一彦再一次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但由于嗓门太大,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也许是注意到了四人异样紧张的情形,铁雄跟熙子也凑了过来。古川也蹑手蹑脚地来到大家身后。 一彦又说了一声:“美沙,那红毛线就在你脚下啊,还没看到吗?” 美沙将视线从草坪上抬起来,望着正围着自己的六名男女的脸。她的身体线条因为绝望而僵硬起来,表情如哭鼻子一样扭曲。 “怎么,美沙,你是色盲?!” 铁雄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美沙不由得向后跳了两三步。古川刚要伸出长臂抓她,金田一耕助立刻从一旁用力按住了他的胳膊。 美沙像佝偻病人一样弓着背,下巴向前突出,她瞪大眼睛打量着六人,眼里冒出憎恶的火焰。为保持平衡,她把两手放在胸前,手指弯得像鹰爪一样,不住地发抖。她的嘴唇严重扭曲,整张面孔都变了形,病态的唇间就差没吐出泡沫来。 虽然金田一耕助此前也见过不少凶恶男女的狰狞面孔,不过像此刻美沙这样丑陋的面孔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正因为对方是一个年方十六的少女,带给人的恐怖感便愈发强烈。这分明是精神畸形的表现,精神畸形伴随着精神绝望,让她变得越发丑陋,越发充满毁灭感。 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铁雄、熙子和一彦五人仿佛连骨髓都被冻僵了似的,呆呆地凝视着这个丑陋的生物。 金田一耕助这才恍然领悟了一彦的用意。原来一彦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美沙是色盲……是红绿色盲,也知道笛小路笃子为什么会拼命隐瞒的内情。 “……” 古川咕哝着往前一步,美沙则紧张地往后躲了两步。她的脸被雾打湿,看上去越发丑陋,越发绝望。 古川又往前一步。美沙又躲了两步。正当古川欲再往前一步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大家惊愕地扭过头,雾里又传来同样的一声。 “那不是枪声吗?”铁雄叫了起来。 “是第十二洞那边。”一彦应道。 这处球场不仅起伏很多,还被裹在浓雾当中,视线完全被遮住了。 “第十二洞?那不正是爸爸在打球的地方吗?”熙子的声音在发抖。她的脑海里无疑浮出了那个杀手装扮的男人可怕的影子。 一彦抓着推杆狂奔起来。这时,第三声枪响传来,和刚才的枪声方位有点不一样。当一彦加快速度、铁雄跟熙子也随后追赶时,第四声枪响又传到耳边,紧接着有人在雾中叫喊着朝这边赶来,分明是连滚带爬的叫喊声。 “飞鸟先生……飞鸟先生……” 雾中的声音好像正在如此叫喊。似是球童的声音,呼吸急促,在雾中一面喘息一面逼近。 “飞鸟先生中枪了……飞鸟先生中枪了……秋山先生追上去了……秋山先生追上去了……” 这时,第五声枪响再度传来,听声音比刚才远了许多。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也跟在一彦等人身后追赶。古川早已抢先一步跑了起来。冲下果岭的时候,金田一耕助一扭头,只见美沙的背影正跑向相反方向。那身穿红底黄条纹毛衣的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雾中,只有那舞动的粉红色围巾深深地印入了脑海…… ⑥《源氏物语》中的女幽灵。 第二十一章 雾海 昨天的台风过境后,轻井泽的季节好像一下子从夏季到了秋季。到了晚上,雾气非但没散,反倒越来越浓。虽然那引以自豪的落叶松林全被拦腰折断,可万山庄仍稳稳地坐落在深深的树丛里,而这树丛中的万山庄,此刻所有房间都灯火通明。不过,就连这灯色也因浓雾而朦胧、模糊起来,反倒有点凄凉的感觉。浓雾凝成水滴,顺着树梢簌簌地落下,不由得让人疑为雨声。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十五日晚上八点。 现在的万山庄仍沉浸在深深的忧愁中,在灯光中匆匆进出的人全都大气也不敢喘,连走路都不敢出声。虽然那极富明治风格的大厅里也灯火通明,却只能看到三个人影。 其中两人正在藤茶几旁下围棋,是等等力警部跟山下警部。金田一耕助也把藤椅拽到棋盘一旁观战,不过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在观战,反正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山一般的烟蒂。三人全不说话,只有两名警部落子的声音在长时间地回荡。在这明亮的大厅中,三人仿佛三尊正在祈祷的雕像。 不,三人正在心里祈祷。而等等力警部和山下警部的一颗颗黑白棋子中似乎便承载着三人的祈祷。 金田一耕助万万没想到凶手持有手枪,这不能不说是他的一大误算。 飞鸟忠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金田一耕助的责任可就大了。不,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凶手拥有手枪倒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他竟然没想到凶手竟会在绝望心理的驱使下盯上飞鸟忠熙的生命,这是他更大的失算。思维的齿轮在某处出现了错位,他需要重新梳理一遍案件的全貌并将其重新组装起来,这就是他身旁的烟灰缸里烟蒂成山的缘故。 刚才一彦从医院打来电话说,忠熙已经摆脱了生命危险。子弹已被取出,输血也很成功,忠熙的意识一直很清醒。做完手术后,他还扭头朝的场英明说了这么一句:“如此一来,我就欠下先生两个人情了。” 其实,这句话的含义是这样的: 遭到枪击时,忠熙正好站在第十二洞的果岭上面,他正要进行最后的推球。从球到洞只有三码远。忠熙本想一杆拿下,所以十分慎重。他双手握杆稍微前屈的姿势可谓最易受到枪击的姿势。 想一睹他球技的的场英明就站在他身边,洞的旁边是千代子和球童。秋山卓造站在果岭尽头,两名刑警则远远地围着果岭。这一带的雾似乎最浓,像深海底部一样的浓雾在果岭外面打转。 秋山卓造所站的果岭尽头对面有个黑影在动。雾很浓,黑影的移动也十分从容,所以谁都没有对黑影起疑。人们还以为是负责警卫的便衣。 由于正是推球的一瞬间,大家全都屏息凝神。雾气一缕缕流动,四周十分安静。远处啁啾的鸟鸣反倒增添了这种静寂的效果。 正当深吸一口气的忠熙终于要推杆的时候,果岭尽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只见一道苍白的闪光穿过了浓雾。忠熙的身体猛地一歪,却没有立即倒下。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得像陶皿一样大,凝视着雾中的狙击者。若不是站在身边的的场英明低叫一声“危险”并随之把忠熙扑倒在地,同时自己也趴在了草坪上,恐怕那第二发子弹早已要了忠熙的命。 术后忠熙所谓的那两个人情债之一便是指这件事。 第二声枪响跟忠熙倒地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凶手大概以为这次的狙击已经成功了。当凶手转身要逃的时候,千代子本能地向前跑了两三步,并在雾中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身影。 对方头戴一顶形状奇怪的黑色鸭舌帽,眼戴墨镜,脸用黑色围巾包了起来,手上戴着黑色手套,从上到下一身黑色的杀手装扮。但千代子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是不是津村真二。对方仿佛在雾中一闪而过的一缕黑烟。千代子四肢僵硬。黑烟转瞬便融入了翻卷的乳灰色雾中。 “秋山,别追……秋山,别……” 千代子听到微弱却又坚决的命令声,愕然回过头,秋山卓造已经猛地撞开千代子,在雾中狂奔起来。一瞬间,映入千代子眼帘的秋山的脸像被泼了颜料一样血红,而他在雾中狂奔的背影则像发疯的阿修罗一样。两名刑警也稍迟一步跟在秋山的后面追了起来。 “畜生!畜生!” 跟千代子撞到一起的时候,秋山嘴里那咬牙切齿的声音如暴风雨一样敲打着千代子的耳朵。 也许秋山并不是有意把千代子撞倒的,这只是在情急之下才发生的冲撞。秋山口中怒吼的骂声恐怕也并非针对千代子,而是针对枪击自己主人的凶手。不,更准确地说,那恐怕更是对自己的强烈自责。自己就跟在主人身边,却眼睁睁发生了这种事……不过,千代子却悲愤交加,心里难过极了。 “千代子……拦住秋山……对方有枪……” 此时,忠熙的一句呼唤给了她强烈的勇气,为她动摇的内心撑起了一根支柱。 “秋山先生,秋山先生,快回来!老爷担心你……” 千代子从濡湿的草坪上重新坐起来,先是冲着雾中大喊一声,然后就跑到忠熙身边。 的场英明已扶起忠熙的上半身,将他搂在怀里,正用白手绢捂着忠熙的左腹部。看到那白手绢上染满了鲜血,千代子都快疯了。 “亲爱的,亲爱的,你可要挺住啊!” 忠熙紧紧抓住千代子的手。“千代子,放心……那家伙……那家伙……”话还未说完,他就在的场英明的怀里昏了过去。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此时最沉着的当数的场英明。为了尽量减少忠熙的出血,他先让忠熙轻轻地在果岭上躺下来,然后才训斥起茫然失措地站在一边的球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叫人!位置应该是第十一洞或第十洞。” 当球童发疯似的飞奔而去时,雾中又传来了第三声、第四声枪响。 “秋山先生……” 当千代子大喊着让秋山回来的时候,她只觉得遭受枪击的人仿佛就是自己,肉体上一阵痛苦。 一彦等人随后赶来。忠熙实在幸运,现场竟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人。首先是的场英明,他在那种状况下的应急处理非常得当。就连完全外行的一彦和铁雄也临危不乱,没有让现场陷入混乱。 等等力警部在确认的场英明实施的应急措施有无不当的时候,接到球童的报告后已经撤回的客人全都从会馆赶了过来,其中还有一名跟忠熙私交甚笃的著名外科医生。不久,急救车跟日比野警部补一行赶到,忠熙被担架抬上了救护车。除了著名的外科医生,千代子和熙子也一同上了车。这时,的场英明却畏畏缩缩地从一旁说道:“很抱歉,能不能让我也上车?” “老师……” 面对一脸狐疑的一彦,的场英明有些害羞地看着他,说道:“一彦,就在飞鸟先生倒下的一瞬间,我问了他的血型……他说是AB型,我也是AB型,这个一彦也知道。说不定我还能帮上点忙呢。” “老师!” 一彦的声音哽咽了,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再次向这位沉着冷静的考古学者致敬。忠熙所说的两件人情中的另一个就是指这件事。 “啊,是吗?既然这样,那我就留下来吧。”一度钻进救护车的千代子连忙下了车,说道,“的场先生,那就拜托您了。快,请您快上车。忠熙先生遭到枪击的时候,在场的只有的场先生和我。现场必须有人留下才行……熙子,那就拜托你了。” “熙子,我也去,我也是AB型。一彦,你随后也来一趟。” “极乐蜻蜓“铁雄此时也表现得异常麻利,当他最后一个钻进救护车后,车立刻从果岭上飞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了雾里,只留下一串急切的警笛声。 经过如此一番忙乱,留在果岭上的就只有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千代子和一彦四人了。一彦也跟赶来的客人一起回到了会馆。临回去之前,他对千代子说道: “凤阿姨,警察问完话后,请您立刻来一趟会馆,咱们一起去医院。叔叔恢复意识之后,若是发现你不在身边,会觉得很凄凉的。” 一彦刚才看到,尽管忠熙已经昏迷,可他仍紧紧地握着千代子的手。千代子深深地向他鞠了个躬。 “多谢,那我马上就去。” 一彦追着客人们离去之后,果岭上就只剩千代子、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日比野警部补为了监督他的部下们,已不知消失到了高尔夫球场的何处。雾越来越浓,站在果岭上的三人犹如漂浮在幽冥之海一样。这幽冥之海的远处还不时传来刑警们的喊声。在千代子听来,这声音犹如从噩梦中追来的恶魔的声音,令她那被雾打湿的肩膀微微发抖。 “凤女士。”不久,金田一耕助开了口。为避免惊扰对方的情绪,他尽量用柔和平稳的语气说道:“您刚才得知飞鸟先生是AB型血,为什么立刻就下了救护车啊?” “因为我是A型血。”千代子露出一副若是相同血型则很乐意献血的表情。 “昨晚就已经听您说过了,您说美沙小的时候有一次急需输血,当时就是阿久津谦三提供的吧?” “对。” “他是什么血型?” “B型。”千代子说完,发现等等力警部的态度很奇怪,便不解地皱起眉头,“怎么,有问题吗……” 警部不忍去看千代子的表情,不由得背过脸去。因为他今天早晨跟金田一耕助一起去了轻井泽警局,查看了去年在此地死于非命的笛小路泰久尸检的专家鉴定书。笛小路泰久的血型是O型。 等等力警部深知,O型血男人跟A型血女人之间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那么,美沙的父亲到底是谁呢? 金田一耕助一面把苦恼的目光转向正从雾中靠近的一个黑影,一面说道:“难道,凤女士并不知道笛小路先生的血型?” “他……他……”千代子似乎也意识到一只黑色的爪子正朝她袭来。她一面把视线投向金田一耕助苦恼的侧脸和等等力警部宽阔的后背,一面答道:“O型。嗯,对,没错。他的确是O型。可是……可是……金田一先生,”她喘息着说道,“怎么,这个有问题吗?” 原来这女人还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毫不顾忌地坦白了自己的不忠。她长期背叛并欺骗笛小路泰久,在身为笛小路泰久妻子的时候,她就跟其他男人通奸并生下了美沙,否则美沙的血型就不可能是B型。这女人尚未发现血型的秘密,也并未意识到善于捕捉机会的金田一耕助正在对她进行诱供,毫不顾忌地交代了自己的不忠和背叛行为。 可是……等等力警部只觉得自己呼吸加快。这件事跟美沙是色盲到底有什么关系呢?金田一耕助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此案跟色盲的情况有关呢?昨晚回到南原的南条别墅后,他立刻就查起那里的百科事典来,那不正是色盲的条目吗? “金田一先生!”千代子的声音在发抖,“血型有问题吗……” 等等力警部回头一看,金田一耕助正把双手搭在千代子的肩上。 “凤女士,我看咱们今晚就好好谈谈这件事吧,我也还有两三个问题没弄明白呢,不过我相信您。血型的事情您最好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您现在也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总之我以后会告诉您的……今晚……啊,日比野警部补似乎已经到那边了。您把刚才的情况大致说完后,最好立刻就返回会馆,跟一彦赶赴医院。飞鸟先生现在比谁都需要您。” 当金田一耕助迅速说完并离开千代子身边的时候,日比野警部补从雾中现身。 日比野警部补十分激动,还变得疑神疑鬼。对于这名年轻的警部补来说,忠熙遭到枪击无疑是他的一大失败,他实在无法坦然地接受这一事实,怀疑里面存在着巨大的欺骗。 千代子将当时的状态再现了若干次。虽然枪击者是从昨晚起就成为人们议论话题的那个杀手打扮的男人,却没人看清楚他的面孔。因而当千代子陈述到她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津村真二的时候,警部补的怀疑终于到达了沸点,提问也极其冷酷且严厉。 可是千代子非常配合,她耐心地把同样的陈述重复了好多遍,还补充说,的场英明也应该目击了同样的情形,希望警方也去找他问问。她觉得被害人忠熙也许看到了对方的脸,可正当忠熙想就此说点什么的时候,却陷入昏迷。等忠熙醒来后,希望警方去问问他。可千代子话未说完,就忽遭打击似的一阵头晕,打了个趔趄。她恐怕是忽然想到万一忠熙无法醒来的情况而受到了打击。 金田一耕助实在看不下去,便从一旁插进话来:“日比野先生,差不多就行了。凤女士都说了,的场先生也在现场呢,回头再去问问他,若是两个人陈述有出入,到时候再追查怎么样?” 然后他朝千代子转过身来,说道:“凤女士,一彦恐怕正在会馆等着呢,我看您还是立刻去趟医院吧……” 日比野警部补这才放弃对千代子的追问,为防止发生意外,他命令年轻的便衣将千代子送回了会馆。 剩下的便是沉浸在浓雾中的荒凉的高尔夫球场了。除了远处不时传来鸟儿喧闹的啼叫之外,冷清的第十二洞一带已完全被淹没在浓雾的大海中,连数米远的前方都难以辨清。金田一耕助蓬乱的头发早已被雾打湿,在日比野警部补的带领下,他和等等力警部,甚至走到了一百米开外的树林旁边去查看。血流到了粗草区尽头的草上,几名一脸严肃的警察正在附近警戒。其中一人脸上的亢奋仍未完全消退,说道: “我和山口跟在秋山先生后面追凶手一直追到了这里。当时凶手射出的两发子弹之一击中了秋山先生的脚。秋山先生倒下了,凶手便趁我照顾他的空当逃进了林子里。山口则随后追了下去。” 那树林当然正沉浸在一片雾海里,本该耸立在树林背后的离山已被高密度的水滴幕布包裹起来,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我先叮嘱了一下秋山先生不要离开这里,然后就冲进树林去追凶手和山口,却没找到。不止如此,还有枪声从那个方位传过来,于是我又试着去了那边。虽然没找到凶手,草上却留着血迹。我连忙折回这里一看,秋山先生已经不见。不久,山口也折返回来。” 这名便衣姓木村,刚才无疑也向日比野警部补作了同样的报告。他难掩亢奋的神色,言辞中却难免带有一种背诵般的语气。 金田一耕助一问,秋山卓造似乎是左脚踝处中枪。虽然他本人说子弹并没有打中,只是擦破了点皮肉而已,骨头并没有异常,不过从积存在现场的血量跟洒落在树林中的点点血迹来看,他还是出了很多的血。虽然如此,秋山卓造还是追着凶手冲进了树林。而凶手不仅带着手枪,似乎还已自暴自弃。 金田一耕助不寒而栗。 日比野警部补所能采取的方案也只有两个:全城戒严与搜山。第一种方案应该已付诸实施,搜山行动却行不通,时间跟气象条件都不成熟。马上就五点了,夏天日长,五点这个时间问题倒是不大,不巧的是偏偏有大雾,随着夜色降临,雾气恐怕会更浓。 离山不是一座很大的山,却时常有熊出没。在这样的一座山里去找一个人已经不算简单了,而且对方还持有凶器,也不知道有几发子弹。加之有浓雾的保护,说不定凶手只听到脚步声就会从雾中开枪,这也难怪现场的警察非常紧张。 行动计划必须重新修正。 当大家留下两名警察警戒,其余人都撤回会馆的时候,客人自不必说,就连一彦和千代子都不见了。一名交通稽查的警察正在等候日比野警部补,根据他的报告,樱泽笛小路的别墅里,笃子跟女佣里枝倒是在,却没有看见美沙的人影。美沙说正午前要去一趟高尔夫球场,出去之后仍未回来,看来是直接从第十洞失踪的。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坐着日比野警部补的车,从高尔夫球场绕到了医院。一彦正在医院负责打理,根据他的介绍,忠熙被送到医院后不久就恢复了意识,并让他给二人传话,说他现在精神面貌不错,正在输血,请不用担心。至于联络地点和今晚的住宿,他希望能使用万山庄,这样他自己也比较放心。对此,金田一耕助也托一彦转达说: “那就请转告老爷,案子也进入了最后阶段,今明两天就会查明案件,抓捕凶手。祝早日康复。” 据说听到这消息后,忠熙非常高兴。一彦说,忠熙身边有千代子和熙子在陪护,凤阿姨的陪护似乎给了叔叔很大勇气。 一彦开着凯迪拉克把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送到万山庄,在等等力警部的要求下,中途还顺道去了一趟警局,捎上了山下警部。就这样,万山庄被选定为所有事务的联络地点。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半。 雾越来越大,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尽管玻璃窗关得紧紧的,可雾气还是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万山庄古色古香的大厅也因这淡紫色的雾气而变朦朦胧胧的。 刚过八点半,日比野警部补赶了过来。不用说那杀手打扮的狙击凶手,就连秋山卓造和美沙的去向都仍然不明。秋山肯定是去追击凶手了,他的安全很令人担心。而美沙又是怎么回事呢?美沙跟枪凶手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关系吗? “搜山一事只能等到黎明了。”日比野警部补望着笼罩在窗外的浓雾,恨恨地咕哝着,“当然,我已经向全城发出通缉。若在此之前发现凶手模样人即可逮捕。还有那个令人瞩目的白桦营十七号房间的涂鸦问题,目前正在鉴定中,我想不久就会出结果了,一有结果立刻就会向这边报告。” “那第十七号房间的住宿人名单……”金田一耕助问道。 “啊,这个也正在做。幸亏立花茂树有津村真二的书信,如果去年案发后津村曾到那里住过并在住宿人登记簿上登记,马上就会查明。”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金田一耕助却未必乐观。他满眼苦恼地望着正在棋盘上上演的白热化大战。执白子的是山下警部,局面似乎对他不利。 八点四十五分,电话铃响了起来,现在这部电话已经变成了对外直拨电话。电话是熙子打来的,说让金田一先生接。金田一耕助接过来后,熙子说道: “是金田一先生吗?我是樱井熙子。我现在在医院,您那边都有哪些人?” “除我之外有日比野警部补,还有县警本部那边派过来的山下警部,以及你认识的等等力警部,就这些……” 熙子想了一下后说道:“好的,我立刻赶过去,请大家等我回去。我有话要对大家说。” 熙子的声音很从容,可像坚硬玻璃一样的语气中却流露出强烈的决心。放下话筒后,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二十二章 打火机 “金田一先生,您对这个打火机有什么线索吗?” 匆匆打完招呼后,熙子从手绢中取出一个金壳打火机,放到金田一耕助面前。从表面带有金字塔浮雕的样子来看,这个打火机恐怕是请人专门定做的。金田一耕助拿在手里看了看,向日比野警部补递了个眼色。 “这是您父亲的打火机吧?” “关于那件事,父亲是怎么说的?虽然父亲还不能多说话,但从表情来看,关于这打火机,父亲好像是跟先生说了些什么。父亲都说了什么呢?” 对方完全是单刀直入的语气。尽管嘴角挂着微笑,微笑下面却带着一种强硬,仿佛在向对手挑衅,眼睛里也闪着无所畏惧的光。由此看来,这女人还真是个不寻常的斗士。金田一耕助反倒被震慑住了,连连眨着惺忪的眼睛,说道: “是吗?您父亲是说过,他说是前天晚上在雾里把这东西弄丢的。” “弄丢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可是父亲珍藏的打火机啊,而且父亲也不是这么不小心的人。他有没有说是在什么状态下弄丢的?” “这、这……也就是说,您父亲是在前天晚上八点多从高原宾馆离开……对了,八点刚过时停了电吧?当时,您父亲正跟凤千代子女士待在宾馆的前厅里,突然间停了电,于是,他就不由得……嗯……二人就不由得拥抱,嘴唇碰到了一起。也就是说……就是接吻了。然、然、然后,那个……” “然后……父亲说怎么了?”熙子步步紧逼。 “樱井夫人,先别说这个,您还是先说说您是在哪里捡到这打火机的吧。” 一旁的日比野警部补冷不防问道,熙子却连理都不理。 “然后父亲说怎么了?” 熙子依然是逼问的语气,眼睛里闪着无惧的光,嘴角挂着可怕的微笑,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嘲弄对手的微笑。 遭到熙子藐视的警部补顿时涨红了脸,他刚要开口说话,看到了山下警部的视线,随即沉默下来。从等等力警部仍手捏棋子恋恋不舍地盯着棋盘的情形来看,棋局似乎已经扭转,这盘棋等等力警部下得真是不合时宜。 最可怜的要数金田一耕助了,在这悍马般的女斗士樱井熙子的连连逼问下,他只觉得接吻的当事人仿佛就是自己似的又羞又臊,他张口结舌,拼命地挠着自己蓬乱的头发,说: “这、这,就、就是说,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呵呵。”大概连自己都对这狼狈相感到奇怪,金田一耕助傻笑了一声,使劲咽下一口唾沫,然后气提丹田,才终于把形势扭转过来,“于是令尊就从宾馆跑了出来……也就是说,他是在跟凤女士接吻之后跑出来的。可是外面由于停电一片漆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而且由于令尊接触到了凤女士那滚烫的肌肤,顿时就恢复了青春血气。按照令尊大人自己的说法呢,就是恍恍惚惚,连自己去了哪里、怎么去的都记不清了,反正回到家时是九点半或十点。怎么说呢,令尊完全沉浸在青春的幸福中,在旧轻井泽一带的黑暗中转悠了一个半或两个小时,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连途中有没有遇到人也说不清……令尊就是这么说的。” 可怜的金田一耕助汗流浃背,光是解释完这些就费了好大力气。 “那打火机呢?打火机的事父亲是怎么说的?”熙子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啊,那、那打火机的事嘛。”金田一耕助又口吃起来,开始用手挠蓬乱的头发,甚至连谁是讯问者、谁在接受讯问都弄糊涂了。日比野警部补十分不满,数次想发作,但山下警部却十分老到,一副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来的样子。等等力警部虽然正板着脸,一面计算着黑白棋子一面往棋子盒里装,脸上却难掩对耕助的怜悯之情。装完棋子后,他又不慌不忙地点上一支烟,大概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面对悍马般的女斗士,孤立无援的金田一耕助看来是豁出去了,只见他一面挠着乱发,一面说道:“也就是说,令尊在漆黑的夜色里瞎碰乱撞的过程中忽然想吸烟了,于是取出打火机点烟,可是风太大打不着火,他就放弃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吸烟了,于是就摸了摸口袋,结果打火机已经没了。刚才明明装进口袋了,难道掉出去了?那可是一个特征明显的打火机。因此,若是能找到捡到打火机的人,或许就能搞清楚自己是在哪里转悠了。” “这么无力的解释。” “您说得没错,作为解释来说是很拙劣。” “那金田一先生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我觉得这有点可疑。不,是非常可疑。也就是说,并不能完全排除令尊大人给槙恭吾下毒的作案时间。” “什么意思?父亲他……” “在令尊宣称的恍恍惚惚到处乱转的时间里,他会不会是去了矢崎给槙恭吾下了毒呢?事后确定了案发现场其实是在浅间隐后,作案所需的时间就更短了。所以无疑是他。” “如果是他,动机又是什么呢?父亲为什么非要毒死槙先生不可呢?” “恐怕是占有欲的问题吧。令尊的占有欲要比常人强一倍,他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傲然占有过这个将属于自己的女人的人活在这世上的。因此,他就一个个地都……” “呵呵。”悍马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可是,氰化钾又该怎么解释呢?父亲是从哪里弄到的呢?” “樱井夫人,您可不要小瞧了令尊。像飞鸟忠熙这般人物,要想弄到一两吨或者一两卡车的氰化钾,那还不是小菜一碟。飞鸟忠熙是无所不能的……令尊早就把这种观念深深地植入了世人心里,至少我金田一耕助是持有这种信念的。” 金田一耕助一面眨着无神的眼睛,一面操着樋口操夫人般的口吻。悍马熙子也有些底气不足,道:“不会吧……像金田一耕助这样的大侦探居然也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她的声音已经变小,这恐怕是她斗志萎缩的证据。 “可是,夫人,所谓迷糊侦探就是各种荒唐事情都能予以考虑的侦探。能否成为一个迷糊侦探是需要通过一个特定的筛子来筛选的,那就是能否考虑各种荒唐的事情。你比如说眼前的等等力警部,正因为他这种人平时深受常识这种无聊桎梏的束缚,所以一开始就不相信像飞鸟忠熙这样的人物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来,因此他这种人数十年如一日都只能是警部,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山下先生也跟他半斤八两。至于我金田一耕助嘛……好了,高谈阔论到此结束,这打火机您是在哪里发现的?” “据说是放在了我家别墅门廊的扶手上。” 熙子最初的气势荡然无存,她居然乖乖地回答起来,分明是中了金田一耕助的毒气弹。也许是她已经发现即使虚张声势也没用。 “据说?什么意思?” 性急的日比野警部补刚要开口,却被金田一耕助抢先阻止。 “因为这并不是我发现的。而是神门土地派来帮忙的花匠发现后交给我的。”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不,已经快中午了。听说是孤零零地放在那里,一副显摆的样子。” “这么说,令尊前天晚上从高原宾馆跑出去之后,又顺便去了贵府的别墅?” “应该是的。”说完,熙子立刻又添了一句,“为慎重起见,刚才在医院时,我还特意请凤阿姨看了下这打火机,她说父亲前天晚上在宾馆跟她见面时的确带着。” “可是,令尊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呢?为什么没把他造访您家别墅,还有将打火机放在扶手上的事告诉我们?” 熙子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凶光,嘴角挂着无惧的微笑说道:“金田一耕助先生恐怕知道其中的理由吧,反正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在花匠发现打火机交给我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父亲前晚来访。” “也就是说,令尊去了您的别墅,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跟你打招呼,只把打火机放下就回去了,是吗?” “所以理由到底是什么呢?先生恐怕已经知道了吧?”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短兵相接。熙子一下子劈过来,而接招的金田一耕助却十分懈怠,只知道为难地频频眨眼。日比野警部补实在看不下去,刚想助一臂之力,听到山下警部一声咳嗽,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金田一耕助苦恼地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就叹了口气,说道:“樱井夫人,您可真不厚道。” “没错,谁让我是飞鸟忠熙的女儿呢。一旦把我惹急了,我也会弄上一两吨氰化钾让你看看的。不过,先生刚才是什么意思?” “您自己难以启齿的事情全让别人来替您说。好吧,谁让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事就是我的职业呢。也就是说,事情恐怕是这样的。”金田一耕助这次没有再挠他那蓬乱的头发,而是用恼火的目光盯着熙子的脸,说道,“令尊大人吻了凤千代子,这也就是求婚了,而且凤女士也愉快地接受了。婚约在这里就成立了。令尊第一个就想把这喜悦告诉您,或者是想寻求您的理解。还有一点,令尊大人还知道樱井先生前天晚上回不了家的事情。而且由于停电,四下一片漆黑,风又刮得厉害,他很可能非常担心您。于是出于多种原因,他就去了您的别墅,这大概就是父爱的体现吧。” “请千万不要跟我讲什么父爱,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恐怕是的。因为您趁丈夫出门之际就把其他男人领进了家里。” 一度从熙子眼中消失的凶光突然再度剧烈燃烧起来,变成一股杀气刺向金田一耕助。她又露出悍马般的本性,起身就要扑过来,眼睛里燃烧着通红的火焰。日比野警部补错愕地站起身来,而山下警部和等等力警部仍泰然自若地打量着二人的脸。 熙子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把全身的憎恶都汇聚到眼睛里,低头瞪着金田一耕助。可当她看到对方那烦恼的眼神后,眼中的凶光却逐渐消退下去。不久,她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金田一先生。”她呻吟着说道,“我错看您了。” “什么意思?” “父亲那么信任您,所以我一直都以为您是一个稍具同情心的人。” “抱歉。”金田一耕助坦率地点点头说道,“您好不容易来这里想坦白一切,可我刚才却残酷地给了您一巴掌。不过,您似乎对令尊抱有反感啊?” “怎么会呢。”熙子强烈否认,她忽然老实下来,耷拉着肩膀说道,“我一直尊敬他。不,我对父亲的喜欢胜过了尊敬,那么好的父亲是不多见的。所以我就越发恨自己,是我让那么好的父亲受了那么多痛苦。” “您认为令尊看到了什么呢?” “不,我想父亲什么都没有看见,毕竟是漆黑一片,不过我想父亲肯定是听到了。” “听到了?听到了什么?” “钢琴的声音。” “钢琴的声音……谁弹的钢琴?” “当然是津村先生。” “津村先生到您府上弹钢琴?” “除此之外又能做什么呢?那么黑……” 听了熙子一本正经的抱怨,金田一耕助不禁笑出声来。等等力和山下两名警部也瞪大了眼睛,可接下来的一瞬间,二人的嘴角绽开,脸上的肌肉忽然松弛下来。只有年轻的日比野警部补仍瞪着怀疑的金鱼眼。 “熙子女士,”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脱口而出,可说完之后,他却有些害羞地用手挠起蓬乱的头发,“啊,冒犯了。不过,请允许我直呼您的名字。我想称您为熙子女士,可以吗?” “没事,请只管叫就是。不过也请允许我对先生您撒娇。” “啊,多谢。那我问您,您是不是跟津村先生有婚外情?” 熙子默默地望着金田一耕助,不久,她现出害羞的神情说道:“我跟您实话全说了吧。星期六傍晚五点半左右,我往星野温泉打电话的时候,是有这种打算。不过那是一时冲动,因为那天过午铁雄打来电话说他有事走不开,今晚回不来了。上个星期六他也同样食言过,但那一次他好像真的有事,父亲也安慰我说他公事繁忙,就原谅他一次。可前天的事情就非常可疑了。抱歉,他到处勾三搭四、花天酒地的事您知道吗?” “啊,倒是听警部说过。但他其实还是爱您的,对吗?” “我一直为此而骄傲呢。没错,先生说得没错,他是很爱我。不过我却不争气,怀着身孕却乱开车,结果出了交通事故导致流产,后来还被贴上了不孕的标签……他出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您不争气?是怀孕这方面……”看到金田一耕助一脸严肃的表情,熙子却忽然笑出声来,说道:“啊,抱歉。难得先生为我担心,我却还笑话您……不过,说起来还真奇怪。” “奇怪?” “交通事故之后,医生说我不孕的几率有百分之九十,怀孕几率只有百分之十,那也就是说基本上不行了。因此他就彻底陷入了悲观,开始出轨。可后来我却慢慢地恢复了,大夫说百分之五十的怀孕几率是没问题的。但他不知道。” “您没告诉他这件事?” “因为说不出口啊,我总不能说我是如此情况,请你不要再花心了,一心一意跟我过日子吧。而且,这件事大夫已经跟我说了半年了,却仍不见动静,所以我没有自信。如果真能怀孕,我想等怀上之后再给他一个惊喜,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因为他也非常想要孩子,虽然希望渺茫。” “那,令尊知道吗?您怀孕几率起码有百分之五十的事?” “父亲恐怕只知道我不孕几率有百分之九十吧,所以他非常担心我们夫妇。” “这怎么行,我看得赶紧挑明,好好鼓励鼓励您丈夫,让他努力加油才是啊。” “那就请金田一先生帮着说说吧。让他去K大医院找妇产科主任吉村医生问问。” “好的。K大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吉村大夫,对吧?” 看到金田一耕助往记事本上记,日比野警部补一脸诧异。等等力警部和山下警部则一面严肃地互递眼色,一面关注着二人的对话。 “这么说,熙子女士是不会轻易出轨的了?如果怀孕可能性很大的话。” “我怕的就是这个。可是,当我五点半左右往星野温泉打电话的时候,我真的想跟他上床。铁雄那人我了解,要干坏事或者干完坏事的时候,说话总是语无伦次。星期六下午他打来电话时就是这样。既然你都那么做了,就别怪我任性。” “抱歉打断一下,您跟津村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啊,昨晚铁雄不是说过了吗?去年秋天在日本美术展上见到他,然后跟朋友一起去喝茶。那之后还不到一个月,我在一场音乐会的走廊里又遇见了他,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还一起去喝了茶。再之后我们就经常互通电话,或是在各处的咖啡厅、画廊或商场见面。” “这件事您没有告诉您丈夫吧?” “这个嘛,虽然我也没干过什么亏心事,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好奇心强的女人。对方似乎也出于同样的理由而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么,您并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而隐瞒,而是在隐瞒的过程中逐渐愧疚起来……” “金田一先生,”熙子略微加重了语气,“您说得没错。” “那么,能否给我讲讲前天晚上的事?” “好的。”熙子轻轻点点头,说道,“前天五点半左右我打电话时,心里的确深感愧疚。丈夫来不了了,女佣也要出去看盂兰盆会舞,十一点之前恐怕回不来。当我说‘我一个人很寂寞,你过来一下吧’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尖。他也有点犹豫,就说‘那么演奏会结束后我立刻赶过去,九点半之前一定赶过去’。但他的声音却在发抖,似乎害怕被人听到,或许我是有点清高,不过我想他恐怕也是那种心情。” “原来是这样,后来呢……” “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就只有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的一小时。我想尽量有效地利用这一个小时,于是就做了各种心理上的准备。当时的我真是个坏女人,我在心里不断地喊着:铁雄,你给我记着,铁雄,这是你自找的!” “您还是很爱您丈夫的。” “先生!”熙子有点哽咽,“可结果却弄成了这个样子。但伤感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只说事实吧。七点左右,里枝……就是笛小路家的女佣,她来叫上我们家的荣子一起出去了。对了,盂兰盆会舞的会场就在我家附近,所以只要能听到扩音器还在响就没事,因为她们不等到结束是绝不会回来的。” “啊,请允许我打断一下,停电也能听到扩音器的声音吗?” “这个啊……”熙子微笑着解释道:“事后我问过荣子,她说负责人中有电器商的儿子,是他带去了电池,声音很大。当然跟往常还是不一样的,这件事我想日比野先生也知道。” “停电后我也从黑暗中听到了《煤矿小调》一类曲子。我觉得很奇怪,就跑去一看,发现他们把电线接在了电池上。另外他们还用放在公园的金属纸篓点上了三堆篝火,全在灯火中跳舞呢。我就批评他们说就不怕危险吗,他们居然笑着说消防员们早就准备好了,正轮流跳呢。”日比野警部补似乎也收起了锋芒,苦笑着说道。 “没错,是弄得十分周到。” “毕竟一年只有那么一次。电器商老板也喜欢弄这些事,他还在前面领头呢。我仔细叮嘱了一下防火事宜,然后就回去了。” “对了,扩音器的声音连浅间隐都能听到吗?” 大家一愣,重新打量着金田一耕助。警部补的脸上立刻浮出兴奋的神色“大概能听到。因为那里地势很高,地形也是朝这边张开的。但这得跟当地的住户确认一下才行。怎么,有问题吗……”警部补问话时的声音有些嘶哑而哽咽。 “好,请一定确认一下。熙子女士,请继续。” 听到金田一耕助刚才的问题,熙子似乎也产生了一些动摇,但她努力抑制住内心的不安,说道:“刚才说到七点左右荣子跟里枝一起出去了,然后不久就听到扩音器的声音传来。再后来我就弹了一阵钢琴。我虽然知道津村先生最早也要在九点半左右才能过来,可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七点半左右曾停过一次电吧?不过立刻就恢复了。” “对、对,听说因为那次停电,电器商老板就开始忙活,他先是给电力公司打了电话,在确认不知何时便会真正停电后,就四处奔走。” “那么,用电池控制的扩音器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响起来的呢?” “当时停电是从八点零三分开始的。扩音器响起来大概是在八点十五分,而我去查看情形的时候则是八点半。” “大概正好是在那个时间。第一次停电之后,我立刻就在钢琴上面准备了两支蜡烛。然后就完全停电了,弄得我很被动。因为这样一来,盂兰盆会舞很可能就会中止,演奏会那边也不知会怎样,我胡思乱想,又无事可做,因为房间里黑漆漆的。没办法,我只好弹起钢琴,然后津村先生就来了。” “津村先生带着手电筒吗?” “对,他说是从旧道的商店里买的。在这里我要事先声明一下,在昨晚听到大家的话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津村先生当时是杀手装扮。” “津村先生有没有戴墨镜?” “没有,他没有戴那种玩意儿……” 大概是津村真二也感到害臊了吧,看来是在途中把眼镜摘了。如此一来,杀手装扮也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那后来呢?你们后来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要是有灯倒也另当别论,可房间里只有两支蜡烛在照明,这样一来反倒有点怪怪的……气氛也太过适合做那个了。” “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进行到那一步,并没有卿卿我我,然后就忽然拥抱接吻之类,是吗?” “毕竟我们两个是第一次独处。” “停电反倒破坏了你们的好事,这么说,你们跟《藤十郎之恋》是相反的了?” “他那个人啊,是无法为了自己的艺术而欺骗女人的,再说我也变不成阿梶那样。” “哈哈,连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同情您了。那,最后的结局怎样呢?” “我们两个人都变得十分拘束。他后来就说钢琴弹得不错啊,我就说让您见笑了,您能不能给我弹支曲子听听,他说好的,于是就为我弹了一首《月光奏鸣曲》。” “津村先生是不是一副贝多芬的样子?” “是的,大概是在弹奏时不知不觉就陶醉在现场的气氛中了。毕竟是在烛光下弹钢琴,而且他也是个有名的钢琴家。他完完整整地给我弹了一遍《月光奏鸣曲》。对了,津村先生开始弹的时候,扩音器的声音也刚好传来,所以正好是日比野先生说的那个时刻。” “《月光奏鸣曲》完整地弹一遍得花多少时间?” “大概二十分钟吧,因为三个乐章他全都弹了。之后,在我甜言蜜语的一再请求下,他又弹了肖邦的三支小夜曲。其间,暴风变得越来越猛,他大概是心血来潮,又给我弹了肖邦的两支练习曲《冬风》与《革命》。” “那是什么样的曲子?” “非常激昂的曲子。最后则是李斯特的《爱之梦》。就这样,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熙子的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么说,你们连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是吗?” “我们当然在曲子的间隙里聊了天,但像爱情、恋爱什么的完全没有谈,我们谈的全是有关音乐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九点半。于是他就问女佣是不是要回来了,我说是啊,今天就到这里吧,于是他就回去了。” “九点半?你确定是九点半吗?”日比野警部补又追问了一句,不过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样的猜疑。 “没错。因为他当时曾问我时间,我就看了一下手表。准确地说是九点三十五分,然后就有了我刚才说的那几句对话。他终于要起身离去的时候,我说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却什么都没招待你。我的脑子当时真是坏掉了。你想,我丈夫是喝威士忌的,所以兑水的威士忌和下酒小菜我原本早就备下了,可是我竟连这个都忘了。” “这么说,津村先生就那么不吃不喝地弹了一个小时左右?” “是这样的。而且,他还致谢说,很高兴今晚能以这么好的心情弹琴,十分感谢。我的心情也差不多,于是我就说下次要他一定见见我先生,他立刻恭维说你先生可真幸福,能有你这么个好妻子。” “也就是说,为了打发黑暗中的无聊,津村先生才开始弹钢琴。弹着弹着,你们两个就都陶醉其中,然后忽然回过神来……是这样的吗?” “金田一先生,非常感谢,您说得一点没错。” “当时,津村先生有没有说过有人到浅间隐那边等他?”日比野警部补适时地插上一句。 “没有,压根儿就没有……然后,到了他终于要出门的时候,我说你回去之后也还是孤身一人,挺寂寞的吧,结果他说没事,早就习惯了。” “您看手表的时候是九点三十五分,又说了这么几句后就出门走了,时间差不多快九点四十了吧?” “对。而且……这件事还有点下文呢。” “下文?” “他那个人总是冒冒失失的,这事昨晚不是也提到了嘛。他常常丢三落四,于是他走之后,我就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他把德拉库尔的乐谱夹忘在了钢琴上。于是我拿起夹子匆匆去追他,在往浅间隐的一个拐角处追上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曾看到有个身影在前面走路,我小声喊了一声津村先生,结果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慌慌张张地跑向了高原宾馆。虽然停了电,周围一片漆黑,但还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周围还泛着一丝光亮。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竟然是父亲。” 熙子眼里噙着泪,声音有些哽咽。沉默片刻,金田一耕助问道:“令尊大概是想确认一下对方是谁吧?” “我虽然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的耳朵很尖,肯定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弹钢琴的是不是我。而且房间那么狭小,他肯定连说话声都听到了。金田一先生,您说黑暗这玩意儿可真是奇怪。” “什么意思?” “我们只是一直随便聊而已。肖邦如何,李斯特又如何……明明没做什么,两个人却都害怕被人听到似的,这也难怪父亲不放心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您真的做了一件不孝的事。作为父亲,为了促您反省,他便留下了打火机并跟踪了津村先生,对吗?” “我想是的。所以被我喊了一声后,他才慌忙逃走了吧。” “不久后,您就追上了津村先生吧?” “是的,我是在往浅间隐方向的拐角处追上他的。他十分惶恐。我还目送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感觉他的脚步并不像有人在等的样子。他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弓着腰,慢吞吞地爬上坡。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我感觉他似乎在背着罪恶的十字架。” “罪恶的十字架?”金田一耕助一愣,“什么意思?” “啊,就是感觉他心里压着一种深深的忧愁……我一直以为他是因外出和我见面而遭受良心上的苛责呢,可现在想来似乎不止如此。我感觉他一直背负着沉重的精神枷锁。” 金田一耕助跟日比野警部补交换了一下眼神。难道是向笛小路泰久轻率透露某一秘密让他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莫非在跟与凤千代子相关的人见面时,那十字架就越发沉重了? “先不说这些,那您觉得按照津村先生当时的脚程,他回到浅间隐要多长时间?” “这……我并不知道津村先生别墅的具体位置。” “日比野先生,您能估算出来吗?” “这个嘛,那得看走得快慢了,若是慢吞吞地走,估计要二十分钟,或者还要多一些吧。” “那他回到家时差不多是十点,或者十点以后了。” 而在这一时间,所有的一切应该都已结束。 “对了,父亲还托我带口信呢……” “什么事?” “就是今天枪击父亲的人,父亲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脸,并不是津村先生。” “那是谁?”日比野警部补的声音格外小。 “父亲好像也不认识。也许是父亲完全不认识的人吧。但如果说到服装跟津村先生一样这点……”熙子的声音和眼神都在发抖,浑身起鸡皮疙瘩,全身僵硬,“他,现在还没有下落吗?” “还没查清。”金田一耕助和山下警部、等等力警部、日比野警部补交换了一下眼神,声音沙哑地说道。“津村先生那个人,像是会持枪的人吗?” “不会吧……就连凤阿姨都一再强调,就算是津村先生之后的表现很不正常,她也绝不相信津村先生会持枪。” 第二十三章 另一个女人 然后,熙子又忸怩了一会儿,忽然心一横,毅然把目光朝向金田一耕助,说道:“金田一先生,希望您尽早侦破此案。父亲不久就会康复,他还说康复后希望能在今年秋天跟凤阿姨完婚呢。” “熙子女士,您同意二人结婚吗?” “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大概就是世上所谓的能人。可另一方面,他恐怕又是一个人们所谓的幻想家。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飞得无影无踪了……母亲在世的时候,为了抓紧这条线都不知吃了多少苦呢。不过发生了这次的案子,我算是看清了人的性格和脾气。若是凤阿姨,我想她会紧紧抓住父亲这只风筝的丝线的。” “我明白了。还有呢?” “说实话,我不想说这种事,可我还是觉得说不定会对大家的调查有所帮助,所以……” 金田一耕助、日比野警部补和山下、等等力两名警部的脸上立刻现出紧张的神色。 “樱井夫人,”日比野警部补迫不及待地问道,“莫非您对这案子知道些什么?” 熙子明显露出犹豫的神色,一副欲哭的表情。 “我不知道这件事究竟会不会对破案有所帮助,而且说不定还会给那个人带来意外的麻烦,所以此前我一直没告诉过任何人。而且,金田一先生……” “请讲。” “也许是我不想让人把我当作女侦探,所以我一直把它藏在心里,直到发生了今天的事情,我才觉得最好还是让您听听……” 金田一耕助一面用温和的眼神望着仍在犹豫的熙子,一面说道:“熙子女士,您之所以犹豫不决,是不是担心会冤枉那个人?” “对,就是这样。”熙子露出强忍悲痛的笑容。 “若是因为这一点,那就请您尽管相信我们四个人。虽不知道您了解的是什么事,但如果听了您的叙述后,我们觉得此人跟本案有关,我们当然要去调查,可如果只是您多虑了,我们就权当没有听见。不知道这样可不可以?” “金田一先生,那就听您的。各位也请包涵。”熙子仍显出一副内疚的样子,她一面用缠在手指上的手绢擦拭着额头,一面说道,“这其实是去年的事了,是去年八月十五日晚上。” “就是笛小路先生去世的那天晚上吗?” “对,那天父亲同样举办了一场高尔夫球比赛,后来就在高原宾馆跟大家聚餐。我们夫妻也参加了。可是……”熙子笑着说道,“凤阿姨也一起参加了,所以铁雄就说,最好趁着没被马踢死之前赶紧撤。于是我们在八点刚过时离开了宾馆,一度回到家里。我家附近就是盂兰盆会舞的会场,吵得格外厉害,在家里都待不住,索性就跟铁雄一起去看盂兰盆会舞了。荣子也在跳。” “是这样啊。” “我们去看了一会儿会舞,觉得没意思,就决定去旧道散散步。可是要想从会场穿到旧道,喏,就是最近由于皇太子跟美智子妃的爱情故事而出名的那个网球场,从那里必须穿过乱七八糟的小巷。我们走到一半时,有个人踉踉跄跄地从对面走了过来,正好撞到我丈夫身上,随后便发着牢骚走进了旁边一家叫含羞草的店。” “是笛小路先生吧?”日比野警部补的声音十分沙哑。 “对。但当时我并不认识他。事后看了报纸,我才跟铁雄聊起来,原来就是这个人啊。所以,前面这些事铁雄也知道。不过后来的事情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因此,我一直非常烦恼。” 熙子依然是一脸复杂的表情,不断擦着额头的汗。 “所以您才在这里全部倾倒出来,把烦恼都推给我们,是吗?” “您就做一回好人吧,金田一先生。”熙子有些撒娇地说道,“撞上笛小路先生……当然,当时我们并不认识他——撞上这个醉汉后不久,我们就来到了通往旧道的一个拐角,那里有一家邮局,然后我们就跟那个人擦肩而过了。问题就是那个人……” “谁?那个人是谁?是我们知道的男人?” 日比野警部补探出身子,其他三人也直盯盯地审视着熙子的表情。 熙子再次似哭似笑地说:“不,是女人。我想她大概也出现在日比野先生的调查名单上了吧……她叫藤村夏江。” 熙子说完,又擦拭起额头的汗,大概披露这件事让她良心上很过意不去。日比野警部补哑然地凝视着熙子,等等力警部则一声惊叫,顿时凑上前,说道:“樱井夫人,那天晚上藤村夏江女士到轻井泽来了?” “对。” “警部,这藤村夏江女士是……” “金田一先生,抱歉,一不留神忘了告诉您了……”等等力警部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藤村夏江女士就是阿久津谦三先生……也就是凤千代子女士的第二任丈夫……她是阿久津先生的前妻,她是因为凤女士而被抛弃的人。可是,樱井夫人,”说着,他朝熙子转过身。“您认识她吗?” “啊,事情是这样的。她现在正在一家名叫《装美苑》的女性服装杂志社里做记者。银座有家女士服饰店叫RONMO。我做西装的时候,总是去找那里的女老板出主意,所以经常遇见藤村女士,不知不觉间就连她是阿久津谦三先生前妻的事情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您在轻井泽见到了藤村夏江女士?” 看到日比野警部补异常沮丧,等等力警部立刻替他说道。忽略了藤村夏江那天晚上出现在轻井泽一事,不仅是日比野警部补的一大失误,也是等等力警部的一大失误。 “对。” “那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也没谈什么,只是……”熙子揉着手绢,脸上现出焦虑的神色,“我刚要跟她打招呼,发现她一脸想不开的表情……这一点并不是我事后才想起来,而是当时就发现了。我觉得她似乎是在监视某个人,或者是在跟踪……反正她看上去就是那种样子。我最终没跟她搭话……所以我觉得,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在那里遇上了我。后来在银座的店里我也经常见到她,她也没有表现出可疑之处。” “因此您才说藤村夏江女士看上去像是在监视或者跟踪某人的样子?” “警部,人是卑鄙的动物。虽然日比野先生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可在那样一个时间点,而且那小巷又那么混乱。她像一阵风一样嗖地从小巷里……当然我这么说有些夸张,反正她从我的眼前嗖地就疾步穿了过去,还绷着脸,眼睛直盯着前方……于是,我最终没有去惊动她,目送着她离去。后来我看到她在含羞草的门前停了下来,打量了一会儿店面跟招牌,便继续向前,走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家书店前又停了下来,拿起一本杂志,还不时朝含羞草这边扭头。我正看到这里,铁雄就喊我了,于是我们就直接去了旧道。我了解的就这些……” 仅仅这么点事情就让熙子痛苦不已,大概是因为她从藤村夏江的表情中感受到了异样的东西。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等等力警部痛苦地清了清喉咙说道:“山下,这件事不要责备日比野。这是我们的……不,准确地说是我的责任。去年案发后,近藤进京就是找我商量的。当时我们把跟凤女士有关系的人全都摸排了一遍,也暗中调查了藤村夏江。近藤应该正式跟她见过面,但对于她那天晚上的下落却没有事先排查,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我万万没想到那天晚上她竟然会出现在这边……” 等等力警部感慨万千,日比野警部补则完全丧失了自信似的,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来,这件事对警方无疑是一个沉重打击。 “对了,夫人,”山下警部探身说道,“藤村夏江并未进入含羞草的店里,是吗?” “反正我没看到她进去。” “那就是天意了。若是那女人进了店里,说不定就会出现在日比野的调查视野中了,可她只是从店前一晃而过。对了,樱井夫人,” “嗯?” “您并不知道那晚走进含羞草的醉汉就是笛小路先生。可是当日后发现的时候,您有没有觉得藤村夏江跟踪监视的就是笛小路先生呢?” “所以,我才一直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啊。” “也就是说,根据您看到的,藤村女士是在书店前面监视含羞草,并且等笛小路先生出来后继续跟踪,或者是跟他接触……” “您是山下先生吧?有没有接触我就不知道了。但从藤村女士当时的表情跟举止来看,我觉得她是打算等笛小路先生从含羞草出来后继续跟踪的。” “这么说,您觉得笛小路先生的离奇死亡跟这个女人有关……” “这个嘛,我就不好……”熙子身子抖得厉害,“只不过,我觉得她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可怕的沉默在万山庄的大厅里蔓延开来。与笛小路在落水之前发生肉体关系的女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女人呢?这一念头闪过每个人的大脑。 “等等力先生,笛小路跟这个藤村夏江有没有关系?” “没发现有任何关系,若是能有一丁点,我们就早对藤村女士那晚的行动进行更严密的调查了。” “熙子女士。”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进一句,“您丈夫不知道这件事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RONMO的老板我丈夫也见过,因为她经常来我家。但藤村女士仅仅是为杂志社采访的关系……” “那个藤村夏江来轻井泽后都去了哪些地方?”日比野警部补问道。看来连这名年轻的警部补也来了劲。 “日比野先生,关于这个,我还像女侦探一样侦查过呢。RONMO的老板每年都来轻井泽。但她在这边并没有别墅,都是去旧道的旅馆。藤村女士也还没跟她要好到会去那里找她的地步。但是《装美苑》的社长,一个在女性服装界也算有名的女人……” “是女社长?” “对。” “名字叫……” “高森安子。我也在RONMO见过两三次,她是藤村女士在东京女子美术学校读书时的学姐。不过据说高森女士的别墅不在轻井泽,而是在山中湖那边。反正我这女侦探调查的结果就只有这些。” 不过,从调查到这一步来看,熙子对藤村夏江这个女人还是抱有强烈怀疑的。 “樱井夫人,非常感谢。日比野,你赶紧去调查一下这件事。如有必要,也可以直接跟藤村夏江接触一下。” 其实,之后过了还不到一小时,日比野警部补就跟藤村夏江有了一个戏剧性的邂逅。 在大家的感谢和金田一耕助的安慰下,熙子似乎卸下了一些心理负担。她前脚刚回去,后脚古川就来了。在金田一耕助的建议下,罗圈腿刑警近藤被安排了另外的任务。古川带来了鉴定结果。 首先是那令人瞩目的飞蛾,粘在被害人槙恭吾衬衫上的翅瓣和残留在津村真二在浅间隐别墅的翅瓣属于同一种飞蛾,确定是在Hillman车的后备厢里被发现的大红裙杂夜蛾。第二,车的后备厢中检出了槙恭吾的指纹。第三,关于从白桦营第十七号房间的板壁上发现的那奇妙方程式涂鸦,经过各种科学检查后发现,那原本是A+O≠B的方程式,后来被修改成了现在的样子。第四,根据白桦营的管理员根津提供的住宿人登记簿,去年八月二十八日晚上,有个名叫三轮浩造的人曾在第十七号房间住宿过,签名笔迹跟立花茂树所持的津村真二的书信笔迹酷似,只不过根津对三轮浩造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了。以上四点便是古川带来的结果。 读了报告之后,日比野警部补很振奋,金田一耕助却没有任何兴趣。 原来津村真二早就知道血型的秘密了。他大概是从给美沙输过血的阿久津谦三那里听到的,并且很可能轻易就把这秘密透露给了去年八月十五日下午来访的笛小路泰久。既然A型血的女人跟O型血的男人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那么美沙就是其他男人的孩子了。笛小路泰久因此很可能想起了千代子爱过的高松鹤吉,即佐助。意识混乱的他也许连佐助应征入伍跟美沙降生在时间上存在巨大偏差的问题都没有意识到,而且连高松鹤吉的真名都想不起来了。发生了那种事情后,津村真二对自己的轻率行为十分后悔,就去了那令人瞩目的十七号房间,结果看到了那方程式。于是他修改了一下,不过从他对sasuke未做手脚的情形来看,这里面似乎还藏有某种暗示。很可能就是这件事……即向笛小路泰久透露血型秘密一事让津村真二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 “对了,古川先生,还没有津村先生的消息吗?” “还没有……看来他是枪击了飞鸟先生后直接逃进离山里了,毕竟雾这么大。” 雾越来越浓。 “秋山卓造呢?” 这是金田一耕助的担忧之处。秋山卓造在老公爵被暗杀的时候也曾失手过,这一次也一样…… 金田一耕助神情黯淡地问道:“美沙小姐呢?” “她啊,近藤一直在监视樱泽别墅那边呢,现在还没有消息。” 还没有消息。美沙也杳无音信了。 日比野警部补正要说什么,等等力警部却从一旁阻止了他。这位警部深知金田一耕助的脾气。当金田一耕助望着空中发呆,慢慢地挠着蓬乱的头发时,便是他的某种意念正在脑细胞中凝结的时候。眼下的他正是如此。 “日比野先生,”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开口说道,“我刚才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来。” “奇怪的事?” “就是这一带的别墅。无论哪家都会在避暑期结束后把被褥全扔在那里,直接撤回东京吧?” “对啊,怎么……”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会把被褥寄存在当地人的仓库里,还有人会在天花板上面造一个暗橱,将它们塞进去。我现在暂住的南条家就是这样。” “对,然后呢?”日比野警部补的嗓子有些发干。他似乎明白了金田一耕助想说的意思。 “津村在浅间隐的别墅又是什么情况?出租别墅里会不会有这种东西?” “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抬起腰,“我知道那边房东的电话。要不要问问?” “不,不。”金田一耕助慌忙阻止,“那出租别墅现在有没有人监视?” “早就派人监视了,因为津村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能不能让蹲守的人暂时撤下来?他们撤下来后,您自己再悄悄地调查一下……如有必要,我们陪您去也行。” “金田一先生。”山下警部的嗓子似乎也在发干。他咽了口唾液,说道:“先生怀疑那暗橱里面有东西?” “不,不,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会有威士忌酒瓶或酒杯……或者是其他……不过,也有可能是瞎忙活一场。” 日比野警部补却忽地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临上战场般的激动。 第二十四章 操夫人的冒险 被夹在山沟里的浅间隐山谷一带雾气尤为厉害,过了晚上十点,要说是咫尺莫辨,确实有些夸张,不过连十米远的地方都看不清却是真的。虽然陡坡上到处都亮着街灯,也只能把周围四五米远的地方染成淡紫色,再往前光线便朦胧地融入浓雾,融进黑暗。 散落在山坡两侧的别墅也大都进入了梦乡,很多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门灯在雾中孤寂地洒下朦胧的光,而有的人家连门灯都熄了。虽然还有一些尚未入睡的人家仍有电视或收音机的声音传出来,但大概是怕被人听见吧,声音尽量开得很小。整座山谷仿佛屏住呼吸弯下腰,沉入了雾海的底部。爬上山坡后,只有在右侧山崖下流淌的溪水比平时要喧闹一些。 这寂静的山谷从昨晚开始也变得喧闹起来。首先是警察来了,新闻记者随之赶到,围观的人群也聚拢过来。尤其是今天下午发生了高尔夫球场枪击事件,听说那持枪凶手很可能就是这峡谷里的居民,整个浅间隐自然是人心惶惶。 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樋口操夫人自然春风得意,忙得不亦乐乎,仿佛盂兰盆节跟新年凑到了一起。对于这位平时闲得无聊以至整日迷恋“一日一杀主义”的夫人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案子了。 凶手就住在自己家的隔壁,而且还是自己家的房子?哇,太棒了!樋口操夫人简直要高兴得跳起来了。但她还是施展出她天生的口才,对津村真二的为人大加评论。听到她的高谈阔论,有人就把津村真二当成了恐怖的杀人魔鬼,也有人恰恰相反,认为津村真二完全是这个可怕杀人案的牺牲者。樋口操夫人也不傻,她也害怕说得太绝对,给自己断了后路,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一直是凶手的支持者。 她家的门铃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响个不停。警察就不用说了,媒体记者们纷至沓来,附近好事的看客们也纷纷涌来。她毕竟是杀人案重要嫌疑人的房东,而且她家里还有电话。记者们前来借用电话时,她从来都是来者不拒,极力表现自己的慷慨大方。同时她一改自己平时的小家子气,少见地端出茶点来招待客人,还不忘适时地从他们身上收集信息。她在这一天里说的话恐怕抵得上她十年所说的了。最后,这些前来采访的记者都被这位夫人滔滔不绝的东北口音吓跑了。 不过说实话,从这一天下午起,就连这位精力超群的夫人都多少感到有些疲劳。前一天晚上,操夫人几乎一夜未合眼,因为警察对后面的坍塌山崖进行了发掘。作为房主,操夫人有权参与,她不喜欢自己的房子被人随意损毁。 她一再追问发掘的目的,却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她觉得甚至就连那些正从事发掘的人都不清楚确切理由。但好奇心极强的她每隔一小时左右便去察看发掘的进展,并且每次回来后都不忘威胁藤村夏江一番。 啊,藤村夏江! 这才是操夫人所握的一张最有力的王牌。正因为紧握着这张王牌,操夫人才会在与令人唾弃的调查当局和冒失的媒体记者的对比中感受到一种优越感。而正因如此,操夫人才会热切地关注此案并为此感到兴奋和陶醉。 “亲爱的,夏江,照这个进度,明天早晨洞穴肯定就会被彻底清理出来了。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啊?你肯定知道,就赶紧招了吧。” 前面就已经介绍过,这位夫人一旦兴奋起来就胡思乱想,很令人头疼。而且由于眼底出血,这位夫人的一只眼还有些白浊,所以每当此时,她的样子看上去就更加吓人,藤村夏江自然吓得直打哆嗦。 “你昨晚一直从这房子的二楼监视隔壁吧?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你看到的事情跟后面的洞穴究竟有什么关系?从那洞穴的大小来看,东西肯定小不了。啊,我明白了。是尸体吧?那些人正在找的是尸体对吗?夏江,你这人也够绝的啊。嫌一个一个杀太麻烦,昨晚竟一下子就杀了两个,把槙恭吾跟津村真二一次性全干掉了。然后你就把津村真二的尸体藏到了洞里吧?没想到我居然还有你这么一个超级棒的朋友。” 遗憾的是本文作者并不擅长东北口音,无法完全复制操夫人那生动的语言,甚是遗憾,若有高手在场,真希望能把以上的话全都用东北方言写出来,让大家一睹为快。而且这操着一口热辣口吻说这些的还是一位一只眼白浊的老女人。所以,尽管夏江并未被她揪着头发按倒在地,也已经抖如筛糠了。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知道抽泣。 “算了,你不说我也马上会知道。反正洞穴清理干净后,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不过,你说这算是什么事呢?我这么心疼的出租别墅竟然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旷世女杀人魔的旷世犯罪现场。明年谁还敢来租我这房子啊,可恶。” 无论明年还有没有人肯租住,反正操夫人眼下是把这些利害关系全都抛到了脑后,她一直坚信并惦念着会有尸体被挖出来,而且最好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那种尸体,所以她一整晚都不知去了现场多少次。当最后发现竟连一只老鼠都没有挖出来的时候,她已不是失望至极,而是怒从中起了。说得更直白一些,她完全被气晕了。 不可能!她一气之下,索性亲自化身为一名调查指挥官,让人把洞穴的所有角落都挖了一遍,可仍一无所获。这时她忽然把脸一翻,冲着调查人员说道:“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到底想要从这里挖出什么东西?吵得我昨晚连眼都没合。” “抱歉。我们也不清楚会挖出什么来。这只是上级的命令。” “你们的上级究竟想挖出什么东西来,弄得这么大张旗鼓?” “这个……反正我们上级马上就过来了,到时候您直接问他们吧。” 不久,几个貌似上级的人物赶来。当看到最后赶来的两人中有一人衣着非常奇怪时,操夫人再次被激起斗志。她义正词严地询问对方究竟想在这里发现什么,并说自己作为这里的房主有权知道真相。 面对她的质问,那个衣着奇怪的男人一面挠着蓬乱的头发,一面用不屑的、絮絮叨叨的语气回答起来:“啊,夫人,很抱歉惊扰了您。我们本以为,这次案件的凶手就算有超能力,也不可能在前天晚上就预知到昨天的台风会把山崖弄塌,并把这洞穴掩埋起来,没想到我们还是看走了眼啊,哈哈,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这男人还真会忽悠,真是太小瞧人了。操夫人恨恨地目送着絮叨男人离去,可忽然间,她却灵机一动,从絮叨男人刚才话语的反面开始思考。 “……这次案件的凶手就算有超能力,也不可能在前天晚上就预知到昨天的台风会把山崖弄塌,并把这洞穴掩埋起来……” 倘若把这句话反过来理解,那么那些家伙是在怀疑这次案件的凶手隐藏了什么。如果从他们将隐藏地点瞄准了洞穴来看,那一定是一件相当大的东西。如果藏匿地点并不是这个洞穴,而是以前就存在的地点……想到这里,操夫人差点窃笑起来,她慌忙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操夫人忽然兴奋起来,忽然觉得那些令人唾弃的警察和冒失的媒体记者等利欲熏心的人顺眼起来,忽然想即使暴露自己的东北口音也要好好地说道说道,而这一切原因其实就在这里—— 那个隐匿地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尽管昨天一夜没合眼,可操夫人今天仍然没睡觉。对于自认是睡觉懒虫的这位夫人来说,这种情况实在少见,但如果跟她的担心(一旦稍不留神睡过去,她的王牌很可能就会趁机溜走)和期待(那个惊天大发现马上就要揭开了)相比,这点睡意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因此一整天里,她都在掐自己的大腿。 傍晚前后高尔夫球场发生了枪击案,凶手疑为津村真二,还有大批武装警察严阵以待,来到隔壁别墅蹲守,操夫人的信念也差点动摇了。 遭受枪击者据说是飞鸟忠熙。虽说生死不明,但从警察全副武装的情形来看,无疑是生命垂危。飞鸟忠熙算是那女人的第五任丈夫。第一任到第三任丈夫各自死于不测,而若是第四任丈夫又枪击了第五任丈夫……一想到这里,就连痴迷“一日一杀主义”的操夫人都不禁打起了寒战。 说不定正在自己家里哭个不停的女人就是津村真二的同伙呢。因此她才来到了我的别墅,而每当她来到轻井泽的时候,就都会发生可怕的案子? 入夜之后,操夫人偷偷地给正在蹲守的警察送去了茶点,不动声色地向对方打探消息,当她知道凶手尚未确定是津村真二,且没有一个人目击到正脸之后,她才稍稍安下心来。操夫人深知凶手并非夏江,虽说夏江原先做过话剧演员,女扮男装倒也并非不可能,但她今天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里。 可是,如果警方一直潜伏在隔壁别墅,肯定会妨碍自己的惊天大发现。就在操夫人焦躁不安的时候,十点左右,一名受她茶点款待的警察过来跟她打招呼,说他们要立刻撤退。 “您可听好了,夫人,千万要注意,我们有其他重要任务需要撤走。您今晚绝对不能外出,一定要把门窗关严,谁来都不能让进。因为对方是带着枪的,并且如果隔壁的房子有异常动静,请立刻给警局打电话。请您千万要留神。” 对方竟特意来告知蹲守解除,这简直是操夫人意外的幸运。 操夫人巧妙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胆小的老女人,故意在远去的警察身后重重地锁上门。她就这样静候了五分钟。如果有五分钟,那些人就应该已下坡并左拐了。反正从他们的样子来看,他们肯定走得很急。整整五分钟之后,操夫人走进靠里的一个房间。这是一个八叠的日式房间,藤村夏江连坐垫都没垫,瘫软地坐在那里。她头发散乱,面色青黑,大概是今早没化妆的缘故。在操夫人的不断要挟下,她已经精疲力竭。 “你在发什么呆啊?快、快起来。起来跟我一起去。” “去、去哪儿?” “那还用说吗?去探险啊。” “探险?探什么险?” “还探什么险,当然是隔壁。去隔壁的别墅探险。那是我的别墅,我去我的别墅探险有什么好怕的?给,这是你的手电筒。拿好,然后跟我来。别磨蹭。” 操夫人的语气咄咄逼人。 藤村夏江到底有多少岁了呢?据说她在昭和二十五年跟阿久津分手的时候是三十四岁,算起来她今年应该是四十四岁了。但她看上去却比操夫人要老得多。这也难怪,从昨晚到今天,在操夫人不断的逼问和折磨下,她已经彻底吓破了胆,与此相反,操夫人正斗志昂扬,她想杀一杀那些蠢驴般的警察和那个小瞧人的絮叨男人的嚣张气焰,全身都充满了斗志,跟平时比起来,她简直年轻了十岁。 “快,别磨蹭了,跟在我后面。你要想逃跑,我就会大声喊杀人了。啊,对不起,我是不会发出这么粗俗的声音的,谁让我一直都站在凶手这边呢。” 说实话,操夫人倒是从未觉得这个年轻的朋友便是凶手。如果认为她是凶手,操夫人恐怕连一刻都没法跟这个朋友待在同一栋房子里。不过夫人却觉得很有意思,这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错综的人间缩影的关键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她喜欢这种感觉。 还有一点,其实操夫人也不敢独自一人到隔壁的别墅去探险。被她彻底剪了刺的藤村夏江已经唯唯诺诺,像幼儿一样听话。谁都喜欢去任意操控别人。 “喂,小心脚底。手电筒不能往上照!” 操夫人从后门来到外面。那里有一段下到隔壁别墅的台阶,是由一段崖体削成的。尽管土质台阶很滑,在手电筒的帮助下,二人还是顺利地到了下面的院落。幸亏后面的塌方已被那些蠢家伙们清理干净了,所以二人才顺利地摸到了津村房子的后门。操夫人是房东,有后门的钥匙也毫不奇怪。 后门里面是一块狭小的三合土地面,上去后是厨房。房子里当然漆黑一片,但操夫人却轻车熟路犹如在自己家一样,不久便摸到了女佣的房间。这房间是三叠的日式房间,里面只有一半地板被抬高了,大概是为了当作床用。房间的天花板原本就不高,站到地板上触手可及。 “亲爱的,你把手电筒往天花板上照。不是那边,是这边。” 房间并不高,站到地板上还得弯腰,否则根本就直不起身。藤村夏江乖乖地把手电筒的光束照过去后,操夫人便伸出两只胳膊嘎吱嘎吱地鼓捣了一阵子,不久,一块一米见方的天花板完全错到了一边,中间空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啊,那是什么?”夏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抖得厉害。 “暗橱啊。虽然说现在出租别墅里不需要这种东西,但说不定以后还要卖给别人呢,未雨绸缪,我就事先做了这个。” 操夫人把脑袋钻进天花板里,四下里摸索了一阵子,不一会儿便拽下一条五级左右的木梯子,梯子一头还带着钩子,大概是用来钩住天花板内侧的。操夫人把梯子斜着架好,试了试稳定程度,重新拿起手电筒说道:“你先从这里爬上去。” “我?” “没事,爬就是。要不我可喊了啊,杀人了……” “这上面到底有什么啊?” “所以我们才去探险啊。如果有东西就再好不过了,就算什么都没有也不亏本啊。上啊,快上。” 操夫人浮现在手电筒光束中的脸上带着一抹奇怪的阴影,一丝窃笑此时显得尤其恐怖,而她那只白浊眼睛的眼底出血则愈发加剧了这种恐怖效果。 “上面太黑了。” “对了,那里垂着一根绳子,一拽电灯就开了。不过你还是别拽了,不能让灯光露到外面。因此我才把手电筒递给你啊。” “可是我害怕……” “是吗,那你就别上了。但我可要拼命喊了。杀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上还不行吗?你就别要挟我了。” 天花板里面是三叠左右的阁楼,虽然阁楼顶是沿屋顶的角度朝一个方向倾斜的,但高的地方还是能容下一个人站着走。除了屋顶里面最低的地方留有一个排气的小窗之外,其他地方都挂着白铁皮,倒还比较清洁,轻井泽跟东京那样的大城市不一样,灰尘比较少。不过大概是从小窗里吹进来的吧,房间内还是弥漫着雾气,晃一晃手电筒,紫色的条纹在黑暗中纵横交错。 一只没有灯罩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下面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旧藤椅和断腿歪斜的镰仓雕漆茶几,还有躺椅等破烂家具。看来这些全都是操夫人的,只听她说道: “哟,原来我那张躺椅是在这里啊。说不定还能用呢。” 她一面贪婪地说着,一面朝躺椅上看去。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一把死死抓住一旁的夏江胳膊。 “怎、怎么了,操姐?” “那、那……那不是人……人头吗?” “瞎说。这种地方哪……哪儿会有……有人呢。”嘴上这么说,可夏江的声音抖得一点都不比操夫人差。 躺椅背对二人而放,上面盖着一张一叠大小的旧地毯,操夫人望着那地毯也很眼熟。不过,在两个战栗女人手电筒交错的光柱中孤零零地从椅背上露出来的,不正是一个人的后脑勺吗?而且盖在躺椅上的地毯还鼓了起来…… 在这里我们应该对操夫人的胆魄报以掌声。若是平常,操夫人早就吓跑了,可这一次她却没有逃。恰恰相反,她反倒发出了胜利的欢呼,硬拽着夏江的胳膊冲向躺椅。 “找到了,找到了。果然是在这里啊。亲爱的你真是太棒了!一晚上就把两个全干掉了……”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快饶了我,饶了我吧……” “瞎说。除了你还能有谁知道有这么一处隐蔽的地方?你是不是去年来的时候就发现这里了?并且还巧妙地利用了它?这到底是谁啊?看样子像是个男的……算了,我也不问你了,自己去查查就是。看看你干掉的另一个男人到底是谁。” 操夫人用力拽着不情愿的夏江绕到躺椅正面,犹如旧时虐待儿媳妇的婆婆一样。途中,她被耷拉到地板上的地毯角绊了一下,横躺在躺椅上的人也随之露了出来,竟是一个样子十分古怪的男人。 男人身穿绉纱衬衫和绉纱短衬裤,腹部扎着毛线腹带。两条细细的毛腿从躺椅上耷拉下来,脚上穿着袜子,仅此而已。 操夫人的手电筒从男人的下半身慢慢朝上移去。当圆圆的光圈捕捉到对方的脸时,她竟高唱起了凯歌。“啊,果然是真的。亲爱的你真是太棒了!终于把那女人的五个丈夫全都亲手干掉了。太棒了!夏江,你真是太棒了!” 不过,这恐怕已经是操夫人所能忍受的极限了。由于长期的孤独生活与无处发泄的愤懑、抱怨和痛恨,她不仅亲自撕碎了自己的心灵,而且由于推理小说读得太多,她还沉溺在各种扭曲奇怪的妄想中,再加上这次发生在身边的案子的强烈刺激,这位夫人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极限。而此时密室中电灯的突然亮起,更是给了这位夫人一个决定性的打击。 藤村夏江吓得啊的一声大叫,操夫人的神经自然也就短路烧毁了。 “谁?是谁在那里?” 可此时的操夫人已无法回答,她的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下一具躯壳。 “谁?不回答我就开枪了。” “别开枪。”夏江发出了哀鸣。“操姐,操姐,你怎么了……哎呀,快来人啊。” “怎么,原来是女人啊……” 这时,只见一个人一面咕哝一面小心地单手持枪,从盖板上露出头来,原来是近藤。他望着蹲坐在那里的两个女人惊呆了,但很快他的视线就被吸引到躺椅上,急忙爬进天花板里。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这里果然有尸体……津村真二的尸体……” 金田一耕助跟在日比野警部补的后面爬了上来,即使看到这个絮叨男人的身影,操夫人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反应。 津村真二正横躺在躺椅上,身上只穿着内衣,脸跟槙恭吾有着共同之处。他的整张脸已经严重扭曲,嘴角露出一点黑乎乎的舌头。而且将尸体搬运到这里的人大概连给死人合上眼的常识都没有,尸体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眼里透着一种寿山石般的光泽,甚是凄惨。 “有没有外伤?”日比野警部补问道。 “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也是氰化钾中毒。夫人,这到底……” 近藤话还未说完便目瞪口呆。见此情形,日比野警部补问道: “怎么了,近藤,你认识这女人?” “藤……藤村夏江!” 近藤费了半天劲才挤出几个字,声音中充满了惭愧与愤懑。听到他的声音,等等力警部也从盖板上露出脸来,他的背后还有山下警部。 第二十五章 跟踪 “藤村女士,您是不是有话要说?” 如此开始对话的日比野警部补态度跟此前已经有了很大不同。通过这两天的办案经历,日比野警部补已经深刻地体会到,面对这种阶层的女性时,光靠强硬是不行的。这名年轻的警部补也成熟起来了,尽管高度近视镜背后的眼睛里仍掩饰不住猜疑的神色,他还是尽量克制着自己。 讯问地点是在万山庄那明治风格的大厅里。选在这里,是因为金田一耕助认为这里比那大煞风景的警局讯问室更能让对方的心情得到放松。旁边除了山下、等等力两位警部,还有近藤。不用说,金田一耕助仍是一如往常,眯缝着惺忪的睡眼。 “那,我该从何说起呢?” 回答者夏江似乎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这女人在被调查当局发现后,心情反倒放松下来。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比起操夫人从昨晚到今天的折磨,还是这样舒服得多,自去年以来一直压在心头的重负也终于解脱了。 在来这里的途中,她似乎顺便去樋口家的别墅换了一下衣服,梳了梳头发,还重新化了妆,跟刚才在津村真二别墅的天花板上被发现时相比年轻了不少。她也是曾经站在舞台上的女人,五官端丽自不必说,但瘦长的脸型看上去多少有点古板,小巧玲珑的身材对于一个舞台女演员来说恐怕也有点吃亏。但她的谈吐很爽快,口齿伶俐,不愧是话剧演员出身。 “那就由我来问您吧。请您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日比野警部补一面不时把目光落在近藤提交的笔记上,一面说道,“您原本是话剧演员,是原本同为话剧演员的阿久津谦三先生的前妻,对吗?” “对。” “由于阿久津谦三先生于昭和二十五年跟凤千代子女士结婚,您才离婚的吧?” “对,我是被抛弃的。”夏江淡然地答道。 “您退出舞台之后,就进了一家名叫装美苑的妇女服饰杂志社,对吗?” “对,因为那家杂志社的社长高森安子是我在东京女子美术学校的学姐。” “您跟樋口操夫人是什么关系?” “她也是我在女子美术学校的学姐,而且在自仙台高等女子学校时,我们就已经是校友了。” 近藤咂了下嘴,山下警部微微一笑,等等力警部也绽开了嘴角。看来连年轻的警部补也意识到了,再缜密的调查也不可能天衣无缝。 “那我问您,去年八月十五日晚上,也就是凤千代子女士最初的丈夫笛小路泰久先生离奇死去的那一晚,来过轻井泽吧?关于这一点,我们有确凿的人证。” “对。”夏江毫不迟疑地答道。 “也是去了樋口夫人的别墅?” “对。” “不过,根据那天晚上目击者的证言,您好像一直在跟踪笛小路先生,是吗?” 夏江略微露出惊讶的神色,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对,您说得没错。不过,那个人……也就是您所说的证人,是在哪一带看到我的?” “好像就是在那令人瞩目的商店含羞草一带。说您站在书店前,一面站着看杂志,一面监视着含羞草……” “然后呢?” “啊,证人就只目击到了这些。而且还是在发生了那个案件后才想起来的。” 夏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要是那个人后来继续跟踪监视我就好了。如果那样,这一年多我也用不着如此痛苦地煎熬了。” 说到这里,夏江落下眼泪,却并未慌乱阵脚,而是轻轻地用手绢拭了拭眼角,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您认识笛小路先生吗?”金田一耕助从一旁安慰般说道。 夏江把手绢从脸上移开,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头致意,说道:“您就是金田一先生吧?久仰您的大名,我要是知道您也插手这案子,早就去找您商量了。”说着,她再一次点头致意,“至于您刚才问的问题,说实话,在那前一天,也就是在去年八月十四日傍晚的火车上我们碰巧同乘一节车厢之前,我们从未见过面。” 日比野警部补露出了怀疑的眼神,金田一耕助却毫不理睬,径直问道:“不过,在去年偶然坐在同一车厢的时候,您就意识到了对方是笛小路先生,对吗?” “对,当然。因为他也曾是个名人,战后还演过电影。但由于他的变化太大,能认出他就是战前曾风靡电影界的贵族偶像明星的,在当时同车的乘客中恐怕也就只有我一个。由于跟阿久津的事情,我无意间知道了他后来的一些情况。不只是眼前的这位警部补,就连操姐都以为我一直追他追到了轻井泽呢。事实并非如此,那只是个偶然。不过事后想想,对我来说这真的是一个不幸的偶然。” 说到这里,夏江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娓娓道来,虽然声音中多少带着一点抑扬顿挫,但听上去的第一感觉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对了,您在列车上有没有跟笛小路先生搭过讪?” “怎么会呢,金田一先生。” “那就是说,笛小路先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您了?” “他恐怕连我,连我藤村夏江的存在都不知道。” “可是,夫人,您去年来这里的时候,您知道津村真二,也就是凤千代子女士的第四任丈夫就暂住在樋口夫人隔壁的出租别墅吗?” 夏江犹豫了一会儿,但她倒不是在隐瞒什么,而是在思考该从哪里切入为好。不久,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夏江打开了话匣子。 “若是不知道,我就不会到这边来了。我是在那数日前跟进京的操姐见面时,从她那里听来的。因此我就突然想来浅间隐一探究竟……金田一先生,女人是罪孽深重的东西,是卑鄙的、执着的东西,尤其是像我这样被别人抢走丈夫的女人……” 夏江并没有咬牙切齿,淡淡的语气中反倒透着一个看破红尘的女人可悲的达观,而正因如此,她大概才会忍受当时的悲痛和憎恨。 “我也有自尊心。金田一先生,请不要误解,自尊心跟自恋是不同的,而正是因为我有自尊,才能和阿久津痛快地分手。当我发现她……凤千代子跟我在任何地方都存在巨大隔阂,并且阿久津的心早已不在我这里,早已经属于她的时候,我的自尊心便不再允许我继续同阿久津纠缠下去。不过,我对她的憎恨却久久不能消失。” 说到这里,夏江歇了口气,但似乎又担心别人会插嘴,继续说了起来:“如果你们据此就认定我从那以后就虎视眈眈地盯上了她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也不是一个闲得无聊的人。当时只要阿久津不说那种事,我也不会如此执着。” “阿久津先生什么时候跟您说过什么话了?” 不知不觉间,金田一耕助变成了讯问人。不,与其说是讯问人,不如说他更像一个聊伴。在看到金田一耕助傻呆呆的样子后,对方似乎也安心了许多。等等力警部和山下警部深知这么做的好处,便把一切都交给了他。而日比野警部补似乎也开窍了。 “那是津村先生跟她经过一番热恋后踏进婚姻的第二年,应该是昭和三十二年的秋天了。阿久津说想见见我,我就跟他见了面。就我们两个人,地点是一家餐馆的单间。跟阿久津分手后,我们只见过这一次面,之前从来都没有,之后也没有。阿久津找我是想劝我重回话剧舞台,我拒绝了他。说实话,即使在我跟阿久津分手退出舞台之后,也仍不断有电视台等部门的人来找我,不过全都被我回绝了,因为我不想以被他抛弃的女人这一噱头作为卖点。他的劝说也被我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阿久津也没有勉强我。只是他当时透露的一句话却点燃了我执着的火焰。” 虽然在谈这种事,她的语气仍如此淡然。不过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红了。 “阿久津先生说的是什么事?” “临分别时我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说你最终还是被她抛弃了。阿久津当即便还了我一句。他说你瞎说,是我主动抛弃的她。也许仅凭这一句,你会以为我是在嘴硬,但之后槙先生恐怕也会这么做的,因为我们都是绅士,为了维护她的名誉才采取了圆满的协议离婚形式,不信你走着瞧,津村先生不久也会抛弃她的。” “理由呢?” “理由他并没有说。他只是一时激动才说出了这些,随后便现出一副后悔的样子,而且我也有自尊心,就没再刨根问底,再说我原本就半信半疑。” “可津村先生果然在三年后就跟她分了手,这再次点燃了您的猜疑,是吗?” “没错。金田一先生,那么有魅力的女人……而且,我也听说过她一直努力想做一个好妻子。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会被男人抛弃呢?我非常好奇。” “这时您恰巧从樋口夫人的口中听说津村先生来到隔壁别墅,于是您就来到了轻井泽,是吗?” “因为我听说津村先生不通世故,说不定能从他那里打探到什么。请不要误解,我并不是因为知道了这秘密便要找她复仇,或是以此来敲诈她,我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念头。我只是作为一个曾败在她手下的女人,想通过了解她的秘密暗中换取一种优越感而已。金田一先生,这就是女人之间的斗争。” 此时的夏江一脸毅然,在场的人都能看出她的这种心情。 “明白了。不过,您在来此的火车上却跟笛小路先生不期而遇啊。” “对,这真的是一段奇缘。我自然就紧跟在笛小路先生的身后出了检票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目的地,那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 “他说的是白桦营吗?” “对,我知道白桦营是何种旅馆。我的交际也很广,其中还有一些是年轻的学生。” “因此第二天,也就是那个令人瞩目的八月十五日夜晚,您就造访了白桦营?” “不,我本来是打算去的。我甚至在旧道的店里把具体位置都打听清楚了。您可以鄙视我是一个好奇心强的女人。可是当我问完路从旧道下来,走到交通环岛时,恰巧遇上了正从对面过来的笛小路先生。他烂醉如泥。” “然后您就一直跟踪他到了含羞草?” “对。” “途中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 “什么都没有。” “您在含羞草附近的书店一面装作翻书的样子一面监视,这我们也都知道了。那么问题就是在那之后了,是吗?” “是的。” “请讲。” “金田一先生。”夏江忽然抖了一下,用紧张的视线盯着金田一耕助,“请不要仅凭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断定那人是凶手。因为我至今都不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件事实在是太恐怖了……” “好的。那么,就请您把您亲身经历的、亲眼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吧。判断由我们来下。” 这个女人也跟熙子一样,担心自己的坦白会冤枉别人,而且她所见的情形似乎比熙子所见的还要可怕。大厅的空气紧张得像绷紧的钢丝一样。 “我忘了说了,那天晚上雾很大。在旧道那样的繁华街还没什么,可离开旧道进入凄凉的别墅地带后,就连几米远的前方都看不清了。正好跟今晚的情况差不多。” “对了,当时您有没有穿过正在举行盂兰盆会舞的广场旁边?” “啊,对了、对了,走到那一带之前还很热闹,也很明亮。可过了那里再往前走了一会儿,就连别墅也变得稀疏了,周围的树丛也很深,浓浓的大雾跟黑黢黢的树丛……我唯一能依赖的就只剩四处亮着的街灯了。不过请不要以为我跟踪得很辛苦,因为他不时会发出醉汉那种特有的嘶哑声音,还会像美洲印第安人一样叫喊,而且他压根儿就没想到有人在跟踪他,所以我跟得很轻松。”说到这里,夏江稍微歇了口气,“可过了不久,就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来到一处十字路口时,他停了下来,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朝上方走。可刚走了五六步,他就又改变了主意,走了直道,当时还大声喊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俗语说,纵生七子女莫信。不信等着瞧,我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说着还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声音非常恶毒,令人毛骨悚然。” 大家不寒而栗,面面相觑。夏江大概还不知道,他说的无疑是美沙的事。因为当时他已经发现美沙不是自己的孩子,而且还是在他想以此要挟千代子却遭到拒绝之后。 “然后……”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日比野警部补打断。“请稍等一下,夫人,您有没有发现笛小路先生走了五六步的十字路口的上方有什么?” “我看到雾里有很多亮着灯的窗户模样的东西。大概是高原宾馆吧。” “就是说,笛小路先生并没有朝那个方向走,是吗?” “没有。走是走了几步,可不久似乎就改了主意。” “啊,是吗?请继续。” “跟踪逐渐艰难,因为笛小路先生一阵乱喊之后突然就安静下来,我只能根据脚步声跟踪……雾似乎也越来越浓了。不久我就来到了一处丁字路口,接着便是蜿蜒起伏上上下下的陡坡。笛小路先生朝那陡坡爬去。好在他走路跌跌撞撞,我不至于认错人。不久,我越过山坡来到一座桥上,我这才发现是去往浅间隐的桥。正当我打量四周的时候,竟然把笛小路先生跟丢了。也就是说,我听不到在雾中行走的脚步声了。” 夏江用紧张的眼神凝视着金田一耕助。 “先生大概也知道吧,过了那桥,路就分成了两条,往上走是浅间隐,往下走是樱泽,樱泽的路口第一家就是笛小路先生的别墅。可是我当时不知道这些。我跟踪得已经完全忘我,事后一想,才知道原来我是沿着樱泽的路走得太过了。雾非常大,路两边的大树纷纷伸出树枝,就像走在隧道里一样,我只有靠着四处的街灯往前摸索。无论我怎么走也听不到脚步声,于是我又试着小跑了一会儿,也没能看到笛小路先生的身影。我想他肯定去了浅间隐方向,就慌忙原路返回。然而当我折回樱泽路口的时候,左边却突然传来了女人尖叫的声音。我本能地朝那里望去……当时看到的情形,我至今仍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凝视着金田一耕助的夏江越来越紧张,她双手紧握按在心口,抑制着心跳。五个男人的眼神也非常紧张,全都凝视着她的脸。 “您看到了什么?”金田一耕助平静地问道。 “您最好是把一切全都说出来,放下心理包袱。至于对此的判断,请交给我们就是。” “金田一先生,我听您的。我也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夏江的声音简直有些悲痛,“那别墅就在顺着路往下再走一小段的地方。有门廊,门廊上安着门灯。门廊左侧有一间从上到下全是玻璃窗的房间,里面拉着窗帘。不过,我说的那件事其实是事后才意识到的。听到尖叫,我本能地朝那边望去时,窗帘上正映着可怕的影子。” 说到这里,她反倒恢复了淡淡的犹如背诵般的语气。 “只见一个男人正抱着一个女人,女人似乎穿着睡衣,正在拼命反抗。后来,女人终于被仰面按倒,男的伏下身子压上去后,剪影便逸出了窗帘范围,可我还是听到了两三次低低的、短促的哀鸣,然后声音就静寂下来。灯光……我事后才意识到那灯光好像是台灯的光……灯就一直在那么亮着。” 凝冻般的沉默在大厅里蔓延开来。日比野警部补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他这才想到与笛小路泰久落水之前发生关系的女人是谁。 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说道:“也就是说,您当时的印象是这样的:那女人正穿着睡衣躺着,床头开着台灯。这时一个男人闯进来,用暴力侵犯了女人……是这样吗?” “金田一先生,我最初的印象的确是这样,可后来我却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错误?” “看到了荒唐的一幕,我就想这到底是什么人的别墅呢?我往四下里一打量,结果发现旁边立着一块名牌,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的竟是笛小路……我顿时明白刚才看见的那个男人身影原来就是笛小路先生。可是在这里,我却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就是说,我一直以为身穿睡衣的女人是她……也就是凤千代子女士。” “夫人,那您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发现那个女人并不是凤千代子女士呢?”山下警部问道。连他的声音都嘶哑了,在这名老练的警部侦办的众多案件中,恐怕再也没有如此可恶的案例了。 “您就是山下先生吧?警部,请您先把我的话听完。金田一先生,我看到的不只是这些。后来我看到了更加可怕的东西,而且至今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江再次打了个寒战,这也传染了男人们,令人战栗的寒气突然在大厅里扩散开来。大家愕然不已,重新打量着夏江的脸。 “夫人,难道您……”年轻的日比野警部补舌头像黏在上颚上似的。 山下警部从一旁轻轻地制止了他,说:“日比野,你能不能先让夫人把话说完?至于夫人所说的不解其意,待会儿再由我们一起来判断好不好?您说呢,金田一先生?” “这样最好。那么,藤村夫人,请。不要慌,您误以为那穿着睡衣的女人是凤千代子女士……那后来呢?” 在金田一耕助的亲切鼓励下,夏江再次恢复了镇定。 “多谢。金田一先生,我当时就对她……对凤千代子女士产生了无比的愤怒和轻蔑。原来阿久津透露的秘密就是这个啊!她表面上跟笛小路先生离婚了,事实上却仍继续着这种关系,因此才会被阿久津、槙先生和津村先生抛弃……我当时一直坚信如此。” “怪不得。没错,毕竟这跟您的道德观念相差太远……” “我大概是个守旧的女人吧。因为即使被阿久津弃之如敝履,我也没有动过跟其他男人再婚的念头。”夏江凄凉地一笑,“可是,金田一先生,我惊呆在那里并不是因为我有更卑鄙的好奇心。我是动弹不得了,脚像被钉在那里一样。” “嗯,这很正常。那后来……” “我不知在那里呆立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或者是更多吧。我完全没有了时间观念,然后……” “藤村夫人,请稍等。”金田一耕助当即打断了她,“就在您呆立的期间,您有没有听到盂兰盆会舞的声音?” 夏江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金田一耕助,说道:“对,盂兰盆会舞的声音一直没断。正是那声音才给了我勇气,让我觉得天才黑而已……怎么,这有问题吗?” “我想您早晚会明白的。请继续。” 金田一耕助提问的用意恐怕是这样的:能够听到盂兰盆会舞的声音,就意味着女佣里枝出门仍未回来。而且前天晚上也一样,扩音器在电池的作用下继续工作,声音甚至传到了浅间隐。 “浑蛋!”近藤在心里狠狠地骂着。 “不久之后,男人的身影便在挂窗帘的房间里站了起来,我这才回过神来。影子瞬间逃出了视野,不过凭借瞬间的印象,我感觉好像就是干完那种事之后的打扮。我顿时觉得自己很卑鄙,很无耻,所以看到笛小路先生从门廊下来后,我就打算直接回浅间隐。假如当时那个身穿睡衣的少女没有边喊‘爸爸、爸爸、你忘东西了……’边出来追赶笛小路先生,我恐怕就直接回浅间隐了。” 大家手里全捏了一把汗。日比野警部补摘下眼镜,匆匆擦拭起来,看来他也是汗津津的了。 “少女的声音非常低,好像怕被周围听到似的,我却听得很真切。当我扭过头来的时候,笛小路先生已经爬上倾斜的小路上了大道。喊话者当时正要下门廊的台阶,当我发现从门灯下浮出来的穿睡衣的女人并不是凤千代子女士,而是一个还未完全长大的少女时,我惊讶得全身都麻木了。” 正在讲述这些的夏江的脸现在也是麻木的。她呆望着天空,脸上的肌肉十分僵硬。但她仍机械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笛小路先生跟凤千代子女士有一个叫美沙的女儿。可我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美沙。我既没有见过美沙,因为大雾也没有看到那少女的脸。不过,从她喊爸爸的情形来看……可如此一来,我看到的映在窗帘上的一幕是……难道是父亲把自己的女儿……” 没错。这便是本案无比可怕的地方。这就是让山下、等等力警部这样的老警察都直冒冷汗的可怕真相,也是让年轻而热心的日比野警部补调查触礁的原因所在。 “可是,笛小路先生好像并没有听到少女的声音。”夏江机械地继续说道,“他仍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踉踉跄跄地过了桥。少女在后面追了起来,她当时合拢睡衣的袖子,胸口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事后看了报纸后我才明白,那大概是个威士忌酒瓶。” 日比野警部补打了个冷战,叹了口气。那个威士忌酒瓶上只检出了笛小路泰久的指纹。最近由于推理小说的普及,指纹在破案中的重要作用已广为人知。也不知少女是知道这个,还是由于她是用睡衣的两只袖子抱着,恰巧并未留下她的指纹。日比野警部补怀疑少女知道这点,所以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过桥之后,笛小路先生走上来时的下坡路。少女则在他身后开始跟踪。我也跟踪了过去。金田一先生,我只能这么做。”夏江呜咽般说着,把手绢都要撕裂了似的,在膝盖上揉来揉去。 “那是当然。没事,不用慌,别怕。然后您看到了什么?” “雾依然很大。笛小路先生和少女的身影几乎都看不到。只有笛小路先生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不时从远处传来,少女的脚步声却听不见。不久我就摸到了丁字路口。我以为笛小路先生肯定会沿原路返回,就按原路追了过去。可是当我来到笛小路先生之前怪叫的十字路口时,才发现好像弄错了路。我也顾不上会被少女发现,就稍微加快了脚步。因为少女似乎对我的跟踪毫无察觉。小跑了一阵后,我确认我真的弄错路了,就停下来思考了一下。我鄙视自己,嘲讽自己卑鄙的好奇心,想直接返回浅间隐。可无论如何我都得先返回丁字路口,因为我发现这条路比我以前知道的路要近得多。可是,当我来到路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急匆匆地从下面爬上来。我就本能地躲到了一旁的树丛里。” 第二十六章 噩梦 夏江的麻木又开始加剧,脸部的肌肉仿佛怠工似的,显得十分僵硬,只有那瞪大的眼睛里因为恐惧充满了战栗的神色。 “我忘记说了,当时拐角亮着一盏街灯,睡衣少女的身影在街灯下浮现出来,要说她的那张脸啊,我的天!”夏江仿佛在驱赶幻象一样使劲挥手,“从那之后,我不知有多少次在噩梦中梦到那张脸。那已经不是人的脸了,是一张恶魔的脸,是魔女的脸。不,比魔女更可怕。那张脸严重扭曲变形,而且似乎还在笑。她连身体都跟常人不一样,弓着背,下颚向前突出,像大猩猩一样垂着两只手……恶心,猥琐……不!不!我再也不想梦到那张脸!”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毛骨悚然地对视着。二人今天在高尔夫球场看到了美沙的畸形……夏江无疑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形。 “藤村夫人,不要慌。然后您是怎么做的?去少女爬上来的路看了看?” 在金田一耕助的大声鼓励下,夏江才现出一副从梦魇中醒来的表情,满头大汗。 “不好意思,先生,我还是乱了方寸……对,我不由自主地那么做了。而且,那少女空着手的情形也让我起了疑心。我本能地意识到笛小路先生肯定出事了。等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坡上面后,我就急忙过去查看。不久,一样微白发亮的东西就从前面的雾中显露出来。我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泳池。虽然泳池周围拉着铁丝网,我却发现有一处地方的铁丝网有破损,而且还不是最近才破的,而是以前就已损坏。我发现那铁丝网破损处的带刺铁丝上钩着一块白布,便取下来一看,是一块被撕裂的毛巾质地的碎布片。恐怕是少女睡衣的碎片。” 嗯——,日比野警部补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日比野先生,如果我带走那碎片的行为打乱了您的调查,我只能向您表示诚挚的道歉。可当时,我尚未发现泳池里居然还漂浮着可怕的东西。我拿着碎布片钻进铁丝网去查看时,才发现只穿着一条短裤的笛小路先生竟漂浮在泳池里。我一看就知道他已经咽气了。第二天早晨,我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轻井泽。金田一先生。” 夏江提高嗓门说道: “我刚才所说的百思不得其解指的就是这件事。我不知道笛小路先生是自杀、他杀还是事故死亡。可假如是死于他杀,并且那个少女就是美沙,那她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父亲呢?不,还有之前的那一件,笛小路先生为什么要侵犯自己的女儿呢?就算他再怎么烂醉也不能啊。”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阵,金田一耕助把黯然而烦恼的目光转向夏江,说道:“关于这件事,您早晚会知道。这件事……也就是笛小路先生跟少女美沙是父女关系的思维方式严重蒙蔽了我们的眼睛,妨碍了我们的调查。多谢您,正是您的话让我们拨云见日。对了,藤村女士,”他稍加严肃地说道,“您当即就直觉地认为笛小路先生之死是他杀吗?” “不,我也不清楚,大脑一片混乱,完全被吓蒙了。少女那当时的脸……但不久后,当那边的那位先生……是近藤先生吧,当他就阿久津之死找我问话的时候,我才明白警方大概怀疑是他杀。” “先不说这个了,您对阿久津先生之死是怎么看的?” “金田一先生,那恐怕真的是一场事故。若是他杀,这种方法的概率也太低了。” “我对这种说法也抱有同感。但由于后来又发生了笛小路先生的案子,我们就把问题想得过于严重了。而且恐怕也是这件事,才把凶手赶进了更加有利的隐身衣。” “近藤先生,请原谅我,我没有将那个八月十五日晚上目击的情况告诉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普通人的不协作吧。” “没关系,没关系。”山下警部从一旁安慰着,他依然显得十分大度。“听了您刚才的话,就连我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家伙都是寒毛倒竖啊。您没能说出来也很正常。您现在能说出来,我们就已经十分感谢了。金田一先生。” “哦,好的。”应山下警部的要求,金田一耕助再次把同情的目光投向夏江。“藤村女士,您这么疲劳还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关于前天晚上在津村先生的别墅里发生的事情,您有没有发现什么?” 夏江的眼睛里再次恢复了害怕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前天晚上,我……”她迅速说了几个字,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请恕我冒昧,能否让我由着性子自己来说?这样我会更放松一些。” “请,请随意。” “好的。” 为了调整心情,夏江凝视了一会儿搭在膝盖上的手,不久她便抬起湿润的眼睛,又用淡淡的语调讲述起来: “我之所以今年又来到浅间隐,并不是为了隔壁津村先生的事,而是为了笛小路先生女儿的事情。由于我屡做噩梦,因此更想弄清楚这件事。不过,对于津村先生的事,我倒也不是毫不关心。因为我觉得,如果是津村先生抛弃了凤千代子女士,那这里面说不定会跟那个女儿有某种关系。好了,我就先说这么多,接下来,我就讲讲前天晚上我目击到的情形吧。” 眼看着焦躁的神色重新回到夏江的脸上,大家再次紧张起来。这个女人又目击到了什么? “金田一先生,说归说,可是说实话,前天晚上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也不清楚。所以我下面说的内容也不知会有多大的参考价值……前天晚上是八点左右停的电吧?停电之后,操姐就拿出手提电筒,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可我们既没什么话题可聊,也不能看电视,因此我就在八点半结束闲聊上了二楼,带着操姐借给我的手提电筒。然后我就铺床……对了,虽然说操姐是睡床的,但二楼是日式房间。当我铺好床,正要关上窗户的时候,无意间往隔壁一望……想必您都已经调查过了吧,从那二楼望去,津村先生的别墅正好就在下面。那别墅的大厅里正摇曳着亮光。我立刻就知道那肯定是蜡烛,因为不只是光摇晃得厉害,窗户好像也是开着的。蜡烛忽然灭了,里面的人慌忙重新点上,之后就传来到处关窗的声音。当时我就纳闷起来,津村先生还真是冒失,风都已经那么大了,就不会关上窗户之后再点蜡烛吗?” 飞蛾飞进去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 “您说当时是八点半左右?” “对,八点三十五六分吧。” “您认为当时在大厅里的人就是津村先生?” “我只能这么认为了。我从贴在城里的海报上得知他有演奏会。但我想因为停电,演奏会也肯定暂停了。” “说得对。那后来呢?” “我就钻进被窝看了一会儿书。可是,用手提电筒看书实在难受,而且还浪费电,所以当在八点五十分关上灯想要睡觉,这时,隔壁就传来了汽车抵达的声音。您嘲笑我的好奇心也无所谓。我悄悄起来,把窗户拉开一点缝往下看。只见汽车正头朝这边停在门廊下,一位男士从里面下了车。虽说外面还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可还是黑黢黢的。但由于他把前车灯打向这边,并且没关灯就下了车,所以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身影。我想他大概是个搞音乐的人,穿着一件齐腰的衬衫。” “您见过槙恭吾先生吗?” “一次也没有。只是在他跟凤千代子结婚的时候,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他的照片,难道……” “没错。那、那个人进了别墅吗?” “对。” “当时您有没有看到里面的人?” “没有,当时没看到。只不过……” “怎么了?” “我对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好奇。我只是觉得偏偏停电的时候来了客人,这下可惨了。所以假如那怪事没有发生,我想我早就钻进被窝了。” “怪事?” “因为汽车上的客人前脚刚进去,一个人影就从房子后面偷偷溜了出来,透过一旁的窗户开始往里面窥探。” “啊!”日比野警部补惊叫一声,现场有点哗然。 夏江似乎误解了众人的意思,加强语气说道:“不,我没有撒谎。真的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藤村女士。”金田一耕助用平和的声音安慰道,“我们并不是在怀疑您。我们已经确认有这么一个人,您又为我们提供了一份重要的证言。请尽量把这方面讲得详细一些。” “好的。” 夏江仿佛在整理澎湃的心绪,又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女人又目击到了恐怖的一幕,众人的视线再次汇集到她的脸上。 “大家也知道,从我那里往下看,能够看到隔壁别墅的右侧面。那个人早就在那里徘徊了,只是由于来了车,才暂时藏到了房子后面。因为客人已经进去,他就又悄悄爬了出来……反正我当时的印象就是这样。” “嗯、嗯,后来呢?” “那个人……那个,说真的,那一带本该十分昏暗。可由于汽车的前车灯朝着这边,还一直亮着,由于光的反射,那一块就稍微亮了起来。那个人好像是想从窗户往里窥探,可是窗户有点高,那人就从后面抱来了一块石头一样的东西,放在窗户下,然后站到上面。” “那人穿的什么衣服?” “衣服我没有看清。虽说由于前车灯的反射,周围亮了一些,但灯光也妨碍了视线,弄得我反倒更看不清了。有一样我倒是看清楚了,那人好像背着一个最近挺流行的简易背包一类的东西。尤其我再度在窗边动弹不得。” “啊,那是当然。尤其那里还是津村真二的别墅。那后来呢?” 夏江的脸上再次流露出恐惧与焦躁的神色。她一面与之做着殊死斗争,一面说道: “后来我看了看表,原来我在那里已经站了十五分钟。忽然,偷窥的人影动作加快。他一下子从石头上跳下来,显出一副朝建筑物正面张望的样子。就在这时,有个人忽然从正面的门廊跑了出来。不,门廊从我的位置是看不到的,不过我只能认为人影是从那边跑出来的。人影在车灯前面一闪而过。一瞬间,我再次看到了那个佝偻病少女。我并没能看见脸,因为我这边非常高。但她弓着佝偻病般的背,向前伸着下巴,耷拉着双手……去年她就以那种姿势慢慢地从我前面走过,可前天她却像风一样通过车灯前,立刻就绕到了汽车后面。大概她事先就藏在建筑物的侧面。只见她骑上一辆自行车,径直朝坡下冲去。” 啊,自行车!美沙是有自行车的,这东西此时无疑变成了有力的武器。大家毛骨悚然,面面相觑。 “可是,当那个佝偻病少女骑着自行车从汽车背后冲出来的时候,从建筑物侧面跳出的人影却挡在了自行车前。从他穿过车灯前的一瞬间,我感觉那好像是个年轻的男人。可是,佝偻病少女却不顾一切地撞开那人往坡下冲去。男人似乎喊了声什么,可当时风已经相当大了,我并没有听清。一度被撞出去的那个人立刻开始追,全速冲下山坡。他似乎还带着手电筒。对了,当他挡在自行车前面的时候,手电筒的光还照到了佝偻病少女的脸,少女发出了哀鸣。我看到的就是这些。” 夏江满脸疲惫,瘫软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她的眼角明显露出了小皱纹,仿佛在诉说她半生的苦涩与屈辱,看着令人揪心。 金田一耕助略微提高了嗓门,道:“那后来呢?后来您是怎么做的?” 夏江轻轻摇摇头,说:“金田一先生,那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我想隔壁的别墅里一定也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我偷偷关上窗,钻进被窝,却害怕得怎么也睡不着。我连开手电筒都不敢,害怕灯光露到外面被人发现我在偷窥。后来我拿着手电筒钻出被窝,走到楼梯中间才打开看了看表,时间是九点零八分。” 这个时间津村真二应该还在樱井家的别墅里。 如此说来,夏江同时目击到了去年跟今年的两起惊天大案。虽然这一切很可能是出于她对凤千代子的仇恨与自卑的痛苦挣扎的结果,但她的目击究竟会伤害到凤千代子呢,还是会…… “金田一先生,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然后我就下了楼,钻进了操姐的被窝。没想到这却坏了事,昨天竟勾起了操姐的好奇心,激起了她的想象力,结果弄成刚才那种样子。 操夫人陷入精神错乱,现在已被抬进医院。至于这种错乱究竟是暂时的还是会长时间持续,目前尚不清楚。这大概就是猎奇的后果吧。 看到夏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金田一耕助仰起脸问道: “您要去哪里?” “我必须告辞了。不,不是回浅间隐。我必须去操姐那里探望一下……她变成那样全都是我的责任,我必须给她看病。” “啊,是吗,那我让人送您吧。但在这之前,我还有点事想问问。” “什么事?” “在监视隔壁期间,您有没有听到盂兰盆会舞扩音器的声音?” 夏江稍微沉吟了一下,不久身子便一抖,说道:“嗯,您这么一说倒真是有……由于风的原因,听上去忽远忽近的……好像还有点嘶哑的感觉。” “混账!”近藤在心里骂了一句,大概是因为他发现这竟然又成了美沙的保护伞。 “还有一点,您有没有听到汽车从隔壁的别墅出去的声音?” “嗯,听到了。不过金田一先生,您要问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听到的,那我就无法回答了。因为我害怕操姐,连打开手电筒看表的勇气都没有了。所以不是我钻进操姐被窝后的半小时就是一小时后……反正风已经刮得很猛了,雨势也间歇性变大。” 然后夏江就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大厅。近藤将她送到正门后,立刻折回来说道: “金田一先生,如此一来,田代信吉和美沙的关系就弄清楚了。田代信吉肯定是抓住了美沙,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许田代信吉在来这里之前就认识美沙了。如果说他去年在白桦营遇到笛小路先生时听到了些什么……” 正当日比野警部补郁闷地咕哝时,一直留在津村真二别墅的山口匆匆走了进来。 “找到了!我们从那别墅的暗橱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他拿出了威士忌酒瓶和酒杯。恐怕是兑水后让津村喝下的吧。 “这威士忌还有氰化钾的气味呢。还有,我们还从被害人的腹带上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这是一份对折了两次的乐谱。正面就是普通的乐谱,上面爬满了蝌蚪。山口所谓的奇怪东西是指背面,上面详细认真地记着火柴的排列图案。另外还有一个空信封,收信人是浅间隐的津村真二,发信人是东京的立花茂树,不过信封里并无信笺。 “原来是这样。”金田一耕助看到认真抄写在乐谱背面的火柴排列图案,嘴角不由得绽开,“那么,槙恭吾被氰化钾毒倒时并不是朝前趴而是往后倒的。所以当津村真二从樱井家的别墅回来时,火柴图案仍一丝不乱地留在桌子上。于是死板却又冒失的津村先生便依照原样抄了下来,想在矢崎的别墅里再现。” “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什么啊……”山下警部瞪大了眼睛。 “没什么,只是一个色盲家族的族谱而已。但山下先生,您也用不着感叹我的博学多识。因为我以前就办理过一个色盲的案子,对此还比较了解。在矢崎的工作室里看到火柴图案的时候……尽管那图案很乱,我还是发现其中使用了四种符号。于是我就……当然这件事等等力警部也知道,幸亏南原的南条别墅里有百科事典,为谨慎起见,我就去调查了一下,基本上没错。现在我就给大家说明一下吧。” “请。” “这图案好像是津村先生用圆珠笔抄下来的,火柴头涂有斜线的是绿头火柴,即代表男性,完好的绿头火柴是健康男性,如果用符号表示,就是♂。折弯成两段的绿头火柴是色盲男性,用符号表示就是。然后津村先生涂黑的火柴头是红头火柴,代表的大概就是女性。完好的红头火柴表示健康女性,用符号表示就是♀,折弯成两段的表示本身并非色盲却带有色盲遗传基因的女性,用符号表示的话就是。请大家对照这火柴图案来验证一下四种符号。色盲男人生下这样的孩子,然后再遗传给孙子们,这便是其中的一例。看来槙恭吾先生肯定详细调查了色盲的情况。” “可是,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面现愠色,“刚才我问过古川了,听说美沙就是色盲,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比野先生,我也是从百科事典里现学现卖的,所以请不要太高抬我。据说男性色盲的比例居然出奇的多,差不多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而女性色盲却非常少,大约只占到全体人口的百分之零点五。那么在什么情况下才能生出一个色盲女孩呢?据说只有自己是非色盲却携带色盲遗传基因的女性,即符号与男性色盲即符号结婚时,他们生下的女孩中才可能有色盲。我们拿这个原理跟美沙的父母……或者说被认为是她父母的两名男女来验证一下。凤千代子女士是彩色影片的大明星,不可能是色盲,那么她有无可能会携带遗传基因呢?答案还是NO。她的父亲是用华丽色彩作画的著名美人画画家,不可能是色盲。顺便说一下,她母亲的情况我们也打听过了,她母亲似乎也不是色盲。” “混账!” 近藤又犯了他的老毛病。这名罗圈腿刑警现在才明白金田一耕助昨晚在这里对凤千景夫妻进行的那种无聊透顶的颂扬的真正目的,不由得气从中来。 “可是美沙的父亲……或者说被认为是美沙父亲的笛小路先生呢?听说他干过汽车销售员。也就是说,他是可以开车的。要想获得汽车驾照就需要进行色盲筛查。因而笛小路先生也不是色盲……” “金田一先生,那么美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狐狸刑警瞪着狐狸般的眼睛,唾沫星子差点从嘴里喷出。 “所以,美沙从血型上来说不是笛小路先生的孩子,从色盲遗传法则上来说又不是千代子女士的孩子。” “金田一先生!”就连向来以容忍闻名的山下警部此时也激动起来,满脸通红,“那美沙到底是谁的孩子?” “不知道。”金田一耕助露出苦恼的眼神,“知道这些的恐怕只有笛小路笃子了。” 沉默在大厅里蔓延开来。可怕的沉默,令人牙齿咯咯响的沉默,冷彻骨髓的沉默,谁也不想多问,谁也不愿多说。唯有山口似乎仍未深刻理解这沉默的意味。 “金田一先生,那这信封又是怎么回事?这也是从被害人的腹带中发现的……” 金田一耕助犹如从噩梦中醒来一样打了个寒战,然后才冲山口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这个嘛,山口先生,这很可能是津村先生用来装火柴的。虽然是立花写给他的书信,内容却不重要,于是他就把信笺撕毁扔掉,用信封装火柴。” 金田一耕助打开乐谱正面。 “请看,这还是尚未印刷的手写乐谱呢。标题是《浅间赞歌》,作曲是津村真二,是弦乐四重奏吧。虽然这事一问立花就会明白,但我想差不多是计划在前天晚上演奏的曲目。而另一方面,根据樱井熙子的说法,津村先生曾带着一个德拉库尔的乐谱夹,恐怕这乐谱原本也夹在其中。至于乐谱背面抄着火柴排列图案,那么当津村先生返回浅间隐的时候,恐怕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金田一先生,难道津村先生知道这火柴图案的意思?”等等力警部忽然问道。 “不好说,只不过有一点津村先生是清楚的,即槙先生是想用这种火柴图案跟凶手说明些什么……因此他想通过将其在矢崎的假想现场再现的方式,让调查当局能抓住点什么。虽然他自己并不清楚,可说不定调查当局会明白……也许就是这样。” 事实正是如此。 “可是,金田一先生,像美沙那样一个姑娘,怎么会有氰化钾之类的东西呢?”山下警部似乎仍未从噩梦中完全醒来。 金田一耕助闻言,呻吟着说道:“这个嘛,山下先生,会不会是笛小路奶奶有呢?美沙不是偷了一点就是骗了一点……” “没错!就是那个箱根雕漆工艺的匣子!” 等等力警部忽然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家吓了一跳,一齐朝他扭过头。 “是它,就是它!那匣子里的氰化钾不是丢了一些就是少了一些。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点,那个老太太才会在上野站上吓成那样。” “警部。”金田一耕助故意使坏般眨着眼说道,“怎么回事?这可不像是您啊,那箱匣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田一先生,很抱歉没能及时告诉您。其实……” 于是,等等力警部把箱根雕漆工艺匣子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他刚讲完,一名年轻的便衣就冲了进来。 “正在笛小路别墅监视的古川报信说,凤千代子进入了笛小路的别墅。好像是笛小路奶奶把电话打到了医院,说想跟她商量点美沙的事情,希望她能立刻去一趟。” 金田一耕助还没听完就撩起裤脚朝大厅的入口冲去,其他人也纷纷跟了出去,大家全都脸色大变。报信的便衣目瞪口呆, “还有呢,说是美沙仍没有回来。”便衣边喊边朝大家追去。 第二十七章 悬崖的上下 笛小路家的别墅面朝溪谷,这我们已经多次介绍。在离别墅正房稍远,比正房地基低三米左右的逼近崖下的溪谷那里,有一座茶室风格的优雅建筑,溪水就从下面淙淙流过。昨天早晨台风来的时候,这间茶室差点淹了水,由于地板有两米多高,所以只是地板下面进了水而已。尽管水已经完全消退,但溪流的声音似乎仍比平常大一些。 虽然这茶室风格的厢房只有一间四叠半的房间跟两叠的玄关,十分狭小,却是笛小路笃子的避难天堂。当笃子厌倦了对美沙的教育,或者想躲避世上那些风言风语的时候,她就会躲进这天堂,一个人静静地点点茶,调整自己。 自战争以来,笃子一直都过着隐忍的日子。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权威和荣耀一落千丈,前子爵的头衔如今只能沦落为世间的笑柄。笛小路家虽然门第高贵,可是战前就不很富裕。再加上丈夫放荡,到了丈夫因脑溢血突然去世的昭和十二三年的时候,家中已是非常拮据。 丈夫情妇的儿子泰久之所以投身电影界,除了他本人喜欢,也是为了解决一家的经济危机。 战前还算好,子爵的头衔还有点用。既让他们家在同族中很威风,同时贵族的头衔还让他们家经常能通融到钱。在这一点上笃子可是个高手,她虽然端着优雅的架子,却深谙从那些害怕权贵的平民百姓里榨取钱财之术。 可战败这一残酷现实却把笃子的一切都夺走了。在战后的某一段时间里,前贵族的头衔在某一阶级的人之间似乎还能管点用,可笃子的年龄太大了。幸亏泰久活着回来,可笃子对泰久却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可言,泰久对笃子也只有冰冷的鄙视。不过,就算她对泰久多少有一点爱,那又能有什么用呢?泰久不仅是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而且几乎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因此留在笃子身边的就只有一个美沙了。美沙虽然年幼,可背后却有凤千代子这样一个生活能力极强的女人。就这样,高傲的笃子战后不得不过着隐忍与屈辱的日子。这大概就是她需要天堂的原因。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十五日夜里十一点多……准确地说是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樱泽也毫不例外地沉浸在浓雾中,兀立在溪谷边上的茶室风格的厢房从雾底发着强烈的光。茶室的两面镶着苇门,虽说是在深夜的谷底,可若是完全关上拉门与隔扇,还是会感觉很热,但要是敞着,又害怕飞蛾会飞进来。 现在,在镶着清凉苇门的四叠半茶室里,雅致的荧光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堂的灯光下正跪坐着两个女人。跪坐在小茶炉前屏风内侧的是笃子。她身着小千古绉绸和服,系着博多腰带,左侧带里夹着小绸巾,依然是优雅的姿势。笃子旁边的小茶炉上放着锅,正嗡嗡鸣响,发出所谓的松籁声。 离茶炉稍远的地方则跪坐着千代子。她穿着丝绸连衣裙,端坐的姿势中却丝毫看不出一点拘束。大概穿着西装参与这种场合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她的脸色苍白,神情僵硬,连注视着婆婆那一举手一投足的眼睛里都透着一种畏惧。 说实话,千代子已经身心俱疲。在忠熙做开腹手术期间,她一直在手术室外捏着一把汗。在一连串的案件后,忠熙又遇上这次的横祸,就连千代子也受不了这沉重打击。尽管有一彦、熙子等人在一旁不停地安慰和鼓励,可千代子能挺过来,主要还是依靠自己的坚强。而且她还反过来鼓励熙子。 对忠熙来说,最幸运的是相关方面的专家正好在场,并且他的肝、胰、脾等内脏都没有异常。尽管肠管破裂出血很大,可幸亏身边就有献血者,而且还是两名,这只能说忠熙的运气太好了。 子弹被取了出来。事后经鉴定发现,是从柯尔特式自动手枪中射出来的。 术后,千代子、熙子和一彦一起去见了忠熙。当忠熙开口第一句便问秋山的情况时,千代子不免有点忌妒,但话说回来,秋山卓造从那以后的确是杳无音信。千代子不由得再次感受到忠熙与秋山之间的深情厚谊,对追击凶手的秋山充满了愧疚。 “秋山叔叔肯定没事。您要是担心,我回头去找找。” 忠熙默默地点了点头。 熙子拿出那打火机给忠熙看便是发生在此后。忠熙微笑着说道:“给金田一先生……”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但熙子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紧紧地握了握父亲的手,然后默默地出去了。 之后两名献血者都来见了他。两人精神都不错。 “我欠了先生两个人情啊。”忠熙笑着对的场英明说这句话就是在这时候。 在医生的提醒下,大家全出去了,只有千代子因为仍被忠熙握着手不放,便留了下来。忠熙不久便进入了梦乡,但仍紧握着千代子的手。千代子怕妨碍他睡眠,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 十点左右,熙子从某处回来,在医院的一个房间跟铁雄进行了单独的长谈。听着熙子的话,铁雄不时发出嘲弄般的笑声。而熙子则对他又是耍性子又是生气,最后竟连自己都笑了起来。她最终还是没能战胜“极乐蜻蜓”。 “那,你希望我去问金田一先生什么呢?” “什么都行,只要你肯问。”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说呢,还是说你还有什么隐情?” “没错,重大隐情。那,我该走了。” “走了?你去哪里?” “替换凤阿姨啊,否则她身体吃不消的。” 笛小路笃子给千代子打来电话就是在这时候。熙子从护士那里听到此事后说道:“啊,那我去跟她说一声。我正要去替换她呢。” 听熙子说有电话,千代子说:“抱歉。那我先去接电话,你先照看一下。” “去吧,请。” 不一会儿,千代子回来说道:“笛小路的母亲说,关于美沙的事情,她有重要的话对我讲。我想稍微出去一下……” 熙子一愣,但还是若无其事地说:“呃,好的。这里只管交给我。不过,您可要尽快回来啊。爸爸一睁眼要是看到您没在身边,会很寂寞的。” “多谢,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目送着千代子的背影离去后,熙子忽然感到有点不安。千代子还不知道美沙的事情。在医院安顿下来后,千代子还向熙子和一彦询问过美沙的情况,不过两个人都含糊其词,没有正面回答她。千代子也因为手术的事情有点慌乱,没空去怀疑二人的态度。 离开医院后,千代子先回宾馆换了衣服,才跟婆婆在这茶室里对坐。茶室的壁龛上挂着著名歌人作品的装裱书画,前面的宗禅笼里插着地榆跟黄花龙芽。茶室外面是咫尺莫辨的浓雾,除了溪流的水声比平时略大一些,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松涛阵阵,格外悦耳。 “刚才听你在电话里说,飞鸟先生的伤没有大碍,是吗?” “是的,托您的福。当时正好有专家在场。” “运气好的人就是不一样。不过,可怕的事情仍是一件接一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妈,您还是先说说美沙的事吧。美沙已经睡了吗?” “啊,美沙子……” 笃子用可怕的目光盯着千代子。千代子忽然从她的眼神中感到了一种不安。如此说来,刚才熙子跟一彦的态度也很可疑。 “妈,今天在高尔夫球场上发生事情了吗?美沙有没有说什么?” “没,也没说什么……”笃子含糊其词,直盯盯地望着千代子的脸说道,“对了,千代子,你跟飞鸟先生的婚事怎么样了?后来有进展吗?” “是的,托您的福。”千代子还是害羞起来,连耳根都红了。 笃子一面用针一样的目光望着她,一面说道:“你们已经商定了?” “是的。” “确定?” “是的,差不多已正式求婚了。” “那你答应了?” “对,欣然接受。” “那太好了,我衷心地祝贺你。” 不知为何,笃子嘴角浮出的微笑中带着一种令千代子毛骨悚然的东西,弄得她连致谢都难以说出口。 “千代子,关于美沙子,我有很多事情都想跟你商量,但今天你也很累了,还是先喝杯茶休息一下吧,虽然我点的并不好。” “多谢。” “已经是夜里了,就来点淡茶吧。” 笃子的举止十分从容。只见她从轮岛漆器枣形茶叶罐里盛了一匙淡茶放进茶碗,从备前水瓶里用舀子往烧水锅里舀了些水,慢慢搅拌一下后倒进茶碗,然后用竹刷熟练地搅了搅,点了一碗淡茶,轻轻递给千代子。茶碗似乎是信乐茶碗。千代子的膝盖往前凑了凑,正要伸手接过茶碗,苇门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喝,凤阿姨,那茶不能喝。” 就在千代子一愣神,手从茶碗上往回一缩的瞬间,笃子迅速将茶碗拽了回去,两手紧紧抱住。此时笃子脸上的表情千代子终生难忘。原本笃子就缺少女人的魅力与可爱,此时已变得十分可怕,连千代子都不由得发出了无声的悲鸣,接连后退。 “凤阿姨,是我,樱井铁雄。由于熙子担心您就让我偷偷地跟在您后面。也许从您那里看不见,从我这里却看得一清二楚。那老太太在用竹刷搅拌之前往茶碗里放了一样可疑的东西。” 铁雄的声音愤怒得发抖。千代子再次发出无声的悲鸣,一直后退到茶室边缘。 前面已经说过,由于这茶室就建在比正房低三米左右的崖下,地板则抬高了两米左右,所以铁雄所蹲伏的崖上跟茶室的地板只有一米左右的高度差。而且彼此的距离也只有三米左右,再加上茶室里灯火通明,笃子的运气可谓差到了极点。她在小绸巾上做手脚的情形在雾中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崖上凿有台阶,但这一带经常空气潮湿,台阶上生着很多青苔。由于害怕打滑,笃子便特别定做了一个铁梯子架在那里,千代子刚才也是顺着梯子来到茶室的,不过梯子现在早已被卸下来,笃子大概是想不受任何妨碍地在茶室里跟千代子对决。往下跳很危险,这一带非常昏暗不说,下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因为浓雾正围绕着茶室翻滚。 “凤阿姨,离那老太太远点。谁也不知道她会耍什么花招。说不定她还带着刀子呢。” 虽然笃子的加害之意已经从她充满憎恨的脸上暴露无遗,但她似乎并未携带凶器。大概她双手紧抱的茶碗才是她唯一的武器。 就在铁雄忙着寻找下去的地方时,几个人影又从雾中靠过来。 “谁!谁在那里?!” 日比野警部补严厉的声音传来,同时数条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让铁雄从雾中浮现出来。 “啊,这不是樱井先生吗?您怎么会在这里……” 凑过来的是金田一耕助,周围还有等等力警部和山下警部。日比野警部补跟近藤握着手电筒,他们身后除了古川刑警,还有两名便衣。 “金田一先生,您来得正好……其实刚才……”铁雄把情况简要介绍了一下。 “浑蛋!” 近藤大叫一声就要从崖上往下跳,可一瞬间,茶室方向却传来了尖厉的声音: “别下来!谁也别下来!要是有人下来,我就喝下这个!” 笃子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语气却很镇定。缺乏娇媚的可怕表情是天生的,谁都无能为力,但刚才那充满杀气的憎恨神色却不见了。 金田一耕助从崖上一瞧,只见笃子正悠然地跪坐在小茶炉前,两手抱着茶碗。不愧对茶道深有心得,连姿势都十分优雅。死到临头,举止中仍透着一种坚毅。 “近藤先生,你待会儿再下去。凤女士,您没事吧?” “金田一先生,我没事,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千代子也恢复了镇定。虽然她已经打开苇门,一半身子都进了窄廊,颤抖的声音中却充满了困惑。 “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那您就不要说话,只默默地听我跟她……跟笛小路夫人说话就是。然后您再跟飞鸟先生逐一汇报,怎么样,听明白了吗?” “好,好的……” 千代子脸色苍白,声音发抖。大概是她感受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语气跟平常不同,话里带着一种决定性的东西。 “笛小路夫人。”金田一耕助略微提高了嗓门,“美沙小姐究竟是谁的孩子?不,凤女士,您不要说话,我问的是那边。笛小路夫人,美沙小姐是谁的孩子?” “当然是泰久跟千代子所生的女儿喽。不是吗,金田一先生?”抱着茶碗的笃子嘴角浮着一丝苦涩的微笑。分明是不怀好意的微笑。 “不,不对。我听说凤女士的血型是A型,笛小路先生是O型,而美沙是B型。O型血男性跟A型血女性之间是生不出B型血孩子的,这一点已经被医学上证明了。” “金田一先生!”笃子斜着眼瞅了瞅一脸惊愕的千代子,嘴角的微笑越发邪恶,“呵呵,金田一先生,如果您所说是真的,那一定是这个女人跟泰久之外的男人私通生下的女儿。好你个坏女人,我竟还一点都不知道呢!” “哪、哪、哪儿有……哪儿有……”千代子顿时急红了眼。 “凤女士,您不要说话。问题还没有开始呢。”金田一耕助严厉打断她说道,“笛小路夫人,没错,阿久津谦三先生也怀有跟您同样的疑问。大概给美沙输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血型的矛盾。凤千代子女士虽然屡次更换丈夫,但她的行为举止从来都光明正大。做人磊落,这也是凤千代子女士作为女演员人气不减的秘密。可是,凤千代子女士身为有夫之妇,却与别的男人私通还生下了孩子……对此深信不疑的阿久津谦三先生一定是深感自己遭到了背叛,于是他二话不说就跟凤千代子女士分了手……” 这对千代子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同时她也有了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如果美沙不是笛小路泰久的女儿,那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呢?千代子一面怯生生地瞪着笃子,一面紧紧地抓着苇门站在那里。笃子依然泰然自若地抱着茶碗。 “津村真二先生恐怕是从阿久津谦三先生的口中得知了美沙出生的秘密,然后又因为同样的理由跟凤千代子女士分了手。可是善良而多少有点轻率的津村真二先生却于去年八月十五日下午向造访浅间隐的笛小路泰久先生透露了美沙的出生秘密。大脑混乱的笛小路先生深信美沙的父亲就是凤千代子女士曾经的崇拜者高松鹤吉先生。烂醉的笛小路泰久先生并未注意到高松鹤吉先生的应征入伍与美沙出生之间的巨大时间差。于是他便想以此来敲诈凤千代子女士跟飞鸟忠熙先生,遭拒之后,他便闯到这别墅来,不由分说侵犯了独自在家的美沙……” 抱着苇门的千代子再次发出无声的悲鸣,在苇门的支撑下,她好歹站住了。她现在才觉得笛小路泰久是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的。也不知笃子是否知道这件事,反正被金田一耕助明确指出来之后,连她都不由得身子一哆嗦,射向金田一耕助的视线中也恢复了无限的憎恨。 “虽说是醉酒与疯狂惹的祸,可笛小路泰久先生的行径却严重伤害了年幼的美沙的心……被此前一直深信是父亲的人骂成不是自己的孩子,还被此人侵犯,美沙顿时就疯了。她追上侵犯自己的男人,并且用花言巧语将他一步步诱向了泳池,她让对方错以为那是温泉,然后趁他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之际,将他推进了泳池里……” 这里虽是金田一耕助论据最为薄弱的地方,但他已经不顾一切。有时候虚张声势也是必要的。山下警部、等等力警部、日比野警部补与近藤等调查人员虽然已经知道这些,可被金田一耕助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仍不由得脸色大变,更不用说第一次听到这骇人事实的千代子了,她紧紧抱住苇门才没有倒下。就连身为男人的铁雄都在雾中直发抖。金田一耕助也是有意把这件事说给铁雄听的。 “我们并不清楚美沙当时有没有杀意,就算有杀意也毫不奇怪。可是被人们坚信不疑的笛小路泰久先生与美沙的父女关系却将她置于了有利位置。加之此前发生的阿久津谦三先生的灾难,让美沙更加有利。理由嘛,人们总是认为,假如两起案件都是由他人的蓄意暴力致死,凶手就必须得是同一个人。阿久津先生之死恐怕是非常不幸的事故。以上就是去年案件的所有真相。”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观察着眼皮底下笃子的神色,看看她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可是,再度恢复面无表情的笃子却一动不动,尽管脸色愈来愈吓人。 “笛小路夫人,我不知道您对本案的真相到底了解多少,也不知道美沙告诉了您多少。可是夫人,您肯定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注意到了,并且一直怀着非常恐惧和害怕的念头在监护她。美沙也一样,自那件事以来,她肯定也非常绝望,一直为自己出生的秘密烦恼不已。或者她已问过您这件事了,只不过您的答复并没能让她满意。而她又无法去问千代子,因为这样一来说不定还会暴露自己的犯罪行为。她等了一年,或许笛小路泰久先生在侵犯她前就已经说漏嘴,说有关她出生的秘密是从津村真二先生那里听来的。于是她就想跟津村先生或是另一个父亲槙恭吾先生更详细地询问自己出生的秘密。” 雾色伴随着夜色愈来愈深,萦绕在崖上的黑色人群与崖下的茶室周围。雾气无情地从苇门的缝隙钻进茶室,但由于室内灯火通明,笃子的表情仍是一览无余。恐怕,这荧光灯也是笃子为了观察千代子喝下茶水后的反应而特意打开的。 “前天晚上……不,是大前天晚上,也就是八月十三日晚上,美沙用欺骗的手段把槙恭吾先生叫到了津村真二先生在浅间隐的别墅。我并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借口,但这件事跟本案并无多大关系。总之,槙先生就在停电期间开着Hillman车来到了浅间隐。当时津村先生并未在家,美沙就点上蜡烛接待了槙恭吾先生。由于当日下午时槙先生曾跟美沙一起见过津村先生,所以他对美沙小姐的在场也并未起疑。在美沙的询问下,槙先生一五一十地把她出生的秘密告诉了她,不过那跟阿久津先生和津村先生了解的情况略微有些出入。槙先生是画家,是对色彩尤为敏感的画家,所以在不知不觉间就发现了美沙是红绿色盲。笛小路夫人,美沙是色盲吧?” 金田一耕助并未有意抬高嗓门,也并未装腔作势,可是仍紧抱着苇门的千代子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终于开始意识到深藏在本案背后的这一重大秘密与惊天骗局,就连她看笃子的眼睛里都像是见到妖怪似的迸发着强烈的恐惧与厌恶。笃子却依然泰然自若,嘴角挂着苦涩的微笑。 “槙先生无疑对色盲做过仔细的调查研究。他知道男人患红绿色盲的几率约是百分之五,女人的几率则只有约百分之零点五。于是,槙先生便使用绿头火柴跟红头火柴制作了四种符号,试图说明色盲家族的族谱。色盲是色盲男人通过女儿传给外孙才表现出来的,虽然女人携带遗传基因并将其传给孩子,但女人本身却并不表现出色盲,只有色盲男人跟携有遗传基因的女人之间所生的女孩才会有色盲,这些情况槙先生肯定知道。” 千代子无论再怎么紧抱苇门也已经无法站住了。她终于明白金田一耕助要说的全部真相。她瘫倒在窄廊上,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却仍死死地盯着笃子,眼里正燃烧着无限的愤怒与憎恶。 “我们拿美沙来讲。凤千代子女士并不携带色盲遗传基因,因为她的父亲凤千景先生是因色彩华丽而著称的著名画家,所以不可能是色盲。而就算凤千代子女士带有色盲的遗传基因,可笛小路泰久先生是一名汽车销售员。也就是说,他肯定会开车。考驾照时是要筛查色盲的,因而笛小路先生并不是色盲。可美沙却是色盲,即是说她既不是笛小路先生的孩子,也不是凤千代子女士的女儿。” 第二十八章 信乐茶碗 难怪千代子会泪如泉涌,全身剧烈抽搐。这么多年来,她居然一直处于被蒙蔽和被欺骗中。多年来笃子以美沙的名义对她敲骨吸髓,从她身上不知榨取了多少钱财。懊恼尚且不说,更让她震撼的则是自己的亲生孩子究竟怎么样了。 “就这样,槙先生在桌子上摆弄着红绿火柴,解释起色盲的遗传原理。地点是人烟稀少的浅间隐,时间是晚上九点前后,屋外吹着台风来临前的狂风。美沙与槙先生隔桌而坐,二人之间只有一根蜡烛在摇曳,槙先生在烛光中闪烁的脸,在美沙的眼睛里有如恶魔的化身。在这恐怖气氛中得知自己出生全部秘密的她无疑被彻底摧垮,陷入绝望。而且她已经杀过一个人。身背杀人罪却仍置身警方的调查视野之外,这无疑给了她大胆与自信。她便用氰化钾将知道这一重大秘密的槙先生杀害。” 一丝风都没有,这让雾气的颗粒越发加重。山下警部、等等力警部、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刑警全都被雾打湿了,他们一面哆嗦,一面守望着崖上的金田一耕助跟崖下的明亮茶室这一奇妙的舞台装置。金田一耕助蓬乱的头发也濡湿了,裙裤也被打得冰凉而潮湿。 “我不知道美沙小姐想如何对付津村先生,也许是等津村先生回来后同样将其杀害。可此时却发生了一件突发事故,有一名目击者从窗外看到了这一幕。也许是槙先生倒下的一瞬间,目击者发出了声音或其他动静,美沙大吃一惊,冲出别墅后骑上自行车仓皇逃跑。目击者也随后追上。不一会儿,津村先生便回来了……”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停了下来。这里同样是金田一耕助论据薄弱的一处。若是能把田代信吉捉住,这里面的细节也许会更清晰一些,但他现在只能依靠想象。 “至于津村先生发现在自己别墅里死去的槙先生尸体时是何等惊恐与慌乱,我们在这里就不需要一一提及了。津村先生完全没有作案时间,却不愿去证明自己,这大概是出于他的自尊与骑士精神吧。幸亏槙先生开来的车还在那里,走投无路的津村先生便决定将槙先生的尸体送回他的别墅,并立刻付诸实施,当时他之所以把摆在桌子上的火柴图案仔细记下来,终极目的恐怕就是想让警方认为槙先生的别墅便是案发现场。还有一点,尽管津村先生并不明白那火柴排列图案的意思,但他还是希望能给警方的破案提供一点帮助。虽然他平时有点冒失、武断,却具有非常认真的另一面,他仔细地把火柴图案记在了乐谱背面,又把火柴仔细装进信封并带到了矢崎别墅,将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正是他的这种做法给本案的调查提供了重要线索,所以说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金田一耕助的解释越发艰难。尽管他后面的解释有些牵强附会,但他别无选择。 “就这样,在矢崎的别墅里设好一切舞台装置后,津村先生就返回了浅间隐,他恐怕是太疲劳了,精神上也累垮了。为了提神,他就喝了口威士忌,可没想到这却成了他此生的永别,他被威士忌里的氰化钾毒死,所以说他也是死在了美沙手里。” 这时,日比野警部补跟近藤嘀咕起来,但谁都没有对此提出异议,他们大概也知道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解释。 “且说,那个追赶并逼问美沙的目击者恐怕又折返回来。这名目击者就是去年今日在轻井泽殉情未果的音乐学院学生,他是津村先生的学生,去年八月十五日晚上,他也在白桦营与笛小路先生深谈过。也许他当时从笛小路先生那里听到了什么。去年八月十六日下午,他想跟女友殉情,结果女方死去,他却获救。而当他获悉同日早上漂浮在神门泳池的那横死尸体便是他前一天晚上在白桦营与之深谈过的那个人,同时也是自己的恩师津村真二的前妻凤千代子的初任丈夫时,他一定深感蹊跷,更不用说如果他从笛小路先生那里还听到了些什么。至于他为什么要在跟去年相同的时期来到轻井泽,究竟是想进一步彻查笛小路先生的案子,还是殉情未果以来他的心理变得越发封闭而绝望,以至于想追随女友而去,这一点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从他拥有一把二二口径的手枪来看,倒很可能是来自杀的。” 千代子已经不再发抖,泪水也已干涸。当听到津村真二也已死去的消息时,她无疑再度受到了沉重打击,直到听到金田一耕助的故事中还有另外一名奇怪的目击者登场,她才重新恢复了天生的冷静。金田一耕助是为了让她把这些事实告诉忠熙才这么讲的,她一个字都不能漏掉。 笃子无疑也想了解一切。她现在也用不着急于自行了断。她两手抱着茶碗一动不动,坚定而优雅。 “且说,青年目击者于八月十三日晚上来到浅间隐之举很可能并无它意。他当日下午曾在星野温泉见过津村先生,或许当时就约好了要来拜访,或许他造访津村先生的别墅也只是为了借宿一晚。估摸着星野温泉的演奏会快结束的时候,他来到了浅间隐,可是他没想到别墅里竟提前来了两个陌生的客人,并且还在烛光下热烈地探讨着什么。见此情景,他顿生疑窦,便从窗户往里窥探,结果目击到了美沙那可怕的行为。于是他就追上她逼问。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谈妥的,但他肯定了解到了去年在白桦营偶然交谈过的笛小路先生离奇死亡案的真相一角。如果他把事实原封不动地全都通知警察,我想案子早就更容易地告破了。可是美沙太年幼了,看上去又那么可怜,而且这名自暴自弃的青年也许想在自杀之前上演一场大戏。于是他再次返回了浅间隐的现场,却发现津村先生的尸体已经横躺在地上,而且槙先生的尸体跟车也都不见了。于是青年便猜到一定是津村先生干了些什么,说不定他还目击到津村先生将槙先生的尸体塞进的后备厢并运走的情形呢……” 说着说着,就连金田一耕助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切都是在因狂风大作而停电的深夜上演的。台风正朝着轻井泽一步步逼近,这异常的事态让津村真二做出了绝望的举动,自暴自弃的青年更是做出了离奇的行为。 “总之,当青年发现津村先生的时候,津村先生已经无法复生了。那么青年又是怎么做的呢?他在去年的同一时期也曾在白桦营滞留过三晚。津村先生也曾在同一时期来到浅间隐。青年恐怕当时造访过浅间隐,并从津村先生那里听到了天花板里面暗橱的秘密。于是青年便把津村先生的尸体连同放了氰化钾的威士忌瓶子跟酒杯一起藏进那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槙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他这样做也能让警方误认为凶手就是津村先生啊,哪怕时间短一些也无所谓。因此青年便巧妙地做了工作,好让人误以为津村先生回到别墅后便失踪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因为他大概还没有认清美沙的真面目。他无法从美沙那可怜得像易碎工艺品一样柔弱的外表下面洞察到她隐藏的残忍和嗜血成性的本质。他大概是忽然间产生了一种英雄主义,想保护美沙。他不仅藏匿了津村先生的尸体,还剥下了津村先生的衣服。正好津村先生一直是那一身非常惹眼的杀手打扮,于是他就摇身一变装扮成了津村先生,通过四处现身让人误以为津村先生仍活着,并在轻井泽一带到处晃悠。” 如果说金田一耕助的这个解释没错,不,这极有可能是真的,那么无意间被卷入本案的田代信吉则无疑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难道说人一旦犯下错误就真的再也无可救药了? “青年枪击飞鸟忠熙的行为也是受美沙所托吗?不,我不这么认为。青年一定至今都以为美沙就是千代子女士的女儿,仅靠浅间隐的偷听是不可能听到这么重大的事实的。青年大概拥有一种英雄主义情怀,于是他自己便设置了这样一种虚构的情节,即凡是美沙母亲曾经的丈夫或者将要成为她丈夫的人都应该遭受报应,都得死。也不知是万幸还是不幸,去年因药量不足导致自杀未遂的青年为防万一,今年特意准备了一把手枪。昨天那高尔夫球场的枪击案便是青年将自己虚构的情节进一步完善的一种体现,并想借此来给自己凄惨的一生至少增添上一抹亮彩。也就是说,这才是这个绝望青年最后的自我展示。”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歇了口气,然后朝千代子说道: “凤女士,我刚才所说就是这次案件的全部。飞鸟先生想知道案件的全貌。虽然我刚才的话中会有一些臆测的成分,但绝大多数是没错的。等飞鸟先生康复之后,请您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说明一下。” “金田一先生……”千代子有点张口结舌,“多谢。” “不,凤女士,您该谢的并不是我。您应该向村上一彦致谢。一彦早就察觉了美沙是色盲。也许是去年教美沙高尔夫的时候,他从放在果岭上的红色毛线标志中发现美沙是色盲。虽然做事谨慎的一彦谁都没有告诉,但他肯定以自己的方式对色盲进行了研究,而且他还在这次的案件中发现飞鸟先生抄记的火柴排列图案竟是色盲系谱的图式。一彦也许并未想到美沙会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但他还是发现色盲与本案有着重大关联。而恰巧就在前天晚上,您跟我在万山庄的大厅里展开了一场有关您父母的色彩感觉的争论。就在争论的过程中,一彦便察觉到原来我也已经注意到了那火柴图案的含义。” 日比野警部补跟近藤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近藤这才明白当时金田一耕助和一彦之间迸发火花的含义,他不禁又一次骂了起来:“混账!混账!混账!” “我虽然也注意到了色盲跟本案有重大关联,却不知道究竟谁是色盲。我还一度怀疑是不是您呢,虽然我也觉得身为彩色电影大明星的您不可能是色盲。不过,那次的争论并没有白费。因为一彦把我拉到了高尔夫球场上,还在美沙面前的果岭上放置了红毛线标记,借此向我们证明了美沙是色盲的事实。于是,笛小路夫人,这一瞬便决定了您是此次较量的输家了。” 金田一耕助一直在用一种淡淡的口气侃侃而谈,不过这最后的一句他还是加大了力度。 笛小路笃子仍泰然自若。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双手紧紧抱着那只茶碗,就没有一个人敢从崖上下来。虽然聚集在崖上的人群中也有人携带手枪,但谁都没有自信能在确保不伤及笃子的前提下将茶碗成功击落。 “笛小路夫人,您是一个可怕的人,一个坏人。是您让真正的美沙丢了命吧。您经历过两次空袭,东京空袭和冈山空袭。今天我让警方调查了一下,冈山空袭是在昭和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晚上发生的,而且完全是被偷袭,据说连警戒警报和空袭警报都没有来得及拉响,因此全市陷入了大混乱。您就是在那时候失去美沙的吗?总之您陷入了穷途末路。无论大本营那边如何掩盖,可美军还是已经登上了冲绳,登陆本土也是迟早的事,这一点不少日本人都清楚,您也一样。两次空袭让您失去一切,聪明的您已经预见到如果日本完败,结果将会如何,也知道此前赖以生存的贵族命运将会如何,贵族所拥有的恩典、荣耀和特权恐怕都会像尘土一样变得一文不值。或许笛小路先生会活着回来,可是您比谁都清楚他那个人根本就不可靠,而如此一来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千代子女士一人了。千代子女士的美貌、才气与人品,而且对您来说,魅力最大的恐怕就是千代子女士拥有的强大生存能力……您不想舍弃千代子女士。能够连结您与她的唯一纽带只有美沙,您却失去了美沙。您没能保住她的性命,于是就从别处弄来了个冒牌货顶替美沙。夫人,您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个美沙的替身?!”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都在愤怒地发抖。 千代子再次泪眼滂沱。不仅是对这个阴险的婆婆恨之入骨的眼泪,更是对长年来一直处在蒙蔽中的自己可怜和同情的眼泪。 她现在才回想起来,当她在时隔一年多后去津山的乡下看望笃子的时候,她就发现美沙的发育比自己预想的要差很多,甚至连容貌都完全变了样。可当时笃子却告诉她婴儿全都这样,她便信以为真,从未怀疑过,虽然是在战争期间,可自己也至少应该多去探望一下美沙,她对自己的行为痛恨不已。一想到多年以来都没人为美沙祈冥福,她便再也止不住泪水。 “夫人,笛小路夫人,那孩子是您在取得她父母或是亲属的同意之后才领养的吗?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孩子的父母或是亲属应该会以某种形式主动联系的。那样一来,笛小路先生或是千代子女士就不可能发现不了。这种情况从没发生过,说明那孩子是您从某处抢来的、偷来的。当时的日本城市空袭接连不断,所有随时都准备逃生。于是您就趁乱偷了那个孩子。您犯下了双重大罪,为了明哲保身,为了满足您自己的贪欲,为了满足您在物质方面的虚荣心……”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像鞭子一样在雾中凌厉地回响。他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也没有绝对自信,一直期待笃子能以某种形式反驳自己。倘若自己的言语中有错误,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可以向对方真诚道歉。可是对方并未反驳,只是一味地绷着脸,可怕的脸色丝毫未变。 “夫人,笛小路夫人,就这样您犯下了双重大罪,而不久后,您就得到了报应。因为您偏偏弄来了一个色盲的孩子。当发现那孩子竟是色盲的时候,您的震惊程度我想现在也用不着我在这里絮叨了。您肯定也以自己的方式对色盲做过研究,而且知道那孩子的色盲症暴露的时候就是您所有骗局结束的时候。所以从那以来,您就开始了惨淡的经营,甚至连学都不让那孩子去上,还反过来对此加以利用,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具有献身精神的奶奶。那孩子恐怕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竟是色盲这种女孩中非常罕见的特异体质,因为您对她都一直在拼命隐瞒。您恐怕对那孩子一点感情都没有吧?”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歇了口气,然后立刻又朝着茶室说了起来。 “可是夫人,您知道无论您如何苦心经营,色盲这一事实也早晚会暴露。而一旦被暴露时的耻辱……您不畏罪,也不后悔,唯一害怕的就是身为贵族后裔的荣耀受到损害,如果说得更直白一些,为了防备有一天被人戳脊梁骨,您早就准备好了氰化钾,还把容器藏到了箱根雕漆工艺的匣子里……”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停了下来,试探对方的反应。对方果然有了回应。只见笃子猛地转向这边,似乎在寻找什么人。耕助用胳膊肘捅了捅,等等力警部这才露出脸。近藤的手电筒照亮了警部的脸。一瞬间,笃子的眼睛里燃起愤怒的火焰。 “您在临来此地之前就发现匣子中的氰化钾少了若干。而由于去年的那件事,您立刻就把怀疑的目光指向了那孩子。当您来到这里时,槙恭吾先生已经被杀害,而且死因还是氰化钾中毒。获悉这些,您恐怕大吃一惊。您害怕那孩子,可您还是太乐观了,您以为只要那孩子是色盲的事情不暴露就没事。可是您从刚才一直在这里的古川那里套出了话,知道了今天在高尔夫球场上那孩子色盲症暴露一事,而且还知道了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在场。您知道一切都完了,可是您并不想一个人死,想让千代子女士陪您做伴。因为心理极度扭曲的您忌妒千代子女士的幸福,忌妒得要命。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笛小路夫人,我最后再问一遍,那孩子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笃子此时慢慢地扭过头来,她表情可怕,嘴角浮着一种无比邪恶的微笑。 “金田一先生,您可真是个奇人。多亏您那自作聪明的嚼舌头,我也能安心地死去了。因为我也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谢谢您的一副好脑子,我什么都明白了。那孩子想做什么关我何事?因为她跟我们一族没有半点关系。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我在这场较量中输了?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既然您仍然不知道那孩子是谁的,那就不能说您已经彻底破了这个案子。您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当时死了那么多人,无论东京、横滨还是名古屋,还有大阪、神户、冈山、广岛……到处都是成堆的死人。自然就撇下了大量孤儿,有本事的话就请您把那孩子的父母从里面找出来啊,哈哈哈。” 说完,笃子把充满憎恨与忌妒的视线转向千代子。 “千代子,你运气不错。以前我利用了你那么多,看来这次是不行了。可是,你真的就能幸福吗?你先好好看看我这张死人脸吧。希望它能成为你永远的梦魇,一辈子都缠着你。” 这便是这名旷世毒妇的最后一句话。谁也无法阻止她的手。 雾气围绕着茶室,越来越浓。 尾声 “你知道化装舞会一词吗?” “这有什么啊,你说的是一出opera吧?” “opera是什么?” “就是歌剧啊。” “哟,歌剧里还有这玩意儿?” “嗯,是威尔第的杰作。怎么了?”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我曾经读到过,说人世就像是一场化装舞会,男人和女人全都戴着面具生活,是一个外国的大人物说的。我现在终于真切感悟到这句话的内涵。” “咦,没想到你还挺有哲学思想的。” “呵呵,这就叫哲学?我可不是在装什么哲学家,我究竟是谁呢?” “你不是笛小路美沙吗?” “不是啊。当去年被那个男人……不,被笛小路泰久先生糟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是那男人……不,不是那位先生的女儿了。因为那位先生都明明白白地说了,他说我是野男人的孽种。” “对了,我在白桦营也听说过这事。那位烂醉的先生还气势汹汹地扬言说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定要报仇呢。然后他就闯到你那里把你糟蹋了,而你一气之下就那个醉鬼杀了,是吗?” “我没打算杀他啊。我只是把他领到泳池边,跟他说了句‘爸爸,您身体脏了,就在这里洗个澡吧’。结果他就连连答应,自己脱下西装进了泳池,然后就再也没上来。呵呵。” “报纸上说很可能是饮酒过度和那一夜的大雾让笛小路泰久产生了荒唐的幻想。杀人不用刀。你可真是个可怕的女孩,就算是被爸爸糟蹋了也不能那样啊。” “快别说了。我提起化装舞会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正因为被他那样了,我才弄明白原来我并不是那男人……不,不是前子爵笛小路泰久先生的千金小姐。我从出生的时候起就以为自己是笛小路美沙呢,我是前几天的晚上才知道不是的。” “那你是谁?” “不知道是哪里的野孩子……那个人……槙恭吾先生就是这么说的。他说长期以来我不得不戴着笛小路美沙的面具,不得不扮演着笛小路美沙的角色。所以我才是化装舞会的女王呢。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 “那个老太太啊,不,就是笛小路笃子女士。听那个人,也就是槙恭吾先生说,那个叫笛小路美沙的孩子好像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死了,笛小路笃子女士陷入了各种被动,于是不知从哪里捡来了我这么个野孩子,让我来冒充笛小路美沙,而她自己则装扮成一个爱孙情深的老奶奶……不对,我应该用敬语才是。呵呵,回想起来,也许那位女士……也许笛小路笃子女士才是化装舞会的演出者呢。那位老奶奶她一点都不爱我。” 少女和男人的声音都很冰冷。二人的语气中全都毫无感情。 “而且,男人都很会伪装自己。阿久津谦三先生、槙恭吾先生和津村真二先生,他们都对那个人恋恋不舍。可是,大家又对我这个不知是哪里野种的小女孩的存在感到害怕,于是就抛弃了那个人。也就是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如此一来,那个女人就可怜了,一个经常被男人抛弃的女人——这可关系到一个大明星的面子。所以他们都戴上了被抛弃男人的面具,扮演起被抛弃男人的角色。槙恭吾先生就是这么说的,他就差说一句像你这样的野种还不赶紧去死。” “因此你就先下手为强先把对方打发了?” “呵呵,毕竟我还年轻。” “那笛小路泰久呢?他也是化装舞会的出场人物吗?” “他可是化装舞会的大王。远的不说,就冲他忽然勾引并糟践自己女儿这一点,他就是个畜生。可是一到了社会上,人家可就是前子爵。上钩的傻女人世上有的是。但最近前子爵先生的面具好像也渐渐不值钱了,因此他变得穷困潦倒。” “凤千代子又怎么样呢?她也戴着面具吗?” “啊,她啊……她可是化装舞会的女主人公啊。她完全是悲剧的女王。世上都说她是非常聪明的女人……不,是女性,她本人似乎也这么认为。但事实上她很愚蠢,是个大傻瓜。因为她长期以来一直都在被那个老奶奶欺诈。她完全被榨干了,因为那老奶奶实在是太厉害了。我经常被她逼着装病。这里不舒服,那里难受。结果每次那女人都会大出血般给钱。女演员虽然挣得多,花销也不少啊。可是……” “凤千代子还是有点爱你的,是吗?” “这种事谁知道……不过她一直惦记着我倒是真的。她一直以为我是个端庄贤淑的女孩,当然这全是老奶奶的功劳了。呵呵,一场荒唐的化装舞会。” “那,你不端庄吗?” “这,怎么说呢……我可是什么词都知道呢。不信你听着。” 于是,少女当即把各种露骨猥亵的词语罗列了一遍。有些词甚至连男人都很难启齿,足以把对方吓跑。 “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些脏话?” “从租书店借的书中。我求里枝去借各种书,全都是一般书店不卖的。毕竟我也年届妙龄了,不懂得各种事情怎么行……所以,去年那男人——笛小路泰久先生跟我做爱的时候,我都陶醉了呢。” “那你为什么还把对方杀了?” “因为我的弱点让他知道了啊。最起码当前我还想装成一个端庄的女孩,在我懂得各种事情之前,呵呵。” “真可怕,你这人可真可怕。像恶魔的孩子一样,我简直都毛骨悚然了。” “呵呵,你才是呢。你到底是谁?” “我?你都看到了,我是无赖。嗯,应该算是地痞吧。” “骗人,你才不是无赖呢。你是戴着无赖面具的老好人。你才是这场化装舞会中逗人发笑的小丑呢。” “你说什么?” “因为你不敢抱我啊,不是吗?我从昨晚就拼命勾引你,可你却吓得要命,连抱都不敢抱我,真没出息。” “……” “可是,你为什么要枪击飞鸟忠熙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不懂了吧?连我都闹不明白呢。大概我是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吧,反正我横竖都是一个小丑。” “然后就想流芳千古吗,田代信吉?” “你怎么知道?” “就算你瞒着我也没用。你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感到奇怪。你就是去年在这里殉情未遂的田代信吉吧?你可是跟笛小路泰久的横死尸体被发现的报道上了同一份报纸啊。我对这种报道十分感兴趣。一个绝望的音乐系学生,自暴自弃的田代信吉……刚才说起歌剧的时候,我就全弄明白了。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让我做你殉情的伴儿?” “像你这样的怪胎可真让人受不了。我看倒是你想把我拉上做伴吧?昨晚还往我买的面包里放氰化钾。我差一点就让你杀了。” “呵呵,那只是开玩笑。” “你都是拿杀人开玩笑的吗?真可怕。” “可是,阿信,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我要是让警察捉住,结果会怎么样?会被判死刑吗?” “你是不会被处死刑的,因为你是未成年人。不过倒是要被送进感化院一类的地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被送进那种地方,我会乖乖待着,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装文静。一个悔过的笛小路美沙……不对,我是一个悔过的野种,一个无名无姓的野孩子……呵呵,我要早一天回归社会。” “不行,像你这样的人,即使到了外面也没人会理你。” “没事,我有赞助商啊。” “谁?谁是你的赞助商?” “凤千代子女士,我的母亲大人啊。” “你……难道你接下来还想敲诈她?”连向来处乱不惊的田代信吉此时都被吓得尖叫起来。 少女装模作样地说道:“不行吗?谁让我们曾经是母女呢。她那人……啊!” “怎、怎么了?” “有人在喊。你听,在喊田代呢。啊,是警察!你不能出去!我不想被警察抓住,你快想想办法啊!你不是有手枪吗?” 少女突然被吓疯了一样,拼命抱住田代信吉的胸膛。洞穴里黑黢黢的。洞顶倒挂着许多蝙蝠。 就在稍早前,爬到离山八合目附近的村山一彦跟立花茂树忽然在坡道中间停了下来。雾仍很大,可拂晓的薄暮却已经开始在附近飘荡。 “立花,你也听到了?” “嗯,大概就在这小屋里。” 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反正山坡上有一间朽坏的窝棚,两人几乎同时听到了里面的呻吟声。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彦小心地往前面摸去。 “里面有人吗?” 呻吟声仿佛在回应他似的变得高亢起来,还传来咚咚敲地板和敲墙壁的声音。 “村上……是不是田代?”茂树沙哑的声音有点发抖。 一彦没吱声,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灵机一动,啪嗒一下打开破门,把手电筒照向里面。外面已开始放亮,可小屋里依然十分昏暗。 为防不测,一彦也紧张地摆出姿势,可当他用手电筒往小屋里扫了一圈之后,紧张的表情微微放松下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秋山叔叔吗?您怎么也这么狼狈?” “村上,你认识……” “是秋山卓造叔叔,飞鸟叔叔的左膀右臂。” 秋山卓造的确很惨。小屋里大概原本就有条绳子,他被人用绳子五花大绑后丢在了地板上,嘴里还结结实实地塞了块布。 一彦取出他口中的布,两眼不由得一亮。这块布很眼熟。正是美沙在高尔夫球场时围的头巾。 “秋山叔叔,美沙是不是也在一起?” “那小婊子可真厉害,几次三番教唆那男的杀了我。我以前就讨厌那孩子。对了一彦,老爷呢?老爷他……” “他没事,手术也顺利结束了。他反倒一直在担心您呢。秋山叔叔,您的脚受伤了吧?” “没事,这么点小伤……对了,一彦,你赶紧帮我把绳子解开。这个畜生……浑蛋!” 一彦忽然停下正在解绳子的手,在黑暗中紧盯着秋山卓造的脸。“秋山叔叔,解开绳子后您打算怎样?”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找那浑蛋算账了。”秋山咬牙切齿地说道,“听他们刚才说话的情形,离山的山顶好像有个洞。他们正藏在那里呢,不把那浑蛋的狗头揪下来,我无颜面对大人。” “立花,别解绳子了,重新绑起来。” “一彦,你、你怎么这么残忍?” “什么残忍不残忍。立花,比刚才绑得更结实些。我不想让他白白送死。” 茂树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把绳子绑得比刚才更结实了。 “一彦,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秋山使出吃奶的劲,可还是敌不过两个青年的力气。立花茂树虽然表面上显得很羸弱,没想到竟还蕴藏着超强的意志。二人将秋山绑得像一条大青虫一样,扔在原地后离小屋而去,身后传来秋山声嘶力竭的喊声:“一彦,你不能去,不能去啊!对方就像是一头受伤的野猪。你要是把命搭进去了,我怎么能对得起老主人!你并不是村上达哉的儿子,你是老主人……老主人的遗孤啊。” 刚往坡上爬了五六步的二人忽然停下脚步。茂树惊愕地盯着一彦,一彦微微一笑。“立花,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着,他便返回刚才的小屋,盯着倒在地上的秋山说道:“秋山叔叔,看来人到生死关头都会不由自主地吐露真言啊。不过秋山叔叔,您以为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吗?” “一彦,你早就知道了?” “秋山叔叔,我可是在飞鸟家长大的。而且母亲也一直活到我六岁的时候,如此重大的事情,您觉得她临死之前会不告诉我吗?幸亏大家给了我那么多的关爱,我才没有陷入自我厌恶,也没有产生自卑的情绪。母亲屈服于父亲的暴力,当时又是那个年代,尤其母亲还是个守旧的人,所以她才一直忍辱负重,服侍在父亲的床头。而就是在那期间,母亲怀上并生下了我。由于母亲是一个传统谨慎之人,所以每年都不忘在自己户籍上的丈夫村上达哉的忌日那天祭奠。因为村上达哉的忌日也就是我父亲的忌日。可是,秋山叔叔,您知道母亲真正思念的人到底是谁吗?秋山叔叔,那个人其实就是您啊。” 秋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一彦。一彦爽朗地笑了起来。 “您在那次事件之后立刻就去了习志野,然后就被安排到了前线,所以您什么都不知道。母亲一直供着饭食祈祷武运长久,而供奉的照片,秋山叔叔,就是您的啊。这件事忠熙哥哥好像也知道。他为父亲对母亲的所作所为深感愧疚,才会对母亲真正思恋的人,也就是您,满怀深情厚谊吧。” 秋山卓造的眼睛里终于渗出泪水。一彦背过脸去,说道:“秋山叔叔,您也是个守旧之人。永远思念着我母亲,这份心情诚然可贵,可这恐怕不是我母亲的本意。所以您还是赶紧找个好人结婚吧。秋山叔叔,我六岁那年就失去了母亲,我怀恋母亲,对她的思念胜常人一倍,所以我不会让我母亲一直思恋的人白白送死。您明白了吗?哈哈,看来我也是忍不住吐露了真言啊!” 看来这里似乎也在上演着一场化装舞会,只不过是一场传统守旧的化装舞会。 一彦刚要出去,身后又传来秋山的声音:“一彦,可是那家伙……” “没事,我……不,我们有信心说服那男人……那个可怜的男人。我们必须比警察提前一步。对了,警察很可能马上就过来了。您如果不想活着受辱,就请乖乖地待着吧。我们早晚会回来帮您解开绳子。” 一彦说罢转身离去,秋山已经无话可说。 “立花,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那个……什么啊……” “哈哈,就算听到了也权当没听见吧。反正都是些陈年旧事。” “好的,我知道了。” 二人默默地从雾中的坡道上爬去。不久便来到去年金田一耕助摸上去的那荒凉山顶。一处在大地上高高隆起的山包从对面显露出来。立花茂树喊着田代信吉的名字,不久一个人影便爬上了山包,正是一身杀手打扮的田代信吉,他右手握着手枪。 “谁?是谁在那边?再敢往前我可就开枪了。” “是我,立花,立花茂树。” “立花?你来这里干什么?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勇气啊。” “我带来了爸爸的传话。” “爸爸?谁的爸爸?” “我的爸爸啊,立花梧郎。” 田代信吉沉默了。他似乎在雾中有些退缩。 “你爸爸要你来传什么话?” “你是不是曾送给我爸爸一个乐谱?就是题为《墓志铭》的交响曲乐谱。” 田代信吉没有吭声。 “我爸爸对那支曲子很满意,说一定要在今年秋天的演奏会上演奏。田代,作为作曲者,你有义务去听演奏。” 田代信吉又退缩了一下,但仍不出声。 于是一彦便替立花喊了起来:“田代,请让我也跟你说两句。” “你是谁?” “村上一彦。立花高中时的同学,也是飞鸟忠熙的亲属。” 田代信吉又陷入了沉默,似乎在默默地等待着后面的话。 “飞鸟忠熙并没有死。虽然他身受重伤,但手术很顺利。他获救了。来,让我们一起下山吧。” 一彦朝山包上靠近一步,立花也随之迈出一步。太阳还未升起,光亮却在急剧增加。山包上田代信吉的面孔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田代,快下来啊。跟我们一起下山吧。” 二人又往前迈出一两步。田代信吉的脸眼看着扭曲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再往前走,我可真要开枪了!” 可是一彦并不理会,又迈出了两三步,立花也紧跟其后。突然,手枪里冒出火,子弹从二人的头顶飞过。一彦跟立花都呆住了。 “立花先生,谢谢你。村上,谢谢。茂树,你一定要写出好的作品来。” 田代信吉跑下山包,一下子钻进洞窟。 少女的哀鸣传来,枪发出沉闷的声音。少女的哀鸣再度响起,接连两声枪响。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枪响,之后就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三只蝙蝠没头没脑地从洞里飞出。 一彦跟立花冲过去的时候,雾气正在快速散去,浅间山的山脚也露了出来。 目录 序 第一章 鹫羽山 第二章 I will see everything once 第三章三位御寮人 第四章 巫女被害 第五章 越智龙平 第六章 巴御寮人 第七章 两位年轻人 第八章 神矢 第九章 蒸发 第十章 龙平归岛 第十一章 神乐太夫 第十二章 水莲洞 第十三章 庙会惨剧 第十四章 太夫被刺 第十五章 火葬谷之鸟 第十六章 人与犬 第十七章 无情 第十八章 蓑衣和斗笠 第十九章 如果鸟不叫 第二十章 注意鵼鸟鸣叫的晚上 第二十一章 弹劾 第二十二章 被隐藏的两页信 第二十三章 暹罗双胞胎的秘密 第二十四章 开棺验尸 第二十五章 红莲洞 第二十六章 女郎蜘蛛① 第二十七章 地底对决 第二十八章 云隐① 尾声 序 (杂音,杂音,还是杂音,人们高声咒骂的声音,突然间全都鸦雀无声) 它是连体的双胞胎……(杂音,杂音,剧烈的喘息) 它是腰部骨头连着骨头的双胞胎……(杂音,杂音,剧烈的喘息) 它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呼吸渐弱,杂音) 它是平家蟹……是平家蟹的子孙……(呼吸越发微弱,杂音) 那岛上有恶灵盘踞,恶灵……恶灵……(呼吸更加微弱,杂音,还是杂音) 注意鵼鸟鸣叫的晚上……(呼吸终于到了极限,杂音和人们高声咒骂的声音) 岛的名字是……岛的名字是……(嘈杂的人声中,某人格外突出的沉痛声音:“死了。”) 矶川警部在这里啪嗒一下按下了录音机的按钮,倒带回去。 第一章 鹫羽山 一 “所谓连体双胞胎,就是指暹罗双胞胎吧。” “大概是。” “以前暹罗出现过这种畸形的双胞胎,在世界上很出名。后来连体双胞胎就被称作暹罗双胞胎,有两三个作家还以此为题材写过侦探小说。这些我都知道,可是这种畸形的双胞胎在日本确实存在吗?” “金田一先生,我对此也持怀疑态度。这个男人可能在哪里看到过,就是录音带里声音的主人。那曾给他留下强烈的印象,以至于他临死前一定要说出来。” “这个人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不知道是什么人,除了知道他姓青木。” 矶川警部说到这里,飞快地看了看金田一耕助。耕助一瞬间向后退去,脸上因为打击而失去血色。他像要说什么,想了想又闭上了嘴。如果说出口,恐怕会是很冲动的话。 “金田一先生,还不确定这就是你正在寻找的青木先生。你在找的那位叫青木修三,可这个男人叫青木春雄。旅馆登记簿上写的地址是东京涩谷区的初台。我们冈山县警向东京方面查询,那个地址没有这个人,明显是用了假名字。” “年纪多大?” “四十二三岁吧,体格挺健壮。被发现的时候,他只穿着一件睡衣,也没穿鞋,所以没有一点能确认身份的线索,只有左手无名指戴的金戒指上刻着青木两个字能表明身份。那枚戒指本来牢牢地箍在无名指上,折腾来折腾去有些松了。这么看来,即使用了假名字,姓应该没有改变。这就是那枚戒指。” 矶川警部从包里取出戒指,放到金田一耕助手里。戒指的装饰是长方形的,背面清晰地刻着青木两个字。 金田一耕助微微发抖,说道:“这盒录音带是在什么条件下录的?录音的人,难道也是警察……” “不是,是个普通的好事游客。那人正好带着录音机,录下了这种奇怪的东西,就交给我们冈山县警了。金田一先生,你看……” 松海和巨岩的阴影下有一张天然的石头长椅。矶川警部从长椅上站起来。 鹫羽山位于冈山市的西南方,在突出于濑户内海正中央的儿岛半岛南端。两人正站在鹫羽山的山峰上。鹫羽山全部由崩塌的花岗岩构成,层层叠叠的奇岩巨石中间点缀着扭曲矮小的松树。山本身虽然也算是天下奇景,但这座一百三十三米高的山广为人知,则是因为站在山顶,濑户内海国立公园的景色即可一览无余。 发生这起案件的昭和四十二年前后,由仓敷通往鹫羽山的旅游专线尚未开通,但连接东京和大阪的新干线已开通三年。从东边来的游客都要看一看仓敷这座保留着江户古风的商业城市,由此引发了旅游热潮。这些游客中也包括一些嬉皮士打扮的年轻人。当时正好是铁路公司为了增加个人旅客,开展“发现日本”的旅游活动的年代。 来仓敷玩的人中,有第一次听说鹫羽山的人,也有第一次就把鹫羽山当作旅游目的地的人。全山被崩塌的花岗岩覆盖,奇岩巨石层层叠叠,听起来像是一座险山,实际只有一百三十三米。有轻型铁路直通山脚,是座女性也很容易登上的山。 因为这个缘故,在昭和四十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左右,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两人坐在石头长椅上说话的时候,不断有游客模样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既有情侣,也有带着幼儿的夫妇。六月二十四日虽然还在梅雨期里,但当日是个罕见的晴天。那一天是星期六。 金田一耕助跟着矶川警部站起来。警部穿着不起眼的便服,耕助则还是老一套。他穿着脏兮兮的白地碎花上衣,系一根细腰带,下身是皱皱巴巴满是褶子的裙裤,脑袋上则是万年不变的一蓬乱发。 金田一耕助抓着帽子从石头长椅上起身,走出巨岩和松海的阴影,迎着吹来的海风,白地碎花的袖子和皱巴巴的裙裤下摆在风中飒飒作响,一头乱发迎风招展。这副样子仿佛是被流放到鬼界岛的俊宽①站在岩石上盼望迎接囚犯的赦免船一样,他脸上不知为何流露出一股幽暗的悲壮之感。 金田一耕助的眼前是濑户内海国立公园的壮丽景色。东至播磨滩,西至水岛滩,备赞的濑户内海都在他的视线之内。他刚刚从矶川警部那里得知,水岛滩正中央的一个小岛,就是他即将前往的刑部岛。据说在晴朗的日子,连对岸四国的山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当日虽然是晴天,但仍在梅雨期,笼罩着一层雾霭,看不到那里。可是,盐饱诸岛就近在咫尺。金田一耕助在战后接手的第一起案件的发生地——狱门岛,就在盐饱诸岛之中。紧邻它的釜岛以前在濑户内海也颇具威名,曾是藤原纯友②的根据地。这些矶川警部刚才都作了介绍。 “紧挨着釜岛的是柜石岛,站在那里看我们这座山,正像一只鹫马上要振翅高飞,据说这座山因此而被命名为鹫羽山。那边对面冒出大量烟雾的是水岛联合工厂,你要去的刑部岛,就在工厂和鹫羽山之间的海面上。那座岛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 矶川警部最后的这句话,明显包含着对危险的恐惧意味。 警部说金田一耕助要前往刑部岛,现在刑部岛就在眼前。警部不知道耕助去这个周长十四公里的岛上做什么,但是这座岛看起来和其他的岛屿没有什么不同。 站在山顶,大小五十多座岛屿尽收眼底,每座岛都有着不同的形态和色彩,仿佛各自都在孤独地消磨这梅雨乍晴的时光。 金田一耕助刚才一直在看一块诗碑。 “鹫羽山上望,愿得一岛归。” 这大概是因为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于各岛之间,好像海上的银座一样。 水岛被填海造陆,发展起了临海工业带,附近的海域随之受到了严重的污染,但从鹫羽山的山顶还看不到污染的痕迹。放眼望去,一层层的翠绿绵延开来,大海美得无与伦比。 金田一耕助虽然心中有事,但面对如此美景,也不由得大为触动。他将要前往的刑部岛,不过是壮丽景观的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并没有被什么不吉的阴云笼罩。可是,矶川警部似乎觉得那座岛上有危险,对耕助的前往表示担心。耕助听过录音带之后,明白了警部担心的理由。 “对了,警部,您说找我有事?” “啊,是的,金田一先生,现在咱们看到的,就是刚才经过的下津井港口。” “是啊,您刚才说回去的时候顺便再去那里看看。那里有什么事吗?” 两人站立的花岗岩的秃山之下,就是曲曲折折的下津井港。港口中有三四处岬角,岬角和岬角之间是海湾,海岸线上的房屋鳞次栉比。海湾内停泊着数量可观的渔船,是一个古风犹存的港口。 “下津井有连通四国岛坂出港的海运公司。那家公司拥有的船只中,有一艘叫云龙丸。云龙丸在五月二十日,就是距现在大约一个月前离开坂出,驶往下津井。你看对面那个岛,叫本岛。云龙丸从本岛东面绕过来,马上要到下津井的时候,一个站在甲板上的乘客发现海面上漂着一个人,引发一片混乱,海员和乘客一齐拥上甲板,果然看到在离船的左舷约五十米远的地方,好像有个人在浮浮沉沉。时间是早上八点左右,海面上泛着闪闪波光,因此谁都能清楚地看到那个漂浮的东西是人。于是船掉头把那个落水的男人拉上了甲板。” 金田一耕助这时终于想起来,刚才听的录音带中混杂的声音里有海浪的声音,也有汽船发动机的声音。 “原来是这么回事。把男人拉上甲板的时候,他还处于濒死状态。那么,录音带又是谁录的呢?” “是这样的。有一个叫福井卓也的旅客,他从东京某大企业退休后,又找到了新工作,利用这之间的空闲时间来游览四国的八十八处名寺。他把旅行中的风景诗录下来,比如巡礼歌、赞美诗,还有当地的民谣等,当作旅行纪念。”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个人急中生智,把录音机的麦克风放在了那濒死男人的嘴边。” “是的是的,幸亏在到下津井之前换了一盘新的录音带。被拉上甲板的那个男人还有意识,不停地想说什么。就像你刚才说的,亏得这人急中生智,留下了这盒录音带。” “那个男人是什么状态?” “好像是从某处悬崖上滑落,全身都是擦伤,还有几处骨折,后脑有一个大伤口。但是医生也不能断定伤口是被人从后面打的,还是从悬崖滑落时撞伤的。” “他穿着什么?” “一件粗布睡衣,脚上应该曾穿着木屐或是拖鞋,但大概在漂流的过程中丢了。” “年龄有四十二三岁吧?” “是个筋骨强健、体格壮硕的男人。个子虽然不是很高,但胸厚肩宽,该是到了发福的年纪了。” “照片拍了吧?” “在这里。” 矶川警部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模样很惨,一只眼睛被挤坏了,眼珠像剥开的贝肉一样凸了出来。额头划破了,脓血像山药泥一样冒出。鼻子剩下半个。这种惨状,连见惯了血腥场面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想背过脸去。想从照片上辨认出生前的样貌,看来是非常困难的。 濑户内海的雾霭在逐渐消散。刚才还模模糊糊的四国山脉渐渐露出了真容,赞岐富士仿如涂了眉黛,异常美丽。客船从本岛后面绕出来,正要驶入眼前的下津井港。听起来是从收音机中传出的欢快轻音乐顺风传入了两人的耳朵。 再也没有比这国立公园更美的景色了。可是,两人谈的事情却是关于惨不忍睹的杀人案,或称杀人未遂案件。而且警部正是为了告诉耕助这件事,才把他叫到鹫羽山的。 二 金田一耕助昨天刚刚来到这边。昨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左右,他来到仓敷的旅馆住下,然后在街上悠闲地逛了两个多小时。昨天阴雨绵绵,金田一耕助打着从旅馆借来的伞漫步雨中,看到依然留存的江户风格建筑,还有水边风情万种的垂柳,烟雨朦胧越发激起了他的旅愁。 金田一耕助并不是工作狂,偶尔也盼望能有不为世事烦扰的静谧。特别是现在不知道前方将会出现什么,金田一耕助想调整自己的心态。从这个意义上说,孤独旅人的心境是他所要追求的。他特意离开冈山到仓敷旅行,雨中的仓敷满足了他的愿望。 然而,这个男人的天性不允许他一直沉醉于旅人的心境中。 金田一耕助回到旅馆后,先试着给矶川警部打了电话。他稍微有些犹豫,因为几天之前,也就是本月十八日,山阳电铁的电车上有定时炸弹爆炸,导致一人死亡,十八人负伤。金田一耕助觉得,矶川警部肯定为这起案子忙得不可开交。但既然来到这边,一个招呼都不打也不太礼貌。另外,金田一耕助想事先了解一下即将前往的目的地,矶川警部也许知道些什么。 矶川警部当时正好在,他一听是金田一耕助,万分高兴。正好爆炸案件不是由他负责,所以他一下班就赶来了。 说起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是老相识了。 两人最开始共事的案件是昭和十二年的“本阵杀人事件”。二战结束后,金田一耕助最先接手的“狱门岛”三重杀人案,也是两人一起侦办的。之后两人合作解决的大案子里,还有鬼首村的彩球歌一案。 两人初次相遇是在昭和十二年,到昭和四十二年,他们正好相识三十年。除去刚才列举的大案子,小案子更是不胜枚举。最开始不能说警部不把金田一耕助当作竞争对手,但随着案件一个一个告破,警部也为耕助的能力折服。这自然是缘于耕助的独特才能,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耕助从不自吹自擂,侦破案件后,总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功于警部。警部对他这种淡泊名利的人品相当欣赏。 金田一耕助的兴趣在于案件本身,而对于能得到的结果似乎毫不关心。警部总是担心他这么干,私家侦探的买卖还能否支撑下去,东京的等等力警部也有同样的担心。矶川警部比金田一耕助大五岁,对他这位朋友像弟弟一样关照,又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他的才能。正因为如此,警部有时称其为金田一先生,根据情况,有时甚至尊称为金田一老师。 矶川警部想来也是个不幸的人。他当然结过婚,妻子叫糸子。糸子在矶川警部从南方战场回来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那是昭和二十二年。糸子本就体质柔弱,大战前后又积劳成疾。两人没有孩子。 糸子沉默寡言,谦恭腼腆,警部对她疼爱有加。他之后没有再续弦,既是出于对糸子的爱,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个大缺陷。 矶川警部战时被陆军征召,开赴南方的岛屿。他乘坐的运兵船遭到敌机轰炸,炸弹虽没有命中,却在附近海面上爆炸。他受到冲击,从甲板上被抛起,又狠狠地摔向海面。这场冲击让他腰部留下疾患,虽然日常生活无碍,但每次劳累过度,腰疼就发作。这也是他不打算再婚的一个原因。 警部现在寄居在嫂子八重的家里。他的名字是常次郎,可见是矶川家的二儿子。他有个大他七岁的哥哥平太郎,战前在冈山市经营医疗器械店,过得不错。平太郎和妻子八重有个叫健一的独生子。健一是块念书的材料,考上了冈山医科大学。战争时期,凡是健康的男子都会被抓去当兵。平太郎在七七事变之后马上被征召入伍,死在上海。警部在昭和十七年被陆军征召,转战中国大陆,昭和十九年的时候一度退役,马上又被征召,历经了南方诸岛的战役后,在停战的第二年春天平安无事地复员归来。健一从第六高中考入冈山医科大学,在昭和十九年的秋天被抓去当学生兵,不过昭和二十年停战的同时就解除了入伍令。 健一不久后回到母校,但苦于筹不到学费,便去打工,母亲八重也做些白天的短工。医疗器械店当然已被烧得干干净净。没有孩子又失去妻子,并且断了再婚念头的矶川警部,把健一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从生活费中省出一部分给健一做学费。当时对于矶川警部和八重母子都是最艰苦的时光,健一对叔叔的恩情也是没齿难忘。 那之后二十多年,随着日本经济的复苏,冈山市也复苏了。八重得到警部的帮助,重开了医疗器械店,生意兴隆不亚于战前。健一毕业后留在母校的医院工作,钻研十年后在冈山市开了一家独立的内科诊所。他年纪虽轻,但待人接物很出色,颇受欢迎。 健一在医院工作后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妻子清子性情温和,休息日经常带着孩子们来八重这边玩。开诊所的钱虽然是清子娘家出的,但清子却没有因此看不起夫家。 八重也干得不错,把住宅从店铺中迁了出去。矶川医疗器械店又雇了几名员工,现在成了股份制公司,据说矶川警部也是股东。在建新住宅的时候,八重多建了一个用走廊连通的厢房,让小叔子住进去。矶川警部此前一直在警察宿舍和出租屋里寄居,托这位能干嫂子的福,终于有了固定的住所。 但是,也并不是什么都方便。警部在八年前搬到了嫂子家里,当时两人都不算老,八重比小叔子大三岁,风韵犹存,警部也尚在壮年。家里还有个上年纪的用人,另外洗衣妇每周来洗两次衣服。 所谓众口难防,人们开始对两人的关系说三道四,警部非常害怕,但是这位心胸宽阔的嫂子却不以为然。 “这种事情不用理它。健一、清子和清子的娘家,他们都相信我们,不是吗?要是对闲言碎语苦恼,在这个世上简直就没法活了。你们警局的人怎么说?” “最开始也传过闲话,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那就好。” 八重断然把这件事平息了。但在这之后,偶尔听到邻居大妈的“提醒”,这位女强人也对小叔子不可思议的禁欲生活感到心里堵得慌。警部虽然腰部有病,但并没有丧失性能力,内裤里有着年轻人一样的强壮男人的证明。她经常觉得这位谨慎正直的小叔子很可怜。 “那样可不行啊,常次郎。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偷偷给我。我悄悄地给你洗好。” 矶川警部满脸通红。尽管如此,八重也没有劝过小叔子再婚。因为八重知道他独身的意愿难以动摇。 金田一耕助在长期的交往中,大致知道了警部的境遇。他也见过八重,也认识健一夫妇和他们的孩子。鬼首村发生彩球歌杀人案的昭和三十年前后,两人的交情还没有那么深,金田一耕助就知道警部拥有倍于常人的强壮体质,却是个鳏夫。因此当耕助看出矶川警部和卷入事件的妇人之间产生情愫时,不禁十分同情他的境遇。 ①俊宽(?-1179),权大纳言源雅俊之孙,真言宗僧人,法胜寺执行。作为后白河法皇的院近臣而活跃,因参加讨伐平氏密谋,与藤原成亲等一起被捕,被流放到萨摩鬼界岛。 ②藤原纯友(? - 941),平安时代的贵族。奉旨去征剿濑户内海的海盗,反而成了海盗首领,在濑户内海地区对抗朝廷,与关东地方的平将门之乱合称为承平 · 天庆之乱。 第二章 I will see everything once 一 矶川警部被金田一耕助的电话叫到仓敷。六月二十三日夜里,他和金田一耕助畅叙离情,天南海北地闲聊了好长时间,终于试探地问道:“金田一先生,你来这边有什么事?难道是来旅游的?” 金田一耕助诚实地回答说:“水岛海域上有个刑部岛,我想去那里看看……” 耕助和盘托出,对方的反应却非常强烈。 “您知道那座岛吗?”金田一耕助问。 “你怎么知道那座岛?刑部岛在濑户内海也算不上很有名。现在恰巧有个案子和那座岛有关。金田一先生为什么去那座岛?不会是去参观游览吧。” 看到警部接二连三地发问,金田一耕助突然说道:“警部,那座岛上最近发生了什么?需要劳烦警方出面……” “这件事以后再说。倒是金田一先生,你为什么要去那座岛?如果要保护委托人的名誉,可以不用说得那么细。” “不,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您去了之后,也会知道是谁介绍我去的。对了,您也许有知道的权利。” 金田一耕助从破破烂烂的旅行袋里找出一个漂亮的西式信封。信封表面用钢笔写着几行漂亮的粗体字: 致刑部大膳殿下 金田一耕助先生持信拜谒 背面印着东京一流宾馆的名字,上面写着“越智龙平”,与正面的字迹相同。 金田一耕助看着对方脸色问道:“警部知道这个名字吗?” “知道,两个人都知道。特别是刑部大膳这个一本正经的名字,我最近还见过这个老头。大概有八十岁了,或者更老。他就像岛的主人,是岛上最有权势的人。越智龙平这个人我还没见过,目前有很多这个人的传闻。” “什么意思……” “据说这个人是从美国回来的亿万富翁。对了,金田一先生,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昭和二十九年的时候,从美国回来的一个成功人士要在濑户内海的岛上建一栋海市蜃楼一样的大宅院,结果他年轻的夫人被杀了。他本人也差点被凶手干掉的时候,被你救下,然后就匆匆逃回美国了。”① 金田一耕助莞尔一笑。 “是志贺泰三吧。警部,您记得很清楚嘛。刚才我说过,介绍我来此地的越智先生说您也有知情权,就是因为这个。” “这话怎么说……” “越智先生在美国置办产业,大概三年前回到日本,之后在美国和日本两处投资,生意做得很大。前年他带着志贺泰三的礼物和介绍信来拜访我。这估计是当时种下的善根吧,我又多了个顾客,哈哈。”金田一耕助调皮地笑着,“我顺便打听了一下,志贺回到美国后和一个日侨的女儿结婚,现在生意很不错。警部,这个志贺有什么问题吗?”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矶川警部摸着自己剪短的斑白头发,感慨万千。过了一会儿,他屈身向前说道:“志贺先生没什么问题。金田一先生,是我不知道越智先生和志贺先生的关系罢了。听你说越智先生是在海外挣了大钱回到日本的人,我想谁都会联想类似的人吧。据说越智先生的老家在刑部岛,他买下了刑部岛一半以上的土地。但是听说也没花多少钱,毕竟刑部岛现在人口稀少,一派萧条。和志贺先生一样,他也在大兴土木。我前段时间去看过,相当令人吃惊。” 金田一耕助瞪圆了眼睛。警部看着他吃惊的样子,便问道:“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听说。那么请听我讲一下我知道的越智先生吧。您听完之后,也请告诉我刑部岛的情况。” 金田一耕助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是听越智先生自己讲的,他应该不会说谎吧。他在战后昭和二十二年从中国大陆复员回来。按照当时的算法,他是二十五岁,按照现在的算法是二十四岁。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他今年应该是四十四岁。他家世代都是岛上的打鱼船主,随着战后的大改革,船主也一文不值了。他在岛上看不到未来,就在昭和二十三年怀揣青云之志,赤手空拳去美国闯荡。他在美国没有一个熟人,和偷渡差不多,这么干相当鲁莽。因此他一开始只能打零工,吃了很多苦。生活状况略有好转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志贺泰三。这是昭和三十年以后的事情。和志贺相遇,对他来说是开始交好运了。他和志贺算是同乡,都是濑户内海出身,志贺对他也抱有亲近感。他说,志贺给了他很多帮助。慢慢地,他在日侨中也算是成功人士了。我不太懂生意上的事情,好像是进口精密机械,对美国方面来说就是出口。听说也向水岛联合工厂供应零部件。” “水岛啊。” “水岛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你知道的就这些吗?还有别的……” “我所知的就是这些。我们虽然是前年认识的,但也不经常见面,毕竟他要在日本和美国之间来来回回。现在请警部讲讲您了解的吧。” “好,其实我也不是非常了解刑部岛的事情……”警部先说了句客套话,接着说道,“起源是在水岛。最近的报纸上也刊登了,金田一先生一定也知道,自从那里开始填海造陆之后,这一带的海域都被污染了。那样大规模地发展临海工业带,海水污染肯定会越来越严重,这一带就彻底捕不到鱼了。即使捕上鱼,也是口歪眼斜少尾巴的鱼,根本不能吃。” 昭和四十二年,正是日本开始所谓高度成长,即挑着国家走钢丝的年代。国家经济增长确实不俗,然而随之而来的公害问题也被新闻大量报道,成为舆论的焦点。 “刑部岛位于水岛滩的正中央,渔民遭受了水岛工业带释放的公害影响。打不到鱼就无法维持生计,打上的鱼也都是畸形鱼,卖不出去。渔民们认为渔业没有希望,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刑部岛,而水岛联合工厂的众多公司正需要这样的劳动力,因此刑部岛人口越发稀少。对刑部岛的某种人来说,比如你要去拜访的刑部大膳,水岛就是他们的眼中钉。刑部大膳作为岛主一样的人物,地位发生动摇,同时他自己的利益,比如珍珠养殖也受到了损害。” “是的是的,您一说我也想起来,很早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说濑户内海的某个岛上养殖珍珠获得成功。原来就是这个岛啊。” “大膳从战前就开始搞了。他派人去志摩学习,自己也去参观,还从那里聘请了技术人员。战争期间由于人手不足,珍珠养殖被迫中断,战后又恢复了生产。那真算是粒粒皆辛苦,终于就要长成了。不,应该说已有了一小部分收获,很有希望收获优质的珍珠。培养珍珠的珍珠贝对水质非常挑剔,可由于水岛的污染,一切努力付之东流,所以大膳和联合工厂若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也是可以理解的。听你说,越智龙平这个人和水岛联合工厂还有关系啊。” 矶川警部向上翻了翻眼睛,盯着金田一耕助的鸟窝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心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什么时候出发?是坐明天的便船……” “不,也不是那么急的事情。我和越智先生是前年认识的。最近他发现我有点过度劳累,怕我累垮了,就推荐我去濑户内海他的老家休养。他说我如果想去,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我,于是我就答应了。我想既然来到这边,不和您打个招呼总不好。” 听了金田一耕助的甜言蜜语,警部满面笑容。 “说得是啊。你要是来这里都不来看看我,我可得恨你一辈子。你什么时候去岛上……” “听说刑部岛上有个刑部神社?” “是的,据说从前就是岛的守护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听说神社的祭典是在七月七日。越智先生在祭典之前也要回来,我想在他回来之前先去岛上看看……” “金田一先生,你知道刑部神社接受了越智先生的捐赠,彻底重建了吗?” “不知道,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啊,对了,刚才您说岛上大兴土木是指这个吗?” “不,刑部神社对那座小岛来说是个大建筑,但我说的不是这个。越智先生希望回日本的时候能有个好好休息的地方,不仅建了宫殿一样的大房子,还打算把刑部岛变成濑户内海的旅游胜地,正在建设宾馆、高尔夫球场和娱乐设施。虽然不是志贺先生建的那种海市蜃楼般的奇特建筑,但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看来也不太对劲。岛上派出所的警察也在揣测,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您说背后……” “金田一先生,你也知道狱门岛的案子。这一带的岛屿以前是海盗的根据地。往远了说有藤原纯友,近一点有村上水军②。狱门岛所属的盐饱诸岛,就曾经是村上水军的根据地,这一点你也知道吧。” “是的,我听说过。” 提到狱门岛,金田一耕助的脸色一沉,因为他在想早苗后来的际遇。早苗家也从事捕鱼工作。捕鱼家庭的际遇对比越智龙平就可略知一二。可越智龙平是从美国回来的幸运成功者,早苗又会怎么样呢? 金田一耕助无限感慨,警部当然也能察觉他的心情。 “话说回来,越智一族从很久以前就居住在刑部岛。全岛的人都姓越智,平时以捕鱼为生,乱世就马上变成海盗。这倒是很符合岛上的风格。到了源平时代,在失去都城福原之后,几名撤退到屋岛③的平家武士来到了刑部岛上。当时刑部岛还叫妻恋岛,神社的名字叫妻恋神社。七名流亡武士在岛上住了一段时间。平家在屋岛坛浦之战中灭亡,之后镰仓方面追查得非常严厉,七人全部投水自尽。现在那里还留有一个叫落难渊的地方。” 随着谈话的深入,警部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七位流亡者投水之前,分别和岛上的女性结婚,留下了后代。他们的头领和神官的女儿结了婚,留下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后来继承了神官的职位,流亡者的后裔就登上了刑部岛的统治阶级。不知为何,流亡者的子孙都姓刑部,大概是为表示和别人不同,自己留着平家武士的血,和渔夫海盗的子孙不一样吧,我也不太清楚。去岛上看过后发现,岛上的人不是姓刑部就是姓越智,两家代代相争。岛上派出所的警察叫山崎宇一,他说越智先生这回翻修神社,建造宫殿一样的住宅,就是让刑部一族脸上难看。山崎还有点担心,就算出于这种目的,做得也有些过分,恐怕不久就会引起骚动。” 说到这里,矶川警部好像一下子注意到了什么,抿上了嘴,然后有些尴尬地说道:“我老毛病又犯了,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请多多包涵。” “没关系,我正听得津津有味呢。我不正是为了在上岛之前多储备一些刑部岛的知识,才来找您的吗?” 金田一耕助一脸轻松的表情。矶川警部抬眼看了看他,说道: “金田一先生,你刚才说一方面是来疗养,一方面是因越智先生有事拜托。这是怎么回事?要是属于业务上的机密,不告诉我也行。” “不用瞒着您,这件事请您一定听一听,或许还得仰仗您的帮忙呢。我要找个人……” “找人……” “嗯。有个人五月去了刑部岛,至今没有消息。据说他是越智先生的左膀右臂。我倒是没见过。” 矶川警部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金田一耕助看到,咽下一口唾沫。 “警部,您想到什么了……” “姓名……年龄……身体特征……”矶川警部沙哑的声音颤抖着。 金田一耕助敏锐地注意到了警部的脸色。 “名字叫青木修三,年龄四十二岁,身体特征是体格健壮、精力充沛,对了,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刻有青木二字的金戒指。这是照片……” 金田一耕助从旅行包里摸出两张照片。两张都是业余人士拍的。一张是穿西服的证件照,另一张好像是在某个海水浴场拍摄的,照片中的人在沙滩上穿着短裤,两手撑在身后,粗壮的双腿伸向前方,果然胸厚肩宽、健壮勇猛,说是有肌肉感,不如说是个略显淫荡的中年男子。看证件照,长相还可以。 矶川警部仔细地看着证件照,终于摇了摇头。 “金田一先生,你明天能跟我走一趟吗?” “当然可以。您看到这张照片想起什么了……” “是的。可我没想到你为了这件事而来,我今天什么都没准备。我有些事想告诉你,也有东西给你看。你知道鹫羽山吗?” “我听过这个名字,是濑户内海国立公园的鹫羽山吧。” “是的,明天下午我带你去那里吧。刚才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在那里能清楚地看见你要去的刑部岛。另外那里也是最适合告诉你某些事的地方,而且我还想带你去鹫羽山山脚的下津井港……”警部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第二天,两人站在了鹫羽山的山顶。金田一耕助听到了奇怪的录音带,看到了作为证据的戒指和惨死者的脸部照片。 二 矶川警部突然像被弹开似的回头看去。金田一耕助也一样。 在两人刚才坐过的石头长椅上,一个年轻人正在摆弄录音机。最开始的杂音传到了正在山顶说话的二人耳朵里。 “干什么呢!” 警部大步冲过去,从那人手中夺下了录音机,慌忙按下开关。面对来势汹汹的警部,那人束手无策,缩了缩脖子。 “不好意思,这是大叔您的东西啊。我还以为是谁忘在这里的……”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时只有艺人留长发,还没有普及到普通人。那个年轻人留着美国大兵头,穿着几乎能套到上身的牛仔裤,脚上是帆布鞋,奶油色的半袖运动T恤胸前写着“I WILL SEE EVERYTHING ONCE”,文字是蓝色的,呈弧形弯曲。石头长椅上放着一个大双肩背包。 “你听了这盒录音带吗?” “什么啊,全是杂音。我还以为能听到爵士乐或者摇摆舞曲什么呢。” 年轻人虽然有些害怕,笑得却很灿烂。他离标准的美男子差得还远,但健康的脸庞给人感觉不坏。他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对虎牙,令人印象深刻。他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和现在的年轻人比起来,身体相当结实,从半袖T恤中露出来的胳膊也粗壮有力。 “你真的没听过吗?”矶川警部又问了一遍。 青年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大叔您疑心可真重。您也看到了,一按开关就是杂音……难道这盒录音带里录着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机密?”他的眼睛中闪烁着好奇。 “够了。你没事就走吧。” “大叔,我可没想偷您的东西。要是想偷,我早就悄悄地拿走了。” 他说的是普通话,但带有一点京都附近的口音。是神户或是大阪,大概是神户吧。金田一耕助有老家在神户的朋友,和这个男人的口音很相似。 “好了,你走吧。以后不许随便碰别人的东西,没打算偷也不行。” 年轻人低着头,背起茶褐色的大背包,慢慢向对面走去。金田一耕助对那个背包有印象。刚才坐在石头长椅上听录音带的时候,有个背着同样双肩包的年轻人在十米开外的石头上用望远镜眺望海面,望远镜对着的方向就是刑部岛。金田一耕助感到一阵烦躁,警部对此没说什么,但可能也有所察觉,久久地凝视着年轻人的背影。 “警部好像很在意那个年轻人啊。” 警部明显相当紧张。他猛然转头望向金田一耕助,额头渗出一层汗水,干咳了几声,说道:“金田一先生,这种人就叫嬉皮士吧。” “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清楚嬉皮士的定义,但他和所谓的嬉皮风格不太一样,服装上虽然很随便,仪容却很整洁,看起来倒像是博物族一类的人。” “那是什么东西?” “嗯?警部没注意到吗?那人的T恤前面不是印着一行大字吗?”说着,金田一耕助像唱歌一样念出来,“I will see everything once。” 金田一耕助很清楚,矶川警部因为职业的缘故,观察人细致入微。既然如此,警部为什么没注意到那个年轻人胸前印着的大字口号呢?警部究竟在注意那个年轻人的什么?金田一耕助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 “总之,就是最近流行的脱离组织、脱离城市的一群人。警部,请您接着说,为什么知道录音带里声音的主人和刑部岛有关系?” “这个……”警部好像如梦初醒一般,“刑部岛的村长刑部辰马向警方报案,说岛上的旅客青木春雄前天晚上失踪了。青木在云龙丸的甲板上咽气,是在他失踪的第二天。” “所以警部您被派来调查这件事。” “那几句临终时痛苦的话实在古怪,里面似乎还隐藏着极大的秘密。金田一先生,到了岛上之后,你可以着手调查一下。” “知道了。村长刑部辰马是大膳的亲戚吗?” “是他的侄子。据说村委会的成员全都姓刑部。” “这些都是您上岛之后调查的……” “不,大多是听岛上的人说的。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岛上的人应该不会说谎。五月五日傍晚,一个自称青木春雄的旅客优哉游哉地来到岛上,投宿在一间叫锚屋的旅馆。锚屋是岛上唯一的一家旅馆,据说以前是生意很火爆的妓院。锚屋的主人就是你将要去拜访的刑部大膳。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不过当地人都说他精神矍铄。” “这些我从越智先生那里听说过。然后呢……” “这个青木春雄好像很喜欢这个岛,逗留了两周多,其间找了许多老人聊天。他失踪二十四小时后,村长向岛上的派出所报了案。当地的警察山崎又向我们汇报,结果在那之前就发生了云龙丸上的事情,所以我作为负责人被派去处理。去之前,我大概了解了青木在岛上的活动。” “您接着说……” “我昨天和你说过落难渊吧。以前,平家的七位武士在那里投水自尽。据说青木可能是在那里失足跌下去的,因为岛上有人看到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在悬崖上。那件雨衣是青木来到锚屋时穿的,上面有AOKI字样的罗马字母刺绣。所以他肯定是从那里跌落的,也许是像岛上的人说的那样失足跌落,也许是被推下去的,或者是更糟糕的情况,即在濒死的状态下被扔下去……” “解剖的结果是什么?” “内脏没有异常。虽然他喝了很多酒,有可能是醉酒后去的落难渊,但不知他为什么去那里。落难渊在刑部神社旁边,从青木投宿的锚屋出发,要爬一个很大的坡才能到。锚屋的女佣说,青木在五月十九日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穿着睡衣……睡衣是他自己的。他十点左右进的房间……到了早上就不见了踪影,他们等了一天一夜,看他还没有出现,就向派出所报案了……” “他留下了什么东西?” “脱下来的西服、衬衫、领带、内裤、鞋和袜子,另外还有一个旅行箱。旅行箱我也查看了,里面是换洗的内衣裤和男性化妆用品。纸币和硬币加起来一共八万三千五百元。能调查他身份的线索,只有旅馆登记簿上记录的住址和姓名,那也是伪造的。”警部试探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青木是越智先生的熟人,他隐藏自己的身份,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了您的话,我可以猜测一下。我从来没听越智先生说过翻修神社、建设宾馆、高尔夫球场和游乐设施这些事,如果真是这样,他一定想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岛上的人留下了什么印象,岛上的人又有什么反应。” “青木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清楚。我从来没见过他。听越智先生说,他们是在美国认识的,青木原先好像是个赌徒,在日侨中的口碑不是很好。但是因为青木本性不坏,两人逐渐亲近起来。这是越智先生第一次带青木回日本,以前一直像照顾弟弟一样照顾他。越智先生说青木今年四十二岁,正值灾厄之年④,担心他出了什么差错。我昨天晚上看了照片,总觉得他长得和越智先生有些相像。越智先生当然是个成功人士,但他自身本来就有点赌徒的气质。” “青木有老婆孩子吗?” “没有,听说现在还是独身。他挺像那种到处寻花问柳的人,而同是单身汉的越智先生倒是有些严格的禁欲主义的感觉。” 金田一耕助又望向刑部岛。 “警部,刚才听到的录音带是什么意思呢?青木修三在刑部岛上看到了暹罗双胞胎?” “问题就在这里。他是个中年人,总不会像孩子一样把幻觉说出来。就算真有那样的畸形双胞胎,肯定马上就成了人们的谈资。虽然是座小岛,可毕竟是在濑户内海。金田一先生。” “嗯?” “刑部岛上确实有双胞胎,还是同卵双胞胎,长得非常相似,我们都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当然并不是连体的。” “男的还是女的?” “是神官的一对女儿,分别叫真帆和片帆,十九岁,按照以前的说法,正值茶花绽放的年纪。两个人都非常漂亮,但还是比不上她们的母亲。” “她们的母亲就是神官的妻子吧。” “是的。在岛上被称作御寮人⑤,名字叫巴……巴御前⑥的巴。大膳是巴御寮人的叔公。巴这个名字好像是嫔妃的名字,不过她也确实像岛上的女王一样。” “原来如此,因为她是大膳的外戚才这样……” “不是,她是刑部本家的女儿,是上一代神官的独生女。现在的神官守卫是上门女婿。我去的时候神官正好去了仓敷,不在那里。” 亲切的警部把刑部岛的知识一一注入金田一耕助的脑袋。 尽管如此,录音带中留下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金田一耕助把这简单的几句话背了下来: 它是连体的双胞胎…… 它是腰部骨头连着骨头的双胞胎…… 它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 它是平家蟹……是平家蟹的子孙…… 那岛上有恶灵盘踞,恶灵……恶灵…… 注意鵼鸟鸣叫的晚上…… 岛的名字是……岛的名字是…… 金田一耕助心情沉重,有些头晕目眩。 不管怎样,青木修三在岛上恐怕看到了相当恐怖的事情,或者有着异常恐怖的经历。那究竟是什么呢? 恶灵岛就在金田一耕助的眼前,静静地、严肃地隐藏于暮色之中。 ①参见《海市蜃楼的热情》。 ②日本南北朝时代到室町、战国时代在濑户内海活动的海盗。 ③位于香川县高松市东北部的高地,从远处眺望成屋顶形状,曾是源平之战的战场。 ④旧日本迷信说法,认为男人四十二岁是多灾多难的厄运年龄。 ⑤即少奶奶。 ⑥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著名女将,木曾义仲之妾,在《平家物语》中出现而广为人知。木曾义仲战死后,她下落不明。 第三章三位御寮人 一 下津井港,熙熙攘攘。 侧帆而来,扬帆而往。 天子之船,三十五桨。 宝船开到,下津井港。 这段传唱已久的下津井小调被收入日本民谣全集中,发行了专辑,有时还在电视上播放,知道的人不在少数。昭和四十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五点刚过,在矶川警部的带领下,金田一耕助从鹫羽山来到了下津井港。 虽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因为是夏至的第二天,还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之一。特别是这一带和东京相比日落更迟。一度放晴的天空虽不知何时又笼罩了阴云,港口依然明亮。 金田一耕助从鹫羽山俯瞰时发现,下津井的地形复杂,几个岬角向海面突出,岬角之间形成了海湾,海湾构成了港口。从西向东有下津井、吹上、田浦、大畠四个港口。吹上是主要的港口,从四国来的船只都要到达这里,港口的海滩上建有防波堤,海湾里到处停泊着小渔船。 矶川警部带金田一耕助来到的就是吹上港,码头上停着一艘相当气派的船。矶川警部高兴地笑着。 “啊,果然来了。” “什么来了?” “靠岸的那艘船,你读一下船身上的字。” 金田一耕助按警部说的读出了船的名字,吃惊地看着警部。 “云龙丸。” 警部刚才告诉他的那个名字清楚地写在船身上。 “我想和船长见一面最好,所以今天早上就和航运公司联系了。公司的人说云龙丸一天几次往返于坂出和这里,下午五点半到达下津井,六点起航,现在这个时间停泊在吹上,他们让船长等着咱们。船今天好像提前到达了,让人家等可不好,快点走吧。” 怪不得矶川警部刚才一直在注意时间。 码头近旁有一排简易的建筑,其中一间挂着“XX航运公司候船室”的牌子,看起来和普通的住宅没什么区别,玻璃拉门里面是个小院子,几名乘客模样的人围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在简易的桌子旁谈得正欢。 “哎呀,让您久等了。” “我也是刚到,听说还是关于那件事?” 穿制服的男人从简易木椅子上站起来,笔直地举手行了个礼。他年龄在四十五六岁,皮肤完全被海风和太阳浸染,身体看着很结实。从年龄和体格来看,战时不是陆军就是海军,说话的语气也像。 “总是麻烦您,真不好意思。我来介绍一下,金田一先生,这位是云龙丸的船长宫本勇雄。宫本先生,这位是……为了调查那个戴金戒指的男人,从东京来的金田一耕助先生,在我们警察圈里是个名人。” 宫本船长和金田一耕助简单地寒暄了一下。船长自然不用说,旁边人的目光里也充满了好奇。 但是,金田一耕助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他一边挠着鸟窝头,一边环顾侯船室内部。 “警部,在这里没关系?我想听船长再说一遍当时的情况。” 宫本船长立刻接过话来。 “金田一先生不用担心。我跟他们说了,警部来了之后都回避一下。只是这个人……” 人们纷纷起身离开,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船长指着这个人说道:“他当时也在船上,有些事情要和警部说,待会儿再介绍他的名字和职业。警部,我对金田一先生说些什么好呢?” “只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就行了。金田一先生已经大致了解了。” 于是金田一耕助和宫本船长一问一答。耕助问问题的本领很高明,船长回答得也清楚明快。问答之间,明显看出他是军队的腔调。这些问答没有给金田一耕助带来更多的东西。但他并不失望,矶川警部告诉他的已经足够了。 值得注意的是宫本船长随后的话。 “警部,听过那盒录音带的只有录音的福井先生和我两个人。戴着青木标记戒指的那个男人,嗯,当时有很多人围在他身边,男女老少都有,可是没有人听清楚他说了什么。我还把他的头放在我膝盖上,听得也模模糊糊。只有麦克风准确地把他临终的话录了下来。福井先生后来又听了一遍,觉得内容太奇怪,就让我也听了。我们都觉得对警部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就没有告诉其他人。福井先生直接就把录音带留下来了,他挺像个正人君子,估计也不会说出去。这位姓山下,给您介绍一下,他是在坂出经营校服的商人。他当时也在场,也没听到什么。但是他以前见过这个青木,之后也探听到有关青木的一些事,想跟警部汇报,我就让他来这里了。我待会儿还有事,山下,剩下的你来说吧,反正你今晚也要住在仓敷,真羡慕你这工作。” 这位谨慎的船长这才露出笑容。他坏笑着斜眼看看山下,一下子站起来,像刚才一样笔直地行礼。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道谢后,他马上转身,大踏步地走出候船室。云龙丸开船的时间到了。 三人目送云龙丸离开港口,围着简易的圆桌鼎足而坐。 “真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您……是这么一回事。” 山下这个男人身上同时存在着狂妄和自卑的特点。个子不高,大概和金田一耕助差不多,是个白胖子。头发干净地梳了个左分头,鬓角微微有些染白,年纪在五十上下,西服和领带都很高档。 他的名片上写着校服批发,全名叫山下龟吉,地址是坂出市某地。 “叫我乌龟就行,朋友们都叫我乌龟。有首儿歌不是唱‘哈啰哈啰乌龟先生’吗,哈哈。” 他捧腹大笑的时候,更让人感到狂妄和自卑同时存在于他身上。 “山下先生有些事要告诉我?” “是的,有事、有事。”山下龟吉往圆桌前挪了挪身子,“警部您是本地人,应该知道旁边的儿岛镇是生产校服的中心。日本全国的校服有百分之七十是在儿岛生产的。” “是啊,这我知道。” “所以我每周去一次儿岛。四国虽然不和本州相连,但坐船只需要六十分钟。” “然后呢……” “警部,我每周六到这边。周六一大早从家里出发,在儿岛办完事,然后在仓敷住一宿,周日晚上坐船回坂出。现在这算是我人生最大的乐趣吧。其实同行都知道,我老婆当然也不管我,我就直说了吧。”乌龟先生脸上微微泛红,但又颇为得意。 “男人本来就是好色的。” 警部这么说着,抿紧了嘴。现在可不是嘲笑批评他的时候,为了金田一耕助,要尽可能得到关于青木的信息。金田一耕助也眨巴着眼睛控制着自己。 “你五月二十日坐上了云龙丸,那天正好是星期六。” “是的,就是这样。船长宫本是我的老相识。结果出了这么一件事,看到被救起的那个男人,我马上觉得在哪儿见过。那人的脸虽然毁得乱七八糟,但左手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现在戴那种戒指的男人可很少见。” 山下龟吉也戴着金戒指,虽然也很粗,却是个普通的半圆形戒指。 “当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所以我就什么都没说。听说戒指上刻着青木两个字,我就一直在心里念叨着青木、青木,但是也没有什么印象,客户里也没有姓青木的,所以就没理会。当天在儿岛办完事情,我就心急火燎地去了仓敷。真是色迷心窍,哈哈。” 乌龟先生用肥嘟嘟的双手摩挲着光滑丰满的双颊,眼睛里满是好色的神情。 “可能大家会说我一把年纪还老不正经。我一周才去一次,现在刚好半年,正是最好的时候呢。那个女人叫小夜子,当然是假名啦,我管她叫小夜。小夜可真是不错,对我百依百顺,各种服务,哈哈。那天晚上我就是去见小夜,心急火燎的,哈哈。” 上了点年纪的男人为爱痴狂就是这样吧,金田一耕助虽然没有这样的经验,但他装作羡慕似的眨着眼睛。 矶川警部保持着端正的态度,问道:“也就是说,那个小夜知道些什么?” “不,不是那样。可能是我没说清楚。我没有包养小夜,只不过是个情人而已,要是包养可对不起老婆。仓敷有家叫爱人的高档夜总会,去仓敷打听一下就知道,很有名,我想警部应该也知道吧。小夜在那里做陪酒女,从去年秋天认识之后,小夜就一直跟我在一块儿,每个星期六晚上都会空出时间等我去找她。我和她其实就是每星期六搞个一夜情,哈哈。”山下龟吉津津有味地述说着自己的风流史。 可是矶川警部非常认真,他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一边说道:“噢,我也知道爱人这个地方。你是去那里见小夜?” “是的。小夜不能为了我跟店里请假,所以我总是九点左右去那里,店门一开就进去。我也喜欢那种氛围。五月二十日星期六晚上,我刚坐到爱人的椅子上,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对,我不就是在这家店里看到过那个戴金戒指的男人吗?” 矶川警部紧张起来。金田一耕助还是眨巴着眼睛,但内心肯定和警部一样紧张。 二 “你说看到过,能具体到哪一天吗?” “肯定是五月十三日,就是之前的那个星期六。刚才也说过,我在星期六以外是不去那里的。” 矶川警部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锚屋的登记簿上记载青木春雄的入住日期是五月五日傍晚。难道青木曾经离开过刑部岛? “我之所以注意到那个男人,是因为那小子实在太大方了。爱人里算上老板娘,一共有八个陪酒女,一半以上都坐在他身边,一大堆酒水都是他请客。让陪酒女灌了那么多,我都替他心疼……说起来不好意思,我觉得那小子太胡闹,可又不由得往他那边看。然后我注意到了那个金戒指,现在戴那种可以当作印章的金戒指的人,可是非常少见。” “原来是这样。你确定是五月十三日的事?” “肯定没错。当时我问旁边的小夜,那个大手大脚的客人是谁,不会最后付不起钱吧。小夜说不要紧,那人已经是第二次来了,上一次也花了很多钱,真是这一带少见的豪客,这样下去连老板娘都要跟他跑了。对了,当时小夜说金戒指印章上是青木这个姓。” “就是说青木五月十三日是第二次出现在那家店里,是吗?”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警部,少安毋躁,听我说完。五月二十日早上,那个男人被拽上了云龙丸的甲板。当天晚上我去爱人,马上想起上个星期六的事情。我打算不露声色地问问小夜,因为我怕贸然说出这种事会把小夜吓着,之后也就玩不好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像随便闲聊一样,问小夜那个出手大方的男人是不是上个星期六来过,之后又来过没有,上次是否确实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原来如此。那么……”警部把记事本放在桌子上,右手斜握着铅笔。 “那之后就没来过。第一次来是月初的时候,大概五月三四日左右。那男人说好像马上要去一个什么岛,上了岛之后就没有女人了,今晚打算好好潇洒一番。小夜也被他叫去了,毕竟小夜是店里的头牌。小夜没招待他,他马上就和一个叫百合子的女孩子聊起来了。”说到这里,山下龟吉面露不安,盯着正在记事本上记录的警部的手指,“警部,我说这些,不会给爱人带来麻烦吧。” “你多虑了。他们的事不归我管,你不用担心这些,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警部好像在给他加油一样,和蔼地笑着。 乌龟先生似乎放下心来,点着头说道:“请您说到做到。要是因为从我嘴里泄露出去的事情给店里惹了麻烦,那我就没有立足之地了。”他又下了一次决心,“实际上,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重点。我利用小夜干过类似侦探的事情。” “哦?”警部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眼中有一丝紧张,“能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吗?” “警方应该也已经调查到了吧,就是青木在仓敷的事情。” “我们还没找到青木和仓敷的关系。青木在仓敷干了什么?” “五月二十日早晨,青木在云龙丸的甲板上咽气了。当晚我去爱人,突然想起上个星期六在那里见过这个男人……刚才我说到这里。然后我问小夜,她说十三日晚上青木带百合子去了宾馆。我拜托小夜问一下青木和百合子说了什么。可是当时小夜没有当回事,她劝我别去探听人家床上的事,没理我。可是青木的事情虽然小,第二天还是上了报纸,报纸上说一个戴着刻有青木名字金戒指的男人死在云龙丸的甲板上。小夜知道我乘的肯定也是这艘船,于是她马上重视起来,和老板娘谈过之后,拿着报纸去找百合子。她想之后警察肯定要来调查,还是现在弄清楚为好。根据百合子的回忆,青木第一次来是在五月四日的晚上。当时青木说明天要去某个岛上,到岛上就没女人了,今晚能不能陪他好好玩玩,当然好处是少不了的。那男人出手很大方,百合子也不讨厌他。可是,警部。”乌龟先生突然又露出不安的神色,“这些事情请一定要保密。要是因为这个给爱人添麻烦,我就没脸再去那里了。” “不要紧,不要紧。要是这些我们都一个个查下去,有多少人也不够用啊。山下,你说这是五月四日的事情,是吧。” 警部又把目光投向了金田一耕助。耕助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呆呆地挠着一头乱发。 “是的、是的,百合子说是四日晚上到五日早上。” 青木修三大概和百合子过了销魂的一夜后,第二天傍晚来到没有风尘女子又人烟稀少的岛上。化名为青木春雄的男人是在五月五日傍晚来到刑部岛的锚屋,这一点能对得上。 “然后呢……山下先生调查到的就是这些?你刚才不是说利用小夜做了类似侦探的事?” “是的,警部,下面才是重点。”山下龟吉向前坐了坐,“百合子第一次见那人的时候,只是随便聊聊,不知道他出身何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个岛。可是十天之后,也就是十三日晚上再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一点具体的情况。青木去的是刑部岛,岛上有个刑部神社,那里的神官叫刑部守卫,他把老婆孩子都留在岛上,主要住在仓敷和玉岛。那男人问百合子,知不知道什么关于刑部守卫的事情。”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迅速地交流了一下眼神。青木修三肯定是带着越智龙平的秘密命令去调查刑部神社。难道他知道什么,或者了解到了什么? “警部,还有金田一先生。” “请说。” “百合子说出刑部岛这个名字,老板娘和小夜的脸色就变了。警部您应该早就知道,当时刑部岛在这一带是议论的焦点。从美国回来的大财主在岛上建宾馆和海滨浴场,这种传闻越过了濑户内海,在四国都听得到。” “这我也听说过。然后呢……” “我后来才知道,老板娘之所以变了脸色,还有一个重大的原因。老板娘叫田中静江,她对刑部神社的神官刑部守卫非常熟悉。” “哦?这是什么意思……” “警部、金田一先生,我刚才一直在说这是听谁讲的,那是听谁说的,太麻烦了,下面我把听来的事情都按照我的方式讲吧,那样比较容易。” “好,就按照你的方法来。” 于是,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包打听”乌龟先生,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抖了个干净。他讲的很多地方对金田一耕助也大有帮助。把他的话综合起来,大致如下: 昭和二十年停战之后,日本还在美国军队的占领下,神道被占领军视为敌人,因为神道是日本人的精神支柱,所以被当作法西斯主义的温床。不久,麦克阿瑟就下达了“神道指令”①。因此,神社原来从国家、县、郡、市、町、村等各级行政单位拿到的补助全部被断绝了,只能靠信徒的捐赠。然而战后生活也非常困难,而且信仰和以前相比也日渐淡薄,结果就是神官的生活困苦万分。 “就像没有住持的寺庙一样,相当多的神社里也没有神官。据说仓敷和玉岛就有好多这样的神社。这种情况下,一个神官管着各地的神社。据说有的神官管理三十几个神社,管理十个的更是相当正常。” 这一点金田一耕助倒是第一次听说,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事实。 “刑部神社的的太夫……这一带把神官叫太夫。刑部神社的太夫刑部守卫也兼任仓敷和玉岛神社的神官。这样刑部神社对守卫来说就是本职神社,仓敷和玉岛的神社是兼职神社。后来属于仓敷市的水岛地区不断发展,公司一个接一个地成立,建起了工厂,紧跟着又建起了员工住宅和个人住宅。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神官,开工仪式、上梁仪式都需要。和本职相比,守卫的兼职工作变得更忙,所以不能每次办完事就回到岛上,留在这边的时候也就更多了。这样他就需要照顾自己的女人,爱人的老板娘田中静江给他帮过几次忙。”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心领神会地互相看了看。山下龟吉说的这些,两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也就是说,守卫在这边也找了个女人?” “是的,听说守卫的年龄和我一样是五十岁。现在五十岁还正值盛年,而且这个人还非常好色。他五六年前经常出入爱人,带陪酒女出去过夜,也找过其他夜总会的女人。神官也是人,不能一味地苛求他,但尽管是兼职的神社,毕竟也是神官,还是要给信徒做表率啊。爱人的老板娘帮他介绍了个女人,那女人就成为仓敷的御寮人。可是他马上又有了一个女人,也是爱人的老板娘介绍的,做了玉岛那边的御寮人。” 矶川警部瞪大了眼睛,道:“就是说算上刑部岛的御寮人,守卫一共有三位御寮人?” “太对了。而且这三个御寮人长得都非常漂亮,不知道这小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乌龟先生非常羡慕地说道。 “可是……”金田一耕助在旁边小心地说道,他还在眨巴着眼睛,“神官的收入有这么多吗?虽然说水岛的发展很迅速。” “怎么可能?他本职神社的巴御寮人真是个美人,她的大伯公是刑部大膳,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是刑部大膳在后面支持巴御寮人。刑部大膳是个超级富豪,不光在冈山和仓敷有大量地产,而且趁战后的混乱之际买了许多一文不值的股票。他真有先见之明,这些股票都成了绩优股,从中得到了大量的分红。他唯一失败的是珍珠养殖,但不会给他造成多大损失,是他供养着守卫,随便守卫干什么事都行。听说守卫是上门女婿,这样的话,反倒是守卫应该对这个老岳父一样的人感到不自在。” 山下龟吉的话匣子打开了就一发不可收拾。事后想来,对于即将发生的令人心酸至极的杀人案,他啰啰唆唆的话中就隐藏着解开谜团的钥匙。 ①1945年12月,驻日盟军总部命令日本政府禁止国家神道和彻底实行政教分离的备忘录的通称。 第四章 巫女被害 一 “我得赶紧去仓敷了,哈哈。” 山下龟吉一边大笑一边快步走出候船室,金田一耕助和警部同他告别。从吹上来到下津井时将近七点钟,天还亮着。在下津井,警部还有一个地方要带金田一耕助去看看,这也和刑部岛有关。 这是一条只能通过一辆汽车的窄路,如果从对面再开来一辆车,其中一方就得后退到十字路口。这条路弯弯曲曲,不知道延伸到哪里。道路虽然整修过,但两侧的建筑都破破烂烂,一副衰败的样子。刚才在鹫羽山顶,警部就向金田一耕助介绍过,可能也先入为主地给了他这样的想法。 这里到处都是菱纹墙的仓库,显示出昔日的繁荣。警部指着一栋三层建筑说,这曾经是非常热闹的青楼。但现在哪里都破败不堪,墙皮脱落,露出残破的砖木。正因为能想见昔日的繁华,现在残败的样子更令人痛心。 矶川警部在鹫羽山顶这样说:“这不是我自己调查的。下津井有一位叫角田直一的奇特乡土史学家,他调查之后写了很多书。我下面说的大部分都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矶川警部了解的情况大致如下: 这一带在江户时代是池田藩的领地。从池田藩的第一代藩主光政开始,就致力于开垦领地,鼓励在新开拓的土地上种植棉花、蓼蓝和烟草。培育作物需要肥料,最开始是用关东的沙丁鱼,无法获得沙丁鱼之后,就用北海道的鲱鱼代替。因此北前船开始活跃起来。 “金田一先生知道北前船吗?” “我在书上看过,是从西边海上过来的船吧,听说船到之处就会带来繁荣……” “是的,就是那样。船主都是北陆一带的人,船类似于三十五桨船或者千石船,许多船组成船队,从北海道把鲱鱼和豆渣运过来。他们越过荒凉的日本海,通过现在叫关门海峡的赤间关,来到下津井港。” “那样的话,这个港口以前肯定相当繁荣。” “是啊。他们卖掉鲱鱼和豆渣,再装满棉布和其他日用品回到北海道的松前。这样就出现了很多批发商,船一到他们就能大赚一笔。但水手这碗饭可不好吃,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从松前出发,要穿过汹涌的日本海,有的船被海浪击沉,有的船因暴风雨遇难。能平安无事地到达目的港口,自然是格外喜悦。特别是这些年轻粗犷的男人,几天几十天听天由命地漂泊在海上,上了岸便迫切地需要休养,首先需要女人。所谓大船入港,街市灯火摇,港口旁边的青楼一栋接着一栋,那一带也跟着繁荣起来。” 现在是几万吨几十万吨的巨轮纵横四海的时代。水岛正在建设能容纳巨大油轮的码头,下津井的港口相比而言就太小了。所谓的三十五桨船和千石船,说到底都是不太大的日本船,在这种船主导日本海运的时代,下津井是天然的良港。 “这个港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衰落了呢?” “角田老师写的是以明治二十年为分界。第一个原因是蒸汽船,和日本船相比,蒸汽船更加安全,运输能力也不是北前船能比的;第二是铁路网的完善,铁路把日本各个主要城市连接起来,就没有用船运输的必要了,船运在安全性方面差了一个级别。下津井港就这样远离了昔日的繁华,逐渐衰败下去。角田老师提到,给它彻底打击的是印度棉花的进口。下津井港就这样彻底被世人遗忘了。待会儿我们去看看吧。那里到处都有能让人想起昔日繁华的遗迹,正因为如此破落,才有一种悲物伤怀的感觉。” 警部接着又加了一句,说在这破败的城市一角,最近发生了一起案件,希望金田一耕助在去刑部岛之前能了解一下。但是,警部并没说是什么样的案件。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并肩走在这破败忧伤的城市里。这里极少遇到行人,对从大城市来的金田一耕助来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里的人到底靠什么谋生呢?” “离港口近的人家几乎都是渔民。但是昨天也说过,海水污染后已经打不到鱼了。年轻人对大海没什么留恋,都去了水岛。水岛同在仓敷市内,离得近,那边能获得安定的生活。这种情况在刑部岛也一样。女孩子可能进了儿岛的缝纫工厂。” 听警部这么说,金田一耕助发现,在寂静的街道两侧的房屋中偶尔能听到缝纫机的声音。 “请走这边。” 警部在一栋外侧由薄木板围起来的简陋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来。正面是镶有玻璃的双槽推拉格子门,下半部带有护板。旁边的柱子上挂着名牌,上面用粗笔写着“儿岛警察局下津井派出所”。 “原来这里归儿岛管辖啊。” “是的,刑部岛也是。” 两扇格子门中的一扇开着,昏暗的派出所里,有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正在打电话。他斜眼看了看进来的两人。 “啊,我看到了。两个人都在。”他说的是方言,“好,我知道了,马上带他们去现场。是的,科长还在现场。” 他在电话前面不停点头,应该是在和某个上司通话。撂下电话后,他用敏锐的眼神看着警部,又怀疑地看着跟在后面的金田一耕助。 “您来得有点晚,是不是途中……” “抱歉抱歉,途中遇见了一个人。原田,又发现什么了吗?” “是的,从现场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已经给本部的广濑警部补看过了。正好县警本部来电话说您要过来,我就一直在等。” 年轻的原田巡警站得笔直,有点兴奋。 “奇怪的东西……” “是的,那个……”他正要说,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还是请您亲自去看看,是个稀奇古怪的东西。” “好,那你先去现场,跟广濑说我带着东京的客人来。这位客人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他一边说一边走。那个……奇怪的东西是活物吗?” “不是。我发现之后跟本部联络,科长马上就赶来了,正在那儿纳闷呢。” “干得好,那我待会儿就等着你汇报。你先去吧。” 原田巡警立刻离开了。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起走出派出所,并肩走在路上。“金田一先生是东北人,听说过南部恐山①的巫女吗?” “我听过一些巫女的事。她们能呼唤死人的灵魂,代替死人说话,是一种灵媒吧。” 金田一耕助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知道一些灵媒的知识。 “我不知道巫女的由来,但好像在江户时代,全国各地都有叫市子的巫女。我记不清是式亭三马的《浮世理发店》还是《浮世澡堂》里,就有巫女招魂的场景。”警部很博学,“下津井也住着一个巫女。一般的巫女都是拉梓木弓的弦来召唤亡灵,但住在这里的浅井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真名,这个老太太有点不同,她是把竹筒里的古钱撒在榻榻米上,通过改变古钱的排列来招魂……总之她以此为生,这一带管她叫卜钱老太太或者降神巫女,好像对她有一种敬畏。在她被杀之前,我都不知道下津井还住着这么一个奇怪的人。” “这位巫女被杀了?” “是的,被勒死的,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就在那栋房子。” 金田一耕助转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栋房子,因为屋檐下悬挂着现在少见的招牌式的东西。他跟随警部停下脚步,发现四扇镶玻璃的格子拉门外面的屋檐下悬挂着两块奇特的木招牌,都差不多大,宽四十厘米,长一百二十厘米。其中一块写着“舌出丸”,另一块写着“奇妙丸”,是浮雕工艺。以前浮雕的部分好像还有描金,现在已经完全剥落了。不仅如此,舌出丸那块招牌的文字上面画着梳古代医生发型的人像,医生伸出舌头,舌头上本来涂的红色也完全剥落了。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古代药店的招牌吗?看来浅井晴表面上是个开药店的。这里还有药商的执照呢。冈山县的总社虽然没有越中富山那样有名,但也有许多赊卖药材的老店,她从那里进货然后在这边开药店。” 金田一耕助重新打量了房子四周。两旁都是破败的仓库旧址,到处都是荒废的气息。就算如此,从派出所到这里居然没有遇到一个人,与其说是不可思议,不如说让人毛骨悚然。 “旁边都没有人住吧。” “是的,没人住。仓库是空的。来向古怪的巫女求助的人都要避人耳目,这倒是个绝好的地方。这里也适合躲藏怀着凶残杀意的歹徒,毕竟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这里。” 其中一扇拉门开着,里面透出灯光。已经到了黄昏微暗时分,来时的窄路尽头现出斑斑杂杂的灯火。这诡异的城市只有到了日暮才能看出有人居住。 “警部,请进来。”从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好,马上来。” 警部一脚踏进去,金田一耕助跟在后面。拉门里面是半叠大的空地,再往前是地板,有六叠大小,摆着四个古色古香的药柜, 全是抽屉。露出横梁的顶棚上垂下女人的假发,令人不寒而栗。 店后面用纸拉门隔成一个四叠半大小的房间,像是候诊室,放着两个简易的坐垫。房间一角还堆着三个坐垫。角落里的日式衣架上挂着纱质的礼服,礼服一边的肩膀处被撕开了个大口子。这些都没有逃过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候诊室后面用四扇纸拉门隔开,是个八叠大小的房间。一踏入这个房间,金田一耕助就瞪大了眼睛。这明显是个招魂的地方,悬挂在正面的老旧竹帘后面放着祭坛,祭坛上摆放着五六座十厘米高的像,不知是佛像还是神像。祭坛上面的墙上,七福神的面具一字排开,嵌在镜框里,颇为滑稽。不知道这个巫女是佛教还是神道教。 祭坛的前面放着一个经卷桌,一个小竹筒掉在地上,可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老旧的榻榻米上散落着带孔的文久钱②,金田一耕助数了数,有三十二枚。另外还有两个粗陋的坐垫,好像是被人踢到角落的,一个坐垫上面清晰地沾着类似血痕的黑色污点。 原田巡查和广濑警部补在哪儿呢?他们好像在旁边的一个四叠半大小的房间里,能听到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金田一先生。” “嗯?” “外面的招牌、候诊室坐垫的位置和这个招魂所的样子,全都是按照巫女被杀的时候复原的。巫女浅井晴身体呈弯曲状倒在经卷桌旁边。她里面穿着洗褪色的藏青碎白花纹衣服,外面只罩着礼服,好像是招魂时的装束。请看,这是当时的照片。” 矶川警部的公文包简直像个魔法口袋。这次取出来的是三张现场照片。 巫女头冲着祭坛,弓着背,膝盖以下都裸露在外,很像是被勒住脖子时难受的样子。她两脚像不断挣扎似的分得很开,全身向左下方横向弯曲,礼服左肩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这件礼服和刚才四叠半房间里衣架上的那件一样,袖口上沾着血。 另外两张是脸部和脖子的特写。脸部照片上,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到肩上,让这张照片表现出来的凄惨景象更加夸张。好像是外出的时候被人用扎头发的绳子从后面勒住的。她看起来年龄在五十岁上下,照片上的形象虽然非常骇人,平时的样貌应该还颇为文雅。因为年纪的关系,她有些发胖,不过本来就是个身材矮小的女性。 另一张局部照片没有必要说明,咽喉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凶手到底使用了什么绳子呢?也许是细缆绳一类的东西,迅速准确地达到了目的。 金田一耕助认真地看完照片,还给警部。 “警部,您刚才说这里是按照发现的时候还原的,难道有什么凶手故意掩盖的东西吗?” “是的。金田一先生,首先是外面的招牌……”警部收起一根关节粗大的手指,“那个招牌应该在日落的时候取下来放进店里,白天挂在外面。招牌那么明显地挂在外面,不是在暗示凶案发生在白天吗?然后是第二点……”他又收起一根手指,“照片中能清楚地看到,礼服的穿法有点奇怪,我觉得凶手是杀死她后再给她穿上去的。这是不是凶手想让我们以为人是在招魂的过程中被勒死的?” “警部,我不是给您的意见泼冷水,会不会是发现尸体的人动了礼服呢……您是否考虑了这种可能?” “不用考虑这种想法,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子最初的发现人,就是我矶川常次郎警部。” 金田一耕助说不出话,盯着警部的脸。警部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神色中却似乎有着深深的悔恨。 二 “金田一先生,请您看看这个。” 矶川警部从魔法公文包里取出的是一个随处都能买到的普通信封,信封上是钢笔写的女性字迹: 冈山市冈山县警本部矶川常次郎警部收 背后写着: 仓敷市下津井浅井晴 字写得很漂亮。日期是六月十六日。 金田一反复看着信封的正背面,说道:“这里的六月十六日,是今年的六月十六日吧。” “那当然。寄到县警本部的时候是十八日。那天我出差,没去本部。信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是十九日,也就是五天前的下午。” “我可以看看里面的内容吗?” “请看,我就是为了让您过目才带过来的。” 金田一耕助从已用剪刀剪开的信封里面取出对折了两次的便笺展开阅读。便笺共有三张,却没有注明页码,上面用直线画出十行,字迹和信封上娟秀的字迹一样。信的内容如下: 矶川常次郎警部阁下 我和您素未谋面,冒昧致信,请您原谅。很早之前就从报纸上得知您的大名,我写此信之时思绪杂乱,内心惊慌不堪,但恳请您务必读下去。 我现在住在下津井,表面上经营药店,实际的职业是招魂的巫女。在下津井,人们称我为降神婆婆。这种职业可以接触到人们的许多烦恼和秘密,也有很多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在二十二年前因复杂的原因而犯下的恐怖罪行。而且这个秘密现在已经结出了恶果。 请您一定要帮帮我。只要能保住性命,要我怎样偿还都无所谓。我觉得马上有人要来杀我,我已经危在旦夕。如您看到这封信,请到下津井来。见到您之后,再和您详述这一复杂的情况。 六月十六日 愚蠢且罪恶深重的女人浅井晴 三页便笺中,只有最后一张里浅井晴的名字写在了行外,其他内容都规规矩矩地写在了线上。字迹虽然和信中所说的思绪杂乱、内心惊慌一样,显得潦草,但各段开头都空一格,标点符号也没有错误,可以看出是个有教养的女性。这和金田一耕助脑海里勾勒出的以巫女为职业的女性形象相差很远。 “原来是这样。您看过这封信后才赶过来的。” “就是这样,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追悔莫及地说道,“我刚才说过,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十九日下午一点左右。其实看到这封信之后,我应该马上过来,或者给儿岛警局打电话,让他们加以保护就好了。但这封信的真实性太小了,所以我二十日上午才来,当时什么都晚了。综合法医的鉴定结果和周围人的信息,凶案是在十九日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发生的,我就晚了一步。” 看来警部从内心深处感到后悔,也是可以理解的。 “也就是说,信中提到的‘二十二年前因复杂的原因而犯下的恐怖罪行’和‘秘密已经结出恶果’,您也全都无从得知了?” “当时和儿岛警局联络一下就好了,但是我想,用不可靠的消息给人家添麻烦,也太不稳重了。结果千虑一失,在本部也丢了脸。”警部一脸沉痛。 “但是,尽管您觉得不靠谱,还是在二十日早上来了。如果不来,这个案子还要更晚才被发现。” “话是这么说,那可不能算作我的功劳。” “浅井晴是从什么时候住在这里的?” “这一点很清楚,因为这房子不是租的,而是浅井晴买的。前任主人和浅井晴之间的转让证明还留存着,在政府也有登记记录。根据这些可以知道,叫浅井晴的女性在昭和三十年十月买下了这房子。但是在那之前,她在哪里从事什么职业就完全不知道了。毕竟是一场大战之后,日本国内有大量这样可疑的人。药商的执照也有浅井晴的名字,但这个浅井晴和被杀害的巫女浅井晴是不是一个人,还值得推敲。目前正在调查批发商方面,还没有进展。” “昭和三十年的话,从现在算起就是十二年前,当时被害人还年轻吧。男人方面……” “已经查清楚了。听说曾有一段时间,一个年轻男人每个月来两次。那男人三十五六岁,皮肤黝黑,体格健壮,透着一股机灵劲。男人每次来都从酒馆要酒,从鱼店订生鱼片,很快大家都知道了这么一个人。男人来的时候必定要住一晚,但是在大家还没弄清这人到底是谁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见踪影了。从那以后,这里就没男人来过,这女人一个人生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鱼店那里问不出来,酒馆里还留着旧账本,上面记的是从昭和三十二年十一月到第二年四月,大约半年的时间。据说浅井晴叫男人阿清,可能是清吉或清太郎之类的。男人一开始叫她晴小姐,后来直接叫阿晴了。这一点酒馆和鱼店的说法是一样的。” “能说明浅井晴以前身世的照片或信件呢……” “那种东西一概没有,弄得很干净。只有和批发商的通信文件,她非常仔细地把过去隐藏起来了。” “也就是说,她的过去中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这里……”金田一耕助再次把目光落在便笺上,“这里写着尤其是二十二年前因复杂的原因而犯下的恐怖罪行……二十二年前就是昭和二十年,是停战的那一年。她指的是战争中的事情吗?” “那一年日本的主要城市一个接一个地被美国的燃烧弹夷为平地,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在骚乱之际做出现代无法想象的犯罪行为,也不是不可能。”警部的声音带着一股沉痛之感。 “而且她说,秘密已经结出恶果。刚才您讲到犯罪,她是不是在敲诈其中的主犯或从犯呢?” “金田一先生,你曾经说过,敲诈者常常暴露在危险之中。浅井晴长年进行敲诈,给被敲诈者带来致命而不可收拾的局面,才导致自己被杀,这也不是不可能。” “是在二十二年之后?” 看来不得不认为,这不仅仅是谋杀市井中的巫女,背后一定还隐藏着重大的犯罪。矶川警部的紧张不是没有道理。 “有目击者吗?比如看到奇怪的人出入……” “有一个人。有一对夫妇住在附近,丈夫在水岛上班,妻子从儿岛的缝纫工厂里拿活计在家里干。这位妻子是目击者。十五日下午两点左右,妻子因为攒了很多成品,打算去儿岛的工厂,从这家前面经过的时候,看到有个奇怪的男人进去了。” “奇怪的男人……” “是个嬉皮士。头发留得很长,好像做过烫发似的卷曲着。一脸胡子,看不出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穿着鲜红的T恤和蓝色的工作服,是像工人穿的那种连身工作服,背着一个双肩包。你可能问这位妻子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因为三个小时之后她又见到了那个人。” “在哪里?” “就在这条路刚才拐弯的地方。这位妻子把衣服送到儿岛的工厂,领了新的活计,想在丈夫从水岛回来之前赶到家,就急急忙忙地走回来,在拐弯那儿和年轻人擦肩而过。当时年轻人非常激动,好像嘴里还气急败坏地嘟囔着什么,然后就跑远了。她觉得很奇怪,就一直看着他离开。” “所以她才对衣服记得很清楚……” “没错。不只这些,这位妻子拐过弯之后,看到浅井晴双手合十站在家门口,好像是在叩拜嬉皮士的背影一样。她觉得很不可思议。浅井晴看到了她,慌忙跑进屋子,好像还哭了起来。” “所以今天白天警部对鹫羽山上的那个博物族有过怀疑,是吧?”金田一耕助微微笑着。 “头发、胡子都不是短期内能留起来的,但剃掉就容易多了。他看起来难道不像是刚刚理过发吗?”警部的观察果然细致入微。 “警部认为那个嬉皮士在十九日晚上又回来杀掉了巫女吗?” “我不能确信,但我不得不认为那小子掌握着这个案子的关键。对了,现在正在全力寻找嬉皮士的去向。” 在警部眼里,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全都像嬉皮士吧。金田一耕助静静思考了好长一段时间后,说道:“可是警部,您不是说这个案子和刑部岛有关系吗?” “是的,金田一先生。药店用来藏东西是非常方便的,外面的四个药柜有大量的抽屉,把抽屉全部翻出来之后,我们找到了这样东西。”警部又从魔法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那是收集证据用的口袋。警部从中取出一张像封口信般系好的日本纸。“请打开看看。” 金田一耕助打开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明显是刑部神社的神签,上面写着大吉。 “金田一先生,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也许你觉得是青木修三去刑部岛的时候参拜神社,抽了一签。但是,刑部神社战后就不再提供神签了。” “也就是说,这是战前或战时的东西?” “我还没有去调查,但我想应该是这样。您仔细读一下签文,不是很有战时的色彩吗?刑部岛也有很多年轻人出征。那些人都要去参拜神灵祈求武运长久,之后都要抽上一签。那时是不允许有凶和大凶的,所有人抽到的都是大吉。那会儿不是漫天都飘舞着大吉嘛。” 果然,这张日本纸质地粗劣,好像生产于战争末期物资不足的年代。毛笔字书写的签文是木版印刷的,每一句话读起来都带着浓厚的战争色彩。 “那么,浅井晴在战时去刑部神社参拜过?” “既然有这个神签,只能这么认为。如果是在停战的昭和二十年,那正好是二十二年前。金田一先生,你不觉得这里是监视刑部岛最好的地方吗?” 金田一耕助猛然想起录音带里的声音。 “那岛上有恶灵盘踞,恶灵……恶灵……” 另外,“注意鵼鸟鸣叫的晚上”是什么意思呢? 金田一耕助并不是个胆小的人,甚至可以说他本人比看上去的样子更胆大。可是直面莫可名状的事情,谁都会觉得心里发毛。就算金田一耕助背上升起一股寒气,不由得打冷战,恐怕也不会有人嘲笑他胆小。 这时原田来叫他们。其实他刚才就来叫过几次,警部总让他先等等。现在,也许警部觉得金田一耕助已把脑中知道的信息都整理清楚了,说道: “好的,我们这边也说完了。你告诉广濑,我们马上就来。金田一先生,他们说发现了奇怪的东西,我们去看看吧。” 从四叠半大小的候诊室出发穿过走廊,两人被带到了厨房。三个男人站在三叠大小铺木地板的房间里。其中一人是儿岛警局负责这起案件的搜查主任广濑警部补,他是个精干强悍的四十岁汉子。金田一耕助当时还不知道,他将要和这位警部补在刑部岛上进行一次恐怖的冒险。 “广濑,让你久等了。这位是来调查青木春雄……就是最近在云龙丸甲板上死亡的那个人,从东京来调查他的金田一耕助先生……” 他刚说了一句,便瞪大了眼睛向前迈了一步,“嗯?这是什么?” 金田一耕助已经注意到了,和警部一样瞪大了眼睛,思考着,不停地挠着鸟窝头。 厨房的灶台上并排放着大大小小的硬币,有五十多枚。对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来说,都是年代很久远的硬币。 一钱铜币、两钱铜币、五厘硬币、五钱白铜币、十钱银币,还有五六枚带孔的文久钱和和两枚五十钱银币。所有硬币都像刚洗过似的,湿漉漉的。 “广濑,这到底是从哪里……” 警部发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咽下了后面的话,看了看脚下。那里放着一个装味噌酱的瓶子,一个刑警两手沾满了味噌酱。 “是原田发现的。” “警部说要彻彻底底地搜查这间房子,连厨房锅里的灰都不能落下,我就找到了装味噌酱的瓶子……”原田似乎很得意,也有些困惑。 “这么看来,浅井晴是个古代钱币收藏家啊。” “说是古代钱币,也就是明治时代的东西,全加上也不值多少钱,算不上是古代钱币吧。浅井晴是从哪儿弄到这些东西的呢?像是在土里埋了很久似的。您看,上面有锈。金田一先生,还有一点。” “请说。” “更有意思的是,我调查了一下这些钱币的铸造年代,全部都是明治二十六年以前的。金田一耕助先生一定要解开这个谜团。” 广濑警部补的语气中带有挑衅的意味。 ①位于日本青森县下北半岛,与高野山和比叡山并称为日本三大灵场。 ②即“文久永宝”,江户幕府末期流通的货币。 第五章 越智龙平 一 金田一耕助来到刑部岛上,正好是一星期后的七月一日,也是个星期六。 在这之前,他回了一次东京,到丸之内宾馆拜访了越智龙平,顺便做了中期汇报。他事先打过电话,龙平在豪华宾馆的房间里等着他。 “金田一先生。”龙平沉稳地坐在一张厚重的椅子上,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对方的鸟窝头, “您还没有到岛上去?”他的声调有些尖锐。 金田一耕助跟矶川警部说过,这起恐怖案件中的头号大人物越智龙平是个严格的禁欲主义者。他的评价相当中肯。 越智龙平虽然才四十四岁,但也许因为在美国吃了太多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不过并不是指身体上的衰老,而是一种老成持重。他强壮健硕的身体让人感觉他是个正值盛年、精力旺盛的男人。他肩宽胸厚,腰围也粗,而且注重仪容,总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的青茬儿也具有男性魅力,头发乌黑。 他之所以看起来显老,大概是因为他双颊上深深的皱纹,从眼角往下到嘴唇两端的竖纹像刻上去一样深重。金田一耕助觉得,这当然不意味着过去体力劳动的辛苦,而是象征着比体力劳动更严重的精神上的痛苦。金田一耕助暗暗揣测,拥有这样的身体,到了这个年纪仍独身一人,里面或许有什么原因。 因为是从美国回来的,他平时的西服和领带都很华丽,但又不过分,自有一分文雅。不过他今天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装。 另一个让这个男人显老的原因,是他的性格。他的性格中看不到轻佻或轻浮的倾向,总是慎重而又沉稳。他惜字如金,绝不会向人敞开心扉。所以,金田一耕助对这个人还不算是很了解,只知道他意志坚定,责任感很强,并且也是如此要求他人。 看到金田一耕助没有去岛上而是回到东京,他可能觉得不太满意。 “我还没去。不过,不用到岛上去,我已经得到了青木修三先生的消息。” 金田一耕助讲了矶川警部和宫本船长的话,再加上山下龟吉的情报,连沉稳的越智龙平也扬了扬眉毛,看得出他非常惊讶。但是他并没有打算轻易开口,只是瞪大眼睛,试探地看着耕助。如果没有双颊上的皱纹,他也算是个美男子。眉毛秀丽,鼻梁挺拔,只有嘴唇闭得太紧,给人一种冷酷的印象。 金田一耕助也只得避开对方的视线,说道: “因此,除了刻着青木二字的印章戒指以外,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那个男人是青木修三。儿岛警局取下了尸体的指纹,但如果没有青木的指纹就无法比对。您给我的照片和在云龙丸甲板上咽气的人的照片也无法比较。可是,综合分析各种信息,应该就是同一个人,所以我来向您汇报,并谈一谈接下来的事,因此才回到东京。” 金田一耕助用事务性的语调淡淡地说着,但他讲述的内容似乎给对方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龙平依然用锐利的目光凝视着金田一耕助,开口说道: “青木是从落难渊……我也知道那个地方,是从那里跌落的,这一点没问题吧?” “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矶川警部也在现场取证了。对了,如果您不了解矶川警部,可以向志贺泰三询问,就知道了。” “这就不用问志贺泰三了,既然是您这么信任的人,我也就无条件地相信。您说这位警部也不知道青木是失足跌下还是被人推下去的,是吗?” “或者是被钝器击中头部后,在昏迷中从悬崖上被扔下去的……” “也就是说,刑部岛上有个凶手?”龙平的语气中有强烈的厌恶之感。大概他不想认为自己的故乡是一个不吉利的凶恶地方。 “如果青木不是失足跌落,也不是自杀,那么确实是那样。” “自杀……”龙平又扬了扬眉毛,“金田一先生,自杀这种推断就不用考虑了。就算所有人都要自杀,那家伙也得是最后一个,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金田一先生,您说青木被发现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睡衣?” “睡衣外面好像穿着雨衣,据说他在去落难渊的途中还穿着。警部对这一点也有疑问。为什么就寝之后,还要在睡衣外面套上雨衣,悄悄地溜出旅馆呢?为什么又去了落难渊……从锚屋到落难渊有挺长一段路程。” “有两公里吧。而且还得爬上一个叫地藏岭的很陡的斜坡。” “落难渊大概引起了这个可能是青木的人去探寻的欲望。深夜偷偷溜出来调查的那种好奇心……” “嗯……”龙平皱了皱眉头,“倒是有很多传说,大部分都是很久远的故事了。但青木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所以……” 龙平的话里有些地方含糊不清,这下子轮到金田一耕助敏锐地看着龙平。 “青木在岛上好像特意隐瞒了和您的关系……” “嗯……”龙平的回答还是很模糊。 “刑部岛上有很多您的心腹部下。您在岛上盖了房子,眼下正在建设宾馆和高尔夫球场,海水浴场也在修整。您的房子里应该有用人吧。” “嗯……” “宾馆和娱乐设施也有现场监理吧。您让青木去岛上,是让他做现场监理的总指挥官吧。他是您的左膀右臂……” “嗯……” “可是,青木却没有打算和这些人接触。相反,他好像总和岛上的老人们接触。您的企图到底是什么呢?青木为什么隐瞒和您的关系,装成一个游客的样子?” “那是因为,金田一先生。”龙平终于调整了心绪,“我想知道刑部岛上对我做的这些事有什么反应。当然松本小姐……也就是松本克子,是我在美国的秘书。松本小姐相当于我的全权大使,去了岛上。另外一个掌管我家里各方面事务的,是我的姑姑越智多年子,她是我父亲的妹妹。她们两人在刑部岛上类似于我的代理人。我从二人那里经常得到刑部岛的反应。可是,松本小姐不是当地人,对岛上的人情世故并不十分了解。姑姑多年子虽然是当地人,对岛上的事情了如指掌,但也因此偏见过多。所以这二人的信息,我不能百分之百相信。我想从一个客观的第三者角度听一听岛上的反应。正好青木是我回国之后才交的朋友,松本小姐不认识他,我姑姑更不认识。另外他那种赌徒式的性格也适合这种工作……唉,青木死了,我把他当弟弟一样,他也管我叫哥哥。” 龙平没有流泪,但感叹并不显得虚伪。可是,金田一耕助仍然觉得他的话语中有些模糊之处,背后似乎另有隐情。 “青木对刑部神社的神官刑部守卫这个人的行踪好像很感兴趣……” “是的,我收到了他的书面报告。可是那之后就没了消息,我感到不安又觉得奇怪,所以就请您来调查。” 龙平似乎是在巧妙地避开金田一耕助的问题。金田一耕助也没有追问下去。 “既然已经知道了青木的消息,我的工作也算结束了吧……” “哪、哪里哪里。”越智龙平欠起身子,伸出双手阻止他,“这才更需要您的帮助。青木的死有许多疑问,必须查明真相。如果是他杀……我不愿这么想,但暂且必须把这当作一种可能,因此必须抓住凶手。不然,青木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越智先生。”金田一耕助向前探出身子,“这起案件也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所以即使不挣钱,我也要到刑部岛去一趟。矶川警部已经去过一次,我跟他有这么多年的交情,要去助他一臂之力。” “那可太好了。只要能查明真相怎样都好。但是,我不能亏待您,您就当作是延长了第一次的委托。” 龙平马上写了两张支票。一张是寻找青木修三成功后的报酬,另一张是查找真相的活动经费。龙平说,如果能够查明真相,还会有一份大大的谢礼。 “适当的时候我会去岛上努力调查。不过在这之前,有个东西要请您听一听。” 金田一耕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机。他说明了这盒录音带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录制的。 “我想这可能是给您的留言。录音的内容支离破碎,我们听得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也许您听过之后能理解其中一部分,所以我带来了。这当然不是原版。原版在冈山县警那里保存。这是拜托矶川警部翻录的,和原版相比没有太大的差别。您请听。” 金田一耕助按下了开关。 (杂音,杂音,还是杂音,人们的高声咒骂的声音,突然间全都鸦雀无声) 它是连体的双胞胎…… 它是腰部骨头连着骨头的双胞胎…… 它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 它是平家蟹……是平家蟹的子孙…… 那岛上有恶灵盘踞,恶灵……恶灵…… 注意鵼鸟鸣叫的晚上…… 岛的名字是……岛的名字是…… 龙平听到这是青木修三临终时的录音,而且可能是给自己的留言时,露出了非常紧张的神色,可听完录音带后,他一脸茫然。和金田一耕助事先说明的那样,录音带翻录得很好。海浪声,汽船的引擎声,人们的喧哗声……在这些杂音中间,当时紧张的气氛原原本本地传了过来。 金田一耕助按照龙平的要求放了三遍,可是龙平仍然一脸茫然。他迷惑地干咳着,说道: “金田一先生,这个连体双胞胎,是叫暹罗双胞胎吧。” 青木修三可能不知道暹罗双胞胎这个名词,龙平却知道。 “我和矶川警部讨论过,大概如此。青木修三是想把这件事告诉您吧。” “我……为什么?第一,刑部岛上有那种妖怪一样的双胞胎吗?嗯,岛上倒是有双胞胎,可是,那一对不是暹罗双胞胎。” “那么青木为什么误认为是暹罗双胞胎,又为什么第一句话就说这个呢?” “不知道。刚才您说了,青木死前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或许是在说他的幻觉吧。” 金田一耕助又放了一遍。 “先不管有没有暹罗双胞胎,青木接下来的话大部分都是在详细解释第一句。它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是平家蟹的子孙……刑部岛和平家的关系很深,看到连体双胞胎,也许联想到了平家蟹。可是,后面又出现了完全没有联系的话。” 这时,录音带中正好出现“注意鵼鸟鸣叫的晚上……”这句话,金田一耕助在这里按下开关。 “这是什么意思呢?和暹罗双胞胎不同,留下了这样的警告……”龙平皱着眉头,“鵼鸟的另一种说法,是被源赖政打败的怪物,头是猴子,身体是狸猫……然后……” “四肢是老虎,尾巴是蛇。”金田一耕助不好意思地来回挠着鸟窝头,露出白色的牙齿笑着,“我也临阵磨枪,重新读了下《平家物语》。在第四卷的结尾出现了鵼鸟,头是猴子,身体是狸猫,尾巴是蛇,四肢是老虎。叫声酷似鵼鸟,也就是说,那种怪物本身不是鵼鸟,是声音酷似鵼鸟。那么鵼鸟是什么呢?根据注释,就是今天的虎斑地鸫。青木的警告翻译成现代的话,就是注意虎斑地鸫鸣叫的夜晚。您想到什么了吗?” “刑部岛上也有虎斑地鸫,可是我不知道青木警告的意思。一般的鸟晚上都要叫的。” “越智先生,虎斑地鸫是鸫科的候鸟。在日语里,虎斑地鸫有两种写法,一种是鵼,另一种是鵺。从夜字旁可以看出,从很久以前人们就认为虎斑地鸫在晚上鸣叫。您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龙平的否定中似乎有些许过分强调的语气。 金田一耕助没有追问,他倒带回去,把录音机放回兜里,说道:“那太遗憾了。” 可是,金田一耕助敏锐的感觉探测到了什么。青木修三的留言中,有某种东西让龙平心烦意乱。到底是暹罗双胞胎,还是有关鵼鸟的事情,金田一耕助也不知道。 二 刑部岛现在是人口稀少的岛。矶川警部说刑部岛被人遗忘在濑户内海之中,无人光顾。可是,上岛的人却意外地多,令金田一耕助非常吃惊。 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一日下午两点刚过,金田一耕助为了乘坐渡轮,来到萧条的吹上港。渡轮往返于吹上和四国的丸龟之间,第一站就是刑部岛。 “金田一先生,下津井位于金毘罗参拜之路上,参拜顺序是从这里到四国的丸龟,再从丸龟参拜赞岐的金毘罗。巫女浅井晴信奉金毘罗,据说每月去一次丸龟,可能中途到刑部岛。不,肯定去过。金田一先生,我晚一些上岛,到时请协助我调查。”昨晚在仓敷的旅馆里见面的时候,矶川警部是这么说的。 警部还加了一句: “浅井晴是敲诈犯这件事,已经不用怀疑了。我们找到了浅井晴的存折,是在药柜的抽屉里发现的。从她那种恭谨的生活方式也能看出,是个非常普通的存折,银行就在仓敷。但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药店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那里不是有四个药柜吗,每个都是双层柜子,柜子下面的部分全是抽屉,上面的部分摆放着眼药等瓶装药。在这两层柜子之间,有两厘米左右的缝隙,那就是浅井晴的小金库。从里面找出来的冈山各地银行的存折和债券,金田一先生,你猜一共有多少钱?” “多少?” “超过一千万。而且仔细研究后发现,盂兰盆节和年末,每年两回定期存入。从昭和三十年以来,就是浅井晴定居在那里以来,金额逐渐变大。大概被敲诈的人受不了了,想要勒死她,这也可以理解。” “警部认为被敲诈的人是刑部岛的某人?” “根据现有的线索只能如此认为。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哪个人,从青木修三留下的录音也可以听出,岛上肯定有奇怪又可怕的秘密。浅井晴肯定知道这个秘密……” “可是,警部,岛和密室一样,出入都必须乘船。” “刑部岛上还留有很多渔船。虽然打不上鱼,渔业也没有完全荒废。只是要到比以前远的地方捕鱼,经济上不划算。还有一点,据说岛主一样的刑部大膳每个月要来一次仓敷。” “仓敷……来干什么?” “去医院。毕竟他上了年纪,每月来做一次体检。来的时候带着巴御寮人和一大堆随从,和大名出行一样。可是,金田一先生。”警部突然压低了声音,“浅井晴被勒死那天是六月十九日星期一,大膳那天下午刚刚在仓敷的医院做完体检,带着巴御寮人及随从心腹在仓敷的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回的岛上。巴御寮人的丈夫守卫多住在仓敷或玉岛,六月十九日晚上他在仓敷。” 矶川警部的怀疑集中在刑部神社的神官一家,金田一耕助决定追查下去,更加坚定了上岛的意志。 三 “作为嫡系传人,这种衣锦还乡的心情可以理解,看到自己的故乡衰落了,想为故乡做些贡献,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本家这次的做法有点过头了,阿吉,你不这么想吗?” 金田一耕助被这一带特有的高亢声音打破了冥想,他循着声音望过去。所谓的本家,好像指的是越智龙平。 这是在XX汽船发船处的简易候船室里。也许是因为梅雨的缘故,天微有寒意。天空虽然晴朗,温度却低,让人有烤火的欲望。金田一耕助依然穿着像洗了多少回似的夹衣和皱巴巴的裙裤,一蓬乱发上扣着一顶帽子,外面披一件和式大衣,一直蜷在候船室的角落里。 候船室里男女老幼一共八人,他们早就看到了金田一耕助。这一带的人性格开朗,喜欢聊天,马上就各自找到了聊天的对象,东拉西扯聊开了。从交谈中可以知道,他们大部分都是刑部岛出身的人,马上要回岛上。金田一耕助想起了矶川警部的叮嘱,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 “嗯……阿松虽然这么说,可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么能明白那样了不起的人物的想法呢。” 这个叫阿吉的男人好像现在还住在岛上,脸和身体被太阳晒得黑黑的,有些粗鲁,淳朴之中带着一种愚钝之感,说话也紧张,看人也是仰视。与之相反,叫阿松的这位好像离开岛上已很长时间,能看出身上有城里人的样子。阿吉和阿松年纪差不多,都在四十岁左右,阿松带着老婆和十五六岁的女儿。 “松藏叔叔,连我们这样的人,本家都给了一大笔钱,让我们回去参加刑部神社的祭典,这是为什么呢?” 从旁边插嘴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他在毛衣外面穿了件蓝色短褂,头上扎着日式手巾,很有气势。短褂背部印着两个巴字的纹章,右边是“刑部神社”,左边是“信徒团体”。两个都像是刑部神社的纹章,大概是从巴御寮人的名字中得来的。 “信吉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不过我可明白本家的心思。” “你说说本家的心思是什么?” “所谓声东击西,他肯定是做给巴御寮人看的。” “啊?这又是为什么?” “本家现在肯定还喜欢巴御寮人,所以这个年纪还是独身一人。毕竟他们俩曾经私奔过一次啊。” 金田一耕助听后心里一惊,穿短褂的信吉也瞪圆了眼睛。 “龙平叔叔和那个御寮人私奔过?” “是啊,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呢,不知道也正常。唉,那是停战的前一年,昭和十九年的春天,两个人私奔了。我当时被抓去当兵,没在岛上,是复员回来后听我父母说的,当时全岛上下都闹翻天了。那样的形势下干这种事,本家做得也不对。锚屋的老板气得要死,因为他们的身份相差太悬殊了,一个是船夫渔民的后代,一个是有来历的刑部神社神官的女儿。于是他四处打听二人的行踪,结果在丹波山里的一家温泉旅馆找到了,马上就派人把他们抓了回来。当时巴御寮人十七岁,本家和我同岁,当时是二十二岁。当然这是按照虚岁算的。被带回岛上不久,本家就接到了征兵令。本来本家是岛上的重要人物,可以免除征兵和征派,这也不行了。锚屋的老板大膳既有手腕,关系网也广,他运作了一下就给本家下发了征兵令,岛上的人都这么说。战争结束后,本家复员回来,巴御寮人已经是有夫之妇了,而且昭和二十三年的时候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本家就此绝望,远走美国。怎么样,现在你明白本家做这些事情的真实想法了吧。” 松藏的大嘴巴不知还要讲到什么时候,正好这时渡轮来了。船的名字叫千鸟丸。 第六章 巴御寮人 一 越智龙平有私人汽艇和帆船。他让金田一耕助告诉他来刑部岛的日期和时间,以便到下津井迎接他。金田一耕助拒绝了,他想作为普通的旅客乘坐普通的渡轮,能得到一些关于刑部岛的知识。这个方案竟然如此奏效,令金田一耕助也大感意外。 千鸟丸的乘客超过三十人,半数以上都是去刑部岛……或者说是回刑部岛。船长和船员都吃了一惊。 “早上那班也有好多人在刑部岛下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金田一耕助综合在候船室和千鸟丸船内听到的信息,认为这些人都是以前离开刑部岛搬到本州去的。 “松藏大叔说了这么多,可这样不反倒挺好吗?我本来还打算下个月带着老婆回趟老家,结果提前一个半月就回来了,而且还拿了七天的工资,往返旅费也报销。连这件祭典用的短褂也送给我了,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啊。” 信吉好像是在水岛的公司上班,在当地结婚,老婆还没来过这里。这次对了解丈夫的家乡是个绝好的机会,信吉异常兴奋。 “是啊,是啊。” “我原先也觉得没有这种好事,还担心怎么跟公司请假呢。我胆战心惊地请假,上司竟然痛痛快快地给了我带薪休假。好像本家疏通了公司的领导层,他的势力可太大了。信吉,回岛上之后咱们可要好好地抬神轿,据说本家捐了一个相当气派的神轿呢。” 总而言之,龙平依次让以前离开刑部岛的人在这七天里回岛,在每天都有报酬的基础上还支付往返的旅费。这对于龙平现在的财力来说不是什么大的负担,可他真正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呢?想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的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难道仅仅是对神灵的虔诚信仰吗?或者是衣锦还乡的成功者,也就是暴发户的炫富行为?不,金田一耕助不那么认为。龙平不是那么浅薄的男人。他思虑绵密,经常通盘考虑行动方法。这样的男人不惜耗费巨资,以刑部神社的祭典为由,把以前离岛的人们汇聚一堂,在虚荣和面子之外,必定有更为重大的考虑。 他想干什么?难道像松藏说的那样,他对曾经以悲剧结束的和巴御寮人的恋爱关系,要以某种形式做个了断吗? 在松藏之前,金田一耕助完全不知道龙平和巴的关系,龙平什么都没说。为什么?他是觉得这种事情到了岛上马上就能知道,不值一提?越智龙平这个男人到底希望耕助干什么呢? 最开始是因为金田一耕助的健康问题,龙平说故乡有这么一个小岛,问耕助可否考虑去那里休养一阵子。他以此为切入点,又说如果想去那里,能不能顺便帮他办一件事。他拜托的事情,就是寻找去刑部岛之后失去消息的青木修三。 这件事情虽然结局出人意料,但调查本身轻松地结束了。本来金田一耕助的任务就到此为止,可是龙平希望得知青木坠亡的真相,金田一耕助自己也对那留给龙平的谜一样的话语怀有浓厚的兴趣。 这样,他终于来到了传说盘踞着恶灵的岛上。没想到,在船里,他就听到了刑部神社的神官夫妇、岛主一样的实权人物刑部大膳以及越智龙平之间从战时到战争刚结束时的人际纠葛。如果松藏说的是真的,那么龙平肯定深深恨着刑部大膳。尽管如此,他现在所做的事却是在讨大膳的欢心。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刑部岛上发生了什么?不,是要有什么样的发展,或者之后将要发生什么? 这时金田一耕助最害怕的是自己被卷入事件旋涡的中心。他以前经手了许许多多的案件,但都保持着旁观者的立场,站在案件外面,才能公正地判断、冷静地推理。 “对了,阿吉你现在还是刑部神社的童子吧?” 金田一耕助的冥想又被松藏高亢的声音打断了,他看了看阿吉那张愚钝的脸。后来他得知,这个男人叫吉太郎,童子就是献身于寺院或神社的服务人员。 阿吉依然仰视着松藏,道:“是啊,我又没有别的本事……”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吧?身体这么壮,没有老婆应该很难受,是不是巴御寮人格外疼你啊。” 吉太郎只是发呆,倒是信吉听到这话吓了一跳。 “叔叔,怎么能说这种话?要是这话传到锚屋的大老板耳朵里,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管他什么大老板。我早就离开这个岛了,大膳让我滚出刑部岛,我是被撵走的。这次我是为了给本家挣面子才回来,反正七天一过我就回神户,让我一次说个够。吉太郎你也是个无耻之徒。同样姓越智,还是本家的表弟,可你年轻的时候就给大膳溜须拍马。本家私奔的时候,偷偷给你写信,让你寄点钱过去,结果你像个奴才似的跑到大膳那里告密。你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有的人总是自己麻醉自己,为自己说的话愤慨激昂,以至于说了不该说的话,过后又后悔。松藏现在就是这种人。 他老婆都听不下去了。 “哎,你可长点心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吉太郎有吉太郎的想法。他去投靠大膳,现在成了人家的心腹,也不用背井离乡就能安稳地生活下去,这不令人羡慕吗?虽然我不喜欢那种生活方式。” 他老婆劝解的话还是以讽刺结尾。听他们这么说,金田一耕助好奇地重新瞧了瞧吉太郎。松藏老婆说的心腹一词在耕助心中留下了印象。 矶川警部也用过同样的词。刑部大膳每月去仓敷做一次体检,每次都带着随从心腹,像大名出行一样。浅井晴被勒死的六月十九日晚上,大膳也和心腹们住在仓敷。那么,这个男人当时也和大膳在一起。 金田一耕助重新暗中观察吉太郎。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他都是一副呆呆的样子,连眉毛也一动不动。是反应迟钝,还是厚颜无耻呢?开始他看别人都是仰视,被松藏当面骂过之后,虽然还是一脸呆滞的表情,但他逐渐仰起头,用傲然的态度环睨四周。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吧。身体这么壮,没有老婆应该很难受,是不是巴御寮人格外疼你啊。” 先不说巴御寮人照顾他的事情,单说他强壮的体格。他额头窄小,有些像猴子。整体感觉像渔民……不,他实际上就是渔民……他穿着熟皮的工装裤和长靴,全身上下骨节突起,油光发亮的皮肤有一股动物的腥味。他是龙平的表弟,年龄应该也和龙平不相上下。有这种强壮的身体,到这个年纪还是独身,也难怪尖酸刻薄的岛民说三道四。 “好了好了,承蒙本家的多方关照,大家才能在这么久以后回到老家,让这些争执都随风而去,好好享受这七天假期吧。信吉,你看,你父母来码头接你了。” 说话的时候,载着许多纠葛的千鸟丸关掉了单调的引擎,静静地驶入小小的港口。防波堤里的渔船稀稀拉拉,比下津井港还要寂寥萧条。只有越智龙平的豪华私人汽艇和帆船威风凛凛地停在旁边。 在刑部岛下船的乘客中,除了金田一耕助,还有一个外来人。那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穿着淡茶色的夹克,肩上挂着一个像是采集昆虫用的采集箱。 二 据矶川警部说,在北前船活跃的时期,刑部岛既是避风港,也是待潮港。有时候,虽然最终目的地下津井港就在眼前,可是因为潮水和风向的关系也不能开船。 这时就是刑部岛的繁忙时期。北前船一旦在海上抛锚,十几艘小船就像蚂蚁看到糖一样划出去。这种小船叫猪牙舟,里面坐着妓女。猪牙舟里设有两叠大小的房间,简单但足够用。 北前船的水手们看到目的地在望,都非常激动。对于跨越万里波涛到达此处的他们来说,好好休养一番比什么都重要。他们等不及到下津井港,有的干脆把妓女拉到船上,有的则自己下到猪牙舟里,洗清体内的污垢。最好的客人是船老大,他们被猪牙舟载到刑部岛上。 这些长年在鬼门关前的船老大都气概不凡,出手也阔绰。目的地就在眼前,他们不用再担心,心中的欲望只有酒色而已。只要能满足欲望,一掷千金也毫不吝惜。 岛上唯一的一间青楼锚屋正摩拳擦掌地等待着这些贵客。锚屋在开妓院方面赚了一大笔,而且不仅是妓院,也兼营批发。锚屋事先采购好北前船需要的棉、布、线、针和其他小件商品,同北前船的货物进行物物交换。 北前船的货物中,不光有船主委托的货物,也有船老大们凑钱囤积的东西。船主在某种程度上也允许这么做。这些货物都归船老大所有,他们可以在自己认为合适的时候卖出,再买入相中的货物,以此挣钱。北前船的船老大们不是单纯的劳动者,在某种程度上是资本家。 锚屋世世代代的主人做的都是船老大的生意,以酒色买他们的欢心,再交易他们带来的货物,狠狠地赚上一笔。这是个万无一失的买卖。总之,刑部岛沾着下津井的光发展起来。矶川警部说,正因为如此,下津井繁荣,刑部岛就繁荣,下津井衰落,刑部岛就衰落。 “你上岛之后好好观察一下,衰败的感觉和下津井很相似。” 金田一耕助在码头离开了岛上的众人,心里对警部的说法表示赞同。他一个人单手拎着旅行包,另一只手按住帽子不被海风吹走,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着周围。 码头旁边自然人家比较密集,多数是渔民的住宅,现在可能已经人去楼空。可是,和矶川警部所说的不同,这附近人们往来频繁,高声欢笑,充满活力。也许是因为越智龙平的策划,离开刑部岛许久的人一齐回到家乡。这一带叫小矶,西边有个叫大矶的海水浴场。 金田一耕助的怀里有一个夹着铅笔的笔记本,笔记本里有矶川警部画的刑部岛略图。地图很简单,根本不用拿出来,已经印在了金田一耕助的脑袋里。地图上有个叫新在家的地方,相当于刑部岛的银座大街。道路两侧有二十多栋比小矶略大一点的房子。金田一耕助要找的锚屋就在其中。 锚屋的大门是缩小版武士宅邸式样的长屋门。大门开着,能直接看到房屋的正门。大门左右有两座二层建筑,里面的房间可能就是以前妓女和船老大纵情销魂的地方。两层都装着细格子门窗,大概是为了防止妓女逃跑。 那个穿着淡茶色夹克、肩挎收集箱的青年,从码头起就一直紧跟着金田一耕助。他在锚屋前面停下来,看了看四周建筑物的构造,过了一会儿便走入长屋门中。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到好奇,到旅馆投宿就不是岛上的居民。这么说来,这个青年并没有在船上加入人们的闲聊,而是在旁边侧耳倾听人们的谈话,观察着人们的脸色。 和长屋门相隔几米的地方,有一个让人联想起古代青楼的宽阔正门,镶着玻璃的格子门左右打开。青年一进去,就从里面走出一位年老的女佣,她低头跪在地板上。青年和那个女人说了两三句话,脱下鞋踏上地板。 金田一耕助想看看这个人口稀少的岛到底有什么事情,从锚屋前过而不入。太阳正高高地挂着,在入住锚屋之前,金田一耕助想去看看岛上最好的景色,反正行李只有一个旧旅行包。 锚屋旁边有一个旧仓库,和锚屋一样,上面有锚的标记,大概也是归锚屋所有。可能是锚屋做批发生意用的,以前里面也许堆满了鲱鱼和豆渣,一派繁荣。现在那里的喷漆和墙皮都脱落下来,露出木头和灰砖的颜色。墙根底下还长着荠菜,和下津井的景色一样,一副老旧残破的样子。 金田一耕助环顾四周,还有蔬菜店、杂货店、酒馆和服装店,但和下津井一样,几乎看不到人影。金田一耕助偷偷瞧了一眼服装店,空无一人的店里只有电视机画面在徒劳地闪动着。 离开新在家,金田一耕助走上一个平缓的上坡,两侧出现小块的农田,但现在已无人耕作,任其荒废。丈夫打鱼,地里的活儿应该是妻子负责,全家离岛之后,田地也就撂下不管了。简陋的房子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田地旁边。金田一耕助看了看紧挨着道路的一栋房子,明显无人居住。其他房子恐怕也是如此,耕助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刑部岛东西长四公里,南北长三公里,大致是一个长方形。港口在岛的北侧,也就是正对着水岛联合工厂的方向。岛的南面从海中隆起大概一百米高,从南到北有一个大斜坡。南面称之为兜山,从北面的新在家到兜山之间的道路叫地藏坂,坡度很陡的一段称为地藏岭。这些都画在矶川警部制作的地图上。地藏坂在岛的中央迂回,逐渐变陡。道路的宽度勉强能让两辆汽车错车,整修得非常仔细。 地藏坂、地藏岭这样的名字,在日本全国各地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这座岛和其他地方一样,沿着道路有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地藏菩萨像。现在可能也没有人在意这些佛像了,原先挂在地藏菩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也落满了灰尘,微微发白,脏兮兮的,令人感物伤怀。 在地藏菩萨像突然增多的地方,坡度开始突然变陡,金田一耕助来到了地藏岭前面。道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整修过的那条绕过地藏岭,向东南方向延伸。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达龙平新修建的豪宅。金田一耕助站在写着“右方兜山、左方地藏平”的石头路标旁,向左边眺望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这里能远远看见龙平正在建设的高尔夫球场那绵延的绿地。那是一块建设高尔夫球场的宝地,坡度小,视野亦开阔,对面还能看到濑户内海的碧绿,又能看到在航线上往来交错的船只,为打球增添一番乐趣。旁边就是俱乐部模样的房子,紧邻着的是像宾馆一样的西式建筑,正在做外部装修。高尔夫球场似乎已经接近完工,汽车和卡车在缓缓移动。 金田一耕助又叹了口气。 这里距本州非常近,从下津井出发只要八分钟,如果从水岛开船的话就更近了。如果这里建好高尔夫球场,仓敷和冈山乃至更远的神户和大阪的高尔夫迷都会来这里,据说博多新干线也要开通了。 越智龙平做的事情自然没有漏洞,投资的前景一片大好。可是,龙平在岛上投下巨额资金,单单是为了挣钱吗? 金田一耕助想起刚刚从松藏口中意外得知的龙平过往的秘密。在战争期间,龙平曾和年轻的巴御寮人私奔过。由于表弟吉太郎的背叛行为,他被追来的人抓回了刑部岛,然后就收到了征兵令。龙平是渔民头领的后代,是岛上的重要人物,本来是可以免除征兵和征派的。当时岛上都认为,是由于刑部大膳的运作,龙平才被下了征兵令。龙平也一定知道。 战争结束,龙平复员之后,巴已经招了个像样的上门女婿,龙平一定备受煎熬。金田一耕助虽然不认识这个叫守卫的上门女婿,但守卫一定知道巴的私奔事件。他愿意和失去贞洁的巴结为夫妇,其中一定有什么交换条件。 龙平和巴相差五岁。巴现在应该是三十九岁,守卫据说已经五十岁了。这对夫妇年龄相差很大,恐怕巴是在大膳的强硬逼迫下不得不同意的。 不管怎么说,刑部大膳是越智龙平不共戴天的仇敌。龙平的宅邸已经修好,姑姑越智多年子在管理家务,那里应该也有年轻的用人。可龙平为什么不让自己去他家里,而是给不共戴天的仇敌刑部大膳写介绍信呢?当然,和这些相比更重要的是,这一系列大工程背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金田一耕助又叹了口气,拎着旅行包登上了地藏岭。走了好一会儿,左边露出一块平地,排列着许多墓碑,大概是岛上的墓地。听矶川警部说,以前岛上也有一座寺院,随着岛上人口减少,住持也待不下去了。越智龙平现在的宅邸,就是没了住持的寺院遗址。 墓地的入口处有个小庙堂,正面安装了细小的斜格子铁窗。金田一耕助不自觉地向里窥视,昏暗的庙堂里,正面的墙壁上画着壁画。壁画上是血池地狱和刀山火海,也就是地狱受难图。画里详细描绘了坠入地狱的死者所受的刑罚,残酷至极。是用油画颜料画的,现在也褪色了。或许是因为金田一耕助有一种不吉利的预感,那壁画看上去依然让人脊背发寒。 他急忙离开那里,加快了脚步。斜坡两侧依然散布着地藏菩萨石像。到了看不到菩萨像的地方,从右手边的杉木林中就可以看到神社的屋檐。大概那就是刑部神社吧。 再向前走一段,有一道通往神社的石头台阶,但是金田一耕助没有走上去,而是慢慢地登上台阶下面的斜坡。矶川警部在给他画的地图上注明落难渊在神社背后,金田一耕助想先看看那里。 沿着台阶走过去,有一处由落石堆垒而成的高高悬崖,上面长满了青苔,其中生长着大片蕨类植物。石头台阶和悬崖都有相当的历史,在越智龙平翻修神社之前就已存在多年。金田一耕助登上平缓的斜坡,绕到悬崖背后,眼前豁然开朗。那里有一百叠大小,茂盛地生长着大片的橡树和栎树。对面是明丽的濑户内海,相邻的岛屿就在咫尺之间。当地人管这里叫千叠敷。金田一耕助向里迈出了一步。 和刚才的悬崖上一样,千叠敷上面也遍布青苔,走在上面,好像踩在质地良好的褥子上一样。头顶上是层层交错的橡树和栎树叶子,阳光斑斑点点地射进来,地上没有长草。千叠敷的一角排列着几块巨石,金田一耕助数了数,有七块,每块大小正好能容一人坐下。巨石排成了一圈,好像互相在商量着什么。因为酷似从这里投水自杀的七位平家武士,当地人把这里称作七人冢。巨石在橡树的树荫底下,每块石头上都长着青苔。悬崖之下就是落难渊。 金田一耕助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靠近悬崖边。每向前一步都更容易掉进海里,简直不能直立行走。到达悬崖边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已经是手脚并用了。这时候和式大衣非常碍事,可是他不精于爬山,也没想到要脱下来,就一直拖着大衣和皱巴巴的裙裤。所幸到处都是青苔,不用担心被泥土弄脏。 终于到达了悬崖边缘。金田一耕助把旅行包抱在胸前,一只手按着帽子,趴在地上向悬崖下望去,发现从这里掉下去果然会丢掉性命。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倾斜,却几乎等于垂直。山崖底下有一块突出的巨岩,好像被雕凿成拱门的形状,拱门里面形成了深渊。 危险! 金田一耕助突然感到危险,一下子缩紧了身体。他趴着向后退了两米,把旅行包横在胸前,吃惊地看着背后。他听到附近好像有动静,不过更是一种本能的感觉。回头一看,是吉太郎。 吉太郎把手搭在围成一圈的七块石头中离金田一耕助最近的一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窄额头、连心眉下面,是一双露出野兽一样凶光的眼睛。 金田一耕助全身泛起鸡皮疙瘩,急忙从苔藓上站起来。他们俩相距五米,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千叠敷周围被橡树和栎树的叶子覆盖,也不会被人看到。万籁俱寂,海面上也没有往来的船只。 一秒、两秒,两人互相望着。金田一耕助想,对方不会是要把我推下悬崖吧?他腋下一下子渗出了冷汗,但是一转念,他又开始责备自己:不行,不行,不能有这样先入为主的想法…… “你是吉太郎吧。” 金田一耕助试着尽量微笑,可惜脸上无法露出笑容。对方上翻的眼睛中似乎也有胆怯的目光。 “在这儿见到你真好。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金田一耕助再次微笑,这次确实露出了笑容。脸部的肌肉松弛下来,一如往常的和蔼笑容浮现在脸上。 对方警惕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在岛上出生长大的人,不了解外界,看到外来人会非常警惕。像野兽一样凶残的眼神背后,大概也有野兽一样的胆怯。 “吉太郎,可不可以替我到锚屋的老板那里捎个信?” 金田一耕助解开和式大衣前边的扣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厚本子,本子里夹着那封信。那是越智龙平给刑部大膳的介绍信。吉太郎顽固地沉默着,但看到那封信的收信人和寄信人,他似乎吃了一惊,重新打量起金田一耕助。 “你看,这里写着金田一耕助持信拜见,我就是金田一耕助。刚才经过锚屋门口,因为天色还早,想先游览一下岛上的景色。请你帮忙转告一声,说我傍晚的时候到。” 吉太郎反复看着信和金田一耕助,露出怀疑的神情。这时从后面的悬崖上传来琴声,二人条件反射般望向那里。落石堆垒的悬崖大概有五米高,悬崖上就是刑部神社的背面,琴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琴有一张、两张……一共三张。最开始是在调音,过了一会儿便开始了正式的弹奏。金田一耕助对琴曲造诣不高,虽然不知道曲名,但觉得非常美妙。突然,其中又加入了悠扬的竖笛声。 吉太郎听到竖笛声,从青苔上跳起来。 “那小子……”他用疑惑的口气低声说,“怎么会……” 他依然充满怀疑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突然快速转身,用指尖捏着那封信,穿过千叠敷的树林,消失在耕助刚才经过的悬崖下的小路上。停在刑部神社屋檐的两只鸟嘶哑地叫着,一下子飞了起来。 金田一耕助上岛以来,并不是第一次听到鸟叫。在码头上就有很多鸟盘旋,从地藏坂走到地藏岭的途中,也不断有鸟从头顶飞过。一开始他以为这个岛就是鸟多,后来才知道,鸟是刑部神社的使者,岛上禁止捕鸟和杀鸟。 金田一耕助站在树林中听着琴声。是谁在弹呢?是巴御寮人吗?不、不,不只有一张琴。两张、三张……确实有三张。那么是巴御寮人和双胞胎片帆、真帆吗?那吹竖笛的又是谁呢? 吉太郎用疑惑的口气说了声“那小子”又马上住了口,看来是个他意料之外的人。可能他比金田一耕助早一步进了刑部神社,知道那里有客人,而且此人肯定不太像会吹竖笛的样子。那么到底是谁呢? 金田一耕助侧耳倾听了好一阵。刚才说过,他对这种民族音乐造诣不高。但和吉太郎遭遇,经历了紧张的一瞬间之后,听到乐曲还是感到心情平复。 他捡起脚下的旅行包,慢慢地穿过树林,走出了千叠敷。 通往刑部神社的台阶正好是二十级。台阶两边每一根花岗岩栏柱上都刻着捐献者的名字,其中大部分都姓刑部,还有的旁边写着是下津井居民。这么看来,这段石头台阶是下津井尚处繁荣的江户时代的产物。 走上台阶,前面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头大门,大门左右蹲坐着同样历史悠久的石狮子。穿过大门,神社内部相当宽阔。最前面的左侧是装神轿的仓库,大概是越智龙平捐赠的。仓库是新的,里面的神轿据说也是龙平这次捐赠的。 神轿仓库旁边是许愿堂,向里观瞧,绘马①和匾额是旧的,屋子本身是新的。匾额上画着两三艘北前船一样的日本船,应该是北方的船主捐赠的。绘马中有给骰子和纸牌上锁的画,可能是妻子来许愿,希望丈夫戒赌。也有给酒和女人上锁的画。这些绘马全都很古老,从中也能看出以前渔民的生活。 许愿堂里面是前殿,从前殿向右穿过一道走廊,有一栋挂着神社办公室牌子的建筑。琴笛合奏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那里大概是神官一家居住的地方。从办公室再向右穿过一道走廊,就到了神乐殿的前面。 整体的格局非常紧凑,但是连香资箱都是新的,可想而知花了不少钱。前殿屋檐的兽头瓦上,清晰地雕刻着两个巴的纹绘。 金田一耕助在外面转了一圈,走到神社北端。从那里基本上能看到刑部岛的全貌。透过杉树林的树梢,能看到右下方延伸开去的高尔夫球场。远处有一片住宅,大概是新在家。码头上越智龙平的私人汽艇和帆船显得很小,随波摇摆。金田一耕助看到吉太郎正在地藏坂的中段一路小跑,不由得微微一笑,自己给那个那人留下了什么印象呢?天空中依然飞舞着数量惊人的鸟群。 琴声和笛声已经停了。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玻璃门好像从里面打开了。金田一耕助看到走出来的男人背影,不由得睁大眼睛,急忙躲到旁边的石灯笼后面。男人的T恤背后印着“I WILL DO EVERYTHING ONCE”,肯定是之前在鹫羽山遇见的年轻人。当时他背着一个大双肩包,看不到后背的文字,但是他胸前肯定印着同样的文字。 什么都要去看一看,什么都要去试一试。可是,他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来到岛上的呢?难道是因为“什么都要去看一看,什么都要去试一试”的人生信条吗? 年轻人之所以背对着金田一耕助走出来,是因为他手里拿着相机。有三位女性也跟着年轻人出来,看到其中一人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全身如通了电流一般,不由自主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按照金田一耕助的推算,巴御寮人今年应该三十九岁,可现在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岁。怎么也想不到,她是站在两旁的双胞胎姐妹真帆、片帆的母亲。三人都是长发垂后,穿着薄薄的粉红色女式衬衫和深红色的裤子。这让金田一耕助联想起巫女。 看到巴御寮人的时候,金田一耕助之所以感到深深的战栗,是因为她实在太漂亮了。和矶川警部说的一样,同卵双胞胎真帆和片帆极其相似,都非常美丽,但她们母亲的美貌远远超过了她们俩。 如果打一个恰当的比喻,好比天国的石门突然崩裂,从中走出了太阳女神天照大神,她的美貌足以照亮四周。 巴御寮人不仅像神仙一样美丽,还有一种小女孩似的天真烂漫。 那么,吹竖笛的人是谁呢? 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巴御寮人身后,没看到再有人出来。他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一幅画面: “那小子……”吉太郎用疑惑的口气低声说,“怎么会……” 那么,刚才吹竖笛的就是这位“什么都要去看一看,什么都要去试一试”的年轻人了。 金田一耕助的眼睛里露出深深的惊讶和猜疑的神色。 ①日本的神社或寺院中用于写下祈愿内容的木板,板上绘有图案。 第七章 两位年轻人 一 “金田一先生,听说你昨天见过巴御寮人了?” “是的,我去的时候,三津木五郎正在给巴御寮人和两位小姐拍照,恰好碰见我了,我就给他们四个人也拍了照片。”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巴御寮人真是漂亮啊,说是像仙女也不为过。听说您是她的叔公?” “是的,御寮人母亲的母亲,也就是御寮人的外祖母琉璃招了一个上门女婿,这个上门女婿就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天膳。” “原来您是双胞胎。”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直视着对方。 大膳若无其事地说道:“是的,我哥哥叫天膳,我叫大膳,是同卵双胞胎,长得非常相似,经常被人弄混。” “那么您哥哥……” “很早以前就去世了。人们常说同卵双胞胎不仅长得相像,运势也差不多,但在我们身上可没应验。我哥哥是在海难中去世的。” “海难?” “他很喜欢钓鱼。当神官的空暇,他经常驾船去海上垂钓,结果遭到强风突袭,船翻了,船夫也淹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都过了五十五年了,我们当时都是二十五岁。” “冒昧地问一句,您现在贵庚?” “我是明治二十年出生的,你算算今年多少岁了?” 刑部大膳呵呵地笑着。 金田一耕助试着用自己的年纪算了下,道:“那么您今年八十岁了?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这绝不是客套话。刑部大膳腰板挺直,肌肉和筋骨都相当结实,行动上也没有一点迟缓。他剃着短发,眉清目秀,皮肤很有光泽,怎么也看不出有八十岁。矶川警部也说过,他是一个矍铄的老人。 “哎呀,我这身打扮,还请你多多包涵。” 刑部大膳穿着麻布的和式细筒短裤和凉快的无袖小褂,在腰上系了一根腰带。这身打扮对初次见面的客人是相当失礼的,然而在这位老先生身上却让人感觉浑然一体,给对方一种放松的心态。这大概也是他事先想好的。 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二日上午十点。和前一天不同,这一天晴空万里,气温也相应地升高。金田一耕助换了身单衣,穿着夏装裙裤,本打算弄得仪表堂堂,可是鸟窝一样的乱发还是一如既往。 这里是锚屋楼下的账房,大开着的拉门外面就是大海,能看到海面数公里外水岛联合工厂冒出的烟。海面上驶过各种各样的船只,有往来于四国的交通船,也有采砂船。扬帆航行的也许是下津井一带的渔船。天气晴好,显出一片繁荣景象。可是,隔着长火钵相对而坐的两人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说昨天给巴御寮人等人拍了照片,并不是说谎。 那位博闻族先生让巴御寮人站在前殿的香资箱前面,真帆、片帆姐妹站在左右,教她们摆了很多姿势。刚一按下快门,金田一耕助就从石灯笼后面走出来。站在对面的三位女性一齐露出吃惊的表情,拿着照相机的年轻人回头看到了金田一耕助。果然他就是前一阵子耕助在鹫羽山见到的年轻人,胸前的T恤上印着“I WILL DO EVERYTHING ONCE”。 对方也马上认出了金田一耕助。耕助吃了一惊,对方也同样吃惊。他疑惑地盯着那一头乱发看了半天,马上又露出和蔼的笑容。笑的时候一对虎牙非常明显,这大概是他最有魅力的地方。 “大叔,大叔,您过来一下。” 金田一耕助惊讶于这个年轻人的天真无邪或者说是厚脸皮,但还是从石灯笼旁边走过来。 “大叔,帮个忙。我想和她们拍一张纪念照,能帮我按一下快门吗?” 他重新看了看取景窗,把照相机强塞到金田一耕助手上。 “你不先介绍一下她们可不行啊,我先来个自我介绍吧。我叫金田一耕助,是从东京来的,就当我是个流浪汉吧。今晚我要去锚屋拜访,你呢?” “啊,不好意思。我叫三津木五郎,是从神户来的流浪汉。那边的三位,站在中间的是巴御寮人,是神官的夫人。右边的叫真帆,是姐姐,左边的叫片帆,是妹妹。那么,金田一先生,麻烦您了。”说完,他又把照相机塞过来,“我就和夫人站在一起。” 他从巴御寮人和真帆中间插进去,装模作样地摆了个姿势。 金田一耕助虽然对这个年轻人的厚脸皮感到吃惊,但还是看着取景窗说道:“好,大家以御寮人为中心再靠近一点。好,五郎把手放在真帆肩膀上更好一点吧?好好,御寮人把手放在片帆肩上。大家都看相机,笑一笑。我要拍了。” 通过取景窗,金田一耕助不得不更惊叹于巴御寮人高贵的美貌。她按照金田一耕助的指示把手轻轻放在片帆肩上,微微地露出笑容。在岛上土生土长的人,见到外来人一般都会怀有很强的戒心,可巴御寮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更多地显出一种好奇心。 和巴御寮人并肩而立的年轻人也是一副无邪的笑容。 可是,年轻的真帆和片帆并非如此。两人明显对这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怀有戒心,甚至比对突然出现的金田一耕助更加戒备。两人似笑非笑,倒是有一种怒气。她们果然非常相似,通过镜头也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金田一耕助又说道:“真帆和片帆也笑一笑……”可是,两人生气的表情没有变化。 金田一耕助没有办法,只好说:“好,我要拍了。”说着,他按下快门。 “多谢,金田一先生。夫人和真帆、片帆,也谢谢你们。照片洗出来我就马上拿过来。” 五郎从金田一耕助手中接过相机,对着三位女性亲切地笑着。从照相中解放出来的三位女性中,片帆最先逃回了办公室,看来她是最不满的。与之相反,真帆多少有些顾虑,浅浅地一笑,低着头跟着片帆走回了办公室。巴御寮人是最天真烂漫的,不拘泥于这些,笑呵呵地说道:“五郎,照片洗出来要给我看看啊。” 然后她对金田一耕助也笑了笑,就跟着两个女儿走进了办公室。五郎也跟过去,马上拿着一个细长的塑料包从里面走出来。 他反手把玻璃门关好,向里面道别。金田一耕助心不在焉地看着办公室的大门,突然注意到屋内墙上挂着奇特的东西。 是斗笠和蓑衣。也许是一种室内装饰,带着一股乡土气息。金田一耕助暗自微笑的时候,五郎笑呵呵地走过来。 “我们走吧。金田一先生也要去锚屋吧?” “是啊,你也住那里?” “岛上不是只有那里能住吗?” “你是什么时候上岛的?” “咱们好像在鹫羽山见过吧。第二天我就来岛上了,觉得很好玩,就一直待在这儿。” “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岛……难道因为‘什么都要去看一看,什么都要去试一试’的口号吗?” “正是如此。我在仓敷听说了这个岛,百闻不如一见嘛。” “我问一句,那包里装着什么?”金田一耕助注意到年轻人提着的细长包。 “这个?这是竖笛。您刚才听到琴笛合奏了吧。” “竖笛原来是你吹的。现在的年轻人里可很少见了,是个风雅的爱好啊。” “哪里,这是我爸硬让我学的。” “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 “在神户开证券公司,三年前得胃癌去世了。” “你父亲去世的时候很年轻吧。” “也不是。我爸四十二岁的时候才有的我。” “你从你父亲那里学会了吹竖笛?” “是的。我爸以前是职业军人,一直到日本战败都是。我是战败那年出生的,战争结束之前一点。” 那么算来,他是昭和二十年出生,到今年昭和四十二年,虚岁二十三岁,按现在的算法是二十二岁。 金田一耕助心中不由得一阵烦闷。 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在战争结束前后有着重要的经历。越智龙平和巴是在昭和十九年私奔,躲到丹波山中的温泉旅馆。当时龙平缺钱,给吉太郎写信,吉太郎背叛了龙平,向刑部大膳偷偷报告了两人的行踪。两人被刑部大膳派来的追兵抓住带回来不久,龙平就接到了征兵令。 另外在下津井被杀的名叫浅井晴但真实身份不明的巫女,战争结束前后似乎也在刑部岛。而且矶川警部怀疑,她手中握有刑部岛某人的重大秘密,可能长期以此敲诈,最后被对方灭口。 浅井晴于六月十九日晚上在自家的祈祷所被勒死。四天前的六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左右,附近一名主妇看到一个嬉皮士模样的年轻人进过浅井晴的家。而且,这名主妇在三个小时后看到同一个人从浅井晴家跑出来,气急败坏地嘟囔着什么。 嬉皮士模样的现代派年轻人去造访巫女本就很令人奇怪。虽然不知道做了哪一种祈祷,花三个小时也不正常。而且第二天,浅井晴给矶川警部写了信。所以矶川警部推断,就算这个嬉皮士不是凶手,也一定掌握着案子的关键。 而且,对这个现在并肩和金田一耕助从地藏岭走下地藏坂的三津木五郎,矶川警部也曾怀疑他是不是那个嬉皮士。当时耕助对警部缺乏见识的观察还感到好笑,现在这个年轻人早自己一步踏上刑部岛,不知用什么手段和巴御寮人及真帆、片帆两姐妹有了来往,耕助再也不能嘲笑警部缺乏见识了。 “二十二年前因复杂的原因而犯下的恐怖罪行。而且这个秘密现在已经结出了恶果。” 浅井晴给矶川警部的信中这么写道。从现在算起,二十二年前就是昭和二十年,也就是战争结束的那一年。 矶川警部是这么说的:“那一年,日本的主要城市一个接一个地遭到美军燃烧弹的攻击,陷入了一片混乱。在一片混乱之际,也许发生了现在无法想象的犯罪。” 三津木五郎这个年轻人正好是那个时候出生的。 金田一耕助突然想问“你认识叫浅井晴的女人吗”,但他没有那么草率。这是属于矶川警部职务范围内的事情,警部马上也要来岛上。若警部知道那个年轻人也在这里,不知他作何感想,还是留给警部去解决吧。 金田一耕助问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你要在岛上待到什么时候?” “还没完全确定。最少也要到六七日的祭典结束之后吧。毕竟今年的祭典好像非常隆重。” 五郎或许完全没有注意到金田一耕助的真实想法,或许注意到了而故意伪装,总之他一副若无其事的调子。两人正走在地藏坂的中段,新在家的房屋群就在眼前,头顶上仍然是数量庞大的鸟群。 二 “你父亲以前是职业军人,还会竖笛?” “据说我爸在陆军士官学校上学的时候就会,听说他在前线也吹过呢。” “你是在你父亲四十二岁的时候出生的,那应该有哥哥姐姐……” “不,我是独生子。父母是老来得子,非常宠我,特别是我爸。” “现在你母亲一个人在神户?” “我妈去年年末也去世了。我爸去世之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经常去四国的八十八名寺之类的地方旅游,结果去年年末得了流感引发肺炎,没挺过去,也随我爸去了。可能这也是我妈希望的吧,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五郎的声音中也带着悲伤。 “你说在神户开证券公司……” “是的。我家的证券公司叫三新证券,是三津木的三和新田的新组合起来的名字。新田这个人在战时被分到我爸的部队,受了我爸很多照顾,还被我爸救过一命。我爸战后就失业了,很苦恼,他特意到播州来迎接,让我爸当他的合伙人。生意获得成功,成立了公司,他让我爸当社长,自己当副社长。新田本身很能干,我爸也是个能干的人。我反正将来也要进那家公司,那之前想好好吊慰双亲……像我妈那样,也做一次八十八名寺巡礼。到了仓敷的时候,听到了这个岛的故事,想来看一看,就来了。这是我爸留给我作纪念的竖笛。” 五郎高高捧着的纯白色包上印着“SPORTING LIFE”的字样。 金田一耕助用余光看到,便问:“你搞什么运动吗?” “上学的时候玩过剑道,这也是我爸建议的。我爸是剑道五段,我只有二段。” “学校在哪里……” “在东京。今年春天毕业的。” “东京哪里……” 五郎说了一个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能考上的学校。二十二岁就从那所学校毕业,看来从来没复读过,金田一耕助很佩服他聪明的头脑。 五郎爽朗地笑着道:“有什么问题吗?” 金田一耕助摇了摇头。 “您是叫金田一耕助吧。” “是的。” “金田一先生和锚屋的老板问了相同的问题,那个老板对我也是刨根问底。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来岛上,难道就这么少见吗?” 金田一耕助觉得这个男人也许认识自己,但他没有贸然表明自己的身份。越智龙平给刑部大膳的信上写着自己的身份和职业,况且矶川警部来了之后也会为自己介绍,实在没有必要自报家门。 走下地藏坂,来到新在家前方不远,刚才空无一人的一户人家里住进了人,从里面传来钉钉子的声音。厨房的烟囱里冒着烟。金田一耕助回头一看,在船上狠狠骂了吉太郎的松藏正在修理防雨窗,在灶台下烧火的大概是他妻子,院子里站着一个女孩子,呆呆地望着金田一耕助和三津木五郎。 “很多离开刑部岛的人,好像都为了这次祭典回来了。” “是啊。” “据说祭典当天,从神社一直到地藏岭,都有做生意的小摊贩。对了,据说在神乐殿里还有神乐表演,好像叫备中神乐。我很期待。我是在城市出生长大的,净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五郎浑身上下透着天真无邪,到底是本真如此,还是伪装的?金田一耕助看不出来。 “你好像知道不少啊,是从哪里知道的?是上岛之后吗?” “详细的当然是上岛之后,不过大部分在来这儿之前就听说了。仓敷的酒吧和俱乐部里到处都在说刑部岛的事。他们说好像有某个刑部岛出身的大富豪,是从美国回来的成功人士,要在岛上大干一场。据说那个人以前是被赶出刑部岛的,现在却在岛上投下巨资,肯定在谋划什么复仇的计划,岛上的人都战战兢兢的。真有意思,简直成了基督山伯爵了。我还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嗯,对对,越智龙平……金田一先生知道这个人吗?” 这真是个巧妙的提问方式。 金田一耕助喘了一口气,说道:“知道,我就是拿着他的介绍信来的。” 对方沉默了半天,问道:“是给谁写的介绍信?” “锚屋的主人刑部大膳。” 五郎吃了一惊,瞥了一眼金田一耕助,突然放声大笑。 两人已经进入了新在家。几个岛上居民模样的人从小矶方向走过来,反复打量着两人,非常吃惊。他们大概也是要去刑部神社。 “不好意思,金田一先生,我就不装了。我早就知道您是谁。您的功绩已经被写进很多书里出版了。鸟窝似的的乱发,皱巴巴的和服和裙裤……还有金田一这个奇怪的姓氏,当然只能是您了。是越智先生介绍您来这个岛上……锚屋的老板曾经把他赶出岛去,他还把您介绍给锚屋的老板,难道最近岛上有什么……案件将要发生吗?” “不知道。我不是预言者。你怎么想?你对这个岛看起来好像比我知道得更多。” “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我先告辞,要去一下那家店。” 西式用品店的电视画面徒劳地跳动着,旁边有一家卖明信片和胶卷的店。装饰窗的旁边挂着招牌:承接冲洗照片。 叫三津木五郎的年轻人迅速走入店中,一边和里面走出的店员说话,一边从相机中取出胶卷。金田一耕助看着他的背影,悲哀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完全被这个青年摆布,心情不是很愉快。 吉太郎确实完成了金田一耕助的请求。耕助一站到锚屋的大门口,刚才见过的老女佣就走了出来。 “您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吧,请走这边。” 女佣把他引到一间面向大海的十叠大小的房间。房里还有一个八叠大小的套间,除去拉门,就有十八叠大小。北国来的贵客们以前可能就在这里被女人们簇拥着,上演酒池肉林的戏码,然后各自选定对象,到二楼的小房间去快活。 金田一耕助站起来,走到檐廊一看,有五六块踏脚石一直铺到面向大海的后门。墙外就是大海。那里有木桩的痕迹,以前可能是栈桥,乘坐猪牙舟过来的北前船的船老大们,大概就是从那里被接到锚屋的。 一时不见踪影的老女佣又端着茶出现了。 “老板留下话来,说越智龙平先生的介绍信已经读过了,本来应该早早地来问候您,因为上了年纪,希望能明天早上再叙。” “好的,劳烦您转告,就说我不要紧。” 金田一耕助想,可能自己来得突然,大膳需要有时间好好想一下,就痛快地答应了。 “您现在吃饭吗?还是先洗澡……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太阳还高高地挂着,看看手表,却快要五点半了。 “那我就洗澡吧。” “好的,但是有一位客人先去了,您不介意吧?” “先去了?是什么人……” “据说是放药材的行脚商人。”老女佣解释说。 所谓放药材,就是把药先赊给每家每户,每年来一到两回,用了多少,收多少的钱。顺便说一句,这个老女佣叫阿岛。 “啊,对了,越中富山盛产药材,听说那里也有这样的买卖。这一带现在还有这种生意吗?” “冈山县有个叫总社的地方,虽然比不上富山,但也有许多制药的大企业。嗯,您还要洗澡吗?” “澡堂装不下两个人吗?” “不,十人也没问题。” “那我就不客气了。” 金田一耕助进了澡堂,淋浴间那里果然有个青年正在打肥皂。那人是一起坐千鸟丸过来的。 “借过借过。” “啊,您请过。” 金田一耕助把身子泡在浴池里,偷偷观察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体格健壮,不像行脚商人。脖子上下的皮肤颜色完全不同,是不停走路被太阳晒的吗?而且他的手指很粗,这点也不像行脚商人,看起来简直就是个体力劳动者。 金田一耕助把两只胳膊搭在浴池的边缘,看着对方的身体说道:“听说你是放药材的行脚商人?” “是的。”年轻人低声回答道。 “但我听说这岛上人口稀少。这一周虽然热闹,但祭典一结束,大家就都回本州了。这种岛能挣钱吗?你就当我说了几句废话……” 这确实是多余的关心。 “嗯,我是刚刚开始做。” “这样啊,事业刚起步?” “这次是第一次。正好赶上送农神,有点空闲,打算做一做试试。” “送农神是……” 年轻人回答说,送农神就是水稻收割完毕,田地变空了的时候。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是利用农闲时间做一点小生意。 “这样啊,那么你本来的职业是农民了?” “是的,我过世的父亲在春天和秋天的农闲时期也做过这个,和公司的人谈过之后,我也打算来试一试。没想到突然来到人口这么稀少的一个岛,我不太走运啊。”他盯着金田一耕助瘦弱的肋骨说道,“那么您来岛上是做什么呢?” “我是来静养。活儿有点多,最近觉得太累了。” “您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呢?”年轻人的问题并不奇怪。尽管全身赤裸,他还是感到对方异样的气质。 金田一耕助调皮地转着眼珠,说道:“我……我是侦探,就是私家侦探。” “侦、侦探……”年轻人好像吓了一大跳,死死盯着浴池中的金田一耕助,又把目光转向脱衣服的地方,“那么,那件衣服是用来伪装的吧?” “哈哈,不,那不是伪装。我的特征就是鸟窝头和皱巴巴的衣服。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荒木定吉。” “老家是哪里的?” “柿木,在总社附近。” 荒木定吉向上翻着眼珠,语气明显变得沉重。他三下两下洗好身体,和金田一耕助隔得很远,泡进浴池里。没等身体的温度升上来,说了一句“告辞”,就急急忙忙地走到穿衣服的地方。他大概感到了不快。 一般人听到侦探或私家侦探都会感到不快,但荒木定吉似乎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想避开私家侦探,是不是他隐藏着什么黑暗的事情?金田一耕助在浴池里突然皱紧眉头,叹了口气。 当晚,金田一耕助给矶川警部写了封信,信的内容主要是报告在鹫羽山上摆弄录音机的博闻族也来到了刑部岛。但仅仅是报告,金田一耕助没有加入自己的疑惑和想法,因为他目前还什么都不清楚。但是,他没有忘记写上让矶川警部尽快来这里。 十八叠大小的套间,对金田一耕助这种散漫的人来说太宽敞了。他静不下心,听着波涛的声音,怎么都睡不着。他想到青木修三或许在这个房间住过,想要好好调查一番,但马上又改变了主意,关上了枕头旁边的电灯。即使青木修三在房间里留下了什么证据,如果现在还没被发现,那这家的老板也太糊涂了。 长时间的辗转反侧之后,他也累了,终于睡意袭来,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而现在,他在锚屋的账房里,和刑部大膳相对而坐。 第八章 神矢 一 “金田一先生知道《藤户》这首谣曲吗?” “啊,我对这方面并不在行。” “你看过《平家物语》吗……” “年轻的时候看过。开头的几句‘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婆罗双树花失色,盛者转衰如沧桑’,我现在还能背下来,后面的部分就全不记得了。” “哈哈,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平家物语》的十三卷中,有一节叫《藤户》。藤户是儿岛半岛的地名,源氏军队在此处排开阵势,为首的大将是源范赖。平家在儿岛布下军队对峙,南岸有五百艘兵船固守,领兵大将是平行盛。平家以屋岛为据点,儿岛相当于前哨基地,源氏必须先攻克此处,才能向前挺进。但是,当时和现在不同,没有填海造陆,从藤户到儿岛隔着五百多米的海峡。源氏无法渡海,日复一日。一天,佐佐木三郎盛纲从当地的渔夫处听说有处浅滩,骑马也可渡过,于是斩杀了渔夫,因为这等百姓口风不严,万一泄露给其他武将,唾手可得的功名就化为泡影了。或者他内通外敌,也是一大祸事。不管哪个时代,战争都是这样残酷吧。” 大膳换了一口气,用烟管敲着长方形火盆的边缘,用说评书的口吻说道: “寿永三年临近年底的十二月七日,佐佐木三郎盛纲率领亲随,一共七骑,跃入海中。领兵大将三河守范赖见此大惊,忙下令制止,土肥次郎实平挥鞭去追,佐佐木则狂奔不已,没有大将军的命令就横冲直撞,对他的制止充耳不闻。土肥次郎无法制止,只能随其渡海。他解开马的战甲,结果发现深处没过马鞍,浅处只到马腹,深处可游水,浅处可站立。大将军三河守见状,大呼上当,原来海水如此之浅,遂下令大军强渡。三万余骑如风卷残云一般……” 大膳神情激动,把烟管当作扇子,敲打着长方形火盆的边缘。毕竟岁月不饶人,他有些累了,擦着额头说道:“怎么样?我记得还清楚吧。” “这是《平家物语》十三卷中《藤户》那一节吗?” “是其中的一部分。怎么说都是和我的祖先渊源颇深的战役,小时候父亲就让我们牢记。” “我听说您的祖先是平家一门,是在那时的战争中……” “是的,当时平家军队没有注意到有那样一处浅滩,一味喝酒,放松警惕,得意忘形之时,没想到三万骑兵渡过大海,以怒涛之势袭来,才慌忙登船,胡乱射箭。源氏的士兵毫不畏惧,披坚执锐,纷纷登上平家战船,大声砍杀。源平两家战作一团,有的船沉人亡,有的战船被俘慌不择路。大战一日,入夜之后,平家战船四散奔逃……于是舍弃了儿岛的前哨基地,退到屋岛,其中一位叫刑部幸盛,来不及撤退,率领六名亲随躲到了刑部岛上。根据刑部这个姓,他大概是执掌刑法的人。” “原来是这样。他们就是您的先祖吧。” “正是如此。日本的西部多支持平家,因此七人得以藏身。第二年文治元年三月二十四日坛浦之战,平家全数灭亡,之后镰仓方面严厉追查平家余党,终于找到了这个岛上。平刑部幸盛率六位亲随,一共七人,从千叠敷纵身投水。就是你昨天去过的落难渊。那是文治元年七月七日,文治元年是公历的一一八五年,从现在算正好是七百八十二年前。说这么古老的故事,真是不好意思。” “这七个人躲在岛上的时候,和岛上的女性结婚,留下了子孙,是吧?” “是的,要不然就没有我了。” 大膳在长方形火盆对面向前挪了一下。 “当时这个岛叫妻恋岛,神社也叫妻恋神社,供奉的是在出云国斩杀八岐大蛇的素戋呜尊。有一首相传是歌颂素戋呜尊的和歌:八云立兮层云涌,出云清地八重垣,欲笼吾妻居此处,遂造出云八重垣。神社的名字就取自此处。当时神官的女儿叫日奈子,根据记载,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刑部幸盛和日奈子结婚,生了一个男孩。其他六位亲随,也在半年的藏身过程中各自找到了对象,过起了日子。大家都留下了后代,父母们讨论后决定,孩子们要和岛上的原住民区分开,因为他们身上流着平家的血。但是,又不能姓平,于是把刑部二字换了读法,以此为姓。在那之前,岛上的人全都姓越智,越智家像是岛上的主人。可日奈子是独生女,她和刑部幸盛的孩子仍姓刑部,继承了神官的职位,所以这些流亡者的后裔成了岛上重要的家族。也可以说是主客颠倒吧。” 这样看起来,大膳倒还通情达理。可是昭和十九年,越智龙平和巴御寮人私奔之时,他却因二人地位相差悬殊愤恨不已。是什么让他变成了一个通情达理的老先生了呢? 金田一耕助不想就这个问题问下去,转换了话题。 “那么,神社的名字是从什么时候由妻恋神社变成了刑部神社,岛名又如何变成了刑部岛,您知道吗?” “知道知道。根据记载,江户时代中期,在享保年间,当时的神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儿。这个消息一个传一个,终于传到了领主耳中,她十六岁那年被招入府中。从此就在府中住下,受到领主的万般宠爱,后来生下了世子,刑部一族由此飞黄腾达。不仅岛上姓刑部的人都被允许称姓带刀,而且按照领主的命令,神社名和岛名都改作刑部。这大概是当时的神官策划的,自那以来,刑部一族和越智一族之间就有深深的隔阂。根据古老的记录,这是享保八年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对这些故事不感兴趣。他不是来调查岛的历史的,他想问一些更现实的问题。大膳则相反,大概是觉得现实很可怕,因此逃避到传说当中。也许他对介绍信上写的“前来静养”一类的话信以为真了。 金田一耕助觉得如隔靴搔痒一般,但又不由得顺着问下去。 “这岛上现在还留着那么古老的记录吗?” “不,现在全都丢失了,我小的时候倒是还在。” “因为什么原因?火灾……” “不,不是火灾,是水、风、风暴。那是明治二十六年的事,我当时虚岁七岁。这在都窪郡志上也有记载,我也记得很清楚。那年的十月十四日来了一场很猛烈的台风,冈山县一带受了重灾。之前一年的八月也刮过一场大台风,县内许多地方的地基都被吹歪了。这次的台风比上一次更大,仓敷高梁川泛滥,据说地形就是从那时改变的。刑部岛也受了很大的冲击。金田一先生你也知道,刑部神社建在岛南的悬崖上。前一年的台风已经造成地基不稳,明治二十六年十月十四日的大台风又造成了崖体崩塌,刑部神社也被埋在悬崖下面。刚才跟你提过的古代记录是被当作神社的珍宝收藏起来的,也被埋在地下了。从我父亲模糊的记忆中挖掘出来,又重新记录过,但我不能保证内容完全正确。” 大膳明显是在逃避现实。是出于败给龙平的失败感,还是现实中有其他更加无法面对的问题?比如青木修三的案件。他一讲起过往的事情就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但有句老话说得好,不怕问就怕说。大膳没想到自己不打自招了。他并没有发现,明治二十六年这个年号一说出口,金田一耕助就眨了几下眼睛。 在下津井巫女浅井晴的厨房里发现的那些古代钱币,全部都埋在土中,锈迹斑斑。当时,广濑警部补还曾挑衅似的对金田一耕助说: “更有意思的是,我调查了一下这些钱币的铸造年代,全部都是明治二十六年以前的。金田一耕助先生一定要解开这个谜团。” 金田一耕助这时很想问大膳: “明治二十六年大台风之时,因为崖体崩塌,神社被埋入地下,那香资箱哪里去了?” 但他并不轻率,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只是在内心反复琢磨,不期待对方的回答。既然大膳打开了话匣子,让他一直说下去反而更好。可是,明治二十六年十月十四日这个日期顽强而尖锐地刻在了金田一耕助的脑海里。 两人的谈话稍微有点冷场的时候,正面宽敞的楼梯上传来两个人咚咚地从二楼下来的声音,是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两人的房间都在二楼,并且相邻,昨晚相谈甚欢。大概是精于世故的五郎主动去的,两人的年纪相仿。 “我有事出去一下。” 看到大膳和金田一耕助坐在账房里,五郎圆滑得体地问候,定吉则有些胆怯,不敢正眼看金田一耕助。两人年龄虽然相似,却如同阴阳两极。 “啊,你们要去哪儿?” “我昨天去卖明信片的那家店洗照片,现在应该洗出来了,我打算拿去给御寮人。” “对啊,你昨天给御寮人拍了照片。荒木你要去哪儿?” 荒木定吉扭扭捏捏地,三津木五郎替他回答道:“他也想看看神社,我就让他和我一起去。我把御寮人和真帆、片帆介绍给他,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要紧,就麻烦你了。”大膳用烟管抽着烟,苦笑着。 “那我们走了。” 他催促着定吉,正要迈步,好像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 “大叔,船刚刚到了,好多离岛在外的人都回来了。” 不用五郎提醒,金田一耕助也注意到交通船到港了。 五郎和定吉出现的时机很好。他们如果出现得再晚一些,大膳和金田一耕助的谈话也许就会冷场。如果大膳注意到这一点,这个精于世故的老人就会考虑在某处停止谈话,也许就会给耕助留下一个疑惑。 “多谢您的招待,那我也……”金田一耕助正要站起来。 “金田一先生有什么着急的事情……” “没什么要紧的事,我不过觉得外面很热闹。” 外面的喧闹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他进入账房的时候就锣鼓喧天了,回到岛上的人们已经开始彩排祭典。金田一耕助的怀里还揣着给矶川警部的信。 “那你就再多待一会儿吧,太夫应该是坐刚才那条船回来。” “太夫是指刑部神社的神官吗?” “是的,就是巴御寮人的丈夫。你见一见他吧,说不定对你有帮助。” 金田一耕助像被人看穿底细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拒绝的借口。正当他如坐针毡的时候,从敞开呈八字形的大门里走进来两个男人。 两个人都穿着西服。其中一个又瘦又高,长着一张马脸。长脸上留着八字胡,不仅没有增加这个男人的威严,反而给人一种滑稽感,然而他本人却趾高气扬,非常神气。他们走到账房里,大膳介绍,这位马脸八字胡的就是巴御寮人的丈夫刑部守卫。 后来了解到,刑部守卫五十二岁,和巴御寮人相差十三岁,不仅年纪相差很大,容貌也相差甚远。而且这个男人竟然还另有两个妻子。 “金田一先生,那一位是村长刑部辰马,他是我去世老伴的侄子,也相当于我的侄子。” 村长辰马和守卫正相反,矮矮胖胖,平平的肩膀上长了一颗滚圆的脑袋,可以说他的宽度要大于他的高度,年龄有五十五六岁。 矶川警部也说过,这个岛的最高领导者是大膳。不光村长,连神官都要在旁边伺候他,看来所言不虚。大膳不仅是守卫妻子的叔公,也是刑部神社信徒的总代表。 “太夫,这位是昨天来岛上的客人,你看看这个。” 他从长方形火盆的抽屉里取出越智龙平给他的介绍信。 守卫看到寄信人的名字,眉毛一耸,一言不发地抽出信纸。文字很简单,他很快便读完,递给了村长。 “不用了,我昨天晚上看过了。” “那好。”他把便笺装进信封,还给了大膳,“刚才你在码头上说的稀客,就是指的这位吧。” “是的。这位是私家侦探,没想到龙平交了这么一位特殊的朋友。” 村长的话里明显带有讽刺的意味,守卫却没听进去,看向金田一耕助。 “信上说您身体状况不佳,想在岛上静养……” “是的,最近太累了。” “您愿意待多久都可以。可是,金田一先生,您上一次见到越智先生是什么时候……” “我是昨天来岛上的,就是七月一日。上次见到越智先生是在两天前,就是六月二十九日。” “在哪里见的……” “东京的丸之内宾馆。” “当时越智先生提起我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 “这可怪了。” 守卫微微皱了皱眉,好像马上又换了想法,“哦,没什么。您只是来静养的,挺好挺好。” 可是,大膳却问道:“太夫,你说奇怪,是什么奇怪?” “没什么,叔叔。” 守卫说的叔叔实际上是指叔公。每次都说叔公比较繁琐,平时他就叫叔叔。 “金田一先生去见越智先生的前一天,我去见过越智先生。” “在哪里……” “丸之内宾馆……” 村长吃惊地说道:“太夫你去东京了?” “是的,我去神社厅办些事情。” 守卫对村长的态度和语气,与对大膳的完全不同。与其说是傲慢无礼,不如说更像一种充满神官权威的感觉,这可能是长年的习惯养成的。金田一耕助反复地打量这个瘦瘦高高、一张马脸留着八字胡的神官。 “太夫去见龙平了?” “是的,我们以前约好了,去东京的话就让我去丸之内宾馆。” “他找你又有什么事?” “叔叔应该听说了,村长也应该知道,越智先生之前不是说过吗?虽然修建了新的神殿,若供奉的神体不换,还是换汤不换药。他要捐赠一个新的神体。” “太夫是去取那个东西了。” “是的,他说已经造好了,让我去取。”守卫解开放在旁边的包袱皮,同时说道,“金田一先生。” “嗯?” “文化遗产调查委员会经常来参观神社和寺庙的宝物。寺院一般是古老的佛像或佛画,也就是有文化价值的东西,神社就是神体,常见的有古镜,也有古钱,还有平凡无奇的石头。我们刑部神社的神体以前是个拿不出手的东西,现在的则非常值得自豪,可供大家参拜。文化价值暂且不提,能有这么贵重神体的神社,全日本也就我们一家吧。叔叔和村长,还有金田一先生,你们都来看看吧。” 守卫得意洋洋地说着,解开放在他膝前的紫绉纱包袱皮,从中取出一个宽八厘米、长五十五厘米的长方形白木箱。木箱可能完全由桐木制成,打磨精美的盖子上用黑墨写着漂亮的书法: 刑部神社神体 光阴 “原来是箭啊。” “是的,叔叔,虽然就是箭,但和以前咱们那种简单的玩意儿不能比。叔叔、村长,注意了,别晃坏了眼睛。” 守卫把长方形的箱子竖起来,恭恭敬敬地扣头拍手,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取下盖子,从中拿出一个红缎子包裹着的东西。他左手拿着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右手一下子解开红缎子,一瞬间,大膳、村长辰马甚至连金田一耕助都瞪大了眼睛,无法呼吸。 那是一枝长四十二厘米的黄金箭,正好和驱妖祛邪破魔矢一般长,从箭羽到箭头全都金光灿灿。 二 刑部岛祭典带来的热闹程度日甚一日。 刑部神社的祭典是七月六日和七日两天,要赶在七月六日上午之前回来的人络绎不绝。在发生那件令人心酸的大案件之后,警察做了调查,一共有三十二家,共计一百零二人。这些人都姓越智,都是受到本家越智龙平的邀请回来的,所以每到一船,码头上就欢声四起。每多回来一个家庭,热闹程度就上一个台阶。 收到金田一耕助的信后,矶川警部乘坐七月四日的船来到岛上。那艘交通船上也坐满了回刑部岛的人。让警部吃惊的不只这一点,金田一耕助到码头接他的时候,到处锣鼓喧天,彩旗飞舞,大人小孩都穿着祭典的短褂,在小矶和新在家之间乱跑,警部的惊讶完全可以理解。 “我从来没听越智先生讲过祭典的事。我从他那儿听到的只有青木修三的事。把祭典搞得这么热闹,我也猜不到越智先生在打什么主意。” 确实如此。金田一耕助六月二十九日在丸之内宾馆见过越智龙平。而前一天龙平见了刑部守卫,捐赠了贵重的神矢。但是龙平对金田一耕助却只字未提,连见过守卫的事情也没提。这反而让在座的三人增添了担心。 “龙平真的没有跟你提起太夫的事情?” 大膳露出不可思议的脸色,守卫和辰马也露出疑惑的眼神。 “我也是刚听您说才知道。也许他认为没有必要说吧。反正我只是单纯地来到岛上静养而已。” “说得也是。” 他们互相交换了眼神,脸上越发浮现出不安的颜色。 “不过这只箭真是漂亮,是纯金的吗?” “不,听说是18K金的。” “给我也看看。”村长辰马从守卫手中接过命名为光阴的箭。 “哎呀,真是重,不愧是黄金箭,这到底值多少钱啊?” “村长,别问这种没见识的话,金田一先生该瞧不起你了。” “哪有哪有,其实我也在想,应该非常贵重吧?” “我也没问越智先生这个值多少钱,但是查一下马上就能知道。现在18K金一克多少钱,问问牙科大夫就行。再乘以这只箭的重量,就能得出数字了。” “这只箭有多重?”村长似乎非常喜欢这枝箭,不停地挥舞着。 “辰马,停下停下,碰到人就危险了。” “是啊,这箭头这么锋利,要是被扎上了,什么样的人都受不了。”村长马上把箭放下。 八字胡神官不禁变了脸色,说道:“怎么说那、那、那么不吉利的话……快、快、快点还给我。”他急忙拿回了箭,用红缎子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桐木箱子里。 大膳目光尖锐地看着他。 “太夫,龙平把这枝箭给你的时候,提出什么交换条件了吗?他白给这么多好处,有些过头了吧。” 是的,问题在于交换条件。金田一耕助现在和矶川警部并肩而行的时候,心中这样想着。 大膳的问题正中要害,守卫的脸上显出难堪的神色。金田一耕助看到,识趣地起身离座,向外走去…… 岛上只有一间旅馆,矶川警部今晚也住在锚屋,但他想先见一见三津木五郎。五郎和荒木定吉应该去刑部神社了。矶川警部去那里找他,顺路去岛上的派出所看看。派出所在新在家的最前面,警部上次也去过。刑部岛也归儿岛警局管辖,派出所的结构和下津井类似,旁边的柱子上挂着一块用粗笔写的牌子:儿岛警察局刑部岛派出所。 带护板的格子拉门里面,山崎宇一巡查正在一张破桌子前写东西。他看到警部,吃了一惊,说道:“警部,这岛上又有什么案子……”吃惊的同时还带有怯懦。他是个一脸苦相的五十多岁男人。 “有点事。我先问你,那之后岛上有什么变化吗?” “有很大变化啊。警部,您看到外面热闹的场面了吧。”正说着,他看到跟着警部进来的金田一耕助,又露出吃惊的脸色,低声说道,“警部,这位是您的同伴?” “是的,这位是金田一先生,是我的老朋友。” “听说是私家侦探,而且是越智龙平介绍来的……” 金田一耕助还没有在派出所里露过面,但岛上有点风吹草动,马上就传开了。 “是的,但不用担心金田一先生。听说还有个外来的年轻人,叫三津木五郎……” “是的,那年轻人怎么……” “他来过这里吗?” “来过,他来岛上之后经常来这里。那孩子人不错,对这种小岛很好奇,问了我好多岛上的事。他竖笛也吹得不错,还给我演奏过。我跟他开玩笑,说巴御寮人和两个双胞胎非常会弹琴,让他去合奏试试,他非常感兴趣,又打听了许多巴御寮人的事。”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面面相觑。他给对方递了个眼色,向前一步说道:“山崎先生,警部上次来的时候,你对他说越智先生花钱太猛,担心会引发什么骚动。这事你也和那个年轻人说了吗?” “那个……应该是说了。这不可以说吗?” 看到山崎紧张的样子,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安慰他道:“没什么,不要紧。就算你不说,他也会从别的地方打听到。毕竟他是个精明的年轻人。你在岛上也待了很长时间了,应该知道越智先生和大膳之间的关系吧。” “那倒是听说过。忘了是听谁说的……” “越智先生和巴御寮人在昭和十九年私奔,大膳把他们强抓回来,之后由于大膳的谋划,越智先生马上接到了征兵令,这事你也……” 矶川警部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有些按捺不住,金田一耕助使了个眼色,他才镇定下来。 “嗯,那个……我毕竟来岛上也已经很长时间了。” “那么,你对三津木五郎说过这件事吗?” “那个……那个年轻人经常来我这里,一口一个叔叔,结果就……这个不能说吗?” “没什么,不要紧的。反正岛上的人都知道。警部,咱们得走了吧。” 这个可怜的巡查对岛民来说是外人。再加上他警察的身份,容易遭到岛民敬而远之,大概很孤独吧。这时有个同样外来的年轻人亲切地接近他,他一下子就松了口,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人家。 金田一耕助尽力安慰这位单纯的山崎,催促警部离开了派出所。 “这样我们就知道那个年轻人是从哪里得到信息的了。他来了没多久,就对岛上复杂的事情了如指掌,值得佩服。” “金田一先生,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吗?” “我还不能断言,但也许他并不是单纯地来岛上看一看。”两人穿过新在家,走上地藏坂,金田一耕助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警部,您见到那个年轻人,打算询问浅井晴的事吗?” “金田一先生,不能问吗?” “如果那样,为什么不把目击者带过来,就是那个两次看到嬉皮士的女人……” “啊,那个女人叫川岛美绪,今天本打算把她带来的。可是她今天实在安排不出时间,明天广濑,就是你在下津井的浅井晴家里见过的广濑警部补带她来。我本来打算和他们一起来,又怕晚了一天让他逃走了,就先过来了。”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半天。 “警部,那么今天就不要提浅井晴的名字为好。您就当我多说了。” “不不,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今天我只问青木修三的案子。” 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正好在刑部神社的院子里接受笛子和大鼓的培训。两人都在毛线衣外面穿着祭典的短褂,扎着头巾,在额头处打了一个结。五郎吹笛子,定吉敲大鼓,两个人都非常出色。五郎胸前依然挂着照相机。从他会吹竖笛就能看出来他乐感很强,定吉的大鼓也拿得出手。作为老师的巴御寮人站在旁边,感到很满意。 “五郎就不用说了,定吉也很棒啊。” “我在老家的祭典上也敲大鼓。”定吉被御寮人表扬,有些紧张。 “定吉的老家在哪里……” “我也是冈山县人,是在总社旁边一个叫柿木的地方。您知道吗?” “总社那里有很多制药公司吧。” “是的,所以我利用农闲时间做点卖药的小买卖。亡父以前也做过这个。” “啊,令尊去世了?” “是的,昭和三十三年六月的事,就是九年之前,我十三岁,小学毕业刚上初中的那年。他的名字是清吉,好像经常来这个岛。您还记得一个叫荒木清吉的放药材的行脚商人吗?年纪是三十六岁。” 定吉目不转睛地盯着巴御寮人的侧脸。 御寮人把手放在额头上,遮挡落日的余晖,站姿依然非常美丽。她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地藏岭那边。 “五郎,我看到金田一先生从那边过来了,好像还带着一个人。” 五郎也从树林中看到了金田一耕助和他的同伴,发现那个同伴就是在鹫羽山见过的男人,不禁露出略微紧张的眼神,但马上又浮现出无邪的笑容。他似乎更在意巴御寮人的态度,试探地看着她的侧脸。 巴御寮人以金田一耕助和他的同伴为借口,完全忽视了定吉的提问,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御寮人也许知道荒木定吉的父亲,那个在昭和三十三年去世的男人? 五郎一直对御寮人很钦佩,事后想来,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出现了一丝怀疑。 第九章 蒸发 一 七月七日是全国性的七夕节日,在刑部岛还是刑部神社的祭典。 这当然是为纪念文治元年七月七日投水自尽的平刑部幸盛和他的六位亲随而举行的年度典礼。阴历的七月七日正是盛夏时节,天气也比较稳定。现在是公历的七月七日,正处于梅雨时节,所以刑部岛的祭典每年都被雨所困。那一年,即昭和四十二年的七月初,也是隔一日下一场雨,祭典当天的天气令人担心。 可是,岛上的人并不以为意,坐交通船回岛的人络绎不绝,刑部岛祭典的热闹程度不断升级,最高峰自然是越智龙平归岛的七月五日下午。第二天的夜里,就是刑部岛祭典的那个夜晚,发生了令人心酸的杀人案。这些先按下不表。事后想来,有些事情也许可以看作是那起案子的预兆。介绍两三个这样的预兆,也并非没有意义。 “荒木,你的父亲是三十六岁去世的?太年轻了。” 七月四日下午,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正在接受笛子和大鼓的培训。经御寮人提醒,五郎从树林中看到金田一耕助和一个同伴从地藏岭走过来,却装作无视他们,催促着问定吉。 “嗯,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死了,总之现在是把昭和三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当作忌日。” 定吉的声音很悲伤,眼神却充满期待地看着巴御寮人的侧脸。五郎诧异地对比着两人。 “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死了,怎么还当作忌日?” “昭和三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早上,还没等到送农神的时候,我父亲就说去放药材,离开家后就没回来过。也就是蒸发了。” “蒸发……” “是的。” “那么你父亲是来这个岛经商?” “嗯,我家里留着的账簿上写着刑部岛上许多人的名字。有神官的名字,也有锚屋老板的名字……当时这个岛还不像现在这么萧条,账簿上还有好多岛上其他人的名字。” “你是说,你父亲在这里蒸发了?” “不,不能这么说。我父亲除了这一带的岛,在吉备郡、浅口郡的乡村都有很多老主顾,我打算按顺序找一圈。这个岛现在很有名,我就打算来看看。御寮人,我家的账簿里清楚地写着刑部岛的神官刑部守卫拿了多少药材,您不记得我父亲了吗?他是个农民,挺英俊的。”定吉带着诘问的语气问道。 五郎仔细地观察着巴御寮人的脸色。正在这时,真帆、片帆姐妹从办公室里跑出来。 “妈妈,妈妈,你在那儿干什么呢?”真帆首先喊道。 “爸爸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让你马上过去。”片帆在后面接着说。 “我们替你跟五郎和定吉练习,妈妈你快点去吧。”姐姐真帆催促道。 在五郎眼中,巴御寮人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她马上嫣然一笑,说道:“定吉,刚才听你说,我想起来了。你家的牌子是叫柳屋吧。” “是的,就是柳屋。我家外面有一棵大柳树。” “哎呀,你要是早说,我早就想起来了。一说荒木清吉这种正式的名字反而想不起来,我们家应该还欠着柳屋的药钱呢。” 这时,从办公室里面传来守卫不耐烦的声音:“御寮人,御寮人,干什么呢,快过来!” “马上就来。”巴御寮人用小女孩般天真无邪的声音回答,又淘气地耸着肩膀问道:“真帆,你爸爸从早上开始就烦得不行,是心情不好吗?” “大概是马上要开祭典了,心里烦吧。”真帆担心地皱紧眉头。 “爸爸本来就不是什么心胸宽阔的人。”片帆厌恶地说道。 她们两人虽然相貌极其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 巴御寮人被守卫叫到办公室里,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正好走上台阶,来到刑部神社前。 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神社里的情况,露出白色的牙齿,笑着说道:“刚才听到笛子和大鼓的声音,原来是你们俩啊,你们都是热心肠啊。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三津木,您最近在鹫羽山见过。这位是冈山县警本部的矶川警部。您之前应该见过真帆和片帆了。” 矶川警部的出现,明显让真帆和片帆感到害怕,然而更害怕的是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五郎知道两人要来,早就准备好,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定吉一时间好像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环顾神社内部。两人的眼睛里露出可疑的神色。 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荒木定吉的脸色。 “怎么了?荒木先生,你怎么那么紧张?” “那个,金田一先生。”五郎用力说出先生两个字,“荒木正在寻找他父亲。” “寻找父亲……荒木之前不是说父亲去世了吗……” “好像不是那样,他的父亲在九年前,就是昭和三十三年六月蒸发了,现在生死不明。” “够了,三津木,那件事和他们完全没有关系。当时我母亲报警了,警察理都不理。”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矶川警部第一次开口。虽然他更在意五郎,但听到关于警察的坏话,他不能再沉默下去。 “一个农民。农闲的时候做放药材的小买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所以警察根本不在乎。我母亲现在还怀恨在心。” “嗯,就是说昭和三十三年六月蒸发,现在还行踪不明。” 昭和三十三年这个年份触动了警部的内心。 “嗯。” “你父亲的名字是……” “荒木清吉。” “是哪几个字?” “清水的清,木下藤吉郎①的吉。” “失踪时的年龄……” “三十六岁。” 矶川警察不得不拼命控制住看向金田一耕助的冲动。 从昭和三十二年秋天到三十三年春天,一个叫阿清的男人出入于下津井巫女浅井晴那里。根据鱼店和酒馆的证词,这个男人年纪在三十五六岁,皮肤受日晒而黝黑,体格健壮,多少有些圆滑。在农闲时做放药材生意的行脚商人,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所以你认为,你父亲来了这个岛上?” “嗯,当时这个岛没现在这么萧条,我家里的账簿上写着许多岛上人的名字。我想也许有人会记得,就来这里看看。”定吉好像终于恢复了平静。 “你认为你父亲是在岛上蒸发的?” “不能肯定。我父亲行商的范围很广,不知道是在哪里蒸发的。这个岛最近很有名,姑且先来看看。这里神官的名字也记在我家的账簿里。” “我看到御寮人刚刚在这里,你问她了吗?” “御寮人也说记得。我家的牌子叫柳屋,她记得这个牌子。我正想问更详细的事情,她就被神官叫到里面去了。” “荒木,你说你父亲蒸发的时候三十六岁?” “是的。” “三十六岁的男人正当盛年,会不会在外面有女人了?” 定吉的脸色中交错着悲伤和愤怒,现出复杂的阴影。 “对不起、对不起,说这种话,你不高兴也是理所应当的。” “没关系,警部。”定吉用激动的声音说,“我母亲也那么说,说肯定在哪儿有个女人,因此母亲才憎恨父亲。可是,我很喜欢我父亲,虽然他每年有半年不在家,但只要在家,就非常疼爱我和妹妹。村里人的评价也不坏,都说他是个诚恳热心的人。我尽量寻找认识父亲的人,试着问他们,我父亲到底怎么样。我不觉得御寮人和父亲的蒸发有什么关系,就想问问她对我父亲的印象。” 对于因特殊原因失去父亲的孩子来说,这也许是非常切合实际的愿望。 “荒木先生,我再问一下,你不要生气。你母亲说令尊肯定在外面有女人?” “嗯,她很确定……” “那么,会不会和那个女人私奔了,现在躲在哪里呢?” “我母亲也想过很多次。但是,如果是那样,总要拿点东西走吧,钱或者值钱的东西什么的。可是我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蒸发前他也没从银行或邮局取过钱。相反,我检查了父亲的行李,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定吉掀起祭典短褂里面薄薄的毛线衣,里面缠着一个皮革做的钱腰带。他在钱腰带中找了找,说道:“对了、对了,这是我父亲的照片,是我伯父照的,在他蒸发之前不久。” “你原来把父亲的照片贴身带着啊。” 矶川警部故意做出一副开玩笑的表情,实际的心情则如有人雪中送炭一般。本来警部想问有没有照片,正在绞尽脑汁想怎么开口。即使找到一个巧妙的方法要照片,这个年轻人也不见得马上就拿得出来。 “对我来说,父亲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 那是两张长十一厘米、宽八厘米的四寸照片,明显是业余人士拍摄的,背面粘着灰色的纸,应该是从相册上撕下来的。 一张是脖子往上的肖像照,当时荒木清吉好像光着膀子,宽阔肩膀上的脸确实是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给人感觉充满精力,诚恳热心的性格也表现在容貌上。头发剪得很短,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有眼睛得意扬扬地笑着。 “另一张是同一时间我伯父拍的。” 定吉也自豪地挺起胸。这张照片明显是在业余相扑比赛的时候拍的。赤裸的身子上缠着兜裆布,是从正面拍摄的直蹲姿势。从他赤裸的身体看,果然是一副好体格,肩宽体厚,膀大腰圆,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几乎快溢出来的精力在身体内跳动着。 金田一耕助从警部手中拿过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了青木修三的照片。青木修三两脚向前分开,穿着一条短裤坐在海边沙滩上,那是越智龙平给他拍的裸身像,一眼看上去有种淫荡的感觉,而现在耕助手中的照片则充满男性的健康力量。不知为何,耕助总觉得两张照片之间有某个共通点。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昭和三十三年秋天,祭典的时候举办了相扑比赛,我父亲得了冠军,伯父给他拍的。也就是我父亲蒸发前一年秋天拍的照片。” “荒木先生,有个请求请你不要介意,这张照片能暂时交给我保管吗?” “警部发现了什么线索……” “不不,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相逢就是缘分,刚刚听说了你的遭遇,我对你的孝心非常感动。” 警部的话虽然有些失礼,但他确实需要这张照片。大概他要去找酒馆和鱼店的人辨认,此人是否是出入于被害的浅井晴家的那个人。 “您先拿去吧,请您一定帮帮忙找到我父亲。现在生死不明,简直活受罪,我和母亲没有一天过得安生。” 这个年轻人背负的阴影大概就源于此,在一旁的金田一耕助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从你父亲行李中找到的奇怪东西是……” “是这个东西,您仔细看看。” 定吉把手伸进刚才那个皮革的钱腰带里摸了一会儿,把右拳摊开,手中握着一个白棉布的荷包。他解开荷包上的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左手上,亮给两人看。这一看,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差点叫出声来。 定吉的掌中放着五个生锈的铜币和银币,那分明和从浅井晴家的味噌酱瓶里找到的钱币是同一种类。 二 越智龙平在第二天,也就是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五日下午三点左右来到刑部岛上。这一天上午,广濑警部补带着川岛美绪也坐船来到刑部岛。 这一班船上除了许多回岛的人,还有七个打扮不同的人。他们是为这次祭典表演神乐的神乐太夫,穿着纯白色的和服和裙裤,外面穿黑色条纹大衣,还带着两个装着神乐服装和面具的箱子,非常容易辨认。 “警部,金田一先生,我这次来穿着便衣,川岛美绪也是个普通的小媳妇,所以神乐太夫没有发现我是警察。其中一个领头人模样的男人问了我一些奇怪的事情。” 这是在刑部岛的派出所里。巡查山崎正在巡逻,当时并不在场。在让川岛美绪辨认三津木五郎之前,有必要先商量一下用什么办法让两人见面。矶川警部考虑到山崎口风不严,早早地让他去巡逻了,又让川岛美绪在派出所外面等着。 “你说奇怪的事情……” “大概二十年前,有一个神乐太夫在这个岛上蒸发了,他问我听没听说过这件事。” 蒸发……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听到这个词,面面相觑。 “广濑,这又是怎么回事?” “警部,您想到什么了……” “没有,待会儿再和你说。你先说说,神乐太夫在岛上蒸发了是怎么一回事?” “哎呀,我没听到多少。下津井不是离这里很近吗,而且现在一拨拨的人回岛上去,那个快七十岁的老先生把我当作岛上的人了。他突然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其他人就慌忙制止了那位老先生,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让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听到。那位老先生可能因为年纪的缘故,头脑不是很清楚,但他同伴慌乱的样子更可疑。这就是我听到的情况。您那里有什么……”广濑警部补试探地看着两人。 “神乐太夫一行住在哪里了?” “七个人都住到锚屋了。” “好。那你全力调查一下这件事。广濑,我这边也有个事情,在那之前,有样东西给你看。你对这个怎么想?” 警部从口袋里取出被汗渍弄脏的棉布荷包。他解开系口的绳子往左手里倒,从里面蹦出五个生锈的硬币。 广濑警部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用顾虑,拿起来看看。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广濑警部补一个一个拿在手里看,喘着粗气说道:“警部,不,金田一先生,这些也都是明治二十六年以前的。” “是的,明治二十六年这个年份到底有什么重大意义,金田一先生已经从锚屋老板那里问清楚了。这事以后再说。对这些银币和铜币,你是怎么看的?” 广濑警部补的意见和警部及金田一耕助的相同,断言这些和下津井巫女浅井晴家里的味噌酱瓶中发现的古钱币是同一种类。 “你是打算今天就回下津井吧?” “是的,我和她丈夫说好了,晚上就把她送回去。您有什么……” “那正好。这里有两张照片,你带着回去,让酒馆和鱼店的人辨认一下,看是不是出入于浅井晴家的男人。” “这、这是……” 警部把荒木定吉的故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广濑警部补的兴奋达到了极限。“定吉说他父亲清吉是在这个岛上蒸发的?”他兴奋得嘴角飞出了唾沫星子。 “不,定吉并不确定。因为家里账簿上有很多这岛上的人名,最近这个岛又很有名,所以来看看……照片上的人就是清吉,从清吉的行李中找到了明治时代的古钱币二十六个,定吉把其中的五枚和照片一起贴身带着。清吉就是阿清吧。” 警部补终于明白了警部的意思。 “我知道了。那么今天回到下津井之后,我马上就去酒馆和鱼店询问。可是警部,还有一件事,三津木五郎怎么办?” “这个人虽然年轻,用一般的手段却不行。这件事也要找你帮忙。”矶川警部充满苦涩地微笑着。 昨天和荒木定吉说完后,警部转而和三津木五郎交锋。当时五郎坐在前殿的台阶上,陪着真帆、片帆练习。听到警部叫他,他好像知道到自己了,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向警部。 “哈哈,真巧啊,警部不是来抓我的吧。” “你曾经被警察追捕过吗?” “哎呀,您用这种方式说话,老百姓可要讨厌警察了。” 他依然是一副灿烂的笑容。前面说过,他一笑就露出一对虎牙,很有魅力。 可是,仔细想来,他是在回避警部的问题。警部皱了皱眉头,但看到对方的笑容,好像又不那么生气了。 “听说你是从神户来的?你家在神户哪里……” “这是您的工作吗?” “别管这么多,心里没鬼就痛快地回答,难道你在旅馆登记了假名字?” “那您就去旅馆查查吧……我倒是想这么说,不过也太麻烦了,我就告诉您吧。我家在神户市垂水区瑞丘……” 后面还说了街名和门牌号。 “可是,你父母都去世了吧,现在家里有谁?” “我奶奶在。父母去世后,房子归到了我的名下。新田穰一家就在旁边,所以留老人自己在家里也不用担心。” “新田穰一是创立三新证券的人吗?” “哈哈,警部知道得真详细啊,是旁边这位侦探告诉您的吧。”五郎略微讽刺地说,“我顺便把三新证券的地址也告诉您吧。神户市生田区海岸大道……”他继续说出了具体位置,“您去那里查一查,我的事情就都清楚了。事先说明,我可不是什么怪人。” 虽然自称不是怪人,金田一耕助却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话多。 矶川警部不知道注意到没有,眯着眼睛说道:“你来这么一个岛上,有点意思啊。” “当然有意思了。我是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这种乡下古色古香的祭典,我还是第一回见到,而且我和巴御寮人还有真帆、片帆也混熟了。” 说着,他把手中的笛子放在嘴边,灵巧地吹起祭典的调子。 “怎么样,我很聪明吧。” 他呵呵笑着,慢悠悠地说,突然把目光投向定吉那边,“而且我还交了荒木这么一个朋友……对了,警部,您可一定要找到荒木的父亲。您刚才不是说了吗,相逢就是缘分。我是亲眼看见父母去世的,比较容易放下,荒木的父亲蒸发之后生死不明,就像他刚才说的,简直活受罪。他说当时报警了,可警察爱理不理的。我听说日本的警察不是很厉害吗?” 五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警部冷笑着说道:“三津木,你确实很聪明,简直像圣德太子一样。” “这话怎么说……” “圣德太子能同时和十个人说话。你刚才好像在专心和真帆、片帆玩,我们的谈话你却一字不漏地听去了。” “嗯……”五郎要说什么,又突然转换了话题,“警部来到岛上干什么呢?不会是来参观祭典吧。” “真帆和片帆知道我来的目的。” “嗯?” “五月末的时候,岛上发生了一起案子,我来过这里一次。当时见了巴御寮人和真帆、片帆。你可以去问问她们。三津木,后会有期。” “……就是这样的情况。我也听了金田一先生的建议,昨天故意没有说出浅井晴的名字。广濑,我刚才说有件事要你帮忙,你去和兵库县警本部联系一下,看看三津木五郎说的两个地点,他家的地址和海岸大道的三新证券地址是不是真的。这是地址。” 警部当时没有把五郎说的两个地址记在本子上,而是直接记在了脑子里。 昏暗的派出所里,广濑警部补把两个地址记在笔记本上,叹了口气。 “警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姓青木的男人奇怪死亡、下津井的巫女被害,还有两起蒸发事件,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蒸发…… 是的,当时蒸发这个词经常在报纸上出现,城市中也有,偏远的农村也有。既有抛弃妻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丈夫,也有丢下丈夫孩子行踪不明的妻子。这些被称为蒸发,因为当时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时代。 在大阪蒸发的男人,之后出现在四国八十八名寺朝拜的路上。后来发现,这个男人炒股票赔了很多钱,还不上债就蒸发了。有农村的小媳妇蒸发了,之后被发现在城市里做脱衣舞小姐,这是战后扭曲的解放观念,让年轻的女性踏上这条道路。其中也有模仿推理小说的蒸发,之后被认定为杀人案。荒木定吉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金田一耕助想起了青木修三录音带中的一段:“那岛上有恶灵盘踞,恶灵……恶灵……” 正在这时,站在派出所前面的川岛美绪好像等不及了,拉开拉门喊道:“警察先生,我可不能一直在这里等,办完事就快点让我回去吧。” 她怒气冲冲地说。 ①即丰臣秀吉。 第十章 龙平归岛 一 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五日下午,刑部岛异常热闹。 越智龙平并没有对全体岛民特别预告回岛的日期,但岛上的人觉得就在这几天,加上位于地藏平的越智府邸频繁有人出入,大家觉得他今天肯定要回来,全体岛民的神经如绷紧的铁丝一样紧张。 金田一耕助虽然也有这种预感,但他有他的工作。这天上午,他在派出所和矶川警部、广濑警部补仔细地商量之后,带着川岛美绪前往刑部神社。 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这一天也在刑部神社里专心练习祭典的曲子。定吉昨天说出了所有的秘密,心里很轻松,今天敲大鼓的节奏都明快了许多。 昨天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下山之后,定吉又见了巴御寮人。 “啊,原来你是柳屋家的儿子啊。刚才你突然那么问,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真是失礼。我现在能模模糊糊想起来,你父亲是个守信用的人。而且他做放药材的生意,见多识广,说话也很有意思。当然他就是做生意,从来没到屋里坐过,每次都是在办公室门口和我们说话。他长得像你,身体很棒。对了,他好像说过平时在老家务农。这个人蒸发了?” 这位像神仙一样美丽的御寮人,即使只是在感慨地怀旧,对定吉来说也达到目的了,更何况是在办公室里面的十叠间里。 父亲从来没有进过这间屋子,定吉却和五郎一起被请进来,他感到无比的喜悦和感激。壁龛的角落里竖着三张盖着油纸的琴,还挂着不知是何人笔墨的山水画卷轴。巴御寮人亲自为他们点茶,定吉的感激达到了极点。 真帆和片帆恰如其分地候在房间里,真帆把御寮人烹好的茶奉给五郎,片帆奉给定吉。两人和与金田一耕助初次相遇的时候相比已经融洽多了,大概是五郎主动交好吧。 守卫刚才在这个房间里单独和御寮人谈了一个小时左右,商量祭典的事情,然后脸色难看地下山了。他大概是去锚屋了。 南面的拉门开着,坐在房间里便能越过千叠敷的树林,清楚地看到濑户内海。一只也许是去往四国的交通船正驶入南面小岛的阴影中。 刚才南侧的院子里一直传来扫帚的声音,一个双手拿着扫帚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五人面前,是吉太郎。吉太郎今天穿着粗糙的棉布衬衫,外面是一件黑色短褂,背面印着阴文的两个巴的纹章,两襟上印着刑部神社,也是阴文。 吉太郎一副冷淡的表情,仔细地打扫完铺着沙子的南侧庭院之后,也不打招呼,一言不发地从众人面前走过。这个男人的出现让五郎和定吉惊讶得说不出话,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 “御寮人,这人是……”五郎小声说道,“前几天在这间屋子里琴笛合奏的时候,他也在那边偷看。” “他叫吉太郎,是神社里的童子。” “也就是神社的用人吧。” “不,他不是用人,他的本职是渔夫。” “御寮人,据说这一带的鱼因为水岛的公害,捕上来也不能吃啊。” “所以把鱼拿到水岛去让他们收购。锚屋的叔公是这么打算的,他在各方面都是个很精明的人。吉太郎就是他介绍给神社的,确实给神社帮了不少忙。” 御寮人若无其事地说着,五郎却对这个翻着眼睛看人的吉太郎有种莫名的反感。 巴御寮人笑着说道:“我家里有两个年轻姑娘,算上我是三个女人,丈夫又总不在家,叔公是替我们着想。我自己觉得无所谓,岛上的人却不这么想。真帆和片帆以前也是一样,五郎来的这两三天,她们变得开朗了,我心里真高兴。五郎,你在岛上的时候经常来吧,好好教育一下这两个孩子。定吉,你也一起来吧,我和你父亲也算有缘呢。” 御寮人把手放在榻榻米上致谢,连厚脸皮的五郎也不好意思了。他不知道御寮人是不是真心说这番话,觉得在全是女性的房间里待了太长时间,便起身说道: “荒木,我们该走了吧。” “你们要回去了?那我也不强留了,明天也要来啊。明天有很多岛上的年轻人来练习,你们也一起来吧。” 这是昨天的事。今天在刑部神社的院子里,果然有很多穿着祭典短褂的男人聚在一起,专心练习笛子和大鼓。其中就有和金田一耕助坐一条船来的松藏和信吉。他们俩没有练习曲子,而是在检查越智龙平捐赠的全新神轿。 “这神轿真是气派得吓人,本家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光这个神轿就得花一大笔钱。” 松藏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大叔,别说那种话了,我们只管嘿哟嘿哟好好抬轿子就是了。阿谦,阿辰,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这么盛大的祭典多少年都没有过了。” “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这个岛就很萧条了。” “松藏叔叔,今天是要把神轿抬到小矶的旅所①去吗?” “是啊,所以才把你们叫来。本家多半是今天下午回来,坐汽车通过的时候让他好好看看。” 五郎和定吉停止了练习,也来参观这个豪华的神轿。他们踮着脚站在人墙后面,正是让川岛美绪悄悄辨认的好时机。 广濑警部补穿着便衣和从山崎那里借来的短褂,一眼看去就是个普通的四十多岁男人。 “这就是这次本家捐赠的神轿?这也太豪华了。” 听到有人搭话,五郎回过头来,没注意到对方是谁,笑着说道:“是很气派啊。我明天还要抬呢。” 警部补装作惊讶的样子紧盯着五郎,说道:“那个,你是从哪里来的?好像在岛上没见过你。” “我是个游客,这位也是。”他拍了拍站在旁边的荒木定吉的肩膀,“我们去求了这里的御寮人,让我们在祭典的时候也过一把瘾。” “听你说话的口音,好像是东京那边的?” “不,我是神户人。但是今年春天刚从东京的学校毕业。” 说了这么多,足够川岛美绪偷偷地观察五郎了。可是,结果却是否定的。 本来她不愿意来辨认。虽然看到过两次那个年轻人,但第一次是背影,第二次也只是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没有记清楚长相。如果还是当时那身打扮,也许还能辨认出来,要是剪了头发剃了胡子,也许就认不出了。留在她印象中的只是那个满脸胡子一头长卷发的人。她来的时候就犹豫不决,结果果然如此。 她无法确定这是否就是当时的那个年轻人。本来一般的老百姓就非常害怕和警察扯上关系,更何况是杀人案。她本来就犹豫不决,现在不光是害怕,而且也不能断定到底是不是。 “年纪和身高很像,但当时的那个年轻人更粗野。刚才看到的那个人文文静静的。两个人给我的印象完全不同,所以,应该不是这个人……” 川岛美绪的话在来回兜圈子,矶川警部也只好放弃了。 “啊,好的好的,这些就够了,辛苦你了。那么广濑,你送夫人回下津井。金田一先生,越智先生好像要回来了,你不去码头迎接吗?” “警部,您也一起去吧。” 在地藏岭附近等待的矶川警部听完川岛美绪混乱的报告之后,让广濑警部补先下山,自己和金田一耕助慢慢地走下地藏坂。走到岔路口时,从地藏平那边开出两台汽车。 二 前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西装,握着方向盘。这大概就是越智龙平的秘书,龙平事业在岛上的总指挥松本克子。后面的车里有司机,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位六十岁左右、慈祥的白发老妇人。她穿着和服,给人感觉安详宁静。这位大概是新建的越智宅邸的管家、龙平的姑姑越智多年子。 两台汽车将站在道旁的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甩在身后,向新在家的方向驶去。 “那就是你说的秘书和管家吧。那个秘书好像很能干。” “毕竟是从美国回来的。” “你看,越智的私人汽艇好像准备出港了。” 今天上午,正在派出所商量的时候,山崎向矶川警部报告,说三名汽艇的驾驶员下山去了小矶。如今矶川警部看了看表,正好两点钟。 一个小时之后,克子和多年子乘坐的汽艇带着越智龙平从水岛回来了。从码头到小矶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从小矶被挤出来的人则站在新在家道路的两旁。大家对这位岛上的成功人士都想一睹为快,焦急地等待着。 码头上飘扬着万国旗,神官守卫、村长辰马以及岛上其他的权势人物也列成一队。守卫穿着白色的窄袖便服和黑纹裙裤,马脸上的八字胡耷拉着,本人似乎非常紧张,裙裤下的两膝还微微发抖。村长穿着一件旧晨礼服,颇有威严。其他的权势人物都是相似的打扮,但紧张程度和八字胡神官没什么两样。大膳没有出现。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并肩站在离其他人稍远的地方。在两人旁边,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站在人群之中。五郎的胸前依然挂着照相机,脸上却不见了迷人的微笑,有些坐立不安,很明显没有之前那么沉着。 “金田一先生,那个三津木五郎好像很激动。” “奇怪。荒木定吉反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也注意到了啊。那个年轻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岛上的……” 金田一耕助烦闷地摇了摇头。正在这时,码头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金田一耕助望过去,越智龙平正从私人汽艇上下来。同时,烟花在港口上空一个接一个地绽放,小旗从棉絮一样的烟中纷纷落下。 后来才知道,万国旗和烟花都是松藏带头,由回岛的人集资,从仓敷运过来的,就是为今天的这个瞬间作的准备。 这似乎也出乎越智龙平的预料,他吃惊地抬头看着天空,然后露出受宠若惊式的微笑,先和守卫,然后和辰马及村里的权势人物一一握手致谢。他的样子既没有自满,也没有傲慢,在素来严肃的表情中还有些不好意思。这又让等候他的人增添了好感。在一个人的带领下码头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万岁声。 龙平举手制止了欢呼,在人群中看了一圈,突然发现了金田一耕助,便毫无顾忌地走到他身边。松本克子和越智多年子跟在他后面,穿着黑色修身西服的松本克子非常漂亮。 “金田一先生,您还好吧,在岛上过得怎么样……” “每天都过得太舒服了。对了,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跟您说过的矶川警部。” 龙平略有吃惊地看了看警部,马上微笑着说道:“幸会幸会。我老早就听金田一先生提起您的大名。金田一先生,和我一起回去怎么样?警部也一起来吧。” 他抬抬下巴,示意停在码头旁边的两台汽车。金田一耕助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今天就不麻烦了。您家里一定也很忙。” 龙平考虑了一下,说道:“是啊,那明天傍晚来接您过去吧。警部也请一起来。” “好的,多谢您了。”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异口同声地致谢,龙平离开两人,走向汽车。两台汽车旁边是新建造的旅所,那里放着崭新的神轿。神轿的飞檐下面挂着一只凤凰,闪耀着璀璨的金色。 龙平从围在旅所的年轻人中看到了松藏,挥手和他打招呼。松藏深深一鞠躬,好像非常高兴。男青年们都围着头巾,穿着崭新的祭典短褂,风姿凛凛。 松本克子把前面那辆汽车的后门打开,立在一旁。龙平又向人群挥了挥手,坐进了后排。松本克子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龙平打开车窗,探出身子,对着旁边的男女老幼挥手。汽车发动了。 正好在这个瞬间,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情况。 在稍远的地方,一直紧盯着的三津木五郎突然激动起来,跑到汽车旁边,低声说了什么,仿佛是向领主上诉的农民一样。 定吉慌忙跑过去抓着五郎的胳膊,把他拽回来。多年子乘坐的汽车跟在后面。 金田一耕助后来问过龙平。五郎说的是:“爸爸!” 这时,岛上仅存的一条猪牙舟漂浮在刑部岛西海岸的海面上,吉太郎正不停地撒网打鱼。刚才烟花绽放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默默地打着不能食用的鱼。 ①举行祭典时暂放神轿的地方。 第十一章 神乐太夫 一 这一带的神乐如三津木五郎所说,被称作备中神乐。冈山县有相当多的神乐社团,这次被请到岛上的,是后月郡井原市附近村落的社团。社长叫四郎兵卫,已经七十四岁了。往下按照年龄排列,分别是平作、德右卫门、嘉六、弥之助、诚和勇,诚二十五岁,勇二十三岁,两人是兄弟,都是四郎兵卫的孙子。他们全部姓妹尾,听说他们所在的村落也全部以妹尾为姓。 虽然是神乐太夫,但他们不是以跳神乐为主业,平时和普通的农民一样,在村里从事农耕。到了秋天祭祀的时候,就穿上和服,在各个村落之间巡回。 所以每年秋天祭祀的时节,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每天都有演出,同一天常需要在两个村子里表演,到处都抢着请他们去,相隔十公里左右的村子也不少见。现代可以开车,比以前轻松多了。在以前,神乐太夫来往于各个村落之间,需要雇人用手推车装箱子,这也是冈山县秋天特有的景象。 神乐本身就非常耗费体力,旅途又很艰辛,体弱之人不能胜任。所以住在锚屋的神乐太夫一行人,各个都身体强健,长着一副好身板。最年长的四郎兵卫,虽然身材不高,但体格如岩石般强壮,完全看不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年轻的诚、勇二人自不用说,平作、德右卫门、嘉六和弥之助也都一样。 平作六十多岁,德右卫门、嘉六五十多岁,弥之助稍微小一点,三十多岁。 一行人鱼贯进入锚屋的时候是七月五日上午十点,他们住的就是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住过的一楼房间。四郎兵卫看到壁龛旁边放着一个旧旅行包,里面八叠间的衣架上挂着和式大衣,回头对领他们进来的大膳说道:“怎么,这房间有人住了?” “嗯,这位客人今晚让他搬出去。他人很爽快,说搬到二楼也可以。” “四郎兵卫,昭和四十三年来这个岛跳神乐的时候,应该也是住的这个房间吧。”平作说道。 “是啊,拉门外面就能看到水岛和鹫羽山。鹫羽山还和以前一样,水岛可完全变样了,你看那个大烟囱。”徳右卫门回答道。 嘉六也跟着说:“听说烟囱每增加一根,这岛上的人口就减少一些,传闻和实际情况不一样啊,今天来这儿看看,这个岛的人丁还挺兴旺的。” 这四个人似乎以前也来岛上表演过神乐。弥之助和诚、勇三人好像是第一次来,他们好奇地看着这豪华房间的内外。 “老板,那么我们可以住这里吗?” “当然可以,是我请你们来的,款待你们是我的责任。而且这里能住下七个人的只有这间房了,前面那个客人我来安排。四郎兵卫,收拾好了到账房来说说话,我也有些事问你。” 把七位神乐太夫和两口大箱子留在房间里后,大膳来到账房,他心里也不平静。刚才听村长说,停在小矶的越智龙平的私人汽艇要出港了,龙平今天终于要回来了,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越智龙平回来之后,不可能压根不见。即使不到码头去迎接,在家门口迎接的礼数还是要做到的。他想了想要穿什么衣服,拍手唤来了老女佣。阿岛来到账房外面。 “阿岛,给我准备有家徽的和服和裙裤,就是我常穿的那件。” “您是要去码头迎接吗?” “不,村长跟我说不用到那儿去,但也得到门口吧。反正他是坐汽车,就表示一下敬意。” “知道了,那我在旁边的起居室准备好。” 阿岛下去之后,大膳长时间地陷入了沉思,不时抽着烟袋。这时四郎兵卫穿着刚才那身衣服,来到账房门口。 “老板,方便说话吗?” “啊,四郎兵卫,进来进来。房间收拾好了?” “哪有,还乱成一团呢,剩下的交给年轻人好了。” 在四郎兵卫看来,六十多岁的平作和五十多岁的徳右卫门、嘉六都是年轻人。 “四郎兵卫,咱们很久没见了吧。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上次见是昭和二十三年,到今年正好十九年了。” “十九年了啊。十年就是一个时代,这都两个时代了啊。我们都老了,没办法啊。” “老板,可别这么说。我人老心不老,你也看不出有这么大年纪啊。” “哈哈,你这么说我可真高兴。最近为各种事情烦心,真是觉得上了年纪了。” “老板说的烦心事,是越智龙平衣锦还乡的事情吗?” “这事已经传到后月郡去了?” “知道的人太多了。只要和这个岛稍微有点关系的人就不会不知道。听说那人是被你从岛上赶出去的?” “四郎兵卫,这事就别提了。”大膳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这时,诚和勇出现在账房外面。两人都穿着牛仔裤和开襟衬衫,一身休闲的西式打扮。 “爷爷,我们想在岛上玩一下,可以吧?” “你们现在出去?马上就吃午饭了。” “我们尽量在那之前回来,要是晚了,就吃点饭团子和咸菜。我已经和那位阿姨说过了。” “这样啊,那也行,岛上的人正在准备祭典,忙着呢,你们别去添麻烦。” “那当然。勇,咱们走吧。” 大膳目送两人走出,问道:“这两个是你的孙子?” “是的,叫诚和勇,是十九年前给你添过麻烦的松若的遗孤。”四郎兵卫有些心酸。大膳瞪大了眼睛,说道:“你说是遗孤,松若去世了吗?我刚才还想问松若怎么没来,难道去世了?哎呀,真是的,明明体格那么好。” 四郎兵卫试探地紧盯着大膳,说道:“老板,如果确定松若死了,我们也就无所谓了。即使当时难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也就渐渐忘了,感情也会变淡。可是现在还都不知道松若是死是活。” 大膳像演员一样瞪着大大的眼睛,仔细地看着四郎兵卫,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四郎兵卫仍像试探什么似的,凝视着大膳眉清目秀的面庞。但是,他的声音怀着深深的悲伤,低沉地说道:“昭和二十三年,刑部神社举办祭典。我们受你的邀请来岛上表演神乐。当时也是七个人。那七个人里有这次也一起来的平作、徳右卫门、嘉六和我四个人。还有两人确确实实是死了,现在也没那么难过了。只有松若,现在还是生死不明,我心里放不下。唉,不说这些废话了。我们从头到尾跳完了神乐,岛上的人都很高兴,你也来道谢,还领了一大笔礼金。现在想想,当时这个岛还很兴盛呢。” “说到二十三年,许多被抓去当兵的年轻人复员回来。虽然有战死的,但只是极少数,大部分都复员回来了。当时黑市还很热闹,有很多人从本州偷偷来买鱼,我们也偷偷地往仓敷和冈山卖鱼。岛上的人一下子挣了不少钱。水岛变成那副样子,是之后很长时间的事情了。” 大膳的憎恶和抱怨都是冲着水岛去的。 “是啊,我们这样的外人看来,岛上也充满活力。跳神乐的时候,好多围观的人都跳到舞台上来。神社那边也是好事不断,前一年独生女巴招了上门女婿,夫妇感情很好,生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你心情也非常好。” “是啊。真帆、片帆是昭和二十三年五月末出生的,我给她们取的名字,记得很清楚。” “是的,我也听说了。你说没有比真帆、片帆更好的名字,得意了好长时间呢。” “哈哈,还有这种事啊。” “巴御寮人产后也一点没发胖,非常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当时她虚岁是二十岁,漂亮得耀眼。” “御寮人现在也很漂亮啊。” “是啊,肯定是的。这样的人到什么时候都年轻。我们一行七人载誉而归,那之后松若就经常不见踪影。” “对对,你当时好像也说过。” “他每个月消失一次,隔了两三天又回来了。问他去哪里了,他也绝口不提。松若当时三十三岁,家里有老婆和诚、勇两个孩子。诚六岁,勇四岁。夫妻感情也好,是个平静的家庭。自从他经常离家以来,他老婆阿照咬定他在外面找了女人。也难怪阿照吃醋,松若体格那么好,每次回来之后都累瘫了一样,说得露骨一点,夫妻间一周都没有夫妻生活。按照阿照的说法,松若肯定是被外面的女人榨得油尽灯枯了。过了一周左右,好不容易恢复了精力,夫妻生活也回到正常的轨道,松若却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用说下地干活了,连练习神乐也不上心。好像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无法抑制那种冲动,过不多久又消失不见。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七、八、九三个月,他在十月六日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用战后的话说,就是蒸发了。” 四郎兵卫絮絮叨叨地说着,没完没了。大膳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用指头拨弄着烟管,说道:“四郎兵卫,这话你当时也说过。松若失踪之后,你还来这里问过,说会不会来岛上了……” “是二十三年十一月中旬。我记得十二月又来过一次。” “那你应该记得我当时说的话。这是远离本州的小岛,来这里无论如何都要坐船。若有外人来岛上,肯定会被人看到。” “你是那么说过,可当时这里黑市盛行,仓敷、冈山,远的还有神户、大阪,好多做黑市买卖的都来这里。” “也许是像你说的那样。可就算那样,四郎兵卫,当时岛上的旅馆可只有这家锚屋。我不记得有那样的客人来住过啊。难道你认为我在说谎吗?” “不不,不是那样的。当时有人看到松若坐上了从下津井到坂出的船。但是我家不要说坂出了,在四国也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寄宿。船在中途停靠的岛上也没有,除了这个刑部岛。也许没住在这里,可岛上还有其他许多人家。” “这么说,你现在还对这个岛有怀疑?” “也不能这么说。落水的人,给他根稻草都会抓得死死的,我又没有别的线索。唉,你就当我这老头瞎说吧。” “哪里,我也理解你的处境。可如果我内心有愧,这次祭典也不会请你们来了。” “我当然知道。这次你能请我们来,真是难得,我们非常感激。只不过我听到这个岛的名字,就想起十九年前的事了。毕竟松若在这里的神社跳了最后一回舞。当时松若跳的是斩杀大蛇的素戋呜尊。他戴着素戋呜尊的面具,到底去哪儿了呢……当时马上要到秋天祭典的季节,大家都在忙着准备,他却在十月六日蒸发了。我又说这些了……你一定得原谅我。” 作为社团领头人的老人四郎兵卫,又没完没了地发起了牢骚。 二 与此同时,诚和勇两兄弟登上地藏岭,看到路边地藏菩萨像旁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西服,另一个穿着现在少见的和服和裙裤。不用说,是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他们正等着川岛美绪在上面的神社里见过三津木五郎后向他们汇报结果。 诚在矶川警部前面停下来。 “向您打听一下,去刑部神社,是从这条路直走吗?” “对,往前走一段,右手边有棵杉树,到那儿能看到神社的屋檐。但是……”警部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们不像是岛上的人。从哪儿来的?” “从井原来的。” “井原在后月郡吧。来这岛上干什么?参观祭典吗?” “嗯,是的,谢谢您。勇,走吧。”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矶川警部苦笑着说:“这次祭典真是出名。井原离这里很远,居然从那里来参观。” “那两个是摆摊的商人吧。据说明后天祭典的时候,要从神社一直摆到这里。” “是吗。他们是来事先踩点的吧。”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是神乐太夫。如果注意到,一定会问一问刚才广濑警部补说的二十年前神乐太夫的蒸发事件。 诚和勇两个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刑部神社下面的石头台阶。石头台阶上方传来热闹的祭典曲子的声音。可是,诚不打算登上台阶,他回头对跟在后面的勇说:“勇,刚才派出所的警察说,千叠敷在神社的后面。” “嗯,警察是那么说的。可是,哥哥怎么知道岛上有这样一个地方?” “待会儿再告诉你。在神社的背后,要怎么走好呢。看来不登上台阶是不行啊。” 刚才说过,石头台阶上面传来热闹的祭典曲子的声音,还混杂着许多年轻人打拍子的声音。诚好像一点也不想去那么热闹的地方,一只脚踏在台阶上,迷惑地环视着周围。他的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青,因为紧张,脸上肌肉僵硬。勇刚才就一直担心,同时觉得不可思议。哥哥为什么知道岛上有个叫千叠敷的地方? “哥哥,悬崖下面好像有一条小路,从那里能绕到神社背后吧。” “什么,有小路……”诚也看着悬崖下的小路,“嗯,也许是的。你眼睛真尖,咱们去那边看看。” 诚领头走向那条小路。勇担心地偷看哥哥的脸色,但还是跟在后面。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很好。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豁然开朗、视野宽阔的千叠敷。 “勇,你看,在悬崖上能看到神社的屋檐。警察说的神社背后肯定是这里。” “虽然说得没错,哥哥,这里也没有千叠啊。宽敞倒是挺宽敞的,一千叠也太夸张了。” “你别吹毛求疵了。这肯定是一整块花岗岩。能有这么大,叫千叠敷也不奇怪。” 诚用帆布鞋踩了踩脚下,那里长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像是舒适的垫子。两人走在橡树和栎树的叶子下面,蹑手蹑脚地踏入千叠敷里面。哥哥诚是这么做的,弟弟勇自然而然也这么做。诚的脸色越来越青,脸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搐,勇的心脏咚咚直跳,非常慌乱。 在能清楚看到海景的千叠敷一角,有七块分别能容一人坐下的岩石围成一圈。诚非常警惕地查看了每一块岩石后面。 “哥哥,石头背后有什么东西吗?” “要是有人就麻烦了。” 一个人都没有。从悬崖上面传来祭典的曲声以及年轻人打拍子的声音,千叠敷这里却很安静。偶尔从南面海上吹来的风吹过橡树和栎树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人?” “嗯,没有人。” “没人能听到我们说话?” “嗯,没人能听到我们说话。” 勇喉结一动,咕嘟咽了口唾沫。诚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勇的眼睛,说道:“勇,我现在要说的,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对爷爷和在旅店的叔叔们也绝对不能说。特别是爷爷容易激动,让他知道就麻烦了。” “哥哥这么说的话,我肯定不说出去。” “你能对神发誓吗?” “我发誓,对神发誓。” “好,那我就说了。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知道千叠敷这个名字。问题就在这儿,勇,你猜我是从谁那里知道的千叠敷这个名字?” “从谁那儿……”勇似乎很害怕,句尾在颤抖。 “从爸爸那儿听来的。是从在你四岁、我六岁那年的十月六日离家出走,然后失踪的爸爸那儿听来的。” 诚的语气虽然尖锐,但眼中似乎含着泪花。弟弟勇身体强健,哥哥诚却身体纤弱,有些神经质。 “你说爸爸知道这里?” “千叠敷这个名字可能到处都有。可是爸爸蒸发之后,爷爷怀疑就在这个岛上。这个岛上正好有千叠敷这个地方。这么看来,爷爷的怀疑果然是正确的。” “那么,怎么不跟爷爷说?” “不行,这种事怎么能跟爷爷说?他要是知道该多激动。爷爷已经上年纪了,不能让他那么激动。那个可恶的妈妈把咱们兄弟俩抛下改嫁之后,爷爷一个人把咱们两人养大,一定要好好对他。不如我们找到真相,一起给爸爸报仇。” “你说报仇,是找那个女人吗?” “看来你也知道。据说爸爸在外边有个女人。” “嗯,我从爷爷那儿听说的。爷爷从我小时候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和我说,爸爸被那个女人玩得很惨,肯定是被她杀了。” “是吧,肯定是的。我长得像妈妈,文文弱弱的,让爷爷失望了。你长得像爸爸,身体这么结实,而且越大越像爸爸,村里的人都这么说。爸爸对爷爷来说,是疼爱得不行的孩子。你这么像爸爸,爷爷才把希望都放在你身上,要是你帮爸爸报了仇,爷爷不知道得多高兴,多满足。这是对爷爷最大的孝顺了。” “哥哥,我也非常想给爸爸报仇。可是,千叠敷和那个女人有关系吗?” “有,我告诉你我是什么时候从爸爸那里听到千叠敷这个名字的。虽然是很小的时候了,但肯定是爸爸第二次离家出走的时候。妈妈当时非常生气,带着你回娘家了。第三天的时候爸爸回来了,被爷爷和当时还在世的奶奶狠狠地骂了一顿。他当晚抱着我睡,紧紧地抱着我,哭了起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千叠敷了。爸爸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爷爷奶奶,对不起我们,但还是禁不住去千叠敷的诱惑。当时爸爸还说了很奇怪的话。” “是什么?” “鸟叫后会怎么样之类的。” “鸟?是乌鸦?麻雀?” “不是乌鸦也不是麻雀,是你没听说过的鸟。” “他说鸟叫后会怎么样?” “我记不清楚了。毕竟当时才六岁,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没想到一个月后爸爸就蒸发了。”诚非常遗憾,“我长大之后,加入了神乐社,开始到各地演出。每次我都要在当地打听千叠敷,之前都没有打听到。结果今天问过警察之后……” 正说着,诚突然闭上了嘴,躲到了旁边的石头后面。勇见哥哥使了个眼色,也躲到了另一块岩石后。虽然并没有什么理由让他们这么做,但一种气息让他们不得不这样。真帆、片帆这对双胞胎姐妹很快走进了千叠敷,两人都穿着胸前有横纹的毛线衣和蓝色的裤子。 三 “片帆,你说有话对我说,是什么事?” 真帆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知片帆为何神情紧张。 “真帆,你昨天听了荒木定吉的话之后,想起什么没有?” “想起什么?” “真可气,你比我头脑灵活,记忆力也比我好,居然还假装不知道。” “什么假装不假装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是全忘了,那我就让你想起来。咱们小学五六年级,也就是七八年前的时候,从淡路来了一个木偶师,用人偶给咱们讲了一个巡礼的阿鹤的故事。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净琉璃的一段。阿鹤的爸爸叫阿波十郎兵卫,妈妈叫阿弓。木偶师用阿弓和阿鹤的人偶表演,妈妈哭得很厉害,真帆你也哭了,我倒是没哭。” “是的是的,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个木偶师是背着阿弓、阿鹤和阿波十郎兵卫三个人偶来的。我特别害怕十郎兵卫那个人偶,有时做梦还会梦见。可是,片帆,那跟荒木定吉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后来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那个木偶师在咱家住了一晚就走了,是吧?” “这我倒记得。” “过了半年左右,不是有警察来调查吗?那个人失踪了,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蒸发了。因为他来过这个岛,冈山还是哪里的警察还来问过话。” 真帆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有这种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啊,你当时是去仓敷了。正好是暑假,我本来也打算一起去的,但因为生病在家里躺着。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躺在枕头上,听到警察刨根问底地追问妈妈那个木偶师的事情。” “警察说那个木偶师在岛上蒸发了?” “怎么会?那个木偶师在咱们家住了一晚倒是真的,第二天早上我就和你一起把他送到小矶的码头去了,当时正好去上学。” “是的是的,我也想起来了。他说还要去下一个岛,坐上船的时候,他还和我挥手告别来着。” “对,这也和警察说了。我……说他确实离开了这个岛。可是警察说他之后又来过。那样背着三只人偶,很容易被人看到。警察说木偶师背着人偶出发,然后就失踪了。也就是蒸发了。” “真的和这个岛有关系?” “嗯,我当时也那么想。听警察说,木偶师在这里表演了木偶戏之后,到各处的小岛和村子里巡回演出,还回过一次淡路岛的家里,住了两三天,又出去演出。一般他出去一周,长的话也不过十天就回来了,在途中还从各地寄回来信和明信片,这次一个多月也没回来,连信和明信片也没有。他家里人担心在路上有什么情况,向淡路的警察报警,然后淡路的警察又联系冈山的警察,冈山的警察派人来这里调查。大概是这样的顺序。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这个事。” “片帆。”真帆担忧地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片帆,“你为什么要这么担心呢?你刚才不也说过,背着三个人偶来到岛上肯定会被人看到。” “嗯,话是这么说。可是,真帆,昨晚我才想到,如果把人偶放在行李中,衣服也换成普通旅客的衣服,在船上和岛上都不会被人注意。不可能一个一个地调查出入岛上的人啊。” “片帆,你到底想说什么……” “昨天听了荒木定吉的话,我感到害怕。不止一个和这岛有关系的人蒸发了,是两个。我想会不会是岛上有什么原因……” “片帆,你说原因,是什么……” 片帆沉默了好长时间,眼中现出泪光。她紧紧地握着真帆的手,说道:“真帆,你的性格真好,接受现实,安于现状,一点都不怀疑,我却想要看到所有真相。锚屋的太爷爷以前说过,咱们俩长得一模一样,内心却如同白雪和黑墨一样不同。真帆内心单纯,片帆善于察言观色,把人看得透透的。他说我不会看错什么。确实是那样。我最近觉得这个岛太恐怖、太恐怖了……” 片帆把真帆的手握得更紧了,如同大堤决口一样痛哭起来。 金田一耕助听刑部大膳说过,世间常见三代入赘,而刑部神社是四代入赘。大膳的双胞胎哥哥天膳是刑部神社神官的上门女婿,娶了神官之女琉璃,继承了神官的职位。当然这是他学习了神官的相关知识之后的事情。 他们夫妇之间只有一个女儿,叫珊瑚。又招了一个有当神官资格的上门女婿。这对夫妻间也只有巴一个女儿,于是就让在仓敷当神官的守卫当了上门女婿。 这样就是世间常见的三代入赘。守卫和巴之间只有真帆、片帆这对双胞胎女儿。所以大膳感叹,刑部神社肯定是要四代入赘了。真帆和片帆直到初中毕业都在岛上接受教育,因为岛上没有高中,真帆被托付给仓敷的御寮人,片帆被托付给玉岛的御寮人。两人都在今年春天从高中毕业,刚回到岛上三个月。 “片帆,你为什么觉得岛上恐怖呢?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吗?” “真帆。”片帆激动地想说什么,又好像马上改了主意,擦去泪水,用沉重地声音说道,“你被托付给仓敷的御寮人,她是个老实稳重的好人。而我被托付的玉岛的御寮人,和我一样,喜欢打探别人的底细。真帆你想象不到,她都跟我说了什么。我们离开岛的三年时间,岛上又发生了什么……” 这时片帆猛地一哆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环顾着千叠敷内部。 “这话说起来就没完了。真帆,我打算离开这个岛。我要逃出这个恐怖岛。” “逃出?什么时候?去哪里?” “还没决定去哪儿。总之要离开这儿,今天就走……” “今天……怎么……怎么……” “不要阻止我,我不会改主意的。这事我只对你说,不许你告诉别人。如果你告诉了别人,我会恨你一辈子。” 片帆急忙转身,向千叠敷入口的道路跑去。 “片帆,等等……别干傻事……” 两人的身影拐过悬崖下的小路不见了。藏在石头后面的诚和勇两兄弟走出来,脸色都青得发紫。 “勇,你听到了吧。” “哥哥,除了咱们的爸爸,这岛上还有人蒸发。” “嗯,而且不止一人,好像是两个人。” 兄弟俩面面相觑,浑身颤抖。 第十二章 水莲洞 一 金田一耕助正坐着猪牙舟环游刑部岛。导游刑部大膳和他坐在一起,划船的是越智龙平的表弟吉太郎。 他按照大膳的安排,捕捞不能吃的鱼卖给水岛联合工厂,不用离开这个他出生的岛屿也能生活下去,因此他非常感激刑部大膳。吉太郎投靠越智家的反对派头领刑部大膳,成为他的心腹,而且还为刑部神社做用人。 “我还能有什么样的活法儿呢?我的身体虽然健壮,却生错了家庭,从小我就知道这个道理。我和本家的龙平年纪相当,又是表兄弟,可是从各个方面相比,人们都说是天壤之别。本家的龙平是月亮,新家的吉太郎是王八,这话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了。好吧,我是王八,王八也好,我……本家的龙平英俊、聪明、机敏过人,我呢,丑、笨、家里穷,就是个丑陋的王八。可是,王八也有王八的志气,一旦被王八咬上,就休想让我松口。我……我……” 最近,关于龙平的传闻,不光在岛上,在附近都越传越盛,吉太郎的内心肯定也不会平静。金田一耕助是作为龙平的客人被介绍来岛上的。他划船载着金田一耕助的时候,脑中火箭般盘旋着各种想法。可是,他的特点是喜怒不形于色,这也是王八的特点吧。 这是昭和四十二年七月六日,也就是刑部神社祭典当日的午后。昨晚大膳把一楼的房间让给了神乐太夫一行七人,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搬到二楼的八叠间。这天,临时雇来的年轻用人阿关给他们送上午饭,两人吃得精光。正在这时,大膳来到房间,依然穿着单层的无袖外套。 “怎么样?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对这屋子满意吗?” “很好。两个人睡这么大小的屋子正合适。楼下十八叠的房间太大了,反而安不下心。警部,您说呢?” “我和金田一先生的想法一样。老板,您不用担心,这房间舒服着呢。” 这不是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的客套话。 锚屋原先是招待北前船船老大的青楼。这间房应该是当时分给头牌妓女的房间。二楼是一大排这样四四方方的屋子,只有这间海景房是八叠,其他都是六叠或四叠半的小房间。打开北侧的防雨窗,能看到从水岛到儿岛半岛再到鹫羽山,景色比楼下的十叠间还好。 “唉,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我把神乐太夫要来的事情给忘了,真是抱歉。” “哪里哪里。神乐太夫一行人怎么样了……” “哎呀,还乱七八糟的,为了今天晚上准备神乐呢……金田一先生。” “嗯?” “你说过想坐船环游刑部岛,待会儿去怎么样……”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对方。 “老板,可以吗,今天……您该很忙吧。” “祭典的事都交给村长和太夫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干不了什么,慢手慢脚地还给他们添麻烦。今天下午听说龙平要来接您,那之前就能回来。虽说是环游一周,但毕竟是这么小的一个岛。” 金田一耕助稍微揣测了一下对方的想法。在这个重要日子的午后,居然要带自己悠闲地环游,其中也许有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是他又找不到拒绝的借口。而且他以前和大膳说过,想从外面看一看刑部岛。 “这样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傍晚前能回来是吧?”金田一耕助叮嘱地问道。 大膳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道:“不要紧,不要紧,五点或六点前就能回来。六点钟太阳还很高呢。现在天长,而且这里和东京比起来太阳落山更晚。” 金田一耕助以前经常在冈山办案,对大膳的话深有体会。 “金田一先生,不要紧吗?这么重要的时候离开岛……” 矶川警部担心地问道。 大膳若无其事地打消他的顾虑,道:“不要紧,不要紧,不会让金田一先生怎么样的,也不会怎么样。矶川先生,你也一起来怎么样?” “我就不去了。我还是去看看神轿游行更有意思。” 这时,锚屋前面传来嘿哟嘿哟抬轿子的声音。五郎和定吉可能也在其中。 警部大概是想留下来看看神乐太夫一行人吧,为了二十年前的蒸发案件。 “那请便吧。金田一先生,请跟我来。” 金田一耕助发现自己纯属自作自受。他确实曾经想从外面看看刑部岛,也确实对大膳说过,却不希望是今天。可是,对方强行邀请,自己又无法拒绝。 金田一耕助这个人没什么脾气。他观察对方的脸色,为了不惹对方讨厌,委屈自己也无所谓,一直以来也因此吃了不少亏。 金田一耕助此时也对自己这种脾气感到厌恶。他驼着背,畏首畏尾地跟在大膳后面,走下宽敞的楼梯。矶川警部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 紧挨着宽敞楼梯的就是账房,账房的北侧是院子,那里的踏脚石直通面向大海的后门。阿岛等在那里,在他们来到院子之前就给金田一耕助准备好了木屐。 “啊?是从这边走吗?”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站在原地。 “哈哈,你看起来可是个风雅之人,比起一般的机动帆船,这不是更风雅吗。请吧。” 大膳自己先走下院子,踩着踏脚石走向后门。金田一耕助跟在后面,他后面跟着阿岛。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了看,一楼十八叠间的拉门开着,七位神乐太夫正穿衣戴面具,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位戴着滑稽的面具,摇动着铃铛,似乎是四郎兵卫。其他人则停下来,望着要从后门出去的大膳和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大膳把自己带出海,这些人是目击者…… 可是下一个瞬间,大膳打开后门的时候,金田一耕助还是吃了一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后门外面的石墙旁边停着岛上仅存的一条猪牙舟,随着潮水漂来荡去。持桨的人正是吉太郎。 “老板,坐这船去环游?” “是啊,我刚才说了,这比机动帆船更风雅……” “可是,这个岛周长不是有十四公里吗?” “不要紧,不要紧,吉太郎是从小划船长大的。他划得像箭一样快。是吧,吉太郎。” 吉太郎沉默不语。他依然穿着金田一耕助见过的黑色皮革连身服,脚上穿着没过膝盖的长靴。这身装束,无论多大的潮水都不怕。可大膳和自己……金田一耕助胆怯地看着大膳的无袖小褂和自己单薄肮脏的上衣和皱巴巴的裙裤。 “不要紧,不要紧,快上来吧。” 大膳先一步跨上船,在船里伸出手,拉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没办法,只好坐进去。 “请穿上这个,这样沾上些海水也没问题。” 大膳从猪牙舟的船舱里拿出两套蓑衣和斗笠。 “嗬,这可少见了。刑部神社办公室的大门口也挂着一套这样的蓑衣和斗笠。” “古代人生活的智慧啊,现代也用得上。金田一先生很在乎穿衣打扮吗?” “不,我倒不是……”金田一耕助学着大膳的样子把蓑衣穿在身上。 “斗笠待会儿用得上,先拿着就行。” 金田一耕助从大膳手里接过斗笠,这时从二楼传来声音:“金田一先生,你这身真风雅啊。” 金田一耕助穿着蓑衣,拿着斗笠,向上望去,矶川警部正从二楼的栏杆探出身子笑着。 “谢谢,我也好好体验一把。” “矶川先生,你的贵客金田一先生就暂时交给我保管了。” “拜托您了。金田一先生,走好。” 警部从二楼挥着手。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和警部的动作,给金田一耕助吃了颗定心丸。 他心里清楚,大膳和吉太郎对自己确实没什么好感。可是,如果两人想加害自己,也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大膳带自己出去的事情,矶川警部知道,一楼的神乐太夫们也看到了。 金田一耕助在心里偷偷嘲笑自己的被害妄想症。但他深深地感觉到,这两人身上的某种东西让他产生了这种戒备心。 “我们出发吧。” 阿岛跟到船尾,吉太郎划开桨,猪牙舟离开了锚屋的后门。 猪牙舟上有低低的屋檐,屋檐底下有个两叠大小的房间,而且门不是冲向坐着水手的船尾一面,而是面向船头,这样男女在里面干什么都不会被人看见。小房间的面积足够男女二人坐着喝酒。 “原来是这样,这里就是北国来的客人和妓女享乐的地方啊。” “哈哈,就是这个。金田一先生有没有女人啊?” “没有,我、我这方面完全没有。” 金田一耕助很难为情,口吃严重,五根手指狠狠地来回挠着鸟窝头。不管他多大岁数,这个毛病就是改不了。 两人在小房间里铺了编有花纹的灯芯草席,在烧着微火的炭炉两侧相对而坐。炭炉上烧着一罐热水,热水里烫着酒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两人膝前摆着一张猫脚式矮桌,上面有五个下酒菜,都是阿岛精心准备的。 金田一耕助并不嗜酒,但也不是滴酒不沾,只在必要的时候喝两口。大膳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准备了这些东西。可是,他为什么要在今天招待金田一耕助呢?难道是因为今晚耕助就要去龙平那里?或者是今天和明天的祭典上,大膳认为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自己也感到烦躁不安呢? 大膳和金田一耕助各怀心事地喝着酒,吉太郎划着猪牙舟,从小矶驶向大矶。大矶是相对遥远的浅滩,即将建设成海水浴场。 暗云低垂,天空似乎要落雨。海水偶尔从船的一侧打进来。准备蓑衣和斗笠果然是个恰当的选择。 二 驶过宽广的大矶海滨,花岗岩断崖逐渐出现在眼前。断崖越来越高,渐渐高出水面一百米,把整个刑部岛都遮住了,而且从这个角度看异常突兀,仿佛刑部岛是从海中跳出来一样。崖上和在鹫羽山看到的一样,长满了低矮的松树。 “这一片全是悬崖,所以岛上的入口只在北侧。岛上的人都住在大矶小矶一带。” 猪牙舟贴着悬崖,从岛的西侧南下。悬崖的高度多少有些不同,但从哪个角度看都一样。突然,从船行进方向左侧的悬崖上传来音量惊人的鸟叫声,远远地能望到鸟群飞过。 “岛上到处都是鸟啊。” “鸟是刑部神社的使者,捕捉和杀害都是被禁止的。” “这我也听说过。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觉得鸟叫有些不吉利,岛上的人不会这么想吧。” “虽然不觉得不吉利,但吵总是吵的。山里一旦没有食物了,它们就跑到田里祸害庄稼,没办法。从很久以前就禁止捕鸟杀鸟了。” 大膳悠然地举着酒杯,若无其事地说着。这时,鸟群的吵闹过于异常,他也不禁皱了皱眉头。周围充斥着啊啊乱叫的鸟鸣,头上飞过雨点一样密集的鸟群,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从猪牙舟里仰起头看,悬崖上聚集着大量的鸟,似乎正在瞄着下面的什么东西。似乎全岛的鸟都集中在那里了。 “吉太郎。” “在。”在船尾划桨的吉太郎冷冷地回答道。大膳和金田一耕助上船之后,这个男人是第一次开口。 “火葬谷里有什么东西吗?” 吉太郎没有回答,金田一耕助问道:“这里有个火葬谷?” 不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你现在看到的悬崖叫锯山。你看,悬崖边缘好像锯齿一样。那下面就是火葬谷。” “那是岛上的火葬场吗?” “不,岛上的人都是土葬。地藏平旁边就是墓地,岛上的人死了之后都葬在那里。但是也有外来人死在岛上,如果等家属来领尸体,尸体有可能已经腐烂了。这时得到警察的允许就烧掉。那里并不是火葬场,只是把人放在那里的石头缝隙里……衣服和东西当然交给家属……在尸体上盖上茅草,浇上油焚化。很久以来都是这样。” 这话题也不好玩。 “吉太郎就是负责火化的人。” 听到这里,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毛骨悚然。 “最近有这样的事吗?” “最近几年倒是没有……对了,矶川警部调查的那个青木春雄,他掉进海里死了,如果是在岛上死的,就要由吉太郎火化。那个男人好像在我的旅馆里用了假名。” 不知大膳是否知道,青木春雄是越智龙平派来的密使。但大膳依然像传统技能演员一样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看着金田一耕助。 正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猪牙舟悄无声息地驶入鸟群嘈杂的锯山后方。 “吉太郎。”大膳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一会儿去火葬谷看看,可能是那只野狗又咬死什么东西了。” “嗯,回去之后就去。”吉太郎简短地回答道。 “岛上有野狗……” “嗯,以前养狗的男人把狗扔下,全家离开了这里。被扔下的狗谁都不信任,跑到山里成了野狗。那是只土佐犬,很凶猛,岛上的人都害怕。吉太郎以前想开枪打死它,那家伙还很狡猾。” “吉太郎有枪?” “嗯,他有持枪许可证。打猎的季节一到,他就带枪到处转。” 综合以上的谈话,吉太郎就像是岛上的杂工。 “那只野狗最近好像没怎么露面,可能是死了。那样的话就给它埋了。吉太郎,总之你哪天去火葬谷看看。” “老板,明天去行吗?” “嗯,今晚祭典也会很忙。” 这时,船在悬崖下微微拐了个弯,好像来到了岛的南侧。从千叠敷上看到的小岛在对面两公里左右。 “金田一先生,那是千叠敷,下面就是落难渊。” 从悬崖上面看不到,千叠敷上垂下一条几米长的粗绳。从上面同样看不到,山脚部的悬崖向前突出一块,下面有个隧道似的洞。可能是错觉,海面在那里形成一个小旋涡。 “那叫眼镜岩。金田一先生,请戴上斗笠。”大膳说着,自己把旁边的斗笠戴在头上。 “为什么?” “我们进眼镜岩里面看看。上面会滴水,所以才准备了蓑衣和斗笠。吉太郎,交给你了。” “好的,老板。” 猪牙舟靠近了眼镜岩,旋涡比远望时更大,如果划桨的人臂力不强,船可能会被吸进去打转。吉太郎的臂力当然不成问题。 眼镜岩中的洞穴也比远望时更宽敞,猪牙舟全部进入也绰绰有余。 猪牙舟本来是为了男人抱着妓女享乐建造的,船身很宽,大概有两米。洞穴能绰绰有余地容下猪牙舟,如同一个小旋涡广场。抬头望去,数米高的地方是岩石的顶部,树根一样的东西盘桓其中。洞穴通向岛的内部,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洞窟。 金田一耕助窥视着漆黑一片的水中洞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洞窟中能被光线照到的部分都是水,里面一片漆黑,不知会通往哪里。 “它有个风雅的名字,叫水莲洞。本地人叫鬼岩屋。基本上没人进去过,去看看怎么样?” “时间够用吗?” “完全够用。吉太郎,划到里面看看。金田一先生会喜欢这种奇特的景色。” “老板,这个……”吉太郎走到小房间的屋檐下,给大膳递去一个古朴的煤油提灯。 “啊,对了,我也准备了一个,这个就给金田一先生吧。” 大膳从衣服下面的腰带里取出一个棒状的手电筒,按下开关点亮,交给了金田一耕助。 “吉太郎,注意点,海里的岩石碰到船底就麻烦了。不过你肯定能绕过去。” “老板,我去年以来就没来过这里。”吉太郎胆怯地说道。 “不要紧,你很了不起的。金田一先生,你游泳怎么样?” “不是旱鸭子,但也不怎么自信。” 出生在东北内陆地区的金田一耕助不是不怎么有自信,而是完全没有自信。 “那就相信吉太郎吧,不会让你淹到的。我虽然上了年纪,也还可以。吉太郎,走吧。” 大膳站在猪牙舟的船头,提着点亮的煤油提灯,发了个信号。 “是。”吉太郎回答,把船划入了鬼岩屋。 金田一耕助用手电筒照着洞窟的内部。洞窟宽六米左右,两侧都是突兀的岩石。岩石表面有许多纵向的龟裂,有的看上去像是几条大蛇缠在一起飞上天去。到处都是岩石的裂缝,像佛龛一样的裂缝中灌满了海水,像旋涡一样不停地流动。 金田一耕助把手电筒向上照去,离水面五六米的地方,能看到黑色锯齿状的岩石顶部,向内部远远地延伸开去。顶部不停地滴下水滴,大膳准备的蓑衣和斗笠非常管用。 “老板,这是明治多少年……”金田一耕助故意避开了二十六年这个年份,“是强台风的时候形成的吗?” “不是,这个不是。这是很久以前就形成的。文治元年七月七日,我们的祖先平刑部幸盛和六位亲随从千叠敷跳入下面的深渊,大将刑部幸盛的尸体据说漂到这个洞中。” 猪牙舟向里划入,外面的光线无法进来,周围陷入沉重的漆黑。撕裂黑暗的只有大膳提着的煤油提灯的亮光和金田一耕助的手电筒光。这个和外界完全隔绝的洞窟中悄无声息,只能听到吉太郎划桨的声音和水滴落在蓑衣和斗笠上的声音。在这过分的寂静中,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全身缩成一团。 “老板,这个洞窟到哪里?” “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看到目的地了。你马上就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带你来这个地方。” 大膳的话还没说完,水面中凸起一块三十厘米高的平地。金田一耕助用手电筒照了照周围,平地的面积有十叠大小。洞窟好像也在这里到了尽头,变成一人多高。 “这地方叫刑部岩,吉太郎,小心点靠上去。” 吉太郎仔细地把猪牙舟横着停在石头平地旁边,大膳首先下船,站到刑部岩上。 “金田一先生,注意点,岩石很滑。” 金田一耕助用手电筒照着脚下,提着皱巴巴的裙裤的裤脚,从船上迈到岩石上。石头上覆盖着一片海苔,木屐下面滑溜溜的,几乎要摔倒。 突然,木屐下面啪嚓一下。 “啊!” 大膳在旁边用手托住摔出去的金田一耕助。“是螃蟹,金田一先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金田一耕助很吃惊。这种漆黑一片的世界中还有生物存在。平地上有一片小动物在蠕动,是小螃蟹。螃蟹密密麻麻地在平地上向同一个方向前进,仿佛刑部岩在移动。 金田一耕助突然想起青木修三临终前的话:它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它是平家蟹……是平家蟹的子孙…… “金田一先生,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 “我觉得有点难受……啊,螃蟹爬到脚上来了!” “吉太郎,你到这儿用长靴把螃蟹踩扁。今年螃蟹特别多。” 吉太郎走到平地上,按照大膳吩咐的去做。 金田一耕助在旁边看着,说道:“老板,这里总是有这么多螃蟹吗?”说着,他把爬到裙裤下面的螃蟹抖掉。被螃蟹扎到的腿肚子有些疼。 “我每年来这里拜祭一次,这么多螃蟹还是第一回。啊,疼!” 大膳在小褂下面只穿了条便裤,不停地跺脚。 “老板,快点拜祭吧,都快被这群螃蟹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吉太郎的声音中带着恐惧。金田一耕助战栗着想起以前看过的蚂蚁袭击的电影。蚂蚁大军通过之后,人和动物都只留下骨头。 但是,大膳却意外地沉着。 “别说没用的。我们快点走吧,就当是为了金田一先生。” 刑部岩位于洞窟的最深处,最深的地方安置着一个佛龛样的东西。这个佛龛不是天然的岩石缝隙,明显是人工削凿而成,里面似乎放着一个五轮塔。佛龛和五轮塔的年代都很久远,上面长满了海苔。那里也有螃蟹。 大膳提着提灯走到那里,脱下斗笠和蓑衣,供上准备好的米和水,击掌后双手合十祭拜。 “金田一先生,你明白了吧,这才是真正的刑部神社。当年镰仓幕府严厉追查,最开始不能公开祭祀刑部殿下,所以就在这地下的洞窟里祭拜。最开始是供奉刑部殿下的铠甲,经过漫长的岁月,铠甲锈烂了,就换成了五轮塔,这都在古代的记录上。刑部殿下的忌日是明天,但明天要在地上举行祭典,我每年的今天先来这里祭拜。这些事吉太郎都很清楚。好了,金田一先生,我们快回去吧,可不要耽误龙平来接你。” 金田一耕助想,大膳说的应该是真的。可是,为什么特意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呢?是在告诉自己,岛上没有秘密的地方,除了鬼岩屋……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像这个洞窟一样的秘密地方吗?明治二十六年强台风之际,因山崖崩塌而埋在土中的刑部神社的香资箱是在这个洞窟中吗?青木修三说的腰部骨头连在一起的暹罗双胞胎也在这里吗…… 金田一耕助对一直以来的疑惑已经有了几分答案。如果是这样,大膳的行动也许是故意扰乱金田一耕助。 不,或许青木修三也来过鬼岩屋。数量惊人的螃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到连体双胞胎的一瞬间,让他联想到了螃蟹…… 三人躲开大群的螃蟹,狼狈不堪地离开了鬼岩屋。 第十三章 庙会惨剧 一 金田一耕助被吉太郎划船送回来,和大膳一起回到锚屋,松本克子已经开着汽车等在门前。 “等了很长时间了?”金田一耕助向来迎接他们的阿岛询问。 “嗯,半个多小时了。” “那可不好。金田一先生,你快点去吧。你晚上也去神社那边吧。” “我跟着越智先生……” “龙平肯定去神社。你一定也一起去吧?那到时候见。” “受了您这么多照顾,以后再来向您道谢。” “哪里的话,我应该做的。” 金田一耕助上了二楼。上楼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一楼的十八叠间,里面空无一人。神乐太夫一行应该是上山了。 他脱下被海水打湿的上衣,换了一件质地稍好的单衣,穿上唯一一条像样的裙裤。阿岛跟在他后面进来。 “矶川警部给您留了话。” “我正想问你呢,他干什么去了?” “他早早吃了晚饭出去了,说承蒙越智先生招待,自己还是住在这里……就说了这些。” “啊,好的,那也行。他下午干什么了?” “在一楼的房间里和神乐太夫们说话。对了,他们是一起出去的。” 看来矶川警部得到了有用的信息。 金田一耕助说道:“对了,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干什么呢?” “他们从早上就出去了……我还给他们做了两顿饭的便当。他们要去抬神轿。” “哈哈,真是个热心人。” 金田一耕助笑着,把换下来的白上衣和裙裤塞进旅行包,阿岛急忙制止。 “哎呀,那不是都打湿了吗?” “是都弄湿了。” “那您就放在这儿吧。装在包里会发霉的。我待会儿给您洗好。” 金田一耕助总是一副羞涩的样子。他这种不拘小节的人,总能勾起女性本能的母爱。接触他的女性都想照顾他。 “好啊,那就麻烦您了。总是麻烦您,真不好意思。” 金田一耕助穿上和式大衣,提着旅行包走到大门口,松本克子正握着方向盘等着他。她看到金田一耕助,马上下车打开车门。 “让您久等了,真抱歉。出去了一下。” “没关系,我刚才给社长打电话了,他也知道。” “那就好。” 汽车开动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一片万家灯火。鸟也回巢了,吉太郎应该不可能再去火葬谷。 “松本小姐是在美国出生的?” “不是,我是战后从学校毕业才去美国的。我表哥在那边。” “你是哪里人?” “横滨。” 果然她说着一口漂亮的普通话,是个有教养的知性女人,而且还是个美女。 从新在家到地藏平,开车一会儿就到。到处都能听到笛子和大鼓演奏的祭典曲调,地藏坂上全是人,大概都是去神社参观的。当时还不流行fever这个词,但当时大家都陷入了祭典的狂热。这种狂热在汽车到越智家门前时达到了最高潮。 抬着神轿的年轻人在门前疯狂地颠着轿子,围在旁边的信徒们手中的火把快要把天空点燃了。 汽车被人群挡住,暂时停车,有人看到了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来了。大家让开,让开。”喊叫的是松藏。 金田一耕助打开车窗,挥挥手,不知谁起了头,突然喊起金田一先生万岁。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觉得无地自容。 “松本先生,快让他们停下,我可受不起什么万岁。” 汽车逃似的驶入门内。越智龙平坐在府内宽敞的和式房间里,正在饭桌前等待。金田一耕助被越智多年子带进去。 “欢迎欢迎。金田一先生真受欢迎啊。” “您别说笑了,这全是沾了您的光。我来得这么晚,真是抱歉。” “没关系,松本小姐在电话里都告诉我了。快、快请坐。” 金田一耕助被让到上座,还无法定下心来。 “听说您和锚屋的老板去水莲洞了?” “去之前我都不知道还有那样一个洞窟。锚屋的老板请我沿岛转了一圈。” “有什么收获吗?” “没什么,没有和您的委托相关的。那件案子后来也没有什么进展……” “这样啊。”龙平有些失望,马上又目光锐利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知道岛上一个叫三津木五郎的青年吗?他胸前挂着个相机……” “知道。对了,他昨天好像对您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呢?” “他说爸爸……” “爸爸……”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 “我以为听错了,可事后想想,确实是爸爸。” “他叫您爸爸,那他是您的……” 金田一耕助凝视着对方,越智龙平眼里凝缩着激动的神情。 “嗯……” “那您想到了什么吗……” 龙平正要说什么,多年子带着两个年轻的用人来上饭菜。饭桌上摆的全是日本料理,还有两个酒壶。 “金田一先生,您喝酒吗……” “喝两杯没问题,要是多了……”金田一耕助的回答和白天对大膳说的一样。 “啊,对了,今晚我得去一趟刑部神社。”龙平又用方言说道,“姑姑,这里没事,您先下去吧。我有些话要单独和金田一先生说,添饭的时候我拍手叫您。” 多年子和年轻用人下去了。龙平一边给金田一耕助倒酒,一边说:“在我告诉您我想到的事情之前,您先跟我说说,这个三津木五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是矶川警部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对了,您知道住在下津井的一个叫浅井晴的巫女吗?”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这女人怎么了?” 金田一耕助详细地讲述了浅井晴被杀的前后经过,龙平的脸上现出不安的神色。 “所以矶川警部认为他是凶手……” “不,不能这么说。这个男人或许不是凶手,但警部怀疑他知道其中的内情。还不能断定当时的那个嬉皮士就是这个青年。您想到的是什么?” “嗯,那个……” 龙平心事重重地放下筷子。金田一耕助刚才讲的事情似乎让龙平的心情变得很糟,突然失去了食欲。龙平烦闷地提起筷子,把酒杯放在嘴边,突然又放下筷子和酒杯,在饭桌前正襟危坐。 “对不起,金田一先生,我并没有打算瞒着您,反而想主动坦白一切来得到您的帮助。可是,今晚不是时候。所有的事情都等到明天结束……明天晚上,我在刑部神社有重要的事情宣布。这件事做完之后,我把一切都告诉您,那时候再请您帮忙。” 龙平说到最后,已是前言不搭后语。他看了看表,说道:“已经这个时间了,我得去刑部神社看看。金田一先生,您有什么打算?” “可以的话我就不去了,下午那趟冒险把我累坏了。” 龙平稍稍考虑了一下,说道:“那您就住这里吧。偏院准备了客房。您可以先去休息。所有的事都等明天晚上,到时再求您帮忙。” 龙平猛拍了几下手,让多年子上饭,准备带家徽的衣服。 “我已经准备好了,金田一先生……” “金田一先生留在这里,吃完饭请带他去客房。” 吃完饭,龙平穿着黑色家徽大衣和裙裤,威风凛凛地走出大门。这时正好八点半。金田一耕助目送汽车驶出大门。 “请到这边来。” 多年子把他带到偏院的一间有着新木香味的八叠大房间,里面还有一个六叠大的套间,相当豪华。八叠间里已经铺好了被褥,枕头旁边有装着水罐、烟灰缸和打火机的银盆,还有电灯和几本周刊杂志。 “那请您好好休息,有事按铃叫我。” “谢谢您。” 多年子离开之后,金田一耕助打开旅行包,取出日记。他在桌子上简单地记完了当天的日记,一言不发地用手托着腮。 怎么也无法解释的是三津木五郎这个年轻人的举动。金田一耕助看到他昨天对龙平说了什么,那就像起义的农民向领主上诉一样。龙平的脸色相当吃惊,给耕助留下很深的印象。当时五郎说的是“爸爸”,而且龙平听到这句话后也想到了什么。回到地藏平的家里,他马上派人调查了三津木五郎。 当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杀人案的重要嫌疑人时,龙平确实异常狼狈。金田一耕助从来没见过龙平这个样子。他总是沉着冷静,充满自信,冷静和自信得近于残酷,他的自信大概来源于能看透对手的一切。 五郎的出现打破了他满满的自信。五郎喊的只有一个词:“爸爸。” 恐怕这对于极端谨慎的龙平来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奇招。 龙平确实很有可能有这种年纪的孩子。在来这里的交通船上,松藏不是说过吗,昭和十九年夏天,龙平和巴私奔,躲到丹波山里的温泉旅馆,大膳派人把他们抓了回来。如果巴当时怀孕了…… 另外,三津木五郎前几天自己也说过:“我是战败那年出生的。在战争结束之前一点。” 日本战败是在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之前一点就是七月或六月。 金田一耕助假设龙平和巴私奔到丹波山里的温泉是在昭和十九年八月,如果巴怀孕……掰着手指头一数,正好在昭和二十年六月生孩子。 可是,金田一耕助来到岛上之后,没有听人说过巴生孩子的事情。在大膳看来,这孩子自然是孽种,不可能公开地生,肯定是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被送走,生孩子也肯定是在刑部岛外面。当时日本不停地被美军的燃烧弹攻击,全国一片混乱,离开刑部岛的借口很好找。 如果巴平安地生下孩子,那孩子是被怎样处理的呢?当然不会杀掉。巴生孩子的时候,大膳肯定跟在旁边。大膳无论怎么恨龙平,也不会干那么残忍的事情。那么除此之外有什么方法呢?给别人寄养,或者给想要孩子的人。 金田一耕助猛然想起三津木五郎的话。 “你是在你父亲四十二岁的时候出生的,那应该有哥哥姐姐……” 面对金田一耕助的询问,五郎是这样回答的:“我是独生子,父母是老来得子,非常宠我。” 四十二岁才生孩子是太晚了。那就是结婚十年甚至是更长时间。世间倒是有结婚十年才有孩子的例子,但也非常罕见。 假设有一对夫妇结婚十年也没有孩子,又非常想要孩子,要是有人生了孩子又不想要,两家不是可以互通有无吗? 金田一耕助又想起来。他刨根问底地询问五郎的来历,五郎是这么说的:“金田一先生和锚屋的老板问了相同的问题,那个老板对我也是刨根问底。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来岛上,难道就这么少见吗?” 是的,锚屋的老板知道巴生下的孩子送去的那户人家姓什么。三津木并不是一个很常见的姓,甚至很罕见。有这样少见姓氏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而且年龄相符,大膳肯定非常狼狈。正赶上越智龙平回到岛上,他大概刨根问底地追问五郎的来历,五郎可能也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 那么巴会怎么样?她发现五郎是自己的孩子了吗?根据金田一耕助的观察,巴可能没有发现。 金田一耕助又设想如下的场景。 大膳说服了巴,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给别人。刚出生的婴儿当场就被交给三津木一家。可是,在产床上的母亲却不知道给了谁,要不然她将来去要孩子就麻烦了。 另一方面,领养孩子的三津木一家虽然知道孩子本来的姓氏和血统,但是不知道生母的身份。这也很平常。但是,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养母从生母手中接过婴儿却又互相不认识,真的可能发生吗?如果成立,一定有第三者介入。那么第三者是什么样的人呢? 金田一耕助想到这里,突然拼命地用五根手指来回挠着鸟窝头。这是他兴奋时的怪癖。而且此时他过于兴奋,从五根手指的速度之快和眼中的光芒里就可以看出。 第三者……中介人……产婆……想到这里,金田一耕助脑中如同黑暗里打了一道闪电。是浅井晴! 根据矶川警部所说,昭和三十年十月在下津井买下房子之前,这个叫浅井晴的女人在哪里做什么,相关信息完全不明,浅井晴这个名字是不是真名都值得怀疑。浅井晴以前会不会就是产婆呢? 她作为产婆,以前就认识想要孩子的五郎的养母。五郎的养母拜托她,让她找别人不要的孩子。 另一方面,大膳发现巴怀孕,找到了浅井晴,偷偷带她来岛上诊断。发现巴果然怀孕的时候,大膳肯定眼前一黑。浅井晴这时表明有人想要这个孩子,生意很快就成交。大膳带着巴离开刑部岛,躲进某个山里的温泉旅馆。 生产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五郎的养母接到浅井晴的联络,事先准备好婴儿的衣服和襁褓。从巴肚子里生出的孩子被浅井晴拿到另一间屋子,交给五郎的养母。得到期盼已久的孩子,五郎的养母马上离开了那里…… 这个不能称之为推理,因为证据太单薄。这只是金田一耕助的空想。可是,他执着于自己的空想,而且认为绝对有执着的价值。 但是,浅井晴给矶川警部的信中写着“二十二年前因复杂的原因而犯下的恐怖罪行”和“秘密现在已经结出了恶果”,这些话只是夸大其词吗?巴和五郎的养母都圆满地解决了问题,浅井晴不用这么紧张和烦恼。 这里是此空想的弱点。浅井晴若是因秘密被害,那么只能认为秘密背后还有重大的谜团。 这个谜团是什么呢? 可是,金田一耕助没想到,自己的思考陷入了错误的方向。他为还欠缺的重要信息着急,想进一步推进自己的思考。 这时,有人进来了。 打破金田一耕助冥想的是突然在主屋大门口炸裂开来的骚乱声。许多男人在喊,其中有松藏的声音。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 听到松藏叫喊,金田一耕助皱了皱眉,竖起耳朵。许多男人乱叫了好半天,终于从偏院的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在旁边的六叠间外停下来。 “金田一先生,您还醒着吗?”多年子的声音在颤抖。 “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金田一耕助拉开拉门,多年子眼中含着泪水,无力地坐在走廊上。 “龙平让先生马上去刑部神社……” “刑部神社发生了什么?” “那个……大家都激动得大叫,我不太清楚,好像神社发生了火灾……” “火灾……” “不,火灾听说马上就被扑灭了,可一片混乱的时候好像有人被杀了。” “有人……被杀了……”金田一耕助大声说道,自己也吓了一跳。 “是的,请您快去。龙平可能被人陷害,请您无论如何要帮帮他。” 对曾经被赶出岛的侄子无比疼爱的老夫人,听到龙平出了事,惊慌失措地哭了起来。 “我知道了,马上去。” 金田一耕助系紧裙裤的带子,前去相助。 二 五日夜里下起了暴雨,因此让人担心今天的天气。所幸今晚不用担心,祭典的诸项事宜一切顺利。 六点的时候,神官守卫在前殿向神敬上长长的祝词。前殿距离神社的院子有两米,一般的参拜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守卫的背后是巫女装扮的巴御寮人、双胞胎的姐姐真帆、村长辰马和村里其他几位有权势的人。应该在那里的片帆却没有出现。这时,还没有人注意到这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前殿后面用粗格子门隔开的是内殿,内殿正面的供坛上摆着越智龙平捐赠的黄金箭,灿然地发出异样的光彩。 一般祭典的祝词都很简单,这晚却格外长,也许守卫觉得今年的祭典和往年不同。祷告结束之后,前殿今晚就不再使用,也关了灯。关灯的时候是七点左右。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在神乐殿再次祷告。但这次的祝词就简单了,只是往聚集在神乐殿前面的人群头上恭恭敬敬地用布幡消灾除厄。 神乐殿高两米左右,比前殿稍微高一点,三面开着防雨窗,内部灯火通明。神乐殿里面挂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大刺绣条幅,一直垂到舞台上。条幅的落款写着“贺妹尾四郎兵卫,井原市志愿者敬赠”的字样,这是四郎兵卫从客人那里获赠的。这一带的神乐都被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备中神乐继承了出云神乐的系统,由“天之岩开启”、“大国主命让国”和“素戋呜尊斩杀大蛇”三篇神话构成。最开始是神职人员跳,随着戏剧色彩逐渐浓厚,神职人员无法胜任,逐渐改由农民中具有艺术能力的人来跳,这就出现了备中神乐中特有的神乐太夫。他们或父传子、子传孙,或拜师学艺,在农耕之余钻研技艺,子子孙孙世代相传。 今年七十四岁的妹尾四郎兵卫是备中神乐的巨匠,已经跳了五十年的神乐舞。他家从他祖父那一代就是神乐太夫,四郎兵卫也打算把技艺传给子孙。所幸独生子松若有艺术天分,又勤于练习,再加上身体强健,四郎兵卫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是他在十九年前的昭和二十三年十月六日离开后月郡的家后蒸发了,现在生死不明。 松若蒸发的时候三十三岁,正是大展宏图的年纪。对四郎兵卫来说,没有比这更痛心的事情,他现在也无法忘记松若。所幸松若留下了诚、勇两个孙子,现在四郎兵卫的希望都在两人身上。 二人想来也很可怜,不仅幼时父亲蒸发,第二年母亲也将他们弃之不顾,回了娘家,不久又改嫁。两兄弟由祖父母养育,没多久祖母又去世,靠四郎兵卫一个人抚养成人。 正因如此,两兄弟和祖父感情深厚,四郎兵卫也对他们寄予厚望。哥哥诚性格直率温柔,却缺乏神乐太夫最重要的霸气,而且身体虽不算虚弱,也称不上强健。相反,弟弟勇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像父亲,跳舞时的动作也有锐气,洋溢着青春活力,身体强健更不必说。所以他今晚扮演素戋呜尊,四郎兵卫自己扮演大蛇。松若最后一次表演是在昭和二十三年,也是刑部神社的祭典,这次和当时一模一样。 神乐殿里面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条幅背后,是一个二十叠大小的会议室,现在那里当作神乐太夫的休息室。像大膳对金田一耕助说过的那样,那里乱七八糟,华丽的神乐服装以及恐怖和滑稽的古怪面具散落一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大蛇的道具,虽然已卷成一团,长度也达七八米。在这个房间里,四郎兵卫等众人都很兴奋,互相说着话。诚和勇在角落里悄悄地聊天。 “哥哥,爸爸的仇人是这里的御寮人吗?” “能把爸爸迷得魂不守舍的女人,在岛上只有她了。十九年前她肯定非常漂亮。” “话虽这么说,可她简直像神仙一样纯洁啊。” “人不可貌相,没准那女人是个妖怪呢。勾引爸爸的可能是那个女人,但杀害爸爸的也许另有其人。” “那是谁……” “那女人的丈夫。那家伙出于忌妒把爸爸……” “难道是这里的神官……”勇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远处的四郎兵卫看到了他们,说道: “哎,诚和勇,你们在说什么呢,马上就要开始表演了。诚,你第一个出场,快点准备。” “是的,爷爷。” 正在这时,出了一点问题。在神乐之前,预定要跳一段巫女舞。巫女就是巴御寮人和真帆、片帆双胞胎姐妹这三人。可是人们突然发现片帆不见了。真帆当然被父母责备,装扮成巫女的她几乎要哭出来。 “片帆……” “片帆怎么了……” 八字胡守卫胡子乱颤,咬牙切齿地说道。事后想来,守卫从祭典开始就很激动。他刚刚在神乐殿消灾除厄,还穿着神官的正装。他们现在正在办公室的里面,即神官居住的房间。 “片帆她……片帆昨晚从岛上出走了。” “片帆从岛上出走了……为什么需要她的时候……你为什么瞒到现在?” “你别出那么大声,我来问。真帆,片帆为什么离开?” 眼睑涂成红色的巴御寮人突然改变了态度,一脸严肃。她的本质并不温柔,内心隐藏着非常激烈的东西。 可是真帆没有说实话。 “她一直不喜欢巫女的工作,爸爸妈妈也知道的。” 这一点她们的父母是清楚的。和逆来顺受的真帆不同,片帆很有个性,凡事总是要反抗。她对自己神官女儿的身份特别厌恶,最近这种倾向越来越明显。守卫和巴也注意到了。 “她说去哪儿了吗?” “她没有说,但我想是去玉岛了。除了那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什么时候走的?”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走后不久就下起了雷雨,我很害怕。” “真帆,你怎么一直瞒到现在?” “她说我要是告诉别人,就恨我一辈子。” 这确实像片帆的口气。 “御寮人,你之前也没注意到片帆不见了?” 守卫的语气中带着嘲讽。 “对不起,忙得团团转……我发现她不见了,没想到是离家出走……我以为她又闹脾气,藏到哪里去了。” “还是你没管住,哼!可是,有点奇怪啊。” “奇怪……” “要是昨晚去了玉岛,那边应该来电话啊。” “那么说……” 三人不安地面面相觑。这时,诚和勇从神乐殿的休息室走过来。 “那个……我爷爷,不,四郎兵卫问巫女的舞蹈准备好没有?” “啊,抱歉。你告诉他马上就好。” 大家慌作一团,因此没人注意到,诚和勇看巴御寮人和守卫的眼神中有着深深的怀疑。 因为这一番周折,巴御寮人和真帆跳过巫女舞蹈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但今晚刑部神社内部亮如白昼,许多小店排成一排,刚才划猪牙舟回来的吉太郎在各处点燃了篝火。八点左右,神轿伴随着嘿哟嘿哟的声音被抬了进来,在神社的院子里来回展示。围着神轿的信徒们举着火把,像要把天空点燃一样。 神轿巡回告一段落,完好无损地回到仓库中。这时,神乐殿里开始了神乐舞表演。 最开始是“天之岩开启”,然后是“大国主命让国”和“素戋呜尊斩杀大蛇”,可以说是彻夜不休。现代有电视这种方便的东西,即使是在偏僻的乡村也不缺乏娱乐,但接触活生生的艺术仍很少见。这也是神乐流行的原因。 火灾发生的时候,正是舞台上表演“天之岩开启”的最高潮。神乐殿舞台下面,三面都围着宽八十厘米左右的垂布。垂布从里面开始燃烧,发出火光和浓烟,一时间一片混乱。火灾让人激动,更何况人群都聚集在神社里面,因此现场一片乱喊:“着火啦!着火啦!” 人们通常短时间内都不能一下子找到解决办法。在人们哇哇大叫的时候,火已经把垂布烧光,烧到了神乐殿的柱子。舞台上戴着奇怪面具的手力男命和天钿女命也吓得左右乱窜。 这时,勇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条幅后面跑出来。此时还没轮到他出场,他还穿着条纹大衣。他脱下大衣,抽打着烟熏火燎的柱子。手力男命和天钿女命也脱了衣服一起抽打。摘下面具后发现,手力男命的扮演者是弥之助,天钿女命是诚。 在神乐殿下面救火的是松藏。松藏刚开始有点不知所措,但马上反应过来,跑到办公室入口处的大水缸旁边。水缸的盖子上有五个水桶,他用其中一个舀满了水。 “大家快传水桶!” 经历过战争的人都知道传水桶。又有四人跑了过来,分别舀了一桶水。人们排成五列,从水缸一直延伸到神乐殿。五郎和定吉也在其中。巴御寮人和真帆从办公室跑出来,吓得不轻。吉太郎穿着斗笠和蓑衣,在水中跑来跑去。 所幸及早发现,也不缺人手,不一会儿火就被完全扑灭,大概花了十五分钟。灭火之后,人们依然兴奋,三五成群地聚在着火的地方评头论足。越智龙平正在这时来到神社。 汽车无法开上刑部神社的台阶。越智龙平徒步走进神社,但他的崇拜者们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龙平皱了皱眉,环顾湿漉漉的神社院子,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匆忙走进了四敞大开的办公室。 他在办公室里大概待了三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一片死灰。这个男人罕见地眼睛充血,目光像锥子一样尖锐。 “越智先生,怎么了?” 矶川警部偶然看到了他。 “矶川先生,巴御寮人呢……”龙平的声音如同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一样滞涩。 “御寮人在神乐殿。刚才发生了个小火灾。” “啊,是啊,矶川先生,请您跟我来一下。” 龙平的语气和动作都极不寻常,矶川警部心里咯噔一下。他默默地跟着龙平走进了办公室。大门里面横着一条走廊。往右边走是神乐殿里面的会议室,往左走是前殿。 龙平向左走去。 前殿虽然关着灯,但有光透过格子门射进去,并不会看不清东西。不,那里的东西十分清楚。 “矶川先生,那个……”龙平的声音依然滞涩且颤抖。 矶川警部顺着龙平所指看去,一时间还没弄明白其中的意义。他屏住呼吸,凝神细看,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不由得跳了起来。 前殿的里面是内殿,前面讲过,两殿之间隔着粗格子门。格子门上贴着一个人。这里就不故弄玄虚了,那人穿着神官的正装,肯定是守卫。守卫人在内殿,脸冲里面,后背贴在格子门上,几乎要瘫倒在地,却仍然勉强站立。因为他背后插着一支黄金箭,箭羽挂在格子门的一格上。 黄金箭穿过守卫薄薄的胸部,箭头从前面露出来。 刑部神社的神官刑部守卫,被神矢从后背到前胸穿了个透心凉。 第十四章 太夫被刺 一 金田一耕助坐着来接他的汽车,从地藏平拐到地藏坂的时候,遇到了从山下上来的刑部大膳。大膳穿着带家徽的夏季正装,可能怕万一下雨,还披了件长披风,一只手拄着登山杖一样长长的手杖,另一只手提着灯。 岛上没有出租车,也没有人力车。从新在家到两公里外的这座山,必须爬上这段长长的山坡。也许是习惯了这种环境,大膳完全没有辛苦的样子,八十岁老人的脚步依然稳稳当当。 老人的身影浮现在汽车的大灯灯光里。金田一耕助让司机停下。在他喊停之前,司机已经踩下了刹车。司机是松本克子。 金田一耕助从车窗里探出头,说道:“锚屋老板,不上来吗?这山坡不好爬啊。” “啊,金田一先生,你要出去啊。龙平呢……” 正说着,汽车后面出现几个男人的身影。大膳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那些人是松藏手下越智家一门,都是为这次祭典回到岛上的。曾经畏惧于大膳权势的这些人,这次回岛之后,对大膳异常冷淡,没有一个去锚屋拜访问候。大膳不由得感叹风水轮流转,益发孤独。正当他一个人步履蹒跚地爬地藏坂的时候,看到这些人眼中燃烧的愤怒和憎恨,不禁感到恐惧。 “金田一先生,这是……” “您就上来吧,前面还有好长一段呢。” 金田一耕助半强迫地说着,打开车门。大膳吹灭了提灯,慌慌张张地坐进汽车,他似乎感到了这些人要对自己不利。大膳坐稳后,松本克子马上踩下油门。 “金田一先生,发生什么了?不是发生火灾了吧?刚才爬地藏坂的时候,看到神社附近的天空像烧着了一样。” “我也不太清楚。那些人一通乱喊,我也没听明白。松本小姐,你刚才送越智先生去的神社吧?是发生火灾了吗?” “是的。火灾没什么大碍。社长到神社的时候,已经全部扑灭了。” “那……” “我把社长送到神社的台阶下面,本来打算马上回去。社长说之后给我电话,到时再去接他。但是那里非常难掉头,我转了很长时间,差不多有五分钟。刚刚调整好方向,矶川先生……就是警部……从台阶上跑下来,说有杀人案,让我马上去接金田一先生。我吓了一跳,警部身后又有许多人大叫着跑下来,说什么是陷害,锚屋的老板和村长陷害本家……金田一先生,如果真是这样,请一定助社长一臂之力,请您帮帮他。” 秘书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冷静,并且要具备有效地处理事务的能力。松本克子平时应该是个称职的秘书,所以被越智龙平委以重任。但遇到杀人案这种异常的事情,也忘了平素的谨慎,在秘书的表面下,她本质还是个女人。 “我和辰马陷害龙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到底是谁被杀了?谁被谁杀了?” “神官……” “什么?你说神官守卫杀人了?” “不是,被杀的是神官……” “啊?神官被杀了?谁杀的……”金田一耕助问道。 “据说是社长。” “是谁说的?” “村长……” 松本克子当然知道岛上复杂的人际关系,她微弱的声音中能听出她非常不想挑拨这种关系。 情况是这样的。 越智龙平和矶川警部正在凝视被黄金箭刺穿的守卫的奇特尸体,村长刑部辰马晚一步进来。村长借着外面的光,发现了两个人,打了声招呼,可是两人都没有回应。村长不可思议地走到他们旁边,顺着两人出神凝视的方向看过去。矶川警部没有阻止他。 一开始,村长还无法理解两人凝视的意思。即使知道内殿里穿白色衣服的是守卫,也不明白守卫在那儿干什么,更不清楚龙平和警部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守卫,到底意味着什么。外面虽然有光射进来,屋内也不是很明亮。 随着眼睛适应了黑暗,村长终于明白守卫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了。他惊讶得几乎跳起来,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一口气……两口气……调整好呼吸之后,他马上转向龙平,在昏暗中几乎和龙平鼻子对着鼻子,盯着他说道:“龙平,这是你干的吧?是你这么残忍地把太夫刺死的吧?这不是你捐赠的箭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憎恨和嘲讽,仔细听还有一种快哉快哉的感觉。至少他对守卫的死既无悼念也不悲恸。 龙平好像非常意外,用狠狠的目光回应了贴上他鼻子的人。 “不,不是我干的。我来的时候已经……”他正说着,自己也注意到像是在辩解,便转过脸去说道:“警部,金田一先生……” “金田一先生没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他在我家。他说有点累,就留下了。” “那马上让他来。刚才山崎在外面……山崎巡查在这儿,让他来看着。尸检结束之前,谁都不能靠近。” 可是在他们说话之前,村长辰马已转身大踏步地走出了前殿,在外面大声喊道:“喂,大家听好了,巴御寮人、真帆、片帆听好了!” 听到村长恶毒嘶哑的声音,外面的喧闹一下子停止了,四周鸦雀无声。村长可能非常得意,故意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不要惊讶。太夫刚才被杀了!巴御寮人的丈夫被杀了!在前殿里面的内殿被杀了!” 村长似乎在等待群众的反应,在这里稍一停顿。他似乎对现场的气氛很满意,用嘶哑的声音更用力地说道:“你们猜是谁杀的?” “谁?谁杀的?”低沉而嘶哑的声音似乎是松藏发出来的,声音有些颤抖。 村长似乎更加得意,挺起胸脯。“你们猜是谁?你们猜是谁?我告诉你们,就是你们崇拜的越智的本家龙平!” “不好,警部,快去制止他。不然要出大麻烦。” 龙平抓着警部的胳膊。外面传来反对的声音。 “假的!假的!你太可恶了!”好像是松藏,“胡扯!胡扯!太夫要是被杀了,杀人的也是村长你吧!” “对!对!还有锚屋的老板!” 这种声音压过了村长嘶哑的声音。 矶川警部这时才理解龙平说的要出大麻烦的意思。他是怕村长被人围殴吧。这也可以看出,龙平非常自信他在回岛的人中间有着巨大的威望。 “走吧,总之先到外面去。” 矶川警部和龙平并肩从办公室的大门口走出。果然,村长和围着他的人群在对骂。村长马上就要被众人痛揍,脸色异常苍白。 看到警部和龙平,众人一瞬间恢复平静。松藏从中走出来。 “警部,村长刚才在这儿说瞎话,是真的吗?” “你说的瞎话是指……” “太夫被杀了……” “确实如此。” 一瞬间,人群中掀起不安的吵闹声。松藏又向前走出一步。“那么,凶手是在这里的本家吗?” “这还不清楚。村长,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不要说这些没根据的话,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 警部稳定住局面,招手让山崎过来。他让山崎在前殿入口处的台阶上看守,不允许任何人进去,然后走向刚才站在神乐殿下人群中的巴御寮人、真帆、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三津木五郎胸前依然挂着相机。 吉太郎虽然也在那里,但他留在后面,依然翻着眼睛窥视着那边的情况。 七位神乐太夫在神乐殿上怀疑地看着警部和越智龙平。诚和勇就不用说了,两人偷偷交换了眼色,咽下唾沫。 “五郎,你去问问……问问发生了什么……” 巴御寮人气喘吁吁地催促着五郎。她视线模糊,声音嘶哑。她尽量不去看越智龙平,龙平也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 “知道了。” 人群当中,只有五郎的态度和语言清晰明快。 “警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村长刚才好像说神官被杀了……” “三津木,你去和巴御寮人说。这点村长说得没错。” 巴御寮人把手放在额头上,一下子向旁边栽去,真帆和定吉慌忙从左右两边把她扶住。真帆的脸色和母亲一样惨白,但没有像母亲那样六神无主,只是露出非常害怕的样子。 “那么……”五郎舔舔干涩的嘴唇,“村长说凶手是在那里的越智先生,这也是真的吗?” 警部紧紧地盯着五郎的眼睛。“这还不清楚。” “您说不清楚,是有这种可能吗?” “我说了还不清楚。”警部少见地大声喊道,但好像马上后悔了,又面向巴御寮人说道:“夫人,真是非常不幸,我想让您尽快见到丈夫,但请您再等一段时间。我也只是稍稍看了一眼,还要详细地调查……” “说这些就可以了吗?这位母亲的丈夫是怎么死的?是被利刃刺死的,还是被绳子勒死的,还是被钝器打死的……” “三津木。” 警部执拗地盯着三津木的眼睛,想要说明情况,这时村长辰马在旁边大声喊道:“喂,年轻人,我来告诉你吧。太夫,就是我们的神官,是被越智捐赠的黄金箭刺死的。箭从后背……”他把手放到后背上,“穿到这里。”另一只手又在胸前十七八厘米的地方比画着,“箭头露出到这里。太夫被黄金箭扎了个透。肯定是个臂力很强的人,就像越智本家。” 这时又传来骂人的声音,警部回过头去。巴御寮人这回真的晕倒了,软绵绵地倒在五郎和定吉的胳膊上。 金田一耕助赶到的时候,这一切刚发生不久。 二 “这是个奇怪的杀人方法。不用这么干,凶手也能达到目的啊。” 不光是金田一耕助,所有人脑中都浮现出这个疑问。 金田一耕助前几天在锚屋的账房里见过作为凶器的黄金箭。被杀害的神官守卫去东京见了越智龙平,接受了黄金箭。他给大膳和村长展示的时候,金田一耕助也在场。这些读者都已经知道了。 当时村长把命名为光阴的黄金箭拿在手里挥舞了好几下。 “这箭头这么锋利,要是被扎上了,什么样的人都受不了。” 村长把箭放下之后,八字胡神官说: “怎么说那、那、那么不吉利的话……” 神官当时脸色都变了。而这不吉利的话一语成谶,现实摆在金田一耕助面前,死者正是非常高兴地接受黄金箭的守卫。当时谁能想到呢? 刑部神社的前殿里和刚才不同,前殿和内殿都亮着灯,让这具奇特的尸体显得越发可怕而凄惨。 守卫的尸体保持着和刚才矶川警部及越智龙平看到的状态。正式尸检结束之前,不能移动尸体。 守卫被神矢从背后刺穿。凶手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不满于刺死,还用很大的力量刺穿了守卫的身体。这难道说明凶手对守卫有着巨大的仇恨吗? 箭大概长六十厘米,从守卫背部上方刺入,从胸部和腹部的中间穿出,箭头突出向下。 箭羽的尾部距离后背有十七八厘米,从胸腹部穿出来的箭头部分也有十七八厘米。这样算来,守卫身体的厚度有二十五六厘米。从胸部穿出的箭头上沾满了血,背部的白衣上却只渗出了一点血,周围没有血沫飞溅。这样凶手沾上喷出来的血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而且,守卫背后突出的十七八厘米的箭羽挂在前殿后殿之间格子门的一格上,使尸体没有倒下,而是悬挂在格子门上,像被吊起来一样,好似一条鱼干。 人类的死亡在什么场合下都是严肃的,不管死亡方式是多么奇特,也不应嘲弄。笔者懂得这个道理。但守卫尸体的样子带有强烈的暗示和寓意。 格子门上有可供人弯腰通过的小门,平时是锁着的,现在向内侧半开着。 金田一耕助提着裙裤下摆,穿过小门,走进内殿,从正面看着守卫的脸。 不知是惊异还是恐惧,守卫的马脸上,两眼和嘴大张着,嘴中垂下黑色的舌头,八字胡耷拉着。守卫大概认识凶手——肯定是认识的,否则不会让人进入这个神圣的地方。 这位拥有三位御寮人的好色神官,临死前竟是这副可笑的模样。 像金田一耕助刚才指出的那样,凶手没必要这么做。只要把箭头从后背刺入几厘米,就能到达凶手的目的,没有必要这么残忍地刺穿。 金田一耕助突然想起狱门岛上的俳句杀人案,以及那起“恶魔的彩球歌”杀人案。前者是按照江户时代流传的俳句,后者是按照村中流传的彩球歌,一个接一个地杀人。岛上会不会有跟这种杀人方式相关的特殊传说呢?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起办了上述两个案子,面对耕助的询问,他说道: “金田一先生,我刚才也这么想,这具尸体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然后我问了问越智先生,他的回答是否定的。他是在岛上出生长大的,但没听说过那样的事。”矶川警部又放低声音,“刚才村长说,这得是臂力很强的人才能办到,像越智的本家那样的人。是不是凶手想嫁祸给越智先生?” “可是,臂力强的人又不只有越智先生一个。这岛上有很多臂力强的人,村长本人好像也挺强的。”金田一耕助笑着说道,“那边的小门没上锁吗?” “没上锁。正好是那样开着的。所以这不是密室杀人。” “即使锁着,这种格子门也不能叫密室。” “不是吧,金田一先生,箭放在内殿的最里面,如果小门锁着,不是密室杀人吗?凶手要进到内殿里面才行。” “嗯,也就是说,门没锁反而让我们轻松了,不用想多余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露出一口白牙,像讲笑话似的。矶川警部却还一脸严肃。 “是的。小门没锁,谁都可以进入内殿。但是被害者在这里,不会让一般人进去的。凶手是被害者的熟人,而且限于关系非常近的人,守卫对这人非常放心。” “确实如此,这样凶手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金田一耕助又看了看眼前守卫的尸体。从背部和胸部突出的箭羽和箭头让他很困惑。为什么必须用这么残忍的杀人方式呢? “医生呢……” “金田一先生,岛上没有医生。据说以前有,因为人口稀少,诊所开不下去,就逃走了。这里是没有医生和和尚的岛。我刚才借电话和下津井警局及县警本部联络,所幸下津井警局的广濑在那儿。我跟他说了一遍情况,他也吃了一惊。法医和鉴定的人不久会到。这时候就显出小岛的不方便了,还好越智先生有私人汽艇……叫朝日号,他说可以随便使用,现在出发去接他们了。” 金田一耕助刚穿过小门,回到前殿里,后面便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站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楼梯上,两人还穿着祭典的短褂。 “喂,你们俩,不是说了不能来这里吗?” “是的,但是锚屋老板让我们来。” 回答的是五郎。这个年轻人也脸色苍白,已看不到和蔼的态度。荒木定吉似乎很害怕,站在走廊上望着内殿。 “锚屋的老板让你们来干什么?” “御寮人醒了……” “御寮人醒了……然后呢?” “荒木,剩下的你来讲吧。” “嗯,那个,由我……”被五郎催促,定吉有些张口结舌,但可能是有一种责任感吧,他用清晰的语调说道,“御寮人不停地要看丈夫……不,是丈夫的尸体……不,是遗体。所以锚屋的老板说……” “嗯,锚屋的老板说什么……” “尸检之前不能动尸……不,遗体,那就由我带着御寮人来看一看。希望和您商量一下……他就说了这些。三津木,对吧。” “是的,正如他所说。警部,御寮人好像非常难受。” 警部可能还不知道,五郎曾对越智龙平叫过爸爸。金田一耕助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五郎。但是从相貌和体型中,很难找到龙平和这个年轻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警部到底是警部,有别的考虑。 “你们关系这么好,今晚是在一起吧。” “是的,在一起。我们现在就是一对神酒德利①,是吧,荒木?”五郎又恢复待人亲切的样子。 定吉有些惊慌。“啊?啊!是的,是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样啊。”警部微微点头,“金田一先生,怎么办呢?把御寮人叫到这里来……如果她乱碰就难办了。” “也可以啊,事先提醒她注意就行了。对了,想看遗体的只有御寮人?” “不,真帆也想看。” “还有锚屋的老板。” 酒壶二人组一人回答一句。 “村长说就不看了,他大概已经看过了。” 三津木五郎最后说道。 警部目测了一下外殿的面积。 “好,你就让三个人一起来吧。一个个单独来的话有点吃不消,对女人来说太可怜了。” “知道了。” 五郎和定吉走下楼梯,金田一耕助看着矶川警部的侧脸。 “矶川警部刚才问了那两个人奇怪的问题啊。” “什么问题?” “您不是问他们今晚是不是都在一起?” “啊,那个。”矶川警部一脸严肃地面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我暂时把今晚在神社里的人都列为嫌疑犯,那两人也不例外。荒木定吉似乎是怀疑父亲的蒸发和刑部岛有什么关系。三津木五郎呢,我怀疑他就是出入于下津井巫女浅井晴家的嬉皮士。不知道他在浅井晴被杀之前了解到了什么,或许和这个岛有关,所以才来到岛上。我现在也在怀疑,所以不能确定两人和被害人完全没有关系。虽然如此……” “虽然如此……”金田一耕助鹦鹉学舌般地反问道。 “就算两人各自有杀害神官的动机,如果是单独作案还可以理解,但刚刚认识的两个人怎么也不会共同作案。因此,两人今晚若都在一起,就能互相给对方做不在场证明。”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明快地回答。 这时,大膳和真帆一左一右搀扶着巴御寮人,从办公室里面的屋子里出来了。 巴御寮人和真帆都脱掉了巫女的衣服。真帆穿着薄薄的毛线衣和裙子,外加一件简洁的西装。巴御寮人穿着纯白的和服,胸前围着浅红色的腰带,腰带结长长地垂到腰上。在丈夫惨死的时候,这身打扮过于艳丽了,可能刚才在卧室里就是这身装束吧。 上楼梯的时候,矶川警部伸手去拉她。走上楼梯,踏入前殿,内殿的景象映入他们的眼帘。 “嗯!”大膳瞪着演员一样的大眼睛,低声叫道。 “啊!”真帆小声叫着,躲到母亲身后。 “御寮人,请原谅。警察正在赶过来。调查结束之前,不能移动遗体。让遗体暴露,万分抱歉。” 警部道歉的话似乎没有传入巴御寮人的耳朵。她看了一眼挂在格子门内侧、背上插着箭羽的丈夫,就一下子全身抽搐。但是她好像是要确认这个奇特的悬挂物似的,视线模糊地向前踏出一步。 “啊,请哪里都不要碰。” 不用警部提醒,她的左手紧紧地握住了大膳的手,抖个不停的右手死死地攥着衣襟。 巴御寮人和大膳靠近粗格子门,视线落在守卫胸前突出的那十七八厘米的染血的锋利箭头上。 “谁……谁这么残忍!”她发出肝肠寸断的声音。 “是谁!是谁!是谁干了这么残忍的事!村长说是龙平干的,那是假的吧?假的吧?假的吧?肯定是假的!” 巴御寮人的狂叫回荡在前殿内部,传到了外面的神社院子里。 越智龙平应该还在神社里。听到巴御寮人的喊叫,他会作何感想呢。两人曾经私奔过。对龙平来说,守卫是情敌。守卫被杀,龙平的处境马上变得不利,但曾经的恋人巴否定这一点,龙平听到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大膳这时严肃地说道:“是的,是的,这不是龙平干的。现在龙平是胜利者,相反守卫是失败者。胜利者对失败者就算做什么,也不会杀人。村长真是笨蛋、糊涂蛋、大蠢材。御寮人,弄乱了就不好了,可以了吧?走吧。” “等一下。”金田一耕助叫道,“那是真帆吧。片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真帆听到这句话,脸色苍白,突然嘤嘤地哭起来。 “金田一先生,我来告诉你吧。真帆,你带着妈妈回去,照顾好你妈妈。御寮人,不要再这么六神无主了。” 真帆哭着,牵着御寮人的手走下楼梯。大膳对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说道: “金田一先生,还有矶川警部,你们听好。我是来这边才听说的,也吓了我一跳,听说片帆昨天离开岛上了。” “离开?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昨天她只对真帆说了,不听真帆的劝阻就走了。真帆一直到今天傍晚都没说。太夫和御寮人从今天早上就忙得乱转,注意到的时候片帆已经不见了。责问真帆时,那孩子才说。片帆离开这里,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对了对了,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你们知道吗?” “知道什么?” “太夫他……”大膳冲悬挂着的守卫尸体扬了扬下巴,“他在仓敷和玉岛各有一个兼职神社,分别有一个女人,叫仓敷的御寮人和玉岛的御寮人。” “那事我知道,警部也知道。” “这就好办了。她们上高中的三年,真帆被寄养在仓敷,片帆在玉岛。片帆能去的地方只有玉岛了。但是如果那孩子去了,玉岛方面应该会来电话。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刚才还打电话去问了……” “结果是……” “那边说片帆没去。我想会不会片帆让她故意隐瞒,所以就把这起案件……”大膳又冲神官扬了扬下巴。他和村长一样,对守卫的死没有一丝悼念。“我说了这起案件,反正明天报纸上也会登出来。玉江……就是玉岛那女人的名字,她非常吃惊,说片帆高中毕业回到刑部岛以后,就没和她联系了,她还为这事生气呢,片帆真的没有来玉岛。为防万一,我又给仓敷打了个电话看看,那边也说不知道。仓敷的女人叫澄子,我跟她说了目前的情况,她大吃一惊,还关心巴御寮人和真帆的情况。总之明天她们两人都会赶来这里。可是片帆到底去哪儿了……” 比起眼前悬挂的尸体,大膳对将来的麻烦更担忧。警部出于职业本能,心中暗想,大膳打电话时澄子和玉江都在当地,这两人不会是嫌疑人。 ①指供奉在神前的一对酒壶,比喻两人言行一致,关系极好。 第十五章 火葬谷之鸟 一 广濑警部补率领一大群人,从下津井坐上越智龙平的私人汽艇朝日号,于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七日零点左右赶到刑部岛。船上也搭乘了许多新闻记者,刑部岛的神官被刺案件马上通过报纸、电视和广播传向全国,引起一片哗然。 案件发生当时,除了和案件毫无关系的摆摊商人以外,刑部神社内外的人全部被警部禁止离开。当然女人可以回家,但是警部要求她们如果想到和案件相关的事情,要马上向派出所或到神社里报告。 被禁止离开的人分成几组,各怀心事,一言不发,等着警察们到来。 第一组人是被害者守卫的家属。巴御寮人躺在神官居住的八叠大卧房里,额头上敷着冰袋。她正发高烧,处于昏睡中,浑身不时剧烈地颤抖,用尖利的声调说着梦话: “谁……谁……谁这么残忍……” 巴御寮人大概在梦中也看到了丈夫被刺的尸体。真帆陪在她枕边,不时嘤嘤地哭,非常可怜。 旁边的房间里,大膳脱了大衣,只穿着裙裤,枕在胳膊上躺着。村长辰马在旁边也脱了大衣,只穿裙裤,抱着胳膊盘腿坐着,胳膊像金田一耕助说的那样粗壮有力。他怄气似的滴溜溜转着眼珠,有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哈哈哈”地像傻瓜一样大笑。可能是想起刚才差点被群殴的场景了吧。 六个穿着和服正装的男人故意坐得离二人很远,围成一团,一言不发。这些都是越智龙平到岛上时在码头迎接的人。这些人虽然属于刑部家一门,但现在在犹豫加入哪家麾下,是左顾右盼的骑墙派。正因为如此,刚才露骨地攻击本家的村长辰马对他们来说相当不舒服。 第二组只有两个人,这两人坐在办公室接待处的长椅上,也是沉默不语。他们是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定吉偶尔偷偷地看看五郎,想要说什么。五郎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抿着嘴舔嘴唇。定吉脸上胆怯的神色越来越深。 第三组是龙平招待的回岛的人。这是人数最多的一组,大概超过了三十人。屋子里装不下,所以他们聚集在神乐殿外。这一组的头领当然是松藏,年轻人里有信吉、阿谦和阿由。他们都穿着祭典的短褂。 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七日是阴历的五月三十日,是所谓的月末之暗。而且是个阴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商贩们都收摊了,刑部神社里本该漆黑一片,所幸三个地方还有篝火,吉太郎也不时添些柴火,不至于太昏暗。虽然是夏天,岛上入夜之后仍然很冷,篝火正好可以取暖。而且这些人都喝了酒。 “喂,各位,警察马上要来,这里的人都要调查一遍,可不能随便乱说。”头领松藏醉眼蒙眬地看着众人。 “是啊,是啊,要是说漏了嘴,可会给本家添麻烦。” “村长那家伙刚才说了那么不要脸的话。” “都是忌妒。”松藏坚定地说,“现在刑部一党彻底完蛋了,反而越智本家一天比一天强。今天的祭典风光得很,气死村长那个家伙了。” 吉太郎又来给篝火加柴。神社里没有人和他说话,他自己也不开口。他本是越智一党,却彻底背叛了越智龙平。吉太郎给篝火加完柴,又啪嗒啪嗒地转到了前殿背后。 “叔叔,神户的叔叔,那个新家的叔叔住在这里?”信吉忌惮地询问。 “不,他家在小矶。神社工作多的时候,他一个人住在仓库里。说起来像条狗似的。”松藏的口气像吐出脏东西一样恶毒。 “那条狗被御寮人抱着睡觉呢。好像《八犬传里》的伏姬①。” “谁在说这种恶心话!”松藏向那边看去,“啊,是阿一啊,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种话?” “从哪儿?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在来时的船上,你对着吉太郎说,御寮人可疼你了。” “我怎么会说那种话。” “说了,说了,叔叔肯定说了。”信吉低声帮腔。 不,他本人虽然想压低声音,但酒入了肚,一下子声音就变得很大。 “是吗,那就当我说过吧。但是,我的原意可不是那么恶心。我只是说他作为神社的童子,受到很多照顾。就算御寮人心肠再好,怎么会抱着那种脏兮兮的男人睡觉,这也太胡扯了。” 松藏一口气说完,但怎么听都是装傻充愣,为自己狡辩,不过没有人再去追究这个问题。神官被杀害的时候,去揣测神官妻子和其他男人的关系未免太过分了。众人陷入寂静。 有人突然嘟囔了一句:“那个男人虽然脏兮兮的,但是臂力很强啊。从后背到前胸一下子刺进去,可能因爱生恨哪。哎呀,开玩笑,开玩笑!” 第四组是越智龙平和松本克子。这一组还有龙平的姑姑多年子。她在家担心,可干等着人也不回来,就过来了。这一组人在神乐殿里面。神乐殿三面的防雨窗自然都关着,三人坐在空落落的地板上,看起来相当孤寂。 龙平穿着和服正装,端坐在从主屋拿过来的坐垫上,不时拍打着膝盖。他紧闭双唇,眼睛望着空中,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多年子和克子离他很远,投去关心的目光,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向这边看,多年子和克子只好面面相觑。龙平此时给人一种无法接近的感觉,无法揣摩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也就无法再介绍这一组。 最后的第五组,不用说,是神乐太夫一行。他们在神乐殿背后的会议室。两个大箱子的盖开着,从里面取出来的华丽衣服和奇怪面具在宽敞的会议室榻榻米上散落一地。前面讲过,大蛇的道具也堆在房间里。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却一点都没收拾,谁都没有收拾的心思。 单是火灾就够狼狈了,之后又发生了杀人案,更是荒谬绝伦。尤其被杀的是神官,今年的祭典看来要到此为止了。祭典泡汤,神乐也就不用演了。 “四郎兵卫。” 四郎兵卫在箱子旁边双手抱头,悄悄地跟他打招呼的是平作。平作毕竟和四郎兵卫年纪最接近,作为神乐太夫也是最老的相识。 四郎兵卫双手抱着脑袋,突然抬起头。“什么事,平作?” 平作看着四郎兵卫,吃惊地说道:“四郎兵卫,你怎么哭了?” “上了年纪就变得脆弱了。我后悔啊。” “什么……什么让你这么后悔?” “就是今晚我让勇演素戋呜尊,我自己演八岐大蛇。你也知道,十九年前在这里表演神乐,松若跳了最后一回舞。当时松若演的是素戋呜尊,我演的是大蛇。这回我让孙子勇演素戋呜尊,也算是为松若祈求冥福。结果出现这种事,我的一番心意也白搭了。想想我就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么说,四郎兵卫你还觉得松若蒸发和这个岛有关?” 徳右卫门和嘉六一点点蹭到平作背后,两人都是一副异样的神色。四郎兵卫看着三人,坚决地说道:“我的想法不会变。仇人就是神官夫妇。刚才见到那个御寮人,我一下子明白了。那个女人,表面上像神一样干净,身体里却流着肮脏和腐烂的血。她把松若玩弄于股掌之中,让松若成了废物。她的丈夫神官因为忌妒,杀了松若。趁我还没死,我要给儿子报仇,却被别人抢先了一步。我后悔啊!” 四郎兵卫后悔得咬牙切齿,诚担心的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爷爷一激动,什么都开始乱说。”诚告诫勇。 看到四郎兵卫刚才的狂态,深爱祖父的孙子们心里也不好受。 “四郎兵卫,四郎兵卫,你这么激动也没用啊。这话要是不小心传到警察耳朵里,连你都会被怀疑的。” “我被怀疑也无所谓,可惜我这老头的瘦胳膊,不可能一下子从后背捅到前胸啊。”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警察来调查的时候,你打算说松若的事情吗?” “刚才有个自称是警部的人,不停地套话,我还捏了一把汗。好在你装作不知道,我也放心了。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呢?” “到时再说,随机应变吧。勇,你哥哥怎么了?怎么没看到诚?”四郎兵卫朝对面角落里的孙子勇说道。 “哥哥说去上厕所,出去了。” “上厕所时间也太长了。诚从这儿出去是十一点半之前,现在都快十二点了。”弥之助躺在勇旁边看周刊杂志。他霍然坐起来,看着手表说道。 这里只有弥之助是三十多岁。他放荡不羁,至今也没成家。他父母拜托四郎兵卫,说他要是好好地学神乐,性格也能稍微变好一点。可是他神乐学得也不怎么样。 “勇,你哥哥怎么了?你们刚才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你哥哥去哪儿了?”四郎兵卫脸上明显露出不安的神色,语气也很不放心,几乎要哭出来。 “哥哥可能是去千叠敷了。” “千叠敷是什么?” “在这神社后面,景色很好。” “你怎么知道?千叠敷的名字,你听谁说的?” “昨天从派出所的警察那里听来的。景色非常好,哥哥非常喜欢那里……” “景色再好,黑灯瞎火能看到什么。弥之助,麻烦你和勇去找找。这种时候晃来晃去会被警察怀疑的。” “嗯,知道了,爷爷。弥之助,我们走吧。”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很快就带着诚回来了。诚裙裤的膝盖部位全是泥。 四郎兵卫不安地睁大了眼睛。“诚,怎么回事,这泥……” “爷爷,不用大惊小怪的,只是摔了一跤而已。我在这儿憋得受不了,去外面散散步。” 但是诚的口袋里装着手电筒,这是来岛上之后在新在家的电器商店买的。 “爷爷,不,大家听我说,来了好多警察呢。” 会议室和神乐殿之间本来有隔板,现在隔板被拆掉了,中间隔着的只有四郎兵卫收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条幅。所以即使想说悄悄话,声音也会显得很大。如果说激动了,声音就传得更远。 神乐殿只有一幕之隔,坐在那里的龙平会不会听到他们讲话呢。不只龙平,在神乐殿下面醉醺醺的松藏一伙人的谈话,同样也会透过防雨窗传进来。 但是,龙平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闭着嘴唇,目视空中,纹丝不动,孤独愁苦笼罩着他全身。 二 “啊!啊!这、这是……” 这是被带到现场的广濑警部补说出的第一句话。不仅广濑警部补,他率领的调查人员全都在心中发出一样的声音。 但是,这些人早已习惯了奇形怪状的尸体。说到奇怪的尸体,不管什么样子,都必定令人毛骨悚然。但如果每次都害怕,就无法完成工作了。他们马上开始了惯常的行动。 照相组从格子门内外的各种角度按下快门,前殿和内殿里亮起一阵闪光灯。鉴定组则在周围撒上银粉,努力采集指纹。 其中脸色有些困惑的是下津井警局的法医木下。木下医生一把年纪了,捏着嘴边白色的胡子,困惑地盯着尸体的位置。这种悬挂的样子对于诊断尸体是非常不便的。 “广濑,这具尸体可以动了吧。否则我没法下手啊。” “嗯,可以了。藤田,过来搭把手。” 藤田就是前一阵子金田一耕助在下津井浅井晴的厨房里见过的那个年轻刑警。 藤田钻过小门进入内殿,先把卡在格子墙上的箭羽拔出来,抱起尸体放到内殿的地上。因为尸体上插着箭,既不能平躺,也不能趴着,最后只能侧着放。守卫穿着白衣和蓝色的裙裤,倒不用担心裤脚弄乱了,反正要全脱光,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的外伤。但脱掉和服非常麻烦,怎么样都得拔掉箭,除了切断箭头,没有别的办法。 木下医生脱掉上衣,交给藤田,挽起衬衫袖子,在尸体上面俯身。 “木下医生,您肯定知道怎么做,我希望尽可能准确地确定犯罪时间……” “广濑,我知道犯罪时间。当然也需要木下医生的专业医学鉴定。” “警部……您怎么知道……” “我发现尸体的时候立刻摸了摸,是为了查看脉搏。当时尸体手上还有余温,我觉得很奇怪。尸体胸口也残留着温度。” “那是几点钟?” “我当时本能地看了眼手表,是八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是您发现的尸体?” “不,不是我。我是第二个发现的。” “那最初发现的是……” “越智先生……越智龙平。” 矶川警部说着,扫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耕助为了不干扰调查人员,在前殿里到处躲避,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内殿。他无法理解插在被害者身上的那支黄金箭。 “越智龙平……先生?” “就是那个人,最近在岛上投下巨资的人。” “哦,捐资翻修这座神社的人啊。连被用作凶器的那支箭也是越智先生捐赠的吧?”广濑警部补眼中闪着怪异的光,“如果越智先生是这起案件的发现者,这意味着什么呢?” “先不管这个。金田一先生,越智先生从地藏平的家里离开的时候是几点钟?” “正好八点半。我送他到大门口,看着汽车出门后,我看了下表,刚好八点半。” “时间差不多。我是四点左右和神乐太夫们一起来这里的,八点二十左右起了火。” “是啊,有场小火灾。这火灾和案子之间有关系?” “我也不知道,但也不能认为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偶然事故。我已经禁止当时在场的人离开,准备好好调查一下。” “太感谢了。警部今晚在这里,给我们帮了大忙了。然后呢……” “火灾引起一片混乱,我就到外面去了。之前我一直在神乐殿背后太夫们的休息室里,和太夫们待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有什么收获吗?” “什么都没有,但他们肯定隐瞒了什么。火灾扑灭之后,我仍在神社的院子里。这时看到越智先生走上神社的台阶,我看了看表,是八点三十六分。” “若是八点半离开地藏平,也差不多。” “越智先生看了看湿漉漉的神社,又吃惊地看看周围,马上走进了办公室。我看到后也向办公室那边走,结果撞见了刚进去的越智先生,他显得很震惊。” “越智先生从进去到出来大概花了多长时间?” “嗯,两分钟……最长也不过三分钟。” “两分钟,不,有三分钟就能干很多事情。越智先生当时在里面干什么了?” “这不问他就不知道了。当务之急是询问相关人员,首先就要问他。毕竟他是这起案子最初的发现者。” “警部,我有问题……”金田一耕助从前殿越过格子门问道。 “嗯,什么事?” “您说八点二十分左右,您因为火灾从房间里跑到外面,是吗?” “是的,这有什么……” “您后面没有人从房间里出来吗?” “没有,我出来之前看过办公室后面的房子,大家听到着火的喊声都跑了出来,那里没人。我好像是最后一个跑出来的,当然不算神乐太夫他们。” “好的,多谢。”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不知为何变得气势汹汹,“刚才我和冈山县警本部打电话磋商,这起案件已经全权委派给我。也就是说,我是案子的负责人。如果有人在我后面跑出来,我会告诉广濑的。” “不好意思,为防万一多问一句,请不要介意。” 这时,专心检查尸体的木下医生确定了死亡时间。从各种方面观察,尸体死后大概经过了四至五个小时。现在正好是七月七日凌晨一点,可以断定案件发生在七月六日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这和矶川警部的话是一致的。 之后是一个一个地询问相关人员,这种记录非常无聊,写起来也很无聊,读起来更是无聊,但是又不能省略,否则记录就失去了真实性。 越智龙平最先接受讯问,时间是七月七日凌晨一点多接近两点的时候。紧接着是司机松本克子和龙平姑姑越智多年子,还有金田一耕助,都是讯问的对象。 这一组结束之后,警方从巴御寮人开始讯问刑部一家。所幸巴御寮人接受了木下医生的镇静剂注射,和刚才相比冷静多了。不,巴御寮人之前是村长刑部辰马接受讯问,接着巴御寮人的是真帆和刑部大膳。这些人都是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的人,不能不问情由便严加斥问或逼供,而且大家都累了,没有工夫搞这些东西。 这里有人被杀,是个严肃而可怕的事实。但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承认自己是凶手。肯定有人在说谎,而看破谎言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讯问是在办公室里进行。越智一族和刑部一族结束之后,轮到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的时候,夏日夜短,东方已经泛白。 被警察禁止离开的吉太郎在仓库里等着接受讯问。可是等着等着,他就在仓库里睡着了。听了回岛的那些人的说法,吉太郎这个男人似乎是个肮脏的动物。实际并不是这样,只要看一看他在刑部神社睡觉的仓库就能明白。 仓库大概有三叠大小,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放满了柴火、炭、扫帚和簸箕一类的东西,上层塞着旧工具。那里整理得井井有条,一点没有不干净的感觉。 上层的旧工具中间有一叠半大小的空间,铺着席子。住在刑部神社的时候,他就在那里裹上毯子入睡。从这点看来,他倒确实不苟小节。 七月七日早晨,吉太郎在仓库中醒来。阳光已经照进仓库,他吃了一惊,从身上拿出一个古旧的怀表。他穿着昨天划猪牙舟带金田一耕助和大膳环游全岛时的衣服,也就是黑色皮革连身服,外面罩着刑部神社的短褂,就这么和衣而睡。他看看表,五点四十五分。这时头上传来两三声鸟的叫声。 听到鸟叫,他急忙起身。仓库虽然紧挨着神乐殿背后,吉太郎却没有去神乐殿,而是拐向里面。里面有一段长满苔藓的狭长石头台阶,相当滑,但吉太郎可能是习惯了,一口气走了上去。 吉太郎走得太快,并没有发现石头台阶最下面的部分存在有人最近滑倒的痕迹。石头台阶沿着刑部神社的石墙,石墙下面有个能容一人钻入的佛龛,里面安置着和金田一耕助昨天在下面水莲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五轮塔。 可是,吉太郎没有看过去。转过石墙的拐角就是千叠敷。被橡树和栎树覆盖的千叠敷右边,七人冢安静地伫立在雾霭之中。 吉太郎轻手轻脚地穿过千叠敷,走上和石墙相反的小路。是金田一耕助以及诚和勇走过的那条路。龙平的汽车还停在正门台阶下面,周围没有人。从地藏岭下到地藏坂,吉太郎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他弓着背,像风一样跑起来。 三十分钟之后,吉太郎回到离小矶的房屋群稍远些的自家房子。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小屋更为合适。家里虽然贫寒,但里边收拾得很整洁,显示出这个男人喜欢干净。 吉太郎打开壁橱,从里面取出霰弹枪。枪身擦得很亮,应该是一直在做保养。他取出子弹带,给枪填上弹药。子弹带下面还连着一个皮革的剑鞘。吉太郎把子弹带缠在腰上,从剑鞘中拔出剑在眼前晃了晃。这把剑也磨得很锋利,从柄到剑尖有二十五厘米,发出锐利的光泽。 吉太郎把子弹带在腰上系紧,提着枪走到了房子后面。后面紧挨着山,沿着山脚有一道迂回窄小的山坡。坡很陡,吉太郎快速爬上去。爬了十五分钟左右,他大汗淋漓,停下喘了口气。他已经到了丘顶。 吉太郎擦擦汗,调整呼吸,环视着眼前荒凉的景色。天已经完全亮了,天空中鸟群飞舞,大概超过一百只。 在吉太郎眼下绵延开去的就是火葬谷。 对这个男人来说,比起警察,大膳的命令更加重要。 ①《南总里见八犬传》中安房大名里见义实的女儿,因受诅咒,与自己饲养的爱犬八房结为夫妇,并怀有身孕。 第十六章 人与犬 一 金田一耕助来岛上刚好一周,还未曾进入过吉太郎现在俯瞰的地界。 他在岛上的活动半径局限于新在家和刑部神社所在的兜山这一条线上,也就是限于有人烟的地方。人与人之间凄惨的纠葛和以血洗血的仇恨需要他,他也只对俗世间的人性恶感兴趣,久而久之,忘记了观赏大自然创造出来的奇观。 在岛上出生长大的人,对火葬谷的景色习以为常,不会把它当作新奇的景色挂在嘴边。大家也都是认为那里和岛上接连发生的一系列恐怖事件无关,所以没有人让金田一耕助去注意火葬谷。 但是,站在吉太郎曾经驻足的山丘上,眺望着脚下绵延的景色,即使是被庸常俗世浸染的金田一耕助,也不得不被大自然勾画出的奇景压倒。看这山谷就能知道,刑部岛全部由花岗岩构成。那里简直是花岗岩的墓地 。 每块花岗岩如一辆货车大小,在山丘的最底部层层叠叠,互相挤压连接,向南方延续两公里左右。刑部岛越往南越高,山谷也随之升高,最远处和站在山丘上的吉太郎的视线正好持平。吉太郎脚下约有八十米,所以这条山谷在两公里的长度上逐渐倾斜了八十米,宽度大概在两百米左右。其中奇岩巨石成百上千,层层叠叠。 巨石和巨石之间点缀着盘根错节的红松,但占多数的还是矮小的卧藤松。大前天,也就是五日那天,下了场猛烈的雷雨,雨一直下到深夜,谷底到处都是水洼。水洼汇成小河,在大矶和小矶的分界处流入大海。人们管这条小河叫千千岩川,是个很有诗意的名字。 吉太郎习惯了这种阴森荒凉的景色,早已毫无感动。他在意的是正在山谷上空盘旋的鸟群。前面讲过,数量有百只以上,有的在盘松的树梢上休息,窥视着谷底,似乎是在等待猎物。鸟群集中在山谷的最深处。 吉太郎擦了擦汗,调整了呼吸,聚睛凝视着山谷深处。不一会儿,他提着猎枪,沿着山脊向右转。山丘向下延伸至千千岩川的岸边,但走过河上的木板桥,又是一段险要的山坡。头顶上就是位于刑部岛西侧的锯山。 吉太郎沿着锯山山腹中的险路疾速向南。他注意着左手边火葬谷的动静,走了三十分钟,来到锯山和矗立在岛南部的兜山的交界处。向左有一条小道,风化的花岗岩碎石铺满了道路。这条路很难走,穿着长靴的吉太郎却不以为意。 吉太郎右手提着猎枪,挺直身子,调整好节奏,登上斜坡。不一会儿,他来到一块有百叠大小的巨大花岗岩上。这块平整的岩石明显经过人工雕凿。 平整的花岗岩背后,突出着一大块像屏风一样的厚重的花岗岩。岩石中有一人大小的空间被挖空,其中安置着一尊佛像,是药师如来。各地都有药师如来能治眼病的传说,这个岛上也流传着相同的信仰,以前这里有许多善男信女为求治眼病来此朝圣。此外在花岗岩屏风上还有一处大大的朝圣堂,这是用人力将天然的坑洼加以雕凿修建出来的,墙和地面上以前好像还铺着木板。但最近由于医疗保险普及,人们可以简单地得到医生的治疗,这种信仰日渐衰退,朝圣堂墙上和地面的木板也已腐朽不堪。 岛上的人管这块岩石叫药师岩,管前面那块平整的花岗岩叫药师台。 吉太郎站在药师台上,向北望去。这里确实是山谷的尽头。荒凉的山谷长两公里,宽两百米,从吉太郎所在的药师台一路向北下沉。和刚才在山丘上眺望相比,近距离地观看山谷的景色更加让人觉得怪异。 药师岩的背后就是兜山,兜山的山顶建有刑部神社。走下刑部神社的石头台阶,向地藏岭的途中有条向左的岔路,从那条岔路可以通向药师岩的东侧。同时那条路又通过地藏坂的脚下,到达千千岩川河畔,在山谷中窄窄地蜿蜒开去。 太阳虽然已经升得很高,由于东侧高耸的地藏岭和地藏坂的遮挡,谷中还是一片阴翳。吉太郎站在药师台上,环顾着视线内层层叠叠的巨石的各个角落,用手拢住嘴喊道:“阿修罗!阿修罗!你在哪儿!” 吉太郎用嘶哑的声音大吼道。回音层层折返过来。 “阿修罗!阿修罗!你在哪儿……” 阿修罗是被主人抛弃的凶猛野狗的名字。 距吉太郎所在的药师台约两百米处,巨石之间立着一棵孤松。当地人叫它老爷松,是一棵古树。老爷松并不是一个尊称,盘旋扭曲的松树令人看着难受,像老人的身体一样。 吉太郎大声嘶吼的时候,老爷松的树梢上有几十只鸟飞起来,啊啊乱叫着飞向山谷的上空。也许是被这种骚动惊吓,西侧锯山山腹和背后耸立的兜山山崖上的群鸟也一齐飞起来,和从老爷松上飞起的鸟合在一处。现在山谷的上空像撒了层芝麻,被小鸟的黑点覆盖。 鸟群一时间疯狂地在天空盘旋,过了好一会儿才各自回到位置,停止了鸣叫。但还有二十只左右在天空飞舞。 吉太郎仔细观察着天上的鸟和回到老爷松树梢的鸟。这些鸟都盯着山谷中的一点。 离老爷松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五六块超过一辆货车体积的花岗岩巨石,层层叠叠垒在一起。鸟群盯着的是这些巨石的后面,那里似乎有吸引鸟的东西。 吉太郎拿着装上子弹的猎枪,以便随时可以发射。他又用嘶哑的嗓子大声吼道:“阿修罗!出来!我知道你藏在哪儿!你把什么拖进来了?不,把什么拖出来了?” 吉太郎喊过之后,为了等它的反应,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可是,没有他期望的反应。 “阿修罗!出来……” 只有回声,仿佛是在嘲弄他的愚蠢。 吉太郎转到药师台左边,跳下三米左右,站到一块巨石上。花岗岩体积巨大,吉太郎一个人踩在上面,不用担心摇晃。他留意着周围,又跳到了另一块巨石上。有着巨大重量的巨石叠在一起,在巨石间跳跃也没有危险。 但是,吉太郎的神经绷紧到极致。他非常了解阿修罗这头猛犬的性格。 吉太郎唯一的爱好是打猎。到了狩猎期,吉太郎就提着猎枪,在附近的岛上来回转。这是他唯一的爱好,因此他想要一条猎犬。他想经过好好训练,阿修罗也许会成为一条理想的猎犬。他几次尝试接触阿修罗,用尽心思讨它的欢心,想要驯服它。可是每次都失败了。 被主人抛弃又受到村里人虐待而逃到山里的野狗,对人类极度不信任,甚至憎恶人类。吉太郎越接触,阿修罗就越讨厌、憎恨吉太郎。狗本来就是聪明的动物,野化后警戒心变强,智谋也变深。也就是作恶的知识得到发展,变得狡猾。 而且,今天吉太郎并不是带着驯服它的好意。他按照大膳的命令,想要一枪射杀这个岛上的麻烦。吉太郎当然知道,对方能感受到这种恶意,因此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吉太郎警惕着不知会在何时何地蹿出的猛犬,跳下一个个巨石,到了扭曲的老爷松树前五六米的地方。老爷松树梢上的鸟嘎嘎地叫起来,或许是提醒注意猛犬,或许是警惕吉太郎的信号。吉太郎不明所以,口中轻轻地咂舌。 “嘶、嘶!” 他偷瞄老爷松的树梢。突然间,背后一股强烈的压力让他扑倒在巨石上。 “完、完了!” 心中暗叫的吉太郎由于恐惧,舌头和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从背后扑过来的自然是阿修罗。这条狡猾的猛犬躲过吉太郎的搜索,从石头后面穿过,不知何时绕到了吉太郎的背后。猛犬把吉太郎扑倒在巨石上,一下子又跳回后边。这一瞬间的宽裕给了吉太郎站起来的机会。 吉太郎刚翻过身,小牛般大小的凶猛土佐犬便跳过来咬吉太郎的咽喉。它眼睛的神色和叫声绝不是在向吉太郎示好,恐怕打算撕裂吉太郎的喉咙。吉太郎内心惊悸,喉头也鼓起来,但自我保护的本能救了他。 吉太郎由左手握着猎枪换成了双手持枪,把枪身横着塞进猛犬张开的大嘴里。阿修罗咬住的不是吉太郎的喉咙,而是坚固的枪身。没有命中目标的猛犬狂怒,脖子左右剧烈摇摆,想要把猎枪从吉太郎的手中夺走,前肢咔哧咔哧地从吉太郎的胸部抓向腹部。幸好吉太郎穿着皮革的连身工作服,冲击很小。尽管如此,看到逼近眼前的猛犬面孔,吉太郎也不由得吓得汗毛倒立。 阿修罗刚才可能撕咬了什么,从鼻子、嘴到下巴,都沾满鲜红的血,可能是吃了兔子。这不毛的山谷中栖息着兔子和黄鼠狼,吉太郎知道那是阿修罗的食物。 阿修罗名副其实,是一头恶鬼。它骑在仰面躺倒的吉太郎身上,咔吧咔吧地咬着坚固的枪身,以怒涛之势扭动着身体,头剧烈地左右摇摆,想把枪从吉太郎手中甩出。它的鼻息和嘶吼声非常骇人。 可是,这正中吉太郎下怀。他两手抓着枪身,不断塞向阿修罗口中,找到空隙解放右手,伸向腰部。他腰上挂着子弹带和剑鞘。不巧剑鞘在摔倒的时候跑到了臀部旁边。吉太郎在和阿修罗搏斗的时候扭动屁股,剑鞘又出现在腰旁。他右手摸到剑柄,握紧后的一刹那拔出剑,用全力从下方刺入阿修罗的肚子。 这是千钧一发的瞬间。吉太郎只有左手支撑着枪,手肘弯曲,几乎和枪持平。他用手腕和肘部顶着枪身,横着塞进阿修罗口中。但这毕竟比不过对方的力量,枪终于被阿修罗甩出。猛犬猛烈地晃动脖子,嘴一空下来便马上咬向吉太郎的喉咙。就在这个瞬间—— 尖利的惨叫回荡在苍凉的山谷,激起阵阵回声。吉太郎不由分说,两剑、三剑、四剑、五剑,拔了又刺,刺了又拔。每一次狗都惨叫不已,声音逐渐变得微弱。 压在吉太郎脸上的阿修罗的眼睛一开始燃烧着愤怒和敌意,然后转变为惊讶,既而变成呆滞的神色,最后是失去生气的悲伤和绝望的表情。它似乎一下子卸去了千斤重担,倒在吉太郎身上。 吉太郎如获重生般喘了口气,把压在身上的沉重尸体推到一边。他努力挪动身体,终于从下面爬出来。他的连身服上满满地涂着血,握着利刃的右手也黏糊糊地沾着鲜红的血,令人恶心。可是他并不介意。皮革很容易清洗。这样剧烈的搏斗,吉太郎身上居然没有大的伤口。左肘好像被咬了,隐隐作痛。 吉太郎舔着伤口,看了看脚下。躺倒的巨犬四肢还在抽搐,内脏从腹部流出,满是鲜血。这是他曾经想驯养的狗,他动了恻隐之情。 “你也是个可怜虫,抛弃你的人是最可恶的。是啊,你快点去投胎做人吧。” 吉太郎擦着滴落的汗水,捡起滚落一旁的枪,把枪口对着阿修罗的头部,调整呼吸,扣下了扳机。一时间,老爷松上的二十只鸟和巨石中间数量惊人的鸟群飞起来,引起了吉太郎的注意。吉太郎知道,鸟群一直惦记着阿修罗吃剩下的东西。 可是,这数量也太多了。野兔和黄鼠狼的残骸不会吸引这么多鸟,必须是相当大的猎物。可岛上又没有牛和马……吉太郎对阿修罗的猎物有些怀疑,想去查看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吉太郎把阿修罗的尸体扔下,跳到另一块巨石上。巨石表面大概长四米,吉太郎接连跳了三四块,幸好一块巨石上有个大水洼,里面积满了水。吉太郎在那里洗了手,把毛巾蘸湿,擦拭连身服的正面。水洼里的水马上变得鲜红。他又跳过了两块巨石,就是鸟飞落的地方。站到那块石头上的时候,老爷松树梢上的鸟群嘎嘎地乱叫。吉太郎窥探着和自己这块巨石并列的一块石头后面。 明白那是什么的时候,喜怒不形于色的吉太郎脸上也露出极大的惊愕和恐惧的神色。那是一般人都不忍视的东西,吉太郎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似乎光站着看还不满足,他又蹲到岩石上,趴着向下窥视巨石和巨石之间的缝隙。 怎么会这样?脑筋迟钝的吉太郎无法理解,只意识到出大事了,必须马上向大家报告。他沿着来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跳回去,迅速行进。可是跑过五六块岩石之后,听到鸟振翅的声音,他回头一看,鸟群聚集在刚才那个地方。 吉太郎为难了,不知如何是好。他不能再让鸟啄食那个东西。于是他又回到了原先的巨石上,冲着天空一枪、两枪、三枪,接连不断地开枪。 他不是在赶鸟。不,也许也有这个因素,但主要目的是喊人。 二 临时讯问室设在刑部神社办公室的接待室。吉太郎的第一声枪响传过来,是七月七日早上七点五十分。 当时正在接受讯问的是三津木五郎。前面讲过,这是一连串无聊的讯问。最开始的对象是越智龙平,因为他是这一案件的最初发现者,自然从他开始。开始讯问越智龙平是在七月七日将近凌晨两点钟,正确地说是一点五十分。 负责讯问的是广濑警部补,书记员是藤田。矶川警部刚才对金田一耕助气势汹汹地说: “刚才我和冈山县警本部打电话磋商,这起案件已经全权委派给我。也就是说,我是案子的负责人。” 话虽如此,善于任用部下的警部把琐碎的工作都交给广濑警部补,自己则在旁听。金田一耕助以观察员的身份出席。但他又不单纯是观察员,与藤田不同,他也是证人。 凌晨一点五十分,越智龙平最先被从神乐殿叫来。经过这一夜,他看起来非常憔悴,两颊上的两道竖纹更加深邃,眼睛边缘还有深深的黑眼圈。 办公室的接待室有个前台。问话的四个人坐在前台里面的沙发上,前台外面有把椅子,那是证人坐的地方。凌晨一点五十分,越智龙平坐在那里,看上去无精打采,怎么都让人想不到这是在岛上大兴土木的焦点人物。他心中似乎有什么悔恨,应有的高扬气质也变得非常稀薄。 广濑警部补从龙平的脸色里似乎读出了什么,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这个穿着带家徽的夏季正装的男人,从头打量到脚。但他的语气非常慎重。 “您是越智龙平先生吧。” “是的。” “年龄?” 越智龙平回答是四十四岁。 “住址?” 龙平说了美国西部一个繁荣的城市和自己所在地区的名字。 “您原来在美国拿到绿卡了啊。” 广濑警部补改变了态度,尽量不用方言。越智龙平也相应地用普通话回答。 “您在日本住哪里?” 龙平说了东京丸之内一家高档宾馆的名字。是日本人都知道的宾馆。 “就是说您在日本和美国都有发展?” “是的,正是如此。” 藤田认真地记着。这些事都是金田一耕助熟知的事实,他无聊地眨巴着眼睛。 “那么,今晚……不,已经算是昨晚了,昭和四十二年七月六日晚上,我想问一下刑部神社前殿发生的案件。” “您请说。” 龙平在椅子上调整了姿势,声音有些嘶哑。他还不知道调查人员如何看待自己。 “今晚……不,昨晚刑部神社发生的杀人案,是您最先发现的吧?” “嗯,是的。” “那请您说一下您到那里的经过和原因。” “好,是这样的。”龙平又调整了姿势,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我为了赶上刑部神社的祭典,大概八点半左右离开地藏平的家。因为稍微喝了点酒,记不太准确……然后……” “稍等。”警部补急忙打断他,“您在那之前没有来过神社吗?从昨天天黑以后……” “没有。我昨晚来过神社,但就这一次。主任知道这一点,金田一先生也很清楚。” “嗯,我知道。顺便加一句,您离开地藏平的宅邸正好是八点半,我看了表。”金田一耕助从旁边插话道。 “越智先生有个很好的证人啊。”广濑警部补不小心用方言嘲讽了一下,马上说了句“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下头,“八点半坐汽车离开地藏平的住宅,到神社的时间是……” “我也不是不停看表的那种人,说不准确。大概是八点三十五分吧,因为从地藏平到这里要五分钟。” “你登上台阶,到神社院子里的时候是八点三十六分,我看了表。我还想你是不是来得晚了点。”这次是矶川警部插嘴。 “哈哈,越智先生,您有很多好证人啊。金田一先生和警部都……”广濑警部补又说了句俏皮话,低了下头,马上恢复了认真的表情,“那么,您八点三十六分来到神社院子里……然后做了什么?” “我看到从办公室前面到神乐殿都是水,吃了一惊。大家都聚在神乐殿下面喊着什么。我马上发现是火灾,就跑进办公室。” “当时办公室的门开着吗?” 龙平稍微歪着脖子想了一下,说:“开着吧。我不记得是自己打开的。不,肯定是开着的。” “然后……然后干什么了?” “然后我径直跑到神官住的房间,我对神社内部的结构是很了解的。” “那当然,听说这是您捐赠改建的。” “嗯,是那么回事。”龙平有些骄傲,“我想如果有人,就找他问问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一个人都没有,于是我离开那里……” “去前殿了吗?” “是的……” 刚才一直回答得很痛快的龙平,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好像心情不好,屁股在椅子上蹭来蹭去。金田一耕助和警部都吃惊地看着龙平。藤田在等着下一句话,停下了拿着圆珠笔的手。 广濑警部补又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加强了语气:“您为什么去前殿?听警部说,当时前殿关着灯,一片漆黑。那您为什么想去那边呢?” “那个,那……”龙平的屁股更加不安分。 “越智先生。”广濑警部补故意停下不说,从正面注视着龙平,“我不能说前殿的事情是您干的。但是您是不是已经知道前殿发生了什么,才去那里的?” “怎、怎么可能!” “那您为什么去?关着灯,也没有人,去前殿干吗……” “那、那是……”龙平被逼入绝境,口吃起来。 这时,出手相助的是金田一耕助。 “越智先生,您是不是看到有人从前殿出来?您怕给那个人添麻烦,所以才为难了。” “是的,是……” 金田一耕助的话正中要害。龙平露出放松的表情,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一层薄汗。他确实从内心的重荷中解放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向前挪了挪身体。 “我理解您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心情。可是,您想过没有,您目击的人未必就是凶手啊。您就是最好的例子。您是这个案件的最初发现者,可是,我们……不,至少我不认为您是凶手。时间上说不通。同样,比您早一步发现凶案的人,也未必就是凶手。可能他怕自己被怀疑,或者不想惹麻烦,便出于某种理由没有说话。越智先生,这是杀人案,人去杀人,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动机和理由,我们必须一层一层揭开表皮。您能帮助我们吗?” 金田一耕助的话语非常有说服力。语言越平实,就越容易让对方接受。龙平已经完全从内心的重荷中解放出来,神情变得放松。 “不,我该谢谢您。”龙平抖了下扇子,深深地低下了头,“仔细一想,我也不认为那个人是凶手。” “您果然看到有人从现场出来了?”警部补的话中依然有怀疑的意思,可是这也极大地引起了他的兴趣。 “是的,是这样的。”完全恢复平静的龙平用扇子指向办公室里面,“那条走廊是左右方向的,向左走上七级楼梯就是前殿,向右上七级楼梯就是神乐殿后面的会议室。昨晚那里是神乐太夫的休息室。我从办公室的入口进来的时候还没注意到这点,就是会议室变成了太夫的休息室这件事。我进了办公室,马上横穿过走廊,从那个一米宽的拉门进到里面。拉门是开着的。您知道,里面就是神官一家住的地方。我急匆匆地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看,当然也出声喊了。我说我是越智,发生什么了?没人回答,也没看见人。于是我打算回到走廊那边。您应该已经调查过了,拉门后面有一个宽一米长两米的小走廊,两侧一面是壁橱,一面是墙。我正要回大走廊的时候,拉门外面……有个人像一阵风一样穿过走廊。从我当时的位置看,是从右边走向左边。” “就是说从前殿往会议室……昨晚是神乐太夫的休息室。”广濑警部补确认道。 龙平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是谁?”广濑警部补的声音很低沉。 龙平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没看到脸。但是我一说他穿什么衣服,大家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穿什么衣服?” “白和服和黑裙裤。和服是白色的,虽然我只瞥见一眼,但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是神乐太夫。”广濑警部补眼中闪着光,“您说没看到脸,那年纪……” “我说看不到脸,是因为……嗯,是个男的,他是这样……”龙平脱了黑色罗纱大衣,把头全部包住,“他这样把头全部包住了,所以不知道他的年纪。” “那人从您面前穿过,从前殿到神乐太夫的休息室……您刚才用了像风一样这个词,是说像风一样跑过去吗?” “我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上楼梯了。我一开始还想是不是去上厕所,因为厕所紧挨着前殿。但是用大衣包住头可太奇怪了,我还听到他跑步上楼梯的声音,所以我就去那边看了看……后面的事情警部也知道。” “您马上就明白内殿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了吗?” “不能说是马上。因为关着灯,内殿和前殿里都很昏暗。但是有光从前殿外面的格子窗射进来,也不能说一片漆黑,这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要出去叫人,就在办公室前面碰到了警部,是迎头碰上的。” “是的。”警部干脆地说道。 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的是金田一耕助。 “那个……是神乐太夫吧,就是从您面前经过的……那人注意到被您发现了吗?” “那个……我想是注意到了。我在屋子里大声叫来着。我说我是越智,越智龙平,发生什么事了?神社外面声音嘈杂,屋子里反而很安静,我想他是听到我的声音了。对了,他不是用大衣蒙住脑袋吗,这件事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三人面面相觑。广濑警部补轻轻咳嗽了一声。 “目前还没有。但是大家都被禁止离开,之后我们会再问。如果想隐瞒,就给他当头一棒。好了,麻烦您说了这么多。” “可是,不管那个男人是谁,总不会是凶手吧。神乐太夫杀害神官……不可能的事。首先就没有动机。” 动机? 目前众人都还不知道,但不能说没有。有人坚持认为,二十年前,一位神乐太夫在岛上蒸发。有此执念的是叫四郎兵卫的老人,广濑警部补是知道的。其中或许隐藏着什么动机,这种怀疑一下子涌上三人心头。 “神乐太夫也是越智先生请来的吗?”这是金田一耕助的提问。 “不,那不是我请来的。祭典都要有神乐,我也想弄一个。锚屋的叔叔,就是刑部大膳说,这点事包在他身上。这些事都是交给他办的。只是这边负责联系的不是我,是那边的松本克子,请您问她。” “嗯,好了,广濑,你还有要问的吗……” 还有很多要问的。年轻时和巴御寮人私奔的事情,现在还对她怀着怎么样的情感,还有在岛上大兴土木的真实目的等。可是即使问了,龙平也不会说实话,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问到那个程度,光这一个人就得问到天亮。广濑警部补也只好放弃了。 “没有了。我只是不理解越智先生为什么要去前殿。这一点说清楚了,我就理解了。那您请回吧。不好意思,麻烦叫您的秘书过来。” 松本克子和之后被叫来的越智多年子被问及八点半之前龙平的活动情况,这一点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即使之前龙平从家里出来,偷偷地来到神社,也和守卫被害的时间冲突,这一点没有问题。 松本克子被问到了神乐太夫的事情,她的回答和龙平一样,准备祭典的过程中,只有神乐太夫是锚屋的老板操办的。 这样,仅仅完成了三人的讯问,就已经过了三点。这可以看出讯问是多么耗费时间,又是多么无聊。 夜色更深,讯问双方都极度疲劳,但必须趁热打铁。 越智龙平等三人结束之后,是以巴御寮人为首的刑部一族。这批人很多,巴御寮人和女儿真帆、大膳和村长辰马,还有其他六位亲戚。讯问漫长,过了一夜,到东方发白时还没问完。这些人除了杀人案,还被问及火灾的事情。这些情况有机会再说,现在直接跳到三津木五郎。 五郎被叫到讯问室,是在七月七日早上七点半。他胸前依然挂着相机。即使是这种健硕的年轻人,在杀人案这种异常事态后的通宵中,也显得十分疲劳。但是他依然保持着和蔼的态度,一笑就露出一对虎牙,很有魅力。矶川警部可能不善于应对他,他一笑,警部的嘴唇就抿起来,一脸严肃。 “早上好,终于到我了。金田一先生、警部。”五郎对两人露出虎牙,“这也太践踏人权了。我们……我和荒木定吉,我们两个人可是打算在这儿过夜的。在你们坐的沙发上,在我现在坐的椅子上,结果被你们撵出来,靠着神乐殿的柱子睡了一宿,全身酸疼啊。” 矶川警部什么都没说,金田一耕助不能不代他回答。 “真是失礼了。可是,毕竟出了事情嘛。你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我想你会理解的。不能光有知识,不通道理啊。” “不好意思,金田一先生,您就当我没抱怨。您想问什么,我三津木五郎不会藏着掖着的。” 又是一句客套话。广濑警部补厌恶地苦着脸,摇晃着探身向前。 “那就由我来问吧。你叫三津木五郎?” “我刚才说过了。” “年龄?” “二十二岁。” “住址……”说了一半,广濑警部补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还是我来说吧。神户市垂水区瑞丘……这是你的住址,你父亲担任社长的三新证券同样在神户市,生田区海岸大道……警部……” 矶川警部好像正在想其他事,冷不防被广濑警部补喊了一句,好像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 “嗯?什么事……” 警部好像刚睡醒似的附和着,态度相当奇怪。金田一耕助和广濑警部补都疑惑地看着他。警部有些尴尬,从下往上摸着脸。 “真是有失体统,睁着眼睛睡着了。广濑,你刚才说什么?” 可是,这实在不像警部的作风。金田一耕助和广濑警部补更加疑惑地看着他。就在这时,吉太郎的枪声传到了讯问室。 第十七章 无情 一 “啊,那是什么?” 矶川警部被出乎意料的枪声惊得站起来。他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的,不能不说动作有点夸张,但也许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可是吃惊的不仅是矶川警部,在座的其他四人都或多或少地吓了一跳,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确实是枪声。”广濑警部补小声说道。 “应该不会是汽车爆胎,这么小的一个岛。”负责记录的藤田刑警附和道。 “啊,是火葬谷方向。”提醒众人注意的是五郎。 金田一耕助直视着他说道:“你知道火葬谷?” “嗯,知道。” “听谁说的?” “听派出所的山崎先生说的。据说是天下奇景。” “你去看过?” “不,我只站在小矶后面的山丘上眺望过。山崎先生说不能到山谷里去。” “为什么不能去?” “据说有头叫阿修罗的凶猛野狗。山崎先生忠告我,要是不想被咬死,就绝对不要进山谷。我还没活够呢。”五郎微笑着,又露出那一对虎牙。依然是和煦的笑容。 金田一耕助转向警部补,道:“刚才的枪声是吉太郎……就是神社里的用人。应该是他把阿修罗打死的声音。”他简单地讲了昨天下午在猪牙舟中的经历。 广濑警部补皱着眉头,说道:“那么吉太郎这个人无视禁令,从这里跑出去了?” “对他来说,锚屋老板的话比警察的命令更重要。大膳好像也把他当作心腹。” 正在这时,吉太郎的枪声又一次传到了神社里。不是一声,而是两声、三声……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四声、五声。一直沉着的金田一耕助听到枪声也变了脸色。大膳和村长辰马从办公室里面走出来。 “金田一先生,吉太郎……吉太郎……”大膳的下巴颤抖着。 村长绷着脸,一脸不快。 “吉太郎好像杀死了猛犬。” “一枪就能干掉,干吗连开那么多枪?吉太郎不会是遇到危险了吧,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求助。毕竟对方是凶猛的野兽。” 这时,又传来两三声枪响。办公室的玻璃拉门被打开,松藏、阿信、阿谦和阿一都挤进来,荒木定吉也在其中。大家熬夜熬得迷迷糊糊,被刚才的枪声弄醒了。 “主任,吉太郎是在给我们发信号吧,乱开了那么多枪。我们去看看吧。” 大家都知道,岛上只有吉太郎一个人有枪,也都清楚开枪的人只能是吉太郎。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 广濑警部补面对出乎意料的局面一筹莫展,矶川警部好像还没从刚才的失神状态中醒过来,也指望不上。他只好找金田一耕助商量。 “这里继续讯问,派人去谷里看看,就交给他们怎么样?” “话虽如此,不是有猛犬吗?” “所以让警察一起去……警察有手枪,而且人数也不少。” “嗯,是的……但是,可以射杀那只叫阿修罗的猛犬吗?” “老板,可以吗?”金田一耕助回头看向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刑部大膳。 “可以、可以,杀了它吧,反正是岛上的祸害。村长,可以吧?如果大家都去,我也去。村长,你也去吧。” 锚屋看来给大膳送来了衣服,他穿着平时那件小褂和直筒短裤。村长脱了晨礼服,随意穿着开襟衬衫和裤子。 刚才听到枪声,从里面跑出来喊着“吉太郎、吉太郎”的刑部大膳,一时间下巴颤抖,看起来有些可怜。但他现在穿着竹皮屐站在三合土上,还是充满威严,颇有大将之风。 就这样,警察组成了寻找吉太郎的救援队。算上山崎,一共有四名制服警察,此外还有很多便衣。警察们打头阵,岛上的人凑在一起,从刑部神社出发,场面相当混乱。当一群人离开之后,神社又恢复了安静,七名神乐太夫和刑部一族不知为何,都保持沉默。 广濑警部补终于定下心来,看看表,已经是八点半了。他焦急地咂咂舌,说道:“警部,那我们继续吧。” “嗯,按你的想法来。我在这里旁听。” 矶川警部努力鞭策自己,但谁都能看出他很辛苦,不由得觉得可怜。警部也上年纪了,讯问这种工作相当耗费心力。金田一耕助想到彻夜讯问会不会让警部的腰疾发作了,担心地看着他的侧脸。今天的矶川警部确实和金田一耕助以前了解的那个热衷工作的硬汉不同。 别人用担心的目光看自己,似乎伤了自尊心。警部故意提高了声音:“广濑,磨蹭什么呢?快点干活。” 这怎么听都是虚张声势,广濑警部补却没有戳破。“那我们继续。”他重新面向五郎,“三津木,你曾对警部说过的两个地址,即你自家的地址神户市垂水区瑞丘,和三新证券的地址神户海岸大道,这些都是真的吗?” “是的,您调查了吗?”五郎又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像是在愚弄人。 “嗯,我和兵库县联系了,请他们调查过。那里的警察见了三新证券的新田穰一,也见了在你家里看家的浅野。他们说你讲的这些基本没错。也就是说,这个叫三津木五郎的二十二岁优秀人才确有其人,为了吊慰父母,他上个月从神户出发,巡游四国的八十八处名寺,也确有其事。神户的新田穰一和浅野都非常担心三津木五郎,新田先生还说要是出了什么事,自己可以去担保。这和你说的没有出入……可是……” 广濑警部补故意在这里停下,然后上上下下打量着五郎。 “现在在我眼前的,真的是那个三津木五郎吗?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五郎对广濑警部补的逼问毫不在意。“主任,这点请放心,我就是真正的三津木五郎。新田叔叔和浅野姑姑,我是经常见的,他们可以证明我就是真真正正的三津木五郎。” 广濑警部补又故意停下,似乎是想让对方烦躁。他拿出一根烟,咔嚓一下打开打火机点上,香喷喷地往肺里猛吸一口。 即使是三津木五郎,也有些不安地看着对方的举动。不,不安的不只是三津木五郎,矶川警部也觉得不舒服,坐立不安。按照以往的经验,警部非常清楚,广濑警部补摆出这种态度,手里一定握着什么重要的证据。金田一耕助不可思议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三人。 “那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把头发剪短了?不,是为了什么剃了胡子?” “啊?!” “听新田和浅野说,你上个月末离开神户去四国巡游八十八名寺的时候,像嬉皮士一样留着长头发,脸上都是胡子。你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剪短了头发,还剃了胡子?” 二 警部补的追问犹如一记重拳击中了五郎的痛处,矶川警部的睡意似乎也一扫而光。他瞪大眼睛,盯着五郎的侧脸。 比起五郎,金田一耕助对警部更感兴趣,他拿着铅笔的手停在打开的笔记本上,盯着警部。 可是五郎马上恢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不是我的自由吗?因为我觉得漫长的旅途中,长发和胡子不方便……” “是吗,只有这个理由吗?”广濑警部补不怀好意地转着眼珠,“那我问你其他事。你知道下津井吧。” “知道。我是从那儿乘船来的这个岛。” “那你知道下津井住着一个叫浅井晴的女人吧。” “浅井晴……那是什么样的女人?”五郎故意歪着脑袋。这个总把别人当傻瓜的年轻人内心没有动摇,态度也依然沉稳。 “别装糊涂!”广濑警部补大声喝道,“浅井晴是下津川的巫女,就是通灵的。你上个月,也就是六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左右拜访过浅井晴,是不是?!” 被当头一喝的三津木五郎在回答之前顿了一顿,又变回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嘲笑着说道:“您在开玩笑吧,警察老爷?我可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什么巫女、通灵的,我怎么可能信这些东西。而且……”他突然改变了态度,“这件事和昨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因为你们要问我昨晚的事情,我才留在这里,我觉得这是公民的义务。巫女、通灵之类完全脱离现代的东西,我没有回答的义务。这种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五郎重新坐正,浮现出毫不在乎的笑容。 广濑警部补被他这么一说,立刻处于下风。可是如果这时退却,只能助长对方的气焰,于是他更加盛气凌人地说:“好,那我就告诉你下津井的巫女浅井晴和这件案子的关系。你在六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左右,一身嬉皮士打扮,去造访了浅井晴。五点左右从那里出来的时候,显得非常狂乱。这是有目击者的。当时你从浅井晴那里听到了重要的消息,关于刑部岛。” “哎?浅井晴说了这种事?” “闭嘴!” 广濑警部补大喝一声,“你在六月十九日晚上杀害了浅井晴。你看报纸了吧,而且知道自己一身嬉皮士装扮出入浅井晴家被人看见了。所以你剪了长发,剃了胡子,才到岛上来。这样浅井晴被害的案子就和昨晚的案子连上了,怎么样?!” 五郎沉默了好长时间,对着警部补露出招牌式的微笑。 “主任刚才说浅井晴被杀了。可是被杀害之前,浅井晴对某个……那个嬉皮士打扮的年轻人,说了关于刑部岛的重大信息。可这件事浅井晴对别人说了吗?不,对您或者旁边这位警部说了吗?” 广濑警部补被戳到痛处,嗯了一声,抿起嘴唇。五郎见状,乘胜追击。 “这全是你们,您和旁边这位警部的……”他憎恶地向矶川警部扬了扬下巴,脸上现出露骨的轻蔑之色,“单单是你们的揣测和妄想吧。我不会回答揣测妄想出来的问题。” 广濑警部补由于愤怒而满面通红。相反,矶川警部却有些不安,坐在沙发上好像很难受。这让金田一耕助觉得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说,广濑警部补过早地把浅井晴被害一案说出,非常不利,应该慢慢地试探对方到底知不知道。广濑警部补发现自己的失败,无法接着问下一个问题,场面自然陷入难堪的沉默。这时伸出援手的是金田一耕助。 “广濑先生,能让我问几句吗?” 被五郎抢白而面目尽失的广濑警部补立刻说道:“好,请、请。” 广濑警部补高兴地把问话的权利让给了金田一耕助,但是这个鸟窝头侦探到底握着什么底牌呢?他脸上露出怀疑。五郎在椅子上调整好姿势,身上仿佛依然披着警惕的铠甲。 “三津木五郎,我来问问你。” “好的,您想问什么?” “你曾经说过,你是昭和二十年出生的,具体是几月几日呢?” “这和这次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没事,没事,不想回答也可以。和兵库县的警察联络之后,马上就能查到的。” “哈哈,又搬出兵库县警了。那就免了这套手续吧。我告诉您,我的生日是昭和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日。您不觉得是和这一带很有缘的日子吗?” “什么意思?” “附近的冈山市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美军的燃烧弹攻击,全市化为灰烬,就是那一天。” “啊,原来是这样。那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兵库县的山崎,确切地说是宍粟郡山崎,那儿是我爸的老家。” “可是你说你父亲是职业军人,长期在前线,停战后复员。那你母亲怀孕是在什么时候?” “怎么,又开始怀疑起我妈的贞洁来了?” 五郎表现出一副要发火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也很逼真。广濑警部补等着对话进一步发展,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矶川警部一言不发。 “不,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本来就是个不太礼貌的问题。” “我可没说不想回答。”五郎虽然这么说,但话中带着厌恶的感觉,“是这样的。我爸叫三津木秀吉,是陆军中尉。他直到昭和十九年都就职于东京的参谋本部。可是十九年下半年的时候,战局不利,参谋本部里面也起了严重的纠纷和派系斗争。当时我爸所属的派系在斗争中失败了,全部被清理出去,因此我爸被派到前线。那是十九年九月的事。之前爸和我妈,我妈叫贞子,一起住在东京,怀上我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原来如此。可是你说你父亲四十二岁才生的你,而且是他们俩的第一个孩子……” “是的,这有什么……” “不,我是觉得你母亲在最危险的时候怀孕了。”金田一耕助嘲弄似的说道,马上露出白牙笑了笑,“抱歉、抱歉,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么失礼的问题吗?” “不知道,为什么?”五郎粗暴地说道,语气也很逼真。他好像有些招架不住。 “因为,你……”金田一耕助露出白牙,故意不怀好意地笑着,“昨天,不,已经是前天了,越智先生到达小矶码头的时候,我们都去迎接,对吧?你也和荒木定吉一起去了。当时越智先生坐在汽车里,马上要从码头出发,你跑到汽车旁边,说了一句什么。昨晚我问越智先生,你对他叫爸爸,不是吗?” “金田一先生!” 五郎回答之前,矶川警部像被弹起来似的喊道。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转过头去。不知为何,警部的眼睛睁得几乎裂开了,脸色木然。可是下一个瞬间,他从嘴唇里发出的声音却很低。 “金田一先生,他管越智先生叫爸爸?” “抱歉,警部,昨晚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告诉您这件事。” “越智先生怎么说?” “我还没空问他,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回到地藏平的家里之后马上派人去调查了。他知道是住在锚屋的三津木五郎。五郎,关于这一点,你能不能回答?” 可是,五郎好像早已准备好了答案,沉着地露出无畏的微笑。“他是这么说的?幻觉吧,他有点昏了头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越智先生……叫的是他的名字。” “可是,五郎,我们当时也看到了,你非常激动。你说你叫的是越智先生,那后面你打算干什么呢?” “他是个英雄。曾经被放逐出这个岛,却以德报怨,投入巨资修建神社,建设高尔夫球场,尽全力让这个荒废的岛回到往日的繁荣。在我们年轻人看来,这就是现代的英雄。我也是个浪漫主义者,所以当时我想说的是自己也希望为岛的建设出一份力。” 可是,这个解释怎么想都缺乏说服力,只能认为是牵强附会。金田一耕助呆滞地慢慢挠着鸟窝头。矶川警部不知为何满脸怒气,道:“喂,年轻人,别在这儿拍人马屁。” 警部正要接着说什么,松藏慌慌张张地从办公室外面跑进来,信吉跟在他后面。 “金田一先生!”他大声喊着,马上向里面看了看,突然小声说道,“请马上去谷里,锚屋的老板叫您。还有这二位也请马上去,是警察老爷们说的。” “松藏,怎么了?吉太郎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吉太郎没事,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什么可怕的事情?” “阿修罗那只狗咬死人了。” “人……咬死……” 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五郎也因为这个意外呆呆地大睁着眼睛。 “被咬死的是谁……” “不能在这儿大声说……” 松藏小心地避着里面,“总之请快点来。幸好木下医生还在锚屋,已经去现场了,现在正在验尸。您三位赶快、赶快!” 众人被松藏催促,紧急商议了一下,结果是暂停讯问,赶往火葬谷的现场。 “主任,这个人怎么办?”藤田问道。 “带着一起去怎么样?这位博闻族先生好奇心很旺盛,肯定高兴和我们一起走。”金田一耕助建议道。 “好。藤田,如果他想要逃跑,不用客气,给他戴上手铐。” 一行人跟着松藏和信吉跑下刑部神社的台阶。地藏岭前面有条向左拐的小路,看起来平时没有人走,杂草茂盛。金田一耕助以前没注意到这里还有条路。拐角的地方有一棵古松亭亭而立,似乎是标记。当地人管它叫一棵松,树上挂着路灯。 左右茂盛的杂草遮盖住道路。众人分开杂草,向陡坡下走了五六分钟,终于到了正规的道路上。这条路沿着地藏坂的脚下蜿蜒曲折,通往小矶方向。在这条路上又走了两分钟,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广濑警部补一齐发出了惊叹之声。他们的面前豁然开朗,火葬谷的景观一览无余。矶川警部虽然来过一次岛上,却没有到过这里。 这里就不赘述火葬谷的景观和众人的感叹了。 “快点,快点,在这边。” 领头的松藏和信吉的脚下就是药师台。两人像滑冰一样跳到台上,众人跟在后面,最后是三津木五郎。藤田紧紧靠着五郎,和他并肩而行,如果他有一点奇怪的举动,就打算给他戴上手铐。 站在药师台上向下游望去,下面两百米左右的谷底聚满了人。大膳和村长也在其中,好像那里就是现场。可是,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都没有工夫在旁边看热闹。 横着穿过药师台,松藏和信吉从西侧跳到了下面的岩石上,众人也跟着跳下去。金田一耕助穿着木屐,这种时候很不方便,但现在不是讲这种事的时候。 跳过了几块岩石之后—— “金田一先生,这……”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看向松藏所指的岩石,不由得汗毛倒立,趿拉着木屐急忙躲开。一只巨大的狗倒在满是鲜血的岩石上,被切开的腹部流出破布一样的鲜红内脏。 “是吉太郎干的。那家伙虽然讨厌,可从前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人,要是我还不一定会怎么样呢,想想就害怕。”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不由得背过脸去,可是马上他们就要直面更加凄惨的景象,而且这一次不能再把脸背过去了。 老爷松上依旧聚集着很多鸟,嘎嘎地叫成一片。稍微下面一点,有两块巨大的岩石并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洞穴样子的坑洼地带。这附近到处都是水洼,只有洞穴里面是干的,地面上铺满了沙子和小石头,一个凄惨的东西躺在上面。 此处就不过分详细地描述那东西的状态了,因为有可能让读者吃不下饭。这里就只写出是被狗吃过、被鸟啄过的凄惨无比的人的尸体。 “是片帆吗?”金田一耕助回头,对站在旁边失魂落魄的大膳低声说道。 大膳表情沉痛,默默地点点头。 金田一耕助又去问村长:“听说是被狗咬死的,是真的吗?” “太鲁莽了。她是为了不被人看见,偷偷去小矶的码头。那条小道……岛上叫隐路……” 村长指着蜿蜒在地藏坂底部的小路上的一点。“这个包掉在那里。”他用下巴示意脚下的大塑料包。 “原来是这样。她带着这个包急匆匆地去码头途中被猛犬袭击了?” 但在这时,蹲在片帆尸体旁边的木下医生用严肃的声音喊道:“喂,广濑,你的工作又多了一件!” “……” “这女孩不是被狗咬死的。她之前已经被勒死了,用绳子之类的东西。这明显是被勒死的尸体。” 第十八章 蓑衣和斗笠 一 刑部岛现在坠入了恐怖的深渊。 继昨晚神官被刺身亡之后,这次又发现了神官双胞胎女儿中的一人被勒死的尸体。而且不仅仅是被勒死那么简单,之后又成了野狗的食物,被咬得七零八落,又被数量惊人的群鸟啄食,成了一具世间少有的凄惨尸体。此时,刑部岛上上下下都陷入了震惊和恐惧。 这种恐惧凝结在荒凉的火葬谷河滩上。以发现尸体的现场为中心,围了好几层人墙。站得离尸体最近的是矶川警部、广濑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还有木下医生。 他们后面不远处是一脸沉痛的刑部大膳和村长辰马。大膳的背后是拎着猎枪的吉太郎,他显得有些呆滞和虚脱,黑色皮革连身工作服前面到处是裂口,沾满了红黑色的血沫。看看对面巨石上的猛犬尸体就能知道,人和狗之间的搏斗是多么激烈,这更加让人们震颤。 三津木五郎和先来的荒木定吉走在一起,不断地小声说着什么。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定吉的脸上现出深深的恐惧之色。三津木五郎胸前依然挂着相机,抓住和定吉说话的空当按下快门。 在这两人后面不远处,松藏、信吉等为了这次祭典回到岛上的人聚在一起,样子很是害怕。大家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祭典服装,在连续发生凄惨的案件之后,祭典短褂也让人觉得空洞乏味,没有人还缠着威风的头巾。 除此之外,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散立在河滩上。还有许多为昨晚的案件赶来的新闻记者,在各处和警察较量。记者有记者的使命,他们有案件发生后迅速作出详细报道的任务。此时在岛上发生的,不,是连续发生的案件,是绝好的题材。他们为了写出尽可能刺激的报道,或者为了拍到尽可能抓人眼球的照片,在各处和警察们展开竞赛。 谷外也聚集着很多人。 越智龙平来到药师台上,皱着眉望向下游。松本克子和越智多年子站在他旁边。他们早上结束讯问后被允许回家,因此三人都是便服。多年子穿着朴素的薄布长衫。许多高尔夫球场和宾馆工地上的技师和工人也来了,他们和这起恐怖的案件没有关系,就不介绍了。 离这些人稍远一点,七位神乐太夫聚成一团,凝视着命案现场的下游。这些人在会议室眯了一晚上,所有人的和服和裙裤都皱巴巴的。四郎兵卫的脸上依然一副苦相,平作、徳右卫门和嘉六三人围在他身边,从昨晚开始就心惊胆战。和这四人相比,年轻的弥之助对四郎兵卫的苦恼毫不关心,他更对被狗咬死的人感到好奇,暴露了爱凑热闹的本性,正要从药师台上跳下去,却被年长的人骂了。诚和勇两兄弟站在离五人稍远一点的地方,频繁地用眼神互相打暗号。 从药师台正面望过去,能看到两公里外小矶背后的山丘顶,就是吉太郎刚才侦查谷中情况所站的那个山丘。山丘的小路上现在挤满了人,如蚂蚁行军一般,大概是新在家和大矶小矶的居民,还有为这次祭典而来的流动商人。此时在刑部岛的人,恐怕一个不剩都到了能眺望火葬谷的地点。吉太郎乱射一气的枪声传遍了全岛,把岛上的人都叫到了山谷附近。 人们最先听到有人被狗咬死了,好像是一个女孩子,接着知道是昨晚被害神官的双胞胎女儿中的一个,是片帆。人们不禁为命运的捉弄战栗不安。 资深的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甚至连金田一耕助,最开始都认为这是被狗咬死的尸体。片帆的尸体被凶残地撕碎、啃咬,还被鸟啄食。 正因为如此,木下医生投下的炸弹一样的话效果很明显。 “这女孩不是被狗咬死的。她之前已经被勒死了,用绳子之类的东西。这明显是被勒死的尸体。” 听到这句话,金田一耕助狠命地挠着鸟窝头。他心里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说得通了。矶川警部似乎也这么想。 “嗯!” 矶川警部应了一声,狠狠地咬着嘴唇,连续发生的杀人案让他从刚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了。只有广濑警部补显得非常意外,惊讶得几乎在河滩上跳起来。 “医生,那、那么这个女孩不是被狗咬死的,而是之前就被某人勒死了?” “是的,广濑,你要是怀疑,就去看看脖子周围,那里清晰地留着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广濑警部补、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尽管心里不愿意,还是必须直视这具凄惨的尸体。 片帆脖子周围几乎被吃干净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残存的皮肉上深深地印着紫色的条状痕迹。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也非常清晰。 如果此时木下医生不在岛上,也许片帆的死会被归咎于猛犬阿修罗,当作一次不幸的意外来处理。 “不解剖就不能得知详细情况,但这个女孩是窒息身亡。不,是有人让她窒息。被狗吃掉肉,被鸟啄去眼珠,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这样说来……”木下医生说道,“这对这个女孩来说反而是种幸运。被狗咬死是件多么恐怖的事。一下子被勒死,痛苦更少。这话有点残忍,但这个女孩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 木下医生的发言传到谷中,不用说,把人们又击入了恐惧的深渊。 “那么,医生。”金田一耕助从旁边不客气地插话道,“被害者身亡的现场不一定是这块岩石背后?” “是的,金田一先生。被害者大概是在别的地方被勒死的。那条猛犬阿修罗把尸体当作猎物一样,从案发地拖到这里。尸体全身都是擦伤,而且这里好像是猛犬的巢穴。你看洞里面,堆的全是小动物的骨头。广濑,你去调查下真正的案发现场比较好。” 按照木下医生的建议,广濑警部补马上召集了部下。他们按照警部补的命令散到火葬谷中,多数人急忙赶往片帆的包掉落的那条小道。广濑警部补也赶往那里。 “医生,如果这女孩是被勒死的,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广濑警部补走后,矶川警部不得不负责现场。金田一耕助也正想问这个问题。 木下医生在近旁的水洼里洗了手,之后用酒精棉消毒,皱着眉说道:“死后经过很长时间了,不是昨天和今天,至少是在神官被害之前。你看,已经腐烂得很严重了。” 无论是谁的眼睛,不,谁的鼻子都能清楚地知道腐烂得很严重。这具凄惨的尸体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近旁的人都用手绢或毛巾捂着鼻子。这是最易腐烂的季节。 “医生,别说那么模糊,请更精确一点。死者死后经过了多长时间?” “这个嘛。”木下医生摸着下巴,“这种腐烂状态要一昼夜,就是二十四小时才能达到。白天在这种开阔的山谷中不太可能杀人,所以是前天,就是五日晚上。死后应该有三十五六个小时了。” “那么,犯罪时间是五日晚上九点到十点左右?”矶川警部看着手表低声说道。 手表的指针马上要到九点钟。这非常令人吃惊,金田一耕助木然地挠着鸟窝头。 这明显是连环杀人案。连环杀人案中,第二名死者的死亡时间一般会在第一名死者之后,因为知道了第一次杀人的动机、真相或是凶手,而被同一个凶手灭口。 可是,刑部岛的连环杀人案中,被认为是第二名死者的片帆,在其父亲守卫被害一昼夜前就遇害了。这一点不用等医生的诊断,普通人从片帆尸体的腐烂程度也能看出来。 那么这次案件中凶手的主要目的是杀死片帆吗?若片帆的尸体被发现,守卫就会知道真相,发现凶手。凶手害怕被揭露,便下手刺死守卫灭口?或者守卫被杀和片帆被杀是两起没有关系的案件,各自有不同的动机,凶手也不同? 可是,金田一耕助不能赞同后一种想法,可以说是一笑置之。这种小岛上,会杀人的只有那么几个人,从动机出发也是如此。而且两名被害者还是父女,其中一定有什么共同的动机。女儿和父亲相继被杀,这其中有什么样的动机呢? 七月七日的太阳高悬在火葬谷上空,阳光毒辣辣地照射着荒凉的山谷。 山谷中的河滩上散落着许多人,有的在高声说话,有的在窃窃私语。广濑警部补和警察们聚在离药师台五十米左右的下游小路的一处商量着什么,大概是发现了杀人现场。 金田一耕助觉得酷热难耐,一边摘下帽子啪啪地扇风,一边环顾山谷。他的目光游移到药师台,看到越智龙平、松本克子和龙平的姑姑多年子三人站在那里。当时龙平和金田一耕助之间有很远一段距离,看不清龙平的表情。但是在金田一耕助的视网膜上,“动机”两个字突然笼罩了龙平的全身。 这太突然,让金田一耕助感到目眩,不由得在河滩的石头上摇摇晃晃,可是思考却捉住他不放。这个男人时隔十九年回到岛上,应该和这次刑部岛的悲剧有关。但是,这其中有什么意义……这个男人回到岛上,为什么必须杀了片帆?又为什么要刺死神官…… 二 金田一耕助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因为矶川警部在旁边叫他。 “金田一先生,这个女孩……叫片帆的女孩活着的时候,谁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当然那人不一定是凶手……” “嗯?警部,您刚才说什么?” “不好意思。木下医生问,谁最后见到被害者生前的样子。到底是谁呢?我脑袋里也一片混乱。”矶川警部悲伤地摇着头。 这次案件中的矶川警部,确实和金田一耕助以前所知的警部不同。有时气势汹汹,却又在讯问最关键的时候睡着。很多时候不得不觉得他上了年纪,脑袋不中用了。 “警部,您好像很疲劳,昨天一点都没睡啊。您说的这个问题,去问问锚屋的老板怎么样?听老板说,最后见到片帆的是真帆。真帆最后见到活着的片帆是在前天……七月五日的几点来着……” 可是,大膳此时帮不上忙。面对昨天一连串的惨剧,即使是这位刚毅的老先生,也是失魂落魄,好像完全没听到金田一耕助的询问。恐怕一个接一个的不祥念头充斥在他脑中,剪不断理还乱。 因此村长在旁边说道:“这些刺激太强了,叔叔他有点受不了。如果可以,让我来回答吧。” “当然可以。真帆说了什么,请你全告诉警察。” “具体的情况要问真帆,总之片帆讨厌这个岛,说要离家出走,不顾真帆的劝阻就跑出去了。” “那是七月五日……前天的事吧。” “是的是的,真帆劝她,说就算要走,也等明天祭典结束再走。片帆说不喜欢祭典,穿着巫女的衣服在众人面前跳舞,想想就恶心。这是前天的事。” “前天说来也有二十四小时,片帆出走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 “当然是黄昏的时候。准备工作白天就做完了,为了避人耳目,片帆是黄昏时出去的。太阳基本落山,天都黑了的时候。对了,真帆说过,片帆出去不久,就下了大雷雨,非常可怕。” “是啊,前天晚上有一场猛烈的雷雨。那是什么时候?” “正好八点。” “村长记得很清楚啊。” “是这样的。前天晚上……太夫……也就是昨天被杀的神官,他来锚屋商量第二天祭典的事……其实主要是对那个人……”他向药师台上的越智龙平扬了扬下巴,“商量怎么对待他。我当时也在场。商量完之后正要离开,突然下起了暴雨。之前一直在打雷,突然雷声就变大了,轰隆隆的……当时看了表,正好是八点钟。” 说着,村长皱着眉,看了看片帆身上的东西。 片帆穿着黑色的裤子和华丽的衬衫,外面套着对襟毛衣。衣服被撕咬得看不出原形,又吸满了水,现在还没干。 “那么片帆在雷雨中为了避开人,走了那条小路?” 金田一耕助的心里堵得慌。小路下面就是火葬谷,片帆不可能不知道火葬谷里有一头叫阿修罗的猛犬。让片帆不顾这种危险离家出走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神官是什么时候离开锚屋的?” “雷雨开始非常猛烈,半个小时左右后,雷声停了,雨也变小了,他便和我一起离开了锚屋。我家在新在家,离锚屋很近,他则有很长一段路,所以是在锚屋借了伞走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在锚屋前面分开,看了表,是八点半。分开的时候我还让他注意安全……” “那么神官也许在途中遇到了被害者,然后……”矶川警部从旁边插话。 村长皱着眉头。“然后?”他像鹦鹉学舌般回问。 “然后神官勒死了被害者……” 矶川警部的想法让在场的人万分震惊。金田一耕助也惊呆了。 村长没好气地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从锚屋离开的神官在途中遇到了离家出走的被害者。时间上说得通。”矶川警部看着片帆湿漉漉的衣服。 “你说太夫勒死了这个女孩?” “是这么回事。” 可是,矶川警部好像完全没有自信,金田一耕助在一旁也很担心。在调查过程中,调查人员是不能泄露自己的想法的。警部从昨天到今天的言行举止相当脱离常轨,耕助在旁边着急也不是没有道理。 村长气势汹汹地说道:“太夫为什么杀她?她是太夫的亲生女儿!父亲为什么会杀死自己的女儿?” “那是……”警部被村长诘问得招架不住,但他还是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用手指挠着斑白的头发,“那是因为……被害者要离开这个岛。她发现了父亲的秘密,因此讨厌留在岛上……前天晚上,途中相遇的父女俩在争执的过程中,你们也知道了,父亲把女儿的脖子勒住……” 调查人员说出这种没有根据全凭推测的话是大忌。尽管如此,村长没有反驳,大概是因为他本身对守卫不抱好感。这时,刚才失魂落魄的大膳从旁边开口:“警部,我不赞成你的说法。就是太夫和片帆在途中相遇的说法。” “为什么?” “片帆打算避人耳目,偷偷去小矶的码头。所以明知道有危险,还是选择了那条小路。太夫没有理由冒着危险去走那条路,肯定是从地藏坂到地藏岭回去的。这样两人就错开了。片帆肯定在小路上碰见了坏人被杀了。现在岛上有很多不知根底的外地人。” 大膳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 “对了,医生,片帆的尸体有被男人猥亵的痕迹吗?” “没有。这点上死者的身体是干净的。”木下医生干脆地回答。 “也许有个色狼,片帆激烈地反抗,他没达到目的,就把片帆勒死了。” 这是村长的意见。不管怎么说,大膳和村长这两个人把接连发生的两起悲惨事件都转而归咎于外地人身上。 “这么说来,站在那边的两个人……”大膳看向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那两个人前天傍晚离开锚屋。大雷雨停了之后,村长和太夫回家后不久,两个人落汤鸡似的回来了。我问他们去哪儿了,他们说想去看看明天祭典需不需要帮什么忙,本来打算去神社,中途碰上大雷雨,狼狈地逃回来了。警部,你去问问怎么样?” 大膳的建议让矶川警部的脸上猛然现出紧张的神色。可能发现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五郎和定吉本来说了很长时间悄悄话,这时从对面走过来了。定吉面部僵硬,五郎依然挂着捉弄人般的笑容。 “好像又算到我们头上了,这回是怀疑什么啊?” “不,那个……这个……” 矶川警部头晕似的眨着眼睛,结结巴巴。他难以抵御这个年轻人的微笑。金田一突然被警部丢了个眼色,不得不代为询问。 “不好意思,锚屋的老板说,前天傍晚你们离开旅店,大雷雨之后才浑身湿透地回来。你们当时对老板是这么说的吧:想去神社帮忙,碰上了雷雨,就折回来了……没错吧?” “没错,是这样的。” “警部的问题是,当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轮流看着二人的表情。他们肯定知道什么。 “金田一先生,因为听说片帆被狗咬死了,才来了这么多人,是吧?荒木爱凑热闹,是和岛上的人最早跑到这里的。我是和你们一起来的。” “嗯,是的,这有什么……” “最开始,听说片帆是被狗咬死的。荒木是这么认为的,我也相信了。可是在那里的医生说,片帆不是被狗咬死的,是之前就被某人勒死了。我们一下子想起一件事。刚才我一直在和荒木商量,不知应不应该说。” “什么事?” “我们吃过晚饭离开锚屋时,已经过了七点。当时天还亮着,因为这里和东京比日落很迟。我们想看看神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和荒木商量后就离开了锚屋。御寮人很信得过我们,而且在这个岛上也非常无聊,特别是晚上……”五郎的说明冗长无聊,话里有辩解的意思。 金田一耕助心里想,刑部神社里也许有什么吸引五郎和定吉的特殊的事情。可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应道:“嗯、嗯,然后……” “我们俩都带了手电筒。从地藏坂到地藏岭到处都有路灯,但还是有点害怕。结果倒是不用怕黑了,却没带雨具。没想到会下那样的大雷雨。” “原来是这样啊。然后……” “到地藏坂中途时,太阳几乎全落下山了。远处轰隆隆地打起雷来,那时还没想到会下那种大雨。我和荒木定吉开着玩笑,登上地藏坂,向地藏岭走去。这时周围全黑了,然后突然下起了暴雨,简直像一桶水直接泼下来,我们浑身上下淋得透湿。下雨的同时还打大雷,已经不是轰隆隆了,而是在头上啪啪、啪啪的,让觉得天旋地转。我本不怕打雷,但当时也吓得够呛。荒木也脸色苍白。不时有紫色的闪电一下子劈开黑暗,我在闪电中看到路旁有人在动……” “那是在地藏岭的哪里?” “稍等一下。”五郎眼中露出紧张之色,像吞了一大口唾液一样,喘了口气,“因为是借着闪电的光看到的,就是一瞬间的事。下一道闪电来的时候,就看不到了。可是,荒木也说看到路旁有人在动……因此我们俩向看到人影的地方走去。那里有一条我和荒木完全不知道的岔路,拐角有一棵红松,上面还挂着路灯。” “那是通往火葬谷的路。” “是的、是的。荒木刚才也发现了,我跟你们来这里的时候也发现了。” 众人一片寂静,看着五郎的嘴角。算算时间,应该是片帆被杀害之前。 “那么,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也许是你们没见过的人,但是男是女总能分清吧。” “不,那也不知道。” “浑蛋!就算是一瞬间,你们也判断出是个人,怎么连男女都分不清?”连金田一耕助也急躁起来,“不是很容易弄清楚吗?荒木,你怎么样?” “那个,金田一先生,我也不知道。因为……” “因为……”金田一耕助鹦鹉学舌般问道。 定吉似乎咽了口唾液,喉头剧烈地颤动,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那人……大概是个男的,他用斗笠遮住脸,身上穿着蓑衣。是吧,三津木。” “是的是的,是那样的。而且下半身埋在深草里,这就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火葬谷里依然洒满酷暑的阳光。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要流汗。尽管如此,这个瞬间,站在那里的人汗水都干透了,不由得感到皮肤冻结般的恐惧。 大家都知道,刑部神社的办公室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而且现在还挂在那里。 第十九章 如果鸟不叫 一 有点想象力的人,都能想象出下面的场景。 出于某种恐惧而决心离开岛上的片帆,把换洗衣物和随身物品装到村长脚下的那个大塑料包里,甩开真帆的手,离开了山上的刑部神社。 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片帆肯定带着手电筒。为了避人耳目选择小路,手电筒当然是必要的。地藏岭和地藏坂虽然隔一段就有路灯,但小路上却没有。 片帆离开家不久就下起了大雷雨,她肯定也被雨淋了。她大概准备了雨伞吧,即使没准备,也不可能回去取了。 她到了地藏岭上的小路岔口,那里有棵像路标一样的红松,电线杆上挂着路灯。片帆肯定借着路灯和手电筒的光亮照着脚下,分开没膝的杂草前进。 片帆不知道猛犬阿修罗的事吗?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但她今年春天从仓敷的高中毕业,刚刚回到岛上,可能没有切实地感受到阿修罗的凶猛。即使她清楚,也没有她离开岛上的恐惧那么猛烈。是什么让她这么恐惧呢? 这些暂且不提。片帆离开神社不久,有人注意到了。此人不知道是男是女,总之想要追赶片帆。这时大雷雨已经覆盖了全岛。此人于是穿上了挂在办公室门口的蓑衣,戴上了斗笠。斗笠是隐藏容貌的好东西。 此人在片帆后面追出了神社。紫色的闪电闪个不停,雷声在刑部岛的山峰间回响,这个性别不明的人却不畏惧闪电和鸣雷。将片帆灭口肯定是更紧急的事情。 这个人肯定知道,片帆要偷偷溜出岛去,比起容易遇到人的地藏坂,一定会选择那条小路。也可能是此人看到了片帆走下小路的背影。 穿戴着蓑衣和斗笠的性别不明的人跑到了小路岔口。在刚踏入小路,杂草没膝的时候,一道闪电划过,把周围照得通亮。这时,此人被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目击到了。 性别不明的人也许注意到被两人发现了,这要再问问两人。但也许那个人急于追赶片帆,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存在。 不管怎样,那个人肯定是分开没膝的杂草,走入了眼前那条小路。这期间一直亮着闪电,所以肯定发现了前面片帆的踪迹。 不久那个人追上了片帆,然后结果怎么样呢? 那个人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了片帆。是什么样的绳子呢?这个无所谓。日本家庭多穿和服,适合勒脖子的绳子有很多。但是,如果这个性别不明的人事先就准备了好用的绳子,那么肯定一开始就抱有杀意。 金田一耕助想到这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这一切都是在大雷雨中展开的。紫色的闪电频繁地扫荡着山谷,荒凉的景色蒙上一层紫色,雷鸣不断传入谷中,引起回声。片帆肯定惨叫救命,但惨叫声和呼救声都掩盖在雷声之中。如果有东西听到,那只有猛犬阿修罗和老爷松上聚集的鸟群。 凶手大概没想到片帆的尸体这么快被发现。如果昨天白天锯山上空没有那么多鸟鸣叫,大膳就不会让吉太郎调查山谷。没有大膳的命令,吉太郎也不会来这里。吉太郎不来这里,片帆的尸体肯定还不会被发现。随着时间推移,肉被吃掉啄烂,只剩下骨头和衣服的碎片。到了那时,即使被人发现,全部责任都会被算在猛犬阿修罗身上。并且在这期间,片帆会被当作是溜出岛去,警方将在本州展开徒劳无益的搜索,最后也许会被当作蒸发结案。 蒸发…… 蒸发这个词,让金田一耕助如梦初醒。 他首先看了看荒木定吉,又把目光移到三津木五郎身上。与此同时,他想到了刚才要问的问题。 “荒木、三津木,我问你们,那个穿蓑衣戴斗笠的身份不明的人注意到你们俩了吗?” “没有。这点我刚才也和三津木议论过,对方大概没注意到我们。” “我们带着手电筒,但手电筒不能照得太远,只能照照脚底下。对方肯定也带着手电筒,可我们一直没发现,直到闪电划过才注意到。” “然后你们干什么了?” “我们赶紧爬到那棵孤松的岔路口那儿。那个人好像从那里走下去了,因为湿漉漉的草上有踩过的痕迹。” “于是荒木问从这里下去能到哪儿,我说可能是通往火葬谷。但荒木还不知道火葬谷的事情,我就告诉他,是有猛犬出没的危险地带。冒着大雷雨进入危险地带的人会是谁呢?肯定是个胆子很大的人……” “你们认为是谁?” 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互相看了好一会儿,荒木定吉怯怯地指着吉太郎。 “我想会不会是那个人。他好像是刑部神社的用人,非常清楚蓑衣和斗笠放在哪里。” “不对。”村长马上说道,“吉太郎那天晚上来锚屋了。好像有什么事,锚屋的叔叔叫他来的。” 大膳也说道:“你们看错了。前天晚上吉太郎在我家。我打算请金田一先生坐猪牙舟环游刑部岛,为这件事让吉太郎来的。我让他第二天中午前把猪牙舟清洗干净后晒干。他是黄昏时来的,走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 这样吉太郎的不在场证明就很清楚了。 前面写过,吉太郎这个男人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是一样。即使被定吉怀疑,他的表情也没有一点变化。这并不是一种自傲。也许这个男人在训练自己,不让内心的想法流露在脸上。现在这成了他的习惯。金田一耕助心想,如果是这样,这个男人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 “于是你们就去神社了?”金田一耕助转向五郎和定吉。 “不,没去神社。荒木说这副落汤鸡模样反而给人家添麻烦。” 定吉马上否定了五郎的说法:“嗯?不是三津木你这么说的吗?我还想去神社借把伞呢。” “哈哈,是这样啊。可是你不也马上赞同我的想法了吗?总之我们没去神社,从孤松那里浑身湿透地回来了。对了,到新在家入口的时候,雷声停了,雨也小了,在那儿碰到了神官。” 五郎说到这里,微微一颤。大概他想起神官此时已是个死人了。 “你们当时和神官说什么了吗?” “没有……倒是神官问我们,这么大雨去哪儿了。我们说想去神社帮忙,碰上大雷雨,中途折回来了……就说了这几句。是吧,荒木?” “神官说没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好像心情非常不好。” “当时你们没对神官说,在孤松那里看到一个穿戴蓑衣斗笠的人走下了小路?” “不会说那种事吧。而且,当时我们也没注意到这事有这么重大的意义。” 这次是荒木定吉剧烈地颤抖,他尽力把目光从片帆凄惨的尸体上移开。 正在这时,广濑警部补在小路的一处呼唤矶川警部。 二 那是从药师台往下约六十米的一条狭窄小路,宽约一米。小路东侧是生长着茂盛杂草的斜坡,斜坡最上面是地藏坂。 小路西侧也是陡峭的斜坡,向下二十米左右,底部由南向北层层叠叠地堆积着火葬谷的巨石。这里也是杂草茂盛,但点缀在岩石间的矮松更令人印象深刻。 小路的东西两侧到处都是扭曲的红松,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小路。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小路也被称为隐路。刚才说过,这条窄窄的小路弯弯曲曲地沿着地藏坂的山脚,延续到大矶和小矶分野的千千岩川畔。 “广濑,你发现什么了?”矶川警部问道。 “警部,您那边发生什么了?那两个年轻人来回比画,好像在不停说什么。”警部补反问道。 “是这么回事。”警部说了五郎和定吉讲的事情。 广濑警部补越发兴奋起来,道:“那么,那两人前天晚上在孤松那里目击到凶手了?” “还不能断定是凶手。” “那人穿戴蓑衣和斗笠,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光不知道身份,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广濑警部补更兴奋了。“这样啊。蓑衣以前就是用来掩盖身份的。这样凶手也有可能是女的。” “怎么会是女的。首先,昨晚神官被刺,怎么想都不会是女人的力气能办到的。像村长说的那样,不是个非常有力气的人就办不到。当然如果这两起案件没有关系,就另当别论了。” “可是……”广濑警部补这时低声说道,“那蓑衣和斗笠,就是神社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套吗?” “这也不能肯定。这岛上至少还有两套蓑衣和斗笠。” 矶川警部讲了昨天白天金田一耕助和锚屋的大膳穿着蓑衣和斗笠环岛巡游的事。 广濑警部补却不甘心地说:“虽然如此,警部,现在办公室里的蓑衣和斗笠都是湿漉漉的。” “不,和那个没关系。” 矶川警部想起来,昨晚刑部神社一片混乱的时候,吉太郎非常积极地救火。在救火之前,他把蓑衣和斗笠在水缸里浸湿后穿在身上。 矶川警部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吃惊地回头看着警部。“昨晚有这种事?” “啊,这是你来之前的事。我没想到这件事还有这么重大的关系。吉太郎穿之前,蓑衣和斗笠是湿还是干……” “刚才为什么没问他?” “我正要问,被广濑叫过来了。这是我的失策。” “什么意思……” “混乱开始的时候,我正在神乐殿后面的休息室里和神乐太夫们说话。我进出时两次经过办公室,当时我看到蓑衣和斗笠像装饰品一样挂在那里,却没注意是湿还是干……” “没记住吗?” “说起来真是丢脸……” “颜色什么的能想起来吗?” “这个……”警部难堪地用粗手指挠着斑白的头发。 “警部,不用纠结这种事情,之后盘问吉太郎就行。吉太郎如果说不知道,就问其他人,蓑衣和斗笠在混乱发生之前是湿还是干……” 可是,金田一耕助觉得没有人能说清楚。大家都会说没注意到。这种情绪似乎也感染了广濑警部补,他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但马上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什么啊。”他咂舌道,突然压低了声音,“前天晚上谁在神社里?如果神官和吉太郎在锚屋,剩下的是谁……” 没人能马上回答。也许是害怕回答。 终于,矶川警部清了清嗓子,说道:“巴御寮人、真帆和片帆,但片帆出去了……”他的话尾颤抖着,好像要立刻把这不吉的想法驱散似的,摇着头说道,“你那边怎么样?找到犯罪现场了吗?” “啊,对了……”广濑警部补的声音突然有了活力,“从我现在站的地方往下十米左右,有一块突出的岩石。那块岩石上用白粉划了一个圈。片帆的包就掉在那里。” “那里是犯罪现场?” “不,犯罪现场还在下面一点。片帆在那里被凶手追上,大概是把包丢下了。” “这样啊,那我们再下去一点看看。” 毕竟这是一条只有一米宽的小路,无法两人并行。广濑警部补走在最前面,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跟在后面,他们前后都有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刑警,像蚂蚁的队列一样。但其中没有藤田和派出所的山崎。 金田一耕助走在小路上,望向脚下火葬谷的河滩,荒凉的河滩上散布着许多人,大概是在找凶手的遗留物品,但在宽阔的河滩上找东西并不容易。 从包掉落的地点往下走了二十米左右,那里站着一名刑警,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雨伞。那明显是一把年轻女人的伞,颜色鲜艳,但伞骨折了,布也裂得七零八落。 “这是掉在这里的吧。”矶川警部问道。 “不,七八米下面的岩石和岩石中间有一块小石头,那里也用白粉涂上了记号,是卡在那里的。伞的颜色很鲜艳,引人注意,要不然也许都无法发现。” “这把伞坏得相当严重,看来被害者曾强烈反抗。” “现在的女孩子可不会轻而易举地被勒死。特别是片帆这种姑娘,好像性子很烈,不管对方是谁。” 广濑警部补露出牙齿讪笑着。在警部补的脑中,似乎已经勾勒出凶手的画像了。 “被害者如果挥舞着伞反抗,凶手或许也受伤了。” “不管受没受伤,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做法太残忍了。” 又往下走了十米左右,那里又站着一位刑警,手上拎着坏掉的手电筒和一只女鞋。 “请看这条小路上,有玻璃的碎片。我们注意到这一点后向下方的谷中寻找,找到了手电筒和一只女鞋。被害者的双脚都没穿鞋,所以我想从这里到猛犬的巢穴这条直线上,应该能找到另一只鞋。” 这条小路越往下越接近火葬谷。最先发现包的地方距离谷底高约二十米,而这里只有三四米的落差,坡度也缓多了。所以如果尸体躺在这里,猛犬很容易爬上斜坡。 “那么真正的犯罪现场就是这里了?” “大概是这里,因为没有手电筒就不能前进了。在这里被杀死推入谷中,就肯定成了那头猛犬……阿修罗的食物。凶手也许是故意这么干的。” 金田一耕助听到此处,内心不禁涌起深深的恐惧。 如果谷中的鸟不乱叫会怎么样呢?若没有那么多鸟鸣叫,大膳就不会让吉太郎调查山谷。没有大膳的命令,吉太郎也不会来这里,那么片帆的尸体肯定现在还不会被发现。如果片帆的尸体不被发现,人们就会认为她偷偷地离开岛到本州去了。这样就会在本州展开调查,不可能找到在岛上被杀死的片帆。那她不就是蒸发了吗? 蒸发…… 最近经常被人们谈起的蒸发,背后隐藏着这么凄惨的犯罪吗?也许不是所有的蒸发事件都是这样,但其中有可能存在着这样凄惨的犯罪。这起案件不就是有力的证明吗? 这么看来,昭和三十三年六月蒸发的荒木定吉的父亲荒木清吉,以及二十年前被怀疑在岛上蒸发的神乐太夫,又是如何呢?他们的蒸发事件背后,也有和片帆一样的残忍犯罪吗? 再来想一想片帆。如果鸟不叫,片帆的尸体就不会这么早被发现。如果鸟不叫,片帆的肉被狗吃掉,被鸟啄掉,只剩下骨头。即使没有狗和鸟,片帆也会腐烂,最后还是只剩下骨头。腐臭味不会传到神社、新在家和大矶小矶,她的尸体肯定悄无声息地化作白骨。然后凶手再来把白骨埋起来,偷偷地处理掉身上的衣服和物品。这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呢?掩人耳目地处理人的尸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白骨就相对简单了,女人和孩子都有可能办到。这样一来,片帆不就永远地蒸发了吗? 荒木清吉和神乐太夫是不是也坠入了同样的命运,化作白骨被悄悄地埋在了某地?而且,是在这个岛上。 金田一耕助猝然想起青木修三临死前留下的话。 那岛上有恶灵盘踞,恶灵……恶灵…… 青木修三或许以某种形式看到过荒木清吉和神乐太夫的骨头。那给了青木修三非常大的刺激,才会让他联想到恶灵。 骨头……骨头……骨头…… 金田一耕助又想起青木修三临死前的话。 ……它是腰部骨头连着骨头的双胞胎…… 金田一耕助很久以前曾从一位妇产科医生那里听说,日本经常有暹罗双胞胎,就是连体双胞胎出生。他很吃惊,可是医生说这种畸形婴儿一般都长不大,刚生下来就会死。 假设刑部岛上存在着身体相连的暹罗双胞胎,青木修三就算看到过,他怎么知道是腰部的骨头和骨头相连呢?青木修三不是医生,也不是人类生理学者,完全是个普通人。可是,他清楚地指出腰部骨头连着骨头的双胞胎,难道暹罗双胞胎已经死了,是一堆白骨?青木修三看到的不是暹罗双胞胎本身,而是化为白骨的暹罗双胞胎? 可是,这和荒木清吉、神乐太夫的蒸发有什么关系呢? 金田一耕助一方面任想象驰骋,一方面听着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的交谈。 “这种地方没法采集指纹了吧。” “伞上没有凶手留下的指纹吗?” “凶手也许接触过伞,但正是在大雷雨中,肯定被雨水冲刷掉了。我倒是试着找了找。” “这样也没法调查足迹啊。” 矶川警部感叹地看着小路前后。他的哀叹不是没有道理。小路到处都是碎土石,一米不到的狭窄小路被土石掩盖,而且这种土质也难以留下足迹。 藤田和派出所的山崎从河滩走过来。 “主任,果然猛犬从这里把被害者的尸体拖到自己的巢穴里。到处都是血痕,这样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藤田从河滩爬上岩石,到了小路旁边,手上拿着一只鞋和衣服的碎片。 “被狗吃掉之前,被害者的身体就受了很多伤。” 藤田手上的东西没带来什么新发现,只是明确了阿修罗把尸体拖走的过程。可是,从他背后爬上来的山崎手里的东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是串珠编成的可爱手包,确实像是片帆这种女孩子用的。 “这是在对面岩石后方找到的……” “给我看看。” 广濑警部补把包拿在手里,啪嗒一下打开扣子,里面是隐形眼镜、口红、眉笔、手绢和纸巾等,全是女孩子贴身用的东西。其中有一把小钥匙。 “警部,这是那个包的钥匙吧。” “嗯,也许是。不,肯定是的。” “山崎,不,藤田,你去把包拿来。村长那家伙可能会说什么,别管他。” “好的,我知道了。” 藤田马上拎着大塑料包回来了。钥匙果然是开这个包的。包里塞满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里面还有一个手工钱包模样的东西。 广濑警部补抓起钱包,突然吃惊地回头看着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警部、金田一先生,这……”他晃了晃钱包,里面发出金属的声音。 矶川警部也吃了一惊,眯着眼睛说道:“广濑,快点打开……” 不用矶川警部说,广濑警部补打开了钱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左手掌上,有一钱铜币、两钱铜币和带孔的文久钱,还有五钱白铜币和面值十钱、二十钱的银币。 广濑警部补用颤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核实铸造年份。 “果然是这样。这些都是明治二十六年以前的东西。” “看来如金田一先生所说,岛上某处果然埋着以前刑部神社的香资箱。” “对了,警部,报告得晚了一些,荒木定吉持有的父亲荒木清吉的照片给下津井浅井晴家附近的酒馆和鱼店的人看过了,大家都说肯定是昭和三十三年那个叫阿清的男人。” 金田一耕助无法遏制身体的抖动。所有的东西都指向刑部岛。 这时,火葬谷河滩一侧人声嘈杂。金田一耕助向药师台望去,越智龙平等人和七位神乐太夫都不在那里,取代他们的是四个女人。仓敷的御寮人澄子和玉岛的御寮人玉江站在巴御寮人左右。巴御寮人穿着和服,其他两人都是西装。玉江衣饰华丽,澄子则相反,穿着黑色的丧服,这也看出两人为人处世的态度。 另一个是真帆,她把头埋在澄子的胸前,不停地摇头。她像风中树叶一样纤细无助,紧贴澄子的身体战栗不停。 巴御寮人的神色毅然,仍然非常美丽,但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何,无法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第二十章 注意鵼鸟鸣叫的晚上 一 金田一耕助现在被恐怖的恶魔袭击。 不知身在何处,狭窄的小路绵延不断,似乎延伸到天边。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小路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白色,因此能知道小路曲折蜿蜒地通向遥远的地方。 狭窄的小路上,有个奇怪的人在向前跑,穿蓑衣戴斗笠。不,是戴着斗笠的蓑衣在向前跑,蓑衣下没有脚,速度却很快。金田一耕助几次伸出右手想抓住蓑衣后部,每次都被对方挣脱甩开。 金田一耕助周围天昏地暗,像被涂上黑漆一样。尽管如此,由于持续不断的紫色闪电,还是能清楚地看到蜿蜒的窄路和奔跑在上面的蓑衣斗笠。闪电一刻不停,雷鸣一声接一声。 雨很大,简直像天漏了一样倾盆而下。金田一耕助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寒冷。这时,他脑中只是焦急地想尽快看到蓑衣和斗笠中的脸。看到这张脸越迟,麻烦就越大,这种焦急驱使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似乎抓住了蓑衣的领子。蓑衣和斗笠都湿透了。紫色的闪电每次闪过,蓑衣和斗笠都发出紫色的光,几乎触手可及。可是蓑衣一转身,便从金田一耕助的手中逃脱了。 着急、懊悔、急不可待!金田一耕助切齿扼腕,又开始无穷无尽的追逐。 突然幸运造访了金田一耕助,逃走的蓑衣前方数米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山石崩塌。一切过于突然,蓑衣斗笠没能避开塌方的土石,全速前进中撞了上去,俯身摔倒。 “抓到了!” 金田一耕助喊着,双手把蓑衣斗笠压在身下。蓑衣里确实有人类的体温。蓑衣斗笠为了挣脱金田一耕助的束缚,死命摇晃着脑袋,扭动着身体。短暂的格斗之后,金田一耕助把蓑衣的身体翻过来,迅速骑在上面。猛烈摇晃的脑袋把斗笠甩掉了。 一道紫色的闪电扫过,震耳欲聋的雷声马上响起,金田一耕助看到闪电光芒下的脸。 “啊,啊,你是……” 他大声叫着,但叫声也让他醒来。 他大汗淋漓。刚才梦中浑身湿透,也许是因为睡觉时出的汗。他这么想着,从房间角落的旅行包中拿出毛巾,脱下睡衣,使劲擦拭身体,心情异常不好。 金田一耕助心情不好,不光是因为肉体的疲劳。充分的睡眠让肉体的疲劳多少解除了,只是无法挥去精神上的不快。 金田一耕助用毛巾擦脸,又使劲擦光溜溜的后背,像窥视深渊一样凝视着空中的一点。他在回想刚才的梦。 这是金田一耕助最讨厌的。他排斥脱离论证的直觉和第六感,梦中所说的都是荒谬绝伦的东西。尽管如此,他刚才还是在梦中看到了穿蓑衣戴斗笠的人的样子。 金田一耕助在生自己的气。梦本身极不愉快,耕助更害怕今后它给自己的推理带来先入为主的偏见,心中极度不高兴。他似乎想扫去这个没有理由的梦的痕迹,猛烈地摇着头。这时,拉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您醒了吗?”是越智多年子的声音。 金田一耕助慌忙穿上睡衣,在坐垫上整理好姿势。 “是的,睡了一大觉……” “我可以进来吗?” “好的,好的,请进。” 越智多年子一进来,就咔嚓一下打开了床边的电灯开关,房间里一下子明亮起来。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枕头下的手表,六点刚过。 他回到地藏平越智龙平府邸的偏院,吃了顿早午饭合并的正餐就躺下睡了。那是七月七日正午,而现在是六点,睡了六个小时。也许还是睡眠不足,也许是做了奇怪的梦,现在他的头有些隐隐作痛。 “您好像被噩梦魇住了,我就想要不要叫您起来……” “这么严重啊。居然梦魇,简直像小孩子一样。” “本家也做噩梦了。大家都很累。” 本家就是越智龙平,金田一耕助边想他做了什么噩梦,边说道:“出了不少汗,把这件睡衣糟蹋了。请您尽快洗一下吧。” “那您快去洗个澡吧。本家刚去。我正好去准备晚饭。” “那就麻烦您了。但此前有些事想问您。” “是什么事?” 多年子坐下来,正面看着坐在铺盖上的金田一耕助。她的身体中有种期待带来的紧张。 “如果不方便,您不回答也可以……” “不,只要是我知道的,会尽可能回答……” “那就多谢了。”金田一耕助低了低头,“其实我在来的船上听到,这里的主人越智龙平年轻时,和刑部巴私奔过?” “是的,那是停战前一年,昭和十九年的事情。”多年子的回答听上去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当时您肯定非常吃惊吧。” “是的,在岛上也引起不小的动静。当时那种时局下,这对大家来说是惊天新闻。我也对私奔这种非常手段感到震惊,虽然我模模糊糊知道两个人的关系……” “是这样啊,您知道越智先生和巴交往的事情?” “是的,也只有我知道……所以他们私奔之后,锚屋的老板狠狠地逼问我为什么一直瞒着。” “原来是这样,私奔之前他们就有了那种关系,而且除了您之外没向任何人泄露。那两人在哪里幽会呢?” “那个……”多年子也一时语塞,但马上又转回清楚明快的语调,“金田一先生知不知道,神社的背后有个千叠敷?” “知道,我经常听人说。那里生长着许多栎树和橡树,还有七人冢。” “他们就在七人冢附近幽会。” “原来如此。也就是把草当作褥子吧。”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露出白色的牙齿,禁不住内心羡慕的念头,这是年轻人的特权。对于热血沸腾的两个人来说,酷暑严寒都不以为苦。多少有些砭人肌肤的夜晚,两人互相拥抱在一起,血液温暖着对方的身体,气息互相鼓舞,忘我地沉醉其中,在草地上疯狂颠倒。 “巴一直住在千叠敷上面的神社里。越智本家当时住在小矶,现在当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吉太郎还住在原先的仓库里。本家为了见巴,从小矶的家里出来,穿过新在家,从地藏坂到地藏岭,要走四公里的山路才能到千叠敷呢。” 这也是年轻人的特权,金田一耕助以目示意。不要说四公里,从前,比叡山的僧人为了去山脚下的妓院,曾穿着木屐走三十公里山路下山。 “但是到了千叠敷之后,本家又不能在正门叫巴出来。因为这事还没告诉任何人。于是两人之间定了个暗号,那个暗号很奇特。” “哦?是什么样的暗号?” “金田一先生知道虎斑地鸫吗?” 金田一耕助努力不让内心的惊讶流露出来,说道:“啊,知道。听过叫声,但没见过长什么样子。” “那种鸟晚上鸣叫。《平家物语》里的鵼鸟,据说就是那种鸟。” 金田一耕助继续隐藏着自己的惊讶。“我也在注释本里读过,说鵼鸟就是虎斑地鸫。” “而且这个鸟的叫声很容易模仿。像这样,嗬——嗬——” “这样啊。那么他们用虎斑地鸫的叫声作暗号?” “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个岛和平家渊源很深,特别是巴的家族是平家贵族的后代。所以本家用《平家物语》中出现的鵼鸟叫声作为暗号。” “哈哈,越智先生还真浪漫啊。” “是啊,连我这老姑娘都很羡慕。” “啊,您还是独身?” “金田一先生,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啊,也有喜欢的人。可是,那人在昭和十二年淞沪会战的时候最先被征兵入伍,死了……我到战后才想开了,可是那时岁数已大,没人再追求我了。” 后来听说,多年子和龙平虽然是姑侄关系,但仅仅差了十二岁。 “哎呀,听我讲了这么多蠢话,真不好意思,您多多包涵啊。” “不,我从心底同情您。因为战争,日本全国像您一样可怜的女性还不知道有多少呢。”金田一耕助说了句普通的客套话,接着又说,“越智先生和巴发展到那种关系,是在昭和十九年的几月份?” “七月,正是现在这个时候。”是的,这个季节草很茂盛,适合做那种事。 “私奔是在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八月中旬。” “那么,他们躲了多长时间呢?” “整整一个月。本家虽然作了很充分的准备,可是坐吃山空,因为缺钱向表弟吉太郎求助。吉太郎却把信交给了锚屋的老板,当时引起很大动静。” “然后被带回来没多久,征兵令就来了,是吧?” “大家都说这是锚屋老板干的。本家不仅是岛上船主的继承人,而且年轻能干,就工作来说,也是岛上不可缺少的人,是可以不被征走的。” “越智先生一定也后悔了吧。他本来想和巴形成既成事实,逼锚屋老板同意,结果弄巧成拙了。”金田一耕助在这里话锋一转,“我之所以刨根问底地询问越智先生以前的秘密,是想问巴当时是否怀孕了。” 多年子吃了一惊,直视着金田一耕助。她没有马上回答,默默地抚摸着膝盖。 金田一耕助接着说道:“如果怀孕,在这种岛上肯定要生下来。巴这种地位的人如果生孩子,马上就传遍全岛了。有这样的事吗?” “那个,金田一先生。”多年子停下了手,用想起什么似的眼神看着金田一耕助说道, “如果巴在私奔的地方怀孕,就是昭和十九年八九月间的事。假如是在八月末,九、十、十一、十二、一、二、三……”她掰着手指头数着,“我没生过孩子,不是很清楚。以前常说十月怀胎,那样就是在昭和二十年的六七月间生下孩子。” 三津木五郎的生日是昭和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日。 “是的,是的……然后……” “可是,巴当时不在岛上,她被疏散了。” “疏散……”金田一耕助瞪圆了眼睛,“这种岛也要……” “当时这一带经常飞过敌人的飞机,大概是因为濑户内海有许多海军的要冲吧。从这里一直往西,传说某个岛在生产毒气。这种事上面想瞒也瞒不住,很快就泄露出来。连我这种老百姓都知道,敌人肯定也知道了,所以经常有侦察机一类的从空中飞过。巴非常害怕,因为三月十日东京遭到空袭,城市一个接一个都被烧掉了。那是神户被烧后没多久,大膳急忙带着巴疏散了。” “去哪里了……” “据说是播州的山里,但地方和之前私奔的地方不一样。阿吉很清楚。” 说起播州山里,三津木五郎出生的宍粟郡山崎也在播州山间。 “阿吉就是吉太郎吧,他为什么知道得很清楚?” “他是随从啊。二十二年前,锚屋老板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指名让吉太郎做随从。” 金田一耕助现在才发现,吉太郎和巴的渊源比他想的要深。如果巴当时生了孩子,吉太郎应该知道,而且还应该知道孩子是怎么处理的。他没注意到那个孩子是三津木五郎吗? “说是疏散去了,但大家谁都不信,私下都说是出去生孩子了。” 多年子小声结束了她的话。 二 金田一耕助泡在散发着新木香气的浴盆里,慵懒地伸开双脚。 《海市蜃楼的热情》中的志贺恭三也一样,经历了长时期海外生活的男人,回到故乡建房子的时候,似乎都讨厌异国风格。地藏平越智龙平的房子虽然不像志贺恭三建造的海市蜃楼那样奇特,但西式房间只有一间二十叠大小的会客室,其他全部都是和式房间。 浴室也一样,浴盆全部是柏木打造,还有木头的香气,能轻松装下两个人。水温适宜,把毛巾放在大腿之间,舒适地伸开双脚,不禁感到全身所有细胞都除去了疲劳。 似乎哪里有添水的竹筒,滴答、滴答的水声让人昏昏欲睡。金田一耕助居住的偏院似乎有个茶室。 金田一耕助浸在浴盆里,看上去全身处于放空的快感之中。事实上,他也希望这样什么都不想。如果这样什么都不做就能解决一切,那该多么幸福啊。 可是,现实并不允许他这么做。岛上也许还会发生什么的焦躁感让他五内俱焚一样痛苦。他的内心夹在渴望慵懒的欲望和尽量完成任务的责任感之间,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 金田一耕助泡在浴盆里,脑中木然地反复琢磨多年子的话。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正午,停战宣言通过广播传向全国各地。大膳、巴和吉太郎三人从疏散地回到岛上,是在那一周之后的八月二十二三日。如果巴在六月二十六日生下孩子,大约过了两个月。两个月足够瘦下来,巴的健康状态也能复原。 金田一耕助还问过,在巴疏散之前,有没有产婆出入刑部神社,还描绘了二十二年前浅井晴的样子。但多年子说没有印象。 金田一耕助已经确信了一些情况。 三津木五郎说他是父亲三津木秀吉四十二岁时生下的,当时忘记问他母亲贞子多大年纪。假设夫妇相差三岁,那就是三十九岁。五郎是夫妇间的第一个孩子,这个年纪第一次生孩子也算非常晚了。如果秀吉二十五岁、贞子二十二岁时结婚,就是婚后十七年才怀孕。世间不是没有结婚十年以上才怀孕的夫妇,但也是非常少见的,更何况十七年。 或许三津木秀吉夫妇对自己生孩子已经绝望了,但是他们仍非常渴望。于是他们向认识的产婆询问哪里有不要的孩子,希望过继给自己。同一个产婆被叫到刑部神社,给巴检查身体,确定巴怀孕了。 巴若生下孩子,会让刑部神社很难办。孩子的父亲虽然是船主,却是和渔民一样的下等人,他不可能成为高贵的刑部神社独生女的女婿。如果巴平安无事地生下孩子,越智龙平能生还归来,以孩子为借口强迫结婚,拒绝他也要大费周折。这样就需要偷偷地把孩子送人,不可能等婴儿生下再杀掉。即使是个婴儿,那也是杀人。 刑部神社方面非常为难,这时产婆提出了三津木夫妇的请求,这对刑部神社来说是雪中送炭。于是大膳带着巴,以疏散为名,偷偷地住进三津木贞子所在的宍粟郡山崎附近的温泉旅馆。他之所以带着吉太郎,肯定是希望有个孔武有力的年轻人保护。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昭和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日,一个可爱的男孩呱呱坠地。孩子当场被交给候在那里的三津木贞子,取名五郎,到今天长大成人…… 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的推理没有矛盾,可是后面有一些让他纠结的东西,怎么也解不开。他认定产婆就是下津井被杀害的浅井晴,但浅井晴给矶川警部的信中有一些地方让他无法理解。 “尤其是二十二年前因复杂的原因而犯下的恐怖罪行。” 这是什么意思呢? 浅井晴所做的确实是非法行为,可是如果没有她的斡旋,巴生下的孩子也许会被扔进水里。浅井晴没有必要在良心上如此苛责自己。 “而且这个秘密现在已经结出了恶果。”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浅井晴确实勒索了某人,但只是因为转让婴儿这件事就勒索那么多钱吗? 更不可思议的是—— “我觉得马上有人要来杀我,我已经危在旦夕。” 究竟是谁要来杀她?可能无法存活的婴儿经她的手转给别人,只因为这个秘密,就要被人灭口? 其中肯定还有什么! 金田一耕助在已知事实中深切感到还有什么问题。根据现在知道的情况,他只剥开了一层皮,里面潜伏着更加恐怖的秘密。 浸泡在浴盆里的金田一耕助长时间凝视着空中的一点,无法解释那个恐怖的秘密。他摇着头,从水中猛地站起来。 可是,金田一耕助弄明白了一件事,即录音带里青木修三的留言:“注意鵼鸟鸣叫的晚上。” 年轻的越智龙平和巴幽会的时候,用虎斑地鸫的叫声当作暗号。他告诉巴,这是《平家物语》中鵼鸟的叫声,引起少女浪漫的感伤。 龙平和巴是因为什么机缘在一起的,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没有意义。现在仍然强势、说一不二的越智龙平,在血气旺盛的年轻时代一定更加强硬。用这种冲动和强势,他说服年轻的巴和他发生了关系。当然这是以结婚为前提的,大概因为想到会面临很多困难,他准备事先造成不可挽回的既成事实,再去求婚。 不管怎样,初次品尝到异性滋味的龙平和巴,肯定如饥似渴地追求对方。当时龙平二十二岁,巴十七岁。龙平每夜都热血沸腾,终于忍受不了冲动,离开小矶的家,从地藏坂经地藏岭走四公里的山路到达千叠敷,用虎斑地鸫的叫声引巴出来,在七人冢旁边以草为席,互相拥抱,讴歌年轻人的热情。对十几岁的人来说,相差五岁是非常明显的。当时像人偶一样可爱的巴被年长五岁的男人猛烈的热情裹挟,什么都听男人的,最终发展到私奔这种非常手段。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可是,录音带中留下的青木修三那句“注意鵼鸟鸣叫的晚上”的警告,只能认为是在说现在的事。 青木修三大概知道,在千叠敷模仿地鸫叫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如果他知道,是谁告诉他的呢? 青木修三据说是个好色的男人。看照片也有很强的淫荡气息。今年五月十九日晚上,他在睡衣外面披了件雨衣,悄悄地溜出锚屋,走了两公里山路来到千叠敷。他是不是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那么,让他冲动的女性又是谁呢? 金田一耕助此时一下子想起刚才在梦中看到的蓑衣斗笠中的人脸,在浴盆中剧烈地颤抖着。这时,多年子来到浴室外面。 “金田一先生。”她喊道,“派出所的山崎先生刚从神社来,说神乐太夫的讯问要开始了,让您赶快去。” “啊,好的,我马上去。”金田一耕助发现在浴盆中待了太长时间,很不好意思。 “我准备好晚饭了,您吃了再去吧。” “好的,多谢。越智先生呢?” “他先去会客室和人商量高尔夫球场的事了。” 这种时候仍不忘工作,确实是龙平的风格。金田一耕助苦笑着,却也放心了。 第二十一章 弹劾 一 讯问的地点和早上一样,还在刑部神社的办公室。金田一耕助到达那里是七月七日晚上八点刚过,当时讯问暂告一段落,矶川警部、广濑警部补和藤田刑警围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喝茶。 “来晚了,真抱歉。” “金田一先生,你休息得不错啊。” “托您的福,精神多了。” “那太好了。”广濑警部补从旁边插话道,“金田一先生,我简要地给您讲一下您睡着时发生的事吧。”他看着笔记本说道,“首先冈山来了工匠,把黄金箭的箭头切下来了。箭被拔下来之后,遗体也由冈山派来的冈田博士……警部也知道这位先生,和木下医生一起,由冈田博士执刀,在现场进行了解剖。结果报到我们这里,箭在左肺部有停留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凶手最初的一击是把箭头刺入左肺。这一击无疑要了被害者的命,凶手却再次刺入,形成了那样的尸体。” 金田一耕助对这个报告很感兴趣。 “这么说,黄金箭曾经两次刺入被害者的体内?” “不只是两次,连续刺了三次。就算被害者身体瘦弱,要连续刺穿人的身体,还是需要很猛的力气。被害者已经断气,凶手仍然向被害者的体内刺了两三回,像穿肉串一样,看来凶手肯定对被害者怀有强烈的怨恨和憎恶。” “犯罪时间是……” “按照我们的推算,是六日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就是发生火灾的前后。” 金田一耕助若有所思地眨巴着眼睛,好像在盘算着什么。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那片帆……” “这是木下医生做的解剖,死因是窒息。省略掉复杂的医学用语,总之被狗撕裂、被鸟啄食,都发生在死亡之后。犯罪时间是五日夜里八点到十点之间,这和三津木五郎与荒木定吉在孤松处看到穿蓑衣戴斗笠的人的时间一致。” “神官和片帆的尸体在……” “吉太郎做了两口棺材,现在放在里面的房间。今天守灵,明天是葬礼。这一带是土葬,吉太郎大概在墓地里挖墓穴吧。那个男人像岛上的勤杂工一样。” 提到吉太郎的名字,金田一耕助看向旁边的墙壁。蓑衣和斗笠还未干透。 “问过吉太郎关于蓑衣和斗笠的事情了吗?” “当然最开始就问了。” “结果如何?” “他说是干的,所以他才泡在水缸里浸湿。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 “其他人怎么样?锚屋的老板是和我一起来的,应该不知道。村长等人早就来这边了吧。蓑衣斗笠是干的还是湿的……他们怎么说?” “那个,金田一先生,他们都说没注意,我们也没有办法。幸好今晚要为神官守灵,大膳、村长和刑部家族内的六人都来了。我把他们一个一个叫来询问,却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都说没注意到。” “巴御寮人和真帆……” “也一样。这两个人不会说假话吧。”广濑警部补的口气中有嘲笑的意思。 “金田一先生,从某种方面说,蓑衣和斗笠是湿还是干,可能真的没有人注意过。” “什么意思……” “神乐太夫那帮人和片帆的案件完全没有关系。他们说完全没注意到蓑衣和斗笠是湿的还是干的,其中有人连办公室挂着那种东西都不知道。” “我就是那样。”矶川警部从旁边插话道,用悔之莫及的语气说,“昨天晚上发生杀人案之前,我曾两次经过这里,完全没注意到。发生混乱的时候,吉太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蓑衣和斗笠浸在水缸里,我还想是从哪儿拿出来的,觉得不可思议。关于这件事,我真是觉得自己不中用了。” “神乐太夫的讯问结束了吗?” 为了照顾矶川警部,金田一耕助把话题引向别处。这次案件中,警部的表现确实奇怪,和金田一耕助以前所知的警部不同。但是把这些奇怪之处归结于上了年纪,却让耕助难以认同。 广濑警部补或许察觉到金田一耕助的意思,也顺水推舟说下去:“不,没有全部结束。结束的是四郎兵卫、平作、徳右卫门和嘉六四位老人。接下来要讯问年轻的三个,但得稍微休息一下。讯问这事太累人了。” “从四位老人那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吗?” “完全没有。他们从昨晚到今天好像都商量好了,都说完全没想到神官被害。神官被杀的时候,他们都在神乐殿里面的休息室,想下手也没机会。所有人说的都一样。四郎兵卫那个老头,在来的船上问我听没听过岛上神乐太夫蒸发的传闻。可是刚才我问他这件事,他说他记错了。他说儿子松若是在井原去世的,墓地还好好的。他在回避我的问题。平作、徳右卫门和嘉六说这老头因为独生子年纪轻轻就死了,经常不太正常,有点精神错乱,让我别在意。他们都众口一词。” “松若让这个老人精神错乱?” “是的,没错。停战后不久,松若还在这个神社表演过神乐,可没多久就死了,所以老头产生了严重的精神错乱。” “越智先生看见的那个神乐太夫……” “这还没问。问过剩下的三人之后,如果没人主动说,就把他们全叫来,好好教训一顿。” “那就快开始讯问剩下的三人怎么样?” “好,就这么办。” 第一个被叫来的是弥之助。前面也讲过,这个男人在四位老人看来还很年轻,大概三十过半。他是四郎兵卫妹妹的孙子,和诚、勇两兄弟是表兄弟的关系。对于昨晚神官被害,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发现什么,回答和往常一样老套。问到蓑衣和斗笠的事情,他也说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连这里挂着蓑衣和斗笠以前也没注意过。这又是老一套的说法。 弥之助这个本职为农民的神乐太夫露出一副难以对付的嘴脸。 “原来如此。你的祖母是四郎兵卫的妹妹,那你父亲和四郎兵卫的独生子松若就是表兄弟了?” “嗯,而且我妈是松若叔叔的表姐。” “啊,这样啊。松若死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你听说过吧。” “没有,不知道。我倒是知道有位叔叔神乐跳得很棒,但那位叔叔二十二年前去世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去问诚和勇吧,松若叔叔是他们的父亲,也许能问到什么。” 这是个巧妙的借口。比起弥之助,广濑警部补也更期待诚和勇,所以马上让他把诚叫来。但是来了才发现,诚和勇是一起来的。 “喂,你排在后面。你哥哥完了再叫你,先在那边等着。”警部补对勇说道。 诚在中途打断了他:“请让我们一起说。老人都怕受牵连,没有说真话。我们打算把知道的事情毫不隐瞒地都说出来。” 诚和躲在他背后的勇脸上凝结着紧张感,眼睛露出异样的光芒。 广濑警部补颇感兴趣地看着两人,转向警部。警部点了点头,大概同意了他们的请求。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坐着,当然赞成警部的处理。从这两兄弟欲言又止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下定决心要说出什么重大的事情。要趁热打铁,这不是墨守成规的时候。不仅是在旁边记录的藤田,金田一耕助也准备了笔记本和圆珠笔。 广濑警部补用余光看到警部的示意,说道:“好,那就坐在那里吧。” 两人并排坐在前台前面的长椅上。 “你是妹尾四郎兵卫的独生子松若的长子诚,你是次子勇,对吧?年纪多大?” “我二十五,勇二十三。父亲松若蒸发时,我六岁,弟弟勇才四岁。” “蒸发……” 广濑警部补的眼睛一亮,“你说你父亲松若蒸发了?” “爷爷说什么了?不,不光是爷爷,其他老人家说什么了?” “他们都说松若是在故乡井原去世的,墓地还好好的呢。” “那是假话。大家怕受案子牵连,事先合计好了。特别是爷爷,怕怀疑到自己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爷爷认为那个神官杀了我们的父亲,所以这次被人捷足先登,还觉得很可惜。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杀害我们父亲的肯定是那个神官。” “你、你,别那么激动,平静下来再说。你们为什么认为神官杀了你们的父亲?” “失礼了。”诚低下头,颤抖着擦着额头上的汗,换了一口气,“我们还太年轻了,这种重大的事情,怎么都会激动。我弟弟比我小两岁,但生来就胆子大,现在还能冷静。我生来就有点神经质。” “哥哥,别说这种话。我也一直很激动。” “你就是激动也不表现出来,可我马上就表露在脸上。” 确实,哥哥一张长脸,有些神经质。相反弟弟是圆脸,身体也比哥哥粗壮。两个人互相安慰,流露出浓浓的兄弟之情。 “好了,好了,这无所谓。诚,你为什么认为这里的神官杀了你们的父亲?” “是这样的。请听我说。” 诚有时口吃,有时语塞,有时反反复复地说相同的事情,总之概括起来是如下情况: 昭和二十三年,这座岛因为黑市贸易而繁荣。当年七月六日和七日,四郎兵卫的团队被请来在刑部神社的祭典上表演神乐。当时有平作、徳右卫门和嘉六,台柱子是松若。松若当时三十四岁,正值盛年,体型和勇相似,身强体壮,长相也不差。当时松若扮演素戋呜尊,四郎兵卫扮演八岐大蛇,获得了巨大成功。四郎兵卫非常有面子地回到了家乡。 可是从那以后,松若每月都会消失几天,不知去哪里,而且总是两三天后摇摇晃晃地回到家,身体像被掏空一样,夫妻间连话都不说,所以他被认为肯定在外面有了女人。终于在十月六日离开家之后,他再也没回来,也就是蒸发了。诚认为,松若肯定是被与那个女人关系密切的男人,即她的丈夫杀害,偷偷地埋在了某地。 “原来如此。你们说的我都清楚了。你们的父亲松若另外有了女人,在被女人勾引的过程中蒸发了。但是,你怎么知道和这个岛有关系?有什么证据吗?” 诚有些语塞,又马上说道:“不,没有证据。如果有证据不会等到现在。因为没有证据,爷爷到今天都在伤心。但是我找到了证据,是在来到这里之后。为了不让爷爷激动,还谁都没有……除了勇以外,我谁都没有告诉。” 诚又激动起来,眼睛充血,脸颊发红,唾沫横飞。 “哦?你找到什么证据了?” 诚目光闪烁道:“主任,您知道神社后面有个千叠敷吗?” “我知道,那里有什么?” “父亲是在千叠敷和那个女人见面。父亲离家出走回来后,有一次他抱着我睡觉。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千叠敷了,在那里鸟一叫就能遇到女人。” “鸟……什么鸟?麻雀?乌鸦?” “不,不是那种鸟,是我不知道名字的鸟。那种鸟晚上也叫。” 金田一耕助这时从旁边插了一句,他的声音奇特而低沉。“你父亲说没说是虎斑地鸫?也叫鵼鸟。” 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一下子直起身子,目光尖利地看着金田一耕助。两人都牢牢记得青木修三留下的录音带中的一句话:“注意鵼鸟鸣叫的夜晚。” “那种叫虎斑地鸫的鸟是什么样的叫声?” “听的人不同,会有很多区别,一般是嗬——嗬——地叫。”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诚过于激动,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握着拳头猛烈地敲着前台,“父亲说过,他嗬——嗬——地学鸟叫,就有女人出来。父亲无法忘记那个女人,终于离家出走。他觉得对不起我、勇和母亲,抱着我哭得很厉害。父亲对那个女人的事非常后悔。” 诚的声音非常伤感,广濑警部补却毫不关心。他目光尖锐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说道:“金田一先生,您想到什么了……” “是的。但等会儿再说吧。诚,你对你爷爷说了没有?千叠敷的事和鸟叫的事……” “怎么可能,当时我才六岁。但因为不久后父亲就蒸发了,我才发现这些话就像遗言一样,所以一直深藏在心底。我长大之后也加入了神乐社,到各地演出时都会去当地打听千叠敷,一直都没找到那样一个地方,来这岛上问过警察之后才知道。于是我马上和勇两个人去了,在途中还见过你们。” 诚指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两人都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当时他们误以为这两兄弟是流动商人。 “我们马上去了千叠敷,我一眼就觉得是那里。因为那里有鸟叫也不奇怪,而且听爷爷说,旁边神社的御寮人非常漂亮。” “所以你们的父亲在树林中以草为席,和那女人发生关系?” 诚有些脸红,道:“我们还没结婚,不懂男女间的事。但是男女相爱,体内燃烧起来,在哪儿都可以吧。而且父亲离家出走的时候是八九月份,还很热。” 诚说到这里,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看着众人。 “对了,在岛上蒸发的不止我父亲一人,另外还有两个人。” “嗯?你们怎么知道的?” 于是诚说出前天正午在千叠敷听到真帆和片帆的对话。众人的激动和紧张在此处达到顶点。 二 “荒木定吉父亲蒸发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你说此外还有一个淡路的人偶师蒸发了……” “片帆说是七八年前的事。她因为害怕这件事,才从岛上跑出去。那个姑娘是这么说的吧。” 诚征求弟弟的同意,勇也点点头。“就像哥哥说的,片帆应该有两人在岛上失踪的确切证据。” “然后还说有警察从冈山来调查过这件事吧?” “确实是这么说的。” “警部,您想起什么了吗……” “嗯,我不记得,但如果有警察从冈山来调查,县警本部会留有记录。那个人偶师的名字是什么?” “那个……没说名字,只是管他叫人偶师、人偶师的。” “她说是八年前的事吧。” “好像是那对双胞胎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 “那就是昭和三十四五年。” 荒木定吉的父亲清吉是在昭和三十三年的夏天蒸发的。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突然转向金田一耕助,“这岛上不止一人,还有第二人、第三人蒸发了……如果这是事实,意味着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还缺少一个信息,我觉得缺少锁环最关键的一部分。” 可是他认为,这确实是一件恐怖的事。 昭和二十三年秋天,神乐太夫在岛上蒸发了。然后三十三年的夏天,放药材的行脚商人蒸发了。那之后一两年,淡路来的人偶师蒸发了。已经被发现的就有三名蒸发者,会不会还有很多没有被发现的蒸发者? 就算这有点想过头了,但有趣的是,蒸发者都是男性。不知道从淡路来的人偶师多大年纪,其他两个人,即神乐太夫和放药材的行脚商人,都是年富力强,身体健壮。不,年富力强且身体健壮的还有一个,就是青木修三。 金田一耕助猝然发现,青木修三可能也应该蒸发。但因为某种差错,他从千叠敷被推入落难渊,而且他在被推落前发现了岛上存在恶灵的许多证据。 “注意鵼鸟鸣叫的夜晚。” 如果这句话是有根据的,那么其他的话就不是精神错乱中说出的戏言。那果然是给越智龙平的留言。那么他应该在某处看到了腰部骨头相连的暹罗双胞胎,而且像金田一耕助之前推理的那样,已经变成了一堆骸骨。可是,暹罗双胞胎的来历又是什么呢?也是在岛上蒸发的吗? 金田一耕助不敢想下去,身体不自主地剧烈颤抖。也许是受了他的感染,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同样在颤抖。这两个人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颤抖似乎让广濑警部补回过神来,他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诚,你说得很好。这样我们的调查又能向前进一步,你能再帮我们一个忙吗?” “好的,请讲。” “那面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是吧?你们昨天晚上来这里的时候,应该也挂在那儿。当时蓑衣和斗笠是湿的还是干的,你还记得吗?” “爷爷他们好像也被问这个问题了。我没什么印象。我都没注意到那里挂着那些东西。” 警部补正要咂舌,勇从旁边插话道:“哥哥,这事我有印象。” “什么,勇,你记得?”警部补从前台探出身来。 “是湿的还是干的?” “是半干的,后面的墙上还有水渍。” “勇,你说的是真的?” “哥哥,我还用手摸来着。我觉得这个装饰很风雅。” “勇,那是在火灾发生之前吧。” “当然是之前。我们来这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左右。当时警部也在一起,您仔细想想也许能想起来,我是那个时候摸的。” “蓑衣和斗笠是湿的,对吧?” “嗯,蓑衣、斗笠和后面的墙都是半干的。” 广濑警部补不由得回头看向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这里第一次出现确切的证人。吉太郎说的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谢谢。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你们。你们可以回去了,回去后和你们的爷爷说,我们不认为凶手在你们中间,你们可以从岛上离开了,我给你们开通行证。” 可是,诚和勇没有动。 “不,主任,我们之所以一起来,是因为勇有件事要说。勇看到杀死神官的人了。” “什么?看到凶手了?” 广濑警部补不禁大喊起来,慌忙用手捂住嘴。因为众人正围着守卫和片帆的遗体守夜,他快速扫了一眼走廊。大膳和村长辰马在那里,巴御寮人和真帆也在,仓敷的御寮人澄子和玉岛的御寮人玉江应该也在。吉太郎或许在末席伺候着。 “勇,你说看到凶手了,是怎么回事?” 警部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紧张的神色。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也直盯着勇看。 “哥哥,哥哥你来说吧。” “不,这不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不行。我是听你说的,怕说错了。” “勇,还是你来说吧。不要怕,都说出来。” “好的。”勇稚气未脱的脸上泛起红色,咽了一口唾沫说,“那是火灾引起的混乱刚平静下来的时候。着火时我正在休息室,于是立刻跑上舞台,用大衣拼命抽柱子。” 说着,勇亮出大衣的一只袖子,有些烧焦了。 “嗯,嗯,然后……” “火灾马上就被扑灭了。我突然有尿意,就去了前殿下面的厕所。上厕所时,我听到前殿有啪嗒的声音。当时我没觉得什么,之后听到有人踮着脚走下楼梯的声音。我觉得奇怪,打开厕所门上的格子窗等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前殿出来了。” “年轻的男人?是什么样的男人?” “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穿着祭典的短褂,裹着头巾……这一点和当时岛上的年轻人一样,但他稍微有点不同……” “哪里不同?” “胸前挂着相机。” 是三津木五郎!在座四人一齐在心中大叫。 “嗯,他干什么了?胸前挂着相机的那个人。” “他表情非常恐怖,大睁着眼睛,一侧的脸扭曲着,肌肉僵硬,而且还一跳一跳地抽搐。我觉得很不正常。然后他穿上脱在门口的鞋,那里有面镜子,对吧?”他指着和蓑衣斗笠并排挂着的镜子,“他对着镜子做了很多表情,终于恢复到普通的样子,从门口出去了。我觉得他的表情太奇怪,可能前殿发生了什么,就跟过去看。然后……” “然后……怎么了,勇?这是重点,你说清楚点。你在那儿看到了什么?” “前殿黑着灯,但有露天商店的灯光照进来,不是一片漆黑。我等眼睛适应过来才明白,神官斜着身体站在内殿里。然后……后背上穿出一支箭,挂在内殿的格子墙上,神官想倒也倒不了。他被刺了个透心凉,背后突出的箭羽和胸前的箭头各有二十厘米左右。” 这就是勇当时看到的,和随后越智龙平及矶川警部看到的一模一样。 “然后你做什么了?” “我也吓坏了……我听哥哥说,那个神官肯定是杀害父亲的凶手,所以看到这种情况,我想都没想就跑回休息室了。” “那时你有没有用大衣包住头?” “是的,我想被人看到就麻烦了。而且,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不可思议?” “是这位警部。”勇伸开手指指着矶川警部,“他为什么不抓住那个带照相机的男人,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广濑警部补皱着眉头,道:“勇,你这是什么意思?” “带照相机的男人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警部在外面看见了。” “勇,这是真的吗?!” “真的,绝对是真的。带照相机的男人从这里跑出去后,这位警部一脸不可思议地偷偷看着这里。我等着警部走到那边去了,才从厕所溜出来去的前殿。我用大衣包着头,就是不想让这位警部看见。带照相机的男人现在还在神社里肆无忌惮,警部是在包庇他吧。” 受到勇严厉的弹劾,所有人都向警部投去险恶的目光,矶川警部彻底失态了。 第二十二章 被隐藏的两页信 一 矶川常次郎警部阁下 我和您素未谋面,冒昧致信,请您原谅…… 读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又看了看信封正面。 冈山市冈山县警本部 矶川常次郎警部阁下 他翻到背面。 仓敷市下津井 浅井晴 是字体娟秀的女性笔迹,日期是六月十六日。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盯着信封的正面。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在下津井浅井晴的祈祷所,矶川警部给他看了这封信。读过信之后,警方从厨房的味噌酱瓶里发现了明治二十六年前的古钱。警部为什么让自己再读一次呢?难道自己有什么漏读或读得不充分的地方吗? 金田一耕助的视线落在从信封中取出的便笺上,慌忙数着便笺的页数。便笺上没写页码,共有五张。金田一耕助记得在下津井读到的便笺只有三张,当时有两张不在这里。一发现这个情况,他马上开始读信。 也许又要劳烦各位读者,但我要在这里重新把浅井晴给矶川警部的信写出来。用方框框起来的部分是少的那两张。 我和您素未谋面,冒昧致信,请您原谅。很早之前就从报纸上得知您的大名,我写此信之时思绪杂乱,内心惊慌不堪,但恳请您务必读下去。 我是坏人。二十二年前干了一件大坏事。当时我是产婆,偷走您夫人糸子孩子的人就是我。婴儿非常健康。我因为某种原因,偷了婴儿,给了其他想要孩子的女人,这其中还有很多复杂的情况,但不能写出来。我希望见到您再说。可是,昨天您的儿子突然找到我,问我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我过于紧张,说了谎话,万分后悔。我现在还在后悔,为什么不说明真相。 我现在住在下津井,表面上经营药店,实际的职业是招魂的巫女。在下津井,人们称我为降神婆婆。这种职业可以接触到人们的许多烦恼和秘密,也有很多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在二十二年前因复杂的原因而犯下的恐怖罪行。而且这个秘密现在已经结出了恶果。 请您一定要帮帮我。只要能保住性命,要我怎样偿还都无所谓。我觉得马上有人要来杀我,我已经危在旦夕。如您看到这封信,请到下津井来。见到您之后,再和您详述这一复杂的情况。 六月十六日 愚蠢且罪恶深重的女人 浅井晴 金田一耕助看完这封信,好长时间茫然若失。回过神来后,他把五张便笺排在桌子上,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少的那两张便笺上的文字。然后他不看那两张,从第一张直接看第四张。文章依然连接得很合理。 前面讲过,五张便笺上都没有注明页码。而且第二张和第三张,即最重要的部分,只有这两张中间是有文字接续的,第一张、第四张和第五张都可以独立成文。 金田一耕助发现自己上了矶川警部的当。这不是因为偶然或过失少了两页,是警部故意拿出去的。 但是,金田一耕助还是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他一直都认为三津木五郎是龙平和巴御寮人的孩子。可是这里又另外出现了一位父亲,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矶川警部。 矶川警部从县警本部接到信后,在赶往下津井之前,肯定要向上级请示以得到批准。当时警部大概已经把第二张和第三张便笺拿出去了。警部的性格是不容许以公谋私的,对自己也是一样。也许他对突然到来的信的真实性有某种程度的怀疑。他非常烦闷、懊恼,而且迷茫。 警部拆开信是在十九日下午一点左右。他很后悔,比起自己直接跑过去,应该先给儿岛警局打电话,让他们加以保护就好了。但从中能看出他内心是如何焦虑。 金田一耕助也责备自己太疏忽了。警部虽然说了假话,但自己为什么没有看破呢?耕助不停地自责。 浅井晴在信中写道:“很早之前就从报纸上得知您的大名。”但是,报纸报道刑事案件的时候,首先就不会出现调查人员的名字。或许因为她知道矶川常次郎这个名字,警部才相信了信的真实性,经过一个晚上的苦闷,他终于下定决心,赶到下津井。连这一点都没发觉,实在是太疏忽了,金田一耕助不得不责备自己的愚蠢无能。 赶到下津井的矶川警部,在那里发现了写信的人浅井晴被勒死的尸体。她在信中恐惧的事情果然由某人完成了。 “我觉得马上有人要来杀我,我已经危在旦夕。” 像信中写的一样。矶川警部仅错了一步,不,是犹豫了一晚,就失去了重要的证人,也失去了知道自己儿子消息的机会。 可是,金田一耕助完全不知道矶川警部有个孩子。战后他和警部在冈山办了各种案子,共同行动,互相了解,变成至交,却一次也没有听警部说过。 “听说您夫人战后去世了,孩子……” “结婚后不久怀孕过,不幸流产了。”警部再也没有多说过。 矶川警部在太平洋战争爆发的第二年,即昭和十七年入伍,后于停战的第二年复员。金田一耕助以为他不停地转战于前线,可是既然糸子在昭和二十年生了孩子,他应该曾经一度退伍复员,昭和十九年左右过上了普通的夫妻生活。糸子肯定是在这期间怀孕的。 矶川警部也许知道糸子怀孕,也许不知道,又再次入伍。即使不知道,肯定也在前线收到了糸子的信。看到信后,他该是多么高兴。本来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孩子了,而且他还能活着回国。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出生的孩子身上。 可是,结果怎么样呢?糸子平安无事地生了一个男孩,孩子却和产婆一起消失了。矶川警部该是如何伤心失望?从那以后,警部开始了悲剧的人生。 他不久就回到原职,然后糸子死了。糸子的死恐怕是因为心病。上天恩赐的孩子被夺走,作为母亲的悲痛可想而知,而且她怀着对丈夫的愧疚心理,这些侵蚀了她的健康,让她走向另一个世界。也许警部从临死前的妻子口中听到了产婆的名字、地址、年龄和容貌,从那以后,他的执念愈深,不停地寻找那个可恶的产婆。 所幸矶川警部有份好工作。警察这个职业容易接触到隐藏在社会里层的黑暗,即使是极端仇视以公徇私的警部,肯定也利用各种机会追踪夺走孩子、逼死妻子的产婆。 他不顾周围人的劝告,没有再娶,既有腰部旧疾的缘故,也是因为不想给有可能遇到的孩子找一个继母。不,腰部的旧疾只是借口罢了。 他与惊人的禁欲生活搏斗,一直在寻找产婆。不,是通过产婆,寻找上天恩赐给他的唯一一个孩子。 可是,无法预料的阻碍实在太多了。 首先就是空袭。冈山市六月二十八日遭到燃烧弹攻击,城市濒于崩溃。许多人失去了住所,和家人离散。经过漫长的岁月,冈山渐渐复兴,失散的人也回来了,但他要找的女人最终没有回来。 其次是因空袭被烧死的人中,有许多身份不明的人,有男也有女。他要找的女人也许在其中。不,不会的。糸子告诉他,孩子的生日是六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和冈山空袭同一天,地点是播州山崎附近的温泉旅馆。糸子为了生孩子,疏散到那里,估计是产婆推荐的吧。 矶川警部经常利用休息日去那里,可是调查始终笼罩着云雾。 即使有人记得有个女人因为婴儿被盗而悲痛欲绝,也没有人知道产婆后来的消息。毕竟当时由于接连不断的城市空袭,这个人口日益稀少的安静的温泉旅馆拥入了大量的疏散人员,而冈山市的空袭又增加了数量庞大的疏散者。大家都一片慌乱,哪里顾得上一个产妇。 第三,调查的困难在于要找的女人故意隐藏自己的身份。这在和平时期是很难的事情,然而在混乱达到极致的停战前后则相当容易。前面讲过,每座城市都有许多身份不明的被烧死的人。冒用其中一人的身份,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即使警部利用职权去调查,也很难找到痕迹。特别是对于警部来说,他非常小心地避免以公谋私。 时光荏苒,日月流转,二十二年漫长的岁月之后,警部收到了一个叫浅井晴的女人的来信,第一次找到了孩子的线索。警部对这封信应该一点怀疑都没有。对方称呼他为矶川常次郎,说明她是二十二年前的产婆。 尽管如此,警部为什么不马上赶往下津井呢?一个阻碍是他很谨慎,害怕以公谋私,更大的阻碍也许是他害怕知道孩子的消息。 无论什么样的父母,对出生后从来没见过、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突然出现,一定非常警惕,非常犹豫。矶川警部作为一名警察,如果孩子不像话,会更加为难。如果孩子是个犯罪者,警部可能会失去自己的立场。 警部陷入想见又不敢见的挣扎之中,恐怕一整晚都在烦闷懊恼、辗转反侧。 最终警部去了下津井,也许是血缘的本能更为强大。然后,他在那里发现了没有想到的惨剧。警部这才知道,浅井晴信中所写的恐怖不是她的妄想,也不是夸张。 那么,警部为什么知道附近的主妇川岛美绪目击到的嬉皮士男子就是三津木五郎呢?来岛上之后经过调查,已经不用怀疑嬉皮士就是三津木五郎,可警部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为什么? 金田一耕助想起警部第一次见到三津木五郎的时候。 那是六月二十四日下午,地点是鹫羽山的顶峰。警部好像被初次见面的三津木五郎吸引住了。金田一耕助当时还看轻了警部,以为警部觉得那种年纪的年轻人都是嬉皮士。但警部也许当时就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回想起那时的情景,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如此断定。 那是为什么呢?血缘的本能?不,警部也许从更具体的身体特征中找到了自己孩子的影子。那么三津木五郎有什么身体特征呢? “虎牙!”金田一耕助突然叫出声来,然后用五根手指猛烈地来回挠着鸟窝头。 虎牙是那个青年最有魅力的地方,同时也是最大的容貌特征。糸子不是也长着一对虎牙吗? “虎牙!是虎牙!” 金田一耕助又一次叫出来。 这时拉门外面说道:“虎牙是指三津木五郎吗?” 拉开拉门,越智龙平站在那里。 二 “金田一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请进,正好我有些事要找您谈。” 金田一耕助站起来迎接越智龙平,收拾好桌上摊开的五张便笺,在自己的座位对面放了一个坐垫。 这里是越智龙平宅邸的偏院。金田一耕助从六日晚上住进这里,此时是八日下午五点。 龙平坐在金田一耕助放好的坐垫上。 “金田一先生,刚才您喊虎牙,是指三津木五郎吗?”龙平又问了一次。 这个硬汉也一脸沉痛,眼睛周围有黑眼圈,大概因为昨晚没睡好吧,他脸色憔悴。 “是的,如您所说。”金田一耕助把视线从龙平脸上挪开,不由得在心里叹息。这个人还以为三津木五郎是自己的儿子,才会为那个年轻人伤心难过吧。 “听说那个青年昨晚被逮捕了?” “不,还没到逮捕那一步。由矶川警部处理,暂时拘留。” “怀疑他什么呢?” “越智先生,”金田一耕助挪了下身子,说道,“前天晚上,您在刑部神社里看到的那个神乐太夫,用大衣蒙着脑袋,从您面前穿过……” “是的,是的。” “那个人叫妹尾勇,是七位神乐太夫中最小的一个。他说去前殿的时候,看到三津木五郎从里面出来。” “那个年轻人从前殿出来?”越智龙平的声音更加沉痛。 “勇是这么说的。而且当时三津木五郎的样子不同寻常,脸色非常可怕。勇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想去前殿看看,结果在前殿受了惊吓,跑回神乐殿背后的休息室时被您看见了。他用大衣蒙住头,就是不想被人看见脸。” “原来是这样。” “我们于是让勇和五郎对质。勇说从前殿里跑出来的肯定是那个人,因此我们重新审问三津木五郎,他一言不发,既不否定也不承认。” “他是在闹情绪?” “更像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要死扛到底。” “所以把他关在岛上派出所的拘留室里了?” “是这样的。” “可是,金田一先生,”这次轮到越智龙平主动开口,他向金田一耕助射去箭一样的目光,“如果是那个年轻人做的,动机是什么呢?那个年轻人为什么必须杀害神官?”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很长时间,默默地凝视着越智龙平。龙平长得很漂亮,但三津木五郎并不像他。 金田一耕助露出苦涩的微笑。“您前天晚上不是已经说出答案了吗?” “您是说……” “他不是管您叫父亲吗?” “……” “他恐怕以为您是他的亲生父亲。大概是有人告诉他的。” “这……”越智龙平屏住呼吸,“您是说这不是真的?” 金田一耕助怜悯地看着对方。“这个问题稍等一会儿再说,否则话就乱了。” “我知道了。那按照您方便的讲法告诉我吧。” “多谢,那我就开始了。”金田一耕助低了低头,“如果认为您是父亲,那么母亲是谁呢?不用说是巴御寮人。您和巴御寮人私奔的事情,岛上没有人不知道。而且大家也都清楚,您被征入伍之后,昭和二十年的春天到夏天,巴御寮人疏散走了,离岛将近半年。还有,当时岛上的人都不相信她是去疏散,都说她是避人耳目,偷偷生孩子去了……这是昨天听您的姑姑多年子说的。” “姑姑对您说这种事了啊。” “不能问这种事吗?” “不,可以的。反正我也打算自己说明,请您调查真相。” “您这么打算,是因为刚到岛上就被那个年轻人喊父亲,感到很困惑,是吧?” “您说得对。请您继续。” “好的。”金田一耕助换了一口气说,“那个年轻人认为您是他的亲生父亲,巴御寮人是他的亲生母亲。那么,杀害神官的动机多少就能理解了吧。守卫对巴御寮人来说肯定不是个好丈夫。他到处都有女人,巴彻底被他冷落。巴是那个年轻人的母亲,如果守卫死了,就能把母亲从守卫妻子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然后……” “然后……” “如果可能,就还给您……还给自己的父亲。这是一种自我牺牲。即使牺牲自己,也要让亲生父母回到本来的样子。这是年轻人的浪漫主义,或是英雄主义吧……总之这样推理是成立的。推理是否万全,暂且不提。”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是怎么长大的?那个年轻人……”这肯定是龙平最关心的问题。 金田一耕助于是概括了三津木五郎说过的话:“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上的学校也好,剑道也厉害,还会吹竖笛,应该是既有知识又有情趣的人。他大概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是抱养的孩子,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原陆军中尉三津木秀吉和他妻子贞子生的孩子。那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秘密呢……三年前父亲因为癌症身亡,去年秋天,母亲也随父亲仙去,所以可能是贞子临死之前挑明了真相吧。人之将死,总是难守秘密。”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他直到最近还留着长头发,脸上胡子拉碴,像个嬉皮士的打扮。大学的剑道部不可能容许这种样子。所以在去年秋天毕业后,他的人生观发生了重大变化,遇到了巨大的冲击……” “也就是说,那个叫贞子的人告诉他,他是我和巴御寮人的孩子?” “不,不是那样。三津木贞子抱走刚出生的五郎时,恐怕并不知道五郎真正的父母是谁。知道这一点的只有产婆。” “这样啊。所以是产婆对那个年轻人说你父母如此如此,告诉了他我和御寮人的事情。” “不,请稍等一下。” 金田一耕助眼神有些烦躁,“那个产婆做婴儿中介,也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把婴儿交给三津木贞子之后,她就躲起来了。三津木贞子可能从那以后就没见过产婆。但是……” “但是……” “这是五郎说的。三年前三津木秀吉去世之后,贞子为了超度亡夫,去四国八十八名寺巡游,大概当时在某地遇见了产婆。产婆也许没注意到,贞子却发现了。于是贞子偷偷地跟踪产婆,发现她化名为浅井晴,在下津井做巫女……” “金田一先生!”龙平猛地叫出来,马上注意到自己的失态,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是那个女人,最近被杀的那个……” “是的,没错。” “三津木五郎是凶手……” “不,我没这么说。前天晚上和您说话的时候,就应该告诉您,警部认为那个年轻人也许不是凶手,但知道其中的某些事情。越智先生,浅井晴信奉赞岐的金毘罗,每月去一次四国岛,和巡游八十八处名寺的三津木贞子在某处遇见,也不算是偶然,因为下津井是金毘罗参拜之路的起点。三津木贞子跟随浅井晴,得知了产婆最近的消息,这也不是什么偶然。” “原来是这样,然后……” “不得不说,三津木贞子得知了产婆最近的消息,这改变了五郎的命运。贞子不知道五郎的亲生父母是谁,所以如果不知道产婆的消息,也许就怀揣着秘密去世了。可是她意外得知了产婆的消息,即唯一知道五郎父母的人的消息,所以她在咽气之前说出了所有的秘密。她说,要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就去下津井的某某地方找一个叫浅井晴的巫女。” “这样啊。她只知道产婆的地址。” “大概是这样。那么五郎怎么办呢?送走母亲后马上去下津井吗?如果是您,会怎么办呢?” “得好好考虑一下吧。虽然总是要去的。” “五郎也是一样。特别是五郎深信三津木秀吉和贞子是自己的父母,尊敬他们,以他们为自豪,所以精神上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多少变得自暴自弃。” “所以就留长头发和胡子,变成了嬉皮士。” “不,外表上是嬉皮士,但内心没有完全改变。他的内在还是端正的年轻人,也顺利地从学校毕业了。也许他是离开学校之后变成了嬉皮士。经过半年多的迷茫,他终于不堪忍受,六月十五日下午到下津井找到了浅井晴。当然是一副嬉皮士的打扮,并且被附近的主妇看到了。” “于是浅井晴就说出了我和御寮人?” 龙平急于下结论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是最重要的地方。 “不,不知道浅井晴是否明确地说了您的名字,可是大概说了去刑部岛就能明白一类的话。” “原来是这样。” “五郎马上就来岛上了吗?没有,他拜访浅井晴是在六月十五日下午,这是清楚无误的。可是六月二十四日下午,我和矶川警部在鹫羽山山顶见过他。当时他剪了头发,剃了胡子,和现在一样。所以,他在来岛之前,应该是想要储备一些岛上的知识。这些知识马上就能得到。这个岛如今在仓敷一带非常有名。从美国回来的大富豪最近在岛上投下巨资,防止岛上人口减少。五郎在收集预备知识的过程中,从报纸上知道了浅井晴的案子,于是剪去头发,剃了胡子,回到本来的面目,并终于在六月二十五日来到岛上……大概就是这样吧。” 第二十三章 暹罗双胞胎的秘密 一 金田一耕助的话停下了。他是故意在这里停下的。 耕助刚才所说的全部内容,与其说是推理,不如说是揣测。但他确信这个揣测没有太大的错误。可是,接下来的话就不容易说了。龙平确信三津木五郎是自己的孩子,告诉他事实,不知会让他多么失望,耕助觉得自己无法忍受这样的残酷。而且,接下来要说明的不是推理和揣测,而是有确切的证据。 龙平没有着急。恐怕他内心也很焦急,但又害怕从对方口中听到确切的结论。三津木五郎不是自己的孩子吗?从金田一耕助的口气看,似乎有很大的错误。如果那个年轻人不是自己的孩子,那自己的孩子怎么样了?金田一耕助知道吗? 在两人的紧张和沉默中,时间沉重地流逝着。 这天下着符合季节特点的雨。被建成茶室风格的偏院外面飘着蒙蒙细雨,不时传来竹筒敲击石头的声音,让沉默更加深邃。 过了很长时间,金田一耕助终于清了清嗓子,说道:“在我说之前,有一件事问您。” “什么事?”龙平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但他似乎知道对方要问什么。 “前天您在这里说第二天晚上要在刑部神社宣布重要的事情,那是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那、那是……”龙平结巴着,脸红到耳朵根,似乎很为难。干咳了两三次之后,也没有说出话。 “那我就接着问吧。您在岛上投下了巨资。高尔夫球场是您的事业,但重建刑部神社完全是捐赠。回报是什么呢?” 越智龙平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着,又干咳了两三声。金田一耕助怜悯地看着他,又继续问道:“上个月末,六月二十八日,神官守卫去了东京,到丸之内宾馆拜访了您,当时您捐赠了贵重的黄金箭。您对他提出什么交换条件了吗?” 问题似乎正中靶心,龙平的脸更加扭曲,渗出了汗水。他握紧的手掌好像湿漉漉的,不停地摩擦着膝盖。 “如果您不方便说,我就替您说了吧。您的交换条件是巴御寮人吧。” 龙平把双拳放在膝盖上,耷拉着肩膀,用力地点了两三次头,然后低声道:“我……我太浑蛋了。” 金田一耕助的眼睛中现出恻隐之情。他怜惜地在喉咙深处发出笑声:“是啊,您不是很聪明。可是,我就不在这里说教了。守卫同意了,是吧?” “他准备了离婚申请表,当场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印章,还说一定让巴在上面签名。剩下就看我的诚意和热情了。” “可是,您和守卫不知道那会伤害巴的尊严吗?这是一种人身买卖吧。” 龙平突然胆怯地看着对方。“金田一先生,这、这是什么意思?” “算了,反正您也明白。您第二天见了我,听了这盒录音带。” 金田一耕助从旅行包中拿出上次那台录音机,咔嚓一声按下开关。龙平的眼神越发胆怯,听着录音机中放出的声音。不一会儿传出青木修三临终时的话:“……注意鵼鸟鸣叫的晚上。” 听见这句话,他不由得捂住双耳,脸上露出浓重的悔恨之色。 “您当时没对我说实话,但之后您脑中肯定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话。您果然了解这些话的意思。听您说过,青木这个人到处拈花惹草。根据我的调查,他也是个相当好色的人。这种人看到巴,不就好像猫看到鱼一样?或者对巴来说,青木反而是鱼。我只在照片上见过青木,身体特征和您有某些相似之处。肩宽,胸厚,身体强壮。只不过您有禁欲主义的感觉,而青木给人的印象很淫荡。”金田一耕助在这里停下,看向深深低着头的越智龙平,“不好意思,有点多嘴了。” 两人听着雨声和竹筒的声音,相对无言。越智龙平抬起头,盯着金田一耕助,说道:“金田一先生,您如果再早一两天给我听这盒录音带……” “您就不会和守卫订那种契约了吧。” 龙平用力地点了两三次头,悔恨之情如黑烟一般笼罩着他的身体。 “听过录音带之后,您对巴的贞操有了怀疑,是吗?” “我不过在做一个美梦而已。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我还以为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但是,金田一先生。”龙平怯生生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守卫说六日之前说服巴,让她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然后交给我,我再重新向巴求婚。有了他的承诺,我才决定在七日晚上公布……” “这就是那个重要的事情,是吧?” “是的,没错。”龙平的脖子都变红了,“所以,守卫肯定把离婚申请书放在某个地方,你们找到了吗?” “没有找到,如果是带在身上,也许被凶手拿去了。” “金田一先生!可是您说凶手是三津木五郎那个年轻人……” “我还说过,我的推理不是完全的。” “这是什么意思?” “越智先生,先不要纠结这个问题。您刚才提到三津木五郎,那么我们来谈一下三津木五郎的来历吧。” “好的,都按您的办法来。” 龙平确实很失望,但把恐惧、讨厌的事情稍稍延后,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失望的同时,他又露出略微放心的表情。 “越智先生,您能保守秘密吗?” “能,我有守口如瓶的自信。是什么事?”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把桌子上的信封推给龙平。刚才龙平也注意到这个信封。 “这个给我……” “您看一下背面。” 龙平翻过信封,看到寄信人的名字,突然像脑袋挨了一锤子似的,剧烈地抖动着肩膀。 “这是刚才您说的那个女人给矶川警部的信?” “那里写着六月十六日,是吧?也就是嬉皮士打扮的三津木五郎造访的第二天,浅井晴给警部写的。请看一看吧。” 龙平用颤抖的手指从信封中取出五张便笺,目不转睛地开始读。一股莫可名状的激动立刻摇晃着他的身体。他粗粗读了一遍,又从头开始读,不久眼睛似乎喷出火来,转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 他大喊着,又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您看到的那样。浅井晴这时该不会写假话吧。” “也就是说,三津木五郎是矶川警部的孩子?” “越智先生,”金田一耕助用无比温柔的目光看着他,选择宽慰、开导他的话说道,“这对您自然是很大的打击,但对我来说,则是更大的打击。警部和我是老朋友,在看这封信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他有着这么伤心的过去。” “他现在……” “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回冈山了,把这封信留给了我……” 昨晚警方和勇对质,确定从前殿出来的人就是五郎后,定吉就被叫了过来。 “我说过三津木六日晚上一直和我在一起,但也不完全是那样。火灾引发骚乱的前后十分钟,我没有看到他。我正担心他去哪儿了,就看到他从办公室里出来。这么说来,他当时的脸色很不正常,好像是见了鬼。对了,这事警部也知道。警部也看到他从办公室出来。” 定吉又被问到五日晚上的事。 “五日晚上,三津木从头到尾都和我在一起。从傍晚到回到锚屋睡觉,一刻也没有离开。片帆是在雷雨最大的时候被杀的,三津木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我到哪儿都可以当证人。” 即使杀害守卫的是三津木五郎,杀害片帆的也是另外一个人。这是非常奇怪的形势。可是到了这时,矶川警部突然意志坚定起来,抛开了以前那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审问五郎的态度和口气也极其猛烈。五郎没有闹情绪,态度很奇特,但他的内心好像在期待什么,一言不发。 就这样,矶川警部断然拘留了五郎。五郎被带到派出所,关进拘留室之后,又在深夜接受矶川警部审问,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之后来到这里住,警部和广濑警部补在锚屋二楼睡觉。可是今早听广濑说,警部昨晚辗转反侧,估计一点都没睡,很不可思议。” “然后他就回冈山了?” “是的。我是两点左右去的锚屋。他说要回县警本部做许多调查,就先回去了。当时他背着广濑把这封信塞进我的袖子,让我回地藏平再读,说剩下的就都交给我了。然后他便乘交通船离开了,现在想来还很寂寥。” 金田一耕助凝视着空中的一点。龙平又看了一遍五张便笺,装进信封,推还给金田一耕助。 “真可怜。好不容易遇到了寻找多年的孩子,孩子却是杀人嫌疑犯。实在是太惨了。” “我担心警部会急中出错。” “急中出错?” “比如提出退休或辞职……一定要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现在离解决案件只有一步之遥,我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亲手解决。” “发个电报怎么样……您知道地址吧。” “多谢了,那要借电话一用。” 电话连到外线,呼叫邮局,响了一阵之后,金田一耕助一句一顿用力地说道:“谜团均解开,五郎非凶手,可速回岛,金田一。”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警部的住址和姓名,放下了听筒。此时,等在一旁的龙平开口了。 二 “那按照您的看法,那个年轻人不是凶手……” 龙平的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神色。他曾经认为五郎是自己的儿子,而五郎视他为父亲。那个年轻人若是杀人犯,龙平大概也无法接受。 “事后共犯、损坏尸体的罪是免不了的,但根据辩护,可以酌情处理。” “那么,真正的凶手是……” “越智先生,我反反复复地回忆前天晚上讯问刑部一族的情况,结果却是支离破碎,谁都可以是凶手,毕竟火灾引起了混乱。可是能让三津木五郎牺牲自己来包庇的人只有一个。那是谁?” “巴御寮人……”龙平的声音颤抖着。 “是的。那个青年相信她是自己的母亲。五郎一定是看见她从前殿出来,脸色估计很不寻常,跟过去一看,发现守卫被黄金箭刺死了,当时箭头留在左肺中。从冈山来的冈田博士解剖后发现,这一击已经让被害者死亡。尽管如此,为什么又连续刺了两三次,像穿肉串一样把神官钉在那里呢?这是这次案件中最大的谜团。这全都是五郎做的。” “也就是伪装成女性无法完成的犯罪。他要表明凶手是男人。” “这样就能包庇母亲……他认为的母亲。您大概还记得,那天晚上听到神官被刺,巴御寮人晕倒了。这不是没有道理。无论是谁,发现自己的犯罪行为被别人加工过,都一定会吃惊。” “杀死片帆的是她吗?” “当然是。对了,关于片帆被杀,五郎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警部更加迷惑了。” “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 “越智先生,稍等一下。我说谜团都解开了,只是说关于神官被杀的案件。岛上还存在着许多必须揭开的秘密。” 龙平颤抖着微微点头,但不一会儿便目光坚定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道:“金田一先生,请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年轻人如果是警部的孩子,那我的孩子怎么样了?巴御寮人生下的孩子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青木修三最开始就回答了吧。” “嗯?” 金田一耕助倒带,又按下了开关。强烈的杂音中,青木修三用尽全力警告着:“它是连体的双胞胎……” 龙平大睁着眼睛,眼角几乎都要裂开了。他的瞳孔扩大,发热的白色眼底纵横交错着血丝。可以看出龙平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那、那、那么,她生下了暹、暹、暹罗双胞胎?” “越智先生,刑部家不是容易生双胞胎吗?大膳是双胞胎中的一人,真帆、片帆是双胞胎。但您的孩子不幸是连体双胞胎。” “那、那、那么,青木看到那两个孩子了?” 金田一耕助又按下开关。 “它是腰部骨头连着骨头的双胞胎。” 金田一耕助在这里停下录音机。 “我最开始对这一句怀有很深的疑问。青木修三不是医生,也不是人类生理学者,即使看到了活着的双胞胎,又怎么知道是腰部骨头连在一起呢?也就是说,青木看到了暹罗双胞胎的骸骨。” 越智龙平死死地凝视着金田一耕助,用力地咽了口唾沫。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暹罗双胞胎已经死了……您是这个意思?” “越智先生,像暹罗双胞胎这样的畸形儿,即使在世上活一两个月,也一定会很出名。而且我以前听妇科医生说过,日本经常有暹罗双胞胎出生。但医生马上又说,生下来也长不大,一般立刻就会死……” 龙平在两膝上握着拳,深深低着头,听金田一耕助讲。他的肩膀大幅度抖动,额头上还渗着黏糊糊的汗珠。对龙平来说,没有比这更猛烈的冲击,也没有比这更悲惨的真相了。 “可是,我的推理里有一个矛盾。就是这个。” 金田一耕助又按下一度暂停的录音机开关。青木修三接着说道:“……它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 “青木修三难道看到过暹罗双胞胎走路的样子,还是只是推断?这句话后面非常不清晰,而且句尾消失在杂音之中。所以,青木想说的会不会是‘它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一定是这样’……这之后的‘它是平家蟹……是平家蟹的子孙’,这些恐怕是青木幻想出来的。青木知道这座岛和平家渊源很深。” “可是那样的话,金田一先生,您的意思是这座岛的某处祭奠着暹罗双胞胎的骸骨?” “说这个之前,我们重现一下巴御寮人生下暹罗双胞胎后的状态,如何?”金田一耕助长时间凝视着空中的一点,但不久后便将烦恼的目光转向龙平说,“先说叫浅井晴的产婆。浅井晴当然是假名字,真名不知道,就用浅井晴代替吧。三津木贞子拜托浅井晴,希望得到别人生下来不要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好好抚养。浅井晴意外地被叫到岛上,偷偷给巴诊断,断定她怀孕了。大膳又问她有没有需要孩子的人家,如果有就拜托她送走孩子。这对浅井晴来说正中下怀。” 龙平的眼神黯淡无光,默默地点头。这是世间少见的凄惨故事。 “矶川糸子也找到浅井晴。当时正值战争末期,日本陷入一片混乱。从三月十日东京大空袭开始,大城市一个接一个地遭到燃烧弹攻击而毁灭。大膳以疏散为名,带着巴躲到了播州山崎附近的温泉旅馆。山崎是三津木秀吉的故乡。当时您的表弟吉太郎也一起去了,您也听说了吧?” 龙平依旧黯然地点点头。 “矶川糸子在同一时期疏散到同一个地方。但这是真正的疏散,因为冈山市不知何时也会被毁灭。只是疏散地和巴选在同一个地方,恐怕是浅井晴建议的。就这样,一个热切期盼孩子的女人和两个马上要生孩子的女人在同一时间到了同一个地方。这时,巴和大膳又有了新的烦恼。胎儿是双胞胎,到了怀胎九月的时候就很明显了。” 龙平依然眼中无神,只是点头。金田一耕助继续事无巨细地讲着。 “这让巴和大膳很为难。一个孩子可以送出去,剩下的一个怎么办……时间可不管这种深切的烦恼,依然流逝。到了日子,呱呱坠地的却是世间罕见的畸形双胞胎,也就是暹罗双胞胎。”金田一耕助在这里停下来,用害怕的声音说道,“那么,巴会怎么办呢?” “她怎、怎么做了?” 龙平的声音也很害怕。他害怕且口吃,等待着金田一耕助的回答。他脸色发黑。金田一耕助从信封中取出五张便笺,指着倒数第二张的最后两行: “……尤其是在二十二年前因复杂的原因而犯下的恐怖罪行……这么说就明白了。恐怕他偷走了矶川糸子同一天生下的婴儿,代替暹罗双胞胎,交给了三津木贞子。但是,您不觉得她后面写得有些夸张吗?而且这个秘密现在已经结出了恶果……浅井晴确实在勒索某人,因为发现了她有巨额存款。可仅仅是生下暹罗双胞胎这件事,就能勒索这么多吗?巴当时是不是做了什么能让浅井晴不停勒索的事情?” “您、您指什、什么事情……” “越智先生,巴当时非常烦恼,而且年纪还很小。当知道自己生下的是世上罕见的畸形连体双胞胎,她肯定非常恼怒。也许诅咒世界,诅咒神灵,憎恨让她怀上畸形双胞胎的您。而且,巴不知道连体双胞胎活不长。她发疯似的把暹罗双胞胎杀了,用枕头之类的捂死了。” 这是世间少有的凄惨故事,令人汗毛倒竖。可是,金田一耕助严肃地说: “浅井晴隐瞒了这个凄惨的秘密,并且偷走矶川糸子生下的孩子搪塞过关。您不觉得这样一来,什么二十二年前犯下的罪行已经结出了恶果之类的话也就说得通了吗?” 身体绵软的龙平用力点了两三次头。让巴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责任都在自己。果然是没有结果的恋情,自己的一厢情愿招致了悲惨的结局,他心中充满自责。 “浅井晴就算再傻,给矶川警部写信之前,她应该也已经给刑部岛上的某人打了电话,说了矶川糸子的儿子到来一事。她大概说自己说了谎,已搪塞过去,但那孩子也许会去岛上,请多注意之类的话。她可能是和大膳说的,也可能是和巴,也许是和吉太郎。可是之后她马上感觉到危险,想起给矶川警部写信。本来对她来说,矶川警部才是她最害怕的人。便笺的最后一页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杀害浅井晴的是谁呢……龙平没有力气去问了。他已经完全丧失斗志,心中充满暗淡的想法。但他还是问道:“金田一先生,您说青木修三在岛上看到暹罗双胞胎的骸骨?” “是的,关于这件事,我还要问您。前天下午,我被大膳带去了水莲洞,之前也和您说过。据说当地人管那里叫鬼岩屋。” “是的。” “但是除了水莲洞,岛上还有其他的洞窟吗?” “以前有,是叫红莲洞的大洞窟。” “哪两个字?” “红色的莲花。金田一先生听说过红莲地狱这个词吧。” “八寒地狱的第七重吧。掉进里面,会因为酷寒而皮肤开裂流血,呈现出红莲一样的惨状,所以叫红莲地狱。” “是的,就是那个红莲。以前是非常宽阔的洞窟,下面据说还连到水莲洞。” “现在已经没有了吗?” “明治二十六年秋天,这一带遭到台风的猛烈袭击。当时刑部神社由于山体崩塌被埋,红莲洞从那以后就消失了。这座岛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地壳变动,现在成了传说中的洞。但是,入口部分有一点点留下来了。” “在哪里?那个入口……” “我可以带您去,金田一先生,难道暹罗双胞胎的骸骨留在红莲洞里……”龙平对自己的话感到兴奋,句尾的声音在颤抖。 这时,藤田被多年子带过来,慌张地走入偏院的这个房间。 “金田一先生,对不起。”藤田一进房间,就跪坐低头行礼。 “藤田,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看到藤田的脸色,金田一耕助迅速把桌上的信封收进怀兜,站了起来。越智龙平也站起来。 “真帆不见了。您让我看着,我片刻不离地盯着那个孩子,可就疏忽了那么一会儿,那个孩子就不见了。这是我的责任,那孩子要有个三长两短……” 藤田的眼睛充血。现在岛上的人都知道,岛上正发生着什么特别的事情。 早上还淅淅沥沥的雨突然变大,偏院房间外面的植物也幽然昏暗起来。 第二十四章 开棺验尸 一 七月八日上午,警方下达许可,装着刑部守卫和片帆遗体的两具灵柩被葬到刑部家世代相传的墓地中。 虽然国家的政策是鼓励火葬,尽量减少土葬,但全国还是有少数的地方保留着土葬的风俗。刑部岛是固执地保留这一风俗的地方之一。 前面讲过,当时正值梅雨季节,这一天从早上就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正好符合死于非命的两人的葬礼。 入殓和出殡等所有的仪式都是在矶川警部、广濑警部补和其他许多警察的出席下进行。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也参加了葬礼。 仪式当然按照神道的方式进行。仓敷和玉岛来了三位神官和两位巫女,严肃地执行着葬礼的规定礼仪。 吉太郎这时帮了大忙,入殓全都是他操作的。本来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巴御寮人应该帮忙,但两具尸体的样子都很凄惨,女性脆弱的神经无法承受,大膳就嘱咐吉太郎去做。吉太郎天生胆大,默默地做着安排给他的工作。当然入殓时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也在旁边。 七月八日上午十一点,两具灵柩被刑部家的人抬着,走下刑部神社正面的石阶。两具灵柩上盖着用金丝银线刺绣的、带有两个巴纹章的幡,上面撑着一把古色古香的红色大雨伞。抬棺的四个人身上都被打湿了。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担任主祭的神官,两具灵柩跟在他后面。后面是两名担任辅助祭司的神官和两名巫女,然后是巴御寮人。再后面是仓敷的御寮人澄子和玉岛的御寮人玉江,真帆踉跄着走在她们中间。女人们都穿着丧服,但真帆还没有准备丧服,在水手服胸前别了一枚丧事用的徽章。她被左右两边的御寮人搀扶着,艰难地走着。她的脸异常扭曲,眼神尖利,猛烈的痉挛不时涌上她的全身。片帆凄惨的尸体被发现后不久,她就开始闹病。 三人背后是大膳和村长辰马以及家族众人,后面还跟着七位神乐太夫。荒木定吉也去送葬,三津木五郎却不在其中。越智龙平听到三津木五郎被逮捕的消息,是在葬礼结束之后。 越智龙平和金田一耕助并肩而行,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两人背后是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但与其说是送葬,不如说是监视。金田一耕助嘱咐藤田,要一直盯着真帆。藤田装作没事一样走在队伍中。 奇特的是,参观葬礼的人比送葬的人还要多。 越智龙平邀请回岛的人中,一部分乘坐早上的交通船离开了,大部分还留在岛上。有许多人对案件如何发展心怀好奇,就留下了。其中也有人像松藏那样,和本家的龙平商量好,如果岛上有工作,就考虑回来。除了松藏,怀有同样想法并且难忘故乡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担心这次的案件让龙平心生厌倦,不再继续在岛上投资。松藏也这么担心。 不管怎么说,从刑部神社的石阶到地藏平的墓地,沿路挤满了人。送葬的队列通过之后,他们就跟在后面。小雨没有分别地落在他们头上。 从刑部神社到墓地并不远。地藏平的墓地支起了帐篷,里面设置了祭坛,准备了许多神木。这些几乎都是吉太郎一个人按照昨天从本州来的神官的指示准备的。吉太郎不在送葬的队列中,他提前一步到了墓地。 送葬的队列全都进入墓地的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围观者,还有人爬上墓地入口的松树观瞧。记者依旧挤得水泄不通,不停地按着相机的快门。 告别仪式按例举行,两具灵柩被放入两个坑的底部。神木从上面扔进去,第一抔土由巴御寮人埋下。许多人看到两具棺材完全被土覆盖,也有许多人看到真帆颤抖着用铁锹给棺材盖土。 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三人随后和众人分开,下山去了新在家后街的派出所。他们是为了审问三津木五郎。前面讲过,审问失败之后,矶川警部突然说要坐交通船离开。而就在这天黄昏,真帆失踪的事情由藤田报告给金田一耕助。 “对不起。您那么强调不要让那姑娘离开视线,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如果那个姑娘有个三长两短,都是我的责任。主任已经气疯了。” 从地藏平的越智家到刑部神社途中,藤田反反复复地说着,马上要哭出来了。 “广濑现在在神社里吧?” 金田一耕助在码头送别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一起登上地藏坂,在墓地旁边分开。金田一耕助去地藏平的越智家,广濑警部补去刑部神社。 “是的,问了大膳和巴许多事情,好像是被绑架了……” “你发现真帆不见了,是什么时候……” “两小时以前,大概五点吧。” “那么广濑到神社的时候她还在吧?” “这不好说。主任说想见真帆,找了之后才发现她不见了。” “那么……” 金田一耕助正要说,藤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两人正走到墓地旁边。和刚才截然相反,一个人影都没有,一片寂静,比刚才稍大的雨水落在两座新建的墓碑上。藤田盯着那里好像在想什么,突然打了个冷战。金田一耕助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怎么了?” “我脑袋有点乱,不断有恐怖的想法冒出来,肯定是我昏了头了。警察要是说这种话,会被人笑话的……”藤田否定自己,“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要对我说什么?” “啊,那么你最后见到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 “这也不清楚。”藤田越发难过地摇着头,“葬礼结束后,您和警部、主任去了新在家,刑部家的人都回刑部神社去了,当时真帆肯定也在一起。回到神社的时候刚好是中午,他们还给我们准备了午饭。仓敷的御寮人澄子帮了忙,什么都是她弄的。我们在办公室吃了饭,有人说中间还看到真帆从里面出来了一两次,但我没有印象。我以为真帆和大家都在里面,和大家在一起就安全了。” “那是几点?有人说看到那个女孩从里面出来的时候……” “两点左右吧。我们跟着刑部一家人回到神社时,正好是一点钟。刑部家的人直接进里面了,我们聚在外面,然后刑部家的人从里面端出了盛饭的大桶、装味噌汤的大锅和一大堆腌菜。刚才说过,这些都是澄子准备的。然后我们忙着盛饭舀汤,办公室里一时挺热闹。吃完大概是两点钟,其间真帆出现过一两次,所以大概是两点之前吧。” “然后五点左右发现不见了?” “您是和主任一起从新在家来,对吧?” “是的,在墓地旁边的岔路分开,我去了地藏平。” “主任来到神社,他也非常在意真帆,说马上要见,有事要问她。于是我们告诉里面的人去找,才发现真帆不见了,哪儿都没有,引起一片混乱。” “总之在神社附近没找到,是吧。” “是的,没错。大家分头去找,可哪儿都没找到。连里面的壁橱和厕所都找了。” 正在这时,两人走到了孤松的路灯下面。路灯已经亮了,斜着落下的大粒雨珠在灯光下变成银色。已经过了七点钟,这个季节虽然天长,但周围也已幽然变暗了。 孤松下的小路被湿漉漉的杂草覆盖,难以发现。藤田看到面前的场景,又浑身一激灵。 这很正常。三天前的五日晚上,真帆的双胞胎妹妹从这条小路去了火葬谷。现在在看守所的三津木五郎还有荒木定吉都看到了,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隐没在杂草之中,向小路走去。后来,片帆凄惨的尸体被发现了。 同卵双胞胎不仅长相酷似,命运也相通吗?真帆难道也追随片帆,从孤松这里去了火葬谷? “但是,猛犬已经不在了,不要紧吧。” “嗯?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阿修罗已经死了。真帆如果从这里去火葬谷,并没有危险。” 藤田露出奇怪的眼神。“您为什么知道我脑子里想的事?” “哪里。”金田一耕助呵呵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可是,藤田。”他收起笑容,突然严肃地说,“同卵双胞胎容易被人想象成命运相连,可并不一定如此。锚屋的大膳有个叫天膳的同卵双胞胎哥哥。天膳就是巴御寮人的祖父,可是他在巴御寮人的母亲出生后不久就因为海难死了。相反,大膳却健康长寿。所以同卵双胞胎命运相连这种事,不过是迷信罢了。” “我倒希望如此……” “藤田,先不管真帆是不是去了火葬谷,她有没有可能躲过你的监视,溜出刑部神社,从新在家跑到小矶坐船离开?” “不,我们也考虑到了。神社旁边除了我们警察,还有很多新闻记者,这种可能性很小。但现在哪里都找不到,也只能那么想,所以我的三个同事下过山。可是今天两点以后从小矶出发的船,有两点半的一班,就是警部坐的那班,您也去码头送他了吧。” “是的,真帆不在那艘船上。” “之后还有五点的一班,刚才打来电话说,也没在那条船上。之后的一班是八点钟的末班船,为防万一,我们决定等到那时候再看。” “会不会藏在新在家或小矶的某处……” “如果去新在家,就是锚屋或村长家,刚才来过电话,没在那边。” “片帆是从一开始就准备离开,包里塞满了随身的东西。这次怎么样?真帆带走什么了吗?” “不,因为没有才奇怪。所以她应该不是自己想藏起来,而是被人绑架到哪里去了,或者已经被杀害,尸体藏到了哪里……”藤田说到这里又浑身颤抖。 这位刑警的想象力本来不是很发达。尽管如此,岛上也许会发生什么这种先入为主的观点,让他莫名地害怕,面部僵硬。虽然没有打雷,越来越大的雨让他想起片帆被杀的五日晚上。当时这位刑警还没来岛上,但应该听到了很多事情。 “快走吧。广濑要等不及了。” 二 两人在大雨中登上刑部神社的石阶,神社里面灯火通明。案件的相关人员并不需要这么亮,估计是为了聚在神社里面的新闻记者才弄的。这些人都住在锚屋,从那儿借来的印有锚纹饰的雨伞在神社中开起一片花海。准备了雨衣的人还好,没有雨衣的人就算撑了伞,也只能任由大雨穿透薄薄的衬衫,打湿皮肤。 金田一耕助跟着藤田一踏入神社,马上就被记者包围了。 “金田一先生,双胞胎中的一个失踪了,您有什么看法?” “又是被害了吗?” “三津木五郎被关在拘留所里,他是凶手吗?” “矶川警部回冈山了,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有许多人在岛上蒸发,真相是什么?” “这件事和之前的案件有没有关系?” 嘈杂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大雨声。金田一耕助适当地应对着,跟在藤田后面进了办公室。广濑警部补正在前台对面的沙发上抽烟,一脸苦相。烟灰缸里的烟灰堆积如山,可以看出他心中的烦躁。 “来晚了,真抱歉。被许多人问这件事。听说真帆失踪了……” 金田一耕助脱下和式大衣,啪嗒啪嗒地甩掉水珠。 “这到底让我怎么办!要是这个姑娘也有什么事,我就得这个了。”警部用右手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苦笑着说道,“就算不会被解职,贬职是肯定的了。估计会给我发配到哪个穷乡僻壤去。” “但这也是今年少有的大案子吧。如果圆满解决了,肯定会得到提拔。” “啊?金田一先生!”广濑警部补眼睛中露出光彩,“听您的意思,这个案子已经解决了?” 确实如此。不管三津木五郎是否开口,金田一耕助都有充分的自信让他开口,法宝就是浅井晴给矶川警部的信。信装在旅行包里,放在越智龙平在地藏平的偏院,但现在还不能公开。 “不,现在我们该共同努力解决问题。我不想让矶川警部失败。如果在他离开的时候把案子解决掉,这不就都是你的功劳了?” “呵呵,会那么顺利吗?” 警部补半信半疑,但刚才的苦涩都消失了,变得满面笑容。警部补的野心是先到县警本部,然后再接再厉,由县警本部升到警视厅。 警部补听警部说过,金田一耕助这个人虽然协助警方调查,但绝不贪功。他人生的乐趣在于慎重绵密地一个一个解开错综复杂的谜团。所以谜团缠绕得越紧,他就越能感到人生的意义。矶川警部说因此警方绝不能妨碍他,他最后肯定把功劳让给警方,只不过他不把底牌亮出来,警方必须耐心地帮助他。 如果警部说的是真的,那么刑部岛的案件对这个有些口吃而又貌不惊人的小个子男人来说,不是世间少有的好谜题吗?世上不会有比这复杂的案件了。这个男人能解开多少呢?矶川警部把他神化了吧。 广濑警部补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警部也真是的,这个时候离开了。他有什么事要回冈山呢?” “警部不是已经说了吗,关于荒木清吉和另外一个在岛上蒸发的淡路人偶师,他去调查以前的卷宗了。” “可是,金田一先生,这种以前的事和这次的杀人案有关系吗?” “不能说没有。毕竟都是在这座岛上发生的。” “如果有关系,又是有什么样的关系呢?我这里不好使,想不明白。”警部补苦笑着指着自己的脑袋,然后不怀好意地转着眼珠,“金田一先生知道怎么回事吧,您很擅长推理。” “谈不上推理,只是有一些想象。但是,我还想再确认一些东西再公布,请你谅解。对了,警部还说要调查锚屋的经济状况。” 经济状况这个词好像让警部补想起了什么,他突然向前挺起身子,低声说道:“对了,您说这个我想起来了。昨晚我们带走三津木五郎之后,里面据说发生了严重的争吵。我是听刑部家的人说的。” “严重的争吵?” “就是仓敷的御寮人澄子和玉岛的御寮人玉江要求分割遗产。虽然在法律上她们没有任何权利,但刑部家家大业大,也不能完全不讲人情。结果一查,守卫几乎没有财产,全都归在巴的名下。” 这个情况是金田一耕助第一次听说,他不由得“哦”了一声,睁圆了眼睛。 “据说这座神社的全部财产都是巴的。因为那个女人是这里的继承人。这里改建的时候,越智龙平在法律上全部确认了巴的所有权。最容易换钱的那只黄金箭,虽然是守卫接受的,在法律上仍属于巴。” “那巴御寮人怎么说?要分多少给澄子和玉江……” “那个女人也很厉害,一分钱都不出。她说我对你们恨之入骨,没道理给你们钱,快点从这里滚出去。仓敷的澄子是个老实人,玉岛的玉江则不好对付,破口大骂,对骂时两人还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女人要是不讲理实在恐怖,家里人也都非常吃惊。” “嗯,对仓敷也好玉岛也好,这是生存问题啊。最后是什么结果?” “昨天灵柩还在这里,大膳从中调解,说安葬之后再好好说,当时好歹算是平静下来。但是他们家里人说,最后还得是大膳自己掏腰包了结。锚屋最近经营得也不好,因为守卫去世,又花了一大笔钱。大家纷纷叹息都说这是因为巴以前的过错,万事开头最重要。” 锚屋的大膳在仓敷和冈山市内有许多地产。有这样的后盾,守卫才能为所欲为,这点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在下津井港的汽船候船室里听山下龟吉说过。矶川警部暂时回到冈山,应该也带着调查刑部大膳经济状况的目的。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金田一耕助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真帆穿着什么衣服?从葬礼回来换衣服了吗?” “没有,还是那身。这孩子今年春天刚高中毕业,哪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还没有做丧服,所以就在高中的水手服上别了一枚丧事用的徽章。巴御寮人说,现在应该也是那个样子。” “她没有带什么东西吧。” “巴御寮人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想她应该跑不远。为防万一,我派人去了小矶的码头,这您听藤田说了吧。” “是的,听说了。” “可是,金田一先生。”广濑警部补偷笑着说,“藤田说了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异想天开……” “啊,主任,请不要说了。”藤田脸红到脖子根,慌忙用双手制止,“我脑袋坏了,才说出那种笨蛋一样的话,现在想想,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没关系,多听一种想法也很好啊。藤田说,真帆也许在今早下葬的两具棺材中的一具里。”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睁大眼睛。 “可是,真帆当时不是在灵柩旁边吗?我还看到真帆给两具灵柩上面盖土。” “所以是有人在那之后又挖开了坟墓,把真帆的尸体藏在某具棺材里。也就是说,尸体曾一度被藏在某个地方。现在这岛上最安全的隐藏尸体的地点只有那里了。这是藤田的说法。金田一先生您怎么想?” “这样啊。” 金田一耕助眨巴着眼睛。藤田翻着眼睛看着他。 “我根本不知道岛上还会发生什么。无法想象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所以一下子就想到那儿去了。金田一先生怎么看?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傻?” 藤田弓着背,脸色通红,死盯着对方。金田一耕助没有马上说话,咬着牙,膝上的双手握紧,好像在想什么,凝视着空中的一点。 三 当晚十二点过后,真帆仍旧没有消息。 聚集在刑部神社的新闻记者等得不耐烦,逐渐焦躁起来。这时,他们敏锐地感觉到,警察们的举动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哎,便衣们出入是不是太频繁了?” “是有什么新进展吧。” “大概得到真帆的消息了。” 他们站在雨中窃窃私语。突然一个人大声说道:“喂,大家看那边。那儿不是墓地吗?那里的天空像白天那么亮。” “是啊是啊,那里是墓地,今天早上两具棺材下葬就在那里。墓地发生什么了?” 距刑部神社不远的地藏平墓地似乎准备了强力的照明设备,漆黑的天空只有那里被光切断,瓢泼大雨闪着银光。 “那么强力的照明设备,是从哪里弄来的?” “高尔夫球场的宾馆目前正在昼夜施工,肯定是从那里弄来的。” “那肯定是金田一先生借来的。他和越智先生关系很好。” “大半夜的,到底要在墓地做什么?” 记者正在骚动,刚才出去的藤田快步走了回来。简直就像追捕猎物的鬣狗一样,记者们一下子围上去。藤田分开众人,进入办公室。那里除了广濑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还有从里面出来的大膳、村长辰马和巴、澄子、玉江三位御寮人。他们都胆怯地站着。 这三个女人都是眼神凌厉,嘴唇痉挛。刚才在里面,关于遗产继承的问题依然没有谈拢。 “什么……挖坟……太、太、太不讲理了!” 上了年纪,又经历了连续的案件,再加上遗产分配的纠纷,即使是矍烁的大膳也已完全憔悴,黑眼圈很明显。他像演员表演一样双目圆睁。 “你们说什么?真帆被一起埋在墓里了?”村长辰马依然盛气凌人。 听到此处,澄子眼皮发红,从旁边说道:“太、太、太荒唐了,两具棺材下葬的时候,真帆好好地在我旁边。之后我们还是一起回来的……” “这我们也承认。但是找了遍岛上都没找到,能找的只有那里了。” 广濑警部补穿戴着防水服和防水帽,似乎一意决行,马上就要出发。金田一耕助披着和式大衣,无聊地站在他身边,眨巴着眼睛。 “挖坟是不得了的事情。你们有什么权利,不,有什么资格这么做?”村长依然气势汹汹。 “那是当然。一切责任由我来付。问题在于你们是否去现场。这种暴雨可能很困难,但还是希望你们去。如果不去,我们就自己来。”广濑警部补毫不退缩,断然说道。 大膳仍然无法掩饰自己的犹豫不决。 “金田一先生怎么看?你也赞成掘墓吗?” “我没有任何权利。但刚才主任说得对,只有那里还没找过。” “金田一先生,你是说真帆被活埋在那里?” “不会是活埋吧。虽然是个静寂的地方,却离路边不远。” “那是被杀了之后埋在里面……” “总之调查人员除了那里已经没有可搜索的地方了。”金田一耕助态度暧昧地回答了些不冒犯的话, “这是主任的要求,你们去现场如何?毕竟对于几位来说,那里是很重要的地方。”他相当热心地劝诱。 五人商谈的结果是全体都去。三个女人是害怕只有她们三人留下。 “那我先去做准备,你们从后面跟上。金田一先生,走吧。藤田,你也来。” 他们正要从办公室出去,村长从后面喊道: “啊,稍等,稍等。挖坟需要出力气的人吧,巴御寮人说阿吉现在在神社里。” “是的,他在老地方。” 老地方大概是指那个仓库。 “不,村长,不用担心。这些事宾馆工地的工人会做。金田一先生请越智先生帮忙了。” “广濑,这还是让吉太郎做吧。今天……”金田一耕助说着看看手表,指针已经到了九日凌晨一点,“他是昨天负责下葬的人,还是让他来做吧。” “好的,那把他带过来。” 三人出了办公室,记者们一下子围上来。 广濑警部补钻进记者们撑开的一片雨伞中,说道:“你们大概发现了,我们要去墓地。我不打算拒绝你们的采访,那就一起来吧。” 包围三人的记者们在瓢泼大雨中挤成一团,向地藏平的墓地行进。那里在合适的位置放了三台照明设备,墓地亮如白昼。请越智龙平派来的几名工人穿戴着防水服和防水帽,拿着铲子和铁锹待命,大雨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们身上。可是,越智龙平没有出现。 “金田一先生,马上开始吗?” “不,应该等刑部家的人来了才合乎礼仪,而且要让吉太郎铲下第一锹。” 金田一耕助非常在意吉太郎。 不久,吉太郎就和大膳、村长及三位御寮人一起来了。他依然穿着皮革的连身工作服和长靴,非常适合在大雨中的泥土里工作。他扛着一把大铁锹,表情惊讶而凝重。 吉太郎除去两个墓碑,铲下了第一锹,工人们开始用双手轮流挖开两座墓。两个洞穴逐渐扩大,在场的人们也越来越兴奋。 摄影师各自找到了合适的位置,等待着拍摄决定性的瞬间。如果真帆的尸体被挖出来,那照片会引起最大的轰动。 其中最兴奋的是藤田,他自己提出的方案实现了。虽然有些恶毒,但他肯定从心里祈祷发现真帆的尸体。不知何时,他也开始满身泥泞地用双手挖土。 不久,两具灵柩从两个洞穴中露出白色的表面。在场人们的兴奋达到顶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没有人注意到金田一耕助何时从墓地消失了,除了广濑警部补。 金田一耕助正走在支撑刑部神社石墙下面的小路上,前往千叠敷。也许是看到了他携带的手电筒的灯光,对面的人也晃了晃手电筒。走近后发现,是越智龙平。龙平穿着紧身的防水服,戴着黑色的皮革帽子。 “这边。” 跟在寡言的龙平后面,金田一耕助拐过石墙的拐角,沿着石墙是长满苔藓的狭窄石阶。石墙底部有一个一人大小的佛龛,里面供奉着和下面水莲洞里一样的五轮塔。 越智龙平先钻进佛龛里面,金田一耕助斜着身子,提着大衣的衣角,跟在后面。五轮塔的背后是空的,用手电筒的光照了一圈,是一个四叠半大小的洞窟,洞顶像普通的日本房屋一样。墙上、顶上和地面上全都嵌着不知是何种矿石的细小颗粒,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我们以前管这里叫星之殿。” 听到龙平不经意流露出的感慨,金田一耕助在黑暗中偷偷笑着。 “原来是这样。用鵼鸟的叫声把年轻的巴叫出来,在这里相爱啊。” 龙平不好意思地干咳着。“金田一先生,您还真坏啊。” “这话怎么说?” “把岛上人的注意力引向墓地,趁其不备探索红莲洞。” “那是藤田给我的启发。” “您是说……” “他说真帆会不会在墓地里。可是,那不成了西洋魔术了吗?美人进入箱中消失什么的……我得到启发,想看看用点魔术师的手段怎么样。把注意力引向墓地,在其他地方下手,这是魔术师惯用的把戏。” “金田一先生,您一开始就不相信真帆被埋在墓地里……” “是的,当然,现在也确信,真帆不在那里。” “为什么?” 金田一耕助把手电筒照向地面。“嗯?”他弯下腰,捡起了个小东西。是用黑色缎带做的丧事用的徽章。“这是真帆的东西。今天葬礼上,虽然也有男人戴徽章,但都是戴在胳膊上。女人都穿着丧服。只有真帆因为没有丧服,才戴着胸章。” 第二十五章 红莲洞 一 前面讲过,那是个四叠半大小的洞穴,当然不是标准的长方形。由花岗岩的龟裂形成的空间虽然比较规整,但四面墙上、地面上和顶上都有无数的裂痕,倾斜的角度也不小。四周像星星一样闪烁的东西大概是云母。 越智龙平看着金田一耕助从地上捡起来的黑色缎带徽章。 “金田一先生,看来真帆来过这里。”他看了看周围,叹了口气,“果然如您的推断,红莲洞现在还在星之殿里面……” 龙平激动得句尾颤抖,声音消失在洞穴的黑暗中。他左胳膊下夹着一个黑皮包。 “既然这里没发现她,那只能是这样。真帆会不会进入了红莲洞,在里面迷路出不来了?” “这么说来,我小时候听说过,红莲洞里像古代传说中的迷宫一样非常复杂,要是不小心迷了路就出不来了。” “是的!就是这样!真帆肯定被关在红莲洞里面了。如果不快找到入口……” 两个人向洞穴深处侧耳倾听,但听到的只有雨声。五轮塔外面依然下着暴雨,雨点甚至溅入洞穴里面。两人着急地用手电筒查看三面墙壁。布满裂纹的花岗岩墙壁上映出两人曲曲折折的影子,反而妨碍了细致的寻找。 “越智先生,请把手电筒关掉。不快点可不行,挖坟的人发现我不见了,随时可能来这里。那之前不找到入口的话……” 越智龙平马上关了手电筒。 金田一耕助故作冷静,借着一支手电筒的光,自信地查看着墙壁上的裂缝,内心却焦急而紧张。如果有人怀疑自己的举动,来这里寻找,也许就全完了。 “越智先生,拿手电筒稍微照一下这里。” “金田一先生,怎、怎么了?” “嗯,有点……” 纵横交错的花岗岩裂缝上生满了深绿色的苔藓,长到了缝隙中。看来苔藓在洞穴里面也长满了。 金田一耕助指给龙平的是洞穴里面墙壁的齐腰位置。龙平按照耕助的命令照向那里,耕助则从和式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火,趴着凑向裂缝。打火机的火开始只是正常燃烧,到了地面往上五十厘米左右的地方,突然烧得很旺。 “金田一先生。”越智龙平手中手电筒的灯光抽搐似的摇晃着,“显然有空气流动,再找找看。” 金田一耕助把打火机的火苗凑近裂缝。裂缝横竖交错在一起,形成非常不规则的形状,但大致构成一扇拱门的轮廓,摸上去有些摇晃。 “金田一先生,是这个,入口……” 龙平的声音干涩。手电筒的光反射过来照到他,他的脸因为紧张而异常僵硬,眼睛也发红。 “推一下试试。如果真帆那样的小姑娘都能打开,应该不会太重。” 可是和预想的相反,拱门非常沉重。 “越智先生,帮我一把。这个太沉了。真帆是怎么打开的呢?” “果然,这么沉。” 龙平用肩膀,金田一耕助用双手,两人使出全身的力气推下去,花岗岩的墙壁像把手在左边的门一样,缓缓地向右侧打开,里面透出风来。剩下的就简单了。不一会儿,花岗岩的大门便完全打开,漆黑的洞穴深处一下子吹出一股冷风。 金田一耕助不禁打了两三个喷嚏。“真冷。”说着他裹紧了和式大衣。 “金田一先生,没事吧。” “我不要紧,下面穿得暖和着呢。越智先生,看这里,您看。” 金田一耕助从越智龙平那里拿回手电筒,照向刚刚打开的洞穴内侧。那里的花岗岩地面比星之殿的地面低五厘米左右,向前方伸展,表面挖出了一个四分之一圆形的沟。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沟,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金田一耕助面对刚打开的洞穴匍匐在地,来回摸着花岗岩大门的下部。 “越智先生,您也来摸一下。这门下面有金属圆球一样的东西,您看,一个、两个,一共嵌着三个。” 门的下部比外边的地面低三四厘米。龙平摸下去,和金田一耕助说的一样。他露出非常震惊的目光。 “是谁……用这种工艺……” “看来有人发现这面墙的一部分会动,然后发现红莲洞现在还存在于里面。可是打开石门并不容易,于是为了让它更轻更容易打开,才做了这样的工艺。越智先生,进去看看吧。” “当然。”越智龙平断然说道。 两个人用手电筒的灯光照射着深处。石门滑轨所在的平整岩石里面,洞穴突然向下,形成一个直上直下的洞,深度接近两米,大小能完全钻进一个人。 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先钻到那块平整的岩石上。 “越智先生,这门怎么办?是这么放着,还是像原来那样关上?” “当然应该关上。开着的话被人发现就……” 关门的时候很轻松,像真帆那样的小姑娘假如使出浑身力气,也有可能关上。可是,她是怎么打开的?金田一耕助不能理解。 “金田一先生,那我先下去了。” “请。注意安全,我从上面给您打着手电。” “拜托了。” 越智龙平先把左手夹着的黑皮包扔下去,吸了口气,贴着岩石向下滑。下面很快传来“咦”的一声。 “越智先生,怎么了?” “请等一等。”龙平借手电筒的光查看了刚才滑过的地方,“金田一先生,您也快下来吧。到这里挺简单。” “好,我下去了。” 金田一耕助学着龙平的样子,先把身上的和式大衣扔下去,然后贴着岩石往下滑。和龙平不同,他穿着和服和裙裤,这种时候很不方便,所幸中途有能踩住的小坑,没出太多丑,就到了直上直下的洞穴底部。代价是和服和裙裤有两三处划破了。 “金田一先生,请看这个……” “那是什么?” “在滑下来的时候挂在身上的,是碎布。这不是水手服吗?” 龙平的声音低沉而颤抖。金田一耕助拿到手上一看,明显是水手服的碎片。 “是真帆的。”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也像憋在嗓子里一样。 两人在手电筒的灯光中面面相觑了好长时间。他们站在狭窄的洞穴底部,几乎面对面贴上的两张脸在手电筒的光中现出奇特的阴影,令人害怕。 “终于找到真帆进入洞窟的确切证据了。” “可是,越智先生,我总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 “按照我的推理,真帆这个女孩在今天之前应该不知道洞窟的存在。岛上的人都知道星之殿吧。” “恐怕知道吧。不,岛上的人都应该知道。” “所以真帆也知道星之殿。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让她对那里开始抱有疑惑,于是今天……不,趁昨天葬礼忙乱的时候,她偷偷到了星之殿。她应该可以避开外面的警察和记者吧。” “可以的。从后面仓库旁边的石阶下去,能到供奉五轮塔的佛龛。” “真帆就是那样溜进星之殿的。可是,她是怎么发现石门的呢?就算非常侥幸发现了门的秘密,以小姑娘的力气又怎么能打开呢?我们两个大男人才勉强打开。她一个人的力气倒是可以关上门。” “您是说有人带真帆来?” “不,因为没有那样一个人,才觉得不可思议。从岛上的人际关系看,我找不到一个会帮助真帆冒险的人,所以才不安。不,不是不安,是害怕。真帆是不是掉进了陷阱……” “您说陷阱……” “真帆来到这里的时候,门恐怕是开着的。所以真帆被引诱进去了,而且……” “而且……” “打开石门的人,想引诱的不是真帆,而是我,或者是您。对方知道您和我注意到这里了,于是打开石门,打算引诱我们进去,结果真帆先我们一步进去了。这是我害怕的地方,太恐怖了。” “那您说该怎么办?从这里回去吗?” “不,不行。既然知道真帆在这里,怎么都要救她出来……而且必须达到我们最初进来的目的。这种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 金田一耕助的话有点矛盾,大概是潜入这地底的洞窟让他的内心摇摆不定。 “金田一先生,您想说的是不是这样?我们在洞窟中也许会被某人袭击。对方相当熟悉这里,而我们一无所知,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是这样吧?” “是的,没错。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我想咱们要先有个思想准备……” “金田一先生。”龙平莞尔一笑,“我不是那么胆小的人。我早就做好了准备,知道这次冒险有危险。金田一先生,我还带着这个。”龙平从黑色皮衣的怀里掏出了一把小手枪, “不用担心,我打得很准。金田一先生没带武器吧。” “嗯,我对那种东西从来都没兴趣。” “知道了。您的武器是头脑。” 龙平笑着说道,“可是,即使带着这种东西,也不一定安全。这洞窟里面的敌人不一定只是人,还有塌方的危险。不过对方只要是人,不等他碰到您,我就能打倒。” 这时对金田一耕助来说,龙平是非常值得依靠的。 龙平把小手枪塞回怀中,弯下腰,打开刚才扔下来的包,从里面取出某样东西。金田一耕助用手电筒的光一照,那是一根棍子,上面缠着许多白色的绳子。 “这是什么……” “我从小就听说这里面跟迷宫一样,所以为了不迷路,特意从建筑工地借出来的。” 龙平又从包中取出锤子,把棍子钉在刚才滑落的洞穴底部,拿着白色绳子的一端绕起来。棍子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转动着,白色绳子马上延长了数米。 “金田一先生,走吧。只要不把绳子丢了,就不会迷路了。” 这样周到的准备不禁让金田一耕助惊叹。对耕助来说,龙平让他更加依赖了。 龙平一只手拎着包,金田一耕助披上和式大衣,两人向漆黑的未知世界进发。 二 刑部岛全部由花岗岩构成,这个洞窟似乎是花岗岩断层和断层之间的空隙,转角都是锐角。有的地方空间宽阔,可以两人并排走路,有的地方很狭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 有的地方是岔路。两人商量后便选一条路走,有时走一会儿就发现是死胡同,必须折回原先的岔路口。这时龙平牵着的绳子起了大作用,如果没有绳子,两人也许很快就迷路了。 “这里果然是个迷宫。”金田一耕助低声说道。 “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可是,我还是有希望。” “您是说……” “我们在挑战未知的世界。这对我们来说是初次体验,而且周围一片漆黑,让我们神经紧张,过分地紧张。可是……” “可是……” “给入口的大门装上圆球、凿开滑轨的人,以及他的同伙,要是他们经常来这里,就意味着没有复杂的地形,也不是危险的场所。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常常走进死胡同,绕了弯路,不免担惊受怕。但是他们事先了解过这里,会更简单地到达目的地。” 原来如此,因为他有这样乐观的性格,才敢不名一文地前往美国,创下了今天的产业。金田一耕助内心深深佩服,这同时也极大地增加了他的勇气。 “金田一先生,我倒是觉得这个洞窟越大越好。要是像传说中那样,下面连到水莲洞,那该多好啊。” “为什么这么说?” “案子结束之后,我想这个洞窟会成为旅游胜地。” “这种时候您还在想这种事。” “您就当我是个为了挣钱不要脸的人吧。哈哈。” 龙平越往深处走,胆子反而越大。他捧腹大笑,声音浑厚,传来回声。 他不时用锤子敲着周围的墙壁和顶部。 “这儿全是由花岗岩构成的,没有塌方的危险,那么对游客也没有危险了。”他说到这里,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金田一先生,您不冷吗?气温下降得厉害。” “嗯,和入口的星之殿比,现在已经潜入地下很深了。我从刚才就冷得不行。” “八寒地狱的第七重叫红莲地狱,这个洞命名为红莲,肯定非常冷,但应该可以忍受。” 随着深入地下,温度骤降,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的皮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嘴唇发紫。手电筒的灯光中,两人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 “不知真帆怎么样了。恐怕是迷路了,这种气温不会冻死吧。” “而且她只穿了一件水手服,应该很冷吧。也只吃过午饭。” “是的。” “只是没吃晚饭还不会被饿死。金田一先生,喊喊看吧。” “好的,在这里声音不会传到外面。” “好。”龙平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前方的黑暗大声喊,“真帆!” 他肺活量很大,声音浑厚,可传来的只有回声,没有真帆的回答。但是龙平没有放弃,一边走,一边喊了两三遍。 “真帆!真帆你在哪儿?在就回个话。真帆——” 龙平很冷,尽力大声喊可以忘掉寒冷。他不顾没有回应,连续喊着真帆的名字,在黑暗中前进,终于有了回应。 “救命……”微弱的声音确实是年轻女孩发出来的。 “啊,是真帆吗?你在哪儿?” 但这是个愚蠢的问题。真帆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救命……” “真帆!” “救命……” “真帆!” 两人的声音逐渐接近,距离只有几米。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把手电筒照向前方,站着不动。 “救命……” “真帆!” 声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大概只有两三米,但真帆却不在手电筒的灯光中。金田一耕助不禁汗毛倒竖。想来真帆既然进入洞窟,肯定准备了手电筒,可是一点都看不到手电筒的光,是怎么回事?这个谜马上就解开了。 “真帆!” “救命……”声音非常害怕,还伴着哭声。 “我是金田一耕助。越智龙平也在这儿。你在哪儿?” “在这儿。” “这儿是哪儿?” “这儿就是这儿,在洞窟里面。” 旁边传来真帆跺脚的声音,但看不见她。这时金田一耕助才恍然大悟,真帆和他们不在一个洞窟里。真帆的洞窟和他们的洞窟之间有一道坚硬的花岗岩墙壁。但是声音离得这么近,是为什么呢?哪里有声音能通过的空间? 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用手电筒搜寻洞窟内部。由折断成锐角的花岗岩构成的洞窟顶部意外地高,有四五米,好像一只木碗扣在那里,下面似乎有通往旁边洞窟的空间,还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真帆,你带着手电筒吗?” “嗯,带着呢。” “那你照顶部,向声音来的地方照。越智先生,我们关掉手电筒。” 不一会儿,漆黑的顶棚上打出一束光,可以清楚地看到隔开两个洞窟的石墙之间有个一人大小的空间。 “金田一先生,您拿着手电筒和绳子,我去看看。您从下面给我打手电。” 隔开洞窟的石墙高约四米,花岗岩的墙壁上到处都是横竖交错的裂纹,手脚并用登上去并不麻烦。而且石墙有些倾斜,龙平转眼就到了顶上,看着另一面。 “真帆,用手电筒照这里。” 真帆按照吩咐去做,龙平上半身的影子映在倒扣的木碗一样的顶部。他观察了好一会儿。 “金田一先生,这个可以。” “怎么了?” “这边的墙坡度不陡,像真帆这样的小姑娘,爬上去也不困难,只要稍微帮她一下。” 龙平的身影消失在另一侧。不一会儿,真帆的脸出现在石墙上。她呼出的气在金田一耕助照向她的手电筒灯光中变成白色。 “真帆,不要紧吗?” “嗯,不要紧,金田一先生,谢谢您。” “真帆,你能一个人下来吗?” 龙平似乎跟在真帆后面,他的声音从顶部传过来。金田一耕助用手电筒照向这一侧的墙壁,真帆从上面目测着斜度。 “嗯,不要紧,能下来。” 不一会儿,真帆下到洞窟的地面,龙平也跟着回来了。 这个小小的冒险让真帆出了不少汗,风一吹便不停地颤抖。 “真可怜,很冷吧。” 金田一耕助给她穿上和式大衣,但真帆还是没有停止颤抖。 “饿了吧?所以才更冷。你拿着这个。” 龙平的准备很充分,黑皮包里还带了三明治。 “叔叔,谢谢。但我还没那么饿。我是害怕、害怕……” “对了,真帆,有事问你。洞窟入口的石门是你自己打开的,还是一开始就开着?” “嗯,一开始就开着。” “那是你关上的?” “是的,是我关上的。我想来这里要是被人知道就麻烦了,才关上的。虽然很重,好歹是关上了。” 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在手电筒的灯光中面面相觑。果然是个陷阱。 可是,真帆不以为意。“那扇石门开着也没什么奇怪的。有人在我前面进去了。那人现在也在里面。我就是怕他,怕……” 真帆说肚子不饿,但现在处于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的保护下,或许是突然感到饿了,她嘤嘤地哭起来,一边剧烈地颤抖,一边把三明治吃了个精光。但是,金田一耕助并没放过真帆刚才说的话。 “什么?你说有人比你先进来了?” “嗯。” “谁?怎么……” “不知道,因为这里太黑了。但是我确实听到脚步声,也听到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 “听到说话的声音,那就不只是一个人了。” “嗯,是两个人。” “男的?女的?” “当然是男的,两个男人。” 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又面面相觑。 “金田一先生,您想到什么了吗?岛上会潜入洞窟的两个男人……” 金田一耕助也没有想法,他苦着脸看着真帆。“那两个人要加害你吗?” “不知道。我怕被他们抓到,逃来逃去。” 那确实很恐怖。在被黑暗包围的洞窟中遇见两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等于坠入了恐怖的深渊,逃走也可以理解。这就是黑暗中的捉迷藏,以生死为赌注的捉迷藏。 “但是真帆,你刚才喊救命……声音很大。那两个男人听到声音可能会追过来啊。” “可能会吧。不过不要紧,因为有金田一先生和叔叔在这儿。” 这时,金田一耕助低声用命令的口吻叫道:“越智先生,真帆,关了手电筒……” 三人一齐关了手电筒,蹲在黑暗之中,竖起耳朵,果然从真帆刚才来的方向传来窃窃私语。因为是悄悄话,所以听不清谈话的内容,但肯定是两个男人。看看顶部,那里射来了光亮。不一会儿,两个男人便到了洞窟墙壁的另一侧。他们在说着什么,声音很低,还是听不清内容,可是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的金田一耕助的嘴唇上突然浮现出微笑。低语中的一个词“哥哥”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是诚和勇两兄弟。两兄弟关心这个洞窟并非不可思议,他们在极力寻找昭和二十三年在岛上蒸发的父亲松若的消息。 “喂,那里是诚和勇吗?” 墙对面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好像在侧耳倾听这边的动静。 “不用担心。我是金田一耕助,越智龙平先生也在这儿。” “啊,金田一先生!”叫的似乎是诚,声音中迸发出欢喜,“我们迷路了。金田一先生,您现在在哪儿?” “你们关了手电筒,然后看我声音方向的顶部。越智先生,真帆。” 在金田一耕助的提醒下,三人一齐打开手电筒,照向顶部。石墙的另一侧马上响起微弱的欢呼声。 “金田一先生,这两个洞窟是连着的啊。” “是的。刚才真帆从顶部的空隙中穿过来到了我们这边。你们也来吧。” “知道了,勇,走吧。” “嗯。” 洞窟的另一侧回响着两人的声音。不一会儿,勇先过来了,诚跟在后面,两人都到了这边的洞窟。他们都是运动衫和裤子的轻便打扮,不用说冻得够呛,嘴唇发紫,非常可怜。但是勇马上用手电筒四处照着这边的洞窟,满面喜色。 “哥哥,哥哥,这是咱们刚才走过的路。你看,这儿有我留下的记号。” 果然在花岗岩墙壁齐腰的高度有一个用大钉子挖出来的记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们为了不迷路,一边做记号一边向里面走啊。” “是的。” “但还是迷路了吧。” “她……”诚指着真帆说,“不,我想大概是她,我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和气息,躲来躲去就……” “结果我就忘了做记号了。” “这里一旦迷路就没个尽头,里面像迷宫一样复杂。” “那你们达到目的了吗?找到蒸发的父亲的痕迹之类……” 诚和勇互相看着,用眼神交流了半天,最终诚毅然说道:“是的,找到了。勇,让金田一先生也看看吧。” “哥哥说可以就可以。爸爸实在是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勇脸色铁青,带着哭腔,肯定有什么十分异常的东西。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面面相觑。 “好,那带我们去吧。离这里很远吗?” “我都懵了,也不知道是远是近。” “好,那先填饱肚子吧。你们只吃了昨天的午饭吧。”说着,越智龙平拿出准备好的三明治。 诚和勇狼吞虎咽地吃着,说道:“金田一先生,现在是几点?我的表是两点半。” “我的表是两点三十五分。但现在是七月九日的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你们来这里是在……” “八日的下午两点左右。真的只过了十二个小时?我觉得过了快一年了。” 在漆黑的迷宫中彷徨的十二个小时,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肯定像一年那样痛苦。两人也像劳顿一年似的疲惫。 但吃饱了之后,两人的脸上恢复了血色。诚故意猛地站起来。 “好,走吧。勇,这次可要注意了,别看漏了记号。” “是的,哥哥,我一定注意。” “金田一先生和那位大叔也一起来吧。” 众人都清楚,从这里到目的地,也许意外地近,也许还有很远。在只能依靠手电筒的地底黑暗中,人难以感觉出距离。当诚停下脚步说“金田一先生,看,就是这里”时,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手表,正好三点钟。 即使是见过许多奇案难案的金田一耕助,在红莲洞内部宽阔的洞窟中看到的世间罕有的奇怪景象,也给他留下了终生不可磨灭的印象。那实在是一副怪诞的景象。 五支手电筒照亮的地方可以说是个小广场,顶部高约十米,空间接近正方形,边长约二十米。 这个小广场分成形状不规则的三段。最上面的一段有一块祭坛似的石头,上面放着不挂釉彩的盘子,里面装着供米。供米还是新的,可能刚放在那里几天。 盘子两侧各放着一个烛台,上面竖着新蜡烛。当然蜡烛是熄灭的,可是从蜡烛芯变黑可以看出,最近有人点燃过。此外还准备了神木,这也是崭新的。 祭坛里面的岩壁上雕刻着一个小佛龛,这明显是人工加工的,但是似乎已经保存了很长时间,佛龛里面长着青苔。印着阴文的巴纹章的紫色垂幕从佛龛上面垂下来,里面供奉的,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奇特物品。 那是小小的、小小的骸骨,几乎能托在手掌上的、可爱的白色骸骨,但分明有两个头、四只手和四只脚,而且在手电筒的灯光中清楚地看到,它们的腰部是连在一起的。 这对暹罗双胞胎各自伸开双手,双脚像跳起来似的叉开,摆出一副要从佛龛飞向空中的姿态。它们以这样的姿势被悬挂在佛龛里。 金田一耕助仔细观察后发现,一旦掉下来,白骨就会七零八落,它们是被钓鱼时用的坚固的天蚕丝绑起来以保持原型。 “是吉太郎做的。”金田一耕助在内心低吟。越智龙平似乎听到了他的想法,在一旁回答:“吉太郎长得不怎么样,却心灵手巧。” 回头一看,龙平一脸沉痛。这是很自然的。虽然听了金田一耕助的推理,已经事先有了心理准备,但二十三年前和巴御寮人的爱情结晶如今以这种形式出现在眼前,无论是谁都会内心震荡不已。 这就是我的孩子吗!即使是豪放的龙平,拿着手电筒的手也在颤抖,眼睛里闪着泪光。 “金田一先生。”诚和勇来到旁边,“这到底是谁?是真的吗,还是为了象征什么,做了这样的东西?” “这看起来像是腰部骨头连在一起的双胞胎。” 既然诚和勇这么看,大概青木修三也是这样看的。 “这起案件全部解决的时候,你们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因为你们有知道的权利。你们的父亲在哪儿……” “父亲在那边。” 诚的声音颤抖着,和弟弟两个人用手电筒搜索。清晰地浮现出来的,又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奇特之物。 一具成人的骸骨被几根丝线吊在顶部下方,像木偶戏的木偶一样。骸骨的脸上戴着奇怪的面具,是神乐太夫的面具。 “那是素戋呜尊的面具,是父亲在斩杀大蛇的戏中表演素戋呜尊的场景。” 吉太郎肯定详细地研究过人体和骨骼。如果放下来,这些骨头就会散成一堆。吉太郎把关节用强韧的天蚕丝绑在一起,骸骨的姿势和手脚的样态就像在跳神乐舞一样。佛龛里的双胞胎骸骨和松若的骸骨似乎不时被人修整,松若戴的面具放在这里已经十八九年了,却没什么损伤。 这些是谁做的呢?当然除了吉太郎不会有别人。他为了讨巴御寮人的欢心,肯定什么都会做。补偿是什么呢?当然只能是巴御寮人的肉体。 “诚,你们发现的只有这个吗?” “不,还有两个,您看,那儿和那儿。” 诚和勇用手电筒照亮的地方又现出两具骸骨,都是用几根丝线悬挂着,一个坐着,一个跪在花岗岩地面上。坐着的骸骨膝盖上抱着人偶,那是巡礼的阿鹤的人偶。旁边的箱子里插着阿波十郎兵卫和妻子阿弓的人偶。这正是被怀疑在岛上蒸发的淡路人偶师的骸骨。 另一具跪着的骸骨,面前放着采集植物用的木箱,好像面对佛龛在说什么。那个木箱和荒木定吉用的是同一种类。 “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越智龙平的声音很低沉。 “您不明白吗?”金田一耕助神色黯淡,“这是不幸的双胞胎公子和三名用人。诚和勇的父亲表演神乐,人偶师用人偶逗公子们开心。这里跪着的恐怕是荒木定吉的父亲荒木清吉,他是放药材的商人,巡游各地,见多识广,大概也很会讲故事,所以他是给公子们讲故事的人。” “疯了,简直是疯了。”龙平的口气像是在咒骂。 金田一耕助露出忧愁的目光。“是的,就是疯了。她生下暹罗双胞胎的瞬间,就已经疯了吧。更让她不幸的是守卫无法满足她,所以她尽可能地诱惑和你相似的男人,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吉太郎并不满足,于是两人合谋将他们杀掉,给不幸的双胞胎公子做用人。这就是这恐怖至极的案件的真相吧。”他接着说道,“青木修三也看到了这些骸骨,并且在被杀之前从巴或者吉太郎那里得知了真相。于是,他才留下话,说岛上有恶灵盘踞……青木修三看到这里的景象,又知道了恐怖的真相,无论是谁都会认为是恶灵吧。” 金田一耕助激动地说着。他反复说了好几遍,面对这恐怖的真相,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突然他注意到什么似的,环顾着黑暗的洞窟。 “诚、勇,真帆呢……” “真帆……” 四人的手电筒互相交错,马上发现真帆倒在洞窟的地面上。真帆昏倒了,这很正常,看到这么恐怖的景象,又从金田一耕助口中得知了恐怖的真相,弱小女孩的神经是无法承受的。 真帆的右手握着什么。那是一枚古老的二钱铜币。 金田一耕助猛地注意到,马上用手电筒照向真帆周围。这座地下宫殿分为上中下三段,三具骸骨所在的地方是中段,下段的最里面放着一个古老的香资箱,晃一晃发现,里面还有残留的硬币的声音。 真帆大概知道,片帆也有和自己现在握着的相同的古钱。 第二十六章 女郎蜘蛛① 一 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九日凌晨一点半开始的坟墓挖掘工作,在两点刚过时完全结束。 本来墓穴就不大,而且只有两个,人们之所以花了半个多小时,是因为不间断的倾盆大雨。这个季节常见这种豪雨。后来才知道,这场雨让关西许多地方受灾,刑部岛的锯山山脚和火葬谷一带也有许多地方山体崩塌。 豪雨中的掘墓工作自然极为困难。被挖开的墓穴马上灌进雨水,光是排出雨水就很麻烦,而挖出来堆在墓穴周围的泥土又被豪雨冲进了墓穴,必须把它们再次挖出来,多费了两三倍的工夫。 尽管如此,半个多小时之后,人们还是从两个墓穴中起出两具灵柩。此时两点已过。给灵柩钉上钉子的是吉太郎,他也准备了拔钉子的工具。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根一根地拔出钉子。照明设备明晃晃地照着灵柩。 吉太郎先打开的是守卫的灵柩。钉子被全部拔出来,灵柩的盖子被打开。在亮如白昼的照明设备的光亮中,围在灵柩旁边的人们的视线一齐射向里面。 没有什么变化。 穿着白衣的守卫的遗体仰面躺在灵柩里面,被雨水打湿的八字胡甚是可怜。身体上面覆盖着许多花瓣,还透着香气。除了真帆,当时撒花的人都在这里,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被花瓣覆盖的遗体。 “广濑,没什么不对劲的。真帆不在这里。”村长愤怒地说道。 广濑警部补却一副置之不理的态度。“吉太郎,麻烦你把遗体抬出棺外。也许在遗体下面……” “太混账了……”村长辰马又怒气冲冲。 吉太郎不知在想什么,翻着眼睛看看警部补的脸色,按照他说的双手抱起守卫的遗体抬出棺外。里面剩下的只是数量庞大的花瓣,没有奇怪的东西。 “藤田,看清楚了。不是你提出挖坟的吗?” 藤田在警部补背后瞪大了眼睛,喘着粗气说道:“是的,但还有一具棺材。”他相当执着。 广濑警部补也马上同意道:“说得也是。那么吉太郎,先不用管神官的棺材,把片帆的棺材打开。” 警部补这么说着,偷偷看了一眼手表。他是在尽量拖延时间。 吉太郎又翻眼打量着警部补的表情,把胸前抱着的白衣遗体放回灵柩。灵柩里已经积了很多水,暴雨也叩击着躺在里面的遗体。 “吉太郎,快盖上盖子。死了还要被水泡着,即使是个恶人也太残酷了。” 大膳擦了擦鼻子,但不是出于对守卫的怜悯,大概是被雨淋湿,身体寒冷,或许引发了感冒。这位老人第一次明确地说八字胡神官是恶人,恐怕不光是对守卫生前的行为不满,更是表达对他死后遗留的麻烦的愤怒之情。 麻烦的问题就是澄子、玉江和巴御寮人。这三人从头到尾都在观看,但表情中只有恐惧,没有恻隐之情。看到守卫的遗体像个行李一样被搬来搬去,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守卫的棺材被盖上盖子,接着片帆的灵柩要开始同样的程序。吉太郎一根一根拔出钉子,取下棺盖。三个女人一瞬间都背过脸去,因为她们知道里面的遗体惨不忍睹。 所幸片帆遗体的脸部被花瓣覆盖。可是,吉太郎不等广濑警部补的命令便拂去花瓣,粗壮的手臂伸进灵柩里,轻而易举地把片帆的遗体抱起来。他特意让片帆的脸背对照明设备强烈的光线,但还是掩盖不住凄惨。和守卫遗体被取出的时候一样,摄影师们按下快门,发出尖锐的声音。 灵柩里面只有数量庞大的花瓣,这次也没发现可疑的痕迹。 “怎么样,广濑,还有那个警察?这下子没有疑点了吧。白费劲!你负得了责任吗?” 村长像夸耀胜利一样叫嚣着,广濑警部补却意外地平静。 “我当然会负责任。藤田,你不用担心,我是这件事的责任人。吉太郎,辛苦了。那把两具棺材放回原位埋葬吧。” “可是,主任。”藤田还不甘心,“我没有说真帆的尸体一定在棺材里。真帆也许和棺材一起埋下去了,如果这样想……”他喘息着拼死抗争,又恋恋不舍地看着被挖开的两个大坑,但基本上不可能从里面找到尸体。 “警察先生啊,那你是要把坑再挖大些?胡闹也要适可而止!”村长恶毒地说道。 大膳也跟在后面开口:“对了,主任,金田一先生去哪儿了?没看见他啊。” “他……”广濑警部补若无其事地说,“今天……不,是昨天,昨天黄昏的时候他就说肚子疼,被雨一淋,变得严重了。他说剩下的都交给我,先回地藏平的越智先生家去了。” “那也是不负责任。”怒气冲冲的依旧是村长辰马,“他也要为今晚的事负责任。搞出这么大动静,肚子疼算什么!” “不,他没有责任。他是普通的老百姓,而且一开始就对掘墓很消极。” 警部补觉得多说无益,回过身面向记者们。 “如各位所见,今晚的尝试没有收到效果。调查人员会尽全力到有可能的地方搜索。今晚白来一趟,不好意思,各位请回吧。这里没有什么进展了。” 记者们的抱怨不亚于村长,但还是沮丧地回去了。他们都想把发现真帆尸体的决定性瞬间拍下来,写成报道,因此非常失望。想要报道真相却什么都没发现,是没法报道的。 所幸暴雨已经过了顶峰,雨小了很多。吉太郎和工人们把两具灵柩各自安放进墓穴,在上面盖好土。记者们目睹完一切,收起伞,挂好相机,三三两两地离开墓地,走下地藏坂。他们都住在新在家的锚屋。 除记者外,还有许多好奇的围观者,他们也走了。 广濑警部补监视完一切,召集了部下。一共六人,显得有些少。 “你们辛苦了。今晚我们的任务虽然失败了,但这是调查中常有的事,不要灰心。好,大家都回去吧。藤田,你和我在刑部神社住一晚。” 广濑警部补和部下们走后,有人喊道:“叔叔,锚屋的叔叔,还有新在家的哥哥。” 巴御寮人喊的是大膳和村长辰马。 “你们也请回去吧。和这两位一起。” “你是说带她们两个人一起走?御寮人,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很多。刚才看到太夫的遗体,我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叔叔刚才说死后还要被水泡,怕是因为他留下的三个人,也就是澄子、玉江和我,为了遗产吵个不停,太夫遭了老天爷的报应。叔叔,请把这两位带回新在家吧。” “御寮人,你是说要重新考虑遗产分配的事情?”村长辰马从旁边说道。他也厌烦了女人们的争吵。他能坐上村长的位置,是因为锚屋这个大背景。可是他隐约感觉到,锚屋的财产因为守卫的去世快要见底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他不想让锚屋再增加负担。 “是的,新在家的哥哥,我刚才太激动,态度太差,觉得很不好意思。重新看到太夫的遗体,让我想起澄子和玉江也很照顾他。太夫也说过,让我尽量给她们一些财产。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御寮人,你想到什么了?” “那支箭。” “是那支黄金箭吗?”大膳从旁边插嘴道。 “是的,叔叔,虽然暂时在警察那里,肯定会还回来的吧。” “那倒是。那不是你的财产吗?” “看到太夫遗体的时候,我想把箭给澄子和玉江怎么样。夺去太夫性命的东西,我不想再见到。” 澄子和玉江都知道黄金箭。即使平分成三份,也是可观的数目。欲壑难填的玉江已经开始算计了,她正要说奉承话,巴御寮人拦住了她。 “今晚你去锚屋休息吧。澄子也一起去。” “多谢了。” “我也想了很多,打算好好反省。” “可是御寮人,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说是一个人,不是还有真帆吗?那孩子也许已经回来了,而且警察们也在。对了,阿吉。”巴御寮人叫正在给墓穴填土的吉太郎。 “什么事,御寮人?” 巴御寮人很少在人前叫吉太郎,吉太郎有些慌乱。但御寮人非常平静地说:“你今晚怎么办?也回神社吗?” “不,我回小矶。我就算是不死之身,这回也累趴下了。老板,我可以送您到新在家,但这里还有点事情。” “不用了。我有村长陪着,不要紧。仓敷和玉岛的御寮人也跟我走吧。巴御寮人,你要多保重。” “没事,我离得很近。” 众人分三个方向离开。大膳和村长带着澄子和玉江走下地藏坂。巴御寮人和他们分别,独自一人走上地藏岭。只有吉太郎留在原地,和几名工人一起给墓穴填土。 雨完全停了,天空似乎从西方放晴,但这天是阴历六月二日,和阴历每月最后一天的晚上一样黑暗。 两座墓修复完成,是在九日的凌晨三点。 “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 “晚安。” “请早点休息。” 三台照明设备关上后,墓地变得一团漆黑,只亮着几个手电筒。 离开墓地稍向下走一点,是通往地藏平的岔路。吉太郎在这里和工人们分开,好像又想起什么,返身爬上地藏坂。从地藏坂爬到地藏岭,右侧一棵孤松上挂着路灯。吉太郎用手电筒照着脚下,走下火葬谷。 他不知为何非常着急。按照这个速度,如果他当时走下地藏坂,也许能追上带着女人的大膳和村长。不一会儿,他走到五日晚上片帆被勒死的小路上。 平时基本没有水的火葬谷,现在响着潺潺的水声。刚才的暴雨从兜山、锯山和药师岩流进来,几乎要溢出火葬谷。 吉太郎听着水声,沿着小路走向下游。小路上到处都是坍塌,吉太郎却并不介意,连踩带跨走到下游。从手电筒的光芒在黑暗中画出的一道直线,就可以看出他走得多快。 刚才从事挖掘工作时,吉太郎全无表情,无法得知他心里在想什么。现在他的脸色阴沉,愤怒的表情爆发出来。 “本家那个浑蛋!龙平那个浑蛋!” 他咬牙切齿,喘着粗气,话中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从来没有像这样,爆发出对龙平的刻骨仇恨和反感。可是,这种想法经常在他的内心翻滚。 胜利者是谁?他经常这么自问自答。当然是我了。我已经拥有巴二十多年。可是他脑中马上又会疑惑,果然是这样吗?我不过是龙平的代替品。他常常被可怕的挫折感袭击。这也许是从小就在表哥面前感到自卑的缘故,但有时也不一定。 和巴发生关系后不久,抱着她达到高潮的瞬间,她经常娇喘地拼命叫着“龙平”或者“本家”,吉太郎有时一下子就瘫软下来,有时则做出更加残忍的动作,更加炽烈,直到她喊出“阿吉……阿吉……”才放开她。 也许这种方法奏效了,巴很久都没再喊“龙平”或者“本家”,可是最近这种情况又开始出现。也许因为越智龙平成为刑部岛的救世主,在附近非常出名的缘故。 结果我仍不过是本家的代替品?吉太郎最近又深深感到失败。长相虽然有天壤之别,可肩膀的宽度、胸的厚度、身体的健壮和腰部的强韧,本家都和我一样。如果闭上眼睛,怀抱中皮肤和皮肤摩擦的触觉,本家不也和我一样吗? 她偷情的男人都是一个模样。长相虽然各自不同,但所有人的身体都是一样的。不管是神乐太夫,还是行脚商人,或是淡路的人偶师,这些人都肩宽胸厚,以强健的身体和强韧的腰部力量为傲,让这个女人狂叫着冲上顶峰。 她像女郎蜘蛛一样将男人们吃掉,最后送入另一个世界。神乐太夫在高潮的时候被咬断舌头而死,放药材的行脚商人在事后的陶醉中忘乎所以时被咬破喉咙而死,淡路的人偶师因刚刚用完的命根子被切下而身亡。一切都是在红莲洞中发生的,都是我来处理的,为了讨女郎蜘蛛的欢心。 今年春天来的那个青木也一样。那小子更加肩宽胸厚,身体粗壮,他的条件充分符合女郎蜘蛛的要求,令她食指大动。 在本家命名的星之殿里,女郎蜘蛛照例享用了他。本来应该在那里停下,那个女人竟把他带到里面神圣的祭坛,把过去的罪恶如数家珍地告诉了他。那个女人当然知道,我一直在暗处偷偷窥视。 青木害怕了,想要逃跑。我跳出来,抓起一块石头打在他的后脑,把他打昏了。我把昏过去的尸体从红莲洞拖到千叠敷,推入落难渊。我这么处理是出于好心,事后却遭到了那个女人固执的抗议。当她诘问我,为什么不把那个男人也变成白骨,给大郎丸和次郎丸做用人的时候,我对那个女人也不由得感到汗毛倒竖般的恐惧。 大郎丸。 次郎丸。 是的,一切都是从连体双胞胎开始的。 龙平,你听好了。你让那个女人生下的,是世间罕见的连体双胞胎。知道这个情况之后,那个女人就疯了,血涌上头,趁着看护的人不在,用枕头捂死了双胞胎。从那以后,她的行动就时常脱离常轨。 万幸这个秘密被产婆巧妙地掩盖住,埋葬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她也顺利地恢复了体形。可是停战后回到岛上的时候,本来应该埋在疏散地无人知道的双胞胎遗体竟然藏在行李中带回来了,连我也惊呆了。 她称双胞胎为大郎丸和次郎丸。双胞胎的肉体已经腐烂殆尽,没有太大的气味,所以她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把大郎丸和次郎丸做成那样的形态永久保存下来的当然是我,补偿自然是她的身体。 然后……然后…… 吉太郎脑中混乱,已经不能再思考了。 “本家那个浑蛋!龙平那个浑蛋!” 他只是像个梦游症患者一样连续叫喊,只是在胡乱地奔跑。 他明白了今晚那个无意义的挖掘工作是为了什么。他胸中交错的恐惧和愤怒正在沸腾。 “本家那个浑蛋!龙平那个浑蛋!” 三十分钟之后,吉太郎回到自己位于小矶的家。可是他在里面没待上五分钟,就出现在后门,全副武装,子弹带缠在腰上,剑鞘垂在腰旁,左手还拿着猎枪,里面装满了子弹。 他和七日早上一样,登上小屋背后的山。 “本家那个浑蛋!龙平那个浑蛋!” 他一边说,一边吐出热气。 二 巴御寮人和众人分开,独自一人回到刑部神社。那里当然一片寂静,没有人的气息。巴御寮人从办公室走进去,观察着周围的样子,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真帆……真帆回来了吗……” 可是她的声音很小,似乎并没有期待回答。 巴御寮人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似的,晃晃悠悠地沿走廊向左走。前面是通往前殿的七级楼梯,她蹑手蹑脚地登上楼梯。 前殿里面一片漆黑,但巴御寮人带着手电筒,被手电筒照射的地方空无一物,阴森而寂静。可是巴御寮人却看到了。她看到自己的丈夫被黄金箭刺死,隔开内殿的格子门上悬挂着他的丑态。那两撇装模作样的八字胡现在反而很滑稽。 他是令人憎恶的男人,把他大卸八块也不足以解心头之恨。他以巴御寮人曾经的过错为借口,四处偷腥,不仅让她陷入痛苦,还把神社的财产花得一干二净,甚至把依靠的锚屋财产都吃掉了。澄子和玉江的存在,让她的自尊受了多大的伤害! 在无节制的放荡之上,这个男人还把她卖给越智龙平。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这也是为了你的幸福啊。越智本家现在可是个富豪。看看这支箭,光这个就得值几百万,不,几千万。他毫不吝惜地捐赠给我,不都是想要你嘛。对你来说也一样吧。初恋一生都难忘,你现在还喜欢他吧。吉太郎不过是那个男人的替身而已,我可很早就知道了。” 吉太郎的名字说出来的瞬间,巴的心中升起莫可名状的愤怒。那是一种近乎厌恶的愤怒。可是,守卫没有发现女人内心的激荡。他用所有的淫荡语言形容她和吉太郎的关系。而且他说的全都正确,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看到了她和吉太郎交欢的场面。巴心中的愤怒越发炽烈地燃烧着。 “忍受替身的时期结束了。现在物归原主,他可以尽情地抱着你舔你了。” 守卫用更加露骨和淫荡的语言高兴地描绘起巴闺房中的未来图景。 “你只要在这份离婚申请书上签字盖章,就万事大吉了。这对你我都好。” 守卫丝毫不怀疑巴会签名,这更激发了巴的愤怒。 “太夫,把箭给我看看吧。这有多重啊。” “好,好,给你看看,这可是你的卖身钱,沉甸甸的。” 确实沉甸甸的。巴像在掂量重量一样,反手拿着挥舞了两三下。 “啊,太夫,那是什么?” “什、什么?” “你看,那个,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守卫一回头,巴的右手立刻戳向他的后背。守卫一声没吭,扑倒在内殿的地面上。巴骑在他身上,双手握住黄金箭的箭羽,像锥子一样将其扎入他的体内。箭马上刺入,守卫的双手原本挣扎着在地面抓挠,现在也不动了,身体伸展在地面上,只渗出了一点血。 巴满面通红,呼吸紊乱,但并没有过分慌张。她冷漠地看着丈夫的尸体,掏出手绢,把黄金箭擦干净。在颇有古风的岛上出生长大的女人毕竟也是一个现代人,也懂得指纹的知识。然后她把掉在地上的离婚申请书塞进怀中,等脸上的红潮退下,便平静地走出内殿。外面正是火灾骚乱的最高潮。 这女人一直是这个样子。咬断神乐太夫松若的舌头时,咬破行脚商人荒木清吉的喉咙时,还有切下淡路人偶师的生殖器时,这个女人也许都是这么冷静。而且每次吉太郎都按照她的意思,巧妙地做了善后处理。她曾经把吉太郎神化了。不,即使神化,也绝不是尊敬,反而是轻蔑,就像对待奴隶一样嗤之以鼻。因为对方无论如何都只都是个替代品。 这次也是一样。她只是把箭插入守卫的后背,让对方死去。可是守卫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已被刺穿了。当她知道自己因此被排除了嫌疑时,毫不怀疑地相信是吉太郎为了包庇自己做的。但她对此没有一点感谢的意思,作为奴隶,做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个生于刑部神社这样的豪门、作为掌上明珠被养大的女人,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的恩宠,也不知对此感谢。这是这个女人最大的特质,也可能是出于对美貌的自信。 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九日凌晨三点,巴窥视着前殿,心中有许多想法来来往往。可是她并没有站在那里很长时间,因为她的心中充满了烦闷和焦躁。 为什么要进行那种无意义的挖掘呢?吉太郎看出了真实目的,她不可能看不出。她注意到金田一耕助在中途不见了,越智龙平也没有来。 巴走下前殿,回办公室时,目光落在走廊对面的楼梯上,一下子停在那里。走廊对面有七级楼梯,上面是和前殿在同一高度的会议室。会议室在神乐殿背后,当作神乐太夫们的休息室。 现在楼梯上面的拉门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灯光,却没有人的气息。这么说来,这些人也没有参加挖掘。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呢?巴竖起耳朵。神乐太夫应该有七人,却听不到一点说话的声音,甚至没有咳嗽和衣服的摩擦声。 二十多年前,巴和叫松若的神乐太夫紧紧抱在一起来回翻滚的时候,突然涌上来的魔性让她咬断了对方的舌头。可是她对此几乎没有罪恶感,只是觉得让他付出了相应的代价,而且擅自认为对方应该是在极乐中升天的。但其实,她比别人更加害怕事情败露。 巴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从拉门的缝隙中向里面偷偷看去。宽敞的屋子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人。似乎随时准备出发,绑好了绳子的两口大箱子放在一旁,却不见人影。明亮的屋子静得可怕,让她感到无比不安。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 巴坐立不安,跑下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向南的防雨窗虽然都关着,但她是开着灯离开的,里面仍然明亮。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悄无声息,这反而从心底撩拨起她的不安和恐惧。 “真帆,你还没回来吗?你去哪儿了……” 巴象征性地嘀咕着。这时突然从某处传来说话声,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声音后,立刻像被弹开一样看着周围。房间里不应该有人,可说话声还在继续,好像在高声叫骂。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巴发现声音是从防雨窗外面传来的,于是她悄悄地打开一扇防雨窗,并且她没有忘记在开窗之前把灯关上。她依然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逐渐变大。 当发现声音是从后面的千叠敷传来的时候,巴像被锥子扎了一样抽搐起来。她慌忙关上防雨窗,后背靠在上面,双手按住胸部,想要抑制剧烈的起伏。过了一段时间,她似乎下定决心,走向办公室,从那里拿回一双草鞋。 她从厨房的后门走进后院。后院向右走是仓库,就是吉太郎住在刑部神社时待的那个仓库。前面讲过,仓库旁边有一段通往千叠敷后面的狭窄石阶。她拿着手电筒,走到石阶前面的时候,慌忙把手电筒关上了。 各位读者已经知道,左侧石墙的底部雕刻出一个佛龛,里面供奉着五轮塔,五轮塔后面是星之殿。来到这里,声音变大了很多。好像在争执什么,而且不是两三个人。好几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传过来。 巴背靠着石墙,一级、两级、三级,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下石阶。这时声音清楚地传入她的耳朵。 “警察先生,你也不知道情况。”那分明是神乐太夫的头领四郎兵卫老人的声音。声音粗重有力,同时也能听出从满嘴假牙中漏出的声音。 “我的两个孙子已经十二个小时,不,十三个小时没回来了。这里的弥之助说看到哥哥诚曾经偷偷从洞里出来。这洞里还很深,弥之助说,诚一定是潜入里面探险了。快躲开。我要进去找我孙子。” 看守的刑警似乎在制止他。 如果巴向里面看去,大概能看到两名刑警和五位神乐太夫起了争执的场面。 两名刑警接受广濑警部补的秘密命令,从掘墓工作的现场偷偷离开,悄悄地来这里看守。警部补的命令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且根据情况可以使用手枪。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刚刚潜入不久。 他们忠诚地遵照上级的命令看守着,没想到杀来的是五位神乐太夫。 他们有两名同伴消失了十二个多小时还没回来。他们认为洞穴中还有更深的地方,两人肯定是潜入里面了,要调查这里的入口。 两名刑警当然阻止了他们,可是五位神乐太夫怎么也不放弃。 “你们也不清楚情况吧?这洞穴里是不是还有更深的洞窟,我们也不清楚。可是我们有两个人失踪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不能让我们调查一下吗?” 平作低声恳求,徳右卫门和嘉六也附和着,可是两名年轻的刑警坚持不让步。他们还在想,这五人能找到这里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失策。争吵逐渐升级,特别是担心孙子的四郎兵卫越发激动。最年轻的弥之助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 “喂,大家一起把这两人按住,我就有时间去调查洞穴的入口了。” “好。”平日里稳重的神乐太夫们今晚异常激动。两名神乐太夫对付一个刑警。 “喂,别乱来,乱来的话就开枪了。” 警部补虽然说根据情况可以使用手枪,但没想到对方是神乐太夫。五人不知为何都非常激动,但他们不是凶残的人,首先除了拳头,他们没有任何武器。 七个男人在狭窄的洞穴里互相推搡,谁都没注意到,佛龛外面有一个女人像风一样走过去。 巴穿过千叠敷,绕过石墙,来到刑部神社的石阶下面。她非常小心,所幸周围没有人影。她从那里径直去了地藏平的墓地。雨已经停了。 墓地里还放着两三台照明设备,灯光关了,周围一片漆黑。当然没有人在那里。巴目光绝望,在墓地旁边站了很长时间,明知叫也没用,还是不得不小声地呼唤:“阿吉,阿吉。” 当然没有回答。吉太郎半小时之前就离开了。 这时的巴看起来非常害怕。心平气和的时候,她如神仙般美丽,身材也富有魅力。但现在她肩膀低垂,无精打采,作为女性的美丽程度也下降了一两个档次。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 焦躁又从心底往上冲。坐立不安的感觉让巴离开墓地,快步登上地藏岭,从刚才吉太郎经过的孤松的岔路口向火葬谷走去。这条路不久就汇入隐路。五日晚上大雷雨最猛烈的时候,她从这条路追赶片帆,穿戴着蓑衣和斗笠。 一般的女人因为害怕,不会再次接近,巴却不以为意。后来一位知名的精神医学权威分析,过去的罪恶如同刹那的梦境一样烟消云散,在她心里不会留下一丝痕迹,这是这个女人最大的特点。 巴没有沿着隐路向下游走。她反向朝左走,爬上了药师台。 前面讲过,药师台的北侧立着一块像屏风一样的厚重花岗岩,其中一部分被雕凿出一人大小的台子,安置着药师如来的塑像。前面也写过,这块花岗岩的巨大屏风上还挖出一个大朝拜堂,这是在天然形成的岩石坑洼上人工雕凿出来的,挖空的洞穴里,墙壁和地面上还铺着木板。最近没有人来朝拜了,墙壁和地面的木板都已烂得不成样子。 巴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前后,钻进朝拜堂。她收拾着散乱的板片,但马上就失去耐心,坐在如山的木屑上。 “怎么办才好?阿吉,怎么办才好?” 巴没有哭,但两手抱着肩膀的身体瑟瑟发抖。气温虽然下降了,这位绝世恶女却不是因为寒冷而颤抖,被追捕的绝望感和对生命的恐惧猛烈地摇晃着她的身体。 “阿吉,我不想死,不想。我绝对不要死。阿吉,你做什么呢?阿吉,快来!关键的时候逃跑了,胆小鬼,真没用。” 巴开始哭泣。一边潸然泪下,一边诅咒着帮不上忙的吉太郎。 但是,也许是发现这不是哭的时候,也许心底泛起的不安和恐惧涌上心头,巴一下子从如山的木屑上站起来,伤心欲绝地跺着脚。突然,她跳到朝拜堂外面。 “啊,阿吉!”她刚一出去,就和吉太郎结实的身体撞了个满怀,“你果然来了,果然来了……” 吉太郎抓住贴在身上的巴的手腕,粗暴地摇晃着说:“御寮人,那个入口怎么样了?被发现了吗?” “被发现了,警察在看着,大家都在洞里。”巴御寮人这时才注意到吉太郎的武装,“阿吉原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是的,没错,把他们都杀掉。用枪把他们都杀掉,把澄子和玉江也杀掉。” “把所有人都杀掉,那御寮人你怎么办?”吉太郎用阴郁的眼神看着巴,巴却没注意到。 “离开这座岛啊。我已经在岛上待够了。对了,去那里吧。我要去大郎丸和次郎丸出生的播州山崎附近的温泉。阿吉,我也带你去吧。” “那洞穴里的大郎丸和次郎丸怎么办?” “带走啊,当然要带走。把洞穴里的人都杀掉,把大郎丸和次郎丸带走,阿吉能办到的。作为报答,我今后给你特别服务,随你喜欢。” 巴御寮人又找回了原来的傲慢。这充满骄奢淫逸的笑容,连吉太郎都不由得感到一股阴森的鬼气。 “好,就这么干。” 吉太郎推开巴,收拾好堆积如山的木片。朝拜堂的深处位于整块花岗岩的底部。吉太郎使出浑身力气,在坚固的花岗岩底部推来拉去,终于像手力男命打开天之岩户一样,那里出现了一个漆黑的、仅能容一人进入的洞穴,从里面吹出冷风。 ①又名“络新妇”,是日本传说中的妖怪,会诱惑男人并取其首级食用。 第二十七章 地底对决 一 金田一耕助的第一个误算,是没想到红莲洞如此之大。 它是连体的双胞胎…… 它是腰部骨头连着骨头的双胞胎…… 从青木修三临终留在录音带中的话来看,他看到的不是活着的连体双胞胎,而是双胞胎的白骨,这符合金田一耕助的推理。 青木修三看到之后,自己不小心跌落,或者被人推下去……恐怕是后者……从千叠敷落入落难渊,受了致命伤。总之青木修三肯定在岛上某个地方看到了腰部骨头连在一起的暹罗双胞胎的遗骨……这也符合金田一耕助的推理。 可是,金田一耕助有一个重大的失误。他认为如果青木修三能轻易看到,那个秘密的场所肯定离落难渊不远,只要发现隐秘的入口,场所就近在咫尺。他打算在墓地发掘完成之前就从洞窟里出来,可没想到这个叫红莲洞的地下洞窟面积这么大,地形也复杂。 后来经过仔细的勘测,如果把多余的岔路也计算进去,这个地下洞窟长度超过了一千米。现在这个地下洞窟是刑部岛优质的观光资源。 金田一耕助的第二个误算是,即使想到了真帆会潜入洞窟,也没想到神乐太夫兄弟会发现洞窟的入口,先他们一步进来。在洞窟里面遇到他们,浪费了许多时间。 第三,也就是金田一耕助最后的误算,是没发现这个地底洞窟还有另外一个入口。可是这连在岛上出生长大的越智龙平也不知道,不能太苛责金田一耕助。 真帆昏倒也算是金田一耕助的一个误算。他不得不又花了很长时间,等真帆醒过来。真帆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但已经不是刚才的那个真帆了。极度的恐惧和打击夺走了她正常的意识,清醒过来的她只是一个丢了魂的少女,双眼中失去了光泽。 “真帆,振作点。我是金田一耕助。你认识我吗?” 可是真帆没有反应。她瞪着圆圆的眼珠,目光里面没有一点感情,除了偶尔露出深深的恐惧神色。 “太可怜了。这个女孩可能明白了供奉在这里的骸骨意味着什么。”越智龙平低声说道,“也许不能正确理解,但大概应该能明白。双胞胎妹妹片帆在火葬谷被勒死的晚上,她或许从墙缝中看见过母亲穿戴着湿漉漉的蓑衣和斗笠偷偷回家。” 七日早上发现片帆凄惨的尸体之后,她可能就对自己的母亲怀有极大的恐惧和疑惑。 “太可怜了。我们发现父亲是这种样子,也都快疯了。” 诚抽着鼻子,用手电筒照向被黑暗包围的地下宫殿的中段。一脸漠然的真帆的瞳孔中又一下子现出恐惧的神色,全身剧烈地抽搐着。 “诚,我理解你们兄弟俩的心情。但是,请把手电筒关上或者照别的地方。再照下去会吓到她的。” “不好意思。” 金田一耕助借着自己手电筒的光看了看手表。“马上要三点半了。越智先生,墓地挖掘已经结束了吧。” “早就该结束了吧。如果发现您不见了,那些人会怎么做?” “当然会来这里。不,一定会想来这里。” “您的意思是……” “星之殿的入口应该有广濑警部补的部下在看守。我请警部补下令,不让任何人从那里进去。” “啊,所以才……”龙平好像刚刚明白,点点头,“直到现在都平安无事。但还是尽快出去吧,这里不是久居之所。”他用沉痛的声音低声说道。 突然,勇低声警告:“有、有人来了!” “嗯?谁来了……” “脚步声……脚步声朝这边靠近了!” “好,大家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 按照金田一耕助的命令,大家一齐关掉手电筒,剩下一片黑暗。金田一耕助和龙平从两边搀住真帆,不由得觉得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得能震破耳膜。其他人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所谓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大概就是指这种状态吧。 在静寂之中确实能听到脚步声,而且逐渐靠近,好像是从金田一耕助刚才走来的路追过来似的。有人咳嗽了一下,咽下唾沫的声音传了过来。 如果脚步声的主人是金田一耕助想象中的人物,他肯定极为残暴。洞窟深处隐藏的世间罕见的奇特秘密如果暴露,他恐怕会非常绝望,而且他带着猎枪这样危险的武器,能把这里的五个人都杀掉。 金田一耕助发觉腋下冷汗滴落。突然,他心里一惊,重新竖起耳朵。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两人、三人……不,还有更多,而且他们中的几人好像还穿着木屐。金田一耕助想到了是谁,一下子从紧张中解放出来。 “喂,弥之助,白绳子还继续往前吗?” 因为是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寂静,所以从喉咙里发出的粗重声音从复杂洞窟的一侧黑暗传到另一侧黑暗,到了诚和勇的耳朵里。 “啊,是爷爷,是爷爷。” “爷爷,我们在这里。” “请沿着绳子过来。这里有爸爸……爸爸在这里。” 金田一耕助没来得及制止。长时间关在洞窟中的人听到亲人的声音,自然爆发出欢喜。 “爸爸……爸爸在这里。”诚的叫声中带着哭腔。 “诚、勇,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请放心。快点,快点过来……” 诚和勇打开手电筒,疯狂地向声音来的地方挥舞。 不久,弥之助打头,四郎兵卫、平作、徳右卫门和嘉六五位神乐太夫挤作一团,来到吉太郎称之为内部神社的地下宫殿。一团光亮在他们周身上下明明暗暗,原来他们都点上了百钱蜡烛①,正举在头顶。 五位神乐太夫把看守星之殿的两名刑警捆起来,不一会儿就发现了洞窟的入口,便返回神社搜刮了一圈,把所有的百钱蜡烛都拿来了。 这是金田一耕助最后的误算。他想尽快离开洞窟,可是说服这些人离开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内心无比焦急。 进入地下宫殿的五位神乐太夫的打扮实在很奇怪。所有人都穿着纯白的窄袖便服,斜系着腰带,裙裤左右胯骨处的开口掖起,弥之助还戴着白头巾。如果不穿木屐,就是马上要表演剑舞的装束。 五位神乐太夫看到站在那里的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有些吃惊。四郎兵卫马上决定无视他们的存在。 “诚、勇,你们刚才说你们的父亲在这里,真的吗……” “是的,爷爷。” 诚显得有些犹豫,“爷爷,您可不要太激动,等您平静下来再说。” “诚,现在就别说这种话了。十九年前蒸发的松若要是在这里,谁都要激动。快、快,松若在哪儿?”平作在一旁催促道。 “在那里。勇,你也……” “好的,哥哥。”勇的声音也很悲伤。 众人正站在下段的香资箱旁边。两人把手电筒的光射向中段,在光线的焦点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世间罕见的恐怖景象。众人哑然失色,说不出话。过了好长时间,四郎兵卫最先开口,声音如同内脏被剜了一刀。 “诚,那、那……那不是骸骨吗?” “爷爷,您仔细看看脸。父亲戴着素戋呜尊的面具,在扮演斩杀大蛇的素戋呜尊。” 愕然失声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四郎兵卫在前,平作、徳右卫门和嘉六三人也一同慌忙跑上中段。弥之助不知哪里去了,不在周围。 百钱蜡烛的光亮从四面照亮那个由几根丝线悬挂着的东西。平作低叹道:“果然是素戋呜尊的面具。” “这个面具是松若蒸发的时候从我这里拿走的。松若还带在身上。”四郎兵卫的声音悲痛至极。 “可是,诚,就算这是松若的骸骨,为什么这么残忍……” “对啊,对啊,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徳右卫门叔叔,嘉六叔叔,变成骸骨的不只是我们的父亲。你们看,那里也……那里也……” 围在素戋呜尊骸骨旁边的四位神乐太夫沿诚照射的光线看去,立刻像被弹开似的向左右躲避。那里是同样用几根丝线吊着的淡路人偶师和讲故事的荒木清吉的骸骨。 “什么,这是……诚,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在岛上蒸发的人。爷爷,您来一下。” 不用说,诚带着众人来到上段的佛龛前面。看到供奉的小小的暹罗双胞胎骸骨,他们是如何吃惊,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诚,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这是真的骸骨,还是谁做的骸骨样子的人偶?”四郎兵卫的声音充满惊愕。 这时,金田一耕助焦急地说道:“诚、诚,这些话以后慢慢说,总之先从这里出去。你们也冻得够呛吧。” “不,金田一先生,请等一等。” 佛龛雕凿在成人眼睛的高度,下面是粗粝的花岗岩。 “我刚刚注意到,这里刻着白色的字。勇,你来照一下。” 在两人交错的手电筒灯光中出现的,是嵌在花岗岩中的白色小贝壳,贝壳组成了文字样的东西。 “勇,你读一读。” “哥哥,右侧的好像是大郎丸。” “嗯,没错,左侧是次郎丸。” “这大概是腰部骨头连在一起的双胞胎的名字吧。” “哪个哪个?让我也看看。” 龙平插到两人中间,用自己的手电筒照亮佛龛岩壁下白色贝壳组成的文字,果然是大郎丸和次郎丸。和勇聪明地猜测出的一样,这是那对不幸出生又不幸死去的双胞胎的名字。取名字的人应该是巴。她把这对不幸的兄弟放在这里偷偷祭祀,其心情着实可怜,龙平也不禁同情起来,特别是他还有一半责任。他对此前一无所知的自己感到自责,同时也不由得对活在美梦中的自己感到厌恶。 “大郎丸……次郎丸……” 龙平口中低吟着在二十多年后才知道的名字,沮丧地垂着头。可是,现在不是耽于伤感的时候。想想中段的三具骸骨意味着什么,就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诚、勇,金田一先生说得对。总之快点离开吧。你们去说服爷爷,快点带他出去。”龙平不禁说得很快。 四郎兵卫却制止了他。“不,我哪儿也不去。”他断然拒绝了,“我哪儿也不去,在这儿冻死算了。在松若旁边死去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在知道是谁把松若弄成这样之前,我不会走。而且我走的时候要带松若一起走。来,平作、德右卫门、嘉六,你们来帮忙把松若放下来。弥之助,弥之助在哪儿?” 这么说来,弥之助从刚才就不见了。 “四郎兵卫先生。” 金田一耕助从旁边坚定地说道,“松若的遗骸什么时候都可以带出去,我们也会帮忙。可是,现在要先出去,剩下的交给警察怎么样?” “警察……”四郎兵卫哂笑道,“警察能干什么?松若在这里十九年了,警察什么都不知道。平作,阿德,嘉六……” “请等一等。四郎兵卫先生是说诚和勇死在这里也无所谓吗?” “诚和勇死……这又是为什么?金田一先生,你是不是有点奇怪?” 四郎兵卫说完,发出豪放的嘲笑声。但在声音穿过一个个洞窟,余音还未消失的时候,突然从地下宫殿的阴影中传来一声尖锐的怒喝: “不许动,动就开枪了!” 二 一瞬间,沉默支配了地下宫殿。 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不由得两手出汗,但其他人还没有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 四郎兵卫站在中段。“有人刚才说了什么,还有人也在这个洞窟里?”他惊慌地看着四周。 “大家关灯卧倒!” 喊这话的是越智龙平。 从黑暗中立刻传来激烈的充满愤怒的咆哮声:“不许关灯!关灯我就随便开枪了!” “是吉太郎吧。”金田一耕助对着黑暗说道。他的声音超越了恐惧,异常平静而沉着。 他以前也有过几次生死攸关的时刻,可一想到像现在这样,可能将曝尸于漆黑的地下洞窟中,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存在非常滑稽。 “吉太郎,我照亮你那里可以吧?不然这些人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们都没有带武器。” 吉太郎似乎在犹豫,一段沉默之后,他说道:“好的,照过来吧。” 金田一耕助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越智龙平随他照过去,诚和勇也照做了。吉太郎受到四支手电筒的集中照射,在黑暗中浮现出来。最先开口的是四郎兵卫。 “你不是神社的童子吗?你这身衣服……”前面讲过,童子就是为神社寺院献身服务的人。 “闭嘴,老头!再啰唆就崩了你!想不想试试?”这句话让四郎兵卫有些害怕。 吉太郎穿着那件皮革的连身工作服,腰上缠着宽子弹带,子弹带旁边还挂着剑鞘,里面插着那把杀死阿修罗的双刃短剑。他托着猎枪,做出随时可以射击的姿势。 双方的距离有十五六米。吉太郎如果想,把所有人都杀死是很容易的。可是,顽固到底的四郎兵卫还不知道这危险的真实意义,并不太畏惧。 “怎么回事?平时老老实实的童子耍什么威风!我不是好吓唬的。” “别说了,四郎兵卫。”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责备道,“老先生不知道那个男人的真实面貌,他真的打算把这里的人都杀了。” 金田一耕助说着,把自己的手电筒对准吉太郎的脸。像猴子一样额头窄小的脸庞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现在却扭曲得无比凶恶。他双眼透着杀气,喷着火,像嘲弄众人似的咧开嘴,嘴里仿佛滴着鲜血。 四郎兵卫终于明白事态非比寻常。 “金田一先生,他为什么要把咱们都杀了?” “因为咱们把这里都看遍了。杀死您的儿子松若,把他变成一具骸骨,都是这个人干的。这个人是凶手。不,不光是松若,淡路的人偶师和放药材的行脚商人都是他杀的。他杀人之后,把他们的骸骨做成这种东西。” “啊!” 徳右卫门和嘉六惊叫,蜡烛也掉在地上。四郎兵卫和平作虽然没有丢掉蜡烛,手却剧烈地颤抖着。四郎兵卫好像这时才明白金田一耕助为什么要尽快带自己离开,但这已经太晚了。 “假的……假的!金田一耕助,你说的都是假的!我没有杀人!”吉太郎站在十五六米开外。他端着猎枪,咬牙切齿地说道。 “哦?那是谁杀的?”金田一耕助嘲笑似的说,“吉太郎,事到如今,你还这么不干脆。杀了就承认杀了,反正我们都要被你杀掉,死也要死得明白。” 金田一耕助在拖延时间。在这残暴的对手面前,他基本失去了希望,仅存的一缕希望在广濑警部补身上。警部补到底在干什么?金田一耕助寄希望于警部补,想努力拖延时间等他到来。 吉太郎完全上当了。“好,那我就告诉你们,让你们听听真相。喂,本家!不,龙平,你在吗?” “哦,我龙平在这里。” 龙平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向前迈出一步。他努力不刺激对方,但还是露出无畏的微笑。 他的口袋里藏着手枪,可是他没有自信能一击命中。双方的距离有十五六米,对他所持的小型手枪来说,距离有些远。他很清楚,如果不能一发命中,那就全完了。 “本家,你笑什么?”吉太郎依然端着猎枪,怒气冲冲地说道。 “不,我没有笑。这种时候谁笑得出来?我也没那种胆量。但是,阿吉,你应该有什么话对我说吧。” “你马上就要死了。死之前想知道真相吗?” “想知道,反正都要死了,当然想知道。阿吉,那里供奉的腰部骨头连在一起的双胞胎,到底是谁生的?” “当然是巴御寮人生的。” “巴御寮人现在在哪里?”龙平也想拖延时间。 “御寮人在我后面。御寮人,御寮人,来这里露个脸。” 吉太郎没有回头,端着枪喊道,但背后没有回应。他背后的黑暗深邃无边,没有人存在的气息。 吉太郎现在所站的地方是地下宫殿的一个入口,在供奉大郎丸、次郎丸这对双胞胎兄弟的佛龛岩壁稍微后面一点。洞窟从那里依然蜿蜒向前,尽头通向和星之殿不同的另一个入口。人们这时才注意到这个情况。 “吉太郎,怎么回事,这种时候御寮人抛下你跑了?” “怎么可能?就算她想跑,离开我一天都活不了。”虽然口出狂言,吉太郎还是颇有几分自信。 “吉太郎,那对双胞胎的父亲是谁?让巴御寮人生下双胞胎的男人是谁?吉太郎,是你吗?” “胡说!胡说!你这个浑蛋!” 在地底黑暗中对决的本家和新家,他们是表兄弟,年纪相仿,但从相貌风度上看,却有着天壤之别。现在能把龙平置于死地,掌握主动权的是吉太郎。但他并不平静,端着枪,不停地左顾右盼。 相反,龙平胸膛对着枪口,却从容不迫。或许这个男人在闯荡美国的时候经常遇到这样的生死关头。无论在谁来看,龙平的气势都更胜一筹。吉太郎也感到这一点,自卑感又开始折磨他。 “说我是那对恶心的双胞胎的父亲……别扯了,那对连体双胞胎的父亲,龙平,你听好了,就是你!是你,是你!” 龙平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像鲸鱼喷水一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故意耷拉着肩膀。 “是吗,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有可能不是,没想到……”他的肩膀更加低垂,“阿吉,死前我想听清楚。我的儿子们到底是在哪儿生的,生日是哪天?阿吉,我想知道这些再死。” “好吧,就让你死得明白。你那两个可怕的孩子,是在播州山崎附近生谷川的温泉旅馆里出生的,生日是昭和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日。是冈山市被燃烧弹夷为平地的同一天晚上,在生谷川出生的。你记清楚了。” “啊,这样啊,那么这对连体双胞胎儿子……”越智龙平一字一顿地说道,“昭和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冈山市遭受大空袭的晚上,我越智龙平的孩子,从巴御寮人的肚子里生出来。” 他口齿清晰地又说了一遍,恐怕是想说给有可能也已进入洞中的三津木五郎听。 可是,吉太郎没有注意到。 “是的,你说得没错。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有,还有。我以前从一位有名的妇产科医生那里听说过,日本经常有连体双胞胎出生,但要么是死胎,要么活不长。我的孩子是哪种情况,是死胎,还是……” “呵呵,龙平,问得好。你的儿子们生是生下来了,也还活着。有人用枕头把他们捂死了……” “是你吗?” “胡说!胡说!别装傻!” “那是谁?” “巴御寮人。” 一瞬间,沉默又支配了幽深的地下宫殿。红莲洞地狱般的寒冷不断从众人脚下涌上来,但吉太郎最后说出的名字让众人更加瑟瑟发抖。 吉太郎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御寮人也很可怜,生出了那种怪物,就完全失去了控制。趁着产婆、锚屋老板和我不在的时候……” “够了、够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也不想听。” “好吧,从根上说,造孽的人是你,是你!是你!” “我知道。但后悔也不能重新开始啊。那么,把双胞胎的尸体带回来,像神一样供奉在那里的,是你吧。” “把尸体偷偷带回来的是御寮人,摆成那个样子的是我。我以前就知道红莲洞。” 这时金田一耕助从旁边插话:“我有点事问吉太郎。” 他声音平静,没有忘记尽量不刺激对方。 “什么?金田一,你要问什么?”吉太郎眼睛瞪得像栗子一样大,不安地扫视着。 “没有别的事……供奉大郎丸和次郎丸的事情,锚屋老板知道吗?” “原来是这个事。那个老头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红莲洞秘密的只有我和御寮人。” 大膳也许知道巴捂死双胞胎兄弟一事。但这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已经过了诉讼时效。 “还有一件事问你,吉太郎,你刚才说这里挂着的神乐太夫、行脚商人和淡路的人偶师不是你杀的。那是谁杀的?这三个男人……” “是御寮人。都是御寮人干的。” “吉太郎,这三个人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做到?” “抱着滚在一起高潮的时候就能做到。男人那个时候爽着呢,怎么能察觉到御寮人的想法。第一个是神乐太夫,对了,名字叫松若,高潮的时候被咬断舌头死了。我赶到的时候,他满嘴是血,满地打滚,实在是太惨了,我就干脆把他勒死了。喂,四郎兵卫,就在你站的那个地方,你脚下的石头地面可是吸满了你儿子的血。” 四郎兵卫拿着蜡烛,不由得惨叫着向后退。吉太郎恶毒地嘲笑他。凄然的鬼气游荡在宛如八寒地狱的红莲洞中。 “这样啊,阿吉,是你把骸骨做成人偶的形状?” “是的。御寮人说大郎丸和次郎丸太寂寞了,想要用人。杀了之后花了一年的时间呢。” “放药材的行脚商人和淡路的人偶师也是一样?” “是的。都是大膳做错了。御寮人本来就是失贞的人。本家,是你让御寮人失贞的。没有什么人明知如此还来当上门女婿,可找了守卫那种年纪相差很大的瘦弱的人,更是大错特错。即使地位不高,也应该找个强壮的人来。比如像我这样的男人。”吉太郎又恶毒地大笑, “我可是全心全意地疼御寮人。御寮人平时还能满足,一旦出现和我一样身体强壮的年轻人,又能说会道、举止得体,御寮人就会动勾引的心思。第一个就是神乐太夫松若。” “啊,稍等一下。”龙平赶紧制止,“锚屋的老板和守卫知道你和御寮人的关系吗?” “知道。所以守卫在仓敷和玉岛为所欲为。锚屋的老板也知道我和御寮人的关系,所以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被守卫勒索。哎,真是可怜。”吉太郎这时又大笑起来。 吉太郎陶醉在自己的话中,说着世间少有的下流话。金田一耕助感到,他的精神状态逐渐放松了,虽然不知道是多少脱离了危险状态,还是加速了危险。 “阿吉,松若之后是谁?是淡路的人偶师,还是放药材的行脚商人?” 龙平尽可能地拖长和吉太郎的谈话。只要吉太郎自我陶醉、得意扬扬,大家的生命安全就能得到保证。 “先是放药材的行脚商人,他被御寮人咬破喉咙死了。然后是淡路的人偶师……” 吉太郎似乎已经毫不在乎,平静地讲述着鲜血淋漓的残忍故事。可是中途他好像想明白了,瞪大了眼睛。 “呸!呸!呸!管他呢!龙平,你是怕死才让我说这么多,可老子说够了。快、快!在这里一决胜负吧!准备好了吧,龙平?先从你开刀。到前面来!” “好,你看清楚我再打。”龙平回答着,稳健地向前迈出两三步,深呼吸后挺起胸膛,用手电筒照亮自己的脸。 “好,不错,去死吧!” 话还没说完,枪声便响彻地下宫殿。子弹不止一发,跟着又有好几发。地下宫殿里回荡的都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好像有人打中了龙平上方的顶部,从上面哗啦哗啦地落下花岗岩的碎片。 在枪声响起的瞬间闭上眼睛的金田一耕助颤巍巍地睁开眼睛,越智龙平竟然还站在刚才的地方。相反,诚和勇的手电筒灯光交错之处,吉太郎趴在地上。他抱着的猎枪枪口还冒着丝丝焦臭的硝烟。 三 这起案子最大的功臣莫过于弥之助。在来岛的七位神乐太夫中,他是最懒最粗鲁的,被老人们当作多余的人。 可是,正因为他旺盛的好奇心,在其他神乐太夫待在地下宫殿的时候,他又向更深处探险,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沟里。那道沟宽两米,深三米。他掉下去的时候撞到了腰,不能动弹了。当然,拿在手上的蜡烛也掉进沟里熄灭了。他知道这要是被四郎兵卫等老人发现,肯定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于是打算自己爬上来。正在这时,他头上响起一句话: “不许动!动就开枪了!”是吉太郎的怒吼。 不一会儿,他看到浮现在手电筒灯光中的吉太郎,知道对方的话不仅仅是威胁,而是来真的。于是他缩紧身子躲在沟底。 吉太郎把注意力都放在龙平他们身上,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脚下就有一支伏兵。这要了他的命。可是弥之助怎么会有手枪呢? 这个以后再说。吉太郎刚一倒下,诚和勇便冲上前,金田一耕助和龙平跟在后面。四位神乐太夫也小心翼翼地靠近。 “弥之助哥哥,弥之助哥哥,没事吧?” “受伤了吗?” 大家都早就知道弥之助躲在那里。在紧迫的生与死之间,这至少是种精神上的安慰。可没想到弥之助还有手枪。 弥之助跌落的沟并不深。距吉太郎所站之处约两米的地方,有一个像陷阱一样的坑。 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把弥之助交给神乐太夫们照顾,绕过那道沟,迎面撞上从洞窟里面出来的广濑警部补。警部补右手拿着手枪,左手握着手电筒。藤田也在旁边,背后是山崎和戴着手铐的三津木五郎。五郎脸色苍白,瞳孔似乎在诉说内心莫可名状的不安,显得茫然若失。 推开两人冲到前面的是荒木定吉。“金田一先生,我父亲……我父亲……”尖锐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对面。你一看就知道哪个是你父亲。你有手电筒吗……哦,那就用我的吧。去看可以,但什么都不要碰。因为都是重要的证据。” 荒木定吉绕过陷阱,进入地下宫殿的时候,从金田一耕助刚才过来的洞窟里闪过两道手电筒的光亮。 “谁!谁在那儿?”广濑警部补厉声问道。 “啊,主任,是后藤和山野。” “怎么搞的,你们不是应该看着上面吗?” “正好西村和斋藤过来了,就请他们替我们看守。来了很多记者。” “五位神乐太夫把我们揍了,进入洞窟里,我们是追过来的。” “其中一个人拿走了我的手枪,请小心。” 金田一耕助这时才知道弥之助怎么会有手枪,脸上浮现出微笑。 “神乐太夫都在这里,不要紧。你们马上回去,仔细看着外面,绝对不能让记者进来。” “可是,主任,刚才听到手枪的声音,不要紧吗?” “没关系,没关系,待会儿我来应付媒体,让他们等到天亮。” “是,明白了。” 看到两人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广濑警部补这才把视线移到脚下的吉太郎身上。他怀里抱着的猎枪枪口还散发着焦臭的硝烟。 他趴在地上,背后看起来挨了三枪,皮革连身工作服的后背有三处烧焦的地方渗出血来,很明显已经断气。 “藤田,把尸体翻过来。” 藤田把尸体翻过来。除下腹部和左胸部,还有从下颚到左耳的贯通伤。本来就丑的容貌变形之后愈发丑陋,连习惯了这些的广濑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一瞬间都不由得背过脸去。 “这是谁打的?”广濑警部补的语气中有责问的意思。 “是这个人……弥之助。”金田一耕助指着陷阱对面正在后怕的弥之助,“这个人好像刚才从刑警那儿拿走了手枪,可是主任,请不要责备他。托他的福,我们才得救了。你看。”耕助指着吉太郎抱着的猎枪,“这把枪击发过。他扣动扳机之前,弥之助的子弹击中了他,他才扑倒在地,同时扣动了扳机。之后请调查一下顶部。这是霰弹枪,顶部一定留有许多弹痕。要是让这个打上,我们就全都归西了。这个人在这次的案子里可是头功。弥之助,你把手枪还给主任吧。” ①重一百钱的大蜡烛,约三百七十五克。 第二十八章 云隐① 一 广濑警部补按照金田一耕助的建议挖完墓地后,就紧紧跟住吉太郎。同时,藤田按照警部补的命令尾随巴御寮人。跟踪是他们的特长,吉太郎和御寮人完全没注意到也是自然。 另一方面,也是按照金田一耕助的要求,广濑警部补把关在派出所的三津木五郎和住在锚屋的荒木定吉偷偷带到刑部神社。如果红莲洞中的发现符合自己的推理,金田一耕助打算今晚一口气全部解决。 但这是非常困难的。警部补手下的刑警虽然能干,却无法完全保密。首先大膳发现了,其实连这都发现不了才奇怪。大膳叫上住在附近的村长辰马,跟在刑警和定吉后面。 派出所的山崎宇一用手铐把三津木五郎和自己铐在一起,和前来接他们的刑警一起离开派出所。山崎非常喜欢三津木五郎这个人,所以不会粗暴地对待他,却也不得不遵守上司的命令。 被带到刑部神社的五郎和定吉都无法预测深夜里会发生什么,但都感到要有大事发生,两人神经非常紧张。特别是五郎,没有了往日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一言不发。 敏感的媒体当然不可能察觉不到调查人员的动静,因为他们都住在锚屋。一个人发现了就马上告诉其他人,记者们都时刻准备着。当知道山崎和三津木五郎都不在派出所的时候,他们更加紧张了。 可是,他们还是克制住了。他们发现这是在秘密进行的工作,绝不能闹出大动静。他们只是默默地登上地藏坂,翻过地藏岭,在刑部神社内集合。没有人向五郎、定吉和山崎搭话,也没有人拍照。 遇事三分利的媒体也在尽力协助调查人员。在这个意义上,广濑警部补采取的举措很合时宜。 藤田跟踪巴御寮人来到药师岩。他在发掘坟墓失败之后,才从警部补那里知道了真实目的。警部补告诉他,挖掘墓地对解决这起案子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 当自己提出的挖掘计划以彻底失败告终的时候,这位正直的刑警消沉至极,但听警部补说这并不是徒劳的努力,又马上勇气百倍,因此他对跟踪巴御寮人并没有异议。 虽然跟踪御寮人到了药师岩的朝拜堂,之后该怎么办,藤田一筹莫展。如果命令他不让巴离开视线倒好,但刚才警部补没有给他任何命令。 藤田站在药师台下面的巨石上,犹豫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突然,他看到一个东西,让他心里一惊。锯山中腹的险道上,一束光忽明忽暗,正向这边靠近。 光飘忽不定,但从行进速度来看,可以看出那人对险路非常熟悉。而且藤田知道险路通往药师岩,于是他躲在巨石上不动。 那人终于通过险路,跳到了药师台上。通过那人拿着的手电筒灯光的反射,藤田发现那是吉太郎。吉太郎不仅全身武装,还提着猎枪。为防万一,藤田握紧了手枪。吉太郎这个男人虽然无知愚钝,但在非常时刻异常凶残,通过阿修罗那件事,藤田已经很清楚。 听到吉太郎的脚步声,巴御寮人从朝拜堂里跑出来。两个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话,一起进入了朝拜堂。不知他们在朝拜堂里做了什么,长时间的安静之后,终于传来似乎是在拆除或翻转什么的哐当哐当的声音。声音停下来后,又恢复到深夜的寂静,四周阒无声息。 三分钟、五分钟、七分钟…… 藤田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终于从巨石上站起来,爬上药师台,小心翼翼地窥视朝拜堂里面。朝拜堂并不深,但里面没有人影,巴御寮人和吉太郎都不见了踪影。 刚才听警部补说,刑部岛地下有个大洞窟,金田一耕助发现了入口并潜入,但入口据说在千叠敷。可是刚刚进去的巴御寮人和吉太郎突然消失不见,看来这里也有个秘密入口。 藤田刑警想不出主意。他想自己去寻找入口,但马上又转念,决定等上司到来。广濑警部补到达药师台比吉太郎晚了十分钟左右。 从警部补的衣服就可以看出跟踪如何困难。他好像滑倒了好几次,衣服上全是泥,而且脸和手脚都有擦伤。前面讲过,昨天持续至今的暴雨让锯山、兜山甚至火葬谷隐路的许多地方山体崩塌。 吉太郎很熟悉这条险路,又拿着手电筒,能避开山体崩塌的地方。广濑警部补却不行。他担心自己被发现,不能开手电筒。 而且当日是阴历六月二日。即使暴雨停歇,天空放晴,天上也没有月亮。警部补只能依靠少数几颗星星和当警察训练出来的直觉。 警部补简短地听取了藤田的报告。 “什么,巴御寮人对吉太郎说把所有人都杀了?” “是的,所以我觉得那个女人已经歇斯底里了。” “你说朝拜堂里面有通往洞窟的入口?” “只能这么认为,因为他们进去就没出来。” “好,去找找。” 两人分头去找。和金田一耕助在星之殿一样,他们很容易就发现了入口。找到天之岩户一样的岩石后,广濑警部补突然回头说道:“藤田,你去一趟刑部神社。” “去刑部神社干什么?” “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应该来了,或许大膳和村长也来了。把他们带过来。” “带过来干什么?” “一起进洞。金田一先生决定今晚全部解决,我也觉得这样很好,只是……” “只是……” “记者们会来围观,所以我和他们定了君子协定。” “您说君子协定……” “案件解决后第一时间公布真相,如果必要也可以拍照。作为交换,他们绝对不妨碍今晚我们的行动。你去和他们说,我们遵守承诺,希望他们也遵守承诺。” “知道了。” 不久,藤田带着众人回来,门打开了。意外的是除了警部补指定的人,还来了很多记者。警部补再一次向他们承诺,命令两名刑警看守,带着和山崎铐在一起的三津木五郎、荒木定吉以及大膳和村长,潜入洞中。 事后想来,警部补的英明决定起到了戏剧化的效果,吉太郎在地下宫殿入口处说的每一句话,都传到了三津木五郎、荒木定吉、大膳和村长的耳朵里。这比任何解释说明都更具说服力,让听到的人肝胆俱裂、失魂落魄。 二 吉太郎死去,极端残忍的一系列杀人案被画上终止符后,众人被允许绕过陷阱,进入地下宫殿。 在许多手电筒和百钱蜡烛的照耀下,地下宫殿里已完全变亮。 在金田一耕助的说明下,广濑警部补查看了数具奇形怪状的骸骨,非常惊讶,一言不发。这很自然,因为这里驰骋着无法想象的怪奇和妖异。恐怕在世界犯罪史上,这种奇特的案件也是空前绝后的。 被允许先一步进入地下宫殿的荒木定吉在父亲变形的遗体旁哭得不成人样,诚和勇也一样,面对戴着素戋呜尊面具的父亲遗骸痛苦不已。 和山崎铐在一起的三津木五郎茫然不知所措。吉太郎充满憎恶的叫喊在洞窟中反复回响,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朵。 昭和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日,越智龙平和巴御寮人生的孩子是供奉在那里的可怕的双胞胎兄弟。那又是谁生下的自己呢?父亲到底是谁? 三津木五郎不禁觉得自己以前描绘的美好楼阁轰然倒塌,而且一直深信不疑是自己母亲的美丽女人竟是世间少有的恶鬼! 比这些人受到冲击更大的是大膳和村长。自己眼前竟然上演着长达二十多年的无比残忍的犯罪事件!现在重新想想,能想到很多疑点。正因为如此,二人良心上受到的自责更深。 大膳由于上了年纪,受到的打击肯定更大。 “村长,村长,带我出去。我不想再待在这里,我不想再看到那个女人。” 这位长期作为刑部岛最高主宰者的老人,在经历了一系列可怕之事后,长久保持的自尊心被连根拔起,连站立都困难,身体颤抖着,脚下也是一样。 大膳靠在村长的肩膀上,颤巍巍地离开地下宫殿。巴御寮人的去向马上就成为议论的焦点。大膳刚才说的那个女人就是指巴御寮人。巴御寮人去哪儿了呢? 红莲洞的内部再次从被头到尾搜索了一遍。对于地下洞窟规模之大,人们也不得不由衷惊叹。到处都有死胡同,洞窟交错密如蛛网,也有几处洞窟极为相似,一不留神就会兜圈子。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按照广濑警部补的指示,尽最大可能去搜索。可到了早上,还是没有发现巴御寮人。 藤田坚持认为巴御寮人进了朝拜堂就没出来过,吉太郎在细数其罪行的时候,也相信巴御寮人在他背后。可是,早上的大搜索以一无所获而告终。 天已经亮了。 在千叠敷和药师岩的两个红莲洞入口,记者们开始乱作一团。他们也听到了手枪的声音和霰弹枪的巨响。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想进入洞窟,但看守的刑警坚决不允许,一副如果有人胆敢使用暴力就绝不吝惜开枪的表情。广濑警部补的命令在这里得到很好的执行。 枪响后大约三十分钟,大膳几乎是被村长抱着从朝拜堂中出来。他们当然被记者们包围,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的心思。 “可怕,太可怕了。岛上真的有恶灵。” 村长失魂落魄地嘀咕着,搀着大膳远去了。这更激发了记者们的好奇心。 又过了约三十分钟,广濑警部补走了出来。在他背后,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搀扶着被传失踪的真帆,他们后面是七位神乐太夫。记者们目瞪口呆。大家都知道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进入洞窟了。 广濑警部补抢先对媒体发言。 “现在是六点。八点在刑部神社的办公室召开新闻发布会。先吃好饭吧。可以在洞窟内拍照,但必须遵守我们的规定,绝对不允许提前行动。洞里像迷宫一样,一个人非常危险。” 约定得到履行。见多识广的记者们从广濑警部补口中听到这横跨二十年的犯罪细节,也不由得惊倒在地。提问像箭一样飞来,会场上响起一片在笔记本上运笔如飞的声音。 鉴定人员拍摄了现场照片之后,在警察严密的管理下,地下宫殿开放了。摄影师们的闪光灯把漆黑的地下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其中一部分照片经电视和报纸报道,让全日本的人震惊和厌弃,这都是后话了。 三 矶川警部十一点时回来了。在新在家附近的拘留室里,听广濑警部补讲了昨晚冒险的全部经过,警部也变了脸色,但对金田一耕助他们九死一生的危险和地下宫殿展示出来的白骨,他并没有表示出多少吃惊。因为他已经得到了金田一耕助的暗示。 矶川警部从冈山带回了两个礼物。一个是关于刑部大膳财产的调查。大膳曾经在冈山市和仓敷市拥有许多土地,但二十年来被一个接一个地卖出去,现在财政濒临危机。其中一个原因是被浅井晴勒索,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守卫的挥霍。如果这种状态再持续一年,锚屋就会破产了。 矶川警部的第二个收获是调查卷宗后知道了淡路人偶师的身份。他叫山城太市,蒸发的时间是在昭和三十六年,当时三十六岁,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七十五公斤,体格有点像相扑手,是巴御寮人喜欢的类型。所幸警部除了地址还拿到了电话号码,广濑警部补马上联络相关人员,在此不再赘述。 正午刚过,大膳就派人来找金田一耕助。使者说大膳希望带三津木五郎去,有话要说。金田一耕助猜到他要说什么,三津木五郎似乎也猜到了。于是耕助得到警部和警部补的批准,带三津木五郎去了锚屋。 大膳躺在里面的一间房里。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威风凛凛的大膳了,而是个被打垮的老态龙钟的可怜老人。大膳先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又在阿岛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坐起来,让金田一耕助和三津木五郎坐在枕头旁边。随后阿岛便离开了。 “金田一先生……”大膳连呼吸都困难,“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可能大概都知道了。” “我能猜到。我想三津木五郎也是一样。” “你说说是什么事。” “您知道五郎真正的父母是谁。您现在想说的是这个吧?三津木也在期待您说。” 三津木五郎紧闭着嘴,脸色丝毫未变。这个青年的心门紧紧关着,心中似乎打定主意,什么都不再相信。 可是,大膳却没有注意到。 “是啊。对了,三津木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想套我的话。你的养母结婚十多年都没有孩子,夫妻俩都非常想要个孩子,于是他们找到一个叫下妻秋的产婆,询问哪里有不要的孩子,可以过继给他们。另一方面,巴似乎怀孕了。我偷偷地从神户叫了一个产婆过来,就是下妻秋,她说巴确实怀孕了。对刑部一族来说,生下这个孩子非常麻烦,所以我问下妻秋有没有想要孩子的夫妇。这对下妻秋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大膳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一会儿才虚弱地说道: “想要孩子的女人住在播州山崎。于是我以疏散为名,带着巴去了生谷川的温泉旅馆。我之所以带着吉太郎,是让他做保镖。巴虽然是足月生产,生下的孩子却是腰部连在一起的双胞胎。我也非常吃惊,更难受的是巴。她整个人都疯了,趁我们不注意,用枕头捂死了双胞胎。” 这些事情三津木五郎已经从吉太郎的自白中知道了。他想知道的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可是,你的养母三津木贞子当时已经到温泉旅馆了。她听到婴儿出生的声音,非常着急。产婆下妻秋很为难,幸好……这么说有些失礼,同一家旅馆的偏院里还有一位产妇。名叫矶川糸子,她丈夫和三津木的丈夫一样,也当兵去了,之前据说是冈山县警本部的警部。” 大膳说到这里,三津木五郎的眼睛突然睁大,但嘴角马上露出嘲笑般的微笑。 “矶川糸子和巴同时生的孩子,当时生下的就是五郎你。产婆下妻秋趁着混乱把你交给了三津木贞子。对了,那是冈山市毫无防备地被炸得体无完肤的那天,昭和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日晚上。” 说到这里,大膳好像已疲劳至极,把头靠在竖起来的枕头上,费力地呼吸。金田一耕助突然觉得他也命不久矣,动了恻隐之心。可是,该问的还是要问。 “让您受累了。巴和吉太郎知道矶川糸子生的婴儿代替双胞胎被送人了吗?” “不、不知道,他们应该连三津木这个姓都不知道。只有我和产婆下妻秋知道。” “您知道产婆后来怎么样了吗?” “她是个坏蛋。战后改了名字,叫浅井晴,在下津井做通灵祈祷之类的工作,我被她勒索了不少……” “浅井晴最近在下津井被勒死了……” “我在报纸上也看到了。” “您认为凶手是谁?” “是吉太郎,肯定是吉太郎。他有猪牙舟,经常在夜里钓鱼,任何时候都可以偷偷去下津井。” 金田一耕助也这么想,但现在很难找到证据了。 不久后,金田一耕助带着三津木五郎回到了派出所。矶川警部一个人等在那里。广濑警部补和山崎与乘坐下午的船来岛上的大队人马一起,去搜索红莲洞。 五郎瞥了一眼警部,马上背过脸,准备走进拘留室。金田一耕助叫住了他。 “三津木,你想去拘留室也可以,但请在里面好好看看这个。” 五郎接过一封信。信的正面写着“冈山县警本部矶川常次郎先生”背面则是“下津井浅井晴”几个字。 五郎猛然一惊,但还是默默地拿着信封走入里面的拘留室。 金田一耕助嘟囔道:“锚屋的老板说了,那个年轻人的亲生父亲是谁。” “嗯。” “您为什么确信那个青年是您的孩子?有什么容貌或身体上的特别之处……” “糸子有一对虎牙……那里非常像。” 警部只说了这一句,便什么都不打算说了,凝视空中的双眼涌出泪水。金田一耕助很可怜他,也一言不发,忍受着无聊。恰好这时山崎回来了。 将剩下的工作交给山崎后,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起登上地藏坂,前往药师台。朝拜堂周围依然聚集着大批记者。 四 广濑警部补指挥的这次洞窟搜索规模很大。从本州赶来的搜查人员准备了很多便携式的强力照明设备,还都戴着装有照明设备的帽子。红莲洞内部亮如白昼,其中纵横交错着红色、蓝色、黄色和白色的绳子,用以表示复杂迷宫的危险程度。 这些路标让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没费劲就到达了地下宫殿。带路的是藤田。 地下宫殿里也亮如白昼。矶川警部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如何感叹,这里就不再啰唆了。他在那里见到了广濑警部补。 “你要找的女人好像还没找到啊。” “也许躲在什么地方……但是肯定马上就能发现。”警部补的口气中带有后悔之意。 “会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出入口,从那里偷偷溜走了?” “那也会被岛上的人看见。现在岛上的人都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不会有人包庇她的。” 这时,龙平从千叠敷的入口那边走过来了。他穿着和早上一样的紧身黑色防水服,戴着纯黑的皮手套。金田一耕助看到他左手手套的无名指处裂开了,问他是怎么回事。 “这个呀,剐在那边的石头棱角上了。”他若无其事地说道,随后又笑着问候:“啊,矶川先生,您回来了?” “唉,最关键的时候不在这里,真没脸见人。” “广濑先生干得很棒,您有位得力的部下啊。”龙平似乎因为一桩大事已了,心情不错。 结果当天的搜索也徒劳无功,还是没有巴的消息。 日暮时分,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和广濑警部补三人回到新在家的派出所,山崎像等了许久似的迎出来。“警部,里面的年轻人说要有话要和您说,一直在等着。” 警部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好的,那马上把他带到这里来。” 五郎和矶川警部在桌子两侧相对而坐,深深地垂着头。 “对不起。神官是我杀的。” “什么?你杀了神官?”惊叫出声的不是矶川警部,而是广濑警部补。 “好,那你说说吧,把当时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说出来。” 五郎说的大致如下: 火灾最高潮的时候,五郎看到巴御寮人从办公室出来。御寮人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她的慌乱反而引起了五郎的怀疑。因此五郎偷偷溜进办公室,去前殿一看,神官趴在内殿里,背上插着黄金箭。于是他抱起神官,让神官靠在内殿的格子门上,一下、两下、三下,像穿肉串一样刺穿神官的身体。 “你为什么做这种浑蛋的事情?”广濑警部这么问,声音却出乎寻常地柔和。 “不知道,我当时脑袋一片混乱。” “不可能不知道吧。”金田一耕助从旁边说道,声音中充满了体贴和怜悯,“你相信那个女人是你的母亲。所以为了救她,打算伪造成女性无法实施的犯罪。” “对不起。可我后来也后悔了。” “为什么……” “五日晚上大雷雨下得最猛烈的时候,我和荒木在孤松那里看到一个人,穿戴着蓑衣和斗笠,走向火葬谷。” “这我知道。” “当时我说没看见脸,不知道是男是女,那是假话。荒木也许没看见,但我看见了。在一道闪电的光芒中……” “是那个女人吧。” “是的,而且表情非常狂暴,无法用语言形容……”五郎剧烈地颤抖,“可是,当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火葬谷,也就没和荒木讲。到了七日早上,得知片帆在火葬谷的隐路被勒死了,我的内心开始动摇,设想会不会是她干的。就算她是我的亲生母亲,我包庇的也是一个人格扭曲的杀人狂。因此我非常烦恼,虽然是自以为是的烦恼。” 五郎神色肃然地低着头。 时间在浓重的沉默中流逝,最先咳嗽一声、打破沉默的是广濑警部补。 “三津木,你刚才说是你杀了神官。可是听了你的叙述,你并没有犯下杀人的罪行。根据我们绝对信任的法医的解剖结果,被害者在最初的一击下就断气了。在法庭上,那位法医也会如此作证。你犯的是损毁尸体罪,只须接受这种罪的惩罚。” “可是,估计会酌情处理吧。”金田一耕助从旁边补充道。 最终三津木五郎以损毁尸体罪被起诉,判决结果是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两年。担保人是从神户来的三新证券的新田穰一。越智龙平向新田穰一提出借用五郎。越智商事在神户建立了分店,打算进一步推进和扩大刑部岛的事业,需要一个精通当地情况的人。 新田和矶川警部商量后做出了决定,这是后话。 自白全部结束,受到广濑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的鼓励,五郎似乎也轻松多了,和刚才比起来,脸色晴朗了不少。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金田一先生,谢谢您。这个……”他从口袋里取出刚才的信封。 “啊,好的。”金田一耕助下意识地伸出手,马上又改变了想法,“我想还是由你亲手交给信的主人为好。” 五郎犹豫了一下,说道:“警部,谢谢您。” “嗯。”矶川警部接过信,慌忙塞进口袋。场面真是太简单了。 在戏剧里经常出现这种场景: “父亲……” “儿子!” 戏剧中多是这种令人感动的场面,现实却并非如此。父亲和儿子想要感情相通,需要相当多的时日。可是大家都看到,五郎身上不见了尖酸刻薄的态度。 金田一耕助的心中隐约感到温暖。 红莲洞的大搜索持续了三天。金田一耕助也连日参加,越智龙平都跟在他身边。随着搜查人员的科学搜索,复杂离奇的迷宫逐渐现出了全貌。越智龙平很高兴。大膳倒下,龙平成为刑部岛的主导者,他的脑中已经开始构思成立红莲洞旅游协会的计划。 在洞窟外面,由年轻人组成的消防队员和警察们一起,彻底搜查岛上的每个角落,包括锯山和兜山。在这边领头的是松藏。 由越智龙平邀请回乡的人大半在七日下午或八日上午离开了,也有不少像松藏一样留在岛上的人。无论是谁都难舍故乡,如果能在家乡生活下去,谁会背井离乡呢?特别是中年以上的人思乡之情更为强烈,松藏是他们的代表。他们被本家授予了重要的职位,在搜索中加倍热情。 可是,在这种仔细的大搜索下,还是没有发现巴御寮人。有人说巴御寮人用某种未知的方法逃出洞窟,绝望之际投身大海。于是人们又在刑部岛周边海域开始了无尽的搜索。 随后,人们发现了一把梳子。梳子上有两个巴的泥金画,被确认是巴御寮人的东西。梳子漂在落难渊上,而人们在调查千叠敷时发现,七人冢附近有近期有人滑落的痕迹。那里和青木修三的尸体被抛下的地方相同。 巴御寮人被认定为投水自尽,水警还在搜索周边的海域。可是,在金田一耕助离开刑部岛之前,仍没有发现巴御寮人的尸体。 巴御寮人好像从岛上蒸发了。蒸发是云隐的同义词。 ①《源氏物语》卷名之一,全卷没有一字,象征光源氏之死。 尾声 金田一耕助在岛上待了两周,于昭和四十二年七月十四日离开刑部岛。之前一天晚上,他被越智龙平招待吃饭。 龙平对岛上的新事业意气风发。但话题偶然涉及这次的案件时,他降低了声音说:“金田一先生,火灾是怎么回事呢?是失火还是放火?” 金田一耕助考虑了一会儿,说道:“两种都有可能,但我还是更倾向于失火。只不过因为在火灾的高潮神官被杀,火灾才显得非常重要。我觉得凶手只是巧妙地利用了混乱,并没有事先计划。那天许多人举着火把,围着神轿走来走去,可能其中一个烧着了垂布。但退一步说,若是放火……” “若是放火……” “凶手大概是吉太郎。” “为什么?难道和御寮人事先商量好了……” “不,我不那么认为。从洞窟里吉太郎的自白中也可以知道,巴御寮人和吉太郎在几个案件上都是共犯关系,但不是事先商量好的共同犯罪。巴御寮人只是随心所欲地犯罪,她具有的魔性让她冲动地残杀了许多男人。吉太郎则是事后给她打扫战场、巧妙掩盖的人。这里没有任何计划,所以我不认为只有在发生火灾时是事先计划好了。” “那么吉太郎为什么放火……” “吉太郎放火是出于对您的忌妒。可是,您不觉得有些不自然吗?在六日晚上,吉太郎还没有忌妒您的理由。只要红莲洞的秘密还在,巴御寮人就绝对不会跟您走,胜利者是吉太郎。所以我不能同意因忌妒而放火的说法。只不过火灾引发了两个结果,让调查人员陷入混乱而已。” “您说两个结果……” “一个是神官被杀,另一个是蓑衣和斗笠。” “您是说蓑衣和斗笠是干是湿的问题……” “根据勇的证言,两个东西在火灾发生前已经湿了。所以吉太郎穿戴好蓑衣斗笠准备救火的时候,两个东西都是湿漉漉的。但吉太郎没有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打算去想。可是,到了七日早上,片帆的尸体被发现,而且死因是勒死。这时吉太郎就完全明白蓑衣斗笠为什么会湿了。” 龙平的身体微微颤抖。 “吉太郎在这之前知道杀死神官的是谁。不,是有所察觉。然后又听闻片帆被害。这时吉太郎开始下定决心,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他准备杀死御寮人,然后自杀。” “万不得已的时刻,就是指红莲洞的秘密暴露,是吧?” 金田一耕助长时间不说话,但细小的战栗滚过全身,这没有逃过越智龙平的眼睛。他红着脸说道:“我想起地下宫殿的一幕。现在还能平安无事地活着,真是不可思议。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嗯,当时吉太郎想把我们全都杀死。”龙平也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全身颤抖,但他突然转变了话题,“对了,金田一先生,这么复杂的案件,结局也太平淡了。以凶手的投水自尽而告终……” 金田一耕助悲伤地摇了摇头。“越智先生相信巴御寮人是投水自尽吗?” “嗯?您不那么认为?” “落水应该是确定的,因为这么找都没发现。可是,她是自己主动落水的吗?还是……” “还是……” “我想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也就是说,御寮人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害了……” “我听过她的故事之后,不认为以她的性格会自己结束生命。她既傲慢又自私,残忍地杀害了好几个人,却要别人来庇护。自我太强就等于没有自我,这样的女人有结束自己生命的勇气吗?” “这样啊。那如果御寮人是被杀害的,凶手是谁呢?” “我最初认为是锚屋的老板,因为他有充分的动机。御寮人被捕带来的家门耻辱,以及世人对刑部一族的指责。结合这两种想法,一狠心想下手,也并非不合理。” “是啊。” “可是,那个老人已经没有那种体力和精力。他已经完全被打败,和废人一样了。” “那么还有谁……” “下一个是村长。他有足够的体力杀害御寮人。可是,我不认为他有这样绵密的思维能力。如果他发现御寮人,一定会去向警察邀功。那么最后剩下的……” “最后剩下的……” “是您,越智龙平先生。” 深深的沉默落在两人中间。金田一耕助依然眨巴着眼睛,来回挠着鸟窝头,但没有漏看对方眼神里冒出的杀气。 可是,杀气只存在了一瞬间,龙平放下伸向嘴里的筷子,莞尔一笑。 “这就奇怪了。假如我杀了那个人,那是什么时候杀的?” “九日傍晚,您一个人从千叠敷的入口进入红莲洞的地下宫殿。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洞窟从药师岩一直通到千叠敷。御寮人就是从那条路到了千叠敷。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当时星之殿无人看守。这我向看守的人确认过,他们说没看到您进入洞窟。” “原来如此,然后……”龙平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金田一耕助脸上。 “从星之殿跑出的御寮人正好遇见了您。御寮人会怎么做呢?” “御寮人会怎么做?”龙平一副反问的口气。 “她恐怕扑在您怀里,发挥自己魅惑的能力,说想让您带她远走高飞,去美国或别的地方。您捂住了她的嘴,用戴着手套的手。” 龙平放下筷子,像看奇怪动物似的凝视着金田一耕助。这个处变不惊的男人,额头上也渗出薄薄的汗珠。 “当时巴御寮人咬了您的左手无名指,是隔着皮手套用力咬下的。越智先生,您左手无名指的创可贴哪儿去了?” 龙平并不打算把左手藏起来,反而伸到灯光下。 这个曾经被金田一耕助认为是禁欲主义者的男人,也有赌徒的一面。此时龙平脸上浮现出的大胆微笑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被咬之后,您更用力地捂住那个人的嘴巴,同时捂住鼻子。您想不让她喊叫,但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倒在您怀里了。”金田一耕助又悲伤地摇摇头,“当时您的心情大概超越了爱恨,只对她的无知感到怜悯。您捂死她之后,就把她从千叠敷上扔了下去。那里曾经是您的挚友青木修三跌落的地方,您是否是有意这么做的,我还不知道。” 长时间的沉默无言后,龙平低吟般开口,声音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金田一先生,您的想象力太强大了。” “因为我永远都是追求真理的求道者。” “不论您刚才说的是否真实,您打算怎么办呢?打算把这个意见告诉矶川警部吗?” “算了吧。” “算了……为什么……” “岛上的丑闻太多了,没必要再添一笔。只希望……” “什么?” “巴御寮人的遗体永远不被发现。” 第二天,金田一耕助拿了约定的报酬,离开了刑部岛。也许神灵接受了金田一耕助的愿望,巴御寮人的遗体最终没有被发现。 外如菩萨内如夜叉的巴御寮人只在世间留下一把梳子,就彻彻底底消失了,如同《源氏物语》没有写完的最后一卷。 目录 恶魔的圣诞节 女怪 迷雾山庄 恶魔的圣诞节 一 “啊,喂,对,是的。我就是绿丘庄的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刚准备出门,就被电话铃声从门口生生拽了回来,不得不站在那儿开始听电话。 “啊?啊,您说您是小山顺子小姐?……啊,原来如此,不会不会,您担心这个完全没有必要。啊……不会,真的不用担心。就算对方是警察,没有委托人的许可,我也绝不会泄露半句的……” 看起来这个电话短不了了,金田一耕助摘了帽子,也不脱外套,随手不知从哪儿拉了把转椅坐了下来。 “啊,那是当然的。不过,如果是虚假信息可不在此列哦。啊,没有,是我有点失礼了。对,您说什么?”金田一耕助微微有些紧张,“这是个性命攸关的问题?您是说这个问题关乎谁的生死吗?啊,原来是这样,不会的,我刚才跟您说过了,绝对严守秘密,啊,是吗?话说回来,那个,小山小姐……嗯?” 金田一耕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啊,喂?这位小姐,您刚才是说您叫小山顺子吧?啊,是吗?没有没有,您客气了……啊,不会啊,我这边电话声音很清晰。啊,这个,大概是我刚才听错了吧。” 金田一耕助轻描淡写地自圆其说着,嘴角却弯出有点讽刺的微笑。 “啊,是吗?那您那边现在听得清楚吗?这样啊,那应该就没问题了。哦,原来如此……对了,小山小姐,实在不巧,我现在正准备出门,明天方便吗?啊,是的,那就感激不尽了……没有,其实是这样的,我眼前这个约无论如何也推不掉……哎,什么?您再说一遍?关乎人命?……您刚才就这么说,难道哪里发生凶杀案了?对,什、什么?是将来要发生的凶杀案?……您说您也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会发生什么心里很害怕?……那这样吧,小山小姐,我现在马上就出门了,争取晚上九点回来,这样行吗?哦,这样啊……啊?您说什么?现在有人正在跟踪您?” 金田一耕助一脸紧张的神色。 “啊,您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然后呢?” 金田一耕助又连着点点头。“啊,那就好。原来如此……那这样吧,小山小姐,喂,小山小姐,听得到吗?那我一会儿出门的时候跟管理员说一声,让他如果见到一位小山顺子小姐来找我,就把她带到我房间里。啊?不会不会,我光棍一个……啊,不会不会,没问题,我屋子里又没有金山银山……啊,哈哈……哈哈,那九点整我一定回来,到时候咱们细聊,好吗?那就这样,一会儿见……” 终于挂了这个长长的电话,金田一耕助撂下话筒,一抬头,目光正对上探身向前的等等力警部。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等等力警部不耐烦地咂了咂嘴。他本来已经踏出门去了,可是听到金田一耕助接电话时的只言片语,觉得有些不寻常,便重新回到屋子里,一直饶有兴味地听金田一打电话。 “金田一先生,听起来是个挺有意思的电话嘛。” 警部故意撇撇嘴,嘿嘿地坏笑着。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看得出他的好奇心可不是一般的旺盛。 “哈哈,看来我的电话被一个可怕的大叔偷听了去。” “什么被可怕的大叔偷听了。要是那样,你怎么不提醒小山顺子小姐,你眼前就站着个可怕的警视厅大叔?” “哎呀,好了好了,咱们赶快出门吧。” 金田一耕助用手绢擦了擦接电话接得黏黏的手掌,重新把皱皱巴巴的礼帽戴到他那乱如鸟窝一般的头上,然后站了起来。他身上一如往常地穿着已经软趴趴没了型的和服短褂和裙裤,外面披了一件大衣。 其实,金田一耕助正是受等等力警部之邀,正要走出绿丘庄公寓时,接到了刚才那通电话。 金田一耕助一边催促着等等力警部往外走,一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墙上挂着的日历数了三张,一起撕了下来。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就快到年底了。 “哈哈,金田一先生,在这种事情上就能看出来,你还真是稀里糊涂啊。” “所以说,这可不能让初次来访的客人看出来哦。” 说着,金田一把撕下的三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警部先生,咱们走吧。” 这回是金田一走在前头出了房间,然后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 金田一耕助的房间在二楼正面。所以从客厅的窗户往外望去,正好能将绿丘庄的正门收入眼底。这使得他能够十分方便地提前观察访客的情况。现在,正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路过绿丘庄大门口玄关时,金田一耕助透过传达室窗口朝里望了望,管理员山崎正在里屋准备晚饭。 “哎,山崎先生,麻烦你一下……你就站在那儿听我说就行了……” “啊,金田一先生,您这是要出门吗……” 不愧是金田一先生,看来平常没少给管理员小恩小惠,山崎一边用手背抹着嘴,一边飞也似的从里屋跑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情需要出去一下……” “是又有什么案子了吧?” 山崎一边说着一边从传达室的窗户里望向大门外。他一定是被警车吸引了目光。 “啊,没什么大事。那个,我打算九点之前回来,不过今天晚上会有位叫小山顺子的女士来找我。” “噢,小山顺子对吧。” 山崎说着在日历上记了下来。 “对,如果她来之前我已经回来了就没什么事,不过很有可能她比我到得早。” “噢,好,好。” “所以,如果我没赶回来也不要紧,麻烦你把我的房间门打开,让她进去好吗?估计我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好。不过,真的没事吗?” “有什么事啊?” “啊,我是说没人看着她没事吧?” “哈哈,不会有事的,那位女士自己也这么担心呢。没事,我没什么可让人惦记的东西。要是她来了,麻烦你给她点个炉子,让她暖和暖和。” “我明白了。” “那就拜托了。” “好。那您走好。” 等等力警部正在车里等着。警部原本一脸阴霾,待汽车发动后,他扭脸朝金田一挤出一个坏笑。 “金田一先生,刚才电话里的那位女士,我给你推理推理怎么样?” “那可不行。警部先生,您这就有点失礼了吧。随随便便拿别人的委托人开玩笑……” “哎呀,那有什么关系。还不知道委托的是什么事呢……那个,首先,小山顺子,是个假名。” 金田一想把话头岔开,警部却自顾自地继续说: “而且,还是抓起话筒之后现想的假名。所以你在电话里叫她小山,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那是她那边电话没听清楚……” “第二,有人的性命受到威胁……她自己深深地这么认为。当然现在还不知道是她自己的命还是别人的命……不过,她本人也应该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警部先生,别这样随意揣测好不好。一切等见了面才知道。啊,对了,见了面她告诉我以后我也不会轻易让你知道的。” “不,不如说你可千万别告诉我。” “啊?您什么意思?您觉得我这么缺乏职业道德吗?” “不,不是道德的问题。是预感的问题。” “预感?您又说这种玄之又玄的话,真不知道您脑子里哪来的这些不靠谱的念头。” “我说啊,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故意卖关子,一字一顿地说,“打电话的时候,你脑门上的汗越出越多。这就证明,你自己也觉得电话里那个女人说的话很真实,不是吗?” “所以呢?” “所以……就是说,怎么说呢?这里面肯定能牵出个案子来。只要牵出案子来,你就不得不跟我说。哈哈。” “警部先生,这么说您就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喽?” “此话怎讲?” “不就是嘛。小山顺子女士……不知道是位小姐还是位夫人,她来寻求我的帮助,不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吗?警部先生的意思是我没有阻止罪案发生的能力?” “没有,这个……”等等力警部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还嘴硬道,“不是,我对你这方面的能力还是评价很高的。就是因为评价高,我才一次又一次地找你帮忙嘛。不过……” “不过?” “我还是相信自己的预感。为什么呢……” “为什么?” “就因为,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巧在你旁边。所以我相信,命中注定这个案子早晚会和我扯上点关系……” “我还不知道,原来警部先生也是个宿命论者呀。” 金田一揶揄地朝他点头致敬,等等力警部绷着的脸一点笑意都没有。他这一脸愁容,或许是因为他正在心中酝酿着他那神秘的预感吧。 金田一似乎也受到了他的感染一般,沉默了好一阵子。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嚅嗫道: “我以为什么呢,就是神经衰弱。” “神经衰弱?你说我?” “不是不是,不是您,是刚才那位女士。本来小事一桩非要闹得鸡飞狗跳……就是所谓的被害妄想狂嘛。最近这种人越来越多。不过,这事先搁一边,警部先生,您原来说的那个……” 金田一耕助把话题岔了开去。但是,他错了。 自称小山顺子的那个打来电话的女人,绝不是什么神经衰弱患者。金田一耕助有感于她急迫的语气,才定下了今夜之约,然而,事后回想起来,他显然对那女人话中的惧意判断得不够。换句话说,他小瞧了那女人的电话。 若他从一开始就准确地理解了那女人的诉求,可能他连手头这件等等力警部委托的案子都不会接,而会专心等待那女人的来访了。 二 这一晚,尽管没能把等等力警部带来的这个案子彻底解决,但是已经有了些眉目。九点整,金田一耕助回到了绿丘庄。 “警部先生,您还相信您刚才的预感吗?” 跟警部分别的时候,金田一半带嘲笑地问。等等力警部把头微微一侧,语气沉重地说: “当然相信。而且,这种感觉比刚才更强了。我的预感正在耳边不停地跟我窃窃私语呢。” 警部的话太过诗意,简直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果然,连他自己都受不了了,眼珠一转嘿嘿笑了出来。 然而,金田一耕助却是一脸忧色:“为什么……为什么比刚才还强?” 警部没说话,只是给他看了看手表。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八点三十五分。 “晚上九点,对一个女人来说,在这个时间出门访客有些异于常理,更不用说是到绿丘町这样一个远离市中心的地方。所以就更不对了,不是吗?由此可以想见这位女士的心情有多么急迫……不过,不管怎么说……” 等等力警部肥厚的脸颊上浮起一个滞涩的微笑: “我今晚十二点以前都在警视厅,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所以说,警部先生,您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对吗?” “不是,不是,预感而已嘛。说得古风一点,也可以说是一叶而知秋嘛……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不明白……” 警部的神情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侧头思考着什么。与警部分别后,金田一耕助在涩谷的道玄坂附近打了一辆车。九点整的时候,他回到了绿丘庄。 金田一耕助透过传达室的窗户往里面望了望,没看到山崎夫妇的踪影。他径直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位自称小山顺子的女士究竟到了没有呢?等等力警部说了那样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后,金田一耕助的心里有点躁动。 他来到自己的房门口,明显感觉到里面有客人在等待,因为门缝里漏出了一丝灯光。他一拧把手,门没锁。 “哎呀,让您久等了。您等了好一会儿了吧?” 金田一在玄关脱下大衣,向客厅打着招呼。没有人回答,只能听见煤气炉的声音,似在低低地呻吟。 但金田一仿佛没事一般,接着说道: “哎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刚才……” 他打开客厅的门,一瞬间,他呆住了。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被大灯照得明晃晃的客厅里,只有煤气炉闪着微白的火光,沉沉地低吟着。房间里一片暖融融的感觉,看来煤气炉已经开了好一阵子了…… 金田一耕助煞是困惑,站在门口一动没动。像以前一样,他又开始挠起他那鸟窝般的头发,呆呆地环顾屋内。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一隅的椅子上,看到那上面搭着一件女士外套和一只手袋,瞬间他放下心来,露出白牙微微一笑: “是去厕所了吧?” 为了不让屋里的热气散了,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赶紧关上身后的门。他走到书桌前,坐在转椅上。 桌上摆着三份晚报,一定是带客人进来的时候,管理员山崎放在桌子上的。金田一耕助拿起一份瞅了瞅,顿时觉得冷静了不少。 这种时候,往往客人和主人都会有些尴尬,尤其客人还是位女士。金田一耕助愁苦地思索着她要是从厕所里走出来,该怎么打招呼才好,心里不住地苦笑。 三分钟——五分钟—— 金田一耕助把三份报纸胡乱地翻来翻去,客人还没出来。他时不时就朝通往厕所的那扇门望一眼,渐渐地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金田一耕助最终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打开通往厕所的那扇门: “小山小姐,小山小姐,您在吗?” 他不断地喊着,还是没人答应。此时,一阵寒风吹得窗户哗啦啦作响。 然而,客人一定是在里面的,里面亮着的灯光就可说明。难以想象管理员山崎会连洗手池那里的灯都帮他开好了。 猛然间,金田一耕助心中似黑云翻墨般涌起一股暗潮。 “小山小姐……小山小姐……” 他的声音变了调,短短几步的走廊,走起来双脚似踩在云上。 金田一耕助向狭小的厕所里一窥,随即一声尖叫从他的喉咙中冲出,好似跑了调的笛声。 洗手池附近的地板上倒着一个女人,一个身穿朴素的浅褐色西装的女人。她面朝地板,难以辨认相貌,但她显然是来这里找水喝的。滚落在地的一个铝制水杯说明了一切。女人的双手像要嵌进瓷砖里一样死死抠着地面。 “小山小姐……小山小姐……” 金田一耕助低语般轻声地唤着她,同时蹲下身来伸手去探她的脉搏。她的身体已然开始僵硬,脉搏显然早就停了。 顺理成章地,金田一耕助的眼前浮现出等等力警部那苦涩的笑容。 他迅速环视了一遍厕所,然后回到客厅,拿起了座机话筒。 他要寻求警视厅搜查一科等等力警部的帮助。 三 昭和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为了这起案件,第一个赶到绿丘庄的是绿丘医院的院长佐佐木医生。几分钟后,绿丘警局搜查主任岛田警部补也带着下属赶来了。他们让平日里一片闲静的绿丘庄似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嘈杂不已。 “金田一先生,这是怎、怎么了?刚才来访的那个小山顺子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管理员山崎面色苍白,眼神有些激动。 “山崎先生,你也不必如此担心。不过,待会儿有些话要问你,今天晚上你哪儿也不要去。” “那是,那是当然,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绿丘警局的岛田警部补以及绿丘医院的佐佐木医生从前都和金田一耕助共事过。 “哎呀,这回真是吓了我一跳。金田一先生,居然会在先生的居所里发生凶杀案……先生,你说这人是被杀的吧?” 岛田警部补五短身材,一双罗圈腿还是像从前一样匆匆地踱来踱去,形如满月的大脸上由于激动而浮着两团红晕。 “看起来似乎是吧。” “看起来似乎是吧……先生,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这死了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呀我的主任,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马上就到了,这你还是问他吧。” “啊?等等力警部也会来吗?” “对呀,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了。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自己也是身处旋涡之中,必须得向警部求援哪。” “你怎么会身处旋涡之中?不过警视厅的警部来了这可是件好事。对了,金田一先生。” “啊?” “在警部到来之前,我们该做些什么?或者说,该从何下手?” “嗯,这样吧,你先把管理员叫来,问清楚那位女士抵达这幢公寓时的情况。之后呢,那位女士自称小山顺子,由于之前的某些缘故,我怀疑她用了假名,你去查查她身上带的东西,看看能不能验明她的真实身份……” “哦,好,山口,你去把管理员叫到这儿来。” “明白。金田一先生,这回可真是飞来横祸啊。哈哈。” 刑警山口笑着出了房间。 他倒是没有恶意。对于了解金田一耕助的人来说,在他的房间里发生凶杀案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无比滑稽的意外。 没过多久,胆战心惊的管理员山崎被山口带到了客厅里。 “啊,山崎先生,你不要那么担心。是发生了点意外,不过和你没什么关系。”金田一先是安抚了山崎一阵,“你看,这位是搜查主任岛田先生,麻烦你跟他讲讲那位叫小山顺子的女士来访的经过。” “啊,那个,莫非那位客人出了什么意外?” 山崎说着,眼神依旧十分激动。 “没有,这个先放在一边。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不是回答我,是把情况告诉这位主任。” “啊,那、那我就说了……” 根据管理员山崎结结巴巴的讲述,原来自称小山顺子的那位女士,在整八点半的时候抵达了绿丘庄。山崎就根据金田一耕助的交代把她带到了这个房间,还帮她点着了暖炉,然后就退出了房间。 “主任,你问问山崎先生那个时候被害人是什么状态。那位自称小山顺子的女士有没有看上去在害怕些什么……” “啊,这个,您的这个问题……”管理员山崎直接接过金田一的问话回答了起来,“这件事我后来跟我老婆也讨论过,那位女士好像特别战战兢兢的,就像害怕有人在跟踪她似的。对了,有一点想问问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被害人什么的,您的意思是说这位叫小山顺子的女士被杀害了之类的,是吗?” “啊,这个嘛,就凭你想象喽。” “那就是说,您回来的时候,那位女士,已经死了?” “是的,没错,那又怎么了?” “那,可是……那……可是……”山崎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那究竟,是,是谁给您开的门呢?” “你是说谁从里面把门打开的,是吗?” 金田一耕助不可思议地蹙了蹙眉头,“不会吧,门是开着的啊,当然不是大敞着的……” 话说到一半,金田一耕助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山崎先生!” 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你是说那位女士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对、对啊。我走到楼道上,是她一直把我送到门口的,我听到她关了门,还有咔嗒一声上了锁的声音。当时我还想,来别人家做客还自己把门从里面锁上,真是个不知礼数的人。我还试着按了按把手,果然锁住了……” 山崎脑门上全是汗。 金田一耕助和岛田警部补大吃一惊,不由得面面相觑。旁边的山口也吓得屏住了呼吸。 “金田一先生,你回来的时候门是没有锁的,对吧?” “啊,的的确确没有锁。” 金田一和岛田依旧面面相觑着。 金田一胸中难以抑制地再次涌起了那黑如墨汁一般的不祥暗潮。 “果真如此的话,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被害人先把门锁起来,然后发觉不大礼貌又把门打开了?” “怎么可能……这样太让人想不通了。” 金田一耸了耸肩,背上爬过一丝战栗。 “不过,这回也就是因为金田一先生是房间的主人,若是换成别人,这房间的主人早就成为怀疑对象了。” 山口的声音听起来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 此时,厕所那边验尸告一段落,佐佐木医生也来到客厅,却并没有轻易给出什么结论。 “不看解剖结果没法下定论。看上去像是氰化钾中毒。被害人难以忍受痛苦,挣扎着想到厕所这边接点水喝。看来她是在接水的一瞬间断了气。” “要是氰化钾,金田一先生可就有嫌疑了……” 山口打了个岔。岛田警部补拦下他的话头说: “山口,瞎开什么玩笑。对了佐佐木先生,被害人大概是几点死亡的?” “估计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吧。对了,山口啊。” “啊?” “你给我好好记住,氰化钾如果直接服下,或许会立刻毒发,但是如果放在胶囊之类的东西里面吞下去,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毒发。不过这也要等解剖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定论。” 就在此时,一直在旁边检查被害人物品的刑警新井,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主任!主任!死在厕所里的那位女士,似乎就是现在爆红的爵士歌手关口环的经纪人!” 四 “金田一先生,看来我的预感准得有点过头了。” 当晚,等等力警部到达绿丘庄时已经过了十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上面这句。 “可是,我总觉得……” 金田一唯有苦笑着支吾几句。不过警部丝毫没有为自己预言的应验而骄傲的意思,相反他有一些惊诧。 “哦,岛田,辛苦你了。这下总算知道被害人的身份了吧。” “哎呀,警部,您也辛苦了。是啊,总算知道了。好像是爵士歌手关口环的经纪人,志贺叶子。她手包里装着名片呢。” “关口环的经纪人?你说的关口环是不是最近唱到美国去了的那个当红歌手?” “正是,正是。所以这次的案情很可能错综复杂。警部,要不您来瞅一眼尸体?” “好,让我看一看。对了,有没有联系关口环那边?” “有,刚才终于联系上了。今晚她好像在NHK电视台有什么彩排,还在演播室里呢。新井刚才出去接她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到这里。” 现场拍照刚刚结束,志贺叶子的尸体还倒在厕所的地上。 志贺叶子三十五六岁,长了一张颇为男性化的方脸,肩膀也略显宽阔,身材可说得上壮硕,让人就算想恭维都难以启齿。她脸上痛苦不已的表情,让人既惊于她的丑陋又叹息她的凄惨。 “金田一先生,你确定这就是傍晚时自称小山顺子的给你打过电话的那位女士吗?” “嗯,是啊……因为她今晚八点半来到这里的传达室时,用的也是同一个名字。” 顺着话头,金田一耕助重新对等等力警部、岛田警部补和其他相关人员,把今天傍晚时分,自称小山顺子的女人打来的那通电话的内容详细说明了一遍。 “你、你说什么,金田一先生?”岛田警部补目瞪口呆地问,“你是说,她向你预告过会发生凶案?” “一通电话而已,她当然也不可能说得很清楚。但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可是,当时给我的感觉是,受到生命威胁的不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而是另有其人。由于某种原因,打电话的那个人察觉到了危险,于是想找我商量一下……这就是我接电话时的感觉。” “那就是说……”从旁插嘴的是山口,“有一个人,想杀害除了志贺叶子之外的另一个人?而此人的计划却被被害人发现了……不对,不只是发现,被害人甚至还想找金田一先生商量对策,所以此人决定先下手为强,便将她毒杀了?” “嗯,你说的不是没有可能。你看,她在电话里就说过,好像非常害怕被什么人跟踪似的……” 金田一的心中无限懊悔,早知如此,他宁可当时拒绝等等力警部的邀约,也一定要见她一面。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大家只是望着倒在白色瓷砖地上、已经死去的志贺叶子那凄惨的容颜。过了一阵,等等力警部不自然的干咳打破了平静。 “岛田,她的死因是……” “佐佐木医生说,可能是氰化钾中毒。佐佐木医生,您认识吧?” “哦,就是绿丘医院的院长吧?” 岛田警部补将佐佐木医生的验尸结果向等等力警部汇报了一番。 “那么警部先生,看到尸体的脸部之后,您有什么感觉呢?” “我有什么感觉?” “是这样的,金田一先生说他在想究竟是由于肉体的痛苦造成死者表情的扭曲呢,还是说莫非死者死前看到了什么让她十分震惊的东西才让她的表情如此痛苦。” 被岛田警部补这么一提醒,等等力警部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那具倒在厕所地砖上的尸体。如此说来,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像是潜藏了一股强烈的意志力,要拼命看清楚什么东西似的。她的嘴唇半张着,仿佛有些恐怖的秘密马上就要冲口而出。 “金田一先生,你是否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不,其实是这样的。” 岛田警部补从旁接过话头,把那不可思议的门锁一事向等等力警部解释了一下。 “所以,如金田一先生所说,被害人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里,并且十分谨慎地反锁了房门。然而金田一先生回来的时候,门却是开着的。这样一来,从被害人把自己关进这个房间,到金田一先生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可能有人来过。不知是被害人误将那人认作金田一先生,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让那人进到屋里来了。然后,那个男人——或者女人,便将被害人毒杀了……” “可是,有什么线索吗?” “所以现在不是正在召集公寓里的这帮人询问情况嘛。至少那个叫山崎的管理员说他什么都没察觉到。不过,这所公寓的大门可是随便人进进出出的,所以每家每户都很注意关窗锁门……因而如果有人偷偷进来,很可能不会被目击到……” 此时,一位刑警从客厅那边走了过来。 “主任,公寓管理员的老婆说有什么事情要跟金田一先生汇报,已经过来了。” “啊,是嘛。那我现在就来。北川,这尸体先暂时别动,等关口环到了再说……” 回到客厅里,管理员的妻子佳江僵着一张脸,已经来到房间门口。 “啊,太太,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没什么可害怕的,来,请到这边来。” “那个,我刚刚被老公骂了一顿……他怪我发生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跟他说……” “什么事情?没关系,你就说吧。” “那、那个……今天傍晚的时候,您交代我老公那件事情之后,不就出门了吗?您交代说有个叫小山顺子的女士会来……” “啊,没错。” “您交代我老公的时候我在里屋也听到了。不过之后他有点事出去了,然后小山顺子女士又打过来一个电话。” “你说什么?”等等力警部不假思索地急促地问道,“那个叫小山顺子的又打电话来了?” “对。” “太太,她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金田一耕助也圆睁了双眼。 “啊,她是这么说的。我告诉她金田一先生刚刚出门去了,她就问我金田一先生住几楼几号房间。我跟她说,不知道房间号也没关系,金田一先生临走的时候交代过了,您来了就直接带进房间里。然后……” “嗯,然后?” “然后她说还是想问清楚比较好,我琢磨反正她来了就早晚会知道的,就告诉了她您的房间是二楼三号房,一上楼梯就是。” “那么,你说的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和之前电话里的是同一个人吗?” 等等力警部问道。 “不,其实我不知道小山顺子之前给金田一先生打过电话。先生出门前接到了一通电话我是知道的,但那个电话是我老公转接的。” 这所公寓只住了十五户人家,而且没有电话交换台。转接外线都是由管理员一家人轮流负责。 岛田警部补又追问了两三个问题,佳江没说出什么新情况来。只是她也强调,那个叫小山顺子的女人来的时候,让人觉得有些战战兢兢的。她老公把小山顺子带上楼之后,回来时奇怪地对她说那女人看起来特别小心谨慎,还把门从里面反锁了。这些倒是印证了山崎刚才的陈述。 正在此时,楼下传来报告,关口环到了。 五 关口环看上去二十八九岁,不到三十岁的样子。 尽管她生得并不如何沉鱼落雁,但是作为一名近年来人气急升、名声斐然的爵士乐歌手,她的妆容、服饰和言谈举止都称得上优美大方。她的到来,仿佛给金田一耕助这间粗陋的客厅吹进了一股明艳温暖的春风。 不过,关口环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挽着她的胳膊、和她一起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男子。他身材高大挺拔,富于男子气概,并且穿着相当讲究。连鬓角点缀的几丝白发,也让他显得十分俊朗。 先开口的是那个男子。 “我听说志贺、志贺叶子在这里发生了一点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那大剌剌的眼神让人觉得此人并不简单。 “不好意思,你是……” 那人回答岛田警部补道: “哎呀,是我失礼了。我是这位小姐的先生,我叫……” 他掏出的名片上写着服部彻也,还有西荻漥的住址,再无其他,既没有职业,也没有头衔。金田一想起来最近看报纸上说关口环在西荻漥建了栋豪宅。 “啊,是嘛,那真是失礼了。我们有些东西想给二位看一看,请到这边来……” 关口环和丈夫彻也对视了一下,看起来有些踌躇,不过还是跟着岛田警部补走入了通向厕所的那扇门。她虽然裹着奢华的皮草,但显然是受周围的紧张气氛影响,面色苍白,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金田一耕助故意留在了客厅。 过了约莫五分钟,关口环出来了,依然神思恍惚,靠丈夫彻也的臂膀勉强支撑着身体。她苍白的面色已经发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五六岁。回到客厅,她一下子瘫进安乐椅里,双手捂住了脸。 “要不要喝点什么?” 金田一耕助面带抚慰地问她。 “不,不,不用了……我,我得吃药……爹地,把我手包里的药拿出来……” “哦,对。” 彻也在手包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她。关口环从里面拿出两三粒药片。 彻也马上倒了杯水过来。这位动作利落、相貌出众的中年男子似乎对关口环很是体贴。 “我夫人心脏很不好,这种刺激的事情是绝对不能碰的。” 彻也语带责备,狠狠瞪了一眼岛田警部补,随即又温柔地把目光转向了关口环。 “洁子,你感觉怎么样?” 他轻声细语。洁子或许是关口环的本名。 “谢谢,爹地,我只是太震惊了……” 她双颊微红,脸上勉强浮起微笑,怯怯地环顾了一下房间。 “爹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问问在座的各位……为什么志贺小姐会来到这里,又怎么成了那副样子……” “啊,情况是这样的。”没等彻也开口,岛田警部补从旁插了进来,“首先,我来给二位介绍一下。那边身穿和服的是这个房间的主人,金田一先生,金田一耕助先生。不知道你们是否知道,他是刑侦方面的天才,现在从事私家侦探的工作。那么金田一先生,请。” 于是,金田一开始将傍晚接到的电话内容、九点从外面回来发现尸体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关口环听了这席话,面颊上的微红再度一点一点退去,眼神变得晦暗,一副要神志不清的样子。 “这么说来,志贺是想来这里咨询关于凶杀案之类的事情?” “对,没错,而且不是现在已经发生的这桩杀人案,是将要发生的杀人案。” “怎、怎、怎么可能!” 彻也脱口而出。在一旁听着的关口环一脸恐惧之色,让人看了不寒而栗。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布满了汗珠,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昏厥过去。 彻也赶紧抓住她的手不停地摩擦,一边用力摩擦,一边说: “洁子,坚持住。你什么也不要担心,这些人一定是搞错了什么。到底谁要杀了谁,志贺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没人知道了。” “不知道?怎么能不知道?志贺可是她的经纪人!你们所持有的莫名其妙的怀疑,不正是对她的怀疑吗?你刚才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怀疑她身边的人正图谋杀人吗?” “非也,我们只是担心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旁边的等等力警部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谁呀,你是……”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是金田一先生的至交。小山顺子打来电话的时候,这位警部先生也在场。” 岛田警部补大声地嚷了起来。等等力警部倒是毫不在乎对方的脸色: “那时给我的印象是,电话那头的人语气非常急迫。我并没有直接去接电话,但是我就在旁边,断断续续也听到了几句那位女士的话。我强烈地感觉到她的倾诉中有几分真实的意味……” “那个……”这时,终于清醒过来的关口环神色怯怯地问道,“电话里那个叫小山顺子的人,真的是志贺、志贺小姐吗?” “嗯,应该是她。她来到这所公寓时也自称是小山顺子。” “可是,志贺为什么要用假名呢?” 彻也还是一脸无法释然的样子。 “这也没什么,可能是职业使然吧。这种事常常发生。”金田一耕助脸上浮起微笑,“委托人通常不愿意一开始就全盘托出。如果不能对我们……就是对我百分之百信任的话,一般都会将身份或姓名掩饰起来……这样的事屡见不鲜。尤其像这次,与一位如此知名的女士有关,委托人可能会更加谨慎,因此不愿透露真实姓名吧。” “但是……但是……若是现在志贺身边真的有人在图谋杀人……当然我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不过假设有这样的事情,怎么就能断定跟洁子有关呢?” “哎,岛田,把那个东西给他看看。” 金田一耕助回头朝岛田说道。岛田点点头。 “我们在被害人的手提包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岛田说着取出一个信封,封皮上用红色铅笔写着“金田一先生收”。 “打开看看可以吗?” “没问题,请。” “啊,爹地!” 眼看丈夫就要拿出信封里的东西,关口环突然害怕什么似的喊了起来。 “啊?你怎么了,洁子?” “没,那个,我……” 关口环发觉身边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面色煞白,两手不断地揉搓着手帕,几乎要把手帕扯裂了。终于,她开口说道: “没、没什么,不好意思,打开它吧。” 那声音微弱极了。 彻也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妻子的侧脸,还是把信封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紧接着颇为意外一般,眉头轻蹙了起来。 那是一张剪报,而且是张新闻照片的剪报。 看起来像是在羽田机场。站在一架着陆的泛美航空的飞机舷梯中段,高举右手微笑着致意的,不是别人,正是关口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信封里只有这样一张照片而已。 六 “哦,这样啊。” 关口环不由自主地黛眉轻吊,长出了一口气,面色变得轻松。很显然,她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并且很害怕它公之于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上个月十五号,洁子抵达羽田机场时的照片吗?” 彻也还是一脸愤怒,然后不经意地翻转照片。照片背面是一篇东京都都内新闻,报道的是最近城中流行的一种犬类怪病。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是给我的信,那么照片中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有什么人的杀人计划藏在这张照片里吗?哈哈哈哈……” 彻也故意恶毒地笑了起来,然后又看了看照片: “洁子,这似乎是《每夕日日》上刊登的那张照片。” “哦。” “我看报纸的时候没注意到,你看这张照片,站在你身后的这个戴墨镜的男人,不正是道明寺修二吗?” 彻也的声音有点变调,眉宇间隐隐有些不安。 “啊,是吗?好像是哦。” 关口环回答着,试图掩盖话语中的惊慌,然而她的声音还是颤抖了。彻也尖锐的目光从旁射来,仿佛要穿透她的面庞一般。 被彻也唤作道明寺修二的那个男人,就站在关口环身后,他的视线完全倾注在关口环脸上。尽管他戴着墨镜,而且凭一张照片完全无法解读他的表情,但是从他全身的姿态中能看出,他对关口环充满了爱慕之情。 然而,仿佛是要阻止他一般,道明寺修二的肩上搭着一只女人的手。她是谁呢?照片的这部分被裁掉了,无法辨认。 “关口小姐,道明寺修二是什么人?” “啊,那个,他常年在那边学钢琴,这次坐泛美航空的航班回来,正巧一起,所以就有了来往,对我很是关照。” 关口环隐隐约约地觉得丈夫的目光有些刺眼。 从照片上看,道明寺修二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墨镜有点刻意装饰的意思,身材看起来很健壮。 “你这次的旅行,我记得时间并不长……” “啊,是三个礼拜的合约。主要是上一些东部电视台的节目。回来之前在洛杉矶开了个独唱会,道明寺先生也去了……” “回来之后,跟他也有来往吗?” “有,都是演艺圈里的人,所以就……” “要说道明寺先生,今晚也和我们一起的。最近他会和我太太一起演出。” 话说到这里,不难嗅到这位年纪偏长的丈夫话中的醋意。 “哦,这样啊。”金田一轻描淡写地带过,“我还有一个关于照片的问题。道明寺先生的肩上搭着一位女士的手,不是吗?这张照片刚好把她的上半身裁掉了……她是谁,你们知道吗?” “那个人,是不是柚木夫人啊?” “柚木夫人是……” “我也不太了解。我们称她为夫人,准确来说,她是位遗孀。在美国的时候,她和道明寺先生关系颇为亲密。” “回来之后你们还见过面吗?” “见过,今晚她还去NHK电视台演播厅玩了。她说想看看我们的彩排……” 彻也刚才还漫不经心地听着金田一耕助和关口环说话,突然间好像不耐烦了,插起话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有人要杀人,被志贺察觉了,于是她来这里求助,但是让凶手发现并追了上来,先下手为强杀掉了她,是吗?” “我们也担心事情正如你所说呢。” 等等力警部一脸愁容地轻声说道。警部这话接得太快,彻也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他马上晃着身子大笑起来。 “哈哈,怎么可能!就算现在再怎么流行惊悚片,这样的案情发展得也太顺利了吧。何况还是在私家侦探的家里……” “可是,彻也先生,你又怎么解释倒在厕所里的那具尸体呢?” 冷不丁地被岛田警部补追问了一句,彻也不得不止住了笑声。他茫然若失地环顾了一圈。 “是啊……我可是一点也不明白。” 他忽然垂头丧气起来。 “对了,关口小姐,麻烦你顺便介绍一下你的家庭。你家有几口人?” “家人?我们的家人吗?” “对。” “嗯……”关口环顿了一顿,“除了现在在这里的我们两个人,还有我的姨妈梅子,我女儿由纪子,加上志贺小姐。此外就是两个女佣了……” “哦?志贺女士和你一起住?” “是啊,一起住比较方便一些……” “不好意思,令爱由纪子今年多大了?” “她啊,她今年十六了,满十六岁……” “满十六岁了?” 所有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旁边的彻也生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 “不,由纪子是我的女儿。和我太太没有血缘关系。” “啊,原来如此,那是我唐突了。对了,关口小姐,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哦,是什么问题呢?” 不知是否因为慢慢地镇定下来了,关口环的脸上不见了方才的惧色,她正视着金田一耕助,嘴角还弯起了美丽的微笑。 “其实我想说的是,就快到圣诞节了,是吧?” “是啊。” “圣诞节时,你有什么演出计划吗?” 好不容易恢复冷静的关口环,眼中又浮起一层怯意,不过她很快就用微笑掩盖了过去,说道: “是啊,对我们来说,圣诞节可是非常繁忙的时候。不过,我们想等晚上十点多电视台的节目结束了之后,回家开个暖房派对呢。当然只有关系非常近的人参加……” “好的,非常感谢。” 金田一抬起乱糟糟的鸟窝头,轻轻地点头致意。 之后,就说到等志贺叶子的尸体解剖完毕后会送到西荻漥关口环的家中。说定之后,那对夫妇就离开了。他们走后,岛田警部补不可思议地问金田一耕助: “先生,你刚才问圣诞节的事情,你那么问的用意是……” 金田一没有直接回答他,默默地看向墙壁。 等等力警部也跟随着他的视线,朝墙上的日历看了过去,一瞬间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傍晚时,金田一耕助一下子撕了三页日历,露出二十日这页来。等等力警部对那个场景记忆犹新,那时他还嘲笑了金田一耕助。 然而现在再看那日历,居然又被撕去了五页,显示的日期是二十五日。 “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被害人自己的恶作剧吧?我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就给警部打了电话,打电话的时候无意中瞥见墙上的日历,居然已经变成二十五日了。因此,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撕走了五页日历。而且,应该不是被害人本人,所以……” “可是,金田一先生,”岛田警部补激动地说道,“如果是凶手做的,那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我也想不出来。不过,我们可以这样想,凶手顺利地完成了一切,很是得意,况且这个案件符合预告杀人的模式,在这种情况下,凶手想预告下一次案发的时间……我觉得最近侦探小说和电影的影响力真是大啊,哈哈。” 金田一干笑着接着说道: “不管怎么样,为保险起见,请将这栋公寓楼从头到尾搜查一遍。还有,尸检时要好好看一看被害人的腹部,当然医生是会仔细检查的。我想说的是,如果这栋公寓楼里或者被害人的腹中都没有那五页被撕掉的日历,那么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就是除了被害人以外,还有其他人进过这栋楼……” 最终,他们也没有找到那五页日历。 然而,整栋楼没有一个住户看到有什么可疑人物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进出过二楼的三号房。 可能是故意,也可能是偶然,撕掉日历的那个人,巧妙地利用了自由的公寓住户们进出公寓的空当,避开了所有住户的视线。 七 志贺叶子死于氰化钾中毒,那她是如何被下毒的呢?——我们可以这样想象一下。 之前说过,关口环终日将一些镇静药带在身边。志贺叶子也在她的推荐下常年服用同一种药。而且,从她遗留在金田一房间的手袋中,也发现了装有此种药片的小盒子。经过严密的层层检验,他们发现氰化钾正是被掺进了这些药片里。 为了易于服用,药片外面包上了一层糖衣。正因如此,志贺叶子服下药片后才没有立即毒发身亡。不过,很难想象糖衣会花上很长时间在胃里溶解,可能仅仅需要两三分钟。所以,志贺叶子服下药片的时间很可能是在进入金田一的房间之后。 那么,志贺叶子究竟是在将某个人引入房间之前服下的药,还是之后呢? 不管是哪种情况,可以肯定的是,到达金田一的房间时,叶子的确有些情绪激动。所以如果她在访客来之前服下镇静药,也没什么奇怪。 但是,金田一耕助觉得,叶子服药应该是访客到之后的事情。 有人敲门。是不是金田一回来了?叶子想着就去开门。然而,来人却让叶子大吃一惊,于是她必须服一片镇静药…… 如此说来,问题就是那个神秘的访客究竟是谁。在叶子的药里下毒的那个人,完全没有必要下了毒之后还专门跟到金田一的公寓来,何况采取这种行动对下毒之人来说是十分危险的。甘冒危险也要跟踪叶子而来的,必定是知道叶子抓住了自己致命把柄的人。 五张日历再也没有出现,这意味着一定有除了叶子之外的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来过。但他们是何时到来、何时离去的呢?叶子是不是在访客离开后服的药?那个访客是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叶子痛苦万状,直至僵死呢? 可是,那天之后,直到第二起谋杀案——这回真的是谋杀——发生之前,这四天里金田一耕助只得绞尽脑汁地空想,完全无法采取行动,倒像是放了个短假。不过,这短暂的假期只是对金田一耕助而言,对此案的搜查主任——岛田警部补来说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他一边不断地督促手下追查案件,一边自己也为了案件疲于奔命。 他时不时地向金田一通报成果,也从金田一处得到一些建议和今后的追查方向指点。于是,金田一从他口中也掌握了一些此案的相关背景。 原来,服部彻也与关口环的夫妻关系非同寻常。 关口环本名洁子,出生于一个非常正统的中产家庭。二战结束的翌年,即昭和二十一年春天,她从女校毕业,按当时的算法虚岁十九,实际上那年她刚满十七岁。 二战结束后的混乱与通货膨胀,使洁子家那样的传统家庭大受打击,于是她不得不在一家杂志社找了份工作。家人并不反对,而且她本人也满怀着身为女性步入社会、渴求有所作为的希望。当时的杂志主编正是服部彻也,他也并不是如今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正值事业发展期的壮年男子。 没有社会经验的洁子很快就被彻也的花言巧语所骗。那时,彻也的妻子还因为战时的疏散留在老家,他却向洁子隐瞒了已为人夫的事实。洁子傻乎乎地坚信彻也是独身,而且,还因为坚信这男人一定会娶她而献出了自己的身体。 与彻也发生关系后,她才知道彻也有妻子。家人在震惊之余规劝她早日分手。然而,由于在一个传统家庭长大,“好女不侍二夫”的教育在她的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所以,她绝对做不出因为父兄的强迫而分手的事情。同时,彻也也没有轻易放弃她。 这样一来,洁子的苦恼便开始了。不过在开始的两年里,他们的生活并不窘迫。因为那是一个印多少杂志就能卖多少的时代。 但是到了昭和二十三年,出版业整体变得不景气,陆陆续续出现破产的出版社。服部彻也这个男人可是有些手段的,他见杂志社渐渐不行了,不知从哪儿搞到一笔投资,在银座后面开了一家酒吧,还让洁子当起了招牌女郎。 那时,洁子开始用关口环这个名字。当时,常有美国大兵来酒吧喝酒。美国兵们经常哼哼的爵士乐不知何时被关口环记住并唱了起来。不知怎的,她居然成了能被人请到恩尼派尔剧场唱歌的大红人了。 昭和二十五年春天,在赞助商的支持下,关口环第一次去美国。那年秋天,她从美国回来后,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是爵士乐天后。 这样一来,彻也更加抓紧她不放手了。他向乡下的妻子可奈子提出分手,准备和关口环结婚。但是,关口环拒绝了。虽然她贵为爵士乐天后,骨子里却还是那个传统古板的女人。她不愿看着一位妻子和一个女儿因为自己陷入不幸。彻也妻女的生活费当然一直都是从东京寄去的,可是到昭和二十三、二十四年时,那些钱都是关口环出的。 昭和二十五年秋天,彻也的妻女终于回到了东京。彻也的妻子可奈子一直以来都知道丈夫和关口环的关系。这个从前和彻也在同一家杂志社工作的女记者,既没有良心也没有自尊,心安理得地接受丈夫的情人供养。就连她从乡下回到东京后的住处——小田急电车沿线经堂附近的房子,也是她强迫丈夫为她建的。不用说,钱都是从关口环口袋里出的。 就这样,三个人奇特的三角关系持续了一段时间。彻也还是继续经营他在银座后面的酒吧,后来酒吧也改名为“关口环”,从名义到实际所有权都转给了关口环。 可以看出,彻也并不仅仅有利欲熏心的一面,他是从心底完完全全迷恋上关口环了。于是,他极为痛恨妻子可奈子。对这个厚脸皮不知羞耻的女人,他满怀憎恶与轻蔑。当然他又提出过离婚,关口环还是不同意。先不提可奈子,一想到那个无辜的女儿由纪子也将因此变得不幸,就让个性传统的关口环非常痛苦。 大概可奈子正是抓住了关口环这一弱点。彻也和关口环还住在粗陋的公寓里,她自己却住进了经堂那富丽堂皇的大宅子,不仅不满足于关口环所给的生活费,每个月还有那么一两次伸手要更多的零花钱。 不仅如此,她自己也不断地出轨。去年春天,她把女儿由纪子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出门半个多月都没回家。关口环觉得由纪子可怜,把她接到了自己的住处。可奈子的情夫是个舞蹈老师,两个人跑去伊豆享受奢侈的温泉旅行,很是胡天胡地了一番。 理所当然地,彻也又提出了离婚。这次连关口环都受不了了,开始认真地讨论起离婚事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奈子喝了氰化钾,死了。 八 “喝氰化钾,死了?”听到这里,金田一耕助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她自杀了?” “应该就是自杀了吧。从当时很多情况分析来看是这样的……但是,听说没有找到遗书。杀死可奈子的药,如今也用在了志贺叶子身上。” 金田一耕助凝视着岛田警部补满月般的脸好一会儿,觉得一股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压也压不住。 “所以,他们两个人……彻也和关口环,就结婚了?” “对。就在今年春天,可奈子周年忌日过了之后就……” “然后把由纪子接来了?” “不只是接过来,而且办理了户籍上过继成关口环养女的手续。” 金田一耕助好一阵沉默。一种黑沉沉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个,金田一先生,”岛田警部补凑过来,“你还记得吧,志贺叶子带给你的那个信封……就是大家觉得会隐藏着重要证据的那个信封……服部要打开它的时候,你记得关口环的表情吗?关口环肯定是害怕那里写着什么关于她的事情。” “关于她的事情?” “就是说,关口环想杀掉丈夫,她担心这件事被志贺叶子发现。” “你觉得关口环有杀掉丈夫的动机吗?” “对,我们发现了一些情况。”岛田警部补干劲十足地说道,“关口环从昭和二十二年以后多次怀孕,每一次都做了人工流产。而且,我听说她其实特别想要孩子,但是又不想要私生子。这也可以理解,她的自尊不允许她把自己生的孩子白白送到可奈子名下寄养。所以,据说她每次人流之后,都恨不得将让她痛苦万分的服部杀了,然后再自杀。” “真够复杂的。” “不仅复杂,还怪异。男女关系这种事情,通常都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像他们家这样的太罕见了。” “关口环没有想过和服部分手吗?” “好像有过那么一两次出走,但是每次都被服部执着地给找回来了。然后服部总是疯了一样狠狠地拽关口环的头发,对她又踹又踢,接着却下跪哀嚎着乞求她的原谅,那样子据说癫狂极了。所以这种丈夫……不对,到去年为止他们还是情人关系……这种男人,没人会阻拦你跟他分手。但是关口环迟迟分不了手,完全是她自己的性格原因:犹豫不决,拖拖拉拉,总是担心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这种性格的女人往往很危险,如果她想快刀斩乱麻,肯定会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还有,金田一先生。”岛田警部补把身子探过来说,“你也知道,志贺叶子也学关口环,一激动就吃镇静药。氰化钾也是下在镇静药里的,不是吗?如果是关口环,她有大把的机会去偷换药片。而且她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九点半到达NHK之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没有不在场证明……” “可是,那个不是……”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问道,“你昨天不是说,根据她那个女儿由纪子的证言,关口环直到九点刚过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家里看书吗?” “我感觉由纪子这个孩子吧,太崇拜关口环了。关口环和自己龌龊的母亲完全相反,又是当红的歌手。” “可是岛田,如果叶子服下的镇静药里的氰化钾真的是关口环下的,她为什么要追着叶子过来呢?又为什么把我家墙上的日历撕走呢?” “先生,那我得反问你了。如果不是关口环干的,那么那个人又为什么要跟踪叶子,为什么撕下日历呢……”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想起了什么,问道: “话说回来,岛田,关于那个信封。那里面装着一张剪报……你说那是什么意思呢?” “啊,那个啊……那个东西的用意可能还是想跟你说说道明寺修二那个男人吧。大家都说,自从搭乘泛美航空的航班一起回到日本后,那男人就和关口环十分亲密起来。服部也有点在意呢,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不把照片完整地剪下来呢?” “你说的完整的意思是……” “你看,这才是关口环上个月抵达羽田机场时完整的照片。是从《每夕日日》上剪下来的。你看,这里,这个柚木夫人的脸可是全都露出来的。” 看了金田一从抽屉里拿出的剪报,岛田警部补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那照片上清楚地显示着一个穿着奢华皮草、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的脸。她腕上挂着手包的那只手,就搭在道明寺修二的肩膀上。仿佛要从上方窥视他的脸一样,她的头微微地侧着。由于是报纸上的照片,印得并不清楚,不过还是能看出她是个大美人。 “啊,报纸上的照片才是完整的。” “没错,正如你看到的。但是志贺叶子不知为什么把柚木夫人的脸裁掉了……” “先生!”岛田警部补兴奋地喘着粗气说道,“你是说,这个叫柚木的女人与这次的凶杀案有关?” 金田一也不回答,只是盯着警部补的脸,仿佛在暗示什么。遗憾的是,岛田警部补并没有读懂暗示的天赋…… 九 决定命运的圣诞之夜。 金田一耕助莫名地有些忐忑不安。到了晚上,他决定到银座逛逛。尽管不如圣诞前夜那般熙熙攘攘,银座还是十分热闹。他钻进常去的一家小餐馆,慢悠悠地吃完晚饭,又逛了两三家酒吧,随便喝了点酒。他其实很想去一趟那家叫关口环的酒吧,却总是没有勇气。 金田一恍恍惚惚地甩着两片和服袖子,在银座后面转悠来转悠去。他怎么都镇定不下来,惴惴的心情让他坐立不安。他一会儿到关东煮店露一面,一会儿又去买个冰激凌,然后又突发奇想似的,冲进啤酒屋里喝上一扎。 时针终于就快指向十二点,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打了辆车来到警视厅。或许这才是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要做的事情。 等等力警部在不在都没关系。要是不在就更好了,他可以彻底放心地回到公寓睡个安稳觉。 然而等等力警部还在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第五调查室里,警部正攥着电话,嘴里骂骂咧咧的,看到仿佛被冰冻了一般的金田一耕助后,便直接啪地挂掉了电话。接着他露出白牙挤出一个笑容,那简直是世上最邪恶的笑法。 “哈哈。”他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奸笑,“金田一先生,这回你的预感成真了呢。来,走吧。” “走?走、走到哪儿去啊?” 金田一耕助觉得很冷。这个圣诞节的晚上,他的身体从里到外都冻僵了。 “还用问吗?当然是去参观一下西荻漥关口环家的豪宅啦!” “关口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出事了。那里上演了一场预告杀人的大戏。可不是彩排哦,真真正正的一场大戏。” 金田一耕助眼神黯淡,直勾勾地盯着警部问: “被杀的到底是谁?” “这还有什么悬念吗?你难道没听岛田说过?” “被杀的是谁?”金田一耕助又重复了一遍。 “关口环的丈夫,服部彻也。” “是毒杀吗?” “不,这回不是毒杀。听说是被锋利的刀具之类捅了。” “什么?不是毒杀?” 一瞬间,金田一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警部,您说的、您说的都是真的吧?” “还不清楚,我也是听底下的人汇报的。所以刚才我在往你家打电话。” “警部,快点带我去。我也要去。” 金田一耕助神色平静了许多,语气也沉稳了起来。 “那当然!” 等等力警部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使金田一耕助的态度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他只知道,金田一多半曾以为今夜在关口环家发生的凶杀案也是一场毒杀。然而那却不是毒杀,是用刀捅杀的,这一点究竟为何会让金田一平静下来呢?不过等等力警部知道,如果金田一耕助不愿说,那么不管别人怎么问,他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抵达西荻漥关口环家的时候,已近深夜一点。 金田一耕助从报纸上看过,这栋豪宅光建筑费就花了一千万日元。现在,它所有的房间都亮着灯。 但是,眼前的灯火却让人感受不到辉煌。在大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警察,有种沉重的压迫感笼罩着关口环家的豪宅。 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进了玄关,左手边就是一间宽敞的大会客厅,里面的几个男男女女组成了一幅沉默的群像图。 案发的时候,众人已酒过三巡。诸位男士已然脱了外套,只着衬衫,有人脖子上套着花环,还有人歪戴着三角帽。 尽管众人样子滑稽,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脂粉香气和缭绕的烟雾,可是整个客厅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生气。 客厅里的男男女女,人人都像被冰冻了似的,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 等等力警部迅速地环顾了四周,并没有见到关口环的影子。 “房子的主人呢?” 等等力警部回头问久米警部补。久米警部补刚到,是辖区警察局的搜查主任。 “那个,你找洁子的话……”说话的是刚从客厅外楼梯上走下来的一位老妇人,她边走进来,边回答警部,“她受惊了,情绪有些失控。她的病发作得很厉害,刚才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现在正在二楼休息……” 老妇人语气平静。看上去她的年纪在五十五岁上下,身穿用素净的结城捻线绸制成的衣服,裁剪得体,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十分优雅。 看装扮,这位老妇人似乎没有参加今晚的派对。 “请问这位是……”等等力警部问道。 “啊,这位啊,这是女主人关口环女士的姨妈——梅子。顺便给您介绍一下在座的各位,还是您想先看看尸体?” “啊,不用。”警部一边思索,一边往金田一耕助那里看过去。 壁炉旁站着一个身着晚礼服的少女,从这边只看得到她的侧脸。身形看起来还是个小女孩,估计她就是关口环的继女由纪子吧。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豪华的珍珠项链。 “还是先去看看尸体吧。尸体还没动过吧?” “是,还是刚发现时的样子。那么请跟我来……” 久米警部补在前面带路,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沿着走廊,转过一个弯,来到了转角后面的第二个房间。 很明显,这是关口环的房间。尽管面积不大,但不论是天花板和四周墙壁的装饰,还是三面镜和西式衣柜,以及方便写东西时用的桌椅,都极为考究。屋子里还摆着一排歌迷送的法国娃娃和来自夏威夷的花环。 关口环的丈夫服部彻也的尸体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被发现的。 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进来的时候,服部彻也的尸体还趴在地毯上。举着相机的鉴定科警察正在对着尸体不停拍照。 金田一耕助从鉴定科那帮人的背后望过去,只见彻也也戴着三角帽,没穿外衣,上半身仅穿一件衬衫。衬衫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有被锐利刀刃撕裂的痕迹。伤口旁边渗着血,十分恐怖。衬衫很白,越发衬得那血迹异常刺眼。 “久米,医生已经验过尸了吗?” “是的,刚才验过了。是被锐器一击致命……川上医生说这一刀就足够了。” “发现尸体的是谁?” “是个叫道明寺修二的钢琴家……现在应该就在那边的大客厅里。” “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那就不太清楚了。他现在前言不搭后语,我们想等他冷静下来后再仔细询问。警部,要不我把那个家伙叫到这里,您好好问问……” “就在躺着尸体的房间里问?” “没关系,尸体差不多也该运走了……” 正说着,拉尸体的救护车就到了。尸体会被拉到医院,重新接受一次警方的解剖。尸体在一片手忙脚乱中被搬走了。不久,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道明寺修二就被叫到案发现场——关口环的房间里。 就这样,关于这件凶杀案的讯问,正式开始了。 十 道明寺修二三十二三岁的样子。报纸上登的那张照片上看不大出来,原来他是个白皙的帅哥。他个子并不算高,微微丰满的脸颊上,漂亮的酒窝让人印象十分深刻。 “你好,你好。刚才实在不好意思,我有点惊慌失措了。” 道明寺修二一进来,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金田一耕助,不过很快就转过头朝久米警部补行了个礼。 “没什么,就坐那儿吧。现在好些了吗?” “其实……”道明寺修二按照警部补的示意坐了下来,不过他似乎如坐针毡,“好像做了一场梦……而且还是噩梦。服部突然就跌进屋子里了……” 他心有余悸似的耸耸肩,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额头密密麻麻地渗出了汗珠。 “你说什么?服部是跌进来的?” 坐在书桌对面的久米警部补微微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刚才说过,十一点的时候,你无意中进了这个房间,服部的尸体已经倒在地上了……” “实在、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说的不是事实,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现在你能说实话了吧?” “是的,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道明寺修二微微挺了挺胸,看起来说出真相要下很大的决心。仿佛是为了给自己鼓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我说得有些简略了。其实我们两个人,我和关口环,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说话。那是十一点左右的事……谁知……” “啊?等一下。” 等等力警部打断了他。 “十一点左右的时候,你和关口环两个人在这里说话……如果可以,请详细说说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啊?那、那好。” 修二的目光中带着些惧色,他依次看了看等等力警部、久米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哑着嗓子说道: “其实,我也想让大伙来听听这件事。刚才我有些犹豫,说得不清不楚,好像引起了一些误会……”说着,他朝久米警部补努努嘴,“其实,我觉得今晚有人故意设下圈套,引我们上钩。” “给你们下圈套?” 等等力警部皱了皱眉头。 “圈套……什么圈套?” “啊,是这样的,请看一看这个……” 道明寺修二从椅子上站起来,掏了掏裤子的口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笺来。 久米警部补接过便笺,抚平上面的皱褶,看了一会儿之后,眉头不觉皱得更深。 “道明寺先生,你说这是个圈套?” “这个,我下面就要说到……” 金田一耕助从等等力警部那里接过便笺,扫视了一遍,发现上面用鲜艳的紫色水笔草草写着这样一行字: 十一点整。来我的房间。有话想跟你说。关口环 “话说回来,这张便笺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久米警部补问道。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修二皱着眉接着说道,“我们是十点左右来到这栋宅子的。那时大伙都已经喝高了,胡乱闹着。十点半左右,我想从裤子口袋里掏手绢,谁知口袋里竟然有张便笺。” “然后,你就按照便笺上说的,十一点整的时候来到了这个房间?” “对,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不过……” 修二正要接着说下去的时候,金田一打断了他。 “哎,等一下……你早就知道这里是关口环的房间?” 道明寺修二一瞬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金田一耕助,不过他还是坦率地回答道: “是的,因为……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关口环就先带我们四处转了转。” “哦,原来如此。好的,请继续说。” “好。然后……那时我跟关口环也说过……” “啊,稍等……”这次是等等力警部打断了他的话,“你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关口环已经在了?” “是这样的,我再说清楚一点。”道明寺修二来来回回地搓着手绢,“我到的时候,房间里漆黑一片。当然,关口环那个时候还没来。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开灯时,她进来了。她开了灯,看到我在房间里,突然就尖声跟我说:‘道明寺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她给我看的,正是和这张一模一样的便笺:十一点整。到你房间里来。我有话想跟你说……大概写的就是这个意思,署的正是我的名字。” 金田一耕助觉得十分有意思,按捺着有点雀跃的心情,强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听他说着。 “但是你对写过这样一张便笺毫无印象,是吗?” “没错。关口环也不记得她给我写过什么便笺。” “所以,你觉得是有人假借你们的名义,把你们俩骗到这里来?” “嗯,也只能这么想了。” “那关口环手里的那张便笺呢?” “应该还在她手里吧。” “是吗,然后呢?” “总之我们都很震惊。两个人怎会都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没有印象……这可不得不小心,莫非是有人要陷害我们……就在我们站着说话的时候,窗帘后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哐当一声。” 道明寺修二指着三面镜旁边绑着的厚窗帘。三面镜旁边有一扇门,镶着华丽的彩绘玻璃。平时窗帘是用来遮住这扇门的,现在被拉开了,绑在一隅。 十一 “原来如此,就是这扇门背后发出了怪响?” 久米警部补催他往下说。 “是,然后……” 终于要说到重点了,道明寺修二用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那时窗帘还是拉上的,所以我当然看不到这扇门。但是窗帘后面有怪响,关口环就走过去,一下把窗帘拉开了。然后……” “然后?” 道明寺修二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踌躇。久米警部补有些不耐烦,催他赶快往下说。 他有些恍惚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深吸一口气,喉结一动一动的。 “就在关口环拉开窗帘的一瞬间,我看到这扇门的彩绘玻璃后面有个人影,好像靠在门上一样。关口环把窗帘拉开的时候,那个人影居然一动也没动。所以她就喊了几声,问谁站在那儿……可是没有人回答。于是关口环就扭动钥匙,门一打开,服部先生就一下子瘫倒进来了。” 等等力警部下意识地和金田一耕助对视了一下。 这么说,刚才尸体正好就倒在他说的那个位置。 久米警部补也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你的意思是,被害人靠在门上死了?” 道明寺修二抹着大滴大滴的汗珠,近乎发狂般点点头。 “你们两个人……”等等力警部仿佛想努力解读对方的心理,盯着他的表情,从旁说道,“所以,你们那个时候就发现服部先生已经死了,不,已经被人杀害了?” “是的,非常明显……他后背上插着一把尖刀。” “啊,你说的那把刀就放在那边,刃又薄又锋利的样子。我们赶来的时候还插在死者背上。”久米警部补补充了一句,然后又望向道明寺修二催道,“后来呢?” “后来的事不用说大家也都知道了。关口环晕倒了。我大声叫了起来……然后大伙就从客厅里赶过来了,场面乱作一团。” 金田一耕助听后,便拉开那扇镶着彩绘玻璃的门,往里面看去。 门后面是一段短短的走廊,走廊对面是另一扇镶着彩绘玻璃的门。 “这对面是什么?” “是浴室的更衣室。” 久米警部补补充道。 “就是说,这是为了一出浴室的更衣室便可以直接进入房间而设计的,实际建好之后,发现玻璃门有些碍眼,便挂上了一幅帘子。这是刚才梅子老夫人说的。” “话说回来,道明寺先生,”等等力警部的目光在道明寺修二脸上逡巡着,似是在试探什么,“你刚才和关口环在这个房间里说话,然后窗帘后面发出了怪响。所以你的意思是服部是那个时候被人刺杀的?” “不,我一开始的确也这样想过。但是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若是当时有人行凶,应该能听到一些惨叫或者呻吟声。但是这些声音统统都没有,所以我觉得应该是在我们进来之前他就已经被人捅了,身体靠在门上,早已断了气。因此我们听到的咕咚声,大概是尸体偶然失去平衡,挪动时发出的。” 这倒也是,如此狭小的空间里,被害人的尸体不大可能倒下去,应该会靠着某个物体勉强支撑。所以尸体的姿态特别不稳定,轻轻一碰就有可能失去平衡,改变位置。 “不过,这封假冒的信……”等等力警部说着,目光又落在了便笺上,“这张便笺,关口环怎么说?” “可惜啊,警部先生,我们还来不及详加讨论。因为那之前,服部先生就跌进来了……不过我以为……” “嗯,你以为?” “最初,我以为是服部先生对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产生了某种误解,于是想试探我们。可是,你们看这张便笺上的文字,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正如道明寺修二所说,便笺上的字虽说不上漂亮,但的确像女人的笔迹。 “好,非常感谢你。那咱们待会儿再聊……” 道明寺修二好像还想说些什么,看到久米警部补摆了摆手,便改了主意,低着头出去了。 十二 “警部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到修二的背影渐渐远去,久米警部补一脸困惑地向等等力警部问道。等等力警部又把脸转向了金田一。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 “是啊,这个案子愈发棘手了。” 金田一说着,茫然地用手抓了抓鸟窝般的头发。突然,他睁大双眼开心地笑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一个令他很意外的人走了进来。不,也算不上出乎意料,这个人——绿丘警局的警部补岛田,当然是会来的。 “哎呀,警部先生,谢谢您刚才给我打的电话。久米,好像出大事了呢。” 岛田警部补依然迈着他的罗圈腿,挪着肥短的身体向屋里走来。 “金田一先生,正好你也在。刚才警部先生联系我之后,我马上就往你家里打了个电话……看来真让你给猜着了。” 岛田警部补满月般的脸上泛着潮红,让人觉得这件案子的发生令他十分开心。因为他又得以一见金田一的本事,没准他心里正偷笑呢。 “久米,你听没听金田一先生说过前两天的那个案子?” “没,还没听说。哪儿有那工夫?刚刚才认识金田一先生……不过,金田一先生,”久米警部补与金田一耕助并不熟悉,话里带着一丝戒备,“你怎么看呢?这个案件和前几天在你家里发生的志贺叶子被杀的案件有关联吗?” “我觉得还是有的。”金田一耕助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应当把它们看作是有关联的。因为很难想象关口环女士身边存在两个有杀人欲望的人。” “原来如此,对了,我听岛田警部补说,志贺叶子当时去先生家是为了跟先生商量一件即将发生的凶杀案,而且那个凶手还预告了今晚这场凶杀案的日期。” “啊……不只如此,岛田还推测今晚被杀的会是服部彻也。” 久米警部补十分震惊,他用锐利的目光扫向岛田。岛田警部补有些羞赧,晃着罗圈腿在屋里走来走去。 金田一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两位警部补。 若说这世上有完全相反的两个人,那么像此二人一般形成对照的还真不多见。 岛田警部补一副五短身材,久米警部补却是五尺七寸的瘦长身量。岛田警部补面如满月,容貌柔和,相比之下,久米警部补面色苍白,有着一张如刀般锋利的脸。如果说岛田警部补是善于实践的行动派,那么久米警部补就是长于内省的思考派。于是,这两个如此这般形成对照的人,组成了一对相得益彰的搭档。 等等力警部也有些惊讶地问道: “金田一先生,岛田真说过那样的话?今晚被杀的会是服部彻也?” “啊,不是,不是。警部,这种话不过是笑谈。话说回来,久米,今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这么问有些干涉你的工作,不过这和我负责的案件也有些联系,所以……” “不会的,我正好也想说给你听听……再说,你既然能够预言今晚这起案件的发生,就更得告诉你了。” 久米警部补有些讽刺地说道。然后他把刚才从道明寺修二那里听来的情况简洁地转述了一番。 岛田警部补一边听久米的转述,一边继续在屋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地还望一望那条短短的走廊。 “所以,服部彻也就……不,是服部彻也事先知道关口环和道明寺修二会在这个房间里密会,便躲到了这扇门后,然后被人从身后一刀毙命?” “嗯,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等等力警部肯定了他的话。 “这样一来,是有人告诉了服部彻也那两个人的行踪?问题的关键点就在这里了。” “没错,如果知道了这个,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岛田,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请直说,不要说什么这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这样小气的话……” “哈哈,怎么会。我觉得……”罗圈腿警部补依然踱着步,说道,“就像那个姓道明寺的男人所讲,如果被害人事先藏到了那扇门后,就说明被害人一开始就知道他俩的行踪。那么,服部是怎么知道的呢?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你说的两种可能是指?” 等等力警部追问道,多少带了点嘲讽的语气。因为他觉得岛田警部补的语气有点像金田一。 “嗯,这个嘛,怎么说好呢?”岛田警部补那绵羊般温和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害羞的神色,“我觉得是这样的。知道他俩密会的,肯定是除他俩之外的第三人,就是写这封假信的人……我们暂且假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我所说的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写假信的人正是服部彻也本人,这是第一种情况。” “你的意思是服部想要试探这两个人?” 久米警部补追问道。 “不错,他让他们俩在这里见面,看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然后自己躲在后面偷偷观察。没想到他的计划被人察觉,反倒害了自己一条性命。” “可是,岛田。”从旁打断他的是等等力警部,“你说的这个可能性很小吧?” “您的意思是……” “你看,关口环也好道明寺修二也罢,如果知道自己手里的信是别人伪造的,自然就会增加戒心,又怎么可能让人看到期待的亲密场景呢?想来服部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您说得也对。”岛田警部补绵羊般的双眼眨了眨,“金田一先生,警部先生刚才这番话你怎么看?” “也有道理。”金田一耕助笑着说道,“不过,我们就假设这个被嫉妒搞得丧心病狂的丈夫,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嗯,我也赞成金田一先生的意见。”久米警部补神色紧张地说,“不过,岛田,你刚才不是说这个计划被别人抢先发觉了吗?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若说是关口环,如何?” “什么!”久米警部补惊讶得瞳孔一缩,注视着他的搭档,“所以,你怀疑关口环……” “嗯,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关口环拿到假信之后,立刻发觉这是她老公耍的花样。同时,她也猜到了她老公的全盘计划,于是偷偷地进入更衣室,从对面的门偷看小走廊,发现服部果然站在那里后,她就手起刀落把他干掉了。然后等了一阵,再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久米警部补沉默了好一会儿,双目直直地盯着岛田警部补的脸,恨不得把他看穿似的。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说的第一种可能。那另外一种可能是什么?”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写假信的人不是服部,而是关口环。” “嗯,然后呢?” “关口环故意改变笔迹,写下两封给道明寺修二和自己的信。不过,她的目的不在于和道明寺修二幽会,而是把自己的丈夫骗到小走廊来。所以,她想方设法让丈夫知道了这件事情。等到因嫉妒而发狂的丈夫上了钩,她就像第一种可能里说的那样,一刀结果了他……” “岛田,所以说,你认为不管哪种可能性里,凶手都是关口环?” “不,我还没有断定。但是,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那么道明寺修二极有可能就是共犯。” 很明显,岛田警部补的大脑里深深地烙印了那张志贺叶子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 此时,小走廊那边走来一位警察,是刑警坂上。 十三 “主任,”坂上稍稍有些激动地说,“刚才,我们在那边……” 他微一回头,接着说: “那边的更衣室里,捡到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来一条手绢,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金属装饰品。之所以放在手绢上,是为了不沾上指纹吧。 “这是什么?” “是女人戴在胸前的装饰品。可能是个项链坠吧。” 坂上把项链坠连同手绢一起放到桌子上,四个男人纷纷看了过来。 那是一个直径约两厘米的椭圆形项链坠。黄金的坠身,边上镶着一圈小钻石,相当奢华。上面还挂着一条能够挂在胸前的金链,金链的钩子微微有些松动。 “这是在哪儿捡到的?” “就在更衣室的脏衣筐里……它掉进了脏衣服里面。” “脏衣服里面?” 四个人念叨着,面面相觑。 这样贵重的东西不大可能被放进要洗的衣服里面,没准是钩子松了,便从谁的脖子上掉了下来。而它的主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久米,”等等力警部指着手绢上的项链坠说,“这个项链坠似乎能打开,你打开瞧一瞧,女人不是总喜欢把心爱之人的照片装进去吗?” 久米警部补点点头,摆弄了一会儿小巧的项链坠,没过多久,只听咔嗒一声,椭圆形的盖子打开了。大家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张照片。 “这不是道明寺修二吗?你们快看。” 大家传着看了项链坠,果真是道明寺修二的照片。照片的尺寸十分迷你,虽然很小,照片中人的眉眼还是相当清楚的。 岛田警部补的满月脸开心一笑: “你看,这个肯定是关口环的项链坠。背着丈夫把情人的照片藏在怀里。” “那么岛田方才的推理就是正确的喽?总之,我们先去更衣室看看如何?” “好啊,带我们去看看。” 穿过半叠见方的小走廊,就来到兼作盥洗室的更衣室。再走一点就是浴室。更衣室约三叠大,通往大走廊方向的一隅摆着脱衣筐,并排摆着的是盛放待洗衣物的脏衣筐,下面还有个柱子。脏衣筐里扔着两三件内衣,上面盖着块塑料布。 “那个项链坠就掉在这块塑料布角上。” 坂上指了指皱了的塑料布一角。 果然,若是掉在这里,便不会有什么声响,它的主人便也无法察觉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项链坠究竟是不是关口环女士的,一问便知。” 金田一耕助小声说着。这时,大客厅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 “洁子……洁子……” 喊叫着的人似乎是关口环的姨妈梅子。大家听到她的喊声中带些悲鸣,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番。 “怎、怎么了?” “快去看看。” 他们从更衣室来到大走廊上,待赶到大客厅附近时,看到访客都聚在楼梯下面,看着楼梯上。 站在访客前面的,就是梅子。 “洁子……我说……洁子啊……” 她双手紧握着,仿佛正在祈祷。 金田一耕助等人也追随着她的视线,望向楼梯之上。这时,大伙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楼梯上,关口环正在缓缓而下。她穿着桃色睡衣,头发乱蓬蓬地垂散在双肩上。 关口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楼梯,双瞳迷迷蒙蒙的,似乎失了焦点,只是木然地看向前方。一步一步,她走下来的脚步仿佛踩着棉花一样叫人心惊胆战…… 梦游…… 金田一耕助至今为止处理过的案件中,的确听说过有梦游的,然而他这是第一次目击梦游。 关口环接连不断地受到打击,精神遭受了强烈的刺激,以致梦游发作。 “洁子……洁子……” 梅子老夫人口中又响起了悲恸的喊声,如泣如诉。 其他的客人也只能手心冒汗,眼睁睁地看着美人梦游。大家都害怕关口环稍有不慎就会从楼梯上跌落下来。 此时,一个人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冲上了楼梯,那人正是道明寺修二。 他一句话也没说,抱起关口环,轻巧地上楼了。梅子老夫人提着裙角,紧随其后。 当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后,所有人面面相觑。岛田警部补脸上浮起嘲讽般的微笑,落入了金田一耕助的眼底。 他的微笑好像在说: “哼,简直是一场闹剧!做这种戏给谁看?” 接着,金田一依次观察了访客们的神情,当他的视线落在某个人身上时,不觉眼前一亮。 关口环的继女由纪子也混在访客之中,正担心地看着楼梯上的情形。她左耳的耳环似乎不见了。 而且,她似乎有些面部神经痛的症状,脸微微有些扭曲。不知是不是此病的缘故,她只有右耳戴着耳环,丝毫没有注意到左耳的耳环不见了。 十四 算上道明寺修二、柚木繁子夫人,关口环的圣诞派对上共有七位客人。加上主人家的服部彻也、关口环还有由纪子,共十人参加了这次派对。 梅子并没有参加。 客人里有三人与关口环一样,是女流行歌手,而且是连金田一耕助这种怪人也从广播里、电视上听过的当红歌手。还有两个男人,是长久以来对关口环关照有加的作曲家和唱片公司高层。上述五人与这个故事不怎么相关,所以在这里不加赘述了。 不过,这些客人众口一词地说,听到关口环的房间那边传来道明寺修二的惨叫时,是十一点十分左右。 然后他们一起赶过去,见到道明寺修二双臂抱着已经不省人事的关口环。服部彻也倒在他脚边,背后还插着一把尖刀。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个时候你们都进房间了吗?” 久米警部补问道。这回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进入房间的只有作曲家和唱片公司高层。 作曲家和唱片公司高层定睛看了看尸体,发现服部已然断气了,便对站在走廊里的女人们说,谁也不许进来。指示随后赶来的梅子打电话叫医生并报警的是那个作曲家。 “还有一个问题。那房间里面的门对面就是浴室更衣室的门,你们有谁进去过吗?” 等等力警部追问道。几个女人只是面面相觑,没人答话。 “这二位……” 等等力警部指指作曲家和唱片公司高层。 “你们进入房间确认了服部的尸体之后,这几位女士当中是不是有人也进去了呢?” 等等力警部又问了一遍。 “不可能。我们一群人是一块儿的,就站在走廊上。没有人进过更衣室。” 几位女歌手众口一词。 “但是,你们知道那扇门对面就通往更衣室?” 这次是金田一耕助提的问题。 “啊,这是因为……十点钟左右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关口环先带我们参观了一下这栋宅子。” “那个时候,你们都进更衣室了吗?” “没有,她只是告诉我们这是更衣室的门,我们并没有进去。不过,这里设计了一条从房间可以直接通向更衣室的小走廊,关口环对此十分得意,所以便稍微解释得详细了些。” “哦,原来如此。谢谢你们的配合。” 金田一耕助鸟窝般的头微微点了点。这时,梅子和道明寺修二从二楼下来了。 对梅子的讯问同对访客的讯问必然是不同的。 所以警方在大客厅旁边的小厅里临时设置了侦查总部,把梅子请到了这里。 这间小厅是关口环为了谈公事而设置的,只有八叠大,作为讯问室正合适。 “不好意思,把您叫过来。关口环女士情况怎么样了?” 这位老夫人优雅温柔,让人无法不肃然起敬。所以久米警部补的提问也是恭恭敬敬的。 “哦,多谢你了。那是她的老毛病了……” 梅子苍白又紧张的脸上透着一种虚脱般的空洞之感。她看似有些失望,又有些恐惧,这种恐惧让她茫然无措。 “您说老毛病了……就是说关口环女士常常会这样发作?” “啊,也不老是这样。她从小就有这毛病。她比别人敏感得多,要是受到什么强烈的刺激,就会像那样发作。” “嗯,原来如此……” 久米警部补好像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对了,夫人,今晚的案件您有什么看法?” “我有什么看法?” 梅子看看搜查主任,眼里带着惧色。她说: “只是,我只是觉得真的很恐怖。” “莫非,您对这件事情有预感?就是您曾经想过这样的事情可能会发生?” “我为什么要这么想?” “嗯,也没什么为什么,就是前几天关口环女士的经纪人志贺叶子女士不是被人毒杀了吗?” “你这么说,那就是今夜的凶案与之有关喽?” “应该是吧。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金田一耕助先生,就是被毒死的志贺叶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房间的主人。” 梅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然而她还是朝着金田一微微点头致意,嘴里念叨了些什么。虽然听不大清,不过她似乎在说“可能那是……”。 “对了,依金田一先生所说,关口环身边不可能有那么多想杀人的人,所以这两件凶案应是同一人所为。叶子女士被毒杀的时候,这位绿丘警局的岛田警部补曾经来过这里,并且告知过您,叶子女士去找金田一先生是因为想把即将发生的凶案防患于未然。” “对,我是听说了……但是,我根本无法相信。如果那是真的,被盯上的怎么会是服部呢……” 梅子似乎想佯装不知,但是她辩解得十分勉强。 “您没想到,是吗?” “是的。” “但是,服部真的被杀了,我们也不得不过问。根据我们掌握的消息,服部彻也和关口环的夫妻关系可是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梅子许久不语。她一脸决然,直视着久米警部补说道: “久米先生……你是姓久米,对吧?” “是。” “男女关系本来就是很复杂的。的确,服部和洁子的夫妻关系,在一般世人眼中是有些不正常、不合理的地方。对服部,有些人一直以来都在恨他、怨他,甚至诅咒他。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从旁观察服部这个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虽然缺点很多,对洁子的爱却是毋庸置疑的。他全心全意地爱着洁子。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把洁子留在自己的身边,不,是必须把洁子留在身边。他的用情便是如此之深。” “不,夫人,您说的我们也知道。但是,就像您说的,男女之情是个十分复杂的东西。男人的感情越狂热,女人越想逃离,所以可能剪不断理还乱……” 梅子依然直视着久米警部补,她说: “久米先生,你的意思我也懂。男人爱意热烈,女人却心生厌恶,于是便导致今晚这种一拍两散的结局。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吧?但是先不说洁子的心里没有这样的想法,就算她骨子里存在金田一先生所说的杀人本能,也不会等到今天才想分手。” “可是,我们也不得不把事态的变化考虑进去。要是那个女人有了情人……” 金田一耕助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小子这话可是大大不妙。果然,金田一的念头还没转完,梅子果断地先发制人了: “那我就冒犯了,久米先生,你不是为了跟我讨论这些才把我叫到这里来的吧?” “啊?!” “这种讨论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要是想把你的理论强加给我,那你找错人了。我只是为了提供真实情况才坐在你们面前的,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之类的话题我当然知无不言,但是这种讨论就算了吧。” 此时,在金田一眼中,这位优雅温柔的老夫人的形象瞬间像巨人般高大了起来。 “啊,不,我们不是……” 久米警部补被人当头一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好像今晚圣诞夜餐桌上的火鸡。 “对,对。夫人您说得对,是我太失礼了。” 久米直接投降,等自己终于找回了威严,冷静下来之后说道: “那,我问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凶案发生的时候,也就是服部被人捅了的时候,大概十一点左右,您在哪里?”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 “您自己的房间是指……” “浴室再往前的那个房间。有点偏僻……” “那么在服部被杀的这个时间段里,您在做什么?” “在屋里看书。看的是《楢山节考》。” 梅子说着,嘴角带点嘲讽地微微一笑。 “那么,您是何时知道凶案发生的?” “是一个人告诉我的……后来我知道他是道明寺先生。总之我听到了非常大的喊声。但是,我对大喊大叫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客人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都醉得不成样子了,一直都吵吵闹闹的。所以我没怎么关心,还是接着看书。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楢山节考》太有意思了……可是,时间一久,我发现外面安静得很诡异。这样的晚上如此安静倒是不正常了。我甚是疑惑,便从屋子里出来,来到走廊上。我看到三四位女士僵立在那里。” “所以说……”久米警部补犹豫着开口道,“案发时,您一个人在房间里,请问有没有证人?” “恐怕一个也没有。那边记录的刑警先生,请写上梅子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边的刑警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梅子。 久米警部补试探着看看对方的脸,问道: “那么,您在房间里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真不巧,我什么也没听到。可能是有过什么奇怪的响声吧,不过我沉浸在书中,所以……” “对了,这个凶器,您有印象吗?” 那是一把细长而锋利的切肉刀,刀尖上还沾着血迹。 梅子稍稍瞅了一眼,赶忙把头扭了过去。 “好像是大客厅里备用的刀,是切火鸡用的……” “那么您今晚进过大客厅吗?” “我没有参加派对。我就是个老太婆。但是今晚的派对都是我帮着张罗的。等客人到了之后,我是打了招呼才回房间的。” 梅子的回答十分流畅,没有半点犹豫。 久米警部补有些恼怒,皱了皱眉头说道: “那么,最后再问您一个问题。这个是关口环女士的配饰吗?” 他从桌子上拿起来的正是坂上在更衣室发现的项链坠。 梅子看了一眼,缓缓地摇摇头: “不,那不是洁子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您那么肯定呢?” 看到久米警部补满脸疑云,梅子微微一笑,回答道: “久米先生,洁子身边有什么东西,样样件件我不可能都知道。但是,我可是个女人。女人嘛,看到漂亮的东西,尤其是女人用的装饰品,印象就特别深刻了。那是柚木小姐……柚木繁子小姐的项链坠。” 一瞬间,久米警部补讽刺地看了一眼岛田警部补。岛田警部补的满月脸因惊讶而扭曲了,嘴巴张得都快合不拢了…… 十五 “夫人,你是柚木繁子吧?” 面对久米警部补的提问,柚木夫人天真地一笑,说: “对,我就是柚木繁子。不过,我可得给你订正一下,我可不是什么夫人哦。” “你、你的意思是……” “哎呀,是这样的,我以前的确是当过夫人的,不过几年前丈夫不在了,所以准确来说,眼下我是个寡妇。” “哦,是这个意思啊。” 久米警部补苦笑着说。 不管是梅子还是眼前这个柚木繁子,今夜前来应讯的女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柚木繁子三十岁上下,眉毛纤细,面庞精致,让人想起精致易碎的玻璃工艺品。她的脸很瘦,身子也瘦弱,从头到脚着装奢华,温软如一只小猫。再加上她那天真无邪、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微笑,就像个小妖精。 “那么,夫人,不是,柚木小姐。”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哦,不知道你要问什么,随便你问什么都行……” 柚木夫人……不,是柚木这个寡妇,似乎对警察要问什么已经了如指掌,脸上平静地浮起微笑。 “没什么,其实,我的手下捡到这么一个东西。刚才我问了梅子夫人,她说这是你的东西。” 柚木把桌子上放的手绢打开来一看,开心道: “哎呀,太好了。你们给我找到了!我刚才找了好半天呢。” 说着,伸出玉手想要拿起手绢上的项链坠。久米警部补赶忙拦住她,说:“当然,我们知道这个是你的东西,肯定会还给你的。不过在这之前,你还记得你把它掉在哪里了吗?” “这个嘛,莫非是掉在了更衣室里?要么就是更衣室和关口环的房间之间的小走廊那里……” “柚木小姐!” 久米警部补不觉胸中一热,和岛田警部补对了一下眼神。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也饶有兴味地探出了身子。 久米警部补看着对方的脸好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问道: “所以,你承认你今晚去过更衣室那边了?” “承认?”繁子故意夸张地双眉高吊,紧接着无邪地一笑道,“哈哈,承认这个说法有点夸张了吧,去呢,我的确是去过的。” “你去那里干吗?” “警部先生!” “不,我是警部补……” “啊,真是不好意思了。光看制服,我还分辨不出日本警察的警阶呢……那,警部补先生。” “啊?”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看过那个吊坠里面了?” “是,那是因为……” “哎呦,你们也太没礼貌了吧。”繁子假装狠狠瞪了他一下,接着说,“不过,这也是你们的职责所在,算了,我就不追究了。那你们也知道那里面有道明寺先生的照片了?” “啊,是的,我们知道了。” “所以,你们也明白我对他的情意了……” “是,那,然后……” “所以,这多气人啊。” “气人?你的意思是……” “不是,首先道明寺先生吧……” “你说什么?什么首先道明寺先生?” “啊,真是的,哈哈,我的话太跳跃了吧。那我就好好整理整理再说,我最近……其实是从离开美国那会儿开始,就烦得不得了呢。” “你烦的是什么?” “是道明寺先生和关口环的事情嘛。” “哦,原来如此。然后呢?” “然后,今晚我就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他们俩的表情,他们的一颦一笑。哈哈,你看我是不是有点太多疑、太喜欢试探人了……” “哦,是这样啊。”插嘴的是岛田警部补,“就是说你今晚监视他们俩来着?” “没错。不好意思,你是警部吗?” “不是,不是,我也是个警部补……这位先生才是警部……” “这样啊。果然是警部先生,就是稳重,不会随随便便插嘴。” “哈哈,实在是不敢当。”等等力警部苦笑着说,“那我就问一个问题吧,你说你在监视他们俩?” “啊,我太开心了。警部先生直接问我,我就好好说。我注意到了他们两个人的样子。首先是道明寺先生偷偷地离席,嗯,大概是十一点左右吧。但是过了两三分钟,关口环也出去了。我觉得她有点奇怪,就偷偷跟在她后面,跟在关口环后面……” “啊,等一下。”打断繁子的是岛田警部补,“我这个警部补老是插嘴真是很不礼貌,不过,关口环在那之前……就是在道明寺先生走开两三分钟之后出了大客厅之前,她一直在那里吗?” “是啊。”繁子微微侧头,“起码之前半个小时她都在大客厅里。跟我们一起。” “哦,是吗,所以你跟她出去之后……” 为了不让她不舒服,等等力警部还是亲自问她。 “嗯,我跟着她出去,看到她进了那个房间。而且,我站在外面仔细一听,道明寺先生果然在里面。然后我就进了旁边的更衣室。我知道更衣室和房间之间,有一个秘密……也不算秘密啦,有个小走廊。” “你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刚才在大客厅里大伙也说了嘛。我们一到这里,关口环就特别自豪地带我们参观过了……” “哦,是这么回事啊。所以你就在那个小走廊上,站着偷听?” “是啊,没错。你要是想笑话我可悲,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我都无所谓。不过,那个小走廊是个绝好的偷听场所哦,哈哈。” 繁子酣畅的大笑回荡着。 “然后呢?”等等力警部十分紧张地问道,“你、你站在那里偷听了?” “不,我只是想偷听来着……这样说更准确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想偷听,所以就拉开了更衣室的那扇门。没想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而且那人背后还插着柄短刀一样的东西……” 柚木繁子说得轻巧,脸上却还是沁满了汗珠。她掏出手绢擦了擦汗,手却不停地颤抖。 这段出乎意料的坦白,让所有人同时沉默了。这个妖精一般的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所有人都带着疑问把目光投向繁子的脸。 在众人严肃目光的集中注视之下,繁子不得不挤出不自然的微笑: “哎呀,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还有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赶紧喊其他人。可是你们要是设身处地地替我想想就知道……” “是,是,我明白。站在夫人……啊不是,你的立场上来看的确……” 等等力警部终于镇定下来了。 繁子轻轻朝他低了低头: “谢谢你的理解。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解释一下我当时的心情。我马上就……就明白站在那里、身上被人捅了一刀的是这家的主人。那个时候我其实很明白,就算我喊叫起来,也不会被怀疑是杀人凶手的。因为我和这个家的主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大家很快就能明白,我没有一丝半点杀害服部先生的理由和动机。对这一点我还是有信心的,可是要是别人问我为什么在那里的话……我就很难开口了。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是的,是的,你的心情我很理解……” 这回插话的是金田一耕助。这是金田一耕助问柚木繁子的第一个问题: “但是,我还是想问问,那个时候你开更衣室的灯了吗?” “绝对没有。” 繁子矢口否认。她接着问: “嗯……不好意思,你是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 “是的,我就是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微一点头。 “哎呀,太厉害了,你就是那个有名的私家侦探吧?我刚才在那边都听到了。一开始我还说,那个鸟窝头的怪胎……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嘛……对不起,我实在是太没礼貌了。对了,金田一先生。” “啊?” “那种情况下,偷偷把更衣室的灯打开的行为有多愚蠢,我还是知道的。” “哦,那么房间里开灯了吗?” “没有啊。我打开更衣室门的时候,看到房门上拉着窗帘,小走廊一片漆黑。但是,我打开门的一瞬间,服部先生的身体歪了一下,发出了声响。对面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拉开了窗帘。我慌慌张张地关上门,偷偷从更衣室逃了出来。” “可是,那你为什么能看出来那个人是服部,而且背上还插着一柄短刀呢?” “啊,不好意思,我应该早些说清楚的。我身上带着这个呢。” 柚木繁子取出的是一个小小的钢笔样的东西。一按按钮,笔尖上就会发出强光。 “啊,原来如此!”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他不觉咬了咬嘴唇。其他人也面面相觑,深以为然。这个女人看起来十分享受讯问的过程,绝对是在靠愚弄警官而享受一种危险的快感。 但是繁子也并没有洋洋得意: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我才不用找更衣室的开关,也没有被绊倒而狼狈不堪,很轻松就打开了小走廊的那扇门。” “你还真是准备得十分周全啊。” “是啊,你们就当我是个被恋爱冲昏头脑的女人好了。” “那么,柚木小姐,”久米警部补探身问道,“你打开了更衣室的那扇门。而那个时候服部已经被人捅死了,因为走廊狭窄根本无法倒下,靠着某个东西保持着平衡。因为你开门的动静,他的尸体受到了撞击,产生了移动,才发出了响声。接着,关口环的房间那边的窗帘拉开了,他们发现好像有人靠在门上,门被拉开的瞬间,服部的尸体就倒进房间里去了。顺序是这样吧?” 他说得简洁明了,繁子一脸无辜,深深地点点头。 “可能就是你说的那样。我差点就走到大客厅的时候,听到了道明寺先生的尖叫……” “所以说……”这回探出半截身子的是岛田警部补,“服部躲进小走廊似乎是在道明寺和关口环到达房间之前的事情喽……” “对啊,当然是在他们之前。”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等等力警部问道。 “嗯,是这样的。我可是相当关注服部先生的一举一动的。我想让他帮我对那两个人……就是道明寺先生和关口环小姐,对他们两个人进行监视来着。所以,他出大客厅的时候我记得特别清楚。之后过了五分钟左右,道明寺先生就出了大客厅,稍后关口环也出去了。然后就是我跟在关口环后面出来了。” “可是……”岛田警部补神色焦急地说,“服部出去的时候,关口环……女士难道不是已经不在大客厅里了吗?就算在,那也是比道明寺先走一步,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回来,重新追在道明寺身后出去……” “不会的,这绝对不可能。” 柚木繁子说着,注意到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讶。 “哎呀,这么说来,你们都在怀疑关口环呀?真是的,好烦哦,金田一先生,怎么办呀?” “啊?怎么了?” “那样的话,我今晚的行动不就成为证明我的情敌的清白而做的了吗?那个,那边那个警部补先生。” “啊?” 岛田警部补已经完全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十分狼狈地僵在那里。 “越说越严重了,那我就再回忆回忆,先从最肯定的事情说起好了。今晚我来到这里之后,目光一直就没离开过关口环。理由我刚才已经说了。而且,我顺便也仔细观察了道明寺先生和服部先生的一举一动。所以,如果一切如刚才警部补先生所说的话,起码我应该能注意到。不,从十点半左右开始,关口环就没有踏出过大客厅半步。十一点左右服部先生出去的时候,关口环还和我们一起在大客厅里。道明寺先生先出去之后,关口环才跟了上去。就是这个顺序,肯定没错。” “这么说来……”岛田警部补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明寺先生出去之后,关口环女士出去之前,大概间隔了几分钟?” “这个啊,”繁子流露出思索的神情,“两三分钟吧。唉,我还以为是道明寺先生干的呢。不过尽管从时间上来看是有可能的,可……还是有些不合理的地方。” “你说的不合理是指……” “因为更衣室里漆黑一片嘛。当然,也可以说是凶手杀了服部先生以后把灯关上了。不过按常理来说,应该是服部先生关的灯吧。一片漆黑中摸到那扇门还是挺困难的。他居然那么顺利就……当然,道明寺先生也有可能和我一样带着这个……” 她边掏手电筒边说: “他或许也准备了这个东西,不过还是挺困难的。” “那么,柚木小姐,服部出去之后,跟着出去的人,或者,服部出去的时候,大客厅里少了谁,你有没有注意呢?” “你这个问题我也在想,不过我没太注意其他人的情况……但是后来想想,在那段时间前后举止古怪的人,倒是一个都没有啊。” “那么,你对这封信有印象吗?” 久米警部补拿出来的,正是把道明寺修二叫出来的那封信。繁子的目光落在上面,随即说道: “这个东西!” 她皱皱眉。 “我没有印象。” 她的回答干干脆脆。 最后,柚木繁子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那晚的一连串行动,到头来都是为了给自己的情敌作不在场证明。 十六 “唉,越来越糊涂了。那个女人的话要是真的,关口环就解除嫌疑了……” 岛田警部补看上去非常失望,瘫在椅子上。费尽千辛万苦追踪到的猎物,关键时刻却轻易地逃脱了。 “不要这样,岛田,还不用如此悲观。”旁边的久米警部补直安慰他,“你看关口环那个发病的样子,她心里肯定也有鬼。现在我们就去她病床前讯问好了。” “啊,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拦住他们,“在那之前是不是该问问由纪子那个姑娘?虽然她还是个孩子,不过她或许也知道些什么。” “对,没错,”等等力警部点点头,“你,你叫坂上对吧?请把由纪子叫到这里来。” “明白。” 十六岁的由纪子真的是个十分可爱的少女。但是,之前也提到过,她好像得了轻微的面部神经痛,脸颊微微有些扭曲,尤其是眼皮和眼下的肌肉时不时抽动的样子,把青春与大方的气度从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身上无情地夺走了。尽管她穿着华丽的晚装,但还是像一朵开在阴处的花朵,让人心生凉意。看来这都是她的生活环境造成的吧。 “哦,你就是由纪子吧?快来,坐下来。” 等等力警部温柔地指了指椅子,由纪子用一种俯视的眼神看了看四周的人,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把裙子平整地在椅子上铺开。看上去像是电影里那样被人教育过似的,一举一动十分老成。 现在由纪子显然已经发觉左耳上的耳环不见了,她已经把右耳的耳环也摘了下来。 “对了,由纪子,你看那边那个头发乱蓬蓬的叔叔。”等等力警部说着用下巴指指金田一耕助那边,“那个叔叔有话想问你。你什么都不用怕,好好回答那个叔叔的问题吧。” 由纪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点了点头,惊奇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鸟窝般的头发。 金田一耕助苦笑着说: “由纪子,你知道今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是。” 由纪子苍白的脸不自然地紧绷着。她眨了眨双眼,简短地答道。 “由纪子,你的父亲被人在更衣室的小走廊上用刀杀死了。” “是,我知道。” 由纪子继续清楚地回答。 “那么,你今晚最后见到你的父亲是几点?不是在你父亲遇害之后,是他还活着的时候,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这个……”由纪子微微侧头,然后斩钉截铁地说,“十一点。稍微差一点不到十一点的时候吧。” “在哪里?你看到他从大客厅出去了吗?” “不、不是,是在更衣室……” “你说什么?!” 惊叫起来的不是金田一耕助,而是久米和岛田两位警部补。等等力警部也是一惊,站了起来。 他们想要发问,却被金田一耕助伸手拦住了。 “那就是说,由纪子在不到十一点的时候去了更衣室?” 金田一耕助用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少女的表情。 “是……” “你做什么了,在更衣室那里?” “我去洗手了。总觉得手上黏糊糊的,恶心得很。” “你的父亲就在更衣室里吗?还是在你之后到的?” “在我之后过来的,就在我洗完手准备出去的时候……” “你父亲有没有说什么?” “嗯。” “说了什么?” “说时候不早了,赶紧回房间睡觉去。” “那由纪子,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等一会儿再睡。” “然后你就没管父亲,自己回到了客厅?” “是的,和滨田小姐一起回的。” “滨田小姐是谁?” “她叫滨田丰子,算是妈妈的徒弟,也是我家的女佣。” “滨田小姐也在那里吗?” “不,我是站在走廊里和爸爸说话。滨田丰子小姐正好经过,爸爸就让她把我带走。哦,不,是挥手示意她把我带走。于是我就和滨田小姐一起回到了大客厅。” “由纪子小姐。”久米警部补从旁插嘴道。 为了不刺激这位少女的情绪,他已经努力控制,但说话声音仍然有些颤抖: “当时更衣室附近有没有其他人?除了滨田丰子以外的其他人。” “不,没有别人……” “那你回到客厅之后都做什么了?” “我想和妈妈道声晚安就去睡觉,但很多客人围着妈妈聊天,所以……” “啊,等一下!”岛田警部补慌忙打断讲话,盯着由纪子的脸说,“就是说,你在更衣室门口和父亲分别,回到大客厅的时候,你妈妈还在大客厅里?” “是的。” 由纪子有些不明就里地望着岛田警部补。 “嗯,没什么事,由纪子小姐。”金田一耕助平静地把话头接过来,说,“然后你怎么办了?既然很多客人围着妈妈……” “是,所以我就在房间角落里看电视,把音量调得很小……我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回过神来却发现妈妈已经不在了。我想她大概去洗手间了,就在客厅等着,这时听到了道明寺叔叔的声音。” “当时——就是听到道明寺叔叔的声音的时候,客人们都在客厅吗?” 金田一耕助问道。由纪子微微侧了侧头,想了一会儿说: “嗯,大家都在。对了,柚木阿姨就站在客厅的入口,她第一个冲出去的。” 由纪子的话看来与柚木繁子所说的完全一致。岛田警部补颇为失望地摸着自己已经松弛的下巴。且不说关口环有没有杀人动机,至少她的情敌和继女已经证明,她的确没有杀人的机会。 “对了,由纪子小姐,你有没有见过这封信?” 金田一耕助使了个眼色,久米警部补点点头,拿出道明寺修二交给警察的信。 由纪子露出疑虑的神色,蹙着眉头看着那封信,突然“啊”地叫了一声。一瞬间她的脸颊就似火烧般通红。 “哦?你见过这封信?这是谁的字?” “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谁干的……” 由纪子双手掩面,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扭动着身子。她透过指缝又看了看那封信,说: “真讨厌,什么关口环……谁添上这个名字的。叔叔,这封信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哪里不重要。就是说,你的确见过这封信?” “这不是信。” “不是信?” “我……我……叔叔,请您不要笑话我。我在写一出剧本,是发生在学校宿舍里的故事……这张纸是写坏了的底稿。啊,这上面写着十一点……我原来写的应该是十点整。这不是信,而是对话的一部分,一定是有人添上了个‘一’字。还有这关口环,居然用妈妈的名字……叔叔,这封信到底怎么了?” 由纪子不停地说着,她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脸颊如同熟透的李子一样红艳。 众人听着由纪子出人意料的话,不由得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金田一耕助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纸,的确“十一点”这几个字中的“一”字,像是后添进去的。而这个字和落款的“关口环”几个字的笔迹,也和其他文字有所不同。 “就是说,这是你写坏了的剧本底稿?” “是的……” “那由纪子,剧本你写好了吗?” “写好了。不过写得很一般,我觉得丢人,就没给任何人看过……” “你现在还保留着稿件吧?” “是……” “那一会儿把稿件给这位叔叔看一下。”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 “不行也得行,必须把稿件拿给这位叔叔看看。而且,我觉得你的水平不会差,由纪子一定很有文学天赋。就把稿件给我们看看吧?” “好的,既然您这么想看,那就……” “另外,由纪子小姐,”久米警部补探出身来,问,“爸爸和妈妈知不知道你在写剧本?” “妈妈知道。我告诉过她故事大纲,她鼓励我写写试试。爸爸知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可能从妈妈那里听说过吧……” “这样啊,好吧。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久米警部补又问了两三句。岛田警部补则懒懒地坐在椅子上,似乎连开口说话都觉得麻烦。关口环的不在场证明越发有力,以至于岛田警部补已经战意全无。 “那么,由纪子,请你一会儿把稿件拿到这里来。这个还给你。” 金田一耕助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纸包,由纪子奇怪地打开纸包看了一眼,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她脸颊飞红,说: “叔叔,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更衣室外面的走廊。” “是吗?我还担心是在哪里落下的呢。谢谢叔叔。” “那是什么?” 等等力警部好奇地插话道。 “没什么,是由纪子小姐的耳环。那由纪子,能不能麻烦你让滨田小姐来一趟?” 由纪子垂着头瞄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又马上深深地鞠了一躬,便握着装有耳环的纸包出了房间。 在由纪子之后进来的滨田丰子,是关口环这种凭人气吃饭的行当里常见的上门弟子。但她作为弟子才华有限,便主要做些女佣的工作。年龄在二十岁左右。 滨田的供词并没有提供多少信息。她说十一点之前经过更衣室门口的时候,服部和女儿由纪子正站在那里说话。可能是看到丰子来了,于是他们暂停了对话。两人好像对视一般地站着。服部挥手让她把由纪子带回客厅。 “当时服部先生说什么了吗?” 金田一耕助问道。滨田丰子说: “不,没说什么……他们看起来像是刚吵过一架似的,脸色都有点难看。我拉着由纪子小姐的手走开后,老爷就从里侧关上了更衣室的门。” “哦,这样啊。就是说,当时老爷是在更衣室里面?” “是的。” “那由纪子呢?” “由纪子小姐站在走廊上。” “然后你和由纪子小姐一起回到了客厅?” 等等力警部插话道。 “是的……由纪子小姐说被爸爸训了,要去跟妈妈道声晚安就睡觉。不过当时有一群客人围着老师,所以小姐就去看电视了。” 滨田丰子的供词也和其他两人所说的相符。 “对了,滨田小姐,你说老爷好像和由纪子吵了一架,他俩经常吵架吗?” 等等力警部如此问道。 “是的,有时会……老爷似乎总在刻意回避由纪子。” 滨田丰子很机灵,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肯定地说道,在服部彻也从里侧关上更衣室门前后,除了由纪子之外没有见到任何人。 十七 医生终于允许了会面——或者说是因为关口环有话要说而主动要求会面,到了半夜两点,众人终于得以在她床前进行讯问。 众人进入卧室时,关口环穿着宽松的睡袍坐在床上,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她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双眼仿佛被空洞的阴影遮盖,茫然地不知望着什么,完全没有舞台和电视上那种活力四射的光芒。 仔细想想,现在的她比几天前在金田一耕助那里见面时还要憔悴。 “呃……那个……各位……” 陪在她身边的梅子刚想说些什么,关口环便马上打断道: “啊,姨妈,您什么都不要说。不用担心,姨妈您就回房间去吧……” “可是,你这个样子……” “没事的,没事的。我已经没事了。我有话想和他们说,姨妈您先出去一下吧……” “可是,洁子……” “啊,夫人,是这样的。”两人还要说什么,等等力警部打断道,“请您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充分考虑关口环女士的身体状况。我们绝无强迫之意。请您回避一下。” 梅子还是有些不放心,一副不愿离开床前的样子。但众人不停地盯着她看,她也只好起身说: “那洁子,我就在走廊等着。要是有事就叫我啊。” “……” 关口环默默地点了点头,看上去还是宛如虚脱一般。 “那就拜托各位了。不过我有句话要说。” “哦,您请讲。” “希望各位不要忘记,现在洁子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现在心里乱作一团。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希望各位牢记这一点。” “当然。夫人,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会充分注意这一点,请您不必担心……” “好的,那我就先出去了……” 梅子临出门时又担心地看了关口环一眼,久米警部补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现在房间里以关口环为中心,还有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久米与岛田两位警部补,以及刑警坂上。关口环看到坂上在房间一角准备做记录,神色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那么……”等等力警部把椅子搬到关口环的枕头附近,坐下之后探身说,“你说有话想告诉我们,不知是什么?如果不希望我们记录,也请提出来。” “不。” 关口环轻轻地说道。她睁大无光的眼睛,依次扫过等等力、金田一耕助、久米、岛田,最后视线落在了握着钢笔的坂上身上,说: “请你记下……今天晚上杀死服部彻也的,就是我,艺名关口环,本名服部洁子……” “什、什么?!” 岛田警部补忍不住喊了出来,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其他人也愕然地看着床上的关口环。 “夫人,”到底还是等等力警部能稳住心情,问,“你是要承认自己的罪行吗?” “是的。”关口环的声音听起来毫无生气,说,“很抱歉给各位添了这么多麻烦。杀死我老公的就是我。” 她语速极快地说着,紧接着又说: “我想动机不用多说了吧,各位也知道我们夫妻之间不太正常的关系。” “原来如此。” 等等力警部皱着眉头,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金田一耕助将脑袋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关口环的侧脸。 “呃……那么……”事情的发展太出人意料,等等力警部不知所措地用小拇指拨弄着鬓角,问,“假设是你杀了你丈夫,请问是在几点?”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关口环宛如背书一般地接着说,“之前,我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说着,关口环从枕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笺。等等力警部接过来,将便笺抻平,只见上面写着如下这句话: 今晚十一点整。在你的房间。有话想和你说。 修二 等等力警部让众人传阅了这封信,说: “明白了,然后呢?” “我老公以为这样就能掩盖笔迹,但我一眼就看出这是他的字。他很早就开始怀疑我和道明寺先生的关系,以至于妒火中烧。所以看到这封信,我马上就明白这是我老公在试探我们。于是,我也怒从心头起……” “这样啊。”等等力警部抬着眼,审视着关口环平静的神色,说,“那能不能请您再说详细些?你是在哪里杀了你丈夫的呢?” “哦,抱歉。那我就按照自己能想起来的,再说一下今晚的情况吧。” 关口环闭上眼睛,好像在整理记忆一般。不一会儿睁开眼后,她还是一副平淡的语气,说话宛如背书。 “我们今天晚上十点回到这里,之后马上就热闹了起来。大概是在刚过十点半的时候,我觉得裙子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发现里面就是刚才给您看的那张便笺。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马上就意识到这是我老公的诡计。我不由得怒气腾腾,甚至想当面质问他。当我勉强平静下来环视四周的时候,发现道明寺先生在客厅一角奇怪地看着一张便笺。这下我的怒气便无法遏制了。” 关口环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仿佛是要调匀呼吸一般。 金田一耕助接着话头说: “原来如此。就是说你觉得你丈夫在道明寺先生的口袋里也放了一封假信?” “是的、是的,没错。”关口环急忙承认,说,“我非常讨厌他这种卑鄙的性格。为了自己的疑心和嫉妒,就欺骗别人来验证……这既卑鄙,又无礼,还很残酷。服部彻也这个人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让我怒不可遏。不,或许应该说,一直以来郁积在心中的怒火,在那一刻爆发了。” 关口环的脸渐渐地开始泛红,语气也强烈了起来。但无论谁都能感觉到,她的愤怒背后还是有深深的哀愁之情。 “明白,明白,然后呢?” 等等力警部催促她接着说。 久米、岛田也屏住呼吸盯着关口环的脸。只有金田一耕助看上去像是在享受这种氛围一般。 “嗯……”大概是因为要说到案件的核心部分,关口环深吸了口气,说,“于是,我就开始注意老公的一举一动。果然,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他就出了客厅。我以为他要先到我的房间,偷窥我们两人相会,于是更加生气,更加轻视他。十一点稍过一点的时候,道明寺先生出了客厅。我在那时准备了一把切肉刀,藏在裙下。” “明白,明白,然后……” 岛田和久米两人正想开口,等等力警部使了个眼色制止他们,说: “你就径直去了更衣室?” “嗯。因为如果我老公想偷窥我们密会,那里再合适不过了。” “那请把当时的情况再详细介绍一下吧。” “好的。” 关口环瞥了等等力警部一眼,马上又用低沉得有些丧气的声音说: “我在裙子下面藏好了刀,就出了客厅。我走过我的房间,进入更衣室,朝小走廊那里一看,老公果然背对着我,在窥探房间里的情形。我就从背后捅了一刀……” 说到这里,关口环不由得吸了口气,说: “是我拿刀捅了他。” “明白了。”等等力警部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边说,“就是说,当时更衣室里的灯是亮着的?” “是的,灯是亮着的。”关口环毫不犹豫地答道,“我离开更衣室时关上了灯。” “这样说来,你杀死你老公的时候,道明寺先生应该在隔壁房间里。但他说没发现任何异常。” “嗯,我老公几乎……不,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且那里空间狭小,尸体也倒不下去,所以就没有什么声音吧。” “这样啊。那之后呢……杀死他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之前在书上看过,把刀拔出来伤口就会喷血,所以就什么都没动,赶紧关上了小走廊的门,然后离开了更衣室……在那之前,自然关了灯……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见了道明寺先生。后来发生的一切,各位也都清楚……” 关口环坦白的一切似乎和方才岛田警部补的推理若合符节,但在听完柚木繁子和由纪子的话之后,又显得完全没有说服力。 关口环想替某人顶罪。到底是谁,让关口环甘愿搭上自己的性命来顶罪呢?会不会是道明寺修二?难道关口环怀疑是道明寺修二干的? 的确,道明寺修二有作案的机会。他比关口环早两三分钟离开客厅,可以先去更衣室,杀死藏在小走廊里的彻也之后,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房间里等关口环…… 从时间上来看,的确有这种可能。但即便修二想杀彻也,似乎也没必要选在今晚这种微妙的时刻动手。要想杀他,应该有更多合适的时机。 但既然关口环如此袒护修二,或许她握有什么指向修二的决定性证据。无论如何,可以说由于关口环袒护修二,反倒加深了修二的嫌疑…… 这就是等等力警部的想法。 “好,夫人,”警部微微一笑,说,“非常感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情况。但你可能还不知道,柚木夫人从客厅开始就一直跟踪你。她看到你直接进了房间后,就进了旁边的更衣室,想在那里偷听你和道明寺先生密会。但她打开房门之后,却看见你丈夫背上插着一把刀,已经死亡……对于柚木夫人的供词,你怎么看呢?” 关口环呆了一下,直直地看着等等力警部的脸。她似乎一下没明白过来警部在说什么。就在她回过神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庞整个红了起来。 “不、不……”关口环咬着嘴唇说,“那位夫人,她、她一定是在做梦吧……” “不,如果真要说谁在做梦,我倒想说你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不过,没什么,没什么。”等等力警部用安抚的语气说,“你今晚精神亢奋,看来还是等你平静下来之后再说这些为好。各位……” 警部从椅子上站起来,问: “各位有什么想问的吗?” “哦,那我就问两句……”金田一耕助发话了,问,“我想问关口环女士,关于由纪子,请问你知不知道她在写剧本?” “嗯,这个……我是知道的。她很有文学天赋……” “是吗。好的,我要问的就是这些。” 金田一耕助行礼之后,便率先出去了。众人出去之后,梅子又进入卧室。这时只听见关口环如同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大声哭泣起来。哭声阵阵,传入金田一耕助的耳朵里。 十八 这真是一起棘手的案子。 分析了种种可能性后,众人最终确定只有道明寺修二有机会杀害服部彻也。但到了最后关头,这一可能性也被否定了。 否定这一可能性的,是关口环的弟子兼女佣滨田丰子。 当晚快到十一点时,滨田丰子和由纪子一起回到客厅。她做完事,正准备离开时,道明寺修二恰好比她早一步出了客厅。因此,滨田丰子虽然否认自己是故意这么做的,但客观上她的确跟着道明寺修二走了一路。 而且,看到修二偷偷摸摸地前往关口环的房间,滨田丰子的好奇心也被大大地勾了起来。二十岁上下正是最充满好奇心的年龄,对于隐私绯闻也极为敏感。何况在那之前滨田丰子还看到服部彻也在隔壁的更衣室里。 但当丰子从关口环房间前走过,来到更衣室门前时,里面的灯已经灭了。丰子觉得有些奇怪。她之前明明看到彻也在里面,便觉得灯灭着有些异常。 于是她悄悄打开更衣室的门,往里瞅了一眼,但没有发现彻也就藏在小走廊里。她也想打开更衣室的灯看看,但又怕被隔壁的修二发现,于是关上了更衣室的门。 就在此时,丰子发觉有人从客厅走来。她急忙拐向走廊,从暗处看着来人。来的正是关口环。关口环径直进入卧室,接着就有灯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滨田丰子正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时,又有人从客厅过来了。这次是柚木繁子,她站在关口环的卧室门前,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接着她离开那扇门,进了隔壁的更衣室。 年轻的滨田丰子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她静静观察着事态进展,紧张得喉咙都有些干。这时,刚进入更衣室的柚木繁子慌张地跑了出来,就像逃命一般跑向客厅。滨田丰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就从走廊拐角处探出一步。就在此时,传来了道明寺修二的喊叫声。 丰子的这些供词是在案件发生三天之后作的,原因是她看到报纸上的新闻报道和警察的口吻都显示道明寺修二的嫌疑越来越大。当然,这背后有她想救这位帅气的钢琴家一命的想法,但从其供词内容与柚木繁子所说的完全相符这点来看,她的供词应该并无虚假。 滨田丰子的供词不仅仅拯救了道明寺修二,关口环也因此完全排除了嫌疑。这样一来,柚木繁子就又成了可疑人物,但她完全没有杀害服部彻也的动机。甚至可以说,对倾心于道明寺修二的她来说,彻也活着反而更有利。 那么,另一名嫌疑人,关口环的姨妈梅子怎么样呢?她既有杀害彻也的动机,也有机会。 但梅子十点左右和客人打了招呼之后,就回到房间读《楢山节考》,她不可能知道假信的来龙去脉,更不可能知道彻也藏身在那种地方。 不,与其谈这些,不如想想死在小走廊里的彻也,那才是更不可思议的。 服部彻也怀疑妻子和道明寺修二有私情,于是就设计将两人骗到卧室,企图从小走廊观察两人的一举一动…… 姑且就算这没什么问题,果真如此,服部彻也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人杀死呢?通过勘察彻也的尸体,发现死者毫无反抗的痕迹。凶手如何能够在完全不被彻也戒备的情况下来到他背后呢? 在藏进小走廊之前,彻也应该关上了更衣室的灯。从常识来说应该是这样。从滨田丰子的证词来看,更衣室的灯也的确是灭着的。 来到服部彻也背后的凶手,是和柚木繁子一样准备了手电筒吗?不,即便没有手电筒,如果有人进入更衣室,彻也应该也会发现。因为彼时的彻也理应对周围的动静非常敏感。 但凶手仍然成功地来到彻也背后,在丝毫未遭反抗的情况下杀死了彻也。到底有什么样巧妙的计谋呢…… 就这样,这起看似简单的案件,意外地变得十分棘手。 梅子既有动机也有作案机会,但断定她是凶手不仅存在上述问题,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没有证据表明她事先藏好了切肉刀。而她一如既往的沉稳态度,也让人丝毫找不到破绽。 关口环虽然开始时坚称是自己杀了服部彻也,但看到相反的证词越来越多,她也不得不翻供。并向警察道歉说,自己当时思绪混乱,才会说出如此与事实相悖的话。 就这样,尽管这起案件存在种种疑点,却眼看要和志贺叶子被害一案一样,成为一桩无头悬案。自然,警方会拼尽全力,试图找到确凿证据。但案件刚发生时都没能找到的证据,又怎么可能在过了些时日之后找到呢? 就这样,在警方的焦躁之中,时光不停地流逝。这起案件,到底给当事人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呢? 首先,关口环和道明寺修二的关系以此案为契机急速发展着。两人之前虽然相互怀有爱慕之意,却碍于彻也和他人的眼光,故意装作漠不关心。 但经历此案之后,两人都意识到,刻意隐瞒心事反倒会加大他人的疑惑。事实上也有人忠告他们,若是心中无愧,便应该再勇敢一些。 如果告诉您,给出这一忠告的正是柚木繁子,不知您会不会觉得奇怪?不,这或许才是最自然的。 圣诞节当晚,自己并非出于善意的行动,反倒让情敌得以摆脱困境。这种巧合恰好激起了繁子的怜惜之情。而她原本就有点大大咧咧性格,经过那样一夜后,她便从情敌变成了修二与关口环恋情的同情者。 后来又经过一些曲折,两人终于正式举行了订婚仪式。此时已经到了新一年的一月下旬。 而也正是在那天晚上,这起棘手的案件迎刃而解了。 十九 道明寺修二与关口环的订婚宴就在那栋充满种种回忆的关口环的豪宅里举行。客人都是亲朋好友,宾主加在一起也不过二十几个人,然而由于各方媒体蜂拥而至,关口环家还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记者们果然谁也不敢开口提圣诞节的凶案,只是一个劲地问他们何时结婚以及婚后的计划。主要负责回答这些问题的,既不是道明寺修二,也不是关口环,而是柚木繁子。这一晚,繁子俨然一副他们两人的发言人的姿态。 繁子向大家宣布了下面的事情。 道明寺修二与关口环将在四月下旬(据说是为了等服部彻也的百日忌过后)择一黄道吉日完婚。婚礼过后,关口环将录制一些去年因故未能录制的广播和电视节目,之后还要开一直未能履约的地方巡回演唱会。道明寺修二也会陪同出席巡回演唱会。 这样一来,国内的演出任务一完,秋天的时候关口环会应美国电视台的邀请赴美,丈夫道明寺修二将作为钢琴伴奏一同前往。十一月左右回国,然后会举行几场汇报演出。之后,关口环就将退出歌坛。 以上就是那晚柚木繁子宣布的关口环与道明寺修二的未来计划。 那一夜,订婚宴进行得很圆满。这回再也不复圣诞节那晚的愚蠢胡闹,大家喝酒的时候都点到为止。当然,圣诞节那晚来的客人也都来参加订婚宴了,每个人都对新人极尽祝福。 事实上,关口环与服部彻也那不幸的婚姻在演艺圈里人尽皆知,越是了解情况的人,越是同情关口环。 或许这晚的客人中,有些人会疑心关口环和修二多少要对彻也的死负一些责任。然而,就算有责任又怎么样呢?在座的人都这么想。 当然这并不是说,法律和道德可以任人践踏。只要稍微了解一点关口环的过去的人都会觉得,即便这是逾越了法律和道德而得来的婚姻,也没什么不妥。其实,道明寺修二与关口环,在任何人眼中都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梅子尽力克制自己,然而她的脸上还是难掩欣喜和放心的神色。每当客人给予关口环他们鼓励和祝福,梅子都会忍不住热泪盈眶。 由纪子也有些激动,那股欢欣雀跃的劲头和平时完全不同。今后她还是关口环的继女,跟着关口环生活。 金田一耕助读了由纪子写的故事,不由得心生佩服。那故事讲的是她曾经寄宿过的学校温柔的宿舍舍监与一个性格怪异的少女之间的感情纠葛。尽管还是个习作,但是情节组织得十分完整。显然那个温柔的宿舍舍监就是关口环,而那个性格古怪的少女就是她自己,金田一耕助想到此处不禁莞尔。故事的名字叫“新雪”。那封写着“今夜十点,来我的房间。有话想跟你说”的假信,正是故事里那个叫雪子的少女对舍监说的话。彻也可能正是利用自己女儿写作时扔掉的草稿,把道明寺和关口环骗到那个房间里的。 由纪子希望继续跟关口环生活,将来当一名作家,这也正是关口环所期望的。这样一想,难怪订婚宴当晚她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就这样,订婚宴顺利地进行着。八点半左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宾客感到尴尬的事情。原来,是谁也没想到的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这两个不速之客来了。金田一耕助还是穿着松松垮垮的和服短褂和裙裤,等等力警部也身着便服,但他们的到来还是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哎呀,你们好。今天我来不是为了公事,而是和金田一先生专程来道贺的。道明寺先生,关口环小姐,恭喜你们啊。” “啊,客气了,客气了……谢谢你们一起过来。” “金田一先生,谢谢你。” “哎呀,不用不用,总之恭喜你们啊。” 他们嘴上说着不是为公事而来,但是谁让他们是干这行的呢,他们的到来让空气中透着股尴尬的气氛。收到等等力警部与金田一耕助的祝福,道明寺修二和关口环感谢不已,却也流露出别扭的情绪。 “金田一先生。”过了一会儿,柚木繁子走了过来。 繁子挑衅地看了一眼金田一,说道: “今天晚上咱们谁都不许提那天的事情哦。这点事儿先生你也能理解的,对吧?” “啊,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我们可不是选择性遗忘哦,只是今晚应该多多照顾一下大家的情绪。” “那是、那是。” “我想先生是不会破坏我们对道明寺先生和关口环的这点心意吧?” “我吗?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难道不是吗?先生和警部的出现就足以让我们想起那晚的不愉快。起码今天晚上我们想忘了那个案子嘛……” “哎呀,你这么说,我实在是诚惶诚恐啊。” “先生,”繁子眼中的挑衅之色渐渐浓郁,“你不是不懂事的人。你们不会不知道,来这里露一面,就是故意给我们找不痛快吧……” “啊,这个嘛,刚才我和警部在来的路上也聊了聊。” “所以你也明白,你们不来送什么祝福才对道明寺先生和关口环比较好吧?” “哈哈,可能是吧。” “不过你明知不该来而来,那肯定还是有些什么事情吧。虽然刚才警部先生说今夜来此不是为了公事……” 这回,能言善道的金田一耕助也哑口无言了。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俩一问一答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气里。 关口环果然脸色苍白,有些神经质地咬着嘴唇。修二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看着金田一耕助,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等等力警部倒是好整以暇,在一旁跟梅子喝着威士忌。梅子一脸惊慌,警部却平静地听着金田一耕助与繁子的你来我往。 “不是,夫人……啊不对,柚木小姐。”金田一耕助害羞似的抓抓麻鸟般的头发,接着说,“你是个聪明人,而且头脑很有逻辑。按照你的三段论推理,的确如你所说应该是有些什么事情的。哈哈。” “有什么事情?能不能请你把话说清楚?” “不过,我也还没弄明白到底有什么。” “哎呦,你还真是谦虚啊。像你这样的人物……” “真的,真的。我要是早弄明白了这其中有什么关窍,这案子早就解决了。今晚我们过来,真的是出于善意。警部先生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们就是来向这两位表达祝福与敬意的。真的,请相信我。不过,我们心里的确也在想,没准……我的确不否认有这样的想法。” “没准……没准什么?” “没准能有什么收获呀。怎么形容呢,就是等老天爷相助呗。要是让我瞎猜呢,我也能胡乱说一说……” 繁子对着金田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嫣然一笑道: “明白了。你们就是觉得今晚说不定还会发生点什么,所以就来了,对不对?” “哪能呢?我要是这么想,怎么还能如此镇定呢?” “哈哈,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再次看到两位,我还真担心又会发生什么不祥的事情呢。刚才不好意思了,那么今晚我们就尽量忘掉之前的事情,专心祝福那边的两位新人吧。” “当然当然……真拿你没办法。” “拿我没办法?” “是啊,想成为今晚的座上客还得过你这关啊。宾客资格审查……哈哈。” 经过这么一场小冲突,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总算融入了订婚宴的宾客中。当然,是否真的融入了,的确很令人怀疑,但至少看起来宴会的气氛一片祥和。 而半个小时后,时针指向九点左右的时候,金田一耕助突然惊声尖叫了起来。 当时,他和梅子、柚木繁子、由纪子以及两三位宾客一起,围坐在新郎新娘周围喝着红茶。他猛然把茶杯放下,喊道: “什、什么?这是什么声音?” 说着他猛然起身,众人都吓了一跳,望着他的脸。 “金田一先生,怎么了?” 繁子脸上带着无奈的神情,但也因吃惊而站了起来。 “啊,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就在那边……应该是更衣室那边……” “金田一先生,有什么情况吗?” 在别处和人聊天的等等力警部也神色紧张地走了过来。一时满座鸦雀无声。 “警部,不好意思,能麻烦您去更衣室看一下吗?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嗯,好的。”等等力警部看来马上就从金田一耕助的眼色里读出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不知能不能请在座的出两三个人和我一起去?” “好,那我去吧。” 说完就有三位男士起身,跟着警部前往更衣室。 目送几人离开客厅之后,金田一耕助垂头丧气般地坐回了安乐椅。 “金田一先生,奇怪的声音是……” 梅子眼中透着恐惧问道。 “没事,没事,夫人。也许只是我听错了。等警部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柚木繁子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试图看透他的心思。道明寺修二和关口环对视着,也有些担忧之色。其他客人面面相觑,不安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和客厅入口。 五分钟之后,等等力警部一行回来了。 “金田一先生。”警部在客厅入口用低沉的声音开了口,自然众人的视线都射向了他那里,“是不是你听错了?更衣室那里没什么异常……” “哦,是吗?好、好。” 金田一耕助感到众人充满责备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他的脸不禁像着火一样红了起来。 “呃,那个……真是抱歉,实在太失礼了。看来我是有点神经过敏了。由纪子,对不起,把你也吓着了。” 金田一耕助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一般,手足无措地向四面鞠躬致歉,接着又拿起茶杯试图缓解尴尬。 由纪子仿佛被金田一耕助感染了,对他微微一笑,说: “哪里,您不用……” 说着也端起茶杯准备喝一口。这时,金田一耕助又提高声音说道: “啊,等一下,由纪子小姐!” “哎?” 由纪子自不必说,众人也都吃了一惊,望着金田一耕助。 “嗯,是这样的。由纪子,你真敢喝那杯茶吗?刚才你的注意力被警部吸引过去的时候,我偷偷把你的茶杯和你妈妈的茶杯掉了包……” 突然间,由纪子端着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气势和神情让柚木繁子这样的女子都忍不住惊声尖叫,连人带椅子向后退去。 吃惊的何止柚木繁子。当晚在场的所有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由纪子的表情。 由纪子站直了身子,俯视金田一耕助的脸庞。双眸饱含憎恨和厌恶之情,似要往外喷火一般。她不仅面目狰狞,连身体也扭曲起来,畸形的样子完全显露了出来,好似一头披着人皮的怪兽,一下子被人揭下了皮,丑恶的真身便暴露无遗。 渐渐地,由纪子全身开始抽搐,虽不是癫痫发作,却更加恐怖。那丑陋、恶心的抽搐,足以让所有见到的人都毛骨悚然。 “由纪子!” 等等力警部冲到由纪子身边,想拍拍她的肩膀。但说时迟那时快,由纪子尽管身体扭曲,却迅捷地拨开警部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下去。 “啊!由纪子!” 关口环刚刚尖叫出声,由纪子已将放凉的红茶一饮而尽。 “快住手!” 等等力警部打落了茶杯,但为时已晚。 由纪子的脸庞越发扭曲,口中吐着白沫说: “我才不会……才不会让你抓到……让你……你这种……这种……” 说罢,她就像因虫蛀而烂掉的朽木一般,全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这,就是这个魔鬼一般的女孩子人生的最后一刻。 二十 “居然会是她。” 感慨万分地叹着气的,是绿丘警局的岛田警部补。 警部补虽说精力充沛,但今晚的一切还是令他憔悴不堪,全身的肌肉仿佛都松垮垮的。他半躺在安乐椅里,双眼无神地直勾勾地盯着煤气暖炉。 “岛田,你真的那么沮丧啊。难道你还是一直怀疑关口环吗?” “是啊,没错……可居然是个十六岁的小孩子下的手。” “是啊,这个女孩子太可怕了。” 说话的是久米警部补。岛田听了,有些不满地说: “久米,你就这么感叹一句就完了?难道你怀疑过她吗?” “怎么可能?我跟你半斤八两。我只是觉得梅子比关口环的嫌疑更大一些。” 久米警部补也耸肩感叹道,然后他转而看着金田一耕助,说道: “先生,给我们解解惑吧。你一开始就盯上那个女孩了吗?” “嗯,这个嘛,我基本上已经都告诉警部了,你就问他吧。” “金田一先生,那可不行,我可不想担这个责任。” “责任?什么责任?” 岛田警部补问道。 “就是让那个恶魔般的女孩有机会自杀的责任。” “啊!” 岛田和久米警部补同时叫了起来,然后又一同盯着金田一耕助。 “哈哈,久米啊,你真的是第一次和金田一先生合作。这种做法可以算是他独特的人道主义精神吧。多亏他,我们才能解决种种案件,但也常常因此而无法将凶手绳之以法。就是因为这个,他总是直到最后都不告诉我们他的真正意图。这次也是,由纪子喝下红茶时,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发现由纪子的红茶里下了氰化钾,我才渐渐懂了。哈哈,金田一先生,你就给他们说说吧。” 这一天,距那恐怖的订婚宴之夜已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墙上的日历已翻到了二月。 在绿丘庄金田一耕助的房间里,等等力警部和岛田、久米两位警部补齐聚一堂。他们身上都穿着便服。久米警部补心里波涛汹涌,因为案件的发展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那么,金田一先生。”岛田警部补正襟危坐地说道,“请让我问些问题。我问你答,可以吧?” “嗯,你想问什么呢?” 每到这种时候,金田一耕助都会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掩饰,他的语气不免有些呆板。 “首先是志贺叶子拿过来的照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着,岛田警部补拿出从《每夕日日》上剪下来的照片。不用说,就是关口环到达羽田机场时的那一张。就像之前所说,志贺叶子剪下的这张照片,上边被裁掉了一部分,看不到柚木夫人的上半身。 “啊,这个啊。之前给岛田先生看过另一张照片……” 金田一耕助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同一张照片的完整版,柚木繁子的全身清晰可见。 久米警部补对比着两张照片,皱起了眉头。 “我拿剪报给岛田先生看的时候,应该多解释两句才对。我觉得志贺叶子剪下这份报纸,不是为了正面的这张照片,而是为了背面的这条新闻。” 岛田警部补吃了一惊,赶紧翻过剪报。背面是东京都内新闻版,上面说最近世田谷的松原一带流行一种犬类怪病,令爱犬人士无比心痛。怪病像是集体中毒,犬类出现呕吐、痉挛症状,不过现阶段还没有危及犬类生命。除此之外,该新闻并无特别之处。 但金田一耕助的猜想应该是对的。因为如果只须剪下这条新闻,就没必要把背面的照片全部剪下。就是说,照片中柚木繁子的上半身,正好超出了背面新闻所占的版块。 “金田一先生,就是说这犬类的集体中毒是……” 久米警部补兴奋地问。 岛田警部补的面色则阴暗了许多,再度瘫进了椅子里。如此明显的证据,自己却一直没注意到。惭愧不已的心情让这个老实人有些消沉。 “是的。我从某处听说过,这可能是极微量的氰化钾中毒,连狗都毒不死的剂量。但因为受害的只是狗而已,而且又是暂时现象,所以除了这条新闻,也没怎么被人关注。” “这是由纪子干的?” “志贺叶子大概发觉了这一点。大家也知道,当时关口环还住在松原,所以由纪子也住在那里。假设狗的集体中毒是由纪子干的,那由纪子的母亲可奈子是不是服毒自杀的也值得怀疑。而今后关口环也可能遭遇不测……志贺叶子正是察觉了这些,才来找我的吧。” “原来如此。但没想到这份剪报背面恰好是关口环回来时的照片……” “没错,正是这样。何况柚木繁子的脸还像是被人故意剪掉的一般,于是我们就误以为她要来告诉我们,服部彻也、关口环、道明寺修二和柚木繁子四角关系中的一些隐情。哈哈。” 等等力警部笑着说道,露出眼角的鱼尾纹。岛田警部补在椅子里陷得越发深了。 “这也没办法啊,狗的集体中毒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久米警部补安慰了一下岛田,又说,“那么,金田一先生,由纪子曾经杀害过自己的生母?” “不,这一点还不能确定,不过至少志贺叶子是这么想的吧。当然,由纪子杀害母亲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父亲钟情于情妇,完全不回家。而母亲恬不知耻地伸手拿情妇的钱,甚至还和其他男人有染,不辞而别。对于将要进入青春期的由纪子来说,父母大概都成了她憎恨的对象。而且母亲和情夫去温泉游玩时,关口环把由纪子接到了家里。虽说关口环当时还住在松原的公寓里,但关口环所过的富裕生活依然是由纪子的生母所无法比拟的。于是,她就想如果母亲死了就好了……” “可由纪子是怎么拿到毒药的呢?” “那大概是可奈子的毒药吧。据说战时疏散之前,可奈子曾经在军工厂里干过几天。” “原来如此。不管怎样,志贺叶子感到有危险。于是就打电话找你求助,结果被由纪子发现了。” “应该就是这样。志贺叶子的电话之后,又有一个女人打电话过来,问山崎太太我的房间号是多少。” “原来如此,就是说由纪子一直跟踪叶子来到了这里?” “应该是的。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叶子是在由纪子来之前就已经服下了镇静药,还是由纪子来了之后才吃的呢?当然,无论怎样,就算叶子没服用镇静药,由纪子也会想其他办法杀死叶子。因为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杀人灭口。结果叶子恰好吃了药,就死在了这儿。” “哦,对了,金田一先生。”岛田警部补突然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说,“无论怎样,由纪子当时一定卸下了伪装,展现出了凶残恐怖的一面,所以叶子的表情才会那么恐惧……” “嗯,可能是因为事情进展太顺利,由纪子便在濒死的叶子面前得意忘形起来,仿佛一个奏起了凯歌的魔鬼。” 等等力警部边说边点头。 “但是,是谁撕了日历呢?也是由纪子吧?” “嗯,就像警部所说,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由纪子也有点得意忘形。人啊,得意忘形的时候最危险,做事容易出漏子……” 几人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后,久米警部补对岛田警部补说: “岛田,我说这些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当晚你没有查一下由纪子的不在场证明吗?” “嗯,现在回想起来,我完全被那小姑娘的诡计给骗了。那小姑娘主动出来证明继母不在场,说妈妈在去NHK之前,一直在家看书。就是说,她避而不提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而是通过证明继母不在场,来间接地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当时没想这么多,便简单地认为当晚她也在家里。” “原来如此。”久米警部补咂舌道,“如果这也是算计好的,那真是设计得太巧妙了。” 四人又陷入了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久米警部补坐直身子说: “第一起案件,岛田负责的案件,我大概弄明白了。接下来请你解释一下第二起,也就是我负责的那个案子。如果是由纪子杀害了她的父亲,那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她说和滨田丰子一起回到客厅,直到听到道明寺修二的喊叫声时为止都在看电视,这也是编出来的吗?” “不,这是真的。那孩子不会撒一个随时都可能败露的谎言。”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岛田警部补惊讶地从安乐椅里探出身子,久米警部补则盯着金田一耕助。 “嗯,当时二位也表示过不解,说为什么服部彻也会如此轻易地被凶手杀害,为什么没有发现凶手从背后接近……” “是的。” “所以,我们不妨这么解释。服部彻也不是藏到那里之后被杀的,而是被捅了一刀之后爬到小走廊上,断了气……” 两位警部补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接着握紧了拳头。 “就是说……”久米警部补的呼吸急促起来,“见到滨田丰子时,彻也已经被捅了?”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你可以再向丰子确认一下……总之,丰子说彻也站在更衣室里,和站在走廊里的由纪子对峙着。见到丰子后,他就一言不发地挥手让丰子把由纪子带回客厅。所以,丰子一定没看见彻也的后背……” “就是说,当时彻也背后已经插着一把切肉刀了?” 两位警部补越发握紧了拳头,掌心已因出汗而湿透。 “是的。所以你可以再问问滨田丰子。问问她服部彻也的神情、呼吸什么的,或许她能想起些什么。” “是这样的,岛田、久米。”等等力警部从安乐椅中探起身,说道,“咱们应该都知道,有很多人背上被捅伤之后,都能继续存活几秒甚至几分钟,做出一些行动之后才会气绝。金田一先生想说的是这次的案件就是实例之一。” “明白了!”久米警部补又惊讶又激动,重重地出了一口气说,“就是说服部彻也被亲生女儿捅了一刀后,却做出了掩盖女儿罪行的行动?” “是的,金田一先生是这么解释的:服部彻也一直对女儿抱有负罪感。滨田丰子说彻也似乎刻意回避女儿,那其实是有负罪感的表现。当女儿对他下手时,他再次深深地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恰好此时滨田丰子经过,他就让丰子带走由纪子,这样正好可以为由纪子作证。之后他关上更衣室的门,关上灯,然后躲进小走廊,又关上了身后的门,最后气绝身亡……不仅如此,关口环之所以会顶罪,也是因为她对由纪子抱有负罪感,这一点我也同意。” “那就是说,关口环顶罪不是为了替道明寺开脱,而是为了保护由纪子?” 久米警部补边说边再次握紧了拳头。 “没错。这是金田一先生的意见,我也觉得这样合情合理。关口环出于母性的本能,虽然不知道由纪子是何时下的毒手,但确定由纪子就是凶手。而让由纪子做出弑父行径的原因,正是她自己。这种负罪感使她出来顶罪。我觉得这样想的确更自然些,你觉得呢?” 听了等等力警部的解释,两位警部补也不得不频频点头。 十六岁的年龄,让她成为了众人的盲点。当摆脱盲点,把由纪子放在聚光灯下凝视的时候,众人才发现关口环的某些行为也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金田一先生,由纪子会不会早就知道自己写坏的草稿会被父亲拿去当作假信用?” 面对久米警部补的提问,金田一耕助沉默了一会儿,神色黯淡地说: “嗯,不仅知道,甚至有可能是由纪子唆使彻也使用的。当然不一定非要当面说出来,比如故意把稿纸放在彻也容易发现的地方,也是可能的……” “金田一先生!”看来这段话等等力警部还是头一次听说,他睁大了眼睛,探身说道,“难道说,服部彻也让妻子与道明寺在房间里相会的主意,也是由纪子的计谋?” “警部,”金田一耕助长长叹了口气,苦涩地说道,“我为什么会认为由纪子是如此心狠手辣的女孩,是因为我看了她写的剧本。大家也都看了,里面写到一个身世不幸的女孩住进宿舍,在与温和的舍监接触的过程中,第一次感到了人间温情,从而强烈地仰慕着舍监。很明显,女主人公雪子就是由纪子自己,舍监就是关口环。读完剧本,我不禁深深地同情由纪子。所以,我本以为即便杀死彻也的是由纪子,其动机也是出于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一种想把关口环这位出众的女子据为己有的、非常有少女情怀的占有欲。” “嗯嗯,然后呢?” “嗯,之后……”金田一耕助盯着煤气炉里的蓝色火苗,微微打了个寒战,说,“我以为,在道明寺先生和关口环女士的订婚宴上若有人出事,那一定会是道明寺先生。但事实并非如此。由纪子用魔术师一样的手法,没有向道明寺的而是向关口环女士的杯子里放了点东西。按照由纪子的计划,人们会认为关口环是经受不住良心的谴责,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想明白这一点时,我终于看清了由纪子那丝毫不值得同情的本性。由纪子的真实目的,说不定正是关口环的财产……这仅仅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啊。” 沉默再度笼罩了四个人。除了煤气炉燃烧的声音和钟表摆动的声音之外,整间屋子被沉默笼罩了许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岛田警部补终于开口了: “就是说,剧本上所写的女孩的心情都是假的,那剧本是为了杀害关口环而提前做的准备?” “嗯,这女孩实在太工于心计,让人不得不作此想啊。” “那么,金田一先生,你发现由纪子往关口环的杯子里下毒后,急中生智演了一出戏,引开了大家的注意力,然后把两个杯子掉了包,是吗?” 这话是久米警部补问的。他没有责备金田一耕助的意思,语气十分平静。 “嗯,我并不确定由纪子下的就是毒药,我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把茶都喝下去。”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珠转了一转,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你真的觉得由纪子不会喝下去吗?” 面对警部的诘问,金田一耕助再也没有回答。 女怪 一 下面这个故事有个缘由。 那是昭和二十几年的一个夏天,我和一位朋友一起,在伊豆乡间偏僻的N温泉逗留了一个星期。 那位朋友,就是金田一耕助。 自从我开始为他记录行踪之后,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渐渐响亮起来。也许这个故事的读者之中,有些人已对他有所了解。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简单介绍一下他吧。 金田一耕助是……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最近开始渐为人知的、一位与众不同的、某种意义上的犯罪研究者。 在我写的金田一耕助的其他故事里,曾多次介绍过他破案的方法,这里不想再赘言。总之,他拥有非凡的直觉和敏锐的洞察力。只要你读过哪怕一篇他的历险故事,就会发现,他就像一个玩积木的孩子一样,将所有信息汇集在一起,垒砌成一座逻辑之塔,最后从中得出一个无法辩驳的结论。他既不会耍花招,也不会故弄玄虚,从头至尾合乎逻辑。他的头脑之优秀由此可见一斑。但更让人感兴趣的,是他的生活能力。 在经营自己的日常生活方面,他可算得上是毫无经验,甚至可以说没有半点生活能力。 二战后从南方战场复员的金田一耕助,曾经在银座一栋诡异的楼房顶层开了一家事务所。可事务所开了,他却丝毫没有迎来送往、高效地为客户解困的才干。另外,他对案件的选择过度基于个人喜好,他那非凡的才华之火也忽明忽灭,并不总是熊熊燃烧。 这样一个人,终究不能够顺利地处理事务所的各种琐事。于是,仅仅维持了三个月,事务所就关了。要问之后他去了哪儿,还得提到他的一位姓风间的中学同学。风间干的是土木建筑一行,他有个情妇,在大森地区开了一家日式旅馆。金田一耕助目前就在这家旅馆的一间偏僻小屋里,优哉游哉地享受着食客生活。 然而世事总是公平的,这种人偏偏总会遇上一些对他特别好的贵人。金田一耕助就不缺资助者。愿意收留他的风间自然是其中一位,冈山县还有一位久保银造先生,自从“本阵杀人事件”后就一直在资助他。 我自己虽然算不上在资助他,但作为记录他冒险经历的人,或多或少都从中有所获益,自然不可能对他漠不关心。他不是那种要求分些什么好处的人,我自问对他也是竭尽所能了。 不过,开头所说的昭和二十几年夏天,和他同去伊豆N温泉那次,却不是我请客,而是金田一耕助请的我。那时的他,十分难得地手头有几分宽裕。 即便是个赖在朋友的情妇处住着不走的人,是金子也总会发光的。据说总是有人打听到金田一耕助的行踪,前来委托他的人络绎不绝。他是个怕麻烦又不善处理事务性工作的人,轻易不会接手什么案件。不过若是撞到什么令他兴趣盎然的案件,他便会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也就是说,能打动他的不是报酬的多寡,而是他对案件感兴趣的程度。无论报酬多么丰厚,若是他对案件毫无兴趣,天王老子也请不动他。而只要他有兴趣,哪怕自己搭钱他也全力以赴。 所以,自二战结束后,尽管他已经接手了很多案件,但究竟从中挣得了多少钱很值得怀疑。看他那副寒酸的样子,兴许不取分文的时候更多吧。 但那次全然不同。那年晚夏时节,他跑来找我的时候,居然十分难得地荷包鼓鼓。 那年初夏到盛夏时分,他在冈山县的山村里接连解决了“夜行”和“八墓村”两起案件。前一起姑且不论,后一起案件似乎让他大赚了一笔。 因此当他回到东京来找我时,张口就喊:“先生。” 他一贯叫我先生。我不过是个记录员,连华生都不如,身为福尔摩斯的他却叫我先生,实在让我汗颜。但算算年龄,他正好小我一轮,大概除了先生之外也没什么合适的称呼了。于是最近我便开始应声附和,做出个先生样子。 “先生,您发什么呆呢?什么?工作不顺利?您还说呢,老这么杵在桌子前抽烟,别说工作,什么都做不好啊。总得换个环境嘛……先生,去旅游吧,找个僻静人少的温泉。费用?哈哈,不用担心,我这儿可是有一大把钱呢。” 金田一十分罕见地一边说着自己最近经济情况很不错,一边在我面前排开好几捆百元大钞。 “哈哈,看来你是发财了啊。这么说八墓村的案件顺利解决了?” “是的,都解决了。我正想找个安静去处,给您好好说说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而且这段时间我也看了太多的尸体,心情实在不好。所以想暂时远离俗尘,好好静养一下。” 能听金田一耕助讲述冒险经历,对我来说可是一大诱惑。而且的确像他所说,工作如此不顺之时,或许就应该换个环境试试。和他聊了几句之后,终于还是决定听他的。然而,人在面对宿命的安排时是如此无能为力。事后回想起来,正是这场旅行,拉开了接下来要介绍给各位的,金田一耕助所经历的这场奇遇的序幕。 二 我们抵达N时,已是九月初的晚夏。 之前我们去另两处看了看,都因为都市氛围太浓而不甚满意,最后到了N。在那里,我和金田一耕助总算有了能够放松的感觉。 那里四面环山,是一块狭小的盆地,盆地中央有一股溪水。溪流一侧坐落着一个小村落,我们下榻的柏木旅店就位于村落偏僻的一隅。称得上旅店的在村子里也就这一处了,看上去与其说是温泉旅店,不如说是旧时的疗养浴池。自然,这里毫无都市气息,能通电都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来到这偏僻的疗养浴池之后,我们终于忘却了三千烦恼,甚是轻松。如此偏僻之处自然游客罕至,所以当时旅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为寂静而欣喜,像猫一样享受着无所事事的时光。残暑未消,早晚却冷得让人一不留神就会感冒。即便是白天,只要躺在榻榻米上,草席的凉意也会渗入肌骨。 除了偶尔去小溪旁散步之外,我们整天躺在榻榻米上,毫不厌倦地聊着天。自然,说话的主要是金田一耕助,我则一面如饥似渴地听他讲述历险记,一面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这样待了三天之后,我已经把金田一耕助的故事都听了个遍,于是百无聊赖之感愈发浓烈地袭来。只不过,那是一种只有知心朋友之间才能感受到的愉快的无聊…… 然而,就在这时,命运之神找上了金田一耕助。只是我们二人做梦都没想到而已…… “大概让两位感到无聊了吧。我们这样的山坳子,实在没什么好招待二位的……” 第四天,这样说着话端来茶水的,是这家旅店的老板娘诹访女士。我一向有些认生,所以旅行时一个人常常什么都办不好,而金田一耕助处事则自然得多。他初来乍到便和旅店里的人打成一片,和老板娘更是十分投缘。诹访女士人到中年,是位精明练达的女子。在夜晚无聊之时,她常来我们的房间聊天,还会和金田一耕助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诹访女士边沏茶,边感触良多似的不停地摇头说道: “可真吓着我了。当然了,我们知道两位肯定不是普通人,都在猜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没想到会是如此大名鼎鼎的,尤其是你……” 说着,她朝金田一耕助扬了扬下巴: “你啊,完全不修边幅的一副样子,没想到居然是……” 我俩惊讶地面面相觑。金田一耕助睁大了眼睛,愕然说: “哎呀,老板娘,你说什么呢?什么大名鼎鼎,谁啊?” “就是你呐。你就别再装傻了,刚才来了个知道你的客人,看了一眼房客登记簿后大吃一惊,说金田一耕助怎么来了,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发生……” 我们又对视了一眼。听诹访女士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似乎耕助的职业也暴露了。耕助有些羞涩,挠着乱蓬蓬的头发问: “那位客人到底是谁?” “是位从东京来的先生,大概每两三个月会光顾一次。我可真是吓了一跳啊,没想到你是这么有名的侦探。” 诹访女士深有感触地看着耕助,问: “你为什么来这里呢?是要调查什么吗?” “别这样,诹访女士,别问这些了。”金田一耕助就像个害羞的孩子一样,“虽然就像你所说的,我是干这行的,但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追着案子跑,总得有个休养生息的时候,对吧?我现在好不容易忘掉烦恼,想好好享受百无聊赖的时光,你就别说这些了。” “也是哦。”诹访女士有些失望地说,“就算你是为工作而来,也不可能跟我们说实话啊。” “对了,诹访女士。”我插了一句,问道,“你说今天那位客人是东京来的,每两三个月会来一次。他来这深山老林里做什么呢?” “是为了闭关啊。” “闭关?” 我俩再次对视。 “这一带有什么特别灵验的神社吗?” “欸?两位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什么狸穴行者还是狸穴大仙来着……在东京不是也很有名吗?他的修行道场不就在这里吗?” 金田一耕助和我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狸穴行者——连我这种对时事不甚了解的人,也在某本杂志上读过关于他的报道。二战后,形形色色的怪人如百鬼夜行般都跳出来了,狸穴行者正是其中之一。他算是个预言家,更神奇的是,他的预言总能够成真。于是,据说不论是在政界还是商界,尤其在一些新兴财阀中,他都构筑起了不可思议的势力。以前曾有过稳田大仙①这么一个人物,狸穴行者可算是他的第二代传人。他的名字依稀是跡部通泰,是不是真名就不得而知了。 “嘿嘿,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狸穴行者在这儿有修行道场啊!那一定有很多人来参拜吧?” “没有,这个道场和热海一带的世界救世教②还不一样。只是行者大人为了修行偶尔来闭关的地方……如果不是非常特别的人物,是不会被他请到这里来的。” “这么说,今天来的那位客人是特殊人物喽?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个炒股票的……” 诹访女士把那位客人的情况细细地说与我们听。不过,那些都与故事无关,这里就略去不表了。 “那么狸穴行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修行的?” 金田一耕助问道。 “什么时候来着……去年,还是前年?他说喜欢这里的环境,就在这儿开了个修行道场。” “他是新建了一处道场,还是买的老房子?” “买了一栋老房子,改成了修行道场。不知你知不知道,有位姓持田的先生,打仗那几年里很是阔绰,听说他是做电波武器的。狸穴行者买的就是他的别墅。” “持田……” 金田一耕助突然睁大了眼睛,吓得我盯着他直看。 “持田,就是那个持田恭平?持田电机的那个……” “是的是的,就是他,原来你认识他啊。” “不,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持田已经去世了吧?” “是的,就在这里……那时战争刚结束不久。可能是战败给他的打击太大了吧。他因战时疏散来到这里,天天借酒浇愁,结果有一天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哦,这样啊,那他是在别墅中去世的吗?”金田一耕助仿佛若有所思,有些恍惚地问道。 我看着他的表情,问道: “阿耕,你认识他?” 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什么突然口吃起来,说: “不、不,我、我认识的不、不是他。是、是他的妻、妻子,现、现在是遗孀了。先、先生您也知道吧,银座有、有家‘虹子小店’,就、就是那儿的老板娘。” 说着,他便开始不停地抓挠他那乱蓬蓬的头发。每当兴奋或者难为情时,他就会犯这个毛病。 我忽然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不禁莞尔。 在我们来到此地之前,金田一耕助在火车发车前,把我拽去了那家店。出发那天,耕助如约来接我,当时离发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问青红皂白非拉着我提前出门,说要找个地方坐坐。所至之处,便是坐落在银座小巷里的虹子小店。 战后的街道实在煞风景,我很不喜欢,所以总是像蜗牛一样蜷在家里,酒馆之类的地方更是从未踏足过。但虹子小店远比我想象中的漂亮整洁。建筑本身姑且不论,店内装饰和家具均十分讲究,品位也很不错。酒水都是上等货,店里的两位女侍者也颇有姿色。 不过,更令我意外的是,金田一耕助似乎是这里的熟客,而且颇受欢迎。 “阿耕,你常来这里吗?” 我问他。 “嗯,算是吧……” 他一脸平静地答道。这时,老板娘虹子从店内走了出来。 虽及不上金田一耕助,但我自认为在观察人方面也有一定水平。就在老板娘现身的那一瞬间,金田一耕助一反常态地拘谨起来,语无伦次,手足无措。看到这一幕,我终于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硬拽到这家店来了。我兴致盎然,决定静静观察两人的一举一动。 多年以前——当我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曾经对魔术师天胜③十分着迷。那时的我,简直无法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虹子小店的老板娘长得有些像天胜。若是天胜再瘦弱些,抹去身上的世俗之气,换以现代的知性之感,便是虹子小店的老板娘了。 她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形瘦弱,体态婀娜,有一双令人怜惜的、似乎在诉说什么的眼眸,但这并不代表她是孱弱的。在她那洁白剔透的肌肤之下,好像隐藏着坚韧的意志和内敛的激情。 我已记不起金田一耕助和虹子那天聊了些什么。只记得耕助拘谨得可怜,每当老板娘对他说话时,他便蠢话连篇。 金田一耕助明显是喜欢上了这名女子。但老板娘呢?她的确对耕助也有好感,但那好感是不是耕助期待的那种,却十分值得怀疑。 因此,当我们不久之后离开小店,坐上火车后,金田一耕助问我“先生,您觉得那位女士怎么样?”时,我怎么也想不出能让他满意的回答。 “嗯,是个大美人。她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可是个寡妇。她那个死去的丈夫是战争时发军火财的暴发户,给她留下了一大笔遗产,但战后通货膨胀,难以为继,她就干起了现在这一行。据说她以前完全没接触过这类生意呢。” “哦,是嘛。” 我惊讶于耕助居然如此了解她的境遇,但由于不知如何接他的话,便就此沉默不语。金田一耕助似乎还想听我多说几句,微微有些不满之色。最后,他干脆不再问我,再也没有触及这个话题。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个小山村里突然有人提到了那女子的亡夫,金田一耕助因此大吃一惊也完全可以理解。 “哦,是吗?就是说你认识那位太太了?听说她好像在哪儿开了家酒馆什么的?” 诹访女士问道。 “嗯,是的。” “那还真是挺可怜的。那位太太长得好看,人又和气。” “她也来过这里?” “是啊。说是东京局势不稳,就比她老公早一些疏散到了这里。那栋别墅也是因此买下的。后来仗打成那个样子,她老公便也搬了过来……听说他们家的宅邸和工厂都被烧了。其实要是她老公还活着倒还好说,谁知突然脑溢血身亡……” “持田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块头挺大的,有点骇人。据说本来是工厂的工人……他太太看上去和他不大相称,但他对太太是很好的。” “他们没有孩子吧?” “对,没有孩子也没有亲戚。所以持田去世后,遗产全归了他太太。但现在这世道啊……” “他们在这里待到了什么时候?” “嗯,持田去世是战败那年的九月,所以她大概待到了十月吧。处理完后事,她就马上回了东京。我们都劝她再多待一阵,看看东京的局势再说,但她说独在异乡心里总是没有依靠……” “那之后呢?她再也没回来过吗?” “不,来过两次。一次是给持田扫墓,一次是为了卖掉那栋别墅……对了,就是那次,她说要用卖房子的钱开家酒馆什么的。” “是嘛,她丈夫的坟墓在这里?” “是的。说不上是个坟,也就是个标志之类的东西。哎呀,说到坟墓,我想起来了,我真是够笨的。来找两位就是为了说关于坟墓的事儿,怎么说着说着就乱了呢。”诹访女士突然正襟危坐道,“其实,最近这一带总是发生怪事。刚才我听说你是侦探,还以为你是来查那件事的呢……” 据诹访女士说,近来这一带常有盗墓的。而且还不是偷点贡品就走的小偷小盗,而是掘开坟墓,把入土的死者都给挖出来的大事。 金田一耕助蹙眉道: “可是,掘开坟墓又能找到什么呢?这里有什么金银财宝之类的随葬品传说吗?” “不知道,我可没听说过,所以才不明白啊。要是只掘新坟,那还可以理解……这一带是土葬,所以要是新坟的话,还能扒一扒死人身上的衣服什么的,总能有些目标。但又不是这样。挖开旧坟又能找到什么呢?不就剩几根白骨了吗?” 诹访女士有些害怕地皱了皱眉头。 “除了新坟,旧坟也被挖了?” “是啊。这村子这么小,没几座新坟,基本都是旧坟。不知道是谁,见坟就挖,真是恐怖……世道一不好,就连死人都不能入土为安啊。” 诹访女士叹了叹气。 “那些被挖的坟墓在哪儿?” “顺着这条溪谷一直往上走……对了,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那位行者的修行道场,从那儿再走个两三百米,有一片坟场。” 三 刚从诹访女士那里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盗墓人……的确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但我并没想到其中有什么奇异谜团。很久以前,我曾在狄更斯的小说里读过,说有些人靠盗墓挖出死人的骨头卖给医学院做标本为生。这里的盗墓没准也属于这一类。不,也许更简单,只是基于某种迷信而犯下的罪行。不管怎么说,我都没觉得这是什么能勾起金田一耕助“饥饿感”的案子。 也正因此,那天傍晚,当金田一耕助提出要去坟场看一看的时候,我很是吃了一惊。但我马上就意识到他的用意何在。 诹访女士说过,坟场就在狸穴行者的修行道场上方两三百米处。耕助想看的不是坟场,而是那个修行道场,也就是虹子小店的老板娘往昔居住之地——想到这里,我便没有异议了。其实,对于行者的修行道场,我也不是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这种时候,才觉得夏时制真是方便。吃完晚饭了,太阳仍然没有落山的意思。我们按照诹访女士所说,沿着旅店后面的小溪一路徒步而上。小溪两岸鸣蝉噪噪,似在咏唱晚夏的喧嚣声倾泻而落。 溯着溪流走了几百米之后,对面河岸上猛然耸起一处山崖。水流在这里一下子拐了个大弯。这是我们以前散步走到过的最远处。往上复行了两三百米,终于看到对岸有一处被土墙围着的大房子。 “那就是修行道场吧?” “应该就是了。可是怎么过去呢?” 我们很快找到了过河的路径。就在我们的脚下,有一条通向溪边的小坡,坡下有座小土桥。 “过去看看吧?” “可……会不会有点奇怪?好像我们是来侦查修行道场一样。” “怎么会。您看土墙旁边有条路,就通往山上。而且我们脚下这条路已经到头了嘛。” 这么说也是。的确从这里开始,路就伸向了小溪对岸。于是我们不再顾虑,下到溪流旁,走过土桥来到了对岸。 这栋别墅是虹子小店的老板娘曾经住过的——现在是狸穴行者跡部通泰的修行道场。别墅一定是地方上的豪族为了彰显自家的荣耀和权势所建。大门盖得威风凛凛,却总透着股庸俗土气,不过倒是因此有了些厚重感。这里并不适合虹子这样的女子,却正适合狸穴行者这种招摇撞骗的人。大门旁挂着一块巨大的门牌,写着“跡部通泰修行道场”。大门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我们经过大门,沿着土墙向左一转,脚下的路突然变成一段陡峭的山坡。 “坟场就在上面吧?” “应该是吧。也没有其他的路了……不管怎么样,再走两步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嘛。” 我们沿坡道越走越远,修行道场四周的土墙渐渐沉于脚下。相反,墙里的房屋建筑逐渐显露了出来。又走了一会儿,我们便可以将整座宅邸尽收眼底了。 这座宅邸并不算太大,估计不到三百坪。宅邸的后面和我现在所站的侧面被悬崖隔开,整座院落呈平行四边形。院子里面有座城堡一般巨大、敦实的建筑。跡部通泰看上这座宅子,大概就是因为它的建筑手法吧。这里简直就是专为唬住那些愚蠢的信徒而造的。 如前所述,这栋别墅后面是一处悬崖,从悬崖上直直垂下一条瀑布。待我们望向瀑布时,只见那里有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披头散发,任由瀑布冲打在身上。 周围一片寂静。瀑布落下的清水激起凉气,幽幽地笼罩着整座宅子。在这片静谧当中,那女子口中念念有词,如咒语一般混夹在瀑布的倾泻之声和潭水之声里。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尖细而哀怨,仿佛还带着悲痛。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走吧,阿耕。” “嗯,走吧。” 为了不让那名女子发现,我们轻手轻脚地往陡坡上爬去。女子的身影很快就被悬崖上郁郁葱葱的树木遮住了。 我心底有些不痛快。虽然不知那女子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让一个弱女子进行如此严酷的修行,不禁让我对狸穴行者十分愤怒。我们一言不发地爬上了山坡。 蝉鸣如雨般扑面而来。 我们很快到达了坟场。那里正好是脚下这座山的山岭,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小路,通往山的另一侧。山路两旁散布着一块块白色的墓碑。 就在我们走上山路之时,从一侧用黑木栅栏围着的坟地里突然窜出来一个男人。 在这种地方突然有人出现,我们俩都被吓到了。我们止住脚步,定睛一看,便立刻明白对方是什么人了。 那人正是狸穴行者——跡部通泰。我曾在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他的头发直垂至肩,像戏里的由比正雪④一般。脸颊到下巴上长着阿伊努人似的络腮胡子,直垂到白色修行衣的胸口处。看到照片时,我不由得苦笑着感叹,看来做这行的长相和行头都有一定的套路。 但此人有一处与其他行者不同——这也正是让他倍显诡异之处:他戴着两副眼镜。在墨镜之上,还架着一副普通眼镜。 对此他是这么解释的: “我的视力没有问题。我只是不想让人看清我的眼神。我们这行需要透过眼神读懂别人的内心,但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内心。” 一瞬间,我们站在山路两边,互相盯着对方。狸穴行者透过墨镜上下试探地瞅着我俩,我们却无法看出他眼中的神情。 狸穴行者微微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马上改了主意似的咬紧了嘴唇,嘴角往下一撇,然后好像不愿意让我们看到一样用身体挡住夹在腋下的东西,大步走下山坡去了。他夹在腋下的,是一个木箱,有装橘子的箱子那般大小。 直到在山坡下的拐角处消失不见,狸穴行者一次头也没有回。然而他那不自然的背影表明,他其实在努力压抑回头看看我们的念头。 他的身影一消失,我们俩也松了一口气,相视说道: “那人,就是狸穴行者吧……” “没错。可是他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进去看看吧。这里到底是谁的坟墓?” 我们在跨进栅栏的一瞬间就怔住了。 这里显然刚被盗墓的人挖过。墓地中央的墓碑被凄惨地推倒在地上,墓穴被掘出一个很大的坑。我们顺势往坑里望下去,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坑底横着一口已经腐烂了大半的棺材。棺材盖已被人掀开,里面躺着一具丑陋的骸骨,看上去宛如鬼怪一般让人害怕。 何况,那具尸骸竟然没有头颅!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对金田一耕助说: “谁……是谁把头盖骨拿走了?” “难道就是狸穴行者……” “怎么可能!”我立即否定,“好歹他也是狸穴行者,信徒众多,怎么会干挖别人坟墓这种下作勾当?” “不错,挖墓的未必是他,但他刚才的确从这里拿走了什么东西。先生,您没看到他的裙裤上沾着泥土吗?” 难道,刚才那个柑橘箱大小的木箱子里装的竟是头盖骨吗? “可是,这到底是谁的坟墓呢?” “来看看吧。” 我们扶起倒下的墓碑,用手帕擦拭了背面,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一行字: 俗名 持田恭平 我们又一次惊讶得合不拢嘴。 四 我与这起案件的直接联系,就到上面这个小插曲为止了。接下来我要写的,都是金田一耕助告诉我,或者基于案件的相关人士所做的记录整理出的内容。还有,在那之后,我曾经见过一次本案的主要人物。这次经历,我会找机会再说。 从N回来后,由于我手头积压了一大堆工作,不得不把时间都花在那上面。不知何时,我渐渐淡忘了墓地里的那段小插曲。 但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那显然不是什么小插曲。事情与他心上人的亡夫相关,必定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不错,金田一耕助毫无疑问地爱上了虹子。翻遍全世界的侦探小说,只怕也很少能看到侦探谈恋爱的场景,但又有谁能说侦探就不应该谈恋爱呢?他们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况且金田一耕助还年轻,即便陷入一场让人热血沸腾的恋情,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回忆了一下虹子的容貌和境遇,不禁觉得她的确十分符合金田一耕助的喜好。尽管如此,我仍然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场爱情会以悲剧收场。 那之后一个月里,我没有见到金田一耕助。但这也不是什么意外状况。有时我们每天都会见面,有时则三个月、半年不见面。从他所从事的工作来说,这也是很正常的。 没想到的是,到了十月初,我收到了他寄来的明信片。那是从N寄出的。看到明信片,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明信片上的话十分简单:我再次来到了这里,回忆往日之情形。待回东京之后会登门拜访云云。但我觉得,就在这简单的几句话背后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乎随时都会跳出来伤人。我久久地盯着明信片,无法挪开目光。 金田一耕助前往N,一定是因为上次我们目击到的事件。不,会不会是他的心上人虹子遇上了什么意外?但又能是什么样的意外呢?我实在无法想象。 然而,我到底还是猜中了。金田一耕助的确是为了一究心上人遭遇的灾难的根源,才又一次去往N的。 收到明信片的一周之后,耕助忽然来找我。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高声说道: “耕助,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金田一耕助平时就不是个精力充沛的人,总是或多或少带些憔悴之色。但他天生有种动人的魅力,平时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也就没多少人会留意他的憔悴。 但那天的他似乎忘记了笑容一般,脸色十分阴沉。不仅如此,看上去还有些惊慌失措。我觉得胸口像被重重打了一拳。 “谢谢你的明信片。你去N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我本来想马上来找您的,不过有点事情要处理……” “你去N干什么了?不会是去散心吧?” “先生,”金田一耕助突然两眼放光,说,“您还记得上次去N时的事情吧?我们在持田的坟墓边见到了狸穴行者。”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当时狸穴行者拿着一个木箱子,里面应该装着从持田的墓里拿走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被拿走?我一直都想弄明白。于是就又去了N。” 耕助仿佛要克制焦急的心情一般,刻意地用力说出每句话。他那平时闪着聪慧光芒的清澈双眸,现在蒙上了一层担忧与恐惧之色。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说: “耕助,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些呢?虹子小店的老板娘出事了吗?” 耕助眼神黯淡,点头说: “没错。老板娘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感觉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压垮了,甚至难以活下去一般。当然,她努力不让别人发觉,但我能看出来。而且,她发生这些变化的原因一定在狸穴行者。” 狸穴行者——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咬紧了牙,发出切齿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狸穴行者威胁老板娘了吗?” “我不能完全肯定。但我偶然间看到他抱着老板娘强吻。老板娘非常不情愿,但不知为什么,好像不能不听从他一般。而且我还知道很多其他的事情,有些不能在这里告诉您。总之,老板娘一定被他抓住了把柄——而且是致命的——所以被他威胁。而且……您知道吗,老板娘陷入这般田地,是从今年九月份开始的。也就是说,是我们在坟场见到那家伙之后不久。” “原来如此。就是说,当时狸穴行者拿到了可以当作老板娘把柄的证据?” “是的。但那到底是什么呢?您也记得吧,持田恭平的墓被人掘开,头盖骨不翼而飞。而我们见到狸穴行者时,他恰好拿着一个差不多大的箱子。假如他拿走的是持田恭平的头盖骨,而以此威胁老板娘,那我们可以怎么推测这个故事呢?” 那一瞬间,我只感到一股恐惧的战栗穿透后背,带来一阵凉意。 持田恭平是因受战败的打击,过度酗酒导致脑溢血而死亡的。但这个世上,只怕没有比脑溢血更不可靠的死因了。老年人的死因其实都可以说是脑溢血。难道持田恭平的死亡有人为操作的成分?也就是说其实他死于谋杀,并且有痕迹留在了他的头盖骨上…… 金田一耕助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露出惨淡的微笑,说: “没错,我也想过了。但假如头盖骨上有痕迹,那会是什么样的伤痕呢?毒药的痕迹不可能留在头盖骨上,那就只能是弹痕或者击打的痕迹了……可是,要是那样,医生不可能不发现。除非医生也是和凶手一伙的……为了弄清这些,我就去了N。” “那结果呢?” “结果是否定的。医生断定,持田的头上绝对没有外伤存在。而且当地有个习俗,死者下葬之前要把头发都剃掉。持田恭平也被村里的和尚剃掉了头发。我也问了那个和尚,他说持田的头上连针刺一样的伤痕都没有。” 话虽如此,金田一耕助焦急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平静下来的意思。我不解地看着他,说: “那不就好了吗?这样至少老板娘没有嫌疑了。” “是的,理论上的确是。但我总是想不通,我总觉得是老板娘杀了持田。而且,去N之后我不仅没消除怀疑,反而更加确信这点。顺便告诉您,据说,持田恭平是在卧房里抱着老板娘的时候突发脑溢血死的,当时全身一丝不挂……” 金田一耕助低声笑道。那笑声十分干涩。接着他的神色又黯淡下来,说: “当然,并不是说我因此厌恶老板娘。就算她杀了人,我也完全不在乎。如果真是她杀了恭平,那我只会同情她,绝对不会厌恶她。持田恭平这个人是个猪一样的家伙,不,应该叫他野猪。他在房事上有着奇怪的癖好,是个虐待狂。再加上受到战败的打击,他自暴自弃,可以想象会对老板娘做出什么暴行来。就算老板娘杀了他,那也是迫不得已,我觉得可以原谅。” 我感到一阵恐惧。没想到会从金田一耕助口中听到如此冷酷的话语……我心里充满寒意,不由得为他揪心不已。 “那老板娘最近怎么样?” “老板娘吗?”金田一耕助淡淡地答了一句,突然眼中有了神采,说,“老板娘啊,最近找了个新男朋友。您可能觉得这种时候怎么有心情谈恋爱。其实越是这种时候,越有心思。狸穴行者的威胁让她恐慌不安,正是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依靠一下的时候。而恰好这时有个她欣赏的男人出现了……老板娘现在正在恐惧、不安和幸福混杂在一起的美酒中享受着痴醉的感觉呢。”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又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我无奈地看着他的脸,说: “可是,耕助,那你怎么办呢?” “我吗?”耕助微微一笑,说,“反正我只是个小丑。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发现老板娘有了男朋友之后,我反而觉得一阵心安,而且对老板娘的感情一点没变。何止没变,简直是喜欢得不得了。只是,和老板娘现在的男朋友相比……不,根本不用比,没有谁比我更不适合做老板娘的丈夫了,我也在反省这一点。所以我决定静静抽身。但是,要是有人胆敢破坏一丁点老板娘的幸福,我绝不会饶恕他。” 耕助的最后一句话语气无比强烈,却让我放松了许多。 “老板娘的男朋友是什么人?” “是旧子爵家的公子,当过海军中校,叫贺川春树。战后,子爵的家族和军队都没落了,但这个人很能闯,在黑市上挣了一大笔钱,现在还很富裕。后来他意识到黑市不能长久,就摇身一变,成了贸易商。他是那种冒险家似的人物,对老板娘来说,这样的人可能正合适。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欢老板娘。” “可是,那狸穴行者怎么办呢?按你说的,那家伙好像也喜欢老板娘。如果老板娘跟别人结婚,行者会善罢甘休吗?” “我就是担心这一点。”金田一耕助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说,“所以我想知道,他到底掌握了什么把柄。不弄清楚这个我就无从下手。可恶!这家伙到底知道什么……不管怎么说,先生,这家伙不可小看。我用了各种方法,详细调查了他的经历,但就是不知道战争之前他做过什么。这就可以想象,他一定在过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能弄明白这个……只要知道他想掩盖什么……” 金田一耕助恨恨地说道。 那天,在金田一耕助的邀请下,时隔很久之后我又去了趟银座。不知道是金田一耕助有意安排,还是机缘巧合,我意外地见到了老板娘的恋人。 那是在一家百货大厦的七楼。金田一耕助的一位画家朋友在那里办个人画展,耕助让我也去捧场,我们便去了。 画作本身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虽然这么说有点驳金田一耕助的面子,但作品实在稀松平常,不值得专门办个展。 但就在我们看着画,走到会场中央时,金田一耕助突然僵在原地。 “耕助,怎么了?” “嘘。” 金田一耕助低声让我噤声,向另一侧努了努嘴。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虹子小店的老板娘站在那里。 老板娘不是独自前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和她一起。 看着金田一耕助的表情,我很快明白,那个人就是老板娘的恋人贺川春树。 的确如金田一耕助所说,那是个帅气的男人。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浅黑色的脸庞方方正正,充满男子汉气概。着装既不沉闷,也不花哨,显得极为优雅。 的确,虽然这么说对不起金田一耕助,但两人一对比就能看出有天壤之别。金田一耕助失恋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并没有对这位令我敬爱的朋友失恋的男子抱有什么愤恨之心,相反,我甚至有些感谢他。 老板娘边看着画,边对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眼神里流露出倾慕之色。男子微微欠身聆听,过了一会儿对老板娘耳语了几句,只见老板娘开心地笑出了声。 “先生,咱们走吧。” 金田一耕助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他皱巴巴的裙裤下摆,宛如倒过来的漏斗一样散开着…… 五 那之后,我又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金田一耕助,也在不知不觉间淡忘了那起案件。直到有一天,我在晨报上看到了让我瞩目的新闻,而且还是两条。 第一条是说在伊豆的N抓到了掘墓的嫌疑人。此人有些精神失常,他幻想于今年夏天死去的恋人还在某个坟墓里活着,便接连将坟墓挖开寻找。 原来不过如此啊——我在略感失望的同时,也有些放下心的感觉。不知金田一耕助看没看到这条新闻,如果没有,最好给他寄去剪报……这么边想边翻看报纸,我又看到了一条让我感到如五雷轰顶般的新闻。 上面说,狸穴行者跡部通泰因脑溢血突然逝世——新闻只有五六行,稍不注意就会漏掉。但在我看来,那一个个铅字都仿佛要从纸面凸出一般醒目。 报道说,跡部通泰的尸体,是昨天在麻布的狸穴祈祷所里发现的。根据医生的诊断,死因是脑溢血……看起来全无疑点。如果这是事实,不,这应该就是事实,对于虹子小店的老板娘来说,没有比这更称心的事情了。无论她有什么秘密,随着通泰之死,那些秘密都将被带入坟墓…… 但我有些不安,因为“脑溢血”这三个字。虹子的丈夫也死于脑溢血。而且,根据耕助说的,她的确有些嫌疑。通泰的脑溢血会不会也有隐情呢? 仔细想想,对于虹子来说,狸穴行者死得实在太是时候了。会不会有虹子的意志作用于其中呢…… 我马上给金田一耕助寄宿的大森的旅馆打了电话。但耕助正好外出了。从那天起,我一直等着耕助来找我。但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耕助全无要来的意思。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直到有天早上,我意外地收到了耕助从北海道寄来的厚厚的信。 六 “先生,您收到我从此地寄来的信,一定十分吃惊吧?您看了随信寄去的东西,便会明白我为何突然远行。当然,您不用担心,我绝不会自杀……再流浪一个月左右,我就会回东京。日后再见。” 自杀——这两个字如火箭一般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双眼。我颤抖着从信封中抽出另一个信封。那是虹子小店的老板娘寄给金田一耕助的。下面我将把信的内容记录下来,为这个恐怖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 金田一耕助先生: 您对我委托之事所做的调查报告已收到。读到它时我实在太震惊了!请您体谅我的心情。起初我难以相信,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无数次地反复看您的来信。但越看下去,我就越相信您所说的都是事实。这让我简直要发疯。天哪,这是怎样的绝望、怎样的彻骨悔恨!天下之大,却已没有我容身之处。而我也不能怨恨他人,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骇人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 金田一耕助先生,您很委婉地暗示,您对我亡夫持田恭平的死因抱有怀疑。若是以前的我,一定会忍不住极力否认。但现在……已没有活下去的价值的我,即便否认了又有什么用呢?不,即便我否认,您也一定会追查到真相。 金田一耕助先生,我会告诉您我为什么杀持田……关于动机,我想您已经有所了解。持田是个禽兽,从和他结婚的第一个夜晚开始,我就陷入了无尽的苦恼和痛苦之中……那都是无法用文字表述的残忍的、毫无廉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行。并且,当他酒醉之时,情况还会更糟。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几乎死去,不知道有多少次以为自己会就此被他杀死。有件事真是难以启齿:在和持田生活的日子里,我身上的伤痕从来没有消失过。有些伤痕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持田是个不这样做就无法获得感官满足的人。 金田一耕助先生,这样的一个人,在因战败失去所有生活的依托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您是可以想象的。持田简直是一头嗜血的野兽。每天都酗酒的他,为了感官的满足全然不知餍足。一想到那时的经历,我现在还会寒毛直竖。当迎来拂晓,总算可以摆脱持田的怀抱之时,我总会感到深深的痛苦和疲劳,几乎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 我要杀死持田。不然,我不久就会死在他手下……我想来想去,终于在一天晚上付诸了行动。我趁持田爱抚我而无暇他顾之时动了手……我的手段很简单:一边任由持田抚摸,一边反手拿着一根长针,直刺入他的耳穴之中。 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简单,持田一声不吭就死掉了。接下来只要拔出长针,若是有血擦拭掉就好。但是……我想错了一点。不,不是想错,应该说是我失误了。之前明明很顺利,但我大概还是有些慌张。在拔出长针的时候,我不慎弄折了它。于是,那根锐利银针三寸长的针尖,留在了持田的头骨中。 金田一耕助先生,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是之后每个夜晚的噩梦。幸运的是,医生很快就确定死因是脑溢血。但若是长针被发现了……持田的尸体虽被掩埋,但要是有人挖开坟墓,发现持田的头骨中有银针……对我来说,那将是无可名状的恐怖。当那件恐怖的事终于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是多么惊惶、多么绝望……请您体谅。 那是九月中旬。狸穴行者跡部通泰寄信给我,说有关于持田恭平的死因的话要跟我说,让我只身偷偷前往狸穴道场。那让我多么害怕、多么战栗啊。但我不能不照他所说的去做。一天晚上,我避人耳目,偷偷去了狸穴道场。通泰在那里给我出示了什么,我想您已经知道了。 通泰一言不发,拿出了一个装橘子的箱子那么大的白木箱子,用眼神示意我打开。我颤抖着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耳穴里插着银针的头盖骨。之后就不必多说了。 通泰起初想以此敲诈钱财。但见到我之后,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转而觊觎我的身体。天哪,我又怎么敢拒绝他。当然,一开始我拼命反抗,抓着通泰那把恶心的胡子,奋力想保自己清白。但我还是被他的暴力征服。而且,通泰手里还握有能置我于死地的秘密。我很快就屈服于通泰了。 此后,他似乎无法忘记我……或者说,无法忘记我的身体。他纠缠不休地跟着我,一有机会就对我施暴。而我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从于他。 要杀掉通泰……我心中产生这样的想法,既是因为他的恐怖、执拗以及他所握有的我的秘密,更是因为一个更大的动机。这你已经知道了。 不错。贺川春树……他是我杀害通泰的最大动机。我爱他。他也告诉我他爱我。我们两人已经在勾画婚后的美好生活。但即便在那些时候,我心底也总是淤积着通泰这一苦涩的渣滓。我尽力隐瞒和贺川的关系,但通泰不知何时还是知道了,对我加以威胁,说:“要是你勾引其他男人,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他……” 金田一耕助先生,这样一来,我所能采取的办法只有一种,就是杀死通泰……而我成功了。和杀持田恭平时一样,当通泰环抱着我,渐渐陶醉于感官的享受,宛如身在梦中之时……并且,这次比持田那次做得更好。我没有弄折长针……血也只流了一点,即便不擦拭也很难发现。 通泰也被诊断为脑溢血。看起来谁都没有怀疑他的死因。在这一点上,我的计划完全成功了。但是,但是……谁能想到,这才是命运之神为了惩罚我而设下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陷阱! 在通泰死去之时,贺川也突然从我面前消失,我是多么不安啊。我日复一日地等待贺川。但无论等多久,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开始担心是不是通泰对贺川做了什么……想到这一点,我就无比担心,无比害怕。金田一先生,因此我就委托您调查,但没想到竟会是如此骇人的结果! 跡部通泰和贺川春树竟是同一个人……看到您的报告的第一行字时,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甚至是不是疯了。 “跡部通泰和贺川春树是同一个人。或者不如说,旧子爵家的公子兼海军中校的贺川春树,为了战后的生计而摇身一变成为了跡部通泰——通泰借此积累了钱财,该金盆洗手,恢复贺川春树的身份了——恰在此时,他遇上了名叫虹子的女人。通泰用暴力占有了虹子的肉体,却在那之后狂热地恋上了虹子——但他觉得以通泰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得虹子的爱情。于是便落发剃须,以贺川春树的身份接近虹子。同时又戴着假发和假胡须,继续以通泰的身份要挟虹子。或许贺川春树的灵魂之中也有施虐的倾向,让他在威胁心上人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愉悦。但更重要的,应该是通过威胁虹子,把她进一步推向贺川的怀抱。也就是说,贺川在以贺川的身份吸引虹子的同时,又以通泰的身份将虹子推往贺川的怀抱。想必贺川准备看准机会,抹杀通泰的存在之后,完全恢复为贺川春树,和虹子成婚……贺川春树有位忠心耿耿的奶妈,她已经成为伺候通泰的仆人。据她说,通泰最近剃掉了头发和胡须,转而佩戴形状完全一样的假发和假胡须。她虽不明就里,但也隐约感到通泰准备近期恢复原来的贺川身份。她并不知道通泰的真正死因。因此,为了不让世人知晓通泰的真实身份,在通泰死后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胡子和头发的秘密。” 金田一耕助先生,上面这些,就是您的报告的梗概。我已经深信不疑。虽然无法一一列举,但我也能想到一些征兆。而且,那之后贺川便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这就是最确凿的证据啊。 天哪,可怜的虹子,愚蠢的我!……我为了得到自己所爱之人,而杀害了自己所爱之人。 金田一耕助先生,我的桌子上有一包氰化钾。是战时持田交给我的,说遇上不测便服下它。我会在寄出这封信之后服下。现在我想要的,只有平静的死亡。 最后,我衷心感谢您没有将调查报告交给警察,而是只将它交给我一人看。永别了…… ①真名为饭野吉三郎(1867-1944),因准确预言日俄战争结束的时间而闻名,后在东京稳田购买大片土地创立宗教团体,因此得名。 ②冈田茂吉(1882-1955)于 1935 年创立的新兴宗教。 ③指松旭斋天胜(1886-1944),日本近代著名女魔术师。 ④江户初年的军事学家。1651 年,因密谋推翻德川幕府统治的计划泄露而被迫自杀。 迷雾山庄 红叶照子 金田一耕助彻底迷路了。他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只得在路旁呆站着。 这里是一片隐蔽在密林中的别墅区。金田一耕助的左右两边密密麻麻地生长着十米多高的树木,树丛间被人辟开了一条勉强供小型汽车通过的公路,在林海里曲折蜿蜒,宛若迷宫。 若是熟悉这片别墅区地形的人,或许能在这迂回的小路上找到些标识之类的东西。但对于今晚刚刚误入此地的金田一耕助来说,这路简直就是为了让他迷失而故意设计的。 迷宫般的道路虽然棘手,更让他头痛的,是今晚的大雾。 高原上的雾是出了名的浓,但他下榻的P酒店附近的雾并没有这么浓。 令金田一耕助迷路的M高原这片别墅区,距离耸立在高原一侧的U山脊十分近。因此当气流被山脊拦截,变成雾降下来时,离山脊越近的地区所受的影响就越大。刚才他坐车来这里的一路上,路面都没怎么湿。 无论科学道理如何,眼前的雾实在太浓了。能见度大概只有三四米,远方即便有路灯,灯光也已没入白茫茫的夜雾中。 雾气挂在树梢上,化作水滴,似雨般噼噼啪啪落下。金田一耕助乱蓬蓬的头发不知何时已被雾气湿透,单衣的领口冰凉。 夜访陌生之地,浓雾加上迷宫般的路,实在太折磨人了。金田一耕助陷入了动弹不得的境地,彻底迷失了方向。 当然,既是别墅区,必是有别墅的。 然而已是九月中旬,避暑消夏的人已经基本离开,隐没在大雾和森林中的一栋栋别墅如今一片寂静,没有半点灯火。 更让人头痛的是,这一带的别墅之间既没有划出明确的界限,也没有院墙。没有院墙,自然也没有院门。 森林里有一条仅容小型汽车通过的公路,有时候明明觉得自己走在公路上,走着走着眼前却会出现一座空置的小木屋什么的。 本来从公路拐到私家道路的入口处,应该竖着块白色的标牌,上面写着姓名和门牌号。但在如此大雾中,稍不注意就很容易错过。 金田一耕助进退两难。不过,还得先解释一下,他为何会在这里迷路呢? 原来,他为了躲避东京猛烈的残暑,这几天来都在K高原的P酒店里住着。 起初他计划待五天就走,但看到报上说东京的秋老虎越发毒辣,他便一天又一天地延长住宿时间。直到有一天,他收到等等力警部从东京捎来的信,说周末想见他一面。 于是金田一耕助决定和警部共度周末后,周一早晨一起回东京。今天便是他们约好见面的星期六。 警部计划于今晚八点半左右抵达这里。 金田一耕助静候他的到来,在酒店里悠闲地打发着午后时光。三点左右的时候,前台给他的房间打电话,说有访客到了。 前台向他转达,访客自称江马容子,因在报纸上看到金田一耕助先生正在此地盘桓,便想见一见他,拜托一件事。 金田一耕助是为静养而来的,自然不想惹麻烦上身,但又不好让来客吃闭门羹,便决定先见上一面。 他让客人到二楼楼梯旁的大厅等他。一见之下,发现江马容子是个颇有姿色的美女。 她看上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肤色微暗,体态匀称,身高大约一米五五。她下身穿着一条藏青色裙子,上面以红黄两色染着大丽花的图案,上身则是一件红色毛衣。这身装束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到酒店专程拜访他人,而是非常简单随意。 但金田一耕助知道,K高原别墅区的人在着装上都是不拘小节的。因此他不但没有觉得对方无礼,反倒感觉十分放松。 何况,金田一耕助的衣服,不过是一件洗褪了色的白底蓝花纹上衣,加一条皱巴巴、松垮垮的夏季裤裙,头发一如既往地像鸟窝似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对别人的服装说三道四。 “你就是江马容子女士吧?我是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乱蓬蓬的脑袋轻轻一点。 容子诧异得几乎失声叫出来。她先是睁大了圆圆的眼睛,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非常抱歉,我太失礼了。我是江马容子。” 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名片,上面写着“紫阳花社”。这是一家专门出版时尚杂志的出版社。 “嗯,明白了。请问你找我是……” 时尚杂志和我的工作根本就八竿子打不着啊——金田一耕助不禁在心里苦笑。 “嗯,其实……我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来找您的,是替别人来的。金田一先生,请问您知不知道红叶照子这个名字?” “红叶照子?是那个电影明星吗?” “嗯,是战前红极一时的那个……” “哦,我当然知道了,她可是默片年代的巨星啊,但我不过是知道名字而已。红叶照子女士有什么事吗?” “她是我的舅妈。是这样的,她的丈夫叫西田稔,是个医学博士,是我母亲的哥哥。” “哦、哦,明白了。”金田一耕助似乎也回忆起来了,说,“这么说我好像在哪儿看过,说红叶照子女士和一位医生结了婚,生活得非常幸福。后来怎么样了?” “嗯,现在舅妈正在M高原的别墅里。她说夏天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准备回东京去,让我来帮帮忙……所以我就趁周末过来接她。但舅妈莫名其妙地讲了些不寻常的话。” “所谓不寻常是……” “是和犯法的事情有关的……” “和犯法的事情相关指的是……” “嗯,其实……” 容子表情突然僵硬起来,不安地环视了一下大厅。这个季节,大厅里没什么客人。 “好像是战前发生的凶案……”容子紧紧地盯着金田一耕助,说道,“听说有起案件,因为凶手死了,所以就没了下文。但舅妈说,最近她在这里见到了疑似凶手的那个人。” “她见到了那起悬案的凶手?” 金田一耕助嘴里念叨着,紧盯着容子。 到底还是有案件找上门来了。 “是的。” 容子身子绷得直直的,眼睛微微向上瞟着。看上去似乎她自己也被这件事烦透了。 “因为凶手死亡而悬而未决……到底是什么案件?” “不知道,舅妈也没有说。”容子的表情越发严峻起来,说,“但据舅妈说,那是她还在电影圈里时发生的案件,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 “哦、哦,明白了。然后呢?” “那起案子好像就是在舅妈身边发生的,所以舅妈对那个人……就是那个被认为已经死了的凶手,相当熟悉。当然,直到最近,舅妈还以为那个人早就死了。但前几天竟然在这里碰到了那个人,舅妈十分震惊。” “嗯,是啊,非常可以理解。” 金田一耕助一边思索着能不能完全相信对方的话,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嗯……现在舅妈很希望您能帮忙,而且是出于两个原因。” “两个原因的意思是……” “一个是她发现了如此重要的情况,应不应该保持沉默,是关乎良心的问题,就此希望能听听先生的意见。这是原因之一。” “嗯、嗯,明白了。那原因之二呢?” “原因之二就是,我认为舅妈感到自身也有些危险。” “明白了,因为发现那人还活着,所以就担心对方对自己不利,对吧?” “是的。舅妈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已经发现对方是谁了的反应,但说不定对方已经意识到身份败露了……如果真是这样,舅妈的处境的确危险,所以需要先生的保护。这大概是第二个原因吧。” “那,江马女士,那个人……就是你舅妈偶遇的那个人,是男还是女呢?” “不知道,先生。舅妈不肯说。因为舅妈担心,担心我知道得太多会连累我。所以她总是说那个人、那个人,不肯明说是男是女。” “原来如此。” 金田一耕助靠在安乐椅上,隔着矮矮的茶几,看着江马容子说: “但是,江马女士,你舅妈为什么不报警呢?我觉得这样更简单可靠啊。” “这我也……”容子困惑地皱着眉说,“舅妈大概是不喜欢警察吧。她可能是想,就算将来无论如何都要报警,也要先跟您商量一下再说……”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说,“那她希望我怎么做呢?其实,我并不想在这里插手什么麻烦事……” “是,我明白您的想法。”江马容子很抱歉地说道,“舅妈也很理解这一点。所以舅妈说,能不能请您今晚屈尊去她的别墅一趟,哪怕只是听她讲讲情况也好。她就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思考着,说,“你刚才说,你舅妈的别墅是在M高原?” “是的。” “她想让我几点去?” “八点可以吗?” 等等力警部八点半就会到,不过如果跟酒店打声招呼,自然会有人接待他的。 “请问,你舅妈现在叫……” “西田照子。” “今年多大了?” “虚岁正好五十。不过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也就是四十二三岁的样子。” “她丈夫西田博士呢?” “战后去世了。应该是昭和二十六年。战后生活刚刚平静下来,结果突发脑溢血……” “这样啊……真是可惜……请问他们有孩子吗?” “一个也没有。舅妈的生活一直顺风顺水的,只有这点令人遗憾。” “很早以前就在M高原有别墅了吗?” “是的。别墅应该是昭和十二年前后建成的……所以房子已经十分陈旧,门廊的柱子上都是啄木鸟啄出的洞……” 江马容子似乎放松了些,眼看绷紧的表情就要松弛下来。但她马上又认真地催促道: “先生,您意下如何呢?我这就要回去,给舅妈回话……” 一个妙龄女子娇声恳求,金田一耕助实在难以拒绝。而且对事件本身,他也不是全无兴趣,便答应今晚八点前去拜访…… 据容子说,M高原是K高原中的一块世外桃源,四十栋别墅散落在森林里。但别墅的主人们都不想让汽车踏入自己的领地,因此只有一条小型汽车勉强能通过的小路。所以容子让金田一耕助在M高原入口处下车,说舅妈会派人到那里接他。 金田一耕助依言于差十分钟八点时在M高原入口处下了车,等到了八点。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人前来。 金田一耕助不喜欢迟到,觉得四十栋别墅也不算太多,哪怕一栋一栋找过去,也不会很麻烦,便进入了高原。结果就导致了现在这般窘境。 对M高原并不了解的金田一耕助,以为汽车罕至的别墅区就是东京郊外的住宅区一类的地方。但进来一看才发现,每栋别墅的占地面积竟然如此之大。 尽管昏暗的天色加上大雾让人看不大清,但凭借手电筒的灯光看去,每栋别墅的面积至少有一千坪,有的甚至达到几千坪。但相比之下,房子的建筑面积并不大,一般在四十坪左右,孤零零地伫立在宽广的土地上。而且很多别墅已经人去楼空,在大雾之中静静地立着。 这下麻烦大了…… 就在金田一耕助开始感到心里没底的时候,他看到雾气中隐隐透着一团模糊的灯光。 别墅区里零散分布着几处路灯,但金田一耕助看到的应该不是路灯。灯光在大雾中晃动着,想必是有人在森林里穿行,那大概是手电筒的光。 “喂!” 金田一耕助如蒙大赦,挥舞着手电筒大声喊了起来。 “喂!这边……” 对方也晃着手电筒,在雾气中摇出了几个虚空的圆。 “请问您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吗?” “对、对,我就是……” “真抱歉,我刚去M高原入口处接您,结果去晚了……” “哦,是吗。那太不好意思了,我刚才再多等会儿就好了,我还是太性急了。” “哪里哪里,是我去迟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雾气的反射,两人的声音响亮地飘荡出去,着实让人有些尴尬。 周遭实在是太宁静了。 过了一会儿,一阵踏在潮湿地面上的沙沙的脚步声传来。一名拿着手电筒的男子从雾中走了出来。 他头戴紫色遮阳帽,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墨镜,身穿华达呢裤子配色彩斑斓的夏威夷衫,光脚蹬着凉鞋,年龄在三十岁上下,面相有些骇人。金田一耕助略微有些意外。 要不是知道这是红叶照子派来接他的人,金田一耕助一定会吓一跳。 “您好,跟您走岔了,真是不好意思。” 夏威夷衫男子双眼在墨镜下面敏锐地扫了金田一耕助一眼,似乎一眼就要把他从头到脚看穿一般。 “哪里,我才不该乱跑……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地等着啊。真没想到,这片别墅区居然这么大……刚才还真有点心里没底呢。” “哪有,地方是大了点,但白天来也不会迷路的。只是今晚不巧起了大雾……请您这边来,我给您带路。” “好的,麻烦你了。”金田一耕助跟在夏威夷衫男子身后,接着问道,“请问,你是西田照子的什么人呢?” “什么都不是,一个跑腿的而已,夫人让我来接您。” “哦,是嘛。” 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答道,但心里有些疑惑。 让他不解的是,如此大雾弥漫的初秋之夜,这个跑腿的人怎么会以夏威夷衫和墨镜的行头出现呢?不,与其说是不解,不如说是觉得有些诡异。 夏威夷衫下露出的胳膊如木棍一样粗壮,还长满了体毛。 一路上不管金田一耕助怎么问,对方的回答都是支支吾吾的。不知是天生不爱说话,还是在警惕什么,此人总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金田一耕助也只好默默地走着。这么过了五分钟,终于透过大雾看到一栋别墅里透着朦胧的灯光。 “就是那栋吗?” “是的。” “M高原真的很大啊。” “是啊,有六万多坪呢……” 六万多坪里只有四十栋别墅,怪不得每一栋占地都如此之大。 “这里就是西田夫人的别墅。” 夏威夷衫男子用手电筒照着路边的一块绘马形状的木牌,上面横写着“西田”二字。 从路牌处再前行大约三十米,便是西田家的别墅了。院子两边是赤松和落叶松丛生的树林,一条曲径从中穿过。 穿夏威夷衫的男子 这一带的别墅每栋都建得十分开放,门锁什么的基本形同虚设。 西田家的别墅也是如此。正面有个极高的水泥门廊,门廊右侧有一排用油漆涂过的低矮木栅栏,里面停着一辆自行车,大概那里就是自行车停放处。 在自行车停放处的左边,也就是进入门廊后,正面就是一扇木门,那里便是玄关了。 但是,木门左边就是两扇玻璃组成的拉门。即便木门上了锁,只要一把螺丝刀,就可以打破玻璃拉开门闩。进入房间可谓轻而易举。 玻璃拉门内侧挂着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夫人,我把客人领来了。” 夏威夷衫男子走上门廊,拧动着门把说道。屋里没人应答,四周一片死寂。 门似乎上了锁。 男子等了一会儿,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就又咔嚓咔嚓地拧动门把喊: “夫人、夫人,客人到了……” 说着,还从玻璃拉门的窗帘缝隙处向屋里看去,但什么也看不到。 “夫人、夫人!” 男子连呼夫人的时候,金田一耕助站在门廊上环顾四周。 西田家的别墅亮着灯,虽然灯光模糊,但还是可以在黑暗中勉强看到方圆几米内的景象。四周好像长满了赤松和落叶松,每棵树的树龄都有五十年左右,树干差不多有一米粗。抬头望去,树梢融进黑夜和雾气之中,看不清楚。 树梢上不时有水滴落下,想必是雾气挂在树梢上凝结成的。 金田一耕助突然对支撑门廊的柱子中的最外面那根产生了兴趣。柱子用天然原木制成,表面有好几个直径两三厘米的研钵状圆洞。 金田一耕助起初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通。直到他忽然想起下午江马容子所说的话时,脸上才露出了微笑。 那根木头应该是被虫蛀了。当别墅里没有人的时候,啄木鸟就会来这里啄虫子吃。 江马容子的确这样说过:“门廊的柱子上全都是啄木鸟啄出的洞……”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其他几根柱子,发现还有两三根原木制成的柱子,但那几根上没有啄木鸟啄过的痕迹,而且柱子底部还积了一堆不知是木屑还是虫粪的黄色粉末。 大概这几根柱子太靠门廊内侧,啄木鸟不敢靠近吧。 金田一耕助正准备数出有多少个啄木鸟啄出的洞时,只听得夏威夷衫男子自言自语道: “真是怪了,到底怎么回事?” 金田一耕助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着正门。 就在他悠闲地观察柱子的时候,夏威夷衫男子一直在不停地咔嚓咔嚓地拧着门把,嘴里还喊着“夫人”、“西田夫人”。但屋内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窗帘上的灯影静默地映在那里。 “西田夫人是一个人住吗?” 金田一耕助看着停放处的自行车问道。 因为他觉得,不管西田照子看上去多年轻,一位五十岁的女士也不大可能骑自行车。 “嗯、嗯,是的,是的。” 夏威夷衫男子边含糊不清地回答,边跨过栅栏进入自行车停放处。那里有一扇玻璃窗,也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 男子从窗帘缝隙里向内看去,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整个身子都贴向窗户。 “怎么了?” “好像有点不对劲……” 说着,他不停地变换位置,从缝隙里仔细观察屋内,突然大叫一声: “啊!这、这是……” 说着,身子如同被弹出来一样,他猛然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 “你怎么了?有什么……” “先生,您、您来看看,有点不对劲。” 男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金田一耕助也进入自行车停放处。男子把位置让开,让他从窗帘缝隙里看去。 眼前是餐厅,餐桌上铺着塑料桌布,上面摆着一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黄花龙芽。 餐厅和左侧的客厅相连,客厅看上去空空荡荡的,墙边的架子上也什么都没放。想必是主人准备回东京,所以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但除此之外,并无特异之处。 “喂,喂,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先生,你把头再往右挪一点,从那个缝隙往客厅左侧看。” 金田一耕助依言调整了几下。看着看着,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窗帘的缝隙并不大,只有把头尽量挪到右边才能看到客厅左侧,那里有一张折叠式藤躺椅,一个女人斜斜瘫软在椅子上。 女人的脸正好冲着窗户,金田一耕助一眼认出她就是默片时代的巨星红叶照子。当然,与当年相比,她的容貌变了不少。但最近她常常上电视,金田一耕助便记得她的长相。 如容子所说,虽然照子今年已经虚岁五十,但看上去十分年轻。容子说她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此言的确不虚。 她曾是清纯的玉女形象,现在虽然体态有些发福,但浑身散发的女人味和婀娜姿态使她风韵犹存。 但照子现在这是怎么了?她脖子向后沉沉地垂下,友禅印花的浴衣胸口处敞开着。光是敞开着还好,但胸口上还有一摊红黑色的东西。 那红黑色的东西还在沿着藤椅滴落,在地上积成了一摊不祥的污渍。 “金田一先生,您看那个椅子旁边!” 夏威夷衫男子急促地在金田一耕助耳旁说。 金田一耕助将视线挪到躺椅下方,地上倒着一张当地特产的木制小桌,葡萄和梨散落在地板上,旁边有把沾满了红黑色液体的刀。 “金田一先生,咱们进去看看吧!” 说着,男子摇晃起玻璃窗,但里面似乎插着插销,怎么也打不开。 “喂,你别晃了。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进去。” “那我去找找,您在这里等着!” 男子跑开了,绕到了房子侧面。 金田一耕助仔细观察着藤椅上的女人,想起江马容子今天说的话,不由得感到一阵悸动不安:难道这就是三十年前发生的那起悬案带来的后果吗? 其实,金田一耕助对今天江马容子所说的话相当怀疑。他只是出于礼貌决定走这一趟,心里却半信半疑。 但如果这里发生了杀人案……如果声称知道悬案凶手是谁的西田照子被杀,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由于自己之前一直半信半疑,金田一耕助觉得这起案件的发生,仿佛自己也有过错。 穿夏威夷衫的男子绕着房子走了一圈,试着拉了所有门窗,最后从另一侧转回来说: “先生,不行。所有地方都从里面上了锁,打不开,连木板套窗都是关着的。凶手一定是从正面的玄关逃走,然后从外面把门锁上了。先生,怎么办?” 男子一边急速地说着,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但他还是没有摘下墨镜。 “先报警吧。这一带有有电话的人家吧?” “有是有,但是大家都已经回去了……那我去一趟吧。” “去哪儿?” “去M高原的入口处。这些别墅的管理员住在那儿,那里一定有电话。” “好,那你去吧。” “您呢?” “我在这里等着。” “这儿有点危险吧,先生?” “怎么了?” “说不定凶手还在附近啊……” 夏威夷衫男子看了看四周,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也有些干涩。 “没事的,你刚才不也说了嘛。” “我?” “你说凶手一定是从正门逃走,从外面锁上了门。那么凶手不会一直在这里磨磨蹭蹭不走的。” “嘿嘿,没想到您胆子很大啊!” 男子感佩地说着,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金田一耕助。 “赶紧去吧。不过要尽快回来,别看我现在强撑着,心里还是直打鼓的。” “好的,这就去!” 男子从门廊跳下,沿着石子小路跑了十来米。在小路拐弯处,不知怎么他突然“啊”地叫了一声,随后便蹲在了地上。 “怎、怎么了?什么事?” 金田一耕助小跑过来问道。 “没事,没事。刚才绊到石头,趾甲掀起来了……” 夏威夷衫男子疼得直咬牙。 从他按着的脚趾处流淌出红黑色的液体。他的脚下有块A火山的山石,上面沾着红黑色的血污。 他光脚穿着凉鞋,就是绊到这块石头,弄坏了趾甲。 “疼吗?” 金田一耕助问完才觉得多此一举,谁这样都会觉得很疼。 “嗯……浑蛋!谁在这儿放了块石头……” 男子从手帕上撕下一块布条缠在脚上。但看来还是疼痛难忍,他走了两三步就又蹲在地上。 “别动了,你在这儿待着。我去一趟吧。路怎么走?” “呃,可是,先生……” 男子害怕地看了看西田照子的别墅。 “哈哈,你害怕啊?”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笑了出来。男子正色挺胸,逞强说: “谁说的。先生,麻烦您扶我一下,我把您领到好找的地方。” 雾依然很浓。两人在雾里搭着肩膀相互搀扶,走着走着,听到汽笛声在M高原附近响起。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手表,显示时间是八点二十七分。等等力警部乘坐的八点三十分到达N站的列车,刚刚通过了与M高原入口处交叉的铁路道口。 “金田一先生,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县道,到了县道往左一直走就能到M高原的入口。铁路道口的旁边有个姓藤原的人家就是。” “好,那就是管理员家吧?” “是的……” “县道好找吗?” “好找。比这一带的路宽多了,而且修得很平整。” “好。那你就在这里等着,别靠近别墅。” “好的。先生,您也快点回来啊。” “嗯,没问题。那我走了。” 金田一耕助在不时有水滴落下的森林中一路小跑。跑开几步之后回头看去,只能看到夏威夷衫男子拿的手电筒发出的灯光,在雾气里略显凄凉。 金田一耕助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告诉他关上手电筒,但又觉得多此一举,便继续在雾中小跑起来。 那是金田一耕助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夏威夷衫男子。 噩耗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这里是P酒店的二楼七号房,金田一耕助的房间。 现在是九月中旬,客人并不多。金田一耕助想小小奢侈一番,便要了酒店里最好的房间。房间附带一个露台。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就在露台的藤椅上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瓶尊尼获加威士忌和一壶苏打水,还有一碟奶酪和饼干的拼盘。金田一耕助不善饮酒,但等等力警部可是海量。 时间已是夜里十一点,季节是九月中旬,又是在高原上,此时的露台已经有了一丝寒意。 等等力警部刚泡完澡,加上喝了几杯酒,对寒冷毫不在意,大剌剌地敞着浴袍前襟,额头上汗涔涔的。而金田一耕助白底蓝花上衣的领口透风,他不停地抖着腿。这不全是因为冷,这也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从露台能看到夜空布满星星,方才在M高原见到的大雾简直像一场梦。 金田一耕助长叹了一口气,闷闷不乐。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了?话说回来,你刚才上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是这样的,警部。”金田一耕助又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刚准备开口却又苦笑了出来,“现在这个状态大概就是所谓如坠五里雾中吧。一切都被雾气掩盖着,只剩下这么一个线索。” 金田一耕助边感叹,边用手指拨弄着什么。那是江马容子的名片。 “金田一先生,让我看看名片。” 等等力警部伸出胳膊,隔着茶几拿来名片一看,说: “哎哟,原来是时尚杂志的女记者啊。” 警部微微一笑,说: “看来时尚杂志的记者想向先生咨询今秋的流行趋势,便追随你到这处高原来了。” “要是那样,事情就好办了。”金田一耕助不动声色地说,“要是事情像您所说,我不过是动用自己渊博的知识,滔滔不绝一番就可以了。但这位姑娘来找我可不是为了这个。她带来了一个消息,与一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杀人案有关。而且,那还是一起悬案。” “很久很久以前的杀人案……”等等力警部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名片,瞪大了双眼问道,“很久很久是多久?” “准确的年份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三十年前,昭和初期的案子。”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砰的一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是什么案子?看来让你很心烦……” “不好意思啊,警部。”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说,“您好不容易来度假,我却要讲这种事情给您听……” “哪里哪里,我不算什么,关键是你啊。我还担心你的休假会不会泡汤……如果方便,能不能讲给我听一下?” “好的,那我就跟您说说。警部,您也想一想该怎么解释现在这个情况。” 金田一耕助抿了一口加了苏打水的威士忌,点上一支烟,缓缓地开了口。 他从中午江马容子来访讲起,讲到红叶照子邀他前往M高原的别墅,以及从窗帘缝隙里窥到疑似照子尸体的全过程。 “就这样,因为那男子趾甲受了伤,我就替他去报警。他扶着我的肩膀,送我走到迷宫一样的小路上的一处地方。说从那里直走就是县道,沿县道往左就能走到和M高原入口处相交叉的铁路道口。道口旁有个姓藤原的人家,藤原就是别墅区的管理员,他家里有电话。于是我和他分开,找到了藤原家。藤原听了我的话也大吃一惊,马上就报了警,还叫了三个小伙子跟我一起去西田家的别墅。结果……”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苦恼地皱了皱眉,露出小孩子哭闹时的表情。 “结果呢?总不能是红叶照子复活了吧?” “要是那样倒还好说。” 金田一耕助苦笑着向警部说。 他带着藤原及三名年轻人回到M高原的时候,雾越发浓了,树木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团巨大的海藻。 但这次有人带路,他们没有迷路就来到了西田家的别墅。只见所有窗户的窗帘都大开着,屋里灯火通明。听到众人的脚步声后,别墅里还传来了狗叫声。 “奇怪……” 金田一耕助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看到了他印象中的那块绘马状的门牌,上面确实横写着西田二字。 众人走进门廊,只见玻璃窗处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奇怪地看着外面。老妇人脚下有一只柯利牧羊犬,对着众人吠个不停。 客厅里的折叠藤椅已被扶起,全然没有尸体存在过的迹象。只有一个装着毛线的篮子放在椅子上,大概老妇人刚才在织毛衣…… “就是这样,警部,弄得我完全下不来台了。哈哈。” 金田一耕助无力地吸着烟,发出空洞的笑声。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试探地看着他,问,“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是谁呢?” “她啊,是照子女士的姐姐——房子。我记得在某本杂志上看过,说红叶照子有个非常谨慎可靠的姐姐,在她走红的时候,她的姐姐就是她的经纪人。照子女士结婚之后,姐姐作为管家管理着西田家的财务。” “那这位姐姐怎么说的?” “她姐姐说根本没这回事,说我所言简直就是梦话。她说自己今天一步也没有外出,从傍晚开始和朱庇特——就是那条柯利牧羊犬的名字——一起,在客厅里织毛衣,所以照子死在客厅里完全是无稽之谈。照子今晚去了S瀑布的朋友的别墅,因为要回东京,所以去道别……她姐姐就是这么说的,哈哈。” 金田一耕助又干笑起来,接着问: “警部,您怎么解答这个谜呢?” 等等力警部怀疑金田一耕助是在戏弄自己,便看了看对方的表情,但耕助的神情里甚至有一丝悲壮。 “那金田一先生,那个穿夏威夷衫的男子去哪儿了?” “对了,关于他,是这样的。”金田一耕助摸着茶几上的酒杯边缘,说,“他不见了。我让那几个年轻人在雾里找了找,但完全不见他的踪影。不只是不见了,他们还说这附近根本没有穿夏威夷衫、戴墨镜这种小混混打扮的人……藤原先生和几个年轻人都这么说,房子女士也说没见过那样的人。” “那这张名片的主人呢……” “嗯,就是因为有这张名片,我才得以保住一些颜面。过世的西田博士有个叫江马容子的外甥女,在专门出版时尚杂志的‘紫阳花社’当记者,这一点是没有错的。而且,她是昨天晚上从东京过来的,正午刚过——也就是江马容子来酒店找我的时候,杂志社往别墅拍了封电报,然后她就坐四点多的火车回了东京。房子女士对于容子为什么会来我这里百思不得其解。” “你没有告诉她为什么吗?” “警部,这不能告诉她啊。我跟容子说过要保守秘密,而且还不知道此话是真是假……我只是告诉她是受照子女士之托而来。” “房子知道你的职业吗?” “不知道,是我主动告诉她的。这让她心中更加疑惑不安。” “红叶照子说是去了S瀑布的朋友家,有没有联系那边呢?” “不巧的是,西田和朋友家的别墅都没有电话。而且大雾弥漫,我也无法开口让谁去看一下。要是发现了尸体倒还好说。” “那栋别墅就照子和房子两个人住吗?” “不,平时还有个叫富士子的女佣,今天她和江马容子一起回东京了,说是东京的家里有点事。”金田一耕助又点了一支烟,缓缓地深吸一口,说,“我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些。警部,您怎么看?” “这……怎么说呢……”等等力警部看着金田一耕助的神色,不停地眨眼道,“你隔着玻璃窗看到的,真的是红叶照子的尸体吗?” “不,我不能断定是不是尸体,毕竟离得很远。但可以确定就是红叶照子,她最近经常上电视,我也记得她的长相。” “原来如此。那能不能这样假设:就在你离开别墅的那段时间里,姐姐房子迅速把尸体藏了起来……或者,夏威夷衫男子其实是同伙,他把尸体藏了起来?” “但是,警部,就算藏,又能藏到哪儿呢?倒下的桌子和散落的水果可能还好办,因为从我离开别墅到回来过了约二十五分钟。可是,地板上的血迹要怎么处理呢?” “血迹是很大一摊吗?” “差不多有咖啡碟那么大吧。” “地上完全没有留下痕迹?” “嗯,完全没有……就算擦掉,也总会留下些痕迹。想把血液完全擦干净是很难的,就算真擦掉了,也会留下潮湿的痕迹。因为那里的雾气非常大。” 等等力警部用锐利的眼光看着金田一耕助说: “先生,你不会是走错别墅了吧?夏威夷衫男子其实把你带到了另一处别墅……” “我当然也这么想过。但至少房子的外观看起来完全一样,而且我让他们找了找把夏威夷衫男子趾甲弄坏的那块石头,在森林的草丛里发现了。上面还沾着血,肯定是同一块石头。”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不改敏锐的眼光,凝视着金田一耕助说,“那你对此怎么看?”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不由自主地微微欠了欠身,说,“其实,我跟您的想法一样。” “一样指的是……” “就是说,既然血渍不可能完全消除,那夏威夷衫男子最开始带我去的别墅,应该不是西田家的别墅。” “那么,M高原有两处外观完全一样的别墅?” “只能是这样,从逻辑上来说也是……但是,姓西田的人家只有一处。” “这又是怎么回事?” 等等力警部诧异地皱着眉。 “我觉得问题就出在这里。假设有两栋外观完全一样的别墅,但姓西田的只有一家,所以立有西田门牌的也应该只有一家。但是,今晚在另一家门口也立着西田的门牌。而夏威夷衫男子把我带到了那里。为什么呢?是他自己被骗了,还是搞错了,还是为了骗我而故意带错了路?那又是为什么?现在我面临的就是上述情况。” “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完全没有……所以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如坠五里雾中啊。” “金田一先生,后来有什么进展吗?” “哦,对了,后来就来了很多警察,他们狠狠地斥责了我一番。还从东京来了一位自称是西田博士侄子的年轻人,叫西田武彦,是江马容子的表兄。西田武彦也表示没听说过夏威夷衫男子这号人物。我就越发地下不来台,简单聊了几句就逃回来了。但为防万一,我还是让他们在照子女士回到别墅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等等力警部看了看手表,说: “已经十一点半了。不管是去见多好的朋友,十一点半也该回家了吧?” “是啊。所以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等着……说好了只要照子女士回来,武彦就骑车去藤原先生家,从那儿给我打电话。” 两人等到了半夜十二点。 入夜,露台越发的冷。两人回到屋内,警部喝着加了苏打水的威士忌,金田一耕助不停地抽烟。但直到午夜十二点,电话也没有打来。 “奇怪啊。” “真奇怪。”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表情严峻,说,“如果这里有人犯罪,是不是真的和很久以前的杀人案有关呢?” “嗯,这个……说实话,我现在完全说不准。还得再调查调查……” “无论如何,金田一先生,如果明天早上还没有电话打来,我们就去趟M高原吧,看看是不是有外观一样的房子……光这点就足够有意思了。” “真是不好意思,警部,您是来度假的,还这样……” “哪里哪里,这样反而更有意思。” 等等力警部终于咧开嘴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说起来金田一先生。” “怎么?” “这也真是命中注定啊,看来你天生就不是能静静地度假的人。” “金田一耕助所到之处必有凶案,是吗?哈哈。”金田一耕助自嘲地笑了笑,说,“只希望不是这样。” 但金田一耕助的愿望落了空,警部所言的不幸已成事实。 次日上午十一点左右,西田家还是没有打来电话,倒是K警察局的搜查主任来了一通电话:“请问是金田一先生吗?昨晚我们局的年轻人实在太不懂事了,请见谅。” 搜查主任语气十分恭敬,说: “另外还想问先生,不知你能不能马上去M高原一趟呢?” “M高原……M高原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昨晚你见到的西田照子的尸体,刚刚被发现了……” “你、你、你说什么?!”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握紧了听筒,“发现了西田照子的尸体?” 在一旁听着的等等力警部霍地起身,马上换下浴袍。 “是的。所以想请你赶紧来一趟……要不然我们派车去接你吧……” “不用、不用,派车就算了。我马上到。” 金田一耕助放下电话,一回头,发现等等力警部已经换好西装了。 为何裸体? 今天的K高原和昨天迥异,天气十分晴朗。静静冒着黑烟的A火山,在高原蔚蓝高远的天空之下,舒展着山体的脉络。 开车行驶在城市里,能明显地感到季节已经变换。假期中人声鼎沸的商业街,如今门可罗雀。 K高原每到夏天人口都会增加几十倍。而随着避暑游客的离开,这里就变成一座沉睡的寂寥小镇,紧接着,严冬就要到来了。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乘坐的车到达M高原时,警部饶有兴味地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对金田一耕助说: “金田一先生,这条路也不是太窄,大型车辆应该也能过嘛。” “是的,我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 金田一耕助看着车辆左右,问: “司机先生,这辆车可以直接开到西田家的别墅吗?” “当然可以。他们家常常找我们出车呢。” 金田一耕助愕然了,他和警部对视了一眼,小声自语道: “真是怪了。” 说着,又不停地挠起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他在兴奋或者困惑时就会这样。 在晴朗的秋天早晨,M高原的景致与昨晚完全不同。 每栋别墅都掩映在高耸入云的赤松和落叶松的林海里,却没有半点阴郁的气息。相反,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那种清爽美好的别墅区。从公路通向每栋别墅的小路虽然有些狭窄,但公路完全可以供大型车辆通过。 金田一耕助昨晚没有发现这一点,首先是因为大雾;其次,是因为大部分别墅都种着冷杉当作围墙,树枝一直伸展到公路两侧,在昨晚那样昏暗的光线下的确会让人觉得路面的宽度比实际的窄。 江马容子为什么要撒谎呢? 居民都不愿让汽车进入,公路只能容一辆小型汽车勉强通过,所以请在M高原入口处下车……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从M高原入口处到西田家的别墅,汽车慢慢开过来需三分钟左右。 现在已经过了度假季节,每栋别墅都大门紧闭,本应寂静无声。但西田家的别墅附近却戒备森严,侦查人员发出指令时的喊声打破了宁静。 金田一耕助让车停在西田家的门牌处,一位昨晚认识的姓友井的刑警跑来打开了车门。 “哎呀,金田一先生,昨晚真是不好意思……” 昨晚对金田一耕助出言不逊的友井此时诚惶诚恐,但同时眼神里还有一丝疑惑。 “没关系。发现尸体了?” “是的,太意外了……请到这边来……” “对了,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等等力警部,他这个周末本来是到这里游玩的。这位是K警局的刑警友井。” 介绍完之后,金田一耕助仔细看了看门牌的底部。门牌用一根木棍支撑着,木棍所立的洞的确有些大。金田一耕助用手帕裹着木棍稍稍用力一拔,便轻松地将门牌拔出来了。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和等等力警部对视了一眼。 “友井先生。” “什么事?” “保险起见,能不能麻烦你查一下门牌上的指纹。可能有比较新的指纹沾在上面。” “门牌有什么问题吗?” “我一会儿会告诉你为什么。” 从门牌到别墅的门廊有将近三十米的距离,路在树林中绕了大大的一个弯。金田一耕助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警部,您看,就是那块石头。” “哦,就是夏威夷衫男子把趾甲弄伤的那块?” “对,您看,上面有些黑色污点。” 石头躺在树林的草丛里,大概有腌菜石那么大。这种石头是A火山喷发时落下来的,在这一带随处可见。 从拐角处到门廊还有十几米距离。 K高原这一带居住的多是学者和艺术家,因此别墅的建筑风格也相对朴素,只要能起到避暑的作用即可。 西田家的别墅也是如此,房子高两层,总建筑面积大约有四十坪。这栋建于昭和十二年前后的别墅已经相当老旧。 但周围的环境非常优美。 事后询问得知,别墅院子的总面积有四千坪之多,院子是由赤松和落叶松构成的树林。因为拔去了地上的杂草,松树长得又高又直,树干的颜色十分美丽。落叶松的树叶已经染红,不时有叶子飘落下来。 来到门廊,只见房子握着朱庇特的狗链正等在那里。 “金田一先生。” 房子脸上还带着惊惧的神色,面色苍白、表情僵硬。 今天的房子一身黑色套装,花白的头发梳在脑后,胸前挂着一个银色十字架,或许她是个基督徒。这身装束让她看上去就像教会学校的舍监一样。 “夫人,您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先生,到底是谁……谁对我妹妹下的毒手?” “关于这点,一会儿我会问您几个问题。能不能先让我看看遗体……在哪里?” “就在后面……” 这时,同样是昨晚刚认识的刑警江川跑过来说: “哎哟,金田一先生,昨晚真是抱歉……你现在要看尸体吗?” “嗯,可以的话。” “请到这边来。主任正等你呢。” 金田一耕助和K警局的搜查主任冈田警部补共事过一次,那也是一起发生在K高原的案件。两人已是熟人,等等力警部那次也出力颇多(见《“情死”疑案》)。① 西田家别墅后面是一个小山坡。照子每年来这里避暑之前,都会让管理员藤原把别墅四周的杂草除掉,但后面的山坡却放任不管。因此山坡上的赤松和落叶松之间还密密麻麻地长着灌木,让人无从下脚。 灌木丛中有很多警察,负责拍照的正在不停地按着快门。冈田警部补回头一看: “警部先生,您也来了啊。” “承蒙金田一先生款待,我昨晚到的……看来又出事了啊。” “是啊,警部先生,还要麻烦您再帮次忙。金田一先生,昨晚我的手下实在是太失礼了……” “没事没事。”金田一耕助摆了摆手,问,“请问主任,尸体在哪里?” “请来这边。那边有个木桩,小心别绊着。” 这种时候,穿着和服上衣和裙裤的金田一耕助就会觉得行动极为不便。 他小心翼翼地不让灌木丛挂到裙裤的裤脚,好不容易挨到了冈田警部补身边。山坡中部有个小洞穴,西田照子的尸体就倒在那里。一看到尸体,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西田照子身上仅着一条内裤,其余地方都裸露着。 “主任,”金田一耕助回头对冈田警部补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吗?” “是的……对了,金田一先生,你昨晚看到的时候……” “当然穿着衣服。好像穿的是件友禅印花的浴衣。” 金田一耕助说着环顾了下周围的灌木丛,问: “尸体倒在这种地方,是谁发现的?” “让我来告诉你吧。” 说话的是房子,她从灌木丛里走过来,手里还牵着柯利牧羊犬。仿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只有狗是她的依靠一般。 “昨晚照子没有回来,我们——就是我和武彦两人,一直等到十二点,还是没有等到她。想到金田一先生说的,我担心极了,甚至想让武彦昨晚就去乡田那里一趟。” “乡田就是S瀑布的朋友?” “是的。” “是做什么的?” “他们家先生是律师,但常住在那里的只有夫人和孩子,先生只是周末来一两次。夫人名叫美代子,一直和照子关系很好。” “哦,这样啊,然后呢?” “嗯……昨晚雾很大,我也不好让武彦去一趟。武彦也说,一定是因为大雾,人家才留照子住下,照子怎么可能被杀……我看他完全没有去看一趟的意思,就睡下了。” “昨晚您睡得怎么样?” “唉,其实……我还是担心金田一先生说的,睡得不大安稳。于是半夜十二点半吃了点安眠药才睡下。” “哦,之后呢?” “但是到今天上午十点,照子还没回来。于是我就拜托武彦去看看。武彦也就当散步般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富士子从东京回来了。” “富士子是那位女佣吗?” “是的。因为富士子回来了,我就把朱庇特——就是这条狗的链子解开了。过了一会儿,它跑到这里,发出奇怪的叫声,我就让富士子来看看,结果就是这样……” 房子凝视着妹妹的尸体,深深地吸了口气,说: “富士子和我都差点晕过去……” “女佣现在在哪里?” “我让她吃了点安眠药睡一觉。她像是发了疯一样,谁都制不住她。” “武彦呢?” “他还没有回来。大概还不知道事情已经这样,还在乡田家里聊天吧。” “那,夫人。” “什么?” “女佣和您发现尸体时,尸体就是这样裸露着吗?” “是的。我实在不忍心,准备找到她的衣服之后就盖在上面……请问找到衣服了吗?” “没,还没有……”冈田警部补从旁回答,说,“金田一先生说昨晚看到死者时,死者还穿着友禅印花的浴衣……” “是的。浅蓝底的衣服,上面染着藏青和紫色的花。” “对,的确是那件。”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回答,房子说道,“她什么事都喜欢华丽出挑。加上和乡田夫人关系也好,就穿着和平时一样的衣服去拜访她。” “哦,明白了。夫人,麻烦您在那儿等一会儿,一会儿还有话想问您。” “好的。”房子说着用锐利的眼光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说,“我也有话想问问先生……” “我明白,那一会儿见。” 房子领着朱庇特离开后,金田一耕助又把视线投在了尸体上。 如昨天江马容子所说,照子的确很显年轻。无论是肤色还是丰满的体态,怎么看都不像年近五十的人,说她四十出头也完全没有问题。 照子的左乳下方有个刀刺的伤口,那大概就是致命伤。 而且照子被杀后似乎被人拖动过,身上留有无数擦痕,惨不忍睹。 “金田一先生,”刑警江川低声问道,“你怎么看?应该是你昨晚发现尸体后去叫管理员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把尸体藏在这里了吧?” “那么凶手会是谁呢?” “应该是……”江川犹豫了一下,看着别墅说,“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女人吧。她不知道你昨晚要来。不知姐妹两人之间有什么纠纷,她杀了妹妹。这时有人——就是你来了,她急忙躲了起来。由于时间紧迫,她没时间藏起尸体。等你和夏威夷衫男子离开后,就把尸体拖到了这里……” “有把尸体从别墅拖到这里的痕迹吗?” “还没发现,正让人查着呢……” 冈田警部补也望着别墅。从别墅后门到这里有六十米,三名便衣警察正趴在地上仔细查验。 照子身材丰满,但个子并不高。即便如此,把尸体拖过来也是件重体力活。而且,尸体还在不停地流血,如果真是从别墅拖到这里来,不可能不留痕迹。 “但是,江川先生。” “什么?” “就算刚才那位女士是凶手,她把尸体藏在了这里,那她为什么要把死者的衣服脱掉呢?” “先生,会不会是这样?房子没想到尸体这么快就会被发现。她以为只要这两天收拾好行李回东京,至少到明年夏天都不会有人发现尸体。到那时尸体肯定早已腐烂,连长相都无法识别。但如果死者穿着衣服,就能推断出身份,所以房子就把死者的衣服脱了下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这位看上去很善良的刑警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不大合理,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主任,法医来了吗?” “应该很快就会来吧……出警局的时候我叫了人。” “好的,对了,警部。” “什么?” “在法医到来之前,我们先在附近走走吧,淡季的别墅区也别有一番情趣啊。当然,要是没有发生杀人案就更好了。” “那好吧。冈田,我去去就来……” 等等力警部很快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的用意,径直跟了过来。 金田一耕助是想找找附近有没有和西田家一样的别墅。 阁楼里的尸体 “金田一先生,你还是认为在M高原有栋和西田家的别墅外观一样的别墅吗?” “是的。刚才看了西田家的别墅之后,我越发坚信这一点了。” “为什么?”等等力警部用探询的眼神斜眼看着金田一耕助,问,“那栋别墅和昨晚你见到的有什么不同吗?” “不,那倒没有。但刚才那栋别墅完全是西洋风格,一扇木板套窗也没有吧?” “是,那又怎么样?” “昨晚那个夏威夷衫男子让我在门口等着,自己绕屋子找入口的时候,估计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他说所有门窗都从里面上了锁,连木板套窗都关着。所以,我觉得在M高原,应该有两栋外部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内部略有不同的别墅。” “原来如此。难道有人把西田家的门牌放到了那一家?”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这么说来,西田家的门牌的确有被拔出来过的痕迹。咱们就找找看吧。” 虽说此地面积广阔,但也不过只有四十栋别墅。即便一栋栋找过去,也不会花太长时间。两人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那栋别墅。 “啊,金田一先生,是那栋吗?” “哈哈,果然有啊。” 掩映在赤松和落叶松之间的别墅,和两人刚刚离开的西田家别墅极为相似。 但相似的只是正面构造,建筑物整体的形状还是颇有不同。见惯了这一带别墅的人,或许不会意识到这两栋别墅的某些地方如同孪生兄弟一般相似。 而像金田一耕助这样第一次见到这两栋别墅的人,如果只看了门廊和玄关,是很可能把两栋别墅搞混的。尤其是在昨晚那样的大雾中,想骗过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实在易如反掌。 昨晚立着西田家门牌的地面上有一个洞,再往里的地上倒着一块门牌。等等力警部把门牌扶起,只见上面横写着“萩原”。 “反正过去看看吧。应该就是这栋别墅……” 这栋别墅从门牌到门廊的距离比西田家的稍近一些,院子也不像西田家的那么大。但在昨晚的大雾下,完全看不出这些区别。 他们走上门廊,只见停自行车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啄木鸟在柱子上留下的痕迹还在。 “金田一先生,啄木鸟留下的痕迹在西田家的别墅也有吧?” “对。可是,警部,细看起来,洞的数量和大小和西田家柱子上的都不一样。我刚才边和那位夫人说话边数那边洞的数量,总共有八个,这边只有六个。” “不知为什么会有两栋正面构造如此相似的别墅呢?” “这问问管理员就知道了吧。别墅的主人萩原是什么人,和西田家是什么关系,等等。” 金田一耕助试着从窗帘缝隙往里看,但所有窗帘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完全没有缝隙。 “金田一先生,看窗帘也知道,昨晚你离开之后,有人进入了房间。” “没错,没错,去房子后面看看吧。” 两人绕到后面,发现这栋别墅只有外面是西洋风格,里面是和室风格,木板套窗关得严严实实的。 “原来是这样。因此夏威夷衫男子才一不小心说了木板套窗。” 两人绕房子走了一圈,发现后门旁有个储物仓,仓门微微开着。里面放的是还没用的柴火和引火用的易燃物,以及堆在其中的一辆自行车,自行车还上了锁。 “这一带别墅的主人,都习惯把东西堆在这儿就走啊。” “据说都是这样。还有人家里有暗室,就把被褥什么的往里面一塞。管理员藤原每天会巡视一次。” “对了,据说在城市里无家可归的人,冬天就逃到这里,在这座别墅待两天,那座待三天,这么熬过去。” “是啊。有人就连吃剩的东西也放在厨房不管。” 后门上装了磨砂玻璃,其中一块破了个洞,把手伸进去,就能拉开插销。 “原来如此,那人就是从这儿出入的。” 两人进了屋。厨房收拾得很整洁,但打开碗柜,只见餐具塞得满满的,里面还有一个青瓷花瓶。 “啊,警部,当时摆在桌子上的就是这个花瓶,里面插着黄花龙芽……” “黄花龙芽在这里。” 等等力警部拿起一个垃圾箱,里面扔着一支还水灵灵的黄花龙芽。 出了厨房有道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的对面是和室。打开和室的拉门,是个八叠大的昏暗房间,里面放着一个泡桐木做的柜子和梳妆台。 “柜子和梳妆台都放着不要,真是大方啊。” “估计里面是空的吧,或者就是些即使让人偷了也不心疼的东西。” “开灯看看,应该有电吧。” “不,还是算了吧,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发现了这里。” “哦,好的。” 两人关上拉门,绕过楼梯,前面便是客厅。 客厅仅仅拉上了窗帘,与和室相比,这里十分明亮。客厅一角约四叠半大区域的天花板稍低,下面有张铺着塑料桌布的餐桌。餐桌的两侧是紧靠墙壁的座椅。 与此相连的一个约十二叠大的大厅,大厅一角有一张大大的长方形桌子,这是昨晚没有看到的。 “啊,金田一先生,那是……” 等等力警部指着位于大桌子和餐桌中间的地板,上面有擦拭血液留下的痕迹。 等等力警部蹲在地上,说: “金田一先生,就算把地板掀了也得让鉴定科的人看看。我们得证明这和红叶照子的血型一致。” “是,但是……”金田一耕助困惑地用五根手指慢慢地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说,“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脱掉死者的衣服?假设这里是杀人现场,尸体被运到了那边,为什么要把照子的衣服脱掉呢?” “刚才江川的解释不够有说服力吗?” “哦,为了让人查不出身份,是吗?可是,警部,那样就没有必要把尸体运到西田家的别墅。这座别墅也足够宽敞,藏在这里不是更好吗?”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有道理。” 等等力警部疑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问: “那么,凶手脱掉了死者的衣服这一点,应该是这起案子的关键所在?” “嗯,怎么说呢,现在下结论还早。只是……”金田一耕助环视四周,说,“那把折叠藤椅和木雕纹的小桌去哪儿了呢……餐桌旁边应该也有两把木雕纹椅子的。” “哦,藤椅上应该也沾了很多血吧?” “肯定沾了……” “好,咱们找找。” 但找遍走廊,两人也没发现什么家具。两人还找了二楼,所有壁柜里也都没有。 “金田一先生,这家不会也有暗室吧?” “嗯,我也在这么想。” “好,那就找找有没有暗室。藤椅是很重要的证据啊。” “找找看吧。感觉咱俩像寻宝似的。” 但两人也没有找到暗室。当然,要是那么简单就能发现,也不能称为暗室了…… “金田一先生,看来这起案子的凶手对这栋别墅的结构很是熟悉啊。” “应该是这样。” “而且如果这个人还是三十年前的悬案的凶手,究竟会是怎么回事呢?” “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金田一耕助一边敲打着墙壁和地面,一边困惑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 “金田一先生,夏威夷衫男子看起来多大年龄?” “我也说不准,大概三十四五岁或者三十五六岁吧……应该不到四十岁。” “那么,他不可能是三十年前的凶手?” “嗯,应该不是。” “他到底是谁呢?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又突然失踪了?” “是啊,不明白啊。这起案子到现在还完全是个谜。” “说到谜团,金田一先生,凶手为什么要把藤椅等东西藏到如此难找的暗室里呢?” “哈哈,警部,对于凶手来说,那暗室并不是什么难找的地方吧。而且管理员会时不时来巡视,要是本应收起来的藤椅和小桌子都放在外面,就会被人察觉。凶手应该是不想让人知道这里是犯罪现场。” “就是说,夏威夷衫男子应该知道这些。他会是同伙吗?” “这我也说不好……啊,警部,这里有点奇怪。”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边说话边仔细地四处搜索暗室。 两人所见略同,都觉得阁楼很有问题,但就是找不到阁楼的入口。不过,现在金田一耕助说有问题的是女佣房间里的壁柜。 女佣的房间有三叠大,其中一叠上方有个将近两米宽的壁柜,里面有三个装橘子和装煤用的箱子。箱子里面有酱油瓶和电暖气,还有清扫灰尘的拍子和铲煤球用的铲子,都是些可以直接存放在厨房里的工具。 “警部,这处壁柜的天花板上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好,我上去看看。” 警部想把箱子拿下来,但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相当重。警部刚准备把杂物从箱子里拿出来,金田一耕助阻拦道: “啊,警部,说不定那些东西上有凶手的指纹。我帮您,慢慢把箱子拿下来就行了。” 两人把橘子箱和煤球箱拿了下来,警部随后就爬到壁柜上。他仔细看了看天花板,说: “金田一先生,果然是这里有问题。你稍等一下。” 这里的天花板和常见的和室壁柜里的别无二致,都有一根横梁,天花板就固定在横梁上面。但这块天花板可以整体掀起来。 等等力警部把天花板挪到旁边,把头伸到阁楼里,用打火机照了照四周,说: “金田一先生,就是这里。还挺整洁的,你也上来看看吧。” 那是一处屋顶很低的阁楼,完全不透光,四周的地面和天花板都铺着白铁皮。里面像是刚清扫过,一尘不染,还有些装被褥的袋子和家具等整齐地摆放在里面。 “啊,金田一先生,就是那把藤椅吧?” 在警部所指之处,折叠藤椅和木雕纹椅子、小桌摞在一起。 等等力警部把藤椅打开,用打火机照着看了看说: “金田一先生,这里有擦拭血液的痕迹。这下可以证明你昨晚见到的不是幻想也不是海市蜃楼了。还好有血渗透了藤椅,这可比检验地板上的血迹容易多了……嗯?” 等等力警部边查验着椅子边说,这时他感到背后的金田一耕助狠狠地戳了他的腰眼一下。 “啊?” 警部一回头,只见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如同化石一般杵在那里。打火机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映出奇怪的阴影,十分可怕。 “金、金田一先生,你、你怎么了?” “那、那是……” “嗯?” 顺着金田一耕助的视线,等等力警部把打火机照向了那里。定睛一看,他也不禁“啊”地叫出了声。 两人的右侧有一个大架子,上面叠放着四个装被子的袋子。被褥之间露出了一条人腿,那条腿上没有袜子也没有鞋,光着脚。 “警部,你看!”金田一耕助压低声音说,“这几个装被子的袋子都有一部分露在架子外面,我就想把它们推进去。一推之下,没想到感觉到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里面。我觉得奇怪,但还是接着往里推。结果那个袋子掉了下来,露出了人腿。” “金田一先生,这是谁?” “就是那个夏威夷衫男子吧?您看,他脚趾上有血。” “好,我看看。” “警部,麻烦您尽可能轻点……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发现了这里……我先下楼看看外面的情况。咱们把鞋脱在后门外面了。” “那,金田一先生,还是我去吧。爬上爬下的事情还是我来。” 等等力警部迅速从阁楼下到壁柜里,过了一会儿从楼下小声喊道: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 “怎么了?” “有人过来了。可能是管理员,刚进了旁边的别墅。你拿着这个……” “哦,好。” 金田一耕助从警部手里接过两双鞋,也下到壁柜里,和警部一起把橘子箱和煤球箱按原样垒在壁柜里。随后两人又钻进了阁楼。 警部刚刚小心翼翼地把天花板放回了原处,就听到了踏着碎石地面走来的声音,接着有人打开了门锁。管理员自然有这一带所有别墅的钥匙。 管理员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最后打开了壁柜的拉门。手电筒的灯光从天花板的缝隙处照进来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只感到腋下不停地流汗。 管理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拉上拉门,从玄关出去了。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之后,等等力警部点着了打火机。两人对视了一眼,警部的额头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 “还真有点刺激啊。” “我想起了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感觉。” 等等力警部苦笑着拿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说: “金田一先生,你查看尸体了吗?” “还没仔细看,不过应该是夏威夷衫男子。” “真的?那把袋子拿开看看吧。” “警部,尽量轻点,万一还有别人过来呢。” “好的。” 金田一耕助帮警部把袋子一个个拿开,发现架子里躺着的果然是夏威夷衫男子。他还戴着遮阳帽和墨镜。 “金田一先生,他是被细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的。你看这印子……” 金田一耕助发出一声近乎抽泣的叹息,感到一阵愤怒。因为夏威夷衫男子的脚受了伤,金田一耕助才自己去叫管理员。若非如此,他们两人现在的处境或许完全相反。 等等力警部为了不抹掉指纹,轻轻地隔着手帕摘下了死者的遮阳帽和墨镜。刚一摘下,两人都忍不住轻轻惊呼出声。男子之所以要戴遮阳帽和墨镜,是因为他的脸上从额头到右眉处横着一个巨大的伤疤。遮阳帽和墨镜都是用来遮挡伤疤的。他看上去三十四五岁,身材微胖,十分健壮。 “金田一先生,他到底是谁呢?他把你骗到这里来,之后又被人残忍地杀害了……不,或者是……”等等力警部困惑地拿小指挠着鬓角,说,“他是不是故意把你骗到这里呢?还是他自己就被人骗了,以为这里就是西田家的别墅?” “警部,答案很简单,看他的右脚大脚趾就知道了。” “什么?” 等等力警部看了看金田一耕助,只见他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警部赶忙就着打火机查验男子的右脚,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金田一先生,这是……” “哈哈,警部,您看来是忘了啊。因为他右脚大脚趾的趾甲磕坏了,我才替他去叫管理员的。” “啊!” 等等力警部轻声叫了出来,又仔仔细细地查验了男子的右脚,甚至还一根根地将左脚的脚趾也验了个遍,但根本没有发现趾甲受伤的痕迹。 “金田一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就是说,他昨晚是故意骗你的?” “警部,您仔细看看他右脚的大脚趾,应该留着一点红色痕迹吧,应该是用酒精之类的东西擦拭过。我虽然没看到他受伤的部位,但看到他的脚趾的确红了。估计他是拿拍戏用的假血之类的东西骗过我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还不知道他的意图何在。但至少可以肯定,他想把我支走。而且,如果我去叫管理员,管理员一定会把我领到真正的西田家别墅去。他既然要演这么一出戏把我支到管理员那里,就说明他一定知道这里不是真正的西田家。” “可是,金田一先生,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但是……”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这样一来,绊倒这个男子的石头就成了重要的证据。那块石头上也有血迹,分析一下就能更清楚地证明他是在演戏。” “真是起诡异的案子啊。有长得极度相似的别墅,有怪人演的一出怪戏……而且演戏的人自己还被杀了……” 等等力警部不停地用小指挠着鬓角。这是他困惑时的习惯动作。 “对了,警部,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什么?” “我们发现这具尸体,不,包括发现这栋别墅的事情,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要告诉别人。” “你的意思是……” “不知凶手到底是想把尸体就这么放着,等到明年让别墅主人来发现,还是想等到风头过去就把尸体藏起来……如果是后者,这是我们抓到凶手的绝好机会……当然,对于夏威夷衫男子的家属——如果有家属的话——有点过意不去了。” “原来如此。”等等力警部点头说,“我会对冈田好好解释的。一切与这栋别墅相关的事情都不会外泄。” 之后,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小心地离开了别墅。 过去的事件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回到西田家的别墅时,法医刚刚验完尸。 死因自然是左胸那致命的一刀。犯罪时间约为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这和金田一耕助的目击时间相符。 金田一耕助记得,自己替夏威夷衫男子去叫管理员的时候,听到了透过雾气传来的汽笛声,便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那时是八点二十七分。等等力警部就是乘坐那一时刻通过M高原入口的火车来的。 尸体还需司法解剖,救护车已经在房外待命了,但冈田警部补和房子还在就何时移送尸体争论不休。冈田警部补希望尽快移送,但房子说至少要等到武彦回来。 “武彦还没有回来吗?”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十二点半。 “对啊。他还不知道事情发展成这样了,可能还在哪儿悠闲地吃午饭吧。” “可是,照子昨晚应该没有去朋友那里,武彦也知道昨晚的情况,多少该有点担心吧……” “是,我也这么觉得,可这都是照子的不是嘛。” “为什么?” “她总爱捉弄人取乐。大概因为她原来是演戏的,就总爱做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戏弄别人……所以,就算武彦知道了照子昨晚没去乡田那里,也很可能只是觉得她又在捉弄人而已。” “是嘛。那我们等武彦的时候,能不能请您讲讲照子女士的情况?亲戚关系什么的。” “好的……”房子瞟了金田一耕助一眼,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那我们去阳台那边吧。” 说着便径自走了过去。 金田一耕助对等等力警部和冈田警部补使了个眼色,跟了过去。这姐妹俩的性格正相反,实在让他很感兴趣。 妹妹照子魅力四射、妩媚动人,而姐姐房子则如前所说,宛如教会学校的舍监,看上去毫无情趣;妹妹照子体态丰满,还保持着四十岁左右的风韵,但姐姐房子却瘦得像一只鹤,浅黑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大象的皮肤。 或许,姐姐早先担任妹妹的经纪人,后来又当了妹妹家管家的种种经历,让这对姐妹的性格如此反差鲜明吧。 “各位请。” 房子把三人领到了客厅外的阳台,那里有一张紫藤的小桌和两把椅子。房子又从客厅拿来两把有木雕纹的椅子。 房子在其中一把有木雕纹的椅子上坐正,直视着金田一耕助说: “你有什么尽管问吧。我知无不言。” “好的。谢谢您。”金田一耕助不客气地坐到一把藤椅上,微微欠了欠身说,“那就按部就班地说吧。照子女士是什么时候隐退、结婚的?” “是昭和十一年。” “那之前,听说您是做她的经纪人。照子女士结婚之后,您马上就开始打点西田家的事务了吗?” “是的。西田先生希望我这样。妹妹对俗事,尤其是涉及金钱的事务一窍不通。” “她没有子女吧?” “没有。” “西田先生去世是在……” “昭和二十六年。” “得了什么病?” “脑溢血。” “去世的时候多大年纪?” “五十九岁,是虚岁……” “那他和照子女士差多少岁?” “差十六岁。” “哦。西田先生是初婚吗?” “不,是二婚。前妻是因交通事故去世的。” “那有孩子吗?” “没有。” “前妻也没有?” “是的。” 听了这一问一答我们便可知道,房子早已打定主意不多说一句话,而且这位女士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在讯问时,这是最难应对的一种人。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等等力警部和冈田警部补,说: “那西田先生去世的时候,遗产分配一定很麻烦吧。他有侄子、侄女什么的吗?” “不,西田先生没有遗产。” “啊?” 等等力警部不禁瞪大了眼睛。 “他去世后完全没有留下任何遗产吗?” “是的。” “但是,这……” “但是……”金田一耕助皱着眉头说,“我记得以前在哪里读到过,说红叶照子的丈夫经营着一所很大的医院。” “是的。” “医院现在还有吗?” “还在涩谷开着呢。” “转让给别人了?” “不,经营权还在照子手上。” “可是,夫人,”等等力警部有些急促地说,“您刚才说去世的西田先生没有遗产啊……” “的确是这样。” “可医院的经营权在您妹妹手上?” “那是因为西田生前就把权利转给了照子。” 三人惊讶得面面相觑。等等力警部极其厌恶地盯着房子。金田一耕助悄声笑了笑,微微欠身说: “明白了。夫人,西田先生是在生前把财产都转到了照子夫人名下,是吗?” “是的。” 房子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泰然自若地看着众人。这令金田一耕助再次觉得她好像是个经常使坏心眼的舍监。 “西田先生有兄弟姐妹吗?” “有过三位。” “有过?是说三人都去世了?” “是的。” “是先生生前还是去世后?” “生前。” “三人都是?” “是的。” “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们西田先生和三个兄弟姐妹的排行?” “是妹妹、弟弟、妹妹。” 房子罕见地主动回答了。 “那他们三人有孩子吗?” “总共有五个孩子。” “能不能麻烦您再说详细点。各人各有几个孩子之类的……” “好的。西田先生的大妹妹当了外交官,有三个孩子;弟弟的儿子就是武彦;小妹妹的女儿是容子。” “大妹妹的三个孩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九州;还有一个去世了,很小就夭折了……” “哦,那就是说,现在在东京的只有武彦和容子?” “是的。” “他们俩结婚了吗?” “没有,两人都是独身。” “容子在杂志社工作。武彦呢?” “之前当过高中的老师……” “现在呢?” “他说想当作家……” “哦,好的。那就是说,和照子日常有接触的亲戚只有武彦和容子两人?” “是的,是的,应该就是这样。” “对了,夫人,”金田一耕助观察着房子的表情,说,“您是否知道一位从额头这里到眉毛有个大伤疤的人……年龄大概三十五六岁,有些微微发胖……您有印象吗?” “呃……” 房子第一次有了感情的波动,看来她的确对此人有印象。 “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如果您认识他,能不能介绍一些他的情况?” “哦。你说的应该是杉山平太先生吧。从额头到眉毛有伤疤的应该就是他……” “杉山平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前照子在电影圈的时候,有位杉山忠雄先生相当照顾她。杉山平太就是他的儿子,是遗孤。” “他现在在做什么?” “嗯,怎么说呢……反正干着很多事吧,但可惜什么都干不好……” “他经常来您妹妹这里吗?” “嗯,来借钱什么的……” “照子女士是否怕他或者躲着他?” “这个嘛……”房子直直地盯着金田一耕助,说,“这怎么可能。阿平……我们都叫他阿平,阿平是个完全没有心计、像个大少爷的人,所以总是什么都做不成。但他是妹妹恩人的儿子,而且妹妹也很喜欢他,至少与武彦和容子相比,她更喜欢阿平……不知道阿平——不,杉山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夫人。”金田一耕助盯着房子浅黑色的脸,像要看穿她一样,说,“您妹妹最近有没有怕什么的样子?比如像是生命受到威胁……” 等等力警部也探寻地观察着房子的表情。但她脸上只是有些茫然若失,她说: “完全没有……她总是那么悠闲开朗,完全不懂什么叫担心……” “昨天怎么样?她说要去朋友那儿的时候呢?” “没什么异样……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不过,她倒是有点兴致勃勃的感觉……”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对视了一眼,说: “夫人,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这是很关键的一点。您妹妹在电影圈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发生过杀人案?而且那案子现在还没有解决……您有印象吗?” “啊?!” 房子瞪大了眼睛,来回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哦,能不能请您先回答一下?红叶照子在电影圈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发生过到现在还没解决的案子?” 房子愕然地看着金田一耕助,接着眼里蒙上一层怒色,说: “没有,据我所知,没有这样的案子。而且……” “而且?” “当时我是她的经纪人,和她形影不离。如果有这样的案子,我不可能不知道。可是……”房子有些担心地问,“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有谁说过什么吗?” 说到这里,房子仿佛想到了什么,身体突然往前一探,说: “金田一先生,你昨晚来这里是为了这件事?容子跟你说的?” “嗯。”金田一耕助看上去很是烦恼,点头道,“容子小姐说之所以来找我,是因为照子女士最近在这里见到了悬案的凶手,而且那个人应该早就死了,所以照子女士想就此事和我商量一下。她是应您妹妹的要求来找我的。” “金田一先生!” 冈田警部补头一次听说这件事。从刚刚记录两人的一问一答时起,冈田警部补就一直处于一次次被震惊的状态。这回他更加惊诧,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就在此时,武彦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被偷的男人 “川岛夫人!”武彦看到阳台上的房子,便大踏步地绕过院子,说,“伯母她……” 他眼神严厉地瞪着房子,发现金田一耕助也在场后,转而问道: “金田一先生,伯母真的是被人杀害的吗?” 武彦眼睛通红,脸颊因愤怒而苍白。 这位志向是当个作家的年轻人,或许还不懂如何控制情绪。他看向房子的眼神里饱含着赤裸裸的疑惑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憎恶与敌意。他虽不甚魁梧,但看上去十分健壮。 “嗯,是的……” 看到这位年轻人的那一刻,等等力警部眼里露出诧异之色。金田一耕助略感奇怪,但还是接着说: “昨晚是我太大意了,应该再仔细查一查的。武彦你……” 金田一耕助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风衣的武彦,问: “你这么长时间都去哪儿了?是去S瀑布的乡田先生那里了吗?” “没、没错,这不是耍我吗?!”武彦又以明显怀疑的目光看着房子,说,“我从没去过乡田先生那里,但川岛夫人……” 武彦冲房子努了努嘴,说: “我按她所说一路问路找了过去。那里真的很难找。到了那里一看,所有门都关着,显然人家已经回东京了。” “已经回东京了?” 冈田警部补的眼里也充满了怀疑。 “没错。但我觉得不可能,就绕着别墅转了好几圈,一边绕,还一边喊乡田和伯母的名字……正好有个佣人经过那里,说乡田一周前已经回东京了。我觉得自己真是白费力气,就往N去了,到那里肚子有些饿,就进了一家荞麦面馆。面馆的阿金和我很熟,问我去哪儿了。我就跟他说了一通,阿金说那不对啊,乡田先生回东京这件事,您家夫人——就是我伯母——应该是知道的。如果伯母知道,这位川岛夫人不可能不知道。” “不,我完全不知道。” 房子意识到众人的视线都投在自己身上之后,浅黑色的脸变得有些发紫了。 “照子昨晚的确是跟我说要去乡田那里道别才出门的。” “真奇怪。伯母不会是昏了头吧,怎么会去没有人的别墅道别……” 武彦故意大声自语道,说罢环视四周,问: “对了,伯母的尸体呢?” “我带你去吧。” 跟着武彦进来的刑警友井插嘴道。 “啊,武彦,等一下。”武彦刚要跟着友井出门,冈田警部补从背后叫住他,问,“我们想尽快解剖尸体,不知你能否应允?这位夫人让我们等你回来再说……” “哦,好的。”武彦看了停在不远处的救护车一眼,耸了耸肩说,“没问题。我没有权利阻止。” 房子望着跟在友井后面走进灌木丛的武彦,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夫人。”金田一耕助带着询问的神情,说,“您妹妹出门时,真的说要去乡田那里了吗?” “是的。的确说了。” “开车去的?” “不,是这样的……我们家里没有电话,只能去藤原先生那里借用。但是富士子——就是女佣——也不在,我说我去叫车,照子就说她去M高原入口处坐公交车就好……” “那大概是几点钟的事情呢?” “七点……不到吧。” “七点左右,这一带已经雾气很浓了吧?” “是的。所以我也劝她第二天再去,但她说有雾才好……” “有雾才好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有诗意的意思吧。她一直都很文艺。” “夫人,能不能麻烦您把昨天一整天照子女士的行踪讲一下?江马容子是几点来到这里的?” “是前天晚上来的。我妹妹计划昨天和今天收拾行李,周一回东京。但昨天突然一大早就带着容子去打高尔夫球,说是今年夏天最后一次打了……” 说到这里,房子突然一阵惊惶,直勾勾地盯着金田一耕助,说: “金田一先生!”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强烈,说: “照子不会是在高尔夫球场遇到了什么人吧?” “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十二点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之后,她连饭也没吃几口就回了房间。之后她叫容子进去,神秘兮兮地商量了些什么。然后容子马上就出门了,没想到她居然是去你那里……可是,金田一先生啊。” “怎么?” “我不知道照子在高尔夫球场见到了谁,但若是你刚才所说的那么重大的事件,她一定会第一个跟我商量的。虽然我很难轻易相信一些事情……” “就在容子出门的时候,杂志社发来了电报?” “是的,说‘速归’……于是她就坐四点多的火车离开了。” “武彦本来是要昨晚来这里吗?昨晚他到时,您好像有点惊讶……” “我没想到他会来……不过仔细想想,他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这话怎么说?” “他大概以为容子在这里吧。” “就是说他俩关系很好,是吗?” “不是,怎么会。”房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说,“怎么可能好呢?他俩是死对头啊。” “死对头是什么意思?” “呵呵,金田一先生,你太坏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西田生前把所有财产都转到了照子名下啊。” 金田一耕助不禁和等等力警部、冈田警部补对视了一下,然后说道: “原来如此,不是因为关系好而赶来,而是死对头,所以不想给对方讨好照子女士的机会……” “应该就是这样吧。对了,容子今晚也会过来。我托藤原先生拍了封电报。等她来了,先生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房子对这两人似乎极为不屑。 “对了,夫人,有件事一直没问您,您是姓川岛吧?” “是的。我以前当小学老师的时候,和一位姓川岛的同事结了婚。川岛是做教育工作的,但对演艺圈也颇为了解,我就托他把照子弄进了东洋电影公司。没想到照子一炮而红,川岛就辞职当起了照子的经纪人。之后川岛去世,我就继承了他的工作,直到现在。” “您有子女吗?” “有过一个,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打仗的时候……死在了冲绳。” 这位有着钢铁一般坚韧意志的妇人,说到此处声音也不禁低沉下来,闭上了双眼。这时武彦回来了,眼里如冒着火一般,说: “金田一先生!”他几乎就要扑上来,问,“凶手为什么把伯母的衣服脱光了?伯母的衣服去哪儿了?” “我们现在正在找。” 武彦也不进阳台,只是在旁边来回踱步,说: “那真是怪了。” 他边说边歪着头思索。 “什么事情怪了?” “嗯,有点问题啊……” “武彦先生,”冈田警部补从旁插话道,“要是你想到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们?多小的事情都行。即便是你觉得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也行……” “嗯。不过,这个……” 武彦略微犹豫了一下,说: “对了,金田一先生。” “什么?” “我记得昨晚你说伯母穿着友禅印花的浴衣之类的衣服,是吗?” “是的,看起来的确像是……” “我就觉得这一点很奇怪。” “怎么?” “是这样的。”武彦说着瞟了房子一眼,又马上转开视线,说,“伯母是个很会打扮的人,或者不如说,是个很虚荣的人,而且也很讲究礼节。她去拜访乡田家,而且是去道别,怎么会穿那样的衣服去呢?我实在是想不通……” “武彦!” 房子尖声叫道,猛地站了起来。木雕纹的椅子和阳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把自己所想的讲了出来。伯母是不是那种会穿着浴衣去拜访朋友的人,我想对她稍有了解的人都能知道。” 房子想开口反驳些什么,但感受到周围众人的灼灼目光,她又重重地坐了下来,脸上一片茫然。 这么一闹,气氛一下子僵了起来,还是金田一耕助救场似的干咳了一声,打破了沉寂: “武彦先生。” “什么?” “你昨晚是九点半到这里的,坐的应该就是八点半到N的火车吧?” “是的……”武彦不解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问,“你说应该就是,是什么意思?” “哦,没什么。这位是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他就是乘坐昨晚八点半到的火车来的。” “啊!”武彦看着等等力警部,小声叫了出来,说,“真是失敬了,原来您是警视厅的警部啊。昨晚真是麻烦您了。” “哦,没什么,昨晚你也是不走运。” 等等力警部正视着武彦,一丝笑容也没有。 “警部,您认识武彦先生?” “哦,昨晚他在火车上遇到了扒手,我出面帮他解决了一下。” “遇到了扒手?”金田一耕助皱眉道,“扒手抓到了吗?” “没有。扒手在高崎站下了车。我是那之后才发现的。进高崎站之前,有个从三等车厢出来的人在车厢连接处撞了我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下了车。我应该当时就发现的,但直到火车开出高崎之后才意识到。我向列车长报了案,这位先生从旁帮我说了很多话。后来联系到了高崎站,说在高崎站站台上找到了装着我名片的钱包。” “这可真是不太走运啊。” “是啊。还好我贴身放着车票……但是一下弄得身无分文,只好从车站走过来。我想抄近道就走了S路,但昨晚的大雾弄得我也迷路了。” “哦,那你不知道杉山平太昨晚来过这里?” “啊?阿平也来了?” 房子也吃了一惊,一言不发地带着丝不解看着金田一耕助。 “嗯。就是昨晚跟你也说过的夏威夷衫男子,今天我跟这位夫人聊了聊,觉得他可能是死者恩人的遗孤,杉山平太先生。哦,对了。”金田一耕助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冈田警部补说,“主任。” “怎么?” “有件事忘告诉你了。杉山平太的右脚大脚趾受伤了,所以现在应该走路一瘸一拐的,找他的时候请将这点告诉其他警察。” 金田一耕助说完看了看手表,说: “哦,已经一点半了。警部,咱们回酒店吃饭吧。主任,你呢?” “我要带着尸体一起去K医院办理解剖手续。” “哦,好,那我也跟你到半路吧。” 往救护车上搬运尸体时,金田一耕助对冈田警部补耳语道: “主任,上公路之前我会往一块石头上扔烟头。请你悄悄地把那块石头拿走,分析一下上面的血迹。注意别被人发现。” “为什么?” “到时候会告诉你的。另外,这栋别墅的人,我觉得他们哪儿也不会去。但如果有人出去了,请你派人跟踪他们,并且要让对方发现有人在跟踪……” 冈田警部补大惑不解地看了看金田一耕助,接着点头说: “我明白了。感谢你帮助我们工作。” 高尔夫球场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接到电话,说江马容子从东京来到这里了。于是他们二人又来到M高原,此时已是当天傍晚的六点左右。 高原的秋天太阳落得很快,六点半时,天色已微暗。但今晚和昨晚不同,没有雾气,便也不会迷路。 两人在西田家立门牌之处下了车,走向门廊。朱庇特又照例大声吠了起来。别墅周围还有一堆便衣警察在搜查。 “今天真是辛苦各位了。”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上了门廊,冈田警部补打开玄关旁的玻璃拉门迎接二人。 十二叠大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房子和武彦在客厅一角的餐桌旁面对面坐着吃饭。朱庇特卧在房子脚边,房子反复喝止才让它停止了吠叫。 江马容子不知是已经吃完了还是无心吃饭,独自坐在客厅中央的桌子旁,用胳膊支着脑袋。她的眼神一碰到金田一耕助,马上闪烁了一下。 刑警友井跟她同坐一桌,做好了讯问的准备。 “金田一先生,”武彦像是吃完了,起身离开餐桌说,“要是问容子话,我们最好不要在场,还是离席吧。” “啊,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拦住他,说,“我有话想先问你……今天中午忘问了……” “哦,请吧,问什么都行……” “是关于昨晚的情况。据那位夫人说,你们等照子女士等到十二点才上床睡觉。之后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况?” “哦,我想起来了。大概是半夜一点半左右吧,我被朱庇特的叫声吵醒,下了一趟楼。我想伯母是不是回来了……下楼的时候我去叫川岛女士,但她睡得很熟,全无反应。于是我就安抚了一下朱庇特,回了二楼。之后就没什么了。” “朱庇特一般都待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平时怎么样,昨晚肯定是在客厅里。它一叫,我们在二楼就睡不安稳啊。” “川岛夫人,朱庇特总是待在这儿吗?” “是的。每天晚上都让它睡在客厅里。家里都是女人,所以照子训练它睡在这里。” 房子的语气还是像舍监一样。 “对了,武彦,你说去叫川岛女士但是她没有反应,你就回了二楼。那么,你没见到川岛女士,是吗?” “当然。”武彦苦笑道,“川岛女士虽然上了年纪,但毕竟是女士,我总不能半夜窥探她的房间啊。” “哦,好的,谢谢。那接下来……” 房子听着二人的你问我答,似乎有话想说,但又一转念,走出了客厅。大概她觉得开口就会让人觉得她在辩解。 “你好,刚才真不好意思。”金田一耕助把椅子拉到江马容子的桌子旁,说,“请你好好回答主任的问题吧。” “不、不,金田一先生,”冈田警部补挥手说,“还是你来问吧。你对此事的了解也比我多。” “哦,好的,那就不客气了……”金田一耕助接过话来,说,“江马小姐,那麻烦你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您请问吧。” 容子打了个寒战似的耸了耸肩。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我想你一定受惊了。” “当然是的。” “你是否预料到早晚有一天会发生这种情况?” “怎么会!”容子语气强烈地否定道。但马上又垂头丧气地说:“但是,现在想来,我实在太大意了。也许我对舅妈的关心还是不够吧。” “那就是说,昨天你告诉我的话,你自己也半信半疑?” “是的。舅妈有时会说些异想天开的话,做些超出常理的举动……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所以我想这次会不会也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但是,看来我不应该这么想。回想起来,舅妈昨天和平时的确不大一样,但我没注意到。都怪我,全都怪我。” 容子的眼里虽然没有泪水,但她尖锐的目光染上了浓浓的后悔之色。她双手揉搓着手帕,几乎要把手帕撕裂。 “哦。那麻烦你讲一讲昨天的情况吧。前天晚上你来过这里,是吗?” “是的,搭乘八点半到N的火车。” “哦,就是武彦昨晚坐的那趟车吧?” “是吗?我不知道武彦先生是什么时候到的……” 容子的每句话虽然都很自然,但她看向金田一耕助的眼神里却有种无法遮掩的疑惑。 “哦,那麻烦你把从前天晚上到达这里开始,到昨天下午离开这里为止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吧。听说你是乘坐昨天下午四点多的火车离开的?” “是的。是四点五十分出发的‘白山’号列车。一直到上野都是和K先生一家一起。” K先生是位著名的作家,也在此高原拥有一栋别墅。 “嗯。那从前天晚上直到你离开之间,凡是和你舅妈有关的情况,都跟我讲一讲吧。” “好的。” 容子揉搓着手帕,整理思绪般地凝视着空气,接着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前天晚上,我们——舅妈和我一起泡了澡。泡澡的时候舅妈说想让我第二天陪她去打高尔夫球。我说自己不会打球,这次来也不是为了游玩,而是为了帮舅妈收拾行李。但舅妈说有些话不方便在家里说,想第二天在高尔夫球场告诉我。现在想想,当时舅妈的神情已经有些激动,但我以为她要告诉我的是关于川岛女士的事情……” “关于川岛女士?”金田一耕助向等等力警部和冈田警部补使了个眼色,说,“你舅妈有什么因为川岛女士而神情激动的理由吗?” “不,这……是这样的……”容子形容有些狼狈地说,“是我想得太多了。舅妈第二天在高尔夫球场讲的话和川岛女士完全没有关系。” “哦,好,那咱们从高尔夫球场说起吧。” “好的。” 容子锐利的双眼再度凝视空中,她理好思绪,继续搓着手帕说道: “我们到高尔夫球场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当时已经有三四名舅妈的朋友在休息厅里等候了,舅妈就和他们一起上了球场。我一个人在休息厅里待着,等了很长时间,心想早知这样还不如留在别墅收拾行李……到了上午十一点半左右,那几位朋友回来了,但舅妈没和他们一起。我一问,他们说舅妈遇上了熟人,打到一半就跟那个人走了。又过了半个小时,她好像被什么人追着似的跑回来了。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后面真的有个男人追了过来。我吃了一惊,想仔细看看那个男人,但他好像也注意到了休息厅里的人,转身离开了。这件事当时在休息厅的人应该都记得。” 容子接着说了几个当时在场客人的姓名,个个都是如雷贯耳。 “追过来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多大?长什么样?” “不大清楚。距离很远,而且时间也很短……我只记得他好像穿了件红色毛衣,戴着鸭舌帽……” “那就是说,是个年轻男子?” “不。”容子重重地摇了摇头,说,“我觉得正相反,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的背影和走路姿势看起来都不年轻了,感觉有点颤颤巍巍的。” “关于那个男人,你舅妈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回到休息厅的时候,她喘着粗气,面色苍白,还躲着大家。我们准备在休息厅吃了午饭再走,但她非要马上回去。” “她是在回去的路上告诉你三十年前那起杀人案的吗?” “是的。舅妈刻意没有叫车,说要走回家。从休息厅走回别墅大概要三十多分钟。昨天我告诉您的那些话就是在回去的路上听舅妈说的。” 容子又重复了一遍在P酒店说给金田一耕助的话,依然让人摸不着头脑,和昨天讲的完全一样。 “人们以为已经死于三十年前的那个人,就是在高尔夫球场追过来的那个男人?” “我也问过。但舅妈含糊其词,说不清到底是不是。我也不大有把握。” “你说你舅妈打球打到一半的时候遇上了熟人,然后就停下没再打。那个熟人就是穿红毛衣的人吗?” “这我也没问。应该就是吧。” “那问问当时和你舅妈一起打球的人应该就知道了。麻烦你再告诉我们一下他们的姓名。” 容子说的三个人里,就有昨天下午和容子坐同一趟火车离开N的作家K。 “明白了。你回到别墅后,吃完午饭就来找我了,是吗?” “是的。” “从我那里离开后,你接到了杂志社发来的电报,就坐四点五十分从N出发的火车回东京了?” “是的。” “你舅妈当时没有阻止你回东京?” “当然,她劝了我一下。但可能觉得金田一先生会来,她也比较放心,就没强留我。” “你知道昨晚武彦会来这里吗?” “不,完全不知道。”容子加强了语气说,“刚才我在这里看见他,还吓了一跳呢。” 说着,她像要诉说什么似的盯着金田一耕助,但不知怎么回事,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接着视线游移不定起来。 “对了,你认识杉山平太吗?” “嗯,我认识……” 容子把视线又挪到了金田一耕助身上,眼神里写满疑惑。 “杉山平太昨晚也来了这里,你知道吗?” “什么?他也来了?” “哦,你还不知道昨晚的情况啊。昨晚我在这里发现尸体的情况,你知道吗?” “不,还不知道……” “武彦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容子瞪大了眼睛,语气突然莫名地强硬起来,“他从来没有正眼跟我说过话。不是嘲笑就是指桑骂槐,没一句好话。也许他很瞧不起我,不过我……我也瞧不起他!” 女人——不,不止女人,大凡人总是有激动得谁也拦不住的时候。容子现在就是这样。她尖锐的嗓音越来越高,要是武彦在二楼偷听,估计能听得一清二楚。 “哦,对了,那你要不问问川岛女士吧。问问她就知道了……” 金田一耕助好像想起了什么,说: “说到川岛女士,她和照子女士有什么矛盾吗?或者有什么旧恨之类的?” 容子用恐惧的眼神看了客厅门口一眼,又紧紧地握起手帕。她手指微微发抖,表明她的内心正在激烈地斗争着,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说出来…… 众人默默地看着容子,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克制住把话说出来的冲动。 “她们俩关系很好,这么多年都相依为命走过来了。但是关系再好,沾上钱的事也还是有些分歧。” “有这方面的矛盾吗?” “是的。这么说吧,舅妈真的是一个非常天真烂漫的人,仿佛是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大人。别人都这么看她,她也有这样的一面。但在金钱的问题上她却非常细致,这让川岛女士在家里的身份、地位变得非常不稳定。舅舅在世的时候还好,因为在金钱方面他更信任川岛女士,所以川岛女士还不怎么担心。但舅舅去世之后,她估计也有些想法吧。万一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 “这指的是……” “比如舅妈还很年轻,很可能再婚啊。”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对视了一眼,说: “你舅妈最近有过这种想法吗?” “没有,现在应该还没有,至少据我所知……不过,舅妈那么年轻漂亮,这种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吧,而且她可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然后呢?” “嗯,所以,川岛女士可能为了防患未然,自己想积蓄些财产吧。以前她是个根本不考虑自己,完全为舅妈奉献一切的人。但今年春天,不知道她怎么一时昏了头,拿舅妈的钱买了股票,结果亏了一大笔。舅妈知道后,两人大吵了一架,之后她们的关系就一直不大好了。” 从容子口中问出的大致如上。自然,冈田警部补和友井后来也问了很多,但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 假发和假胡子 “金田一先生,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晚十点,K警局的会议室里正就红叶照子被杀事件召开侦查会议,屋子里一片严肃的氛围。 发生这样的案件,对K高原避暑胜地的形象是巨大的损失。因此K警局十分紧张,尽管是周日,仍把所有警员都集中了起来。长田局长本来在N市出差,也紧急赶了回来。主持会议的就是他。 长田局长从桌子后面探出身子,说: “先生,你昨天前往西田家的别墅,从门廊外看到了西田照子的尸体。但在你离开别墅的二三十分钟之内,尸体已经不知去向。照子的姐姐坚称没这回事,于是你和我们局的警员只好离开……这就是昨晚的经过吧?” “是,没错。”金田一耕助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当时我们或许应该再强硬一点,不应该那么轻易作罢。” “不不,这没什么。今天早上发现了西田照子的尸体,而且根据鉴定,死亡的时间和你看到尸体的时间差不多。这样一来,还是房子最有嫌疑吧?刚才冈田也说,她有足够的动机……” “你认为姐妹俩吵架之后,房子一时冲动杀死了照子。这时正好我们到了,她就先躲了起来。幸好我们离开,她便趁机把尸体藏了起来……是这样吧?” “是的。当然,如果是这样,地板上没有血迹或者擦掉血迹的痕迹,的确有些奇怪。但假如是血液滴到地上后马上就被擦掉了呢?” “应该不是,我看到尸体时,出血量已经不是简简单单能擦掉的了。而且还有一点我想不通。” “哦?” “那条柯利牧羊犬,叫朱庇特。” “那条狗怎么了?” “从昨晚到今天上午,那条狗一见人来就叫,我亲眼见了好几次。但昨晚我和那个夏威夷衫男子去别墅的时候,完全没有听到任何狗叫声。所以,就算房子躲起来了,狗也是个问题。想让狗一声不出可没那么容易。” 长田局长默默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试探地说: “那金田一先生,你对此怎么看?另外,等等力警部。” “什么?” “金田一先生是不是还掌握了什么有力证据?你看他的神情,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藏着掖着……” “呵呵。”等等力警部低笑了几声,说,“不愧是局长,眼光果然犀利。金田一先生已经找到堪称王牌的证据了。” “果然啊!” 列席的人们瞬间神情紧张起来,当然,也有人半信半疑地看着这名动作迟钝、头发凌乱的侦探。 “那王牌到底是什么?”冈田警部补急切地探身问道。 等等力警部微微摆了摆手,说: “唉,别急嘛。其实,我也知道那王牌是什么,但现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证据。而这位先生,不到能百分之百确定王牌一定有效时,是绝对不会跟别人透露的,跟我也不会说。这就是他一贯的行事方式,不把所有问题都查清,他绝对不会说。所以,我觉得接下来他就会去寻找旁证了。麻烦大家回答先生的问题吧。先生,咱们这就开始?” “好的……” 金田一耕助有些不好意思,不停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等等力警部再三催促,他才停下手,说: “嗯,江川好像还没回来,不过开始吧。友井先生。” “在。” “你去查昨天早上和死者一起打高尔夫球的那几个人了吧?能把结果说一说吗?” “好。”友井警官打开记事本,说道,“我刚才去了一趟休息厅,确定昨天和死者一起打球的是作家K、律师S以及医生F的夫人。K和S两人已经回了东京,F夫人还在这里,我刚才见了她。据这位夫人说……” 友井警官翻了翻记事本,说: “死者是在第五洞见到了穿红毛衣的男子。两人并不是无意中撞见的,而是该名男子站在树林里冲死者招了招手。F夫人最先看到,她告诉其他人后,死者的脸色突然就变了,然后一脸怒色地走了过去。但死者又很快回来,说有熟人来了,就此弃权,之后就跟该名男子一起走远了。后来追着死者直到休息厅的就是此人。” “那个人的外貌特征如何?” “F夫人看得也并不是很清楚,只说从鸭舌帽下露出的白发和微驼的背来看,那人应该已经上了年纪……” “那个人不是高尔夫球场的客人吗?” 长田局长从旁插嘴道。 “F夫人说应该不是。她觉得那个人像是从哪里混进来的……” “那么他就是三十年前悬案的凶手?” 长田局长脸色凝重地问。 “我觉得很有可能,所以准备查查他的行踪。” 年轻的友井一脸紧张。 “友井先生,”金田一耕助淡淡地问,“你检验西田家门牌上的指纹了吗?” “嗯,让鉴定科的人验了。”说着,友井警官拿出指纹的照片,说,“这个就是,但还不知道是谁的指纹。鉴定科说从大小上来看,应该是男性的,而且是最近几天才沾上的……” “好,明白了。” 看到金田一耕助点头,长田局长又好奇地问: “金田一先生,这枚指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是谁的指纹,很快就会见分晓了。” “此话怎讲?” 长田局长追问道。 这时刑警江川姗姗来迟,腋下还夹着一个包袱。 “抱歉,我来晚了。” “江川,你去哪儿了?” “哦,我去查杉山平太这个人住的旅店了。金田一先生。” “嗯。” “跟你想的一样,他是用真名住的旅店。他住的是Y崎的小木屋。” 江川说,小木屋是个占地面积约莫三坪像简易旅馆那样的独栋楼,吃饭只能去外面。 “管理员说,杉山平太是周五傍晚来的,说要住到周日晚上。周六早晨——就是昨天早晨,他出了门,过了正午才回去睡了一觉。到了傍晚又出了门,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但也不见他去还钥匙。估计还在K高原的什么地方待着呢吧……管理员就是这么说的。然后……” “嗯,嗯,然后呢?” 江川说着说着突然激动了起来,长田局长等人也忍不住探出身子听着。 “我获得管理员的许可,查看了那个房间。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波士顿包。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内衣和洗漱用品,还有这个。” 江川打开包袱,拿出一样东西。众人一见,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里面有一件大红色毛衣、一个烟斗,还有一顶白色的假发和可以粘在嘴边的假白胡子。 众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这些奇怪的东西。一直在用余光观察金田一耕助的长田局长,看到金田一耕助微微露出笑容。 “金田一先生,”局长的语气听起来咄咄逼人,“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杉山平太是死者红叶照子恩人的遗腹子,而且他把你带到西田家的别墅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错吧?” “没错。” “为什么他会有假胡子、假发这些东西?” “局长,我其实也没想到,杉山平太居然还会去扮演三十年前的凶手。但仔细想想,这样一切才说得通。” “什么意思?” “先等一下。冈田先生,那块石头上的血迹……或者说像血迹一样的东西,你检验过了吗?” “验过了。我刚才就想跟你说……”冈田警部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说,“这是鉴定科出具的鉴定报告。金田一先生,上面沾的不是血。这里有个复杂的化学式,石头上的红色痕迹是演戏用的血,就是假血浆。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假血浆?” 长田局长又瞪大了眼睛。金田一耕助得意地笑着,说: “哦,是嘛。好,多谢了。这样我的想法差不多有足够的旁证了。”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转身正对着长田局长说: “局长,这是假发和假胡子,这起案件中还有人用了假血浆。而且死者原本是个演员,最近也上过电视,还是位喜欢捉弄人的女士。这样一来,很多线索就串起来了。” “串起来了?” “是这样的。警部,”金田一耕助转身对等等力警部说,“能不能麻烦您把今天我们发现的东西告诉大家?” “明白。” 等等力警部略显紧张,直了直腰板,环视了一下围坐着的众人,深吸了一口气说: “我想事先声明,金田一先生希望在一段时间内秘密处理此事,不要外传。所以请各位理解,也不要外传……” 等等力警部又深吸了口气,说: “是这样,我们——不,应该说是金田一先生,在M高原的别墅区里,发现了另一具他杀的尸体。” 等等力警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观察自己的话会产生什么效果。众人的反应果然远超出他的预想。 局长等人一片哑然。一阵沉默之后,会议室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大家吵吵嚷嚷地问个不停。 “在哪儿?” “谁干的?” “为什么?” 一个个问题乱糟糟如火箭一般纷飞着,房间里一时十分嘈杂。 等等力警部等他们安静下来之后,说道: “先说死者吧,之后请金田一先生告诉各位是怎么发现尸体的。死者就是那个穿夏威夷衫的男人——杉山平太,尸体现在在……” 警部把上午发现尸体的情况讲了讲,众人越发激动。 一片喧哗声中,长田局长伸开双手把他们的问题压了下来: “金田一先生。” 局长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颤抖。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起了不得的案子了。红叶照子没有死在自家的别墅里,而是在和自家别墅很像的萩原家别墅里被杀害的?” “是。当然还需要再确认一下。不过我觉得,杉山平太带我去的,不是西田家,而是萩原家。关于这点……” 他扭头对友井说: “一会儿你去取一下杉山平太的指纹,和西田家门牌上的对比一下。如果一致,我说得应该就没错。” “明白了。那,先生……” 冈田警部补也探出身子,说: “那是不是说,杉山平太拔出了西田家的门牌,把它插在了和西田家很像的萩原家门口,然后把你带到了萩原家。没想到红叶照子死在了那里,他便假装脚趾受伤,把你支走,以便自己偷偷溜走,但后来他却被凶手杀掉了,是吗?” “不,应该不是这样。” “不是?那到底……” “冈田先生,杉山平太可是准备好了假血浆,因此脚趾受伤也是计划好的行动。这样一来,萩原家的别墅里有尸体——或者说有类似尸体的东西,杉山平太也早就知道。”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插嘴道,他也不完全明白金田一耕助的想法,“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杉山平太为什么明知别墅里有尸体还要把你带到那儿?” “不,警部,我没有肯定地说一定是尸体。我说的是尸体或者类似尸体的东西……” “金田一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长田局长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整个身子探在桌子上方,说,“我等蠢钝,一时想不明白先生说的话……”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金田一耕助点头致歉道,“局长,其实我本想请你仔细查验萩原家的别墅——就是客厅地板和藤椅上的血迹之后,再说这番话的。但如此一来,凶手就可能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那栋别墅。这样说不定会引起很多麻烦,所以我就在这里先告诉大家了。但是我说的都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主观臆断,或者说是假设。各位就当是听我说胡话吧。” 众人好奇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着,他扭头说: “江川先生。” “啊?在……” 江川十分紧张。 “今天上午,你说红叶照子之所以只穿着内裤,是因为凶手怕死者的身份因着装而泄露。现在看来,你的说法有些站不住脚。因为凶手没必要把尸体运到西田家,只要藏在萩原家的某处就可以了。” “是的。既然杀人现场在其他地方,那先生说得就没错……” “那凶手为什么还要把照子的衣服脱掉?为什么要把照子穿的浴衣藏起来呢?”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神情严肃,问,“你上午也说到了这一点,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嗯,是这样……”金田一耕助又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刚才说了,请各位就当我是胡说……我想说的是,我——不对,我和穿夏威夷衫的男子杉山平太往屋里看的时候,西田照子还没有死。浴衣上沾的血液样的东西,根本不是真的血液,很可能和杉山平太把我支走时使用的一样是假血浆……” 众人又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呆呆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还是等等力警部反应最快,说: “金田一先生!” 警部激动地喊道: “难道这次的事情——所谓三十年前悬案的凶手云云,都是红叶照子在演戏吗?” “警部,”金田一耕助面色羞赧地说,“红叶照子还活跃在大银幕上的时候,我刚从乡下来到东京,就住在神田的宿舍里,是个天天不务正业的差学生。我当时是红叶照子的粉丝。红叶照子在大银幕上天真纯洁的一颦一笑,都让满脸青春痘的我内心涌起阵阵悸动。如今干这一行,也是因为当时我对罪案已经颇有兴趣。尽管如此,我对昨天江马容子小姐告诉我的那件悬案却全无印象。房子女士也说绝对没有这样的案子……而且,昨天在高尔夫球场吓到照子女士的人,如果真是乔装改扮后的杉山平太,这件事恐怕就是照子女士的一场恶作剧了。” “可是,金田一先生,”长田局长脸色凝重,说,“红叶照子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 “或许是为了寻开心?K高原夏天尾巴上最后的娱乐。名侦探金田一耕助先生,完全被红叶照子的把戏蒙骗,还惊动了K警局……这难道不是很好的谈资吗?”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再次先于别人想通了,说,“那么,红叶照子的计划其实是这样的:编出一起三十年前的悬案,把你引到M高原来。然后让杉山平太把你带到萩原家的别墅,看到伪装的照子陈尸的场景。然后等你报警和其他人一起前往真正的西田家之后,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的,是的。而且,已死的照子女士还会若无其事地露面,说金田一先生啊,你是不是在做梦啊之类的话来揶揄一番。估计她就是这么计划的。据说这个人的确很喜欢捉弄别人。” “但是,金田一先生,”长田局长的表情越发严峻起来,说,“红叶照子可是真的被杀了。而且杉山平太也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局长的语气仿佛在诘问。 “估计是反过来被凶手利用了吧。就跟狼来了那个故事一样。那个小孩子总喜欢骗人说狼来了取乐,但到第三次狼真的来了的时候,谁都不再相信他,结果他就被狼吃掉了……这起案件正如这个伊索寓言。红叶照子女士和那个小孩子有一样的嗜好,而凶手很可能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如果能让我在看到当时的场景后以为红叶照子女士已死,那当时不在K高原的人——或者说可以确凿地证明不可能在K高原的人,就绝不会遭到怀疑——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一面之词而已。” 等等力警部突然挑起了眉毛,叫道: “金田一先生!” 他刚想继续说下去,金田一耕助连忙拦住他,说: “警部,您什么都不能说。我是个私人侦探,可以胡言乱语。您现在虽然在休假,但毕竟是在任的警官。” “金田一先生,”冈田警部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绪,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抓到凶手?” “问题就在这里,主任。”金田一耕助一脸愁容,“刚才我说的都只是我的臆测。说不定在我看到她时,西田照子的的确确已经被杀了。” “但是,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挺起胸,说,“那去查验一下萩原家客厅地板和藤椅上血迹一样的东西不就好了吗?凶手虽然可能用西田照子的血液做了掩盖,但还是有可能检测出颜料。” “当然需要查验,哪怕只是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但如果现在做,可能就会让凶手跑掉。” “金田一先生,关于这个问题,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还没有,主任。”金田一耕助还是一脸愁云,“今天我跟警部也说了,不知道凶手要把杉山平太的尸体藏到什么时候。是等到明年萩原家的人发现为止,还是等风头过去之后再埋起来……局长,你怎么看?” “应该迟早还是要埋起来吧。难道我们要等到那个时候吗?” “所以,今天我设了个陷阱。就看凶手会不会上当了……” “陷阱?” “局长,对于凶手来说,最担心的就是有人看出死者在演戏。那样一来,凶手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所以,凶手就把知道这点的杉山平太也杀了。” “是,是,然后呢?” “但是,凶手并不知道杉山平太为了支走我,演了脚趾受伤那么一出戏。友井先生、江川先生……” “在。” “我在西田家的别墅跟二位说过这件事吧?” “是。”友井随意地答道。 江川突然两眼放光,说: “可是,友井,当时那人还没到西田家的别墅呢,他是在先生说了这件事之后才来的。先生,那……” “是的。萩原家别墅暗室里,杉山平太的尸体脚趾上,其实一点伤都没有。” 众人“啊”地叫了出来,冈田警部补长出了口气,说: “所以你才觉得那块石头上的红色痕迹是假血浆吧?” “对,对。”金田一耕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但是,对凶手来说这是致命失误。我就是从此出发,猜想红叶照子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狼来了。而且,凶手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杉山平太的尸体。既然这样,他就有可能去亡羊补牢。” “金田一先生!”江川兴奋地喘着气,说,“那家伙会去萩原家的别墅把尸体的趾甲剥下来吗?” “不是没有可能。凶手肯定希望尽量不让人知道萩原家别墅的存在,但凶手更怕的,是别人知道红叶照子和杉山平太其实是在演戏。所以,为了掩盖这一点,在尸体被发现之前,什么险他都愿意冒。何况,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萩原家的别墅……” “可是,金田一先生,”友井皱眉道,“就算现在把趾甲弄掉,如果仔细验尸,也能验出那趾甲是生前就掉了还是死后被弄掉的。” “那就换个方法,比如把脚趾整个剁掉……那也比留着一具脚趾没有受伤的尸体更安全。” 友井警官也不由得频频点头。 “那,金田一先生。”局长又探出了身子,问,“萩原家的别墅到底是什么样?为什么会和西田家的别墅那么像?” “局长,这一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房子女士知道,或许管理员藤原也知道。不过现在应该还不是追究这一点的时候。但凶手希望在我们发现这一点之前亡羊补牢,所以应该会急着行动。” “冈田,”局长正色说,“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凶手可能已经行动了。” “不,局长,没问题。经金田一先生提醒,我已经让有吉和工藤两人留在了那里……”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神情严肃地说,“就算是死者自己为凶手铺平了路,但是杀人计划能如此顺利地进行,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吧?” 金田一耕助对此报以长长的沉默。局长等人也一言不发,等他回答。 良久,金田一耕助终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 “警部,您还是当我胡说就好。我来大胆地猜测一下。下午四点五十分离开N的白山号列车,比同一天晚上八点三十分到达N的列车早一个小时到高崎站。在高崎的停车时间有五分多钟,足够下到站台,在事先商量好的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藏起通报情况的信件。” “对,他的确说过到高崎之后,到站台上买了个便当……之后还假装遇上了扒手,好让人记得他的确坐了那趟车。” “照这样说来,金田一先生,”冈田警部补又激动地说,“那个女人也是同伙不成?可是房子说他们俩关系不好……” “关系好不好其实不重要。想想合纵连横的典故就知道,只要利害关系一致,平时再对立的人也会并肩作战,而且他们大概觉得这个办法很安全。因为假如两位被害人演的戏露馅了,让金田一耕助看出了破绽,那就取消计划,再等下一次机会就好。但金田一耕助这次愚蠢地上了当,误以为伪装的红叶照子的尸体就是真的,于是……他们就决定下手了。” 没有人有异议,令人窒息的沉默充斥着会议室。 金田一耕助猛地从椅子上起身: “警部,已经十二点了。剩下的就交给在座的各位,咱们回去吧。” “哦,好。” 待等等力警部站起身来,金田一耕助说道: “那就这样……冈田警官,祝您成功。” 说着他垂下乱蓬蓬的头,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穿上防寒大衣,一阵风似的出了房间。 高原的秋夜,若不穿上防寒大衣,便觉得微寒了。 画蛇添足 这里请让笔者画蛇添足一番。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二人,乘坐周一早上的火车离开了K高原。 等等力警部的工作行程本就如此,这是他计划内的行动。而金田一耕助则借口说要查一查三十年前的案子。 凶手……不如说是凶手们,完全中了金田一耕助的计。 周一晚上……准确地说,是周二凌晨两点左右,凶手偷偷闪进萩原家别墅的壁柜,企图把杉山平太的右脚腕——并非金田一耕助所想的只是脚趾——割掉的时候,遭到埋伏在现场的江川和友井两名警官逮捕。 不必说,凶手就是西田武彦。抓他时很是费了番周折,由于壁柜里空间狭小,二对一的人数优势也没怎么发挥出来。而且现场一片漆黑,江川还被武彦手里的凶器刺伤了多处,其中一处相当严重。 武彦和容子的罪行基本和金田一耕助推测的一致。 想到煽动喜欢捉弄人的照子来演一出戏的是武彦,而把这个计划巧妙地告诉照子的则是容子。自然,这个计划不是容子上周五来的时候临时制订的,而是在上上个周末来的时候就已经鼓动过照子。 经过调查才知道,在最初的计划里,金田一耕助并不在构想之内。他们本想选一个更平庸、更不起眼的人当目击证人。 想骗金田一耕助的是照子。过去的一周里,照子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反复构思这一计划。她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金田一耕助正在此地逗留,便决定让他来担当目击证人的重任。而凶手也同意了这一点,这成了他们致命的失误。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后,江马容子乘坐四点五十分发车的白山号列车离开了K高原。之后如金田一耕助推测的那样,她往高崎站台上的垃圾箱里扔了一封注明“一切顺利”的信。 一个小时之后,武彦乘坐反方向列车抵达高崎,找到了垃圾箱里的信,得知计划进展顺利。 八点三十分抵达N之后,他便马上前往萩原家的别墅。照子正像个孩子一样兴奋不已。这个天真的喊着狼来了的孩子,哪知真正的饿狼已经露出了利齿。 为了演戏而专程从东京赶来的杉山平太,也为自己完成重任而松了口气。他把石头和门牌拿到西田家的别墅,以为一切到此结束了。 没错,不仅他在这出戏里的表演结束了,连他的整个人生也万事休矣。 为了不让管理员藤原发现他们在演戏,他们要把所有家具都放回壁柜里。武彦也来帮平太一起收拾。收拾完家具之后,武彦从平太身后用绳索勒死了他,然后将尸体藏到了壁柜上面的暗室里。 当然,此时会有一些声响。但等在楼下的照子不会想到,如此残忍的罪行正在自己身边上演。武彦若无其事地走下楼,又捅死了自己这位天真无邪的伯母。 根据武彦供述的语气来看,对他来说,杀死自己的伯母宛如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武彦用一块大塑料布包起了照子的尸体。塑料布事先已准备好,放在壁橱里。接着,他把尸体运到了西田家别墅后面的山坡。这种时候,侦探小说里学来的知识派上了用场。只要不把凶器拔出来,就不会出多少血,这是武彦在书上看过的。 就这样,武彦编出了一个三十年前的悬案凶手为了不让罪行败露而杀人灭口的故事。之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来到西田家。 “对了,冈田警部补,”案件解决之后,金田一耕助面向专程来东京道谢的冈田警部补问道,“那两栋一模一样的别墅,有什么内情吗?” 同在场的等等力警部也对此深感兴趣。 “哦,那个啊,”冈田警部补轻描淡写地说,“哪儿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内情。西田家的别墅是昭和十二年建的。次年,西田博士一名姓清水的朋友在那里借住了一个夏天,随后就喜欢上了那栋别墅简洁的外观。第二年,他自己在M高原建别墅的时候,便依葫芦画瓢地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门脸,连啄木鸟啄出的洞都一样。不过,清水夫人喜欢日式风格,想要几个铺有榻榻米的房间,所以除了门廊和大厅外,两栋别墅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这些情况房子不知道吗?” “战后,清水把别墅卖给了萩原,房子和他们也就没了来往。时间一长就给忘了呗。” 三人好一会儿无言,各自思考着问题。过了很长时间,冈田警部补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现在的年轻人啊,太可怕了。” “可怕?” “我是说招供后的武彦。他说容子真是个蠢货,应该想办法弄点照子的血涂在西田家别墅的地板上,然后再盖个垫子什么的遮一遮,这样谁都不会发现萩原家别墅的存在,就能彻底嫁祸到房子头上……” “嗯,嗯,这样啊……” “我把这些话告诉容子了。容子说如果那么做,从血液变干的程度就能看出是在伪装了。她还怪武彦不在干掉杉山平太之前先问清楚。要是当时就把杉山平太的趾甲剥下来,哪里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然后她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大骂武彦才是蠢货,大大的蠢货。这帮人,简直把杀人当算术一样,太冷酷无情了。”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都没有说什么。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时下的犯罪的确有这种倾向。 ①参见《杀人鬼》。 目录 女王酒店 龙宫酒店 猫一样的男子 站街女们 紧急逃生梯 开膛手杰克 车祸 挂黑网帘的女人 灵台前的来客 海喜鹊旅馆 画家和漫画家 色情·怪诞漫画 漫画家的房间 “别绑我……” 所谓的“姐姐” 不良少女 我的爱之记录 环绕朱之助的人际关系 假情事 推理的积木 试验性杀人 疑问重重 溺尸 由纪的情人 三根手指的男人 惨败 最后的闪光 女王酒店 要是那个时候,凶手把门关得更严实些,那个自称叶山千香子的女人或许就会当场毙命吧……事后,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山田三吉总会不由得打起寒颤。 凶手一定是第一次作案,所以手忙脚乱。当女王酒店的服务生山田三吉经过那间客房的时候,发现房门开了一条小缝。当时,三吉刚刚给这一层的三号房间送完威士忌苏打和可口可乐,正在往回走的路上。三号房间的客人是一对男女,他们并不住宿,而是开了两个小时的钟点房。在女王酒店,这样的顾客被称作“生意客”。 女王酒店——这名字听起来响当当,其实是一座颇不起眼的小楼。小楼一共三层,地下室辟作酒吧,一层开餐厅,二层和三层做客房。酒店在涩谷的道玄坂百轩店附近。 既然是酒店,自然有顾客是真来住宿的,只是因为此处靠近涩谷,故而也招来了不少“生意客”。酒店也特别留意,遇到这种模样的顾客,不消人说,直接就把他们引到三楼。 三楼一共有七间客房,其中六间三三并排,相向而置,唯独一间稍有偏离,位于楼梯与电梯的左侧,那就是出事的八号房间。总共七间房,却有个八号房间,不问也知,这里是没有四号房间①的。 这里的房间都是单间,但也设了洗手台、镜子和卫生间。床、椅子和桌子都摆设简单,粗陋到了极点。不言自明,这是仅仅为满足那些男女行事而提供的最简配置。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走廊里的荧光灯把山田三吉的身影照得离奇的飘忽发白。 “哎……”山田三吉站在电梯前,正准备按下电梯铃②时,不经意地回头朝八号房间看了一眼。要是八号房间的门没有开那条小缝,说不定山田三吉就听不到那流水声了。此处虽然廉价,但毕竟是家酒店,要是室内那些呢喃的细语声、床体的摇晃声、洗漱的水流声都能传到外面去,那就别想做生意了。 尽管有隔音措施,八号房间里传来的却是大股喷涌发出的哗哗水声。刚才三吉坐电梯上来的时候就听见了,但当时并没在意。他猜想,这大概是客人的“生意”谈完了,在做离开的准备,所以径直走过了门口。但直到现在,水声居然还在响着,他觉得流水的时间未免太长了。 三吉停住了按电梯铃的手,回头瞥过一眼八号房间,再次纳闷地皱起了眉头。八号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细细的缝,门钥匙还插在外侧的锁孔上。 三吉顺着走廊从三号房间走到这里,一路上并没发现这个情况。因为八号房间是朝门口的过道正面凸起的,站在中央走廊里,只能看到房间的侧面。八号房间正对着靠外墙的楼梯和电梯,因此,房间门口过道的宽度只有中央走廊的三分之一。门前的楼梯上装有扶栏。 且不说他发现得这么迟,可房门开着一条缝,外面又插着钥匙,这又算怎么回事?对一个酒店服务生来说,绞尽脑汁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论在哪家酒店,客人要离开的时候,肯定都要将钥匙交回前台。而如果客人在房间里面,就算要把钥匙插进锁孔,也应该从房间里的那侧插上去。会不会是客人因为什么事情去了走廊……三吉又转身回到中央走廊,仔细看了一遍,根本没看到什么人影。 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近处一幢楼上的霓虹灯正急速地闪动着,走廊也跟着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绿。这扇窗户后面应该装着紧急避难用的逃生梯。 正是在这个时候,三吉听到了呻吟声。若不是早就对钥匙、门缝和水声感到狐疑,他一定会将那声呻吟当成是一个女人的欢叫。 三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这地方上班,见过各种各样的场面。曾经有一次,客人按响了叫服务生的铃,三吉便赶过来,在外头敲敲门。 “进来!”一个男人的喝声传出来。三吉若无其事地打开门,刹那间却惊得瞠目结舌。 被灯光照得雪亮的床上,一男一女脱得一丝不挂,而且男人还大方地保持着骑马姿势,眯起眼对着三吉一笑。当头撞上这样一个场面,一览无余,三吉都顾不上反省是否失礼,视线直勾勾地投向床上。同时,他感到自己体内勃然跃动。那个女人似乎并没有察觉三吉在场,正处在阿鼻叫唤的境地中。直到三吉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失态,慌忙逃了出去,那个女人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继续欢叫着。 那位五十上下的男顾客离开时,悄悄往三吉手里塞了一张五百日元的钞票。三吉心想,这客人大概并不是误按了铃,而是为了增加快感,故意让他撞见这场面的。客人整好衣冠后,俨然一位温文尔雅、通情达理的半老绅士。 从那以后,三吉变得有心计起来。 他悄悄地走到狭小的过道里,侧耳倾听八号房间的动静。房间里的灯已经被关掉,但这时,混杂着哗哗的流水声,第二声呻吟又传了出来。这声音听起来好似女人的欢叫,但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而且欢叫时必然会听到的床的摇晃声,这时却一丝也没有。三吉忽然跳了起来:门的下面,一摊水正慢慢地溢出来。 山田三吉咚咚敲了几下门。“请问,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您房间里的水漏到过道里来了……” 没有回答,呻吟声却比刚才高了。 “请问您的同伴现在在干什么?不在吗?请您关一下水龙头吧,不然的话酒店要被水浸湿了。” 今天晚上八号房间的客人,山田三吉是记得的。 那是一对男女,女的一看就知道是站街女或者应召妇,不过三吉只是从着装上推测的,至于她的脸,三吉几乎没有看见。女人当时用一件领巾一样的织物从脖子包到了额头,又戴了一副大号墨镜。她的衣服也说不上体面。 男的则像只黑豹,身披一件油光锃亮的漆黑外套,领子高高地竖起来,又用一条黑色领巾将下巴到鼻子的部分裹得严严实实。一顶低扣到眼前的帽子也像黑豹一样闪着油亮的光泽。他也戴着大号墨镜。他走路时静悄悄的,这种步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不过,在这样的酒店,况且又是生意客,这种打扮并不足为奇。 三吉横下心来,把头伸进门里。床上一个正在蠕动的白皙胴体,被从过道射进来的光线照亮的一瞬间,三吉吓得向后打了个踉跄。不过,因为女人的下半身被毛毯裹着,三吉也稍稍安心,开始打量起屋子。屋里并没有男人的身影。 “请问,您怎么了?您的同伴到哪儿去了……” 回应三吉的却是一阵若有所求的呻吟声。女人左右扭动,把床弄出了声音。三吉鼓足勇气打开了墙上灯的开关,霎时间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女人的脖子被尼龙丝袜缠住,袜子的两端绑在床头的铁栏杆上,女人每动一下,脖子上的丝袜就往喉咙处勒紧一分。女人的嘴则被另一只丝袜塞住,活像个牲口嚼头。她的双手置于胸前,手腕被针扣腰带绑在一起。 回过神来的三吉急忙跳进屋里,立即把水龙头关上。塑胶地板上到处都是水。 三吉又往床上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事该归老板管,便打算向门口走去。但在女人哀求的眼神下,他又回到了床边。女人仰视着三吉,摆动起被绑住的双手,痛苦地摇着头。不,她只是想要摇头,却因为被尼龙袜卡住,脖子动弹不得。她正发出奄奄一息的呻吟。 如果她已经死了,那倒另当别论,但她还活着,怎么好见死不救?说不定她就会在三吉把老板叫来之前断气。三吉匆匆把铁栏杆上的尼龙袜解开。女人嘴里还塞着袜子,她喘着气,发出破哨子般的声音,有气无力地瘫在床上。这个可怜的女人仿佛是被人用尼龙袜吊在了空中。 三吉从女人嘴里取出丝袜,这时却在女人被绑住的双手下面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女人抗拒地摇摇头,双手想要挡住前胸。三吉强行按住了她的手,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女人隆起的乳房丰满而有弹性,乳头如润洗过的红宝石一样嫣红。 但是吸引三吉眼球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双乳之间的奇怪文身。不,这并不是文身,这么危险的部位是不可能刺文身的,而且图案上还散发着浓郁的油性墨水味! 这图案是只蜥蜴。一只用蓝色油彩笔画的蜥蜴。蜥蜴的上半身趴在女人的左乳上,高高昂起的尖头恰似在吮吸着珍贵的红宝石,尾巴则紧紧地缠住右乳头。 “这、这是什么……谁、谁搞了这样的恶作剧?是和你一起来的男人干的吗?” 女人仰望三吉,眼神不安地颤抖着,而这反而诱惑了三吉。 三吉心想,这个女人现在一定是怕被我趁机玩弄。是啊,这难道不是个绝好的机会吗?只要把门从里面关死,我一头扎进床里,这个女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反正她也干着勾引男人到这里来的勾当,就算被我玩了一把,她肯定不会说出来。 三吉的眼睛燃烧起来,他感到体内如沸水翻腾,勃然欲动。他伸手抓住了女人的乳房,只听女人口中传来“噫”的呻吟声。三吉俯视着女人的脸,只见她的眼神由不安转为恐惧,又由恐惧转为憎恶。 眨眼,又眨了一次……三吉突然大大松了口气,慌慌张张地把手移开,又迅速取下了她口中的袜子。 “谢谢。”女人前额的头发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你别对任何人说。这事不能向任何人说起。我给你一千元,一定要保密,别说出去……” “这可不行,我得报告经理……” 缚住女人双手的针扣腰带被解下,她拉起毛毯,把胸前的蜥蜴图案和那对极具诱惑的乳房遮挡了起来。 三吉又咽了一下口水:毛毯下面肯定是一丝不挂的裸体。 “不行,不行的,不能对人说……这只是个恶作剧而已,没有别的意思。那人只是搞了个恶作剧而已。” “你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他经常搞这样的恶作剧捉弄人。如果这事传出去,那我就得不到信任了。别人还可能怪罪你失职。” 三吉心里一惊:可能真会是这样。 “给你一千块。呐,给了你一千块,你就给我保守秘密。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只是稍微遇到些麻烦而已。” 女人为保守秘密开出的条件,反倒更加激起了三吉不洁的欲望。 她姿色一般,画出来的眉毛下面贴着假睫毛,嘴唇描得通红。虽化着浓妆,仍看得出她年龄偏大,大概有二十七八,或者已经三十多岁了。不过做着这种生意的女人,皮肤不显粗糙,就足够吸引人了。 三吉体内再次涌起那种勃然沸腾的感觉,但一想到遮在毛毯下面的那个部位或许已被其他男人汹涌的色欲所濡湿,他忽然感到一阵厌恶。 “我不要你的钱,不过我也不会对谁说的,你放心好了。可是,这些水该怎么办?” “地板我待会儿会擦的。” “你来擦?” “嗯,那边不是放了一个行李箱吗?我的内衣就放在里面,地板我会擦好的。” “那就拜托你了。话说回来,和你来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开着水龙头不关?” “我不知道。他要是发作起来,简直像个疯子,我已经受够了。” 看见女人的瞳孔里闪过怯懦的目光,三吉也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好吧,那接下来就靠你收拾了。赶紧穿上衣服走吧。” 从八号房间里出来后,三吉故意没坐电梯,而是慢慢地沿楼梯走了下去。 一楼餐厅的后面就是酒店前台,照管前台的老板北川正看着一本杂志。他五十多岁,穿着得体。开电梯的高桥正在电梯里打瞌睡。 这家酒店没有大厅,连通前台侧面的餐厅承担了大厅的功能,从前台也可以直接通到地下的酒吧。有些男女在餐厅或者酒吧谈妥,直接就上三楼去了,但这样的客人只是少数,大部分的客人是从暗乎乎的小巷里推门进来的。客人能躲开众人的视线从小巷里进出,恐怕是这类酒店的一大特色了。 “三吉,你在三楼磨磨蹭蹭干了些什么?” “没、没什么……” 三吉回到座位上,拿起一本读到一半的推理小说。 “你该不会是从钥匙孔里偷看人家了吧?” “少来了,这种事我怎么会干?” 三吉虽然否定了,脸色却由白转红。 “嘿,瞧你。是三号房间,还是八号房间?” “没有的事嘛!经理,您老是说这种话,我都受不了了。我可真不喜欢这种玩笑。” 三吉的口气带着一丝娇嗔。长得丑当不了酒店服务生,山田三吉就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因此老板北川也总爱揶揄他。 “不过,你小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 北川为了不犯瞌睡,不断地打趣,三吉敷衍着,埋头看起推理小说来。不,应该说是假装埋头看小说,其实却在暗地里侧眼注意着电梯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电梯的蜂鸣器响了起来,指针指向三楼。 电梯从三楼降下,那个女人走了出来。她还是用领巾包住额头,戴着大号墨镜,左手提着行李箱。三吉站起身,准备帮她提箱子,却被拒绝了。她把钥匙交到前台,走出了门。 “经理,刚才那个女人,和她同来的男人已经离开了吗?” “不清楚呐。” 经理一副浑不在意的神色。到这种地方来的男女,单独进出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高桥,你见到和那个女人同来的男人走了吗?” “不知道啊,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全身上下都穿成黑色,油光锃亮的,就像一只黑豹。” “那家伙来的时候就没坐电梯,下来的时候怕是也没坐吧。” “你见到过他吗,高桥?” “这个嘛,我不清楚,我没放在心上。” “经理,住宿登记本给我看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就是刚才离开的那个八号房间的女人,我领她进房间的时候,说了句难听的话。” “什么难听的话?” “她说,这家酒店趁机宰客,太不像话了……” “她这么说过吗?” 北川也皱起了眉头,目光落到登记本上。在这家酒店,即便是短时住宿的生意客,也会被要求登记上姓名和住所。反正没有谁打算写上真名,所以那也就是个形式。 八号房间的客人,男的名叫泉茂树,女的名叫叶山千香子,各自也登记了住处,但肯定都是胡诌的。 “经理,把八号房间的钥匙给我吧,我去打扫。” 山田三吉上到三楼,女人果然按约定擦好了地板。地板还是湿的,但因为通着暖气,等到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干。令人吃惊的是,女人连床也整理得干干净净。 三吉从八号房间出来之后,横穿中央走廊,又来到了尽头的玻璃窗前。窗户是双扇对开的,内侧的栓子已经被打开。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露台,上面安装的紧急逃生梯已经被放了下来,呈现出闪电形。梯子下面是隔壁楼与楼之间的狭小过道。 三吉顺着紧急逃生梯下到了二楼,因为附近的屋顶亮着霓虹灯,楼间的过道并不很暗。 到了二楼,三吉感到满足了:他发现了一块新鲜的泥巴。尽管泥块只有一丁点,但这说明有人刚从这里下来过。那个人一定就是那个黑豹似的男子。 三吉只是满足于这个发现,对谁都没有说过。而摸过女人乳房的事,对尚且纯真的三吉来说,或许要让自己害羞一阵子了。 这是昭和三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五晚上,外面冷得直让人皮肤发僵。 ①日语里“四”与“死”谐音,故一些酒店不设四号房间。 ②这里使用的是老式电梯,须由人操作,以响铃为操作信号。 龙宫酒店 如果山田三吉把那件事告诉了老板北川,而老板又报告警察,那么接下来的案子有可能就不会发生了。即便发生了,凶手也未必能如此巧妙地逃脱。 说起芝高轮台町,那可是高轮警局眼皮底下的地段。在这条高轮台町的后街,有一家名不副实的酒店——龙宫酒店。它和女王酒店有几分相似,但看上去又比后者低了一个档次。女王酒店好歹也是钢筋混凝土的三层建筑,这里只是一幢用砂浆砌起的两层小楼。在这里,短时的男女双人钟点客人,远比正规的客人多。高轮警局似乎早已盯上这家酒店了,不过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事。 女王酒店发生那件怪事之后一周,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五,晚上九点左右,龙宫酒店的前台出现了一对男女。他们手挽手、肩并肩的样子近来已经不算稀奇了,而日后成为问题的,却是那个男子的服装。 这男子好似黑豹,穿一件油光锃亮的外套,外套下摆很长,领子高高竖起,一条散发黑色光泽的领巾一直围到鼻子上。这样的打扮,日后看来,并不单单是为了抵御夜晚的寒气。他戴的帽子也散着黑色的光泽,他还戴了一副大号墨镜。 总而言之,男子的这身装扮让人几乎看不到他的脸。来这种地方开房的客人,不愿露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因此,在前台照应的今井阳造没有留心他的样貌,这也算不上失职。 相比之下,同来的女人就显得大胆多了。她只是用领巾裹住了头,并没有太多掩人耳目的意思。订房的事全由女人一手操办,她订了两个小时的钟点房。从她熟稔的应答就看得出她是做什么生意的。女人身上还稍带些酒气。对龙宫酒店来说,这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顾客。不过对今井阳造来说,今晚这个女人似乎是张生面孔。房间订好后,男人将房钱交给了前台。这男人夹着个皮质手袋,始终一言不发,今井阳造后来说他是个像猫一样无声无息的人。 无论是在龙宫酒店还是女王酒店,对此类客人的接待方式都差不多。虽说如此,龙宫酒店的老板后来却被当局狠狠地处罚了一番,因为他们并不要求住钟点房的客人做登记。 就这样,这对姓名不详的男女,于十一月二十五日晚间九点刚过,被带到了二层的五号房间。而不到一个小时,就发现这个女人出事了。其情形经过,跟女王酒店的一模一样。 二层五号房间的门开了一条小缝,钥匙插在外侧的锁孔里,房间里面传出哗哗的流水声。服务生江口勇一开始虽然感到蹊跷,但还是听之任之,走开了。十五分钟后,当他再次从那里经过时,水已经从门下面流了出来。江口勇敲敲门,里面没有回答,连呻吟的声音都听不到。这一点是和女王酒店不大一样的。 当江口勇踏进房间的时候,女人早已经断了气。女人的脖子上绕着尼龙丝袜,袜子深深嵌进了脖子,死状着实凄惨…… 与此同时,在警视厅的第五审讯室里,金田一耕助正和等等力警部、刑警新井闲聊。 金田一耕助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和服,下面是皱巴巴的裙裤,头发乱蓬蓬的,跟麻雀窝一样。他陷在椅子里,好像马上就要滑落下来。他一面说着最近被失眠困扰,一面困乏得眼皮打架。就在这个时候,高轮警局的案件报告电话打过来了。 听完电话里的报告,等等力警部转过头来,对金田一耕助眯眼一笑。 “金田一先生,看来要治好你这失眠症,非这个案子莫属了。” “什么啊,您这说的……”金田一耕助懒懒地撑起困乏的眼睛,摆出一副无心于世事的样子。 “刚才报告说,高轮的一家酒店有个女人被杀死了。怎么样,一起去一趟吧?” “我?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刚才电话里说的那桩案子,看样子是金田一先生比较喜欢的类型。你就别推三阻四了,跟我们一起走吧。” “别开玩笑了,喜欢破杀人案又不能当饭吃。您看看现在都几点了?马上都到十一点了,我可得回家……” “您不是得了失眠症吗?想睡也睡不着。”从一旁插嘴的是新井。 “不,托你们的福,我的失眠症好像治好了。我看着警部的脸,不知不觉就,啊——呵——呵……”金田一耕助不服输地说着,他一边晃悠悠地站起来,一边披上翻领披风。 等等力警部侧眼看着他,说道:“新井,这好像又是件难办的案子。那边说尸体上做了奇怪的手脚。” “什么?” “死者双乳间,被人用油彩笔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图案?” 金田一耕助终于被吊起了胃口,准备扣披风纽扣的手也停了下来。“警部,到底是怎样的图案?” “金田一先生,您不是要回去……”新井正准备从旁插科打诨,却被等等力警部使个眼色止住了。 “好像还判断不出,像是蜥蜴或者壁虎……” “蜥蜴或者壁虎?” “是啊,高轮警局的加纳也是……” “什么?这是高轮警局辖区内的案子?” “刚才不是说了嘛,高轮的一家酒店有个女人被杀了。” “哎呀,你看我,都是因为失眠症刚被治好,一不小心发呆走神了。哈哈哈。那这事是归加纳管?” “那是当然,刚才打电话过来的是刑警辰野。” “那小子可好久没见了。”金田一耕助曾经跟加纳警部补和刑警辰野一起侦查过一个案子。“警部,那就拜托您把我也一起带上吧。” 结果正如等等力警部所愿,金田一耕助再次协助警方,加入了这桩离奇案件的侦破工作。 三十分钟后,他们赶到了龙宫酒店。此时狭小的厅堂中已经挤满了侦查员和记者。在人群中,高轮警局的刑警田所认出了等等力一行人。“啊,警部,金田一先生怎么也来了?” “他正好在警视厅,所以就让他一块儿来了。加纳呢?” “他在二楼的现场。我带你们去吧。金田一先生能来可真是太好了。这案子看样子不太好办。” 几个人由田所带着上了楼。只见走廊里到处都是满脸不安的客人。估计是警方不准他们离开。虽然里面也有正经的客人,但大多数都是羞于见人的生意客。这些警察可真是搅了他们的好事。 刑警田所走进事发的二楼五号房间,里面立刻探出一张和气的脸,正是加纳警部补。“哎呀,金田一先生,欢迎光临。” “我可又是被警部拉来的,脑子里还一片空白呢。真是打搅……” “哪里来的打搅,欢迎都来不及呢。现在法医刚走,我们正在拍现场照片。来,进来吧。” “哎呀,金田一先生,欢迎欢迎。”说话的是刑警辰野。辰野还是一点没变,正精力充沛地到处走动。 “哎呀,辰野,你可别把我当成是来搅局的,我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那可不行。您可得多添些麻烦。” 五号房间里闪光灯闪个不停,有些地方被撒上了银灰色粉末,应该是采集指纹时留下的。 “凶手看来是戴了手套,所以指纹很浅,不过我们还是采集了一些。” 当辰野和鉴定人员在房间里忙碌地走动时,金田一耕助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等候。 这间又破又小的房间被一张铁床占据了一大半,房间的一角设有卫生间和瓷制的洗脸台。再加上一套简陋的桌椅和一个带腿的盛衣筐,论简单粗糙,可是在女王酒店之上。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停留在浸得透湿的地板上。“这地板怎么了?”他向加纳警部补问道。 “不太清楚,凶手走的时候水龙头是开着的,而且洗脸台下水的栓子被塞上了,所以水溢到了房间里……啊,辛苦你们了。”加纳将鉴定人员送出房间,又对金田一他们说道:“请到这边来吧。” 床上,一具裸体女尸仰面躺倒,下半身被毛毯遮住,裸露出的上半身则显露出这女人垂死挣扎时极不自然的扭曲姿势。这女人年龄大概在二十六七,体形比较丰腴,皮肤粗糙得与她的年龄并不相称。她很难称得上是美女,一张脸浑圆臃肿,鸡胸,平肩,脖子粗短。尼龙袜深深嵌进了她又粗又短的脖子里。痛苦的表情凝固在她那张圆脸上,一眼看去十分凄楚。 但比起这副惨象,更加吸引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视线的,是那个画在死者胸部的奇怪图案。 “这是什么咒符吗?凶手是故意留下这样的图案?”等等力警部的瞳孔中燃起闪闪的怒火。警部是个有洁癖的人,虽然因为职业关系,他已经习惯了和他杀尸体打交道,但眼前对尸体这种不可理解的亵渎却触犯了他的洁癖。 只要看一眼尸体,恐怕谁都会不由得产生和警部一样的疑惑。 女人胸前隆起的两座丘陵之间盘踞着一只爬行动物,它前身爬到女人的左乳上,前脚紧紧吸附住丰满的乳房,高昂的尖头正吮吸着红宝石般的乳头,尾巴则蜷曲在右乳头上。 “这是肯定的,警部。”回答警部的是辰野。“死者不可能自己在自己的皮肤上画这种恶心的图案。看,图案是用这个画的……”辰野拿出一支蓝色油彩笔。“这支笔落在床底下,看来是凶手唯一遗留下的东西。” “那么,金田一先生,这到底画的是什么?壁虎还是蜥蜴?” “如果是壁虎,吸盘的比例就太小了。从凶手的意图来看,这应该是蜥蜴,一只蓝蜥蜴。”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搞这种恶作剧呢?他侵犯了这个女人,又勒死了她,为什么这些还不能让他满足?为什么他一定要在杀死的女人身上留下一个这样恶心的图案?” “警部,会不会是这样呢?”从一旁插嘴的是新井,“一些粗制滥造的外国侦探小说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节:凶手会在行凶现场用血或者其他东西留下签名,以此作为一种挑衅当局的自我宣传。” “我小时候也经常看这样的外国电影。凶手这是在学电影里的坏蛋吗?”辰野也感到一丝兴奋。 “金田一先生,您是怎么想的?” “是啊……”金田一耕助困乏地眨着迷惑的眼睛,“或许真跟新井刚才说的一样,但问题就是这个蜥蜴的图案。为什么要画蜥蜴?新井,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是因为,嗯……凶手想画些不招人喜欢的动物……所以就选择了蜥蜴……” “可为什么不是蛇?为什么不是蜘蛛?不招人喜欢的生物除了蜥蜴可多了去了。” “这么说来,金田一先生认为这个蜥蜴的图案带有特殊意味吗?” “不,我还并不是很清楚,只是说说我的直觉而已。”金田一说完又回头看着加纳警部补:“对了,女人身上有曾和凶手发生性行为的痕迹吗?” 加纳警部补向田所使了个眼色。田所伸手抓住毛毯的一角掀起,众人都发出了尖锐的惊呼。凶手应该就是在完事的那一瞬间将女人缢死的,而且他连现场都没收拾一下,就直接逃走了。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贯穿了金田一耕助全身。 “真过分……辰野,盖回去吧。”等等力警部也匆匆将目光移开,问道:“我说加纳,这女人的身份是……” “嗯,名字倒是很清楚,她有一张电车月票。辰野,把那个拿过来。” 辰野拿过来的是一个粗糙的塑料手提包,里面有个名片夹,其中有一张从东中野到有乐町的电车月票,上面的名字是“水町京子”,年龄是二十六岁。 “她的职业是……” “还没查到,不过有线索能看出来。我想她是个妓女,而且应该也不是什么高级妓女。” “你说的线索是……” “就是这盒火柴。我想凭这个就能知道她的身份……” 这是一家名为“L'amour”的酒吧的专用火柴,酒吧位于有乐町S座的地下。 新井见了这盒火柴,眼睛一亮。“警部,我知道这家L'amour。这是一处街娼的聚集场所,我以前还让那里的老板协助过调查。我这就去一趟吧?” “可是这都马上十二点了。” “没关系,这家酒吧每晚开到两点钟。辰野,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什么吗?” “除此之外就都是些零碎东西了。”辰野从这个廉价手提包里拿出来的,首先是一个钱包,里面装着几张面额小得可怜的纸币和电车计程票。除了钱包,还有一套含粉饼盒、口红、指甲锉等在内的化妆用具,三条手帕,一包手纸,一张电影院放映单,一张外国男影星写真卡和一盒和平牌香烟。“大概就是这些东西。” “那我先去L'amour一趟,你先把这个手提包给我吧,兴许有人认识。” 新井飞奔出去,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加纳警部补三人则下了楼,来到一层前台后面的经理室中。 猫一样的男子 “那么,你们谁都不知道那个黑豹一样的男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而你当时还在前台上班。” 十一月二十五日将近十二时,或者说是二十六日凌晨零时前片刻,屋外寒气逼人,还好屋内暖气很足。 “是的,这个,因为……”前台的今井阳造此刻语无伦次,因为这位酒店经理万万没想到,这家平日里几乎不会引人注意的冒牌酒店如今却碰上了一桩大案。当然,经理的失态也与他因未让钟点房客人登记而遭到呵斥不无关系。“不过那个……那位女士的同伴,我倒是清楚地记得他的样子。可要说她那位同伴从正门离开了,我可真没印象……” “可是刚才检查过,也没有发现他从后门出去的迹象。这么说他还藏在这里?”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听警察的意思可能要把这里搜个遍,今井经理一下子慌张起来。 “可你刚才不是说没看见他从正门走出去吗?既然这样,我们也确认他没从后门走,那只能说明他还潜伏在这家酒店里了。或者说是你刚才打瞌睡了,没注意?” “没、没有的事。我刚才一直在看报纸,可能是一下子看入迷了……” “喂,今井,你糊弄人也要点到为止吧。你以为你这大厅大得足够打棒球?瞧瞧那边吧,四五个报社记者就已经挤满了。我不管你看那份报纸看得如何津津有味,但要说没看见从楼梯下来的客人经过前台,你岂不是老眼昏花了?” 被加纳警部补这么一诘问,今井阳造已经是焦头烂额,汗水如瀑布一般流下来。这时候一旁的江口勇帮他躲过一劫。“今井先生,那个男的会不会是用紧急逃生梯逃走了。要是那样,还真是能掩人耳目地逃之夭夭。” “啊,对呀,紧急逃生梯!那个浑蛋,说不定就是杀了人之后用梯子逃走了。”今井阳造一下子恢复了原来的神气,不过他忽然间就爆粗口,却也表露了他的本性。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与其说是个经理,倒不如说更像个黑酒吧的打手。 “嗯,那我们一会儿就检查一下紧急逃生梯。在这之前,你先说说,那个黑豹一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年龄多大?身高多少?” “这个嘛,这……我刚才说过了,我没怎么看清他的脸。他年龄大概三十左右,身高五尺三寸左右,也就是说中等体格。” “然后,他的特征是从上到下都穿黑色……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是的,那个浑球,准是一开始就故意用这个办法把脸遮住。反正他就是个像猫一样没有声息的家伙……” 这男子在前台交涉连五分钟都不到,而且在这样的地方,直勾勾盯着顾客看是绝对禁止的行为。哪怕他留个签名也能成为破案的线索,可无奈这里连签名也没有。 加纳警部补一筹莫展,十分气恼。这时,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话进来。“今晚像这样的客人……二楼应该还有几对吧?” “是的。今天晚上有两对。” “两对?只有两对吗?” “啊,如果算上刚刚死去的那位女士,一共有三对。最近经济不景气,生意也就是这个样子……” “那两对客人现在还在吗?” “不可能在,他们早就回去了。像这样的男女,一般完事了就马上回去。他们在这儿待的时间,长的有两个小时,短的也就半个钟头。” “这两对男女都是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的?” “这我倒是知道,可这案子跟其他顾客没关系吧?难道凶手是从其他房间……” “今井,请回答我们的问题,你没有资格向我们提问!”等等力警部厉声呵斥道。 “啊!”今井阳造缩了一下头,半信半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道,“这个……最开始的那对是刚入夜,七点半左右来的,八点半左右回去的。” “那么,他们是在出事的这对男女来之前回去的?” “是的,那对客人走了不久,出事的这对男女就来了。中间大概有三十分钟吧。” “最开始的那对男女是这里的常客吗?” “不,他们好像都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要是我们对客人都一一仔细打量,也就做不成生意了。我记得那个男的像是个二三流企业的老板,年龄五十上下,人品看上去不怎么好。女的应该是刚毕业工作的,来和走的时候都是一副令人可怜的害羞表情。”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 “三号房间。江口,是这样吧?” “是的,是我给他们领路的。” 这家酒店的二层一共排到了五号房间,因为没有四号房间,所以实际上只有四间房,三号房间就在五号房间的隔壁。 “这对男女,来和走的时候都是一起的吧?” “是的。” “另一对男女呢?” “对了,要说能知道些什么情况,那应该就是这一对了。我记得他们来的时间比那对出事的男女早二十多分钟。” “你刚说过,出事的那对男女是晚上九点刚过的时候来的,对吧?” “是的,江口把他们带到二楼的时候,我看了一下钟,是九点过五分。钟点房的客人是按小时来算房费的,所以我养成了看钟的习惯。” 前台后面的墙壁上挂了一架电子钟,金田一耕助拿它和自己的表对了一下,正好能对上。 “那对男女……出事的那对男女订了几个小时的房?” “两个小时……这是那位刚往生的女士订的。我看了一下钟,心里想他们的房要开到十一点,于是就让江口带他们到房间去了。” “江口,你那个时候注意到什么了吗?” “没有……那个男的特别不愿意人家看到他的脸,这在我们这儿也是正常的事……我从经理手里接过五号房间的钥匙,把他们带到二楼,开好门,就把钥匙交给了那个女的。然后男的先进了房间,接着女的才进去。这个时候我问他们需不需要其他服务,女人说不必,然后就嘭地关上门,把门反锁了。” “这个时候,二楼还有另外一对男女,对吗?”等等力警部在一旁说道。 “是的,在一号房间……” “对了,我还想向今井问问那对男女的情况。你刚才说,那对男女来这儿的时间,比出事的那对男女早二十分钟左右,那么他们是八点四十五左右来的吧?” “是的。” “也订了两个小时?” “没有,这对客人只订一个小时。我跟他们说可以一直用到十点钟,不过他们九点半左右就离开了。 “这么一来……”从一旁插话的是加纳警部补,“出事的那对男女和一号房间的那对男女,共有二十分钟时间同时在二楼。” “是的,不过大家都是进了房间就从里面把门反锁。江口,对吧?你把他们送到五号房间的时候,来去应该都要经过一号房间……” “当然了,一号房间的门关得死死的。就是这样。”江口勇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眯起眼说道,“我把他们带到五号房间,回来经过一号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发出很剧烈的床的摇动声,虽然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还是故意咳嗽了一声。里面忽然就安静下来了,我一边觉得好笑,一边走下了楼梯。” “一号房间里的客人是什么模样?” “您要问长什么样,我实在……”今井经理用一种含含糊糊的口气说道,“来这里的客人都不希望自己的脸被看到。男的大概是四十多岁,帽子戴得很低,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用领巾一直围到鼻子上。他跟其他客人一样,戴着一副墨镜。” “身高体重呢?” “应该是中等身材。对了,我猜他应该是从外地来的客人。他提着一个大行李箱,看上去土里土气的……我总觉得,这乡巴佬大概是在酒吧或者歌厅玩了一圈,在那里搭上了这个女人……” “他说话有没有带口音?” “多少有点……他自己一直试图说一口东京腔,但总是带东北味……” “对了,他也对我说过一句‘啥也不用’。” “江口,怎么回事?” “这个嘛,那时我把一号房间的钥匙交给他,然后问需不需要其他服务,他就一挥手说了句‘啥也不用’,然后将门猛地关上了。他那句话明显带着乡下人的味道。” 今天晚上,这位服务生的收入并不好,一号房间和五号房间的客人都没有给小费。 “那么,女人长什么样呢?也是没有露出脸来?”加纳警部补阴沉着脸。 “对,啊不,怎么说呢,她也和其他客人一样戴着墨镜,还严严实实地戴着一副防流感口罩。衣服嘛……”今井又对女人的着装描述了一番,不过,如此着装的女人在银座能找到成百上千个。 “你们发现出事的时候,是在那对男女走了之后,对吗?就是你们发现水龙头没关的时候……” “啊,对了,这件事,有点蹊跷。” “怎么?” “说不清楚。一号房间的那对男女办完离开的手续之后,江口就拿着钥匙上二楼去了。” “你的意思是……” “没别的意思,在我们这儿,不管哪位客人走了,我们都会这么做。如果不这样的话,要是有新的客人来了可不好办。” “原来如此。那然后呢?” “接下来的事就让江口来说吧。江口,打电话的事由我来说……” “好的,事情是这样的:我从今井经理那里拿了钥匙往二楼走,就听到二楼走廊深处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但当时我并没有在意,而是径直到一号房间整理床单、换枕套,这大概用了三分钟。我出来的时候,发现水声是五号房间里传出来的。我心想,这水声持续的时间太长了……不过还是没当回事,直接下了楼。然后过了十分钟左右,一个电话打到了今井经理这里。” “接下来的事我来说。当时是十点过十分左右,有人打电话来说,他是在二楼二号房间住过的客人,今天发现钱包弄丢了,问是不是落在了房间里,让我帮忙去找找。可是今天晚上……不,甚至连昨天晚上都没有人住过二号房间,就是白天有一对男女用过,时间是从正午到下午一点。我心想,这么重要的东西到现在才发现丢了,不是反应太迟钝了吗?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把钥匙交给了江口。” “这种时候第一个被冤枉的肯定是我,虽然我很不情愿,但还是上了二楼。这时,虽然走廊深处还是有水声,但我窝着一肚子火,径直走到了二号房间。我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就是没看到钱包,于是我火气越来越大,走出了二号房间。我这才发现,有水从五号房间的房门流到了走廊里。我心里一惊,走到旁边一看,发现门开着一条小缝,钥匙插在外面的锁孔上。朝里面打招呼也没有人回答,水又源源不断地流到走廊上,所以我横下心来打开了门……”江口勇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说道,“接下来就跟我刚才向你们说过的一样。” “然后你就向今井报告了,是吗?” “不,在这之前,我先是把水龙头给关上了。虽然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现场不能随便改变,但如果放任不管,酒店迟早要被水淹了。” “今井,那个时候电话还通着吗?” “是的,我这边的话筒是拿着的。我听到江口报告后吓了一跳,正准备赶到二楼,中途又想起了电话,于是又拿起话筒,却发现对方已经挂了。” 几位警察相互默默看了一眼。这个电话是偶然打过来的吗?从结果来看,正是因为这个电话,案子才早一步被发现。如果这是凶手所为,那么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般来说,凶手希望发现的时间越迟越好。 “今天白天来的那对男女长什么样?也是把脸遮起来的吗?” “是,多少都遮挡了一下。不过两个人都显得很自然,我觉得那是一对恋人,只是因为没有房子或者什么原因不能生活在一起,所以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到这里见面。” “那电话里的声音是当时房客的声音吗?” “这个嘛,说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阴气。那声音窸窸窣窣的,很低沉,听着都让人心烦。这莫非是凶手的……” 平日里目中无人的今井经理,此时唰地一下显出了一副害怕的神色。看来他现在是回想起当时电话里的声音是如何异样了。 “警部先生,不如您就先问到这里,快去紧急逃生梯那里看看吧,说不定能在二楼找到什么新发现呢。” 龙宫酒店二楼并列着四个房间,走廊设在北侧,尽头有一扇门,门外就装着紧急逃生梯,正好紧挨着五号房间的外侧。 此时五号房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刑警辰野听说凶手有可能从逃生梯逃走后,走出房间说道:“我也正打算去那边看看呢。你们看,这里的栓子被打开了,我觉得应该有人从这里出去过。我们赶紧下去看看吧。” 门外是一块狭小的露台,上面安了一架连接楼旁道路的紧急逃生梯。这家酒店的旁边是一幢四层小楼,小楼和酒店中间隔出了一块一间房大小的空地。旁边小楼的灯已经全部关掉,路上一片黑暗。 辰野拿出手电走在前面,跟在他后面的是加纳警部补和等等力警部,金田一耕助在最后。在这种时候,金田一耕助那身松垮垮的裙裤和翻领披风的行头实在是万般不便,但没有办法,他就爱这身打扮。 “主任,果然是这样。的确有人从这里进出过。你看,这里的泥痕……” 今天傍晚下过一场冰冷的雨。梯子上能辨认出两三处泥脚印,而且全都不是爬上去的痕迹,而是爬下来的痕迹。 “有了!那边有个卖关东煮的小摊,那个老板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我们去问问吧?” 出了小路的路口,对面的街角有一家银行,银行前面,一个关东煮摊上挂着灯笼。灯笼是红色的,上面写着几个白字“好彩头”。此时冰冷的柏油路面上正冒着白气,一看就知道,这是准备收摊了。正在收拾东西的老板透过布帘子看着从黑暗的路上走来的四个人。 “老爹,我们是这个……” 辰野亮出警察手册,但对方并没感到太惊讶。“听说那里面出了事,是一个女人被杀了?” “是啊,就这件事,我们想问您几个问题……” “好的,一定配合。怎么样,先来一碗吧?那边几位长官,要来点儿吗?” 老板从帘子里探出脸来,一身装束显得分外整洁。他在工作装外面套了一件棉坎肩,戴着一条保暖的棉头巾。 “好的,谢谢了。不过吃东西的事一会儿再说吧。老爹,您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这里摆摊吧?” “这块可是我的地盘。” “那您看到过有什么奇怪的人从这里经过吗?” “看见过,长官。”老板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将一个大碗里剩下的关东煮满满地盛了上来,递给几位警察,“吃点吗?各位,虽然都是些剩下的,不过还请动筷子尝尝。今晚又是天寒地冻的。” 确如这位老爹所说,星星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瑟瑟地闪着,金田一虽然披着披风,但从柏油路上升起的冷气还是挡不住地往骨髓里钻。 “哎呀,那就不客气了。怎么样,金田一先生,别拘谨了,吃点吧。” 看到等等力警部掰开了一次性筷子,其他几位警察也都跟着动了筷子。这种天气下,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对谁来说都是禁不住的诱惑。 “怎么样,顺便喝一杯吧?” “不,这就不必了,我们现在正在工作呢。老爹,您刚才说看见有人从这条路上经过,对吧?” “是啊,长官。我就是心想一定会有人找我来问这个事情,才一直等在这里。” “那么,他长什么模样?” “这个嘛……说他长什么模样,我也没走近仔细瞧过,只看见他戴着一副大号墨镜。” “老爹,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细节了吗?比如说外套的颜色之类……” “对啦,说起来,他穿着一件油光锃亮的黑外套。那个时候刚好没什么客人,我正叼着烟坐在这儿发呆。正在这个当口,那边的路上传来了脚步声。我心里咯噔一下,就从帘子下瞄了一眼,发现一个男的匆匆跑了出来。我想着不太对劲,只见那小子唰地背过脸去,像逃跑似的拐过街角跑掉了。那都是一瞬间的事,所以我只看到他戴着副大号墨镜,穿一件泛着黑光的外套……” “体格呢?是大个子还是……” “应该算中等身材吧,好像并不是很高大。” “老爹,您没想过把这件事告诉那家酒店吗?”辰野责难似的问道。 “也不是没想过,可正好那个时候,一群看完电影的人走过来吃东西了……而且,长官——”老板下巴向龙宫酒店一努,“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不好好整顿一下那家酒店呢?那家酒店总是会出这样那样的事。这儿不是警局的眼皮底下吗?您不觉得稍微有些……” “好的,我们明白了。老爹的意见我们一定记住。那么,那个奇怪的人跑出来是什么时候?” “离九点还差几分钟吧。” “九点之前?您没记错吗?那个人从酒店逃出来应该是九点刚过的时候才对。” “这个嘛,”老板从小摊的架子上拿下一只很旧的钟,“长官,现在几点了?” “准确时间是零点四十分。” “啊,果然是我的钟慢了。没办法,这钟实在是太旧了,人也跟着迟钝了……”他一边拨着指针一边说道。“可不管怎样,事情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老板并没有坚持认为时间在九点前。 “那么老爹,您的姓名和住址是……” 老板名叫田村福三,住在五反田三丁目×号。 “不过你们要是有事找我,还请到这里来。我可是不管下雨还是下刀子,一到晚上七点就准会来这里摆摊。” “好的,谢谢了。那如果您注意到了什么新情况,也请告诉我们。”等等力警部说完递出四五张一百元的钞票。 “哎呀,长官,这可不行。这都是些剩下的东西,就当我请客了。” “别说这么多了,您就拿着吧。以后如果还有什么事,还请您多协助。” 因为警方从关东煮摊的老板那里证实了凶手的逃离路线,等在龙宫酒店一楼的那些客人终于被解除了封禁。此时已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一点左右。 站街女们 新井正在有乐町附近的L'amour酒吧里,他已经被一群站街女包围了。L'amour酒吧位于一幢即将拆除的楼房地下,不知何时开始,这里已经成为了站街女们的据点。 酒吧老板坂上顺造是个怪人,曾经是个美术家。一开始,他对这些女人聚集于此感到厌烦,但看到她们并不在这里招揽客人,只是把这里当成歇脚的地方,日子久了,也就对她们抱有了同情和兴趣。 他时常睁大眼睛观察这些女人,也不时和她们聊天。有时站街女被抓,他会充当担保人,而在他劝说下金盆洗手、走上正途的女人也已经不止两三个了。新井曾经有一次来这里找老板帮忙,因此他也和这里两三个站街女成了熟人。 “这个包确实是京子的,她怎么了?难道她笨到让警察给抓了?” “不是,被抓了倒好,她是被干掉了。” “干掉?” “就是被杀了。就在做生意的时候。” “什、什么?”站街女们吓得跳了起来,纷纷把目光集中到新井脸上。 “大叔,这是真的吗?” “真的。所以请你们务必协助我们。今天出事的是别人,明天可能就是自己了。” 她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新井。当明白警察所说并非玩笑时,一个叫麻由美的女孩尖叫了起来:“老板,快过来一下,京子她……京子她……” 闻讯探出脑袋的老板坂上顺造见了新井,苦笑道:“我说是谁呢,这不是新井嘛,可别把小姑娘们吓着了。” “我可不是来吓唬人的,老板,京子被杀了。京子今晚……” 继麻由美之后发出惊叫的是一个叫南希的女人,这女人总喜欢撩自己扫帚一般的红头发。 “新井先生,这、这是真的吗?” “啊,对不起,本来应该让你第一个听到的……” “那,您说的是真的吗?京子真的被杀了?”最后向新井确认的女人叫达子,她长着一张狐狸似的脸蛋,是聚集在这里的站街女们的大姐大。 “是的,今晚有个女孩在芝的酒店被勒死了。她随身带着这个包,我们在里面发现了这里的火柴。所以,你们中得有人跟我去一趟芝……” “我去吧。可是,这确定就是京子的手提包吗?” “是的,老板,错不了。里面还有一张水町京子的电车月票。” “那京子为什么会在酒店被杀?” “凶手是什么人?” “凶手被当场抓住了吗?” “别急,别急,你们安静下来。”老板从柜台里走出来,坐到新井对面。“新井,请你再详细地说说。这事太突然,姑娘们都给吓坏了。” “可是,老板,京子今晚刚还和我们在一起的。”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也被吓住了。好了,你们先安静下来,来听听警官是怎么说的。” 好在此刻并没有其他客人,新井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听完后,三个女人不寒而栗,面面相觑。 “那就是说,她是在干那事的时候被干掉的?” “嗯,就在完事的那一瞬间。” “可是……”达子说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止住了。 “达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嗯,没什么……” “你要是发现了什么就请说出来吧。或许这并不是京子一个人的事情,如果让凶手逍遥法外,说不定这命运什么时候就会降临到你们身上。” “是啊,达子,你要是注意到了什么,就赶紧说出来吧。” “好吧。”达子虽化着浓妆,但还是掩饰不住真实的表情,“男人是有很多种的。有些男人十分凶狠,比如会在那一瞬间咬人。如果京子是被掐死的,我只好说她不走运,碰到了这么个危险的男人。可她是被尼龙袜勒死的,那就说明这个男人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意图。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好的,谢谢你,我们的猜想也是这样的。” “可是,这就怪了。”麻由美自言自语道。 “哪里怪了?” “要说龙宫酒店,我也听过。可我是不会去那里做生意的,往返需要很长时间。京子以前去过吗?” “没有,龙宫酒店也说她是第一次来。” “那京子应该是被那个男人拉去的,他一开始就存心杀人……”南希撩了撩她扫帚似的头发,身体抖了一下。 “你们谁能想到哪个男人想要杀她,谁跟她有仇或者过节……” “不可能。”打断新井的是达子,“没有谁比她更好说话了。我和别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争吵,京子可从来没有。南希,麻由美,你们呢?” “我也没有。” “我和别人吵过一次,但那次错在我身上。”最年轻的麻由美哭了出来。 “那她和男人相处得怎么样?她有男朋友吧?” “好像没有了。之前有过一个,但男人嫌弃她,把她甩了。” “她说目前不会找男友,只想专心赚钱。” “她虽然赚的是这种钱,可人是好人。那样无辜的一个人怎么会被杀呢?” “她就跟这里的姑娘们说的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我绝对无法想象她会在外面结仇。” “可、可是,凶手就算杀了京子,也得不到一分钱好处。” “那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京子会被杀?”麻由美鼻子一阵梗塞。 “那人应该是个疯子,这世上肯定有这样的疯子。警官先生,您刚才不也说了吗?今天发生在别人身上,明天说不定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要,不要,我不想这样。” “所以你们也得多加小心了。当务之急是把这个凶手给抓起来。所以我们想尽可能详细地了解一下这个叫京子的姑娘……” “这个我来告诉你。” 根据老板的描述,水町京子是否为那名女子的真名,尚不可知。她是个战争孤儿。如果她以前对她的朋友和这位老板讲的都是事实,那她就是在九岁时遭遇了深川的战火。当时家中只有母亲和四个兄弟,父亲曾是个工人,战死在南方战场,母亲和几个弟弟后来又在江东地区遭遇大空袭死了。 以上的事多少都较为可信,后面的话则让人真伪难辨了。 她父亲是山手一户有钱人家的次子,后来和家中的女佣即京子的母亲私奔了。为此,她父亲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过着落魄的生活。后来她成了孤儿,被已成企业家的伯父收养,直到初中毕业,但因为家里管教太严,她最终逃了出来…… “对了对了,我也听她说过这种话。我是听她这样说的:她初中三年级的时候,伯母生病住院,伯父趁伯母不在家的时候强奸了她。从那之后,伯父对她的管教就完全放松了。很快,她的伯母出院,事情也暴露了。所以她就从伯父家逃了出来。她说她的伯父也很后悔,前不久刚见了她一面,还流着泪求她一起回去住。所以她说可能过一阵子就洗手不干了。我说她这是在说梦话,后来就和她吵起来了……” “我们大家都做着这样的梦,总梦想有一天,一个好心人出现在面前,把我们拯救出来。”红头发的南希嘟囔道,“那个人一定是个坐在银马鞍上的白马王子,或者是个有钱的伯父。京子一直认定的就是这么个伯父,她对我也这么说过……” “咦?她也对你说过那种话?” “我也听过。” “哎呀!” “怎么了,麻由美?你想起什么了吗?” “老板,这么说来,京子说的可能是真事呢。她那个有钱的伯父可能突然死了或怎么了,留下了一份遗嘱,说为了救赎他曾犯下的罪过,他要把财产让给京子……这样一来,她伯母和堂弟都不会愿意……她说过她有两个堂弟吧?” “她对我说是三个,都上大学了。” “两个也好,三个也好,你们说,会不会是其中一个化装成客人,然后把京子杀了?”年轻的麻由美是单纯的,若不能得出一个明确的杀人动机,她就心里不安。水町京子此时已成为昔日侦探小说里的主人公了。 新井苦笑着说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你说的对我们很有帮助。顺便问一下,京子小姐住在什么地方?” “啊!”三个女人一同惊叫了起来,仿佛一下子被弹开似的,她们慌张地环顾左右。“老板,加代子还没回来吗?” “加代子吗?她傍晚的时候在这里露了个面,可能是去做生意了吧。” “难道连加代子也……”南希眼睛睁得大大的。 “怎么了?加代子是什么人?” “她是京子的好朋友。她们在东中野一家饼干店的二层一起租了房子。问问加代子,她一定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你们觉得加代子也被杀了吗?” 新井一边觉得这事有可能,一边又安慰起这些女人来。 达子歪着嘴笑道:“怎么会……不过,如果京子真有个有钱的伯父,那加代子一定知道,她们住在一起。” “老板,加代子做完生意后经常会来这里吗?” “是的,经常会。她会在这里和京子会合,然后搭末班车回去。不过,如果遇上有钱的客人,就不是这样了。” 此时刚好是零点三十分。 “那我稍微再等等吧。我还想知道今天晚上京子都干了些什么,你们都看见她了吧?” “是的,傍晚的时候大家都在这里会合。” 根据她们的描述,这天晚上,京子的活动情况大概如下: 七点钟左右,京子和加代子一起来到这里,但只是露一下面,七点十分左右就离开了。八点十分左右,京子一人回到了这里,这期间并不清楚她是否去做生意了。 达子的狐狸脸蛋僵硬着,她说道:“那时候我也在这里。当时她还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我没怎么听懂。她用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口气,说什么这世上怪人真多,那样的人就是变态。” “变态?京子说了变态这个词吗?” “是的,然后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没办法啊,这阵子生意不好,哪还能对客人挑挑拣拣。” “那你是怎么理解的?” “我只当她是遇到了个变态的客人,在她身上做了些恶心的事情,就这么安慰了她一下。现在想想,那是我最后一眼见到活着的京子。”达子的声音哽咽起来。 京子在这里待了十五分钟左右,喝了一杯红茶兑的白兰地。恐怕这就是她到达龙宫酒店时一身酒气的原因了。八点二十五分,她甩下一句“经济不景气也是没办法,唉,还是打起精神来赚钱去”,然后就出去了。这成了达子听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她遇到了那个黑豹一样的男人,就此断送了性命。 “我最后再告诉你们一个很重要的情况,你们可别吓坏了。” “什么?还有可怕的事情?” “不,我没有要吓唬你们的意思,只是想大家一起来解个谜。想问问大家,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板和三个女人还是头一次听说蓝蜥蜴的事情,他们带着恐惧的表情,面面相觑。 “什么?京子的胸口画了一只蓝蜥蜴?” “是的。蓝蜥蜴的尖头抬起来,紧盯着一只乳房……图案大概就是这样。” “啊,不要。这太恶心了,太恶心了!”麻由美尖叫起来。人已经死了,却还蒙上这样一层羞辱,对做着同样生意的麻由美来说,这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我知道那很恶心,所以我们必须把这个谜解开,否则我们或许就无法知道真凶了。凶手为什么要搞这样的恶作剧?” “这……”大家都只是面露怯色,互相对视。 “所以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做这行生意,有没有听说关于蜥蜴的讲究,比如把蜥蜴当成守护神,或者将它视为仇敌之类的?” “我从没听说过。” “我一看到那种蜥蜴一样长长的动物就感到害怕。” “京子呢?有没有只从她一个人那儿听说有关蜥蜴的事情?” “新井,这种事我还是头次听说。京子和蜥蜴?我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三个女人也是一样。她们只觉得害怕。 新井直等到末班车到站,加代子却还没有出现,这又让三个女人害怕起来。 到了深夜,三个女人在酒吧打地铺睡觉,老板则和新井一起离开了酒吧。 龙宫酒店那具已经变得冰凉的尸体,确凿无疑就是水町京子。 紧急逃生梯 那一日,金田一耕助回到绿丘町的绿丘公寓,已是早上六点多钟了。当日的早报已经送到了家中,但不论哪份报纸,对此案都只是简单地一笔带过。金田一耕助看过早报,又洗了个澡,就钻进被窝睡觉,这时是七点左右。这一次,他的失眠症似乎消失了。下午四点半,他从酣睡中睁开眼,泡完澡,吃完饭,然后拿起了晚报。 此时,无论哪一份晚报上,昨晚的案子都成了头条新闻。这样的骚动,与其说是缘自站街女被杀,倒不如说归因于那个蜥蜴图案。 金田一耕助集中注意力,对比看完了五份报纸的报道,没有发现任何新的东西。他本忐忑地希望在自己睡着的那段时间里,能够找到那个叫加代子的姑娘,但无论哪份报纸都没有提到这件事。各家报纸看上去大同小异,都把这单纯当成一桩变态狂犯下的案子。那个用蓝色油彩笔画出的蜥蜴图案也被凸版印刷,插在报道里。这看上去就像是在模仿那些外国电影或者侦探小说。 但金田一耕助心里却总觉得光是这些还不够,可究竟缺了什么,他也不清楚。 吃过晚饭,金田一耕助走出家门,来到了高轮警局的搜查本部。时间是七点多,金田一耕助跨进会议室,就看见等等力警部和加纳警部补正愁眉苦脸地密谈些什么。其他刑警已经被支了出去,会议室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哎呀,金田一先生,你来的正好。我刚给你家打过电话。” “昨晚之后,有什么……” “啊,这个还是让加纳来说吧。加纳,你先说。” “好的。金田一先生,我们刚刚得到了尸体解剖的结果,老实说,这有点奇怪。” “怎么?” “解剖结果表明,死者水町京子是在死后被奸污的。” “什、什么?这、这不是奸尸吗?” “就是这样,金田一先生,竟然会有这样荒唐的事情。死者本身就是个卖淫女,她委身于男人和他上床,应该不会有抵抗行为。可凶手竟然将她勒死之后再……” “这么说,报纸上报道的消息是正确的了?我看了今天的晚报,都说这是变态狂的暴行……” “可能真是这样。现在让我们头疼的也是这个问题。如果凶手真的是个变态狂,那遭殃的就是那些妓女。她们在街角招揽的客人,一般来说都不会告诉她们姓名,更不用说自己的性癖好了。而且她们的生意也大多是在大门紧锁的密室里进行的,如果客人是这样一个变态狂,那就完了。” “如果这样的案子连续发生,整个社会也不得安宁了。”等等力警部面带深深的忧虑。 “这个男人的血型是……” “是O型。可这个时候,血型对侦查提供不了多大帮助。我也是O型血。” “我能体谅你的心情。那么,那个叫加代子的姑娘呢?还没找到吗?” “对了,那个姑娘刚刚来了这里。昨晚见到的那个L'amour酒吧老板也一起来了。” “那么,她并没有像新井担心的那样被杀掉了。那个富翁伯父的事呢?” “啊,那个多半是假的。那些妓女就喜欢用空想来安慰身世悲惨的自己。不过京子确实有个伯父,但只是东北的一个平民百姓。加代子把他写来的信也带过来了,我们按着地址发了封电报过去。” “所以说,她在江东地区遭遇战火的事情也是瞎编的?” “跟多数妓女一样,她是离家出走,然后又被坏男人给骗了……听说她那个伯父是过来了一次,打算接她回去,结果这事被她编成了那样。” “这样一来,遗产纷争的线索也……” “消失了。她那些堂弟的冤情也昭雪了,哈哈。” “加代子昨晚去了哪里?她今天早上才知道案子的事吗?” “是的。加代子昨晚遇到了个有钱的客人,和那人不知到哪儿玩了一个通宵,直到正午过后她回到东中野的房子里,才得知这个案子。于是她马上赶到L'amour酒吧,和老板一起来到这里。” “不过嘛,金田一先生,”从一旁插话的是加纳警部补,“见到活着的京子最后一面的并不是达子,而是加代子。” “哦?什么时候?” “她说是八点半左右,京子离开酒吧大概有五分钟的时候。” “在什么地方?” “加代子说她昨天晚上在土桥附近拉客,为了让自己做生意的地点在一家她熟悉的酒店,她就一直在数寄屋桥那里走动。就在那个时候,京子从对面走了过来。” “是和客人一起吗?” “没有,就她一个人。” “那个时候加代子向她打招呼了吗?” “没有,加代子说,那种时候,熟人应该尽量避免相互打招呼。” “如果当时是八点半左右,那么京子就是在那之后马上就拉到了客人,然后坐出租车走了……” “所以问题就在那辆出租车上。既然京子之前从没去过龙宫酒店,那她当然只能是被男人带进去的。那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她和加代子擦肩而过之后,马上就和那个男人一起坐进了出租车。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不可能在九点前后到达龙宫酒店。” “要是出租车司机知道些什么……” 正当加纳警部补自言自语的时候,刑警辰野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警部,刚才有个人来了这里,他说想对龙宫酒店的案子提供些情况……” 名片上写着“女王酒店经理北川政俊”,三人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 “就他一个人?” “不,还带了个小伙子来。看上去像是酒店服务生……” “那就带他们进来吧。你也留在这里,必要的时候为我们做些笔录。” 辰野带着北川政俊走了进来,北川身后,弓着身跟着的是服务生山田三吉。 一番寒暄之后,他们坐下。等等力警部迫不及待地探身问道:“你们是要给龙宫酒店的事提供什么线索吗?” “是的,龙宫酒店出了这么大的事,真是不幸。事情是这样的,这孩子看了今天晚报上刊登的龙宫酒店案子的报道后,说了件怪事。” “什么?” “这还是由他来说吧。我也是刚刚才听他说的,他说十八号的晚上,我们酒店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你是说……” “听他说,这事的手法和龙宫酒店差不多,只是在我们酒店杀人未遂而已。这孩子也是一直没向别人说,所以刚才我听他这么一说,吓了一跳,于是赶紧过来报案了。山田,你可得把这事详细说说。” 山田三吉尴尬地挠着头:“对不起。那个女人本来打算用一千块钱收买我的,可我拒绝了,所以我一直觉得问心无愧。”他擦着滴落下来的汗水,语无伦次地说着。 “既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就别这么紧张,好好说吧。你刚才说这个月十八号,什么女人,因为什么想要收买你?” “啊,事情是这样的,”山田三吉如坐针毡似的说道,“那个时候,我正好给三号房间的客人送完威士忌苏打和可口可乐。回去的时候,发现八号房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于是我心不在焉地回头看了一下……” 他说,他发现房门开了一条小缝,钥匙插在外面的锁孔上……三位警察听了这些,面面相觑。一边做着笔录的辰野为之一惊,瞪大了眼睛。 从头到尾都一模一样,而且他说的这些细节是报纸里都不曾出现的。 “嗯,嗯,然后呢?” “然后我走到八号房间前去探个究竟。我听见里面传来了呻吟声,于是朝门里喊了两三声,但是没有听到回答,只有呻吟声。就在这个时候,水从门下面漫了出来。我觉得很蹊跷,就把门打开了……” 三吉怯生生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终于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大家听后沉默了半晌。一种恐怖的预感如浑浊的暗流般从他们心底喷涌了上来。 等等力警部声音激动,仿佛一根鱼骨卡在了喉咙里:“这么说,那个女人的胸口上也有用油彩笔画的蜥蜴图案?” “是的,蓝色的油彩笔,图案上还带着墨水的气味。” “你一直把这事当作一件恶作剧看,所以从没向别人提起过,对吧?包括这位经理。” “对不起!因为当时那个女人拼命为男人辩解。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那个女人害怕男人事后报复她吧。她当时看上去很害怕,可我并没有多想,以为他们是熟人。来这种地方的人,确实就有这样的变态,有些人甚至故意把一些不堪入目的场面展示给人看。所以我就觉得这可能是他们故意演的一出戏。”山田三吉在千方百计地为自己开脱。 “原来如此。你的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那女人拿钱收买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说给我一千块,让我不要把这事声张出去。” “然而你并没有收钱,对吗?” “是的,所以我没做对不住人的事。” “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子?” “难道不是昨天晚上龙宫酒店遇害的那个女人吗?她是第一次来我们酒店。” “男人呢?” “对、对了,警部先生,那个男人的穿着和今天晚报上描述的龙宫酒店的凶手几乎一模一样。” 等等力警部紧紧地盯着山田三吉的眼睛,那是一双炯炯发亮的大眼睛。“那你先说说你记忆中那个男人的穿着,不要受今天晚报的影响。” “好的。”山田三吉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仿佛像背诵一般脱口而出,“他穿着一件油光闪亮的黑色外套,外套下摆拖在地上,领子高高竖起。一条黑亮的领巾一直围到鼻子上,帽子也是黑亮亮的,还戴着一副大号墨镜。” 这与昨天晚上今井经理和江口勇的描述完全一致。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严肃地对了个眼神。 “他的名字你们也不知道吧?” “嗯,这个嘛……”北川经理打开放在膝盖上的文件夹,“听说龙宫酒店就是因为这事挨批了,我们酒店倒是对这类客人也要求登记姓名,我这里就是那本登记簿。他们是这两个人……” 顺着经理手指的方向,可以看见叶山千香子和泉茂树的名字中间还夹着一对男女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不是一起来的吗?” “啊,这件事上我多少有些责任。那天晚上我正在照看前台,过了十一点钟的时候,先是山田从三楼走了下来,很快那个女人也坐电梯下来了,她还过钥匙就走了。这时山田想起了和这个女人一起来的客人,他问了我和电梯工,不过我们两个都没看见他离开,于是山田让我把登记簿拿给他看看。当时要是对山田再刨根问底一下就好了,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当时是那个女人先来的,她订好房间后,让我替她写下姓名和住址。” “嗯?那这个签名是……” “对不起,这是我替那个女人写下的。” 等等力警部铁青的脸绷得更厉害了:经理的笔迹根本不能算作证据。 “泉茂树这个名字呢?” “这倒是他自己写的。那个女人让我写下姓名和住址后,又对我说,她的同伴一会儿就会过来,到时候让我把登记簿给她的同伴看一下。说完她就上三楼去了。接着,没一会儿工夫,在这两个名字中间的那对男女就来了,订了三号房间。那个名叫泉茂树的男人是在这之后来的,他看了登记簿之后,一言不发地指了一下叶山千香子。我把酒店里的圆珠笔递给他,他却摆摆手,用自己的钢笔写下了姓名和住址。” 这样一来,这段笔迹就成为了侦查的重大线索。可是这段笔迹笔画粗大,无头无尾,潦草得就像几条蚯蚓扭作一团。显然,凶手是有意隐藏了自己真实的字迹。 “这上面能取下指纹吗?” “恐怕不行呐,那个男人当时戴了手套。” 既然是戴着手套写下的,笔迹鉴定又多了一重困难。 “你们谁也没看见那个男人走出酒店,是吗?” 听到诘问,山田三吉急忙低下了头:“对不起。事情是这样的……我问了经理,又问了开电梯的高桥,他们都说不知道。我还是放心不下,后来我上楼去整理出事的八号房间,顺道检查了一下紧急逃生梯,发现通往紧急逃生梯的那扇门的挂钩已经被拉开了。接着我发现梯子上沾着两三处新鲜的泥土。所以,那个叫泉茂树的人一定和昨晚那个凶手一样,是用紧急逃生梯逃走的。” “这个情况你也没对任何人说过?”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后来也没发生什么状况,我就真的以为他们是熟人。到我们这种酒店的客人形形色色。以前就有客人故意按铃把我叫去,让我看着他们干事的场面,好像这样做能增加刺激。所以我一直觉得,人们做爱的方法是多种多样的,有些甚至令人害怕。出了事的这对男女,我也以为他们只是为增加刺激而做了一种游戏。”山田三吉擦着汗,如坐针毡。 加纳警部补苦笑着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很明白你的做爱哲学。北川先生,真是这样吗?” “订钟点房的客人里确实是有这种怪人,我也撞见过几次那样的场面,连像我这把年纪的人都觉得脸红。所以对这样年轻的小伙子,这可能太过刺激了。” “不,我已经习惯了。” “胡说八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都习惯了,那还得了!”等等力警部又苦笑了起来,“不过,山田,下次要是再见到那两个人,你能认出来吧?” “那个男的我认不出来,我根本没能看到他的脸。女的嘛,也许认得出来。” “她赤身裸体被绑着的时候,是你给她松绑的,你应该看清楚她的脸了吧?” “是的。” “那你下次见到她应该能认出来吧?” “能,我应该能认出来。” “北川先生,这个‘泉茂树’的签名能交给我们吗?” “当然,当然,请拿去吧。”北川经理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把小剪刀,把签名的部分剪了下来,又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金田一先生,你要问什么问题吗?” “啊,对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山田。” “什么?” “听你说,那个女人好像认识那个差点把她勒死的男人,是吗?” “是的,她告诉我说,那个男人经常搞这样的恶作剧,让她很受不了……” “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女人胸口上画的蜥蜴图案,蜥蜴头是朝向哪边的?” “跟报纸上刊登的一样。” “也就是说,朝向左边,是吗?” 山田三吉歪着头思考了一阵:“是的,就是这样,确实是向着左边的,错不了。” “哦,是吗?谢谢了,我的问题就这些。” 对金田一耕助的提问感到奇怪的,并不止山田三吉一人,等等力警部和加纳警部补也是一脸疑问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山田,下次见到那个女人,一定要马上报告我们,这非同小可。” “好的,明、明白了。”等等力警部严厉的口气让三吉的脸色又变白了。 两人随即离开了警局,加纳警部补转过身问道:“金田一先生,您刚才问的蜥蜴头朝哪边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两个图案是不是一样,仅此而已。” 辰野也一边观察着金田一耕助的表情,一边问道:“金田一先生,您的意思是说,那个女人处境很危险,对吗?” “恐怕真会有这样的危险。就现在而言,看清了男子真正面目的只有那个女人。警部,这样一来,我们担心的事情看来真的就要发生了。那个男子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成功了,那么不久可能就会有第三个受害者……” “主任,这第三个人或许就会变回最初那个人,也就是叶山千香子。” “这不是没有道理。”金田一耕助自言自语般。不知为何,他的眼神透出些困惑。他的心被某种东西牵住了,可那究竟是什么,这个时候的他却无奈地捕捉不到它。 开膛手杰克 十一月二十七日的早报在东京市民中引起了轰动。 虽说犯罪未遂,但同样的事情居然在龙宫酒店事件之前还发生过一起,这的确令人吃惊。这说明,这座城市中潜伏着一个变态,他在连续杀害站街女或疑似站街女的女人。他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却完美地成功了,而且,他不光要杀掉受害人,还在她们的胸口上留下蓝蜥蜴图案。在形形色色的变态者中,这也算是异常罕见了。 某份报纸将这桩案子与十九世纪末发生在伦敦的那件骇人听闻的“开膛手杰克”案做了比较。 一八八八年,一个名为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的凶残杀人犯,接连杀害了好几名可怜的卖淫女,此事已经臭名昭著。被凶手所杀的有七人之多,全都是栖身于伦敦破败街巷中的下层卖淫女。残忍的凶手在杀害被害人之后,必定会切开死者的腹部。切腹的手法,简直和医生解剖一样精准。而且他还数次向报纸投稿,有时给出杀人预告,有时又扬言要进行一场总数二十人的血祭,这着实让伦敦市民不寒而栗。 所幸的是,第七名死者出现后,开膛手杰克便销声匿迹了。就这样,这个本该在世界犯罪史上大书特书的杀人犯,一直逍遥法外,而案件的侦破则如走入迷宫,至今未解。这个凶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他只针对卖淫女作案,又为什么在杀害卖淫女之后还要将她们的腹部切开?这些都成了永远的谜团。 围绕这些谜团,一时间出现了各种臆测。难道说这个罪犯从卖淫女那里染上了恶性疾病,因此他才一个接一个地杀害卖淫女,然后怀着愤怒和复仇的心态,切开那个让自己染上疾病的部位? 还有一种说法是,当时的沙俄皇帝为了在英国制造混乱,特地派出了秘密警察,案子就是那些秘密警察所为。但是真相一直未能大白于天下,开膛手杰克这个恶名也就长久地留在了世界犯罪史上。 这次的案件难道不正和当年一样吗?一份报纸发出警告:不!决不能让这个案子发展成开膛手杰克! 和开膛手杰克一案相同的是,这次的案子,虽然警方一直警惕着同样的犯罪继续发生,但要防范穷凶极恶的罪犯对受害人下手,却极其困难。 在开膛手杰克一案中,多数受害者都对开膛手杰克有所耳闻,然而这些女人除了整夜站在街头扯男人的衣袖之外,找不到其他的谋生方法,因而警方也不可能让她们中止这样的生意。但是另一方面,警察也不可能整夜守护在她们身边。一面要防止案件再度发生,一面又要搜寻凶手,重重困难摆在警察面前。 当务之急是尽快逮捕凶手,如若不然,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不断出现模仿者。对开膛手杰克的案子,也有人怀疑,七名受害者中,有两三人的死亡并非开膛手杰克所为,而是浑水摸鱼的模仿者干的。 不过万幸的是,这次的案子与开膛手杰克一案有一点不同,因为有一个人,即那个自称叶山千香子的女人,清楚地看见过罪犯的面目。调查结果清楚地表明,无论是泉茂树还是叶山千香子都是化名。女王酒店登记的住址上没有这样两个人。 连日来各类报纸都在呼唤叶山千香子,有的报纸指出她性命堪忧,忠告她应该尽早向警察当局报告。尽管如此,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新闻报道却依然一点效果也没有。难道说叶山千香子也已经躺在什么地方,身体冰凉了?如果叶山千香子已经死去,并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被埋了,那么案件侦破的难度就真的与开膛手杰克一案一样了。 但警方也并没有束手无策,干等着叶山千香子出现。侦查员们已经顺着各种可能的线索,四面八方地展开了侦查。 侦查员们首先要找到事发当晚在龙宫酒店短时逗留的几对男女,他们与事发那对男女到达酒店的时间相差不多。 这些人当中的一对,男的像是某二三流公司的高管,女的像是大学毕业刚工作的职员;另一对则曾和事发那对男女在酒店里同时待过一段时间,男的四十多岁,带东北口音,乡下人模样,女的则看上去像个夜总会或酒吧的坐台小姐。该被调查的还有一对,就是打电话来询问是否落下钱包的那对白天来住宿过的、恋人模样的男女。 但不说也明白,依照如此笼统的描述,要找到人是很困难的,事实上不可能办到。 侦查工作中唯一称得上成功的,是找到了将水町京子从西银座御幸大街送到芝高轮台町附近的那个出租车司机。 隶属于樱花交通公司的司机坂东源太郎看到报纸后,出现在高轮警局搜查本部,时间是十一月二十七日晚上。当时他在搜查本部见到了等等力警部、加纳警部补和刑警新井。金田一耕助后来也到了。 “那是前天晚上八点半左右的事。我行驶在西银座御幸大街,然后就被那个女人叫住了。嗯,我觉得她好像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女人,水町京子……” “只有她一个人?她应该还有个同伴才对……”加纳警部补问道。 “不,就她一个人,没有人和她在一起。所以我来这儿报案之前也犹豫了一下,因为无论哪份报纸上都说水町京子有个同伴。可是,我从西银座到芝高轮台町一路送过来,就只有她一个人,我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搞错了,可报纸上的照片很像她……” “那个女人的照片在这里……”加纳警部补拿出几张照片。 “果然就是她,当她坐进我车里的时候我就猜想她是个妓女。” “你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去了?”等等力警部也探出身来。 “送到高轮台町外街一家水果店的拐角处。今天我还为了保险起见,又去那边看了一下,结果发现一过水果店的拐角,就是龙宫酒店。所以我觉得她应该就是那个女人,于是就来报案了。” 据龙宫酒店的证词,两人进去的时候手挽着手,这就说明他们一定是事先约好了在龙宫酒店附近见面。 等等力警部又凑近问道:“那么,你在御幸大街上被那个女人拦下的准确时间是几点?刚才你说是八点半左右……” “出发的时候是八点三十五分。她当时问我能不能在九点之前赶到芝高轮台町,所以我就看了一眼表。” “那个女人指定要去高轮台町,是吧?” “是的。” “车在行驶过程中也没发生什么不正常的事吧?” “没什么不正常的……她也就哼了几首流行歌,然后拿出小粉盒补补妆……” “她看上去有什么害怕的表现吗?” “看上去不像有害怕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很轻松……我想她大概是找着生意做了,跟她搭话又怕让她不好意思,所以我一直没开口。” “那个水果店也是女人指定的吧?” “是的,是的。她时不时就向窗外看一眼,问我到了哪儿,怎么还没到高轮台町。我回答就快到了,她就对我说左侧的拐角处应该有一家叫‘丸美屋’的水果店,让我留心看一下,然后我就找到了那里。” “这么看来,那个女人对那边并不熟悉?” “应该是。她下了车之后东张西望了一阵。” “她之后怎么样了?” “然后她就拐过水果店,朝龙宫酒店一路小跑过去了。我看她跑了过去,就开车走了。” 恐怕那个男人就在附近等着。京子或许做梦也没想到,等在那里的将是多么令人恐惧的命运,她就这样落入了男人布下的陷阱里。 司机坂东最后又看了一遍水町京子的照片,确定坐车的女人是她无疑,便离开了。 金田一耕助回过头问新井:“新井,从有乐町的L'amour走到御幸大街需要多长时间?” “五六分钟吧,或者稍微长一些。” “那问题就是京子是在哪里碰到那个男人并和他交涉的。京子离开L'amour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五分,而刚才那位司机告诉我们,他在御幸大街载上京子,开车出发的时间是八点三十五分。这十分钟里,京子和那个男人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碰见了,并约定好了碰头的地点。但是从L'amour到御幸大街需要五六分钟甚至更长时间,京子有这么多时间来做好全部交涉吗?” “金田一先生,这种生意的交涉一般都是边走边进行的,如果站着说话很容易引人注意。” “哦,原来如此。”不知金田一耕助是否认同这个观点,只见他疲乏地眨了一下眼。 等等力警部试探般地看着金田一问道:“金田一先生,你有什么疑问吗?” “不,刚才新井给的解释让我明白了,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时间是很充足的。” “可既然路上谈妥了,为什么凶手不和那个女人一起坐车呢?” “应该是因为凶手不希望别人看到他和他即将杀害的人在一起吧?从西银座到高轮台町,一路上被司机盯来盯去可是件麻烦事。” 加纳警部补也赞成这一说法:“这样一来,那天晚上同一时刻就必须要有另外一辆车将一位乘客从西银座送到高轮台町,而且这位乘客是个全身上下穿成黑豹一样的人……要是能找到那位司机……” 希望寄托在那位司机身上,可又破灭了。等了两天、三天,那个推理中将疑似凶手的男人从西银座送到芝高轮台町的司机却并没有出现。 侦查工作触到了暗礁,全体侦查员不得不在焦虑中进入了十二月。 难道那个黑豹一样的男人竟和开膛手杰克一样,给世人留下一堆谜团后就消失在黑色的浓雾中了吗? 车祸 十二月三日,星期六,早上,在绿丘公寓自己的房间里,金田一耕助一边揪着一块吐司面包当早饭吃,一边看着手边的五份报纸。 报纸上并没有特别的新闻。离水町京子被杀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有关那桩案子的报道也悄然间从报纸上慢慢消失了。金田一耕助无聊地拿着报纸翻来翻去,目光突然被社会版的一条新闻吸引住了。 或许是因为时间的关系,金田一耕助订购的五份报纸里只有一份报道了这件事。而登载的位置也只是在该版下端的最后两段,篇幅不过十一二行,金田一耕助差点就漏过去了。 一服务生遇车祸 昨日(二日)晚十一点半左右在涩谷区代代木初台町的I商业学校附近路旁,一名年轻男子倒在地上,后被迅速送往附近的金子医院,该男子伤势严重,除头盖骨骨折外,肋骨也多处折断。 经过代代木警局调查,该男子为住在涩谷区代代木初台町明月庄公寓的山田三吉(二十二岁)。山田目前在涩谷区道玄坂附近一家名为“女王酒店”的旅馆做服务生,他在下班回家的途中被一辆汽车撞飞。目前警方正在追踪肇事汽车。 一股乌黑浓郁的战栗感不由自主地从金田一耕助心底喷涌出来。 这难道是偶然吗? 山田三吉是重要知情人,虽然他也没有看见凶手的面目,却清楚地看见了叶山千香子的脸。叶山千香子至今没有再出现过,而她正是唯一知道凶手真面目的人。那么对凶手来说,山田三吉岂不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存在? “糟糕!糟糕!真可恶,我怎么就早没想到……”金田一耕助硬吞下卡在喉咙里的面包,匆匆抓起电话。 外线接通,电话打到警视厅,接电话的是等等力警部。还没等金田一说话,警部的声音就在电话里炸开了:“金田一先生,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山田三吉的事?” “没错,是的。我真是太大意了。金田一先生,这是偶然还是……”警部声音颤抖,透着怒气。 “这个,我现在也没法说什么,警部,您这是要……” “我正要赶过去呢,金田一先生,请你也一定去一趟。” “是叫金子医院吧?” “就在I商业学校旁边,山田本人可能还没恢复意识,见了也没用,但总之还是去一趟吧。也拜托你了。” “明白了,那一会儿见。” 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钟,已经是九点半,他匆匆吃完早饭,叫了出租车赶往代代木初台。金子医院很容易就找到了,此时医院门前的路上已经停了好几辆汽车,记者似乎已经注意到了这条新闻。金田一耕助一到医院,立刻就被几个认识他的记者拦住了。 “金田一先生,这事与那天夜里的妓女命案有关系吧?” “还不清楚,我也是刚看到报纸,立刻赶过来的。” “如果是巧合,那在时间上也太过一致了吧?认识叶山千香子的只有山田三吉一个人,对吗?” “可以这么说。” “所以说,这件事是不是证明那个画蓝蜥蜴的家伙还在继续活动?” “这个,不好说,不好说。” 金田一耕助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人墙,挤进医院的大门。这是一家小型内科医院,小到让人怀疑这里是否有病房。 这时,新井正好从里面走出来。“哎呀,金田一先生,快请,快请。” 金田一穿上新井为他准备好的拖鞋,正准备走进去,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您好,这里是金子医院……”一名护士的声音传了过来。 金田一耕助和新井原本并没在意,径直走过药房,可这时传出来的声音却让他们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啊,您找山田三吉先生是吗?山田先生是在这里,但他现在伤势很严重……您是哪位?” 新井察觉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脸色,他立刻走进了药房,向护士打了个手势。护士的脸色马上变了,她灵机一动,说:“请您稍等,医生来了。” 护士按住话筒,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山田先生的一位朋友说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 “啊,没事,我知道。” 新井从护士手里接过话筒。“喂,我是金子医院的金子,您是……” 新井侧耳仔细听对方的回答,金田一耕助也把耳朵凑到了话筒旁。话筒里传来低沉而模糊的声音,让人觉得对方在话筒上蒙了一层手帕,但可以确定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阿三的朋友……阿三现在怎样了?我刚才看了报纸,吓了一跳……” “是啊,伤势挺重的。您和他认识?现在女王酒店的经理和山田另外两个朋友都已经到了这里……”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啊,不、不必让他们来接了。三吉看样子是不太可能来接电话了吧?” “岂有此理!人家现在正在生死关头哪。您是谁?等他恢复了意识,我会转达给他的。” “什么时候……他的意识才能恢复过来?” “这可保证不了,或许他就永远这样了……” “永远?您是什么意思?” “作为一个医生,我不方便说。当然,我们是期待他能痊愈的。对了,您到底是谁?” 对方还是不阴不阳、慢吞吞的口气:“那……我会再打过来的。如果三吉清醒了,麻烦您告诉我。” “喂,等等。您稍等一下——” 还没等新井说完,话筒里就传来了忙音,电话已经被挂断了。新井放下话筒,回头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两人看到对方额头上都已经渗出了汗珠。 “护士小姐,刚才这通电话,请您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 “这么说,刚才打过来的是凶手?” “不,现在判断还太草率了,可能就是个打来慰问的朋友。不过,这种事情要是传到了记者的耳朵里,被他们乱写就麻烦了。” “明白了,我不会说出去的。可是……” “可是什么……” “刚才那个电话,不是已经没有办法查出是从哪儿打过来的吗?” “就因为没有办法,所以才伤脑筋。一些与山田毫无关系的人可能也会打过来搞恶作剧。刚才的电话也有这种可能。总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 正如金田一耕助所料,金子医院并没有病房。但是既然抬进了一名重伤员,坐视不管也不行。医师金子出于道义让出了一个房间,又把附近一家医院一名值得信赖的外科医生齐藤请了过来。齐藤做出诊断,说如果现在马上将山田三吉移到其他地方,可能会带来生命危险。于是他就被收治在了这家医院里。 临时病房隔壁的房间里,除了等等力警部,还有北川经理和两个年轻人,看样子应该是三吉的朋友。两个年轻人表情沉重地围坐在火炉旁。推拉门紧闭着,门后面传来垂死般的呻吟声,单是听着这声音就让人毛骨悚然。 “安静!一点轻微的响动都可能引起病人神经的反应。” 听了等等力警部的提醒,金田一耕助点点头,轻声问道:“现在在干什么?” “在输血。这里是内科医院,有点不太方便,可听说如果把他转移走会有危险。”等等力警部也悄声回答,阴沉的脸上透着怒气。他也认为这不是偶然事故。 三吉的呻吟声从隔壁传了过来。和呻吟声混在一起的,还有衣服被撕破的声音、金属器具相互碰撞的声音。推拉门后面正上演着一场生与死的激烈较量。 新井凑到等等力警部旁边说:“警部,刚才对面的药房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等等力注意到旁边还有北川经理和两个年轻人,于是他说,“等等,有什么话一会儿再告诉我。现在输血差不多要结束了……” 二十分钟后,输血结束。从隔壁房间里走出四个人,除了外科医生齐藤、医师金子、齐藤带来的护士外,还有代代木警局的侦查主任稻尾警部补。看来三吉应该进入了昏睡状态,因为呻吟声停止了。 “医生,他现在怎么样?” “不好说。”老外科医生齐藤皱着眉说道,“病情虽然很稳定,但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北川经理从一旁探出身来:“医生,花多少钱都不要紧,请一定要把他治好。他太可怜了。” “我会尽全力的。不过你求我还不如求金子先生,我们都给他添大麻烦了……” “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作为一名医生,一定会尽力照顾病人。不过病人的情况不知道还会不会突然恶化,这一点,还请多谅解。”医师金子转而问北川经理,“北川先生,三吉的亲人呢?” “他老家在高崎,刚才我已经发电报过去了,现在他们应该正往这边赶。” “那我暂时就将这两个房间让出来。他的亲人要是来了,就让他们住在这里。齐藤先生,那我要暂时借用饭田小姐一段时间了。” 饭田是齐藤带来的护士。 “好的,没问题。等病人能走动了,就把他转移到我们医院来吧。现在唯一的赌注就是病人年轻的生命力了。” 金子和北川送走齐藤后,稻尾警部补一脸黯淡地说:“看到这样的场面,我真觉得非要抓住那个逃走的肇事者不可。再加上这还和妓女命案有关系,我就更要……” “好了,这些话回到警局再说吧。现在……”金田一耕助开始介绍三吉的朋友,“中村和安藤,是吧?” “是的。”两位年轻人端正了坐姿。 “不好意思,一会儿还得麻烦你们和北川经理一起到警局一趟。你们知道代代木警局在哪儿吧?” “知道。我和阿三一起住在离那儿不远的明月庄公寓。”姓中村的青年答道。 “是吗?那一会儿见了。” 等等力警部来到代代木警局的会议室,听了新井关于那通电话的说明,脸色显得很愤怒。“金田一先生,那是凶手打过来刺探情况的吗?” “警部说的凶手,是指撞人的凶手还是指杀害妓女的……” “金田一先生,这两个凶手肯定就是同一个人。”新井气愤地说,“您想想,如果是偶然,这时间也太巧了。凶手准是觉得山田三吉一定知道蓝蜥蜴的事,他如果活着,日后一定会成为绊脚石……再说刚才电话里的声音也可以证明。” “怎么?” “您刚才也在旁边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慢吞吞、阴沉沉的,十分古怪。龙宫酒店的经理今井阳造说给他们打电话的人声音也是这样的。” “是啊,那就是说,刚才打来的那个电话也是……”等等力警部探询般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但是金田一耕助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 “自己开车撞人逃走了,第二天竟敢打电话来刺探情况,这家伙可真够大胆。”稻尾警部补也感到出乎意料。 “先不说这个,稻尾,你们还没找到事故现场的目击证人吗?” “我们正在走访,但如果这是一桩事先预谋好的车祸,那就……出事的地点很偏僻。” “发现车祸的人是……” “是住在I商业学校附近的一对夫妇,男的叫深见新吉,两人都是公司职员。他们晚上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刚刚上床睡觉,就听见了汽车经过的声音……不过听声音好像车速很快,然后一声惨叫伴随引擎声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起床走到外面一看,就发现山田躺在地上。” “那就是说,他们没看到那辆车?” “是的。他们朝汽车逃走的方向追了几步,但汽车早已经没影了,因为这一带有很多岔道。” “汽车是从哪儿开来的?要开到哪儿去?” “这里有地图……”稻尾警部补将一幅涩谷区的地图展开来,“山田三吉是从京王线的初台站下的车。您看,这是I商业学校,明月庄公寓就在这一带。他被撞的地点在这里,车是从他身后开过来撞上他的,撞完就跑了。所以即使车是按原来的方向笔直逃走,那也能很快走角苔第三街,穿过东京大学教养学部,到达一条宽敞的马路。而如果车是从肇事地点转弯逃走,那也能很快掉头回到甲州街道上。而且事故现场这一带住宅区的人睡觉都很早,要找出一个目击者实在是……” “那么,肇事者应该是预先调查好了山田三吉回家将会经过的路段,以及这一带的地形。”正当新井懊悔不已时,北川经理和中村、安藤两个年轻人进来了。 中村进治是山田三吉在明月庄公寓的室友,在印刷厂上班。安藤健则是女王酒店地下餐厅的服务员。 可惜,听了这几个人的口供后,警察还是找不出特别的线索。根据他们的口述,山田三吉自从名字和照片见报之后,就总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以至于逢人就要滔滔不绝地说起他那段奇妙的经历。不过他们提供的这些信息,和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等人知道的信息,并没有多大差别。 “北川先生,昨晚山田三吉是什么时候离开酒店的?” “十点,他每隔一天上一次班,十点下班……” “十点?如果他离开酒店是十点,但遭遇车祸是在十一点过后,这中间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他走直线回家也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 “所以我在来这儿的路上问过他们俩了。他们说三吉说不定是在回家的路上和什么人约会了。” “对了,他有个女朋友。他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好像是有个女朋友,因为时不时就有电话打到酒店来找他。那姑娘好像叫国子,在新宿一家小料理店工作,店名我倒是从没问过。” “阿三特别腼腆,让他给我们介绍一下,他却找各种理由来逃避。”安藤健和中村进治异口同声地说。 “不过,那姑娘看了报纸应该会过来才是……” “稻尾,这可不太可能。”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话道,“我订了五份报纸,报道了这件事的只有M报。其他报纸从时间上来看好像还来不及报道。所以,恐怕只有等到今天的晚报出来,那姑娘才会有所反应吧。” 金田一耕助的预想是正确的。 当晚六点左右,在新宿角苔一家名叫“杜鹃”的小料理屋打工的尾崎国子,由她的老板娘麻生武子带着出现在代代木警局。 挂黑网帘的女人 山田三吉不愿把国子介绍给北川经理和朋友,也不是不可理解的,因为国子看上去年龄比三吉大。他们之间相差两三岁,或者更多。正因如此,她显得比较冷静。她刚到金子医院探望过,眼眶还残留着泪痕,说话也明显带着鼻音。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稻尾警部补问。 “我到下班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我刚离开料理店,晚报就送过来了,是老板娘注意到的。” “真是吓了我一跳。不是刚出了一桩妓女命案嘛,阿三是唯一活着的证人吧?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真是吓死人了……”老板娘麻生武子显得很兴奋,滔滔不绝。 “老板娘,请你稍等。”等等力警部在一旁制止了她,“山田三吉这次遭遇车祸与那桩案子是否有牵连,还不清楚。这可能就是一次偶然事故。” “可是,刚才我在金子医生那里跟几个报社的人聊天,他们已经认定是那桩案子的凶手干的了……而且晚报上也是这么写的。” “记者总是喜欢把一些莫须有的东西加以夸张。国子小姐,我想问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山田的?” “我们已经认识一年多了。阿三老家在高崎,我的老家在小诸,去年中元节我们回家的时候在上野车站认识的,从那以后就开始交往了。” 看来国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表现出半点胆怯。虽然她称不上是美女,但皮肤白皙清爽,即便穿着一身工作用和服也显得很漂亮。 “警部先生刚才说这件事可能是一次偶然事故,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国子不愧是信州人,话语中透着刚强,眼珠闪着锐利的光。 “不,也不是这样,我们只是尽量不做断定性的判断。国子小姐,你觉得谁有可能是撞伤阿三后逃走的罪犯呢?” “我不知道,也没有什么线索。不过我早就劝过阿三。名字和照片见报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成了英雄,成了明星,十分得意,逢人就讲他那天晚上的经历。我告诉他,他这个样子很有可能被凶手盯上……” “那等会儿请你讲讲阿三是怎么对你说那天晚上的经过的。现在我想问问昨天晚上的情况,你昨晚应该见到了阿三吧?” “是的,他从酒店下班回来顺道去了我店里。” “那是什么时候?” “该是十点半左右吧。那时候我正在二楼的餐厅里。” “啊,是的,十点半左右。”老板娘麻生武子应了一句,“我那个时候在楼下。我们小店的楼下设了座椅,也卖些宵夜。阿三的酒店十点关门,他经常到我那里吃点东西再回去。” “那他回去的时间是……” “大概是刚过十一点。” “他有没有提到一些跟上次命案有关的事,比如说有什么让他感到害怕,或者他被谁跟踪了?” “没有,他没说过这种话。事实上,昨晚二楼餐厅很忙,我根本没时间和他说话。我们俩想尽快住在一起,可是根本找不到房子。昨晚他也提到过,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找到房子。可那时候客人实在太多了,我没和他说上几句话。早知道这样,我当时就应该放下工作,陪他多说说话的……”国子好像忽然感到一阵悲伤,匆匆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从国子这番话可以看出,对于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危险,山田三吉当时完全没有预知。这样一来,警方的责任就更为重大了。 “别这么悲观。医生不也说了吗?现在说放弃还为时过早。” “医生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阿三昨天晚上喝酒了吗?” “没有,他喝不了酒,所以他绝不可能是醉酒之后被车撞的。” “对了,关于那天晚上案子的事,阿三是怎么跟你描述的?请尽量详细地说给我听。” 尽管国子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警察也并没有得到什么新的信息。不过,国子无意间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强烈地引起了几位警察的注意。 “那时候我问了他一句:‘你该不会非礼了那个女人吧?反正门被锁上了,她又无法反抗,可以任你摆布。’” “嗯,那阿三是怎么回答你的?” “我本来是半开玩笑问的,以为阿三肯定会认真地否定。可他的反应很奇怪,在我的追问下,他才慢慢承认了。” “承认了?那就是说阿三对那个女人动过手了?” “不,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多少有点这样的想法而已。他说他碰了一下女人的乳房,可是一想到日后可能跟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有纠缠,他就感到害怕,于是控制住了自己。他希望我能相信这一点。然后我就问他,既然他没做亏心事,那怎么不向经理报告?虽然只是将浸湿的地板擦干,但那也是很费事的工作。” “然后呢?” “阿三说,并没费他的事,女人说地板她会擦干,不会给阿三添麻烦。阿三就把这件事放过去了,等女人走了之后,阿三走进房间,发现地板真的擦干了。阿三讲到这里的时候笑了起来,说那个女人提来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估计全都湿了。” “那个女人带着行李箱?”金田一耕助吃惊地说。 “是的,阿三是这么说的……” “行李箱有多大?” “不知道,我没问这么细,怎么了?” “我觉得,妓女把男人带进酒店的时候,很少会拿着行李箱吧。警部先生,阿三对我们说过行李箱的事吗?” “这个,我不记得他说过。阿三可能忘了说吧。” “哎呀,我们提问的方式出了问题。另外,国子小姐——” “嗯。” “如果昨晚的车祸不是偶然事故,而是那桩命案的凶手针对阿三干的,那近期就一定有人跟踪了阿三。这一点你有没有线索?” “没有……老板娘,你昨晚发现什么情况了吗?” “我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我们店里好像也没出什么事。” “可是,国子小姐……” “嗯。” “那件事之后,你一定很担心阿三吧。可阿三反倒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处境。这么一来,你一定更加担心他,你凭着恋爱期的敏感,有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呢?比如说阿三最近有什么奇怪的表现?” “让我想想。”国子歪着脑袋想了一阵,似乎想起了什么,“说起来……”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可那都是上个月二十三号的事了,阿三那时候还没上报纸。” “十一月二十三号已经是女王酒店那件事之后了,女王酒店的事发生在十一月十八号晚上。” “是这样的。” “十一月二十三号发生了什么事,对吗?你说出来,我们来判断一下是不是和案子有关。” “好的。老板娘,我上个月在伊势丹百货手提包不是被偷了吗?就是那个时候的事。” “对了对了,你说过这事。那时候发生什么了?” “警部先生,我不知道是不是和这次的事情有关……” “没关系,只管说出来。你说你的包被偷了,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上个月二十三号,我们俩都休息,于是决定上午十点在伊势丹百货二楼的休息室碰头。” “然后呢?” “那天我到达约会地点的时间是十点过十分左右,阿三还没有到,我就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等他。长椅上还坐着另外一个女人,她正看着一本杂志,时不时就朝休息室外看一眼。” “她也是在等人吧?” “我也这么觉得。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男卫生间,我想她一定是在等自己的朋友。可是不一会儿我发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竟然是阿三。”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不约而同地对了个眼神。 “嗯,然后呢?” “现在想想,这事好像是有些奇怪。阿三见了我之后,笑眯眯地走过来,还‘哟’了一声,朝我挥了挥手。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却吓了一大跳。她噌地站了起来,好像准备逃跑似的。她发现阿三是在向我打招呼之后,又转过脸去,急忙离开了休息室。” “那个女人是在等阿三?” “现在想想,应该是这样。可是当时我没怎么在意,只是想她可能以为阿三是在向自己打招呼。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向自己打招呼,谁都会吓一跳……我只是这么觉得而已。所以当时我也对阿三说他总是喜欢忽然向人打招呼,刚才那个女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阿三是怎么回答你的呢?” “他问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可四下里一看,却看不到她了。” “那之后你们没再见到那个女人?” “是的。” “你的包是怎么被偷的?” “对了,那天凑巧下雨了,所以我们打算去什么地方看场电影。正好伊势丹六楼在搞特卖,于是我让阿三在外面等,一个人去买特价商品了。包就是在我一门心思买东西的时候弄丢的。” “那个包里装了什么能表明你的身份或者工作地点的东西吗?” “有,里面有很多……我自己虽然没有名片,不过包里有店里的名片,还有店里专用的火柴。后来……对了,那时候我可伤脑筋了。” “为什么?” “那天,我从池袋的家里出来的时候,收到了在小诸老家的嫂子寄来的一封信。我本来打算在电车上看,拆都没拆就放进了包里。可包却被偷走了……” “这样一来,那封信上写着的你的姓名和地址应该都被小偷知道了。” “所以,那件事果然和这次车祸有关吗?”国子的脸色变青了,眼神和声音都有些走样。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国子,而是朝麻生武子转过脸去:“老板娘,你一直都在楼下的店面吗?” “是的,二楼一般都由国子来照看……” “那么你想想,自从上月二十三号她的包被偷后,你店里进出的客人里面,有没有可疑的人物?” “这个……您指的是哪方面可疑?” “比如说有人若无其事地打听国子或者阿三的事……” “这个嘛,我们店里主要是些回头客,不过也不是没有远路来的客人。可是,您刚才说的那种人我真是没有印象,其他可疑的情况也没有……” 如果仔细想想,小偷应该已经通过包里的东西知道了国子上班的地方和住所,已经没有必要冒险在杜鹃料理屋露面。他只要盯住女王酒店和杜鹃料理屋就行了。 “那我最后再问国子小姐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你觉得像是在跟踪阿三的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她的长相吗?” “我想想,她……年龄在三十左右,戴着黑帽子,帽檐上挂着一块很密的网帘,一直垂到鼻子上……还化了很浓的妆。外套好像是黑色的,其他的特征我就不清楚了……” “下次要是再见到,你还认得出来吗?” “如果她还是那身装扮的话……虽然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可是我相信我凭直觉能认出她。她的身材很苗条。” 等等力从一旁插嘴道:“总的来说,那个女人并没让你觉得是个妓女吧?” “好像是这样。如果是,也一定是高级妓女,因为她一眼看去像是个年轻的少妇。”说着,国子一下子灰心了,“那果然还是我想多了。她或许只是以为阿三在向她打招呼……把阿三当成了痞子,所以才吓了一跳。或许她跟这件事根本无关。”国子此时忽然情绪失控,抽抽搭搭地哭了。 过了一会儿,麻生武子安慰着国子,带她离开了。金田一耕助目光困惑,陷入了思考。半晌,他忽然对等等力警部说:“警部,叶山千香子离开酒店的时候,女王酒店的经理应该看见她了吧?” “这个……她应该给前台还过钥匙。” “那赶紧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叶山千香子是不是拿着行李箱。如果她拿着行李箱,那就问问行李箱的大小。” “金田一先生,行李箱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以防万一,先问问。” 等等力警部马上给女王酒店打了个电话。 叶山千香子当时确实拿了行李箱。行李箱大约长八十厘米,宽五十厘米,叶山千香子提着那个行李箱时显得很轻快。 灵台前的来客 十二月五日凌晨五点,尽管齐藤和金子做出了一切努力,山田三吉短暂的一生还是在金子医院一间偏僻的房间里结束了。 “病人死亡。” 金子医师作出宣告的刹那,只听国子一声哀号,恸哭不已。三吉曾一度保持了一个小时的稳定状态,国子本以为希望就要来了,正因为如此,此刻她愈加悲痛。三吉的母亲峰子从高崎赶过来,同国子一同看护过三吉,这时也是泣不成声。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也接到了三吉伤势突然恶化的消息,但没能在他临终的时刻赶到医院。两人也都曾对三吉的情况心怀乐观,因而一听说这个变故,十分震惊。国子本已哭干了眼泪,见到他们两人后,泪水竟又不住地涌了出来。 “警部先生,请一定要为阿三报仇!阿三死得太可怜了,请一定要为他报仇!” “唉,国子小姐,你的心情我们理解。”等等力在三吉的床头敬上一根线香,觉得没有勇气正视国子和三吉母亲的脸。金田一耕助也是一脸惆怅地对着三吉的遗体合掌祷告。 三吉的母亲上前问道:“都说轧死三吉的是最近大家挂在嘴上的妓女命案凶手,这是真的吗?” “不,报纸上虽然有各种猜测,可我们还没有……” “可是,国子也告诉过我,女王酒店的事之后,三吉就一直被人跟踪……” “国子小姐,你还是不要随便讲话的好,三吉就是一个例子。” “是!”国子本已憔悴的脸一下子变得更苍白了。 “如果你说的这些话上了报,凶手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了。除了对伯母,你还对谁讲过吗?” “没有,这事我还没……” “那就好……伯母,您也没向别人讲过这事吧?” “没有,我昨晚刚听国子说起……可是,警部先生,您的意思是说,害死三吉的那个人果然就是……” “不,现在下这样的结论还太危险。不过我们又必须考虑这样的可能性。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将会是一个相当残忍的人。所以国子小姐,你也要十分小心啊。” “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伯母,您暂时也不要将国子对您讲过的话泄露给别人……” “好的,我也会注意的。还有,警部先生,就像刚才国子拜托您的那样,我也求您一定要为阿三报仇!”峰子接着又是一声哀号,再度陷入了悲痛。就在这个时候,新井悄声走了进来。 “警部,金田一先生,打扰一下……”新井把两人叫到了门外。“那个人又打电话来了,那个说话慢吞吞、阴气十足的人。”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他来探听山田三吉的情况?” “是的。他问阿三后来怎么样了,说什么本想来探病的……还是那种慢吞吞、阴沉沉的腔调。” “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没有别的办法,就只好把事实告诉他了。我说三吉今早五点断了气……这样说是不是不行?”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事总归会被登在报纸上的。我想问问新井,你听了电话里的声音,察觉出什么线索没有?” “没有,我也这么想过,打算尽量拖延时间,好让他多说两句,可是对方也不好对付,不肯轻易上钩。” “如果事先准备好录音机就好了。” “接电话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这次的事,我们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可是,金田一先生,打电话的那个人就算探听出了山田三吉的生死,又能怎样?” “不知道……”金田一耕助困惑地眨了一下眼。新井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义愤填膺地说道:“警部,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那个画蓝蜥蜴的人正打算实施下一步行动。而山田三吉如果活着,就是他的绊脚石……” “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么打电话的那个人听说山田三吉死了之后,又说了什么?” “对了,我听见电话那边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松了一口气。恐怕他是觉得放下了一个大包袱。” “那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了一通‘那谢谢了……十分感谢……’之类的话,我以为他还会用这种吞吞吐吐,死气沉沉的语气啰唆一大堆,他却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我本还想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的。” 金田一耕助也曾领教过那种语调,所以新井话语中透出的那种挥之不去的瘆得慌的感觉,他深有体会。 山田三吉的告别仪式于十二月六日下午在明月庄公寓举行。 六叠大小的房间里安置了棺木和灵台后,几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金田一耕助正和等等力警部在走廊里听和尚念经,忽然眼睛一亮,问身旁的北川经理:“北川先生,坐在阿三母亲旁边的那个青年是谁?是阿三的哥哥吗?” “他吗?他好像不是阿三的亲哥哥,而是表哥。长得可真像啊,年纪也差不多,要是他把头发竖起来,再剃个板寸,那简直和三吉一模一样。” “他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高崎一家服装店的裁缝。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长得那么像,吓了我一跳。不过仔细看看,还是不一样。” 那个长得很像三吉的年轻人好像膝盖已经跪麻了,不住地动来动去。正如北川经理所说,仔细看看,长相确实和三吉有区别。 直到下午两点三吉的遗体出棺火化之前,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都在三吉的室友中村进治的房间。 “妓女命案唯一目击者之死”——由于报纸的大肆渲染,前来凑热闹的看客人满为患。在他们的包围下,灵车只好无奈地停在原地。 这场面愈发让金田一耕助思考起了生命。无论何时,看到灵车总是会让人伤感。 “警部先生,金田一先生!”国子忽然闯了进来,神色大变。她不住地咳嗽,似乎想说什么,可看到一旁还有两个年轻人,于是又闭口不言。 “对了,你们能回避一下吗?国子小姐好像有话跟我们说。” 中村进治和安藤健刚出去,新井就进来了。见了国子,他问:“怎么了,国子小姐?你脸色不太对……出什么事了吗?” “那个女人……伊势丹的那个女人就在外面……站在那里。”国子的声音颤抖着。 国子刚说完,新井就准备往窗口走,但被金田一耕助一把拉住了。“新井,如果要看窗外的情况,一定要尽量显得若无其事……不要被对方察觉了……国子小姐,那个女人现在站在哪个位置?” “街角有一家卖自行车的,她就混在人群中……” 新井走到了窗边,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也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只见从自行车店的转角到这边楼下,已经站了一排人,像屏风一般,但其中并没有发现那个女人的身影。 “国子小姐,她穿什么样的衣服?” “跟在伊势丹的时候一样,帽子上垂下黑网帘,外套是黑色的……”国子的声音还在颤抖。但是当前的视野里并没有那个女人。 “明白了,我去看看。”新井跑了出去。 金田一耕助面带担忧,回头看着国子:“国子,你没有被那个女人注意到吧?” “没有,完全没有。” “你有充足的自信觉得你没有被发现吗?”等等力警部也很担心。 “是的,绝对没被发现。我是从卫生间的窗户上看到她的。她正盯着阿三房间的窗户看,所以是不会注意到我的。” 明月庄公寓内的所有房间都没有单独的卫生间,大家上厕所都需要到每层楼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去。卫生间的窗户安了铁栅栏,又装了一层防虫网,因此,即便国子是从那里盯着那个女人看,她也一定不会发现国子。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 十五分钟后,新井回来了。他报告说,女人已经不见踪影了。不过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女人,她还问自行车店的店员,这里为什么这么多人。店员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她小声说了句:“唉,真可怜。”接着就走开了。 “自行车店的那个浑小子,注意力全集中在我们这儿,都没注意到那个女人往哪边走了。我也找了一遍,可看样子鱼还是漏网了。” 如果这个涉嫌跟踪山田三吉的女人真的是来确认三吉已死的,那她这样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果正如新井所说,这是杀人犯为实施下一步行动而做的准备,那这个女人又是何方神圣? 深藏在这桩案子底部的谜团一片乌黑,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战栗起来。 海喜鹊旅馆 如前所述,山田三吉是蓝蜥蜴事件的亲历者,也是叶山千香子唯一的目击者。虽说如今交通事故确实很多,但要说这个唯一目击者的死亡是件偶然事故,那未免太过巧合了。这件事会不会是谁有意一手推动的?而问题也不止这一个。凶手这样做,究竟是为了清除目击他过去犯罪的证人,还是为了给将要实施的犯罪做周到的准备? 警方陷入了巨大的不安和焦虑。 山田三吉葬礼后三周,这个答案出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在警方严密的年末警戒之下,蓝蜥蜴仍旧天衣无缝地杀害了第三个牺牲者。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接到催促电话,赶到向岛的海喜鹊旅馆,时间是圣诞节前一日的午后。下午一点,隅田川的河面上寒意袭人,细碎的波纹闪烁。 与之前两桩案子不同,这次的作案现场是一家正统的日本家庭式旅馆。旅馆主屋后面有一个很考究的庭院,里面散布着几间茶室风格的屋子。每间屋子都有大门,屋内由一个三叠的房间和一个四叠半的房间构成。屋子虽然很小,但都配备了烧煤气的热水浴池和洗手间。 这些屋子三面都被竹丛包围着,虽说现在是落叶时节,但从这个构造可以看出,当竹叶茂盛的时候,从房间里传来的声音,不管有多响,一定都会被竹丛淹没。 这些屋子并不直接连通主屋的大门,而是通过主屋大门旁边的一扇小木门连通外界。金田一耕助踩着由三波石做的踏脚石,被带到了其中一间雅致的小屋里。小屋的格子拉门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藤乃舍”三个字,木板上已经有了虫蚀的痕迹。 走进屋子之前,金田一耕助环顾四周,看到这些屋子围绕着主屋呈放射状散落在庭院里,这样的温馨小屋一共有六间,每一间都是带着花木的名字。眼前的小屋一看就知道是出了事的那间,侦查员们正在里面走来走去。 “啊,金田一先生,您来啦!请这边走。”从门口探出脸来的是新井,看上去十分兴奋。 “听说是蓝蜥蜴?” “金田一先生,山田三吉的死果然是这次案件的垫脚石。” “被杀的还是妓女?” “这次情况有些不一样,您亲自来看看吧,请。” 金田一耕助从这间放置了矮脚桌的三叠房间跨进了里面四叠半的房间。等等力警部一脸严肃地说:“金田一先生,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向岛警局的牧野警部补。” 金田一耕助和牧野还是第一次打交道。牧野警部补打了个十分简短的招呼,然后斜着眼,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因此他毫不在意地把目光落在了这间四叠半大小的房间中央。 房间中央铺着华丽的丝绢寝具,一条红色的豪华被子十分惹眼。被子被卷了起来,一具裸体女尸的上半身露了出来。她的脖子上缠着丝袜,丝袜深深勒住了喉咙。 看见死者的刹那,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从年龄来看,死者或许称不上是“女人”,而应该被称为“少女”。她十五六岁,可能是个初中生,顶多也只是读高一。但从她的发型、化的浓妆,以及染过指甲等情况来看,她又显得有些老成。 她这张脸,即便说恭维话,也很难称之为美女。如果她还活着,朝气活泼地动起来,或许还能发现些年轻的魅力,可如今她脸上只看得到恐惧和痛苦。这张扭曲得变了形的脸,除了丑字,再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她的体态属于多脂肪肥胖型,脖子很粗,因而身材也称不上好。虽然说起早熟女生,多半指的就是她这种体形的人,但她的乳房隆起得还不够,按成熟女人的标准,她还差得很远。 在她的双乳间潦草地画着一只蓝蜥蜴,笔法和上次一样稚拙。蜥蜴的尖头在左乳上昂起,尾巴则蜷曲在右乳上。这样的构图以及油彩笔的运笔方式,与水町京子胸前画着的那个图案毫无二致。 金田一耕助不住地叹息,然后把视线移开,环顾房间四周的摆设。 房间装饰成茶室风格,一角是一个壁龛,上面有一幅画,龛桌上放着一只仿制的九谷烧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山茶花。卧具的旁边有一个刷红漆的挂衣架,上面挂着一件红色外套。衣架下面是杂物箱,里面胡乱堆着一身女式校服。 金田一耕助眼带困惑地观察了周围之后,朝等等力警部转过头:“那,死者的身份是……” “牧野,把那个拿来……” “是。我们从死者的随身物品中找到了这个。”牧野警部补冷冷地拿出一张往返于小田急电铁成城学园前站和目黑站的学生月票。这张票由成城学园前站发售,上面的名字是星岛由纪,年龄为十五岁。 “十五岁应该是初中生吧。或者说她已经上高中了?” “这张月票的发售时间是七月一日,她那时还是十五岁,说明还没读高中。” “身份证呢?” “她没有带。不过现在我们局的警察已经去往成城学园了,很快就会查明身份。我们还从她的手提包里找到了这个。” 那是半张法乐园溜冰场的入场券,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也就是昨天。 “死者是从法乐园来到这里的?” “目前看来是这样,所以我们也往法乐园派了人。” 牧野警部补不论何时都是一副冷淡的口气,似乎金田一耕助的存在让他觉得很碍眼。为了缓和气氛,等等力警部问道:“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这个蓝蜥蜴的图案?” “什么?” “这是水町京子胸部那个图案的照片,依我看,无论是蜥蜴尾巴卷曲的模样还是头昂起的模样,还有油彩笔的运笔方法,这两个图案完全一样……” “原来如此,您是认为这可能还是模仿者所为,是吗?”金田一耕助对比了尸体胸前的图案和那张照片,看上去完全一致。 虽然报纸曾刊载过蓝蜥蜴的凸版照片,但那并非原样复制,而只是给出一个大概的形状,与原图还有很大差别。 “可以说这件事的凶手与女王和龙宫两件事的元凶是同一个人吧?” “嗯,应该是这样。” “浑蛋!这个画蓝蜥蜴的家伙,这次竟然对良家少女下起手来!”新井在一旁义愤填膺地说道。 “溜冰场已经布下了监控网,这样一来,也比较好找线索……”看样子,牧野警部补还没有认识到这桩案子的凶手有多么狡猾。 见他含糊其词,等等力警部似乎已经对他这条线不抱期待了。蓝蜥蜴的作案手段远比人们想象的周到缜密。 “犯罪时间是……” “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死因当然也是勒死,对吗?” “十有八九是这样。当然详细情况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知道……”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十点左右,这里的女佣发现的。” “那她住进来的时候……” “是这姑娘自己订的房。” “是这十五岁的小女孩订的房间?”金田一耕助眼里不由得冒出了怒火。 “金田一先生,这一点还要再问问那个女佣。牧野向她询问的时候,她或许还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重大。” 牧野警部补紧闭着嘴,表情僵硬,却没有要申辩的意思。 “我想先问牧野先生几个问题。他们两人昨晚到这里的时间是……” “九点半左右。”牧野警部补爱理不理地答道,但马上注意到了等等力警部的目光,于是换了副口气,扭头看着旁边那间三叠的屋子说道,“那边的矮脚桌上有两瓶啤酒、两个玻璃杯,还有一个盘子装着下酒的奶酪和咸饼干。其中的一瓶啤酒喝得只剩一点儿,点心也几乎全吃完了。要吃成这样,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甚至半个小时。所以可以估计他们睡觉的时间接近十点,凶手应该是在那之后杀的人。” “有没有发生性行为的痕迹?” “女孩有性兴奋的迹象,但是男的没有进行到最后。恐怕凶手是看准女孩忘我的瞬间下手的。” 女孩的头从枕头上落了下来,头发十分蓬乱,表明她生前应该反复进行过激烈的运动。 “男的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谁都不知道。今天发现这里出事之后,有人查看后面的木门,发现门闩被打开了。恐怕凶手在实施犯罪后立刻就离开了这里。” “有没有发现凶手遗留下来的东西?” “目前还没发现,除了那个蓝蜥蜴图案。” “死者携带的物品里有没有丢失什么?” “她的衣服和携带品基本都收在了这个杂物箱里,只缺一只尼龙袜子,那只袜子现在缠在死者脖子上。”牧野警部补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接着说道,“而那个手提包里,装着这个年龄的女孩一般都会有的东西。如果这个女孩本来带了身份证,又被人拿走了,那不可能只拿走身份证却留下这张月票。”他仍然一副草率马虎的语调。 片刻之后,金田一耕助离开藤乃舍,走到后门查看木门的门闩。后门是一扇架了横梁的双开木门,上面装着门闩和金属挂钩双重保险,因此没有安锁。如果凶手是沿着踏脚石走到那里,就很难发现他留下的脚印了。 金田一耕助正准备离开那扇后门时,左侧的一丛苔藓忽然吸引了他的眼球。他不知道这种苔藓的名字。虽然是这个时节,已经泛着茶色的苔藓却仍然像天鹅绒一般柔软。就在苔藓上有一块若隐若现的痕迹,看上去像是箱子一类的东西曾落在上面。 “牧野先生,这是……” 牧野警部补刚才还一脸得意地窥视着金田一耕助,突然被问到苔藓上的痕迹,立刻慌张起来。“哎呀!”他小声惊呼,站起身,明显带着狼狈的神色。“喂,町田,町田!”他转身问一旁站着的一位年轻刑警,“你连这个都没看到吗?” “那上面有什么……” “糊涂蛋!这么明显的东西,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那扇木门是朝里面对开的,因此,凶手从这里开门出去的时候,如果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应该会先放在这片苔藓上。 “还是先测量一下这块痕迹的大小吧。但这可能与案件无关……” 后门外面有一条两米宽的路,隔着路是寺院的墙,小路通往一个网球场。如果凶手行事够小心,应该能躲开人们的耳目。路上铺了地砖,凶手应该考虑过这些情况,事先就对这所房子附近做过调查。 “警部,我们去问问那个昨晚值班的女佣?” “好,走吧……” 主屋大门后的记账台上,老板娘矶贝千和昨晚值班的花村墨子正围着长火盆等着警察。两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到底还是老板娘老到,开口说:“快请进来吧。这么冷的天,真是辛苦了。墨子,快给大家拿坐垫来。” “哎呀,老板娘,多费心了。”牧野警部补似乎和她认识,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他可是个老练的名侦探,一说一个准。哈哈,失礼了。他说他想再问一遍昨天晚上的事,你可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不许藏着掖着。” “好……”两人觉得金田一耕助的形象有些刺眼,她们的表情有些呆滞。毕竟是老板娘机敏,马上就移开了目光。“牧野先生,对这件案子,我有一些话要说。刚才我正想说的时候,凑巧法医先生过来了。” “那好,你就当着金田一先生的面说吧。” “那是昨晚八点过后的事了。有个电话打到了这里,说想在这儿住一晚,问还有没有独门独户的房间。” “打电话的是男人还是女人?”金田一耕助立即问道。 “是个男人。声音听起来很怪,慢吞吞的,而且很低沉,不管说什么都是一个口气。” 金田一耕助强烈地感觉到了等等力警部从背后投来的目光。“然后呢?” “我就说正好藤乃舍空着,他说就把那一间留给他,所以……” “这么说来,打电话的人事先知道你们有这种独门独户的小屋,是吧?” “应该是的,因为他一开始就指定要独门独户的房间。”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我们随时等他来。他说他一个小时后过来,于是我看了一下钟,时间是八点半。” “后来他们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吗?” “不是。他说完一个小时之后到,又说他有个女伴会先到。如果有个姑娘到这里说要去藤乃舍,就先带她进去。于是我将他吩咐的事情告诉了墨子。” “那么是小姑娘先到这里的?” “是的。她来的时候我正好不在柜台……接下来的事,墨子,你直接和警官们说吧。” “好……”墨子的声音战战兢兢,带着颤抖。 墨子年龄在二十上下,是这件意想不到的杀人案的发现者。她被吓得晕头转向,到现在还是眼珠上挑。 金田一耕助小心地尽量不去刺激这位少女,问道:“墨子小姐,下面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就可以。这样行吗?” “好的。” “根据刚才老板娘的话,现在死在屋子里的那个姑娘是先到的,是吗?” “是的。” “几点钟?” “九点半。” “那个姑娘对你说了什么吗?” “她只告诉我说要去藤乃舍。” “然后你就带她进去了?” “是的。因为老板娘是这么交代我的。” “那个姑娘年纪这么小,你没有感到吃惊吗?” “没、没有……老板娘嘱咐过我们,不管对什么样的客人都不许显出半点好奇。” 原来如此,对在这种行业工作的人来说,凡事多考虑是必备素质。 “你和那姑娘说话了吗?” “是的。” “说了什么?” “在进门之前,我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吃的,她说,等她同伴来了再说……” “那姑娘是什么表情?看起来是不是很害怕?” “不,没什么特别的。她站在门口朝四周看了一圈,像是很好奇,又像是很开心,反正是这种感觉。” “那个男人是多久之后来的?” “这个……这个……”墨子的眼珠又往上挑,“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儿也不清楚。” “什么意思?” “我回到柜台后大概过了十分钟,叫人的铃响了。一看是藤乃舍,我就去了那里,发现男客人已经在里面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看见那个人的脸了吗?” “没有,这个就……”墨子越发紧张起来,“我走进藤乃舍,发现那间四叠半房间的推拉门被打开了,里面站着个男人,正从橱柜里拿出被褥来。” “所以你没看见他的脸?” “是的。” “但你还是看见了他的身影吧?他的穿着是什么样子?” “嗯,这……”墨子的声音细如蚊蚋,“就跟报纸上说的那个画蓝蜥蜴的家伙一样……” “他像黑豹一样,披着一件黑亮的外套,还戴着一顶和衣服一样发着黑光的帽子,是吗?” “是的……可我今天早上才想起来。当时那个人好像发现了我在看他,于是把门拉上了……” “那个姑娘当时在干什么?” “她那时在那间三叠大的房间里,开着取暖器坐在矮脚桌旁边。她看我被那个男人吓了一跳,就看着我怪怪地笑起来,浪荡地问我看见什么吓成这样。我就对她说,我不知道她的同伴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又问她,她的同伴是从哪儿进来的。她就笑我说:‘当然是走大门进来的,你是不是打瞌睡了?’我有点生气,本想说些什么,可她抢在我前头说:‘行了,你快拿两瓶啤酒,还有下酒的奶酪和咸饼干来。还有,住宿登记本和账单也拿来。明天十点钟之前都不要来打扰。早饭等我们起来再说。’于是我就离开了。” “这期间,那个男人一直都没出来?” “是的。” “你把他们要的东西拿过去的时候呢?” “还是没看见他。我问姑娘那个男人哪儿去了,她说在卫生间里。然后她忽然笑着对我说:‘他很害羞的,所以明天早上也别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哦。’” “这个姑娘,胆子可真够大的。”等等力警部叹息道。 “账也是那姑娘结的吧?” “是的,住宿登记也是姑娘写的……” 住宿登记上显示,男的名叫神崎俊雄,女的名叫山本雪子。不过既然山本雪子是个化名,那男人的姓名和住所也准是胡编的了。 “今天早上第一个发现出事的是你吧?” “是的,客人并没有吩咐我十点钟把他们叫醒,可我心想去太晚了也不好,于是我走过去看看情况。走到那里,我发现房门没有锁,然后我毫无防备地往那间四叠半的房间里面看了一眼……”墨子又害怕起来,两个眼珠直往上翻。 “这么说来,你也不是不知道蓝蜥蜴的事,对吗?”金田一耕助再次问道。 “是的。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老板娘也一再提醒我千万要注意。” “但你还是没有发现昨天那个男人就是蓝蜥蜴?” “我昨天晚上只瞥了他一眼而已……而且我也听说过,蓝蜥蜴只找妓女下手,那个死在房间里的女孩要真是妓女,也太大胆了。而且无论怎么看,我都觉得她不是妓女。所以……”墨子哭了起来。 “好了,别哭了,这不是你的责任。”金田一耕助安慰道,“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看到那个姑娘或者那个男人带了行李箱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嗯……小姑娘什么也没拿,那个男人我没看见。” “可是,男人来了之后,你去了两趟藤乃舍,都没看见行李箱一类的东西吗?” “没有。如果有的话,那也应该是放在里面那间四叠半的房间里。我并没有留意。”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老板娘拿起话筒,讲了两三句之后说道:“是的,他现在就在这里……牧野先生,浜本打过来的。” “是吗?”牧野警部补接过话筒。“浜本,我是牧野。什么?死者的身份查清楚了?原来是这样。那你让她的监护人先到这里来一趟,确认一下尸体。什么?他确定死者就是星岛由纪?好,你向他借两三张照片过来。多亏你发现了。你现在在筑地吧?好,我们等你。” 牧野警部补咔嚓一声挂上电话,眼睛里闪耀着胜利的光芒,回头对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说道:“浜本是我派到成城学院前车站调查的警员,看来他已经查清死者的身份了。他现在正带着死者的继父赶往这里。” “继父?” “是啊,我现在也不清楚,他的名字叫佐佐木裕介,是筑地圣尼古拉医院的内科医生,死者星岛由纪是佐佐木医生的妻子嫁给他时带过去的。” 画家和漫画家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向岛警局那间毫无生气的审讯室里,随牧野警部补和刑警浜本一起过来的佐佐木裕介,满脸忧色,十分深沉。 “警部,新井,这位是佐佐木裕介先生。佐佐木先生,这两位是总厅过来负责本案的等等力警部和刑警新井。”等等力警部和新井先行到达向岛警局。牧野只向他们介绍了佐佐木裕介,却完全忽视了金田一耕助。 “这次的事真是意想不到……牧野,那位姑娘是……” “果然就是这位先生的千金,星岛由纪小姐。” “我身为监护人,却没能尽到监护的责任,真是没脸见人。”佐佐木裕介在警察面前深深地低下头,表情十分严肃。他的年龄在四十上下,肤色白皙,面目俊秀,看上去是个很温和的人。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憔悴,不知是因为圣尼古拉医院工作繁重,还是因为这件事的打击。 “不好意思,请问您和星岛由纪的关系是……听说她是您夫人带过来的……” “她是我去年去世的内人麻耶子带过来的。” “哦,您的夫人也已经去世了吗?” “是的。去年夏天在轻井泽……她死于一场车祸。那件事当时被报纸做了很多报道,因为内人是个小有名气的西洋画家。” “哦,那您夫人名叫星岛麻耶子,是吗?”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在一旁插嘴道。 佐佐木裕介见了他,眼神里充满疑惑:“不好意思,这位是……” “啊,我来介绍一下吧。”牧野警部补正准备介绍,却被等等力警部抢了先:“这位是金田一耕助,是个私家侦探,也是我们的帮手。这次的案子,还有蓝蜥蜴的案子,我们从一开始就拜托他帮忙。” “哎呀,哎呀……金田一先生的大名我早就听说过了。先生也负责这件案子?” “都没帮上什么忙,惭愧得很。” “哪里哪里,怎么会!只要金田一先生一现身,案子马上就能水落石出。这下我也有信心了。那么先生听说过我死去的内人吗?” “我曾看过星岛麻耶子女士的作品,好像是去年秋天银座的画廊举办她的遗作展的时候。” 裕介满脸堆起了笑容:“先生也去那儿看了吗?” “我很喜欢欣赏绘画作品。您夫人好像是芙蓉会的会员吧?” “是的,那次遗作展也是承蒙了芙蓉会的关照,对我来说,也勉强算是一点纪念。” “不好意思……”从一旁插嘴的是等等力警部,“您说您夫人去年夏天在轻井泽出车祸去世了,是什么样的事故?” “是在轻井泽和熊之平之间一个叫碓冰岭的地方,那地方路很险,汽车方向盘又失灵了。” “当时只有您夫人一个人?” “是的,她有急事去东京,自己开车去的,路上就出了这样的惨祸。” “那个时候您是……” “我那阵子都在穷忙活,虽说在轻井泽有一间别墅,但我整个夏天也不过去那里两三次,每次去都会陪她住一晚,所以每年一到夏天,我就和孤家寡人一样。” “那个时候……您夫人出车祸的时候,由纪小姐呢?” “她在东京。去年夏天她要准备高中入学考试,所以没去别的地方避暑。内人去东京办的那件急事就是由纪的事。” “抱歉问一下,您和您夫人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昭和三十二年秋天。” “你们结婚后,您夫人还是用星岛这个姓吗?” 裕介一脸苦笑:“这事想必金田一先生应该明白。内人和我结婚之前,就已经以星岛麻耶子这个名字成名了。所以她就把这个名字当成笔名,在户籍上当然换成了佐佐木麻耶子。” “那由纪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麻耶子和前夫星岛重吾的独生女,所以不可能入我的户籍。” “原来如此,真是抱歉,问了您这么多私人问题。那么,对这次的案子,您有什么看法?” 裕介的眼神透着奇怪的色彩,他看着等等力警部说道:“这不就是最近传得很厉害的那个蓝蜥蜴伸出的魔爪吗?这位牧野先生好像也这么觉得……” “说是这么说,可是我们认为蓝蜥蜴的目标都是些职业妓女。而这次,第一次有良家女孩成了牺牲品,而且还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姑娘。所以,我们想问问由纪小姐的性格,还有她的日常品行……” 裕介顿时满脸沉痛地凝视着桌子,然后无精打采地抬起眼皮说道:“嗯,这些情况只要调查一下就会清楚,我还是在这里说一下吧。那孩子对我们夫妇来说是个不省心的负担。内人去年夏天遭遇车祸,也是因为这孩子。”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说过,内人去东京办急事,在回来的途中遇上了车祸。这件急事就是由纪的事,那孩子又闹离家出走了……” “又?您是说她以前也……” “是的,时不时就会……这对麻耶子、对我都是件伤透脑筋的事。” “有什么原因吗?” “对她本人来说,可能有充足的理由。不,归根到底,或许麻耶子和我都有责任。” “什么意思?” “麻耶子和我结婚的时候,那孩子十二岁,正是青春期即将到来的时候。她当时上初中一年级。她的亲生父亲星岛重吾在昭和二十九年去世,她当时九岁,之后三年一直是母女二人一起生活。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走进她们的生活……唉,她正处在一个复杂的年龄段哪。”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等等力警部同情地点点头,“这样的环境造成了她离家出走的毛病。那么她有男朋友之类的吗?” 裕介又是一阵沉默,痛苦的表情又加重了一层,他像是要甩掉这种痛苦似的说道:“反正解剖结果会出来的。我就先说一下吧。那孩子初中二年级就失去了童贞。她已经和男人上过床了。”裕介一脸沉痛,表情十分凝重。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面面相觑,“和她上床的是……” “是那孩子的表兄。” “表兄?” “星岛重吾妹妹的儿子,是个奇怪的青年,总给人一种猫一样的感觉……” 裕介说这句话时仿佛吐掉秽物般,但这句话却让其他人心里一惊,大家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是猫一样的感觉?” “也就是像女人似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从他说话的方式,对别人的态度,所有这一切都……那小子似乎还对麻耶子有一种憧憬般的情感。而麻耶子身上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能吸引这种青年。金田一先生,您见过麻耶子吗?” “我没有见过她,倒是在什么刊物的插图上看过她的照片。确实是很漂亮啊。” “她人漂亮,性格也很大方。对一个女人来说,她少有地不拘小节、豪爽痛快……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会被那些娘娘腔的青年男子爱慕。” “您夫人多大岁数?”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十月五号就三十八岁了。” “不好意思,再问一下您贵庚?” “前几天刚满四十。” “那您和麻耶子小姐结婚之前有过婚姻吗?” “没有,我这是首婚。干我们这行的人,干的时间一长,结婚就成了件麻烦事。当我第一眼见到麻耶子的时候,觉得这或许就是一见钟情,所以交往还没到三个月,我就向她求婚了。从这事上看,或许我也多少有些女性化吧。” “不,话也不能这么说……” 等等力警部刚才一直在听二人说话,这时忍不住插话进来:“刚才您说过一个像猫一样 的表兄,他的名字是……” “对了,他叫冈户圭吉。冈山的冈,神户的户,双土圭。” “年龄是……” “他和由纪闹出那事的时候,由纪十三岁,圭吉正好比她大十岁,那时是二十三,现在应该是二十五。” “他现在的工作是……” “他是画画的,给一些低俗的杂志画些令人恶心的色情漫画。您听说过他吗?他的笔名是丘朱之助。” “啊,就是那个丘朱之助……”在一旁嘟囔的是浜本,他刚才一直在做笔录,此刻停下了笔,看着佐佐木裕介。 “浜本,你听说过这个叫丘朱之助的漫画家?”牧野警部补问道。 “是的,他的画经常出现在《怪诞周刊》上……最近一段时间很畅销。” “他经常画一些十分阴森又色情的画,对吧?”金田一耕助也知道他。 “那么,那个青年和由纪小姐闹出的那件事是……” “私奔。” “私奔?” “是的,那是我和麻耶子结婚第二年秋天的事。我们当时并没有察觉他们之间有这样的关系,所以听说这事的时候,都感觉像忽然被泼了一桶冷水。不说圭吉怎么样,由纪无论如何都太小了。” “他们私奔之后,你们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了吗?” “没有。当我们得知他们俩私奔之后,就会同了冈户一家,两家人一起开始秘密地寻找。可是一个星期之后,由纪出人意料地回来了。我们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在信州一家名叫Y的温泉旅馆,像夫妻一样住了几天。由纪身材胖,看上去也很老成,所以旅馆的人没注意到她才十三岁。她在住宿登记本上写的是十六岁。” “由纪小姐回来,是因为没有钱了吗?” “不,是因为她最后和圭吉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裕介说到这里,又把话咽了回去,白皙的脸上泛出了红色,额头被汗水沁得湿漉漉的,这绝非暖气的原因。 “吵架的原因是……佐佐木先生,虽然这里面可能有许多难言之隐,但既然您都说到这里了,那就不妨把剩下的全部告诉我们吧。” “好的……这个……”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道,“其实,她出人意料地回来之后,就立即同麻耶子顶嘴了,但对我却异常客气。麻耶子对她这个样子感到很痛心。她也让我很难过。看她那个气势,我和麻耶子都提心吊胆。麻耶子想不通为什么女儿唯独不给她好脸色,于是让我和女儿谈谈,听听她的心里话。然后,我找了一个晚上和她促膝而谈,问她有什么委屈……” “她怎么说?” “嗯,然后……”裕介显得有些结巴,“恐怕这话实在是太过露骨了。由纪是这么对我说的,她和圭吉像夫妻一样搂在一起干那事,等到最后高潮的瞬间,圭吉叫喊了起来,叫的却是‘舅妈’、‘舅妈’……” 大家一言不发地看着裕介,只见汗水不断地从他额头上渗出来。等等力警部没有掩饰自己厌恶的表情,金田一耕助也感到腹中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不快。 裕介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继续说道:“这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由纪于是质问圭吉。圭吉厚着脸皮说:‘我其实喜欢的是舅妈,只是把你当成舅妈抱在怀里,对你,我可从来都没放在心上。’” 一阵沉默过后,等等力警部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件事您向您夫人说过吗?” “与其说是我主动说的,倒不如说是麻耶子从我嘴里强行把话问了出来。她不问出来就不罢休。” “听说之后,您夫人有什么反应?”金田一耕助问道。 “她当然是非常震惊了。从那之后,母女二人不仅互不理睬,简直是反目成仇了。麻耶子心里对由纪当然有各种各样的担心,表面上却是漠不关心的态度。于是照顾由纪的种种琐事全部都落在了我的肩上。”裕介带着苦涩的微笑,咬住扭曲的嘴唇。 “那之后,由纪小姐和那个叫圭吉的青年还保持着那样的关系吗?” “那个时候,我们也和冈户一家商量了一下,两人暂时分开了。圭吉退学,离开了他们家,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以丘朱之助为笔名画漫画。这个圭吉真是个变态,一面爱慕着比他大的女人,一面却又着迷于少女。听说那之后,他又跟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发生了关系,被人告了。” “那他和由纪小姐的关系……” “我不是很清楚,但他们好像并没有一刀两断。当然,和由纪有关系的男人不止圭吉一个。自从她和圭吉闹出了那事之后,她经常离家出走。等我们弄清楚她在什么地方,去接她回来的时候,发现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每次都不一样。”裕介的嘴唇又颤动了起来。 “像她这样离家出走得花不少钱吧?她是怎么弄到这些钱的?” “由纪是有财产的。她父亲星岛重吾死的时候,把一部分财产给了麻耶子,剩下全都给了她。麻耶子一开始管着由纪这笔钱,母女二人反目之后,由纪要求把自己那部分财产拿回来,麻耶子二话不说就给了,不然由纪就会说各种难听的话。” “您夫人去世之后呢?” “由我来管理,我没有权利拒绝由纪的要求。” “由纪小姐死后,这笔财产怎么办?” “应该是由冈户家继承吧。我和由纪没有法律上的继承关系。” “您家里其他人呢?” “除了由纪和我之外,还有一个叫坂口贞子的老女佣。在我和麻耶子结婚之前,她为麻耶子干活,是个随房的女佣。刚才浜本先生也见过她,只要问问她,你们就知道那孩子多让我们伤脑筋了。” “由纪小姐上的是哪所学校?好像是在目黑区。” “在黑白学院读高一。” 黑白学院是一所声名狼藉的学校,聚集着一些无药可救的家伙。这一点金田一耕助也有所耳闻。 “最后一个问题:您昨晚在什么地方?” “昨晚我在医院值班,所以今天早上坂口老太太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才知道由纪是在外面住的。不过这种事经常有,所以我并没有在意,直到浜本先生来了。” “好了,真抱歉,冒昧问了您这么多问题。就到此为止吧……金田一先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啊,”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说,“佐佐木先生,您有再婚的想法吗?” “这个嘛,”裕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虽说已经习惯了单身生活,可有过一次婚姻之后,还是觉得一个人生活有诸多不便。最近我正打算再婚,还不知道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影响。” “有中意的人了?” “是芙蓉会的一个会员。麻耶子死后,举办遗作展等事,她帮了我很大的忙。是由纪先和她亲热起来的。由纪总是对我说:‘爸爸,你和中条阿姨结婚就好了。’那孩子倒是令人诧异地对我很亲近。” “不好意思,您说的‘中条阿姨’是指中条奈奈子女士吗?” “金田一先生对绘画界可真是了如指掌。” “谈不上了解,但至少还知道中条奈奈子这位有名的画家。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啊,等等!”裕介正准备慢慢地起身,却被牧野警部补叫住了。“抱歉再问一下,由纪的亡父星岛重吾生前是干什么的?” “他开了一家名叫‘星岛商事’的公司,经营相机、缝纫机和半导体收音机的出口事务。星岛商事现在还在,不过重吾死后,麻耶子也不过问公司的业务了。” “这么说,他的遗产应该很多喽?” “是的,确实是一笔巨款。”裕介不动声色地说道。 “圭吉的父亲,那位冈户先生的情况呢?” “那个人叫冈户龙平,在西银座第六街开了一家名叫‘双龙’的夜总会。住址和电话,你们查查就知道了。” “他的妻子就是重吾的妹妹吧?” “是的,她名叫志保子,也已经去世了。他们家就只有重吾和他妹妹,所以由纪的遗产除了她家,应该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麻耶子那边没有一个算得上由纪直系亲属的人。” “丘朱之助,也就是冈户圭吉的住址是……” “我听说是在五反田的一幢公寓里,详细情况就不知道了……不过只要向他家里或者杂志社打听一下,应该就能知道。” “好的,十分感谢。那今天就这样吧……” 色情·怪诞漫画 佐佐木裕介刚一离开,始终一言不发的新井转过头来,对浜本说道:“浜本,这里应该有东京的分区地图吧?我想要一份中央区的详细地图……” 地图铺在桌上后,新井指着其中的一块说道:“您看,警部,果然是这样。西银座第六街就在御幸大街旁边。” “是啊,御幸大街不就是水町京子坐上出租车的地方吗?”金田一耕助在一旁说道。 “就是这样。京子在上车之前应该见到过蓝蜥蜴。而这个地方附近就有圭吉的父亲经营的夜总会,这说明……” 等等力警部表情复杂:“你的意思是,冈户圭吉就是蓝蜥蜴?” “刚才那个人不也说了吗?冈户圭吉是个感觉像猫一样的人。而龙宫酒店前台的人也用过同样的话形容他……” “金田一先生?” “嗯?” “你看过丘朱之助画的画吗?” “是啊,丘朱之助的漫画……对了,警部或许也有必要看看他的画呢。那些漫画看了会让人莫名地觉得恶心。” “丘朱之助的漫画,只要拿起一本《怪诞周刊》或者《硬汉周刊》就能找到,每期都会刊登。”从一旁插嘴的是浜本。 “好的,牧野,你派人去买几本《怪诞周刊》和《硬汉周刊》。也是给我们破案提供一个参考,看看这个有嫌疑的人画的是什么画。” 浜本被派出去之后,牧野警部补翻起了电话簿。“警部,这是冈户龙平的记录,田园调布二丁目……” “住的地方还真高级。” “我们打这个电话问问圭吉的住址吧?” “主任,还是三思而行的好。”一旁的新井插嘴道,“去打听这么臭名昭著的人,他家或许会对我们有所顾忌,不会老老实实告诉我们他的住处。” “可如果我们表明是警察……” “那就麻烦了。我想,最好还是在圭吉没有听到风声之前找到他。” “那我们该怎么做?”牧野警部补抬杠似的问道。 “杂志不是马上就买到手了吗?向杂志社打听总更便捷吧?我们虚构一家杂志社,以这家杂志社的名义打电话,对他们说我们想请丘朱之助先生为我们画漫画……” “要在圭吉不起疑心的前提下打听到他的住处,这个办法看来可行。” “对了,牧野,你们顺便调查一下星岛商事吧。那家公司经营的范围很广,应该会有电话。” 此地有两家星岛商事,而经营精密仪器出口的那家,位于筑地三丁目丸菱大厦的二层。新井则着手调查西银座第六街双龙夜总会的电话。 “可是,金田一先生……” “怎么了?” “我们就这样听信佐佐木裕介的话吗?” “他应该不会向我们说一些一眼就会看穿的谎话,因为他说的是否属实,查查就会明白。” “可是他那个叫麻耶子的妻子死了之后,留下了相当巨额的遗产,这总让人不放心。” “这也先调查一下为好。” “可是,这和这次案子没有关系吧?在这桩案子里,由纪的死对佐佐木一点好处都没有。这么重大的事情,他应该不会撒谎吧?金田一先生刚才不也说过嘛,他撒没撒谎,调查一下就会清楚。”牧野警部补像是反驳金田一耕助似的,喋喋不休地说了这番话。 “呵呵,你说得也有道理。”金田一笑了笑,却没有要接茬的意思。 房间里弥漫着些微冷场的气氛。等等力警部救场似的干咳了一声,说道:“不过刚才听了佐佐木一番话,我觉得由纪这个姑娘也真是够胆大。这也印证了海喜鹊旅馆花村墨子的证言。看来她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了,虽然才十五岁。”等等力警部苦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加纳警部补和辰野从高轮警局赶过来了。 “哎呀,牧野,有一阵子不见了。警部,不好意思,您刚才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们俩都出去办事了……” “金田一先生,这次又是蓝蜥蜴下的狠手吧?”辰野的眼睛里迸发着兴奋的神采:“你们应该看过尸体了吧?你们怎么看那个蓝蜥蜴图案?我觉得和水町京子一案里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带了一张水町京子胸部的放大照片。”加纳警部补说着,将一张杂志内页大小的放大照片放到了桌子上,“从头到尾都一模一样。” “可是,警部,我刚从海喜鹊旅馆的町田那里听说,这次的死者是个无辜的少女……” “是啊,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让死者的监护人过来接受过询问了。牧野,你把刚才问出的结果告诉他们吧,这次是合作侦查。” “明白。” 牧野警部补拿起浜本留下的供述材料,对比着自己的笔录,将刚才佐佐木说的话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的就是这样。新井刚才说,这个笔名丘朱之助、本名冈户圭吉的人,由纪的表哥,有很大嫌疑。” “丘朱之助这个人我也知道。”辰野探身说道,“我们在取缔不良图书时,查过几家有问题的杂志,他就是为这些杂志画画的吧?” “是的,刚才我们还说要看看他画的画,这边的浜本已经去买杂志了。” “这小子,自己主动要去,不知道到哪儿买去了。”牧野警部补皱着眉,不快地咂舌道。 “杂志买来之后,我们要给杂志社打电话,问出丘朱之助的住处。这件事新井说由他来办,牧野。” “好的。” “以防万一,你们还是将佐佐木裕介身边的人和事再调查一遍为好,查清他和麻耶子结婚的经过,以及他结婚之前与其他异性的关系。金田一先生,听他说话的口气,他在结婚前好像认识很多女人。” “明白了。” “那由纪的事也由你们这边来办吧,毕竟这是你们辖区内出的事。” “警部,那么我们的任务是……”与牧野警部补不同,高轮警局的加纳警部补很直爽,“辰野好像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你们负责调查星岛商事,要查清麻耶子是否已经和星岛商事断绝了业务往来,麻耶子和她前夫是什么情况,还有麻耶子究竟拥有多少财产,由纪死后,冈户一家能得到多少财产。这些事情调查一下星岛商事应该就能弄清楚。” “警部,冈户龙平那边呢?”提问的是牧野警部补。 “这些都交给新井吧。冈户一家、双龙夜总会,还有关于丘朱之助的事,新井,这些全都交给你了。” “明白。” “那金田一先生的任务呢?”提问的还是牧野警部补,话里带着些许讽刺。 “是啊。”金田一耕助笑着说道,“警部,我们去会会中条奈奈子女士,怎么样?” “佐佐木打算再婚的那个女人?” “是啊。佐佐木刚才不是说,由纪跟她很合得来吗?她或许能发现由纪身上佐佐木还没察觉到的一些情况。刚才我翻过电话本,她应该住在吉祥寺那边。” 等等力警部好奇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然后说道:“明白了,我们这就去吗?” “是啊,这种事还是尽早办完比较好,要是她不在家,就没办法了。” 就这样,现有人手大致都有了安排。这时,浜本回来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回来晚了。这些杂志普通书店根本不卖,让我找了好一阵子。” 《怪诞周刊》和《硬汉周刊》经常因被认定为不良周刊而遭受处罚,而丘朱之助则同时为两份杂志作画。 这本《怪诞周刊》中,一组题为《完美主义的匪徒》的漫画内容如下: 一个看上去三十五六、体态丰满的美女和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在床上拥抱。男子穿着单衣,女子穿着长衬衣,两人的腿缠绕在一起,内裤一览无余。画这样的场面,如果在有审查制度的年代,不由分说,一定会被查禁。 一个黑帮匪徒悄然潜入这个场面,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完美主义的匪徒”。匪徒将两人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剥去。接下来是浑身赤裸的少年躺在床上,他和只剩下一把骸骨的女人背靠着背,拴成了一串。 接下来,匪徒走出房门,腋下夹着已经抽去骨头、如橡皮人偶般耷拉着的女人的皮肉。 另一本《硬汉周刊》中,丘朱之助画的是一组名为《虚像实像》的漫画: 一男一女裸着上半身抱成一团。男的年纪轻轻,痞子模样,背上绣着刺青,图案是一个胡子浓密的大汉。年轻人抱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少女背上则绣着一个天真烂漫的公主。 胡子大汉和公主各自从他们所依附的背上探出身来,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最后,他们终于挣脱了背脊,缠绵起来。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虚像。 虚像缠绵正酣时,青年和少女看着将要完事,于是公主和胡子大汉匆忙跳回各自的背上,可是因为一时情急,两人搞错了背脊,胡子大汉跳到了少女的背上,公主跳到了青年的背上。 这个少女被一个大官包养。大官看见少女背上的刺青变了,大动肝火,将少女绑了起来,倒吊在床上方的天花板上斥责打骂。这些应该是最近流行的性虐趣味。 这时,女人背上的胡子大汉忽然跳出来,将肥猪一般的大官倒吊在天花板上。漫画的结局是,大官眼睁睁地看着胡子大汉和赤身裸体的少女欢喜地搂在一起。 这两组漫画单是构思就已经让人不寒而栗了,而从漫画的线条和主人公的表情中,更能看出一种一般消遣漫画中看不到的阴森凄惨。色情画本来就主题不健康,经过这样的表现更是大大增强了刺激性。 “原来如此。”等等力警部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这些漫画可真够恐怖的。” “我觉得这样的主题本身不算什么,但用那种线条画出的凄惨氛围和男女的表情,难道不足以说明这个漫画作者有着异常的性格吗?” “不,光是主题就已经让人受不了。”新井激动起来,“这组《完美主义的匪徒》就显露了他爱慕年长女人和性虐狂的倾向。” “而那组《虚像实像》却说明他也迷恋少女。”加纳警部补补充道。 “而且前面那组漫画还体现了他偷窥癖和暴露狂的趣味,后面这组漫画也明显有性虐狂的倾向。最后结局里的那个胡子大汉和女孩,从情节上来看并不是情投意合地抱在一起,那个女孩明显是被胡子大汉强暴了。”新井气愤地说,“再说了,这样的趣味和蓝蜥蜴那种变态趣味,难道不是一脉相通吗?” “新井!”金田一耕助无力地眨着眼,说:“固然可以根据这些画对丘朱之助的性格做一个判断,可是凭这个就认定丘朱之助是蓝蜥蜴,可就有些铤而走险了。况且,丘朱之助的性格,我们如果不下更多功夫去研究,还不好说什么。” “金田一先生,你是什么意思?” 金田一耕助若有深意的口气让等等力警部不由得投来探询的目光,然而他只是困乏地眨着眼,并没有回答警部的问题。 漫画家的房间 离国电环线的五反田站不远,有一幢名为“大东馆”的三层公寓。 公寓的一层是店铺和车库,其他两层每层都有六个房间,总计十二个房间。这是一栋私人经营的公寓,算是中等规模。从楼梯上到二层,走到最里头就是七号房间。门上挂着块牌子,写着“丘朱之助”几个字。 二十四日下午五点多,新井站在那里,敲响了这扇门。 现在正值日短夜长的时节,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五反田的方向,霓虹灯热闹地闪烁,映照出岁末关头人们匆忙的行色。新井虽然站在七号房间的门口,可电车的行驶声、来往汽车的喇叭声、街巷中的喧闹声依旧如潮水一般不断涌过来。 不过,与外面的热闹相比,大东馆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凝聚着一股令人微微发寒的寂静。雪白的照明灯下,走廊里一个人影都见不到,每个房间的门都冰冷地紧闭着,四周鸦雀无声。 从刚才起,新井就在敲门,此时,他苦笑了起来:门旁边装着门铃。“糊涂蛋,我怎么这么笨了。”他自嘲般地低语道,顺手按响了门铃。可里面并没有回应。 “奇怪,刚才好像还听到里面有响动……”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新井皱起眉,用力连续按了几下门铃。里面只传来门铃的回响,却听不出有人的迹象。他抓住门把手摇了几下,发现上了锁。 “不在家吗……” 新井一面咂舌,一面离开门口朝走廊尽头走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外是个狭小的露台,一架紧急逃生梯从这里降了下去。梯子越过楼下的路面,一直连通到隔壁的神社里。 新井当然知道,在这一连串的案子里,紧急逃生梯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况且隔壁就是罕有人迹的神社,七号房间的住户可以经常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利用这架梯子自由出入公寓。 这时,他感到身后有人出现,于是转过头去,发现六号房间的门半开着,一名少妇从里面探出脸。她系着圆筒围裙,应该正在做晚饭。碰上这女人好奇的眼神,新井朝她点了一下头:“您是这家隔壁的女主人吧?” “是啊。” “我是杂志社的,丘先生好像不在家?” “是啊,他嘛,那个……”女人说到一半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不知道丘先生在不在,可是屋里好像有别的什么人在。” 新井回想起了刚才听到的响动,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说道:“可我刚才按了好几下门铃,都没有人答应……” “你和丘先生很熟吗?”女人面带警戒的神色,似乎在害怕什么。 于是新井半带试探地说道:“不,说不上很熟,顶多和他有杂志社的稿件往来而已。丘先生他有什么……” “我正准备到管理员那里去报告,我总觉得有些瘆得慌……” “您说瘆得慌是指……” “没什么,就是觉得隔壁的状况有点奇怪。里面有人倒也罢了,可是那个人说不定既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您怎么会这样觉得呢?”新井丝毫没表露出吃惊的样子,不过还是不由得地皱起了眉。 “嗯,那个……”对方依然带着警戒的神色,“我看还是到管理员那里说一声的好。那边……” “夫人,请等等。真是冒昧了,其实我是……”新井拿出了警察手册。 “呀!”女人睁大了眼睛,“那,丘先生是犯了什么……” “不,只是有个案子要调查他,需要问他几个问题……您是否觉得七号房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新井,过了一阵才向他点头行了个礼:“刚才失礼了,我叫小田切恭子,警官先生,我可以和您说吗?” “请吧。” “那您进来一下。”小田切夫人把新井领进了六号房间。 进门是一个玄关,左边有卫生间和浴室,从玄关进去是一个长方形的西式客厅,后面有个阳台,而客厅的一部分被辟作了厨房。这就是所谓厨房客厅一体化的布局。客厅左侧有两个房间,它们和客厅之间隔着一扇推拉门。 小田切夫人放轻脚步,领着新井进了客厅。 “隔壁的七号房间应该和这边的构造是一样的,”她声音很小,“所以,这间客厅的墙壁后面应该就是七号房间的卧室。可是……您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听看。” 新井把耳朵贴在墙上,小田切夫人咚咚、咚咚几声用力敲起了墙壁。似乎是在回应,墙后面也发出了咚咚、咚咚的钝响。 “警官先生,您听见了吗?”小田切夫人的声音在颤抖。 “是的,我确实听见了。” “这不是我的错觉吧?” “不是,绝对不是。这次让我来试试。”新井敲敲墙壁,果然墙后面传来了微弱的震动。应该是有人对这边的信号做出回应。“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田切夫人看向厨房柜子上的挂钟,现在显示的是五点十分。“半个小时之前。我买东西回来正准备做晚饭的时候,隔壁就传来了那样的声音。我一开始没在意,可是慢慢发现,隔壁好像是在发什么信号,于是我试着敲了两下墙壁,听到的就是刚才那样的声音。” “您向对面问过话吗?” “我问过,可是后来想想这样问话太没礼貌,于是我走出去按了他家的门铃。但是里面什么回应都没有,而且门也锁上了。我便对门里问道:‘出什么事了?有人在吗?’可还是没有回答,里面只有微弱的咚咚、咚咚声……”小田切夫人小心翼翼,现在已经显得精疲力竭了。 “丘朱之助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没见过他……” “您问是什么样的人,这我就……”小田切夫人炯炯有神的目光里显出了怯懦,是一种害怕因不小心说漏了嘴而遭人背后暗算的眼神。“他是个悄无声息的人。” “听说他现在还是单身……” “是的,表面上是这样……” “您是说实际上有女人和他同居?” “不,也不是这么回事,就是总有不同的女人从这里进进出出……” “是吗?” “是的,而且都是小女孩。”小田切夫人此时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 “年龄大致和初中生、高中低年级学生差不多?” “差不多,您早就知道了吗?” “嗯,大致情况是知道的。那么,这些小姑娘在这里过夜吗?” “这……也不都会在这里过夜,但其中也有……”她勉强笑道,“还好我还没有孩子,要是我有了孩子,隔壁这家可真是……” “对了,您对这个姑娘有印象吗?”新井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向岛警局的刑警浜本从成城佐佐木家的相册里拿来的由纪的照片。 小田切夫人好像立刻就认出了照片中的人,脸色一下子红了起来。 “您认识她吧?” “是的,她不是在目黑区上学嘛。” “她也时不时会来这里吧?” “是的,听说是丘先生的表妹,有一段时间说是因为从这里去目黑上学比较方便,所以寄宿在这里,住了大概半个多月。” “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去年五月的时候吧。我们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是去年四月,不久她就住到隔壁了。” 如此一来,这件事应该发生在麻耶子还活着的时候,恐怕麻耶子对此已经撒手不管了。 “那之后她还常来吗?” “是的,时不时就能见到她。” “会在这里住吗?” “这……住倒是在这里住,更详细的情况我就……”看得出小田切夫人内心在挣扎。 “您刚才说丘朱之助是个悄无声息的人,是什么意思?” “啊,是说……即便他在走廊里走路,也是轻手轻脚的,有时我跟他碰见了,准备向他打招呼,他也总把目光移向其他地方……我搬到这里都住了一年半了,却还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也就是说,他给人的感觉像猫一样……” “是啊,您这么说倒真是……”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不过,他在自己屋子里应该过得相当快活吧。要是晚上他女朋友之类的人来了,他就会放爵士乐或流行乐,好像还跳摇摆舞,有时三楼的人就会下来向他抱怨。不过……”忽然,小田切夫人好像注意到什么,“照片上的那个姑娘怎么了?” “哦,没什么,您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正当新井准备含糊过去的时候,墙壁后面传来一声重物坠地般的钝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板上。两人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此时,对面又传来哗啦哗啦如玻璃或瓷器被打碎般的声音。 “警官先生!”小田切夫人吓得跳了起来,好像要靠到警察身上。 新井说道:“夫人,这里有电话吧?您打电话给管理员,让他把七号房间的钥匙拿过来,责任由我担着。” 管理员松本玄吉似乎也早就对丘朱之助的行迹感到不安和疑惑,因此,面对新井的请求,他没有任何反对。 七号房间的构造和六号房间相同:进门之后是一个狭小的玄关,玄关后面是一个长方形的西式客厅。客厅的一部分是厨房。这间客厅的左侧有两个日式房间,丘朱之助应该是将其中面向阳台的六叠大的房间辟作了工作室。 另一间房是靠近玄关的四叠半大的房间,榻榻米上铺着毛毯,一张矮脚双人床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踏进那个房间的刹那,新井、小田切夫人和管理员松本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刚才听见的那声钝响一定是她从床上掉下来的声音:一个半裸的女人手脚被绑住,正躺在红彤彤的毛毯上。说是半裸,其实她一丝不挂,然而或许施害者觉得她全身裸露太过可怜,才在她的腰上裹了一条浴巾。 “开灯……开灯……”新井喊道。 管理员松本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拧开了墙上的开关,霎时间,小田切夫人口中发出 “噫”的一声,像是破口哨的声音。 “夫人,您到后面去吧,这种场面不是您能承受的。” 小田切夫人慌忙跑到了推拉门后面。 明亮的灯光下,被人狠心羞辱了一番的受害者,是个年龄才十二三岁的少女。 躺在这红彤彤毛毯上的少女,胸部、腰部和臀部尚未成熟发育,让人不禁发问:这样幼小的身体如何经受得住男人的色欲。她腰间的浴巾已经翻卷了起来,一定是刚才从床上掉下来,然后在榻榻米上到处翻滚造成的。而从浴巾里露出来的一双腿,细得实在让人无法想象她如何抵抗得了男人的攻击。 “畜生!太过分了……”新井虽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眼前这个场景依旧让他感到极端憎恶和愤怒。 少女腰间裹着浴巾,手和脚全都被绑了起来,嘴里塞了一条手帕,嘴的外围像牲口嚼子一样被尼龙丝袜严严实实地绕了好几圈。被绑住的手脚之间还穿了一根绳子,绳子两头绑在床头和床脚的铁栅栏上。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被弄成这副样子,但从浑身的擦伤和渗着血的手腕脚踝来看,她应该经过了一番长时间的挣扎和苦战。 当她最终从床上挣脱开来,一定是主动滚到地板上,然后像蠕虫般到处翻滚,其间碰倒了落地灯。一个大号的电灯架和一个枕头倒在一张小桌子上,打碎了桌上的水罐、玻璃杯和座钟。玻璃碎片散落各处,其中两三片划伤了少女的脸颊和肩膀,上面还残留着少女的血。 恐怕这已经达到了少女能够承受的极限,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昏倒在那里。 “畜生,实在是太过分了!”这场面再度触怒了新井,他拿着浴巾把少女的下半身盖了起来。 “别绑我……” 正当这个时候,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起回到了警视厅。 等等力警部在金田一耕助的建议下,向吉祥寺的中条奈奈子家打了个电话,但她不在家。电话录音说,她中午去参加某个电视台的妇女节目,要很晚才能回来。 这个电视台的妇女节目播放时间是下午两点,持续三十分钟。保险起见,等等力警部又向电视台打了电话,不出所料,奈奈子已经走了。 等等力警部觉得没有必要急着见中条奈奈子,他现在考虑的是:为这一连串杀人案设立的联合搜查本部应该设在哪里好,这事最好还是和搜查一科科长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等等力警部回到总厅,和搜查一科科长协商出了结果:将联合搜查本部放在管辖第一桩杀人案发生地的高轮警局比较好。这时,新井的电话打了过来,报告了在大东馆发生的事。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踏进五反田大东馆二层的七号房间,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六点半左右。 金田一耕助踏进房间的一刹那,就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地板上红彤彤的毛毯自不必说,墙壁和推拉门的纸格窗统统都是暗红色,甚至连天花板都用亮闪闪的红色天鹅绒布盖了一层。黄色和粉色的线在天花板上如静脉一样穿来引去,让本就十分刺眼的暗红色又染上了一种邪恶的氛围。 这个房间的设计者究竟想以这样的整体布置来表达什么?只要稍加想象就能猜出大概,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达到了目的。 经过新井的安排,事件现场得以保护下来,而那位昏迷的少女已经被放在了宽敞的床上,一床毯子盖住了她未成熟的身体。管辖该地的大崎警局的樋口警部补正跪在床边,看着医生给少女做处理。 少女的意识还没有恢复,时不时会有剧烈的痉挛传遍全身,身体也随之扭曲,这种痛苦的情状让人目不忍视。在痉挛的时候,她还会发出喘息般的呼喊:“别走,别走!留在这……留在这……”接着放声抽泣。 等等力警部听新井说完整件事的发现经过后,满心激动的怒火:“看来她一定是被侮辱了。” “警部,和海喜鹊旅馆那件事一样,这女孩也是被紧紧地勒住了脖子,不过并没有发现男人侮辱得逞的迹象。” “这女孩的年纪和身体都经不起折磨,但竟被虐待得这么惨。”医生一边挤掉注射器中的空气一边说道,“要是施害的男人得逞了,或许她还不至于被虐待成这样。” 这时,女孩又是一阵猛烈的翻滚,并开始说起话来:“好吧,好吧,你要走就走吧,你走了我不会跟着你的,我会老老实实在这儿等你的。所以你就放心让我待在这儿吧,大哥,大哥,求你,别绑我……” “哎,好啦好啦,马上就没事啦!” 在金田一耕助的注视下,医生站在床边,给女孩连打了三针,女孩这才舒缓了许多。刚才那样凄惨的痉挛停止了,现在看来,她已经进入了昏睡状态。 “打完这几针,再过几个小时,她应该就没事了。” “医生,她的情况有生命危险吗?” “应该没有。不过这样的刺激,对她这个年龄和身体来说却是不小。她的神经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即使从昏睡中醒了过来,恐怕也不能接受询问。” “可是,这样……” “不行,不行,千万不能勉强她。如果你们急于求成,说不定她好不容易恢复的正常状态又要恶化,造成不可挽回的精神错乱。” “那等她恢复到能够接受询问的状态,还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也要一天吧。”医生一边整理着医药箱一边说道,“现在的孩子都追求刺激追过头了吧。不过也都怪我们成人世界太乱……那么,樋口,我先回去了。如果病人情况有了什么变化,请给我打电话。” 医生回去之后,樋口警部补这才郑重向等等力警部打了招呼,等等力警部向他介绍了金田一耕助。这位警部补倒没有像牧野警部补那样轻视金田一耕助。 “警部,我刚才听新井说,这和蓝蜥蜴的案子有关?” “新井?那关于这点你是……”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警部,看一眼就知道了。这种作案手法难道不是和女王酒店那次一模一样吗?” “倒也是。” “女王酒店那次,因为山田三吉发现得早,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而这次,受害人长时间被绑在床上,后来还有过剧烈的运动,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这样的手法和女王酒店那次如出一辙。” “她究竟被绑了多少个小时?” 樋口警部补回答了这个问题:“据河村医生说,她被这样虐待的时间可能是昨天晚上。” “就是说绑了将近二十个小时……金田一先生,你听见她刚才说的话了吗?一开始她是说‘别走,别走,留在这里’,是吧?” “是的,后来她又是这么说的,”新井看着记事本说道:“她说‘你走了我不会跟着你的,我会老老实实在这儿等你的。所以你就放心让我待在这儿吧,大哥,大哥,求你,别绑我’。” “是啊,从她这些话里可以判断出,她说的那个‘大哥’应该是指丘朱之助,而丘朱之助和她有过过分的举动之后,打算出门去别的地方。于是她想要挽留住他。” “这女孩或许还要挟过朱之助,说如果他要出门,她就会尾随他。” “是的,而朱之助为了防止女孩跟踪自己,就把她绑在了床上。” “那朱之助为什么忽然决定要出门呢?而且……”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中透着困惑,“女孩说她会老老实实在这里等他,看来朱之助应该是打算出门后过不了多久就回来。那么朱之助又发生什么事了呢?为什么他没有按照当初的打算回到这里呢?” 等等力警部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一脸困惑的金田一耕助,问道:“金田一先生,这一点有什么……” “没有,没有,现在还云里雾里,一下子发生了太多的事,让人理不清楚。” “是啊,正如你所说。对了,樋口——” “在。” “这个女孩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丘朱之助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现在还没弄清楚吧?” “是的,不过有个人可能会知道一些。须藤,请把楼下管车库的经理叫上来。警部,我们就在隔壁的客厅里问他话吧。” 大东馆一层有一间车库,车库与大东馆属于同一个老板。而须藤带上来的,是大东租车公司的经理饭冢五郎。 “饭冢,这位是从总厅来负责本案的等等力警部。请您把昨天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警部吧。” 饭冢四十左右,是个很有威仪的人,他好像知道些什么,显得有些兴奋过头。“警部先生,不知道您是否了解,这七号房间的外面紧挨着紧急逃生梯。从这架梯子往下走,就是我们这栋楼与旁边神社之间隔出的一条小路,往南是死胡同,所以要出去的话,只能向北,从公寓的正门出去。这样一来,出去的人就一定要从车库旁边经过。” “原来如此,然后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丘先生并不喜欢走正门,而是经常使用紧急逃生梯进出公寓。听管理员松本说,他已经把通向紧急逃生梯那扇门的钥匙交给了丘先生。” “为什么呢?这么说……” “至于说为什么,反正他是个阴气十足的家伙,总感觉他背后瞒着什么事……” “他平时穿什么样的衣服?是不是一件油光闪亮的黑色外套,还戴着一顶黑色软帽?”新井问道,好像想起了什么。 “不是,他穿的衣服倒是很体面,外套是粗纹格子的,帽子可能也戴,但我没见过。” 如果丘朱之助就是蓝蜥蜴,那么他在实施犯罪时备一身专门的行头,而平时则穿平常的衣服,这也不无可能。 “那他的长相呢?” “啊,警部,隔壁房间里就有他的照片,一会儿您自己过去看看吧。照片上还挺英俊,老老实实的。” “是的。我还一直教育年轻警员说:闷声的猫才会抓耗子,这类货色往往出人意料的厉害。” “听说他这屋子里经常有女孩进出。” “而且都是些初中生,用我们的话讲,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妮子。她们可不是单纯的漫画迷,听说有些还会在这儿过夜,真是让人吓一跳。这些小妮子习惯来这儿之后,也用起了紧急逃生梯。有人还会在下面喊 ‘老师,在吗’,一点儿也不害臊。” “昨天也有这样的女孩来这儿吧?” “嗯,也是这样的情形,那是傍晚五点刚过的时候,三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从我们车库门口经过,鬼鬼祟祟地走到了楼下的空地上。” “三个人?” “是的,三个人,错不了。那时我就站在门口,她们是从我眼皮底下经过的。” “然后呢?” “呃,然后很快后面的空地就传来了她们旁若无人的喊声,‘老师,在吗’。之后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那个时候我也站在门口,正在和隔壁药店的医生聊天,正说着今年圣诞没有什么过节的味道,这时候,其中的两个女孩从后面的空地上走了出来,回家去了。” “那么,还有一个人留在这里。” “警部,那边的厨具台上还留着两人吃剩的饭菜。”须藤在一旁补充道。 “对了,饭冢,回家的那两个女孩是什么表情,像是受了惊吓吗?” “好像并没有这种迹象,因为当时看到两个大人在聊天,所以她们很尴尬地快步走开了。” “那么,你后来……” “我眼看着两人走了之后,又和隔壁的医生说了会儿话。我说二楼的这位先生可真够有人气的,这年头的女孩也真是不害臊。后来,我回到了车库里。回去之前我又往那边的空地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另一个女生,心想看来应该是留在了那里,想到这儿我感到有点不妙。我还想了想,一个乳臭未干的初中生,这位先生会怎么对她下手呢?总觉得这事很残酷。” “你为什么没有报警呢?她可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我们都有保护她的义务!”冲他大发雷霆的是樋口警部补。大崎警局就在附近,正因为如此,眼看这种残暴的恶行半公开地发生在这里,警局当然无颜面对总厅的上司。 “不,我不能报警。” “你这是什么意思?” “管理员松本哭着求我帮他保密。松本当然是想把丘朱之助赶出去,可是他不敢这么做。” “为什么?” “这位先生,丘朱之助,本名叫冈户圭吉。他父亲叫冈户什么来着……叫冈户龙平,听说在西银座开了一家夜总会。这人来历不明,好像是某个暴力团伙的老大,圭吉是龙平后妻生的孩子。” “后妻?”新井匆忙翻开了记事本。 刚才佐佐木裕介说,冈户圭吉的母亲叫志保子,是由纪亲生父亲星岛重吾的妹妹。他并没有说志保子是龙平的后妻。 “朱之助的母亲是龙平的后妻?” “听说是这样。而且她已经去世了,现在冈户家里的是龙平的第三任妻子,这位先生好像是因为和家人相处不好才离开家的。” “我好像听说冈户圭吉是他家的次子……” “是的,不过他那个哥哥是龙平第一任妻子生的,听说是个浑身上下都有刺青、惹不起的家伙,因为他父亲的关系,他在他父亲那个暴力团伙里掌握实权。而且我还听说,这位先生和他哥哥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从饭冢经理这番话中,可以知悉丘朱之助身边暗藏着错综复杂的情况。 “这里的管理员怕他哥哥,所以不敢作声,对吧?” “虽说他们兄弟关系不好,可毕竟是兄弟,所以谁都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见过他父亲或哥哥吗?” “从没见过。他们好像谁都不愿到这幢公寓来。” “原来如此,那昨天晚上的事,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不,其实我要说的话还没开始呢。”饭冢经理似乎很想向侦查员提供帮助,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所谓的“姐姐” “现在我必须得说说这里的电话。这里二楼和三楼加起来共有十二间房,每间房都配备了电话,不过并不是直接通向外界的,而必须先通过松本房间里的交换台。而松本房间的那台电话,又是我们车库这台电话的分机。”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面面相觑,新井探身问道:“嗯,所以呢?” “住在这幢楼的人要先接通松本房间的交换台,然后才能打到外线去,而从外面打进来的电话也要先连到松本那里,然后才能连到各个房间。可我们车库的电话不是这样,只要拨好转盘,就可以直接打到任何地方。不过这样一来,松本那边的电话接通时,我这边就没法用电话,而我们这边在通话时,也会占松本那边的线。之所以会是这样,是因为大东馆和车库的所有者是同一个人……” “那么,你们就可以偷听公寓里的人打电话了?”新井插嘴道,显得很焦急。 “不,不是这样,偷听可没那么容易。不过有时会发生接错电话的事。有时,人家给松本房间打电话,我们车库的电话会响。这种情况也不是经常发生。” “原来如此,那然后呢?” “这种接错的电话可以通过响铃的声音辨别。这种情况下的铃声,没有打到车库的电话铃声那么响亮,是‘嘀哩……嘀哩……’那种低沉又微弱的声音。但是就怕有时真是打到车库的,所以,以防万一,我们都会接一下。然后,一不小心就听见了别人通话……这种事时不时会发生。” “明白了,昨天也发生了这样的事,对吧?” “对。大概是晚上八点刚过的时候,电话又响起了那种低沉又微弱的嘀哩声。我本想置之不理,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摘下了话筒。然后……” “怎么了?”大家齐声催问道。饭冢经理对他们斜眼一瞥,然后从皮夹克口袋里拿出一盒和平牌香烟和打火机,他当演员倒是挺有天赋的。 “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新井急不可耐。 “你们稍等一下嘛,我现在正回忆着呢……”饭冢吐着烟雾说道,“我一开始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因为是串线的电话,听起来声音很小,还夹着杂音。所以,你们要是问我那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可没法回答。我只是从对方的用词判断出是个女人……” “嗯,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好像是这样说的:‘圭吉吗?我是……那个女人正要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正好被一阵沙沙的杂音盖掉了,所以我没怎么听清楚。不过我感觉她说出的名字并不是 ‘春子’、‘秋子’之类,而是像‘春美’或‘千鹤’之类的名字。” “然后呢?”大家都凝视着饭冢经理,一种异常紧张的气氛笼罩在他们脸上。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啊,姐姐……’” “那个男人是叫了姐姐吗?”等等力警部直击问题的要害。 “是的。而且他说话的声调,怎么形容呢?感觉他是忽然就抬高了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于是那个女人慌忙说道:‘别这样,别这样,别叫我姐姐……你那边没有别人在吧?’” “嗯,然后呢?” “然后男人也慌张地说:‘没、没别人……’他含含糊糊的,忽然又换了一种口气问:‘你现在在哪儿?’” “那个女人是怎么回答的?” “抱歉,我就听到这里为止……因为当时正好有一辆车回车库了。而且在那之前,有位客人反复抱怨车还没到,所以我得吩咐那个回来的小伙子马上跑一趟。于是我就挂了电话。”不过,从饭冢经理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他要交代的东西还不止这些。 “嗯,然后呢?”等等力警部点点头,问道。 “我把小伙子支走之后,又想起了电话的事,总觉得不对劲:那个女人叫他圭吉,那应该就是那位漫画家先生了,那位漫画家先生可是征服小姑娘的专家,现在既然他叫了声姐姐,对方应该是个年龄比他大的女人。而且刚才电话里听到的内容说明他们的关系还不是一般的亲密。不,应该说他们之间是一种秘而不宣的关系,我真没看出他还有这两下子。于是我打算再听听他们说什么,就再次拿起了话筒……” “你听到了什么?” “电话已经挂掉了。”饭冢经理摆出抱歉的笑容,接着说道,“我也多少觉得有些扫兴,可等我放下电话,漫不经心地站起来的时候,却看到漫画家先生从空地后面跳起来飞奔了出去……样子就像是出膛的子弹。他都顾不得格子外套还没穿好,就冲到了大街上。” “当时准确的时间是……” “是八点二十分。您要问我为什么能记得这么准确,是因为我眼看着漫画家先生跑出去,回到柜台的时候看了一下电子钟。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养成了经常看时间的习惯。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不过现在想想,我当时也把那个单独留在他家的女孩给忘了。” 饭冢经理这番话的确包含了许多暗示。 首先,他交代的情况与正在隔壁房间昏睡的那个少女说的话不正好相互吻合吗? 朱之助八点左右和少女放肆了一番,这时那位所谓的姐姐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于是朱之助中断了他与少女的玩乐,打算去找那位姐姐。少女对此表示吃醋,试图挽留朱之助,当她明白这不可能办到之后,又要挟朱之助说要跟踪他。朱之助为了阻止少女这么做,就把她绑在了床上。 从上述假想来看,或许能推理出以下两个事实: 一是朱之助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与那个他称为姐姐的女人之间的关系。二是朱之助显然有爱慕大龄女性的倾向。而且,当他这种欲望得不到满足时,内心就会衍生出一种自卑情结,并转化成另一种危险而无法自拔的欲望,使他转而去玩弄那些年少无知的少女…… “可是……”一旁的金田一耕助开口了,“这位漫画家先生没有从你们公司包车的习惯吗?” “这个……他很久都没跟我们打过交道了。我时常能看见他在门前的大街上招出租车。我们这里做的是包车生意,所以价钱会更贵,但我看这位先生并不是接受不了我们的价钱,而应该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要去的地方。” 饭冢经理站起身来,眼角带着笑意,环视着警察:“这和最近大家都在议论的妓女谋杀案有关吧?我绝对不走漏风声。” 一时间,大家都吃惊地看着饭冢。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樋口警部补的语气很严肃。 “没什么,只是我的直觉而已。刚才你们谁问我漫画家先生的穿着,说的难道不正和蓝蜥蜴一模一样吗?而且,如果这位先生真是蓝蜥蜴,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吃惊的。”饭冢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了,走出了房间,留下一群茫然发愣的警察。 等等力警部忽然回头问道:“新井,你是负责调查朱之助的父亲冈户龙平吧?” “是的。” “好,这边我们会处理,你赶紧去把丘朱之助也即冈户圭吉周边的情况彻底调查清楚。一定要查清圭吉叫姐姐的那个人是谁。” “明白!那剩下的事就拜托大家了。对了,樋口先生,我能从朱之助的相册里拿走一张他的照片吗?” “没问题,你拿去吧。” 新井从隔壁的书房里拿走一张照片,正准备出门时,又回头对金田一耕助说道:“金田一先生,请您等会儿一定好好看看他书房里的一幅画。那可跟《怪诞周刊》和《硬汉周刊》里的画不是一个档次的,是一幅豪华绚丽的画。”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赶紧去吧,那幅豪华绚丽的画,我和金田一先生会好好欣赏的。” 新井跑了出去,等等力警部转身对樋口警部补说道:“豪华绚丽归豪华绚丽,昏睡在隔壁房间里的女孩,她的身份是……” “这个已经查明了。我们从她上衣口袋里找到了学生公交票和学生证。” 学生证是由目黑区的黑白学院签发的,女生的名字叫服部千惠,十三岁,是黑白学院初中部二年级学生,家住八王子市。 “她是星岛由纪的学妹吧?” “由纪这孩子,怕是一个接一个地招引学妹,把她们介绍给了朱之助吧?” “有这种可能。” “樋口,你和这女孩的家人联系上了吗?” “是的,刚才我给八王子警局打过电话了。为了确保能联系上,我又派了我们警局的人去,不过八王子市离这儿还是有一定的距离。” 钟上的时间已经是七点半,就算刑警六点钟从此处出发,现在离他带着女生家人从八王子市赶过来也还有很长时间。 “警部,朱之助又是怎么回事?他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再回来?” “你认为是……”等等力警部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困惑地眨着眼,把目光投向别处:“很明显,昨天晚上朱之助一定是打算回来的。这里既不是酒店也不是旅馆,而是他自己的屋子。不管朱之助是不是蓝蜥蜴,他至少应该知道,要是他房间里这个场面被人发现了,对他绝没有好处。所以,当朱之助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他心里一定是想好了,晚上一定要回来。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是啊,这里面难道……”等等力警部并不明白是什么让金田一耕助陷入了不安。 “目前的问题在于,是谁把朱之助叫了出去,这当然是个大问题,可同时,又是什么阻碍了朱之助回到这里……我看这也是个大问题。”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只把这个原因看成是他杀了由纪之后畏罪潜逃,太过轻率了,对吧?” “不,我并不是说这样考虑太轻率,我只是觉得,即使他杀了由纪后要隐匿起来,也完全有时间回到这里一趟,将那个女孩放出来,并让她封口。他为什么没能这样做……”金田一耕助困惑了一阵,然后笑着对等等力警部说道,“算了,这个问题留着以后再研究吧,我们先看看新井说的那幅豪华绚丽的画如何?” 不过,绘画并没怎么引起金田一耕助的兴趣。 这些画不过是将《怪诞周刊》和《硬汉周刊》里的那些画添上色彩,然后将发表在杂志上的漫画应当回避的那些部分露骨地画了出来而已。 然而从朱之助秘藏的这些画来看,朱之助确实陷入了一种欲求得不到满足的状态。而且,他这种得不到满足的欲望,明显就是对大龄女性的渴求。奸污少女只不过是这种欲望的反面而已。 在金田一耕助眼里,朱之助的相册比这些画更吸引他。 相册里没有朱之助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照片,从几张他大学时代的照片来看,这些应该是他近两三年来拍摄的。 这些照片与佐佐木裕介所说的女性化、像猫一样的感觉是吻合的。无论摆出哪种姿势,他在照片中都是皮肤白皙、衣着华丽,一副弱不禁风的柔美形象,丝毫谈不上半点男子气。正因为如此,只要想起这样一个青年,总觉得他身后隐约暗藏着某种危险性,不知道他正在盘算什么。他的眼睛眼白格外地多,无论在哪张照片里,他看上去都带着一丝浅笑,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印象。如果要形容,应该就是猫一样的感觉。 “金田一先生,这里有一张全家福。” 那是昭和三十三年冈户龙平六十大寿的纪念照。根据后来了解到的情况,这张照片拍下不久,就发生了朱之助与由纪私奔的事。 根据相册里朱之助写下的说明,坐在中间那个披着红色棉坎肩的就是冈户龙平。 从照片上看,用清瘦如鹤来形容这个老头再合适不过,他那双眼睛尤为特别:虽然他带着笑,可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他的眼睛炯炯放光,瞳孔像针一样尖锐,因此他这副笑容也显得有些讽刺。 龙平的右边坐着一个盛装穿戴的女人,朱之助用红笔标明这是他的母亲冈户操。当然,这其实是他的继母,龙平的第三任妻子。从照片上看,她和龙平年龄应该相差二十岁以上。照片上的她应该是三十三四岁,现在也顶多是三十五六岁。 她脸上的微笑没有半点做作,是一种自然流露的爽朗的笑。虽然她穿着一件与年龄并不相称的老气和服,但也盖不住她的美貌,她温和而精明,气质高雅。这照片固然让人看不出她以前是干什么的,但显然,嫁给龙平这样的老头,可真是糟践了她。 龙平左边盘腿坐着一个穿礼服的男子,根据说明,他就是朱之助的哥哥龙太郎,比朱之助大十岁左右,拍这张照片时大概已经三十四五岁了。 龙太郎的体格与父亲和弟弟相反,矮墩墩圆鼓鼓,健壮得像一扇屏风。穿着一件像模像样的礼服,口袋里塞着一块手帕,浑身散发着一种暴力团伙头目特有的野性。不过,他的面相要比他父亲和弟弟正派得多。 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侧坐在冈户操左边,朱之助标明她是龙太郎的好友珠实。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美人,如果说冈户操的气质清爽而高雅,那珠实则奢华而艳丽,浓妆艳抹,很能蛊惑人。后来经过调查,在拍下这张照片一年后,也即去年,她和龙太郎结婚了。 这四个人背后,朱之助和表妹由纪并排跪坐着。朱之助穿着立领制服,由纪的头发三股编成一束,垂在肩膀上。 拍下这张照片时,圭吉和由纪是否已经有了不伦的关系尚未可知,也不知是否出于某种臆想,圭吉的表情里总让人觉得藏着一丝阴影,与之相反,这张照片里的由纪看上去却天真无邪。 “金田一先生!”听到等等力警部惊喜的呼声,金田一耕助转过头来。 “我找到了一个称得上是朱之助姐姐的人。你看,这个叫珠实的女人,不正是朱之助向往的那种类型吗?而且朱之助的‘朱’会不会就是取自珠实的‘珠’字?” 不良少女 毫无疑问,星岛由纪的案子在舆论界产生了极大反响。 前面两桩案子的受害人都是妓女,或者说是疑似妓女的人,这次却是良家女子,而且是个未成年的少女。公众对此反应强烈,感到事态严峻。 人们普遍认为,这已经超越了犯罪事件的范畴,将要发展成为拷问社会治安的重大问题。就在这个时候,又发生了大东馆事件。警方发现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浑身赤裸,被绑在床上超过二十个小时,已经进入了昏迷状态。这则报道更给舆论增添了新的冲击力。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早报首次刊登了大东馆事件,无论哪家报纸都只是忠实地报道事情的真相。 或许是出于对嫌疑人丘朱之助人权的尊重,没有一张报纸暗示这次事件是蓝蜥蜴的罪行,但是各家报纸老练的主编们仍旧将此事与星岛由纪的报道并举一处,这几乎等同于暗示了各个事件的关联。 大东馆事件受害人服部千惠的父母是在立川与驻留美军打交道的生意人,因此全家人对性问题比较宽容开放。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千惠性意识早熟也理所当然。千惠上过两所初中,最终来到了黑白学院,而介绍千惠与朱之助认识的果然是由纪。 二十三日傍晚与千惠一同去朱之助公寓的另外两名少女也已经找到,她们称那天是被千惠邀到朱之助的公寓去玩,但这并不是她们头一次造访朱之助的公寓。两人都否认遭到过朱之助的性侵害,但都承认他试图侵害过她们。即便如此,她们还是没有断绝与朱之助的来往,这让人不得不承认,这个年纪的少女心里都隐藏着对性强烈的好奇心。 二十三日傍晚,两名少女也被朱之助挽留过一起吃晚饭,但她们拒绝了。唯独千惠一个人留下了,因为她们家里管得要比千惠家更严,而另一个原因是千惠在朱之助面前表现得像妻子或恋人一样,对此她们感到嫉妒和反感。 截至十二月二十五日正午,丘朱之助仍然行踪不明,服部千惠也还没恢复到能接受讯问的状态。 此时,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在银座M屋商厦六层的一家咖啡馆约了中条奈奈子一起喝茶。 商厦六层的某处正在举办奈奈子的个人画展,因而她将会面的地点定在了这里。 “哎呀,未婚妻还是太夸张了。佐佐木居然说了这么操之过急的话。”这是她对等等力警部第一个问题给出的回答,说完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体型高挑苗条,虽然说不上美貌出众,但素颜之下,五官显得很清爽。她的表情自然且丰富,这赋予了她独特的魅力。她的言语和动作都很利落,口齿清楚,给人以爽快之感。她年龄大概三十二三,额头宽阔,眼睛灵动,一看便知是个聪明人。 “这么说,他说你们已经订婚是说错了?” “这个嘛……”奈奈子用小勺搅了搅杯子里的红茶,笑道,“我并不是说绝不可能跟他结婚,他也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不过事实上,我们还没有正式订婚,我还想当一阵‘风流寡妇’呢。” “您之前也结过一次婚吗?”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插嘴道。他的表情并没有显得十分认真,看上去只是顺着奈奈子的话接茬而已,他眼睛犯困地眨着。 “是的……” “您的前夫去世了吗?” “是的。” “什么时候?” “前年秋天……不过,您为什么问这个?” 奈奈子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捎带恶作剧般的抗拒的神色。金田一耕助却仍眨着困乏的眼,说道:“没什么,以前,应该已经是八年前了,我知道一个普遍被看好、必能成名的年轻女画家,叫小林奈奈子。我也看过她画的一些画。我怀疑她会不会与这两三年来忽然间成名的中条奈奈子是同一个人。这个疑问一直留在我脑子里。” “哎呀,真是的。”奈奈子开怀大笑,“金田一先生对绘画还真是精通呢。是的,我就是那个小林奈奈子。” “您结婚之后曾经一度停止了创作,是吗?” “我在家里画过几幅,不过我还是决心尽力做一个优秀的主妇。” “不好意思,请问您先生是干什么的?” “他是开建筑公司的。您知道中条集团吗?中条集团的老板中条辰马就是我丈夫。他可是个老头子。”奈奈子开心地笑着,金田一耕助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依旧眨着一双困乏的眼。 “中条集团我听过。您是因为您先生去世了,才重新画起画来了吗?” “不是。”奈奈子忽然安静了下来,“我结婚第五年的时候怀孕了,丈夫和我都很高兴,可很不幸,才过了六个月就流产了。而且因为这次流产,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生孩子了。” “这可真是不幸……” “那个时候,我丈夫和我都心灰意冷。好在丈夫的前妻为他生过两个孩子,所以他并不用担心后继无人。只是,我总觉得冷冷清清的。” “是啊。” “正好这个时候,我遇见了麻耶子。” “也就是由纪的妈妈,对吗?” “是的,是的。”奈奈子飞快地答道,“她和我都是已经去世的近江秋子老师的学生,我们是同门。她与我相反,是在结婚……跟她前夫星岛重吾先生结婚之后,才开始赢得画家的名声的。她既照管好了家庭,又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功。我那时还在因为流产而意志消沉,就是在那时见到她的,她反复劝我说:‘你一定要画下去,到时候开个展,我会来给你帮忙的。’于是我和丈夫好好谈了谈,也得到了他的赞同……我就重新学起了绘画。后来我试着开了一次画展,得到的评价也还不错,从那以后,我就对自己的画洋洋得意起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我记得那幅《收获》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哎呀!”奈奈子又惊喜地笑道,“金田一先生也看过我的个展吗?” “是的,就是您说的那次个展。那时候我就怀疑,这个中条奈奈子会不会就是以前的小林奈奈子……那是前年?反正是在秋天吧?” “是前年的秋天。我从春天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不过,我正式成为芙蓉会会员是在前年秋天,也就是我丈夫去世之后。” “失礼了!”金田一耕助低头致意,接着说道,“不好意思,对您刨根究底了一番。只怪我对从前那个小林奈奈子太好奇了……警部,抱歉。那么,你们聊吧。” 等等力警部还没提什么问题,奈奈子就抢先开了口:“警部先生,真是对不起,我把刚才的话题岔开了……” “嗯?” “是这样的,佐佐木确实向我求婚了。不过您应该知道,我之所以还在犹豫,并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不满意,而是我身上有致命的缺陷。” “什么?” “我已经不能生孩子了。虽然他对我说,他并不在乎这些,只是现在我们都还年轻,可以说些任性的话,可一想到将来,我还是觉得我一个人生活比较好。所以一直犹豫不决。佐佐木当然是个不错的人。” “但是,如果您和佐佐木结婚了,由纪怎么办?” “这个……”奈奈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警部先生,您应该知道冈户龙平吧?” “是的,他是今天报纸上说的那个丘朱之助,也即冈户圭吉的父亲。” “您见过他了?” “还没有。” “哦,不过,他的第二任妻子是由纪的姑妈,您应该知道吧?” “是的。她叫志保子,是这次闹出事来的那个冈户圭吉的母亲,对吧?” “对。” “志保子现在情况如何?已经去世了吗?” “是的,我听说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那之后,冈户龙平就娶了现任妻子冈户操。麻耶子去世之后,我在悼念会和做法事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冈户操。她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她说想把由纪带过去。” “可是——”等等力警部紧紧地凝视着奈奈子的脸,“由纪不是说,她希望和您一起生活吗?” “呵呵,”奈奈子发出几声干涩的笑,“她是个早熟的女孩,经常一脸认真地对我说:‘阿姨,你和爸爸结婚吧。阿姨你做我妈妈吧……’不过让她这么亲近我,可是有秘诀的。” “什么秘诀?” “麻耶子长得非常漂亮,由纪却长得像她爸爸,这让由纪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因为她妈妈是相貌出众的美人,所以她对她妈妈很逆反。不过……” “什么?” “麻耶子去世之后,由纪在我这里住了一个月左右。我有一次让由纪当模特画了幅画。等她站到台上,面对着画布时,我发现她身上有很多长得像麻耶子的地方,我就在画上特别表现了这些地方。结果这幅肖像画由纪十分喜欢。” “您画得比她本人好看,是吗?” “我当初并没有这个意图,但结果确实变成了这样。其实,由纪实际上长得比她想象中要漂亮。”奈奈子非常干脆地断定。 金田一耕助想起了由纪的相貌。如果她还活着,活泼地动起来,或许还真能从她身上发现些年轻的魅力。 “您知道由纪与朱之助的关系吗?”等等力警部单刀直入地问道。 “知道,因为……他们最后都闹到私奔的地步了。那是前年秋天的事,在那之前一年,麻耶子再婚了,由纪应该是受到了刺激。” “您见过朱之助吗?” “见过,我时不时能在……成城的家里见到圭吉。” “您认为圭吉是个怎样的人?” “这……”奈奈子为难地踌躇了一下,接着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之后再问我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如果硬要我用一句话来总结,我总觉得他是一个女性化的男人……对了,他好像还对麻耶子心存爱慕。我就回答这么多,行吗?”光是说这些,奈奈子看上去就已经饱受煎熬了。 “是吗,那您对这次事件的看法是……” “这次的哪件事?由纪还是大东馆?” “是海喜鹊旅馆的那件事。” “我除了震惊以外别无感想。我当然知道由纪过着这样脱离轨道的生活,本想再留她在我家住一个月,可还是没能留住。” “那您觉得这次事件的凶手是谁?” “您说的是蓝蜥蜴吧?如果是他,我不可能会有任何线索。” “您对圭吉了解多少?” “这……也就刚才说的那么多……对了,我还听由纪说过,说他离开了自己的家,在外面画漫画。这些信息我也在今天的早报上看到了,除了震惊,我找不出其他词来形容我的心情。” “这件事……我说的是由纪的事,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金田一耕助发问了。 “这个……您知道我昨天录了电视节目吧?” “是的。” “录制节目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到两点半。那之后,我打算在银座找个地方和佐佐木一起吃饭。可是等节目录完之后,《礼拜日周刊》给电视台打电话,让我在录完节目后给他们打个电话。我便照号码打了过去,他们说晚上要开个座谈会,邀请出席的人里面有芙蓉会的我和安成友子。不过安成友子前不久就有点高血压,昨天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就没有答应出席。为了救场,他们让我务必出席。我无法拒绝,只好接受了邀请。” “于是你也取消了和佐佐木的约会?” “是的。三点左右,我往筑地的圣尼古拉医院打了电话,可他当时正好跟一位刑警去向岛了。当时我并不知道,看他不在医院,就让人转告他说今天晚上的见面取消了。之后两个小时,我到银座的画廊走了一圈,五点半左右,我朝位于筑地的会场‘柳屋’出发了。我到了之后又给医院打了电话,可佐佐木还是不在。他那时候应该是去田园调布的冈户家了。” “那然后……” “座谈会开始时间是六点,那个时候晚报应该已经出来了,可我没能看到。而我知道那件事是八点座谈会结束后。当时我去了安成家……安成家在目白,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拿着晚报对我说:‘不得了了,这不是麻耶子的女儿吗?’我听了吓了一跳。” “那之后,您和佐佐木见面了吗?” “是的,事态这么严重,我已经顾不得在安成家多待了。我借了安成的电话,给佐佐木打了电话。那时候佐佐木终于回到了圣尼古拉医院,接了电话。他好像全然不知所措……每到这种时候男人都会变得很没用。于是我在他的请求下赶往医院,给他处理了一些后续事宜……我一会儿还要去见他。”奈奈子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过了一点十五分。 “哎呀,真不好意思,在您有事的时候打扰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吧。” “关于麻耶子的死因,当时我也看过报纸,是车祸吧?” “那件事……”奈奈子的脸色又阴沉了一分,“金田一先生,那件事我也有责任。” “怎么说?” “那是去年九月十二日的事了,当时我也在轻井泽。” “哦,您也在……”金田一耕助感到等等力警部灼热的目光刺向自己的侧脸,但这丝毫没有改变他天生平静的心态。 “一到九月,在轻井泽避暑的人就开始接连不断地返回东京,无论哪个别墅区都像缺齿的梳子一样冷冷清清的。不过我们说好了,我们要留到九月二十号,坚持在那里搞创作。她住在千泷小区,我住在南丘小区……九月十二号下午四点左右,她开车到了我家别墅,说接到丈夫的电话,要回东京去,说不定就不再回来了。她道歉说她不能遵守约定一直留到二十号,说我们东京再见。她是来向我告别的。” “紧接着,事故就发生了,是吧?”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十分冷静,等等力警部的眼睛里则闪出奇异的光芒。 “是的。当时我们别墅周围都被大雾笼罩了,我提醒她,南丘小区尚且是这样,碓冰岭一定更不得了。我的佣人妙子也在一旁听着我们说话。后来我才知道,她果然是为由纪回去的,当时如果我再坚持挽留她一下……我现在想起来都还过意不去……”奈奈子强忍住悲伤,笑了一下,接着叹了口气。 “不,这不能说是您的责任……那么,警部,说是顺带可能不太礼貌,不过我们还是来欣赏欣赏这些画作吧。奈奈子小姐,您请便,不必管我们,我们就随便看看而已。” 奈奈子的作品一共有十六幅。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看了半个小时,每一幅作品都充满个性,让等等力警部十分惊愕。对他来说,这些画全是些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不过,透过那些自由奔放的的笔致和力度强烈的色彩,他又觉得自己知晓了奈奈子的性格。 我的爱之记录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七点,丘朱之助依然没有消息。警方滴水不漏地查遍了所有朱之助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均未见其踪影。由此可以认定,自二十三日晚上八点从大东馆跑出去之后,朱之助已经完全销声匿迹了。朱之助的神秘失踪,让笼罩在他身上的嫌疑更加浓重了。 当天所有晚报社会版都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似的,对此议论纷纷。海喜鹊旅馆和大东馆,接连被发现的侮辱少女事件,再加上被认为参与了这两件事的变态漫画家——甚至有报纸断言:丘朱之助一定就是日本的开膛手杰克,也即蓝蜥蜴。此语引发了民众的热议。 这些暂且不提,二十五日晚七点,联合搜查本部高轮警局的会议室里,警方举行了第一次联合侦查会议。 出席者有最高指挥官等等力警部、各相关警局的搜查主任,以及所有负责此案的刑警。加起来共有十多人,这也证实,此案是近年来从未有过的一桩大案。金田一耕助以观察员的身份位列末席。 会议一开始,等等力警部介绍了这桩案子的大概情况,之后由警部点名发言,最先发言的是管辖大东馆的大崎警局的搜查主任樋口警部补。樋口警部补表情紧张地说道:“嗯,正如大家所知,这桩案子的最大嫌疑人是丘朱之助,也即冈户圭吉。他自从二十三日晚上从大东馆跑出去以后,至今没有消息。不过……” 他咳嗽了一下,然后朝所有人扫视一眼,“不过,他二十三日八时许从大东馆二层七号房间逃出去前后的情形,已经调查清楚了。这主要是因为二十四日傍晚,由总厅的新井发现的那位名叫服部千惠的昏睡少女刚刚醒过来了。当她恢复到能接受询问的程度之后,我们问了她一些问题,得出了以下事实。”樋口警部补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了记录卷宗上。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探身。在下午看过中条奈奈子的个展之后,他与等等力警部各自单独行动了。因此,他还没有听过服部千惠的供述。 “根据服部千惠的讲述,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过后,千惠和两位朋友一起来到大东馆二楼七号房间找丘朱之助。这一事实早已由她两位朋友陈述过。之后一个小时,这位漫画家与三名少女嬉戏在一起……不过并没有什么下流之处,只不过是三个少女轮流装扮朱之助,或者让朱之助画一些少女趣味的画而已。可以看出,朱之助在少女中很有人气。” “他是拿这些无聊的画做诱饵,引诱这些少女吧?”提问的是高轮警局的加纳警部补。 “是的,少女在这方面是经不住诱惑的。六点刚过,两位少女打算回家。朱之助曾挽留她们吃晚饭,不过她们一来怕受家人责备,二来嫉妒千惠在朱之助面前女朋友一样的表现,所以没有答应。” “这么说,千惠之前就和朱之助有过关系了?”提问的是向岛警局的牧野警部补,这位素爱刁难的警部补一脸不快地蹙着眉。 “嗯,这个我后面会说到。我接着说,千惠把她两位朋友送走之后和朱之助一起吃了饭。然后两人坐到了床上,这就是他们的关系……”樋口警部补脸上略微显出了笑意,“虽然这样的关系已经持续了半年多,可千惠一口咬定自己还是处女。” “原来如此,他们只是相互爱抚?”坐在后排的辰野说道,“近年来,这种关系好像很流行。一方面,男方想得到性满足,但碍于对方还是个孩子,不能真下手;而另一方面,女方又能自我辩解,说自己依然没有失去童贞。” 辰野得意忘形,想接着说各种爱抚的方式,却被加纳警部补委婉地制止了:“辰野,看来你对这方面十分了解。不过我们还是下次再聆听你的高见,先让樋口把话说完吧。” “呀,真对不起……”辰野把头缩了回去。樋口警部补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 “那我就接着说下去……刚才辰野解释了什么是爱抚,朱之助干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事。只不过怪异的是,朱之助从不在意自己的感受,而常常只是一个劲儿地让对方兴奋起来,最后达到高潮。所以,朱之助本人可以反复做好几次。” “这家伙有点……”代代木警局的搜查主任稻尾警部补皱着眉说道,“年纪轻轻却做出这种行为,这也太没人性了,简直就是个冷血动物。” “没错。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朱之助的不同寻常……” “这或许就是蓝蜥蜴之所以会成为蓝蜥蜴的原因吧。”加纳警部补小声感慨道。 这时,等等力警部开口了:“樋口,继续说下去吧。各位要是有什么意见,还请等他说完再提。” “是。接下来……他们就这样在床上闹腾了一个小时左右,这时,电话铃响了。千惠已经记不清电话打来的准确时间了,好在大东馆地下一层的大东租车公司……”樋口警部补解释了一下大东馆公寓与大东租车公司电话之间的关系,接着说道,“好在大东租车公司的经理饭冢五郎偷听了这次通话。据他交代,时间是八点刚过。下面是千惠的供述,她说七号房间的电话装在客厅里,于是朱之助从床上起来走到了客厅。接通电话之后,朱之助第一句话是:‘啊,姐姐!’而且是一种欢喜雀跃的口气,这让千惠起了很大的疑心。” 樋口警部补继续说道:“于是千惠坐在床头偷听了起来。片刻之后,朱之助忽然改变语气,问道:‘你现在在哪儿?’他忽然间表现出强求般的语气,更加重了千惠的疑心,她觉得朱之助有事瞒着她。他们之前一直小声说话,突然朱之助好像故意想让她听见似的大声说道:‘那你在那儿等着,我马上就到……’说完就挂上了电话,匆忙走回卧室,对千惠说:‘我要马上出去一趟,你回去吧。’说完急忙收拾起东西来。这愈加招致了千惠的疑惑。” 樋口警部补说到这里,吸了口气,将卷宗翻了一页。 “千惠开始纠缠起来。她试图从朱之助手里夺过衣服,质问道:‘不许你走!那个姐姐是谁?你是要去找她吧?’朱之助听了凶神恶煞地瞪着千惠说:‘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姐姐……’这种敷衍的话当然适得其反,让千惠越发怀疑起来。她对朱之助说:‘你要去可以,我会跟着你的。’她说完也开始收拾东西。这时,朱之助忽然向她扑过去……后面的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她被剥光衣服,捆在床上,并且嘴里也塞上了东西。”等等力警部补充道,“对了,金田一先生……” “什么?” “你昨天在现场提出的疑问,果然得到了印证。” “什么疑问?” “你昨天说,朱之助当天晚上一定是打算回来的。所以,问题不仅是谁把朱之助叫了出去,还有是谁阻止了朱之助回来……” “是的,怎么了?” “根据千惠的供述,我觉得确实应该这样考虑。朱之助出去的时候,对她说过:‘你就在这待上一两个小时,等我回来就把你放了……’这也是我想让大家思考的问题:是谁在二十三号晚上把朱之助叫出去了……与此同时,是谁阻止朱之助回来……这两个问题请各位在脑子里牢牢记住。樋口,你继续吧。” “是。然后就这样,朱之助行踪不明,但是我们也没有发现能证明朱之助就是蓝蜥蜴的决定性证据。我们对那间公寓进行过严密搜查,但并没有发现蓝蜥蜴作案时穿的黑色衣服和帽子。” “可是,”插话的是向岛警局的牧野警部补,“如果朱之助是穿着这身行头出去的,搜不到不是理所当然吗?” “不过,牧野,朱之助从大东馆出去的时候,身上穿的完全不是那套行头。” “朱之助应该有个秘密藏身之处,他现在可能就藏在那里。至于他二十三号晚上没有回到大东馆,这并不奇怪。不,应该说,如果他回来了,反倒不正常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朱之助的藏身之处。”这位警部补似乎还是把金田一耕助视作眼中钉,话里充满敌意。 “牧野说的也有道理。这个问题也一会儿再研究吧。”等等力警部对牧野的话未置可否,说道:“樋口,请继续……” “是。所以说,我们并没有找到能断定丘朱之助就是蓝蜥蜴的决定性证据。不过,我们从他书桌一个暗藏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样具有暗示性的东西……” “桌子上有个暗藏的抽屉?”问话的是加纳警部补。 “是的,发现这个抽屉的是坐在那边的须藤。而且这个抽屉里又暗藏了一个抽屉,我们是在里面那个抽屉里发现这本日记的。”樋口警部补煞有介事地举起一本女生用的文库本大小的日记本,粉红色的封面上有散乱的铃兰花图案,少女味十足,朱之助在上面写着“我的爱之记录”几个字。 加纳警部补睁大了眼睛:“樋口,这是朱之助的性爱日记吗?” “没错。看了这本日记我才发现,朱之助几乎每天都和女孩在一起,而他们之间进行的活动……”樋口警部补皱眉苦笑了起来。 金田一耕助之后详细地看过这本日记,这确实是一部异样的性体验秘录。比如其中一节: 某月某日。F.M子(十三岁零八个月)屈服在了我的技巧之下,她得以证明自己是个女人。我十分高兴。 不过我还是忍住了。 这些日记几乎都是这样,其中也不乏对他的技巧夸张而细微的描写。而且引人注意的是,几乎每次他都会写上这样的结语:“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我直到最后都保持自重,做到了尽善尽美”。也有少数时候,他写道“今天失败了”,那么这天的日记里,他就会写上两个大字“遗憾”,十分生气似的。 金田一耕助看完这本日记,茫然了好一阵。 这种事情究竟可能吗?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他却几乎在所有时候都成功地只让少女达到高潮,而自己却把持住了。况且他还处在血气旺盛的年纪。 如果这真的可以办到,那朱之助身上是不是具有某种能让他坚持忍到最后的动因……比如心理上的制动闸?而这个制动闸是否就是朱之助称作姐姐的那个女人?假如是这样,朱之助对那位姐姐的迷恋一定非同一般,想到这里,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惧,脊背发冷。 这本日记被传阅了一圈,向岛警局的牧野警部补带着他不变的咄咄逼人口气说:“樋口,你刚才说,对于判定丘朱之助是否就是蓝蜥蜴,这本日记存在某种暗示性作用,它的暗示在哪里?哪里都找不到能暗示朱之助就是蓝蜥蜴的地方嘛。” “不,这个暗示出现在没有记述的地方。” “什么!” “啊,失礼,失礼。我说暗示出现在没有记述的地方,是这个意思:朱之助虽然几乎每天都和女孩在一起,但时不时还是有空缺的日子。这些日子究竟是朱之助的休息日,还是他认为不能记在日记里的日子,也即他另外一种性爱日呢?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弄清楚,不过警部和新井查过这些空缺的日子,结果发现,蓝蜥蜴出现在东京杀人或杀人未遂的事件,都发生在这本子上空缺的日子,也就是星期五。女王酒店的事对得上,龙宫酒店的事对得上,山田三吉被轧死的事也对得上。而前天,二十三号也是星期五。牧野,这应该给出了相当的暗示吧?” 环绕朱之助的人际关系 这本日记从今年五月上旬开始写起,后来经过警方的检视,发现朱之助虽然几乎每天都会玩弄女孩,并坚持记录在日记里,但每个月都有两天或三天,日记里会出现空白,而这些日子都是星期五,且与蓝蜥蜴作案的日子一致。这真的只是偶然的巧合吗?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必要调查一下在这些空白的日子里,朱之助干了些什么。这留待以后商讨,现在,牧野,你把你们的调查结果说一下。你负责的是佐佐木裕介和星岛由纪的案子吧?” 应等等力警部的要求,牧野警部补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下面就由我来报告一下调查结果。首先,关于星岛由纪的死因和死亡时间,她死于二十三号晚上十点左右,是被勒死的。虽然也发现她与某男子发生过性行为,但该男子最后并没有射精,这个事实大家都知道。那么关于星岛由纪平时的表现……” 牧野警部补的语速很快,哗哗地翻着卷宗。 “她的生活十分混乱,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我们就已经判定她有三个与她有肉体关系的男朋友。但这三个男生在二十三日晚上都有不在场证明。从他们交代的情况来看,星岛由纪在进出海喜鹊旅馆一类的住宿场所方面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三人都曾经被她带到过类似的地方,而且每次都是由纪摆出姐姐的姿态,从订房到结账,都由她一手操办。这里有一处值得注意的证词:他们三人都一致认为由纪暗地里有个秘密情人,而且由纪拼命掩饰她与这个情人的关系。而由纪之所以对酒店和旅馆这些场所这么熟悉,恐怕是拜她那位情人所赐。而且……”牧野警部补好像怕被人质疑,紧接着说道,“这三人对丘朱之助和由纪的关系都全然不知。所以,我认为这三人隐约察觉到的由纪那个秘密情人,很有可能就是丘朱之助。再有……” 牧野警部补为了不让别人插话,赶紧翻了一页笔记:“在法乐园的溜冰场,二十三日晚上八点左右,有好几位证人看到了由纪。由纪是那家溜冰场的常客,她的那三个男朋友,就有两个或是在那里认识的她,或是被她带到那里去过。不过可惜的是,没有一个证人记得由纪是什么时候离开那里的。所以,当时她究竟是一个人,还是有同伴,我们现在还没能弄清楚。不过,刚才听了樋口的报告,我反复琢磨着……” “哼,你反复琢磨到了什么?”抓住时机喝了一声倒彩的是樋口警部补,他正笑眯眯地看着牧野。牧野警部补明显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三个男友的证言也明显表明由纪的年龄比他们大,而且她也喜欢表现得像个姐姐。而与此相对,丘朱之助却很女性化,这也得到了一致的印证。所以,朱之助在电话里叫姐姐的那个女人,还有他在没记日记的那些日子里暗中去见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由纪。” “可是……”等等力警部平静地插话进来,“朱之助为什么非要掩盖他与由纪的关系不可?他们两家人都知道,两人以前就有过这样的关系。” “但是,这种关系一度中断了,而朱之助此后仍然暗中与由纪维持着感情关系,而且他想把这层关系隐藏起来……这是因为他早就对由纪起了杀心。” “对由纪起了杀心?他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当然是由纪的财产了。这个情况一会儿总厅的新井会汇报的。朱之助是唯一与由纪有血缘关系的人,所以,由纪死了,她的财产自然而然会落在朱之助名下。她的财产可是相当可观。” “可是,牧野,这当然也是一种看法,但你怎么解释女王酒店的事和水町京子被杀的案子?杀了水町京子,朱之助可得不到分文好处。” “所以,我觉得那是杀人预演。” “预演?”这个离奇的想法让大家吓了一跳。 “是啊,朱之助这么做,是为了在达成海喜鹊旅馆的真正作案目的之前,先确定一下在这种地方杀人是否可能、是否顺利,以及顺利杀人之后,警方能侦查到什么地步。所以,一开始在女王酒店,他为了防止因失败被捕而被判重罪,故意没有杀掉受害人。这次行动十分顺利,所以他决定在龙宫酒店尝试杀人。这一次又成功了,于是朱之助下了决心,要达成自己真正的目的,杀掉由纪……我想,这就是这一系列案子的真相。” 听了他这个异想天开的推理,大家都惊讶不已。这时,末席传来一个声音:“哎呀,真是卓越超群的推理。我对这个说法也是心服口服,十分赞同。” 大家惊愕地回头看去,只见金田一耕助一副十分认真的表情。 等等力警部皱起了眉:“金田一先生,你真这么认为吗?” “当然!”金田一耕助表情轻快地答道,“除此之外,我们无法解释前面两件案子的动因。不过,牧野先生应该还调查过佐佐木裕介,请把这方面的情况也说一下吧。” 牧野警部补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支持者,显得有些不解,不过他到底是个不易取悦的人,看上去反倒很不高兴,脸部微微抽动。“嗯……关于星岛由纪就说到这里。下面说说由纪的监护人佐佐木裕介……” 牧野警部补一定是在得知由纪的死并不能让佐佐木裕介得到任何好处之后,立即将裕介排除在嫌疑人的范围之外,所以调查结果十分简单:佐佐木裕介,战时就读于C市医科大学,后来接受征召执行本岛勤务,因此很快得以复员。战后,他回到了母校的研究室,于昭和二十四年获得学位。此后几年,他在母校的附属医院工作,从昭和三十年至今,他一直现在所在的医院。 他是个内科医生,对工作十分热心,坚守职业道德,经验丰富,因此,虽然年纪不大,却被视作很有才干的医生。再加上他天生待人温和,因而在患者尤其是女性患者中评价很高。不过,这也给他带来了许多有关他私生活的传言。据说,他之所以被C市的医院解雇,正是因为他与某个女人的绯闻。即便转到了现在的医院,他也曾与一名女患者和一位护士各闹出过一次不正当关系。不过昭和三十二年秋天,他和星岛麻耶子结婚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事。 “下面说说他和星岛麻耶子结识的经过。昭和三十二年春天,麻耶子因消化系统疾病在圣尼古拉医院进行了一个月的综合体检,当时她的主治医师就是佐佐木裕介。那年秋天,他们就结婚了。” “麻耶子的前夫星岛重吾是昭和二十九年去世的吧?” “是的。” “这么说来……”坐在后排的总厅刑警新井插话进来,“她忍受了四年的空闺生活之后,终究还是没能经受住佐佐木裕介医生的花言巧语吗?那位医生好像有点娘娘腔啊。” “可是,这跟这个案子没关系吧?”牧野警部补脸颊抽动,神色愤怒。每一句质疑都让这位警部补十分在意。 “他在成城的房子是怎么回事?那是佐佐木裕介的房子,还是麻耶子的?” “是这样,星岛一家本来住在池袋,麻耶子在前夫星岛去世之后仍然住在那里,不过她与佐佐木裕介结婚后,就卖掉了池袋的房子,转而在成城新买了一套房子。所以,这套房子在麻耶子生前是挂在她名下的,现在自然就成了佐佐木裕介的财产。” “这房子很大吧?” “这还是让浜本说吧,浜本,你来说一下。” “是!成城的房子里有个叫坂口贞子的老女仆。她从麻耶子前夫还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侍奉星岛一家。据她说,成城的那套房子,光是占地就有三百坪,那一带的地价都快到十万元一坪了,所以光是地皮就是一大笔财产。” “那么,佐佐木和麻耶子的夫妻关系如何?” “他们的关系并不算坏。不过坂口贞子很同情地告诉我,因为有个麻烦的女儿,所以佐佐木也吃了不少苦。” “真是的,连老女仆也被那个花言巧语的家伙蛊惑了吗?”新井似乎很难消除对佐佐木裕介的不信任感。 “可是,新井,从我们的调查结果来看,二十三号晚上,佐佐木裕介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一步都没离开过圣尼古拉医院。难道你认为我们的调查结果是杜撰的吗?” “谁知道呢?” “放肆!” “哎,别吵了。”等等力警部制止住了他们,“不要相互对着干,在目前的情况下,各人有不同意见是理所当然的……还是说说佐佐木裕介从麻耶子那里继承了多少财产吧。” “可是,警部,这不是高轮警局负责的事吗?”牧野警部补一脸拒斥,冷冰冰地回答。 “哟,牧野,看来轮到我们出场了。”与牧野警部补那副板着脸的样子不同,高轮警局的加纳警部补显得平易近人。他慢悠悠地翻开记事本说道:“那么我开始报告了。星岛重吾,原本是职业军人,昭和二十九年死于脑出血,五十三岁。战争结束的时候,他是陆军少佐,不过他是在战时和畠中麻耶子结婚的。麻耶子毕业于女子美术学校,虽然她和丈夫相差了十五岁,可周围的人都说他们夫妻关系很不错。他们有一个孩子,就是由纪。星岛重吾战时执行内地勤务,所以战后复员也很快,当时从事的是多半由他们这类人在搞的黑市交易。他后来把他妹夫冈户龙平也拉了进来。关于冈户龙平,等会儿让新井来说。星岛重吾这个人很有远见,从战后那阵混乱的日子到昭和二十三、二十四年之间,他一直都在从事黑市贸易,不过他赚了一大笔钱之后,就金盆洗手成立了现在的星岛商事……这些就是我们调查出来的大概结果。更详细的情况要问参与了直接调查的辰野。辰野,你来说吧。” “是!接下来……星岛商事现在由星岛重吾军人时代的部下广濑正明负责,公司运作很稳定,也没有听到负面评价。星岛商事的资本金额是一亿元,其中一半归属麻耶子和由纪。细分起来,麻耶子有两千万,由纪有三千万,每年大概能拿到百分之八的分红。光是这些分红,对这两位遗产继承人来说都是相当可观了……而且,除此之外还有……”辰野列举了一堆数字之后,接着说道,“综合上述原因,麻耶子死后,佐佐木裕介的财产粗略估算就有几千万,如果详细调查,我想应该能过亿。” “由纪死后呢?”牧野警部补逼问般说道。 “由纪死后,这笔财产的数额应该会增加,如果由纪的财产全部由一个人继承,那超过一亿应该绰绰有余。” “但是,那个人不会是佐佐木裕介。”牧野警部补不屑地说道,“只要是由纪的遗产,佐佐木裕介就没有权利要求分文。” “正是如此,所以这笔遗产也就属于了冈户一家。关于此事的详细情况,还要等总厅的新井给我们报告。我还要说一个情况:麻耶子是个人见人爱的女人,性格也很好,所以重吾死后,新任社长广濑正明以及其他在重吾生前受过他关照的人都给她出过许多主意。但当麻耶子提出要和佐佐木裕介结婚的时候,遭到了广濑社长等人的一并反对。大家都认为佐佐木裕介不是好人。可他们反对已经为时已晚,当麻耶子住进医院体检时,她就已经和佐佐木裕介发生过什么事了。” “可是……”牧野警部补不耐烦了,“这些与我们说的案子有关系吗?就算由纪死了,佐佐木裕介也拿不到一分钱,而且他也有不在场证明……” “不,我完全没有说佐佐木裕介就是杀害由纪的凶手的意思,只是给出一个参考而已……”辰野的话中显出不想与牧野争辩的意思,他转身向新井说道:“新井,下面就交给你了。” “明白,下面就由我来接手。我先说说关于冈户一家人的调查结果。首先是冈户龙平……”新井仔细翻看着记事本,然后说道,“冈户龙平,前年刚满六十岁,所以今年他虚岁六十三,论周岁应该是六十一岁零几个月或者六十二岁。他在战前是某个军需工厂的厂长。昭和十年前后,冈户龙平四十左右,他和第一任妻子已经有了长子龙太郎。然而龙太郎的母亲在昭和八年去世了。昭和九年,他娶了第二任妻子,星岛重吾的妹妹志保子。当时龙平三十七岁,志保子三十二岁。因为还在战时,算的都是虚岁。” “志保子是首婚吗?” “不,她也是再婚,不过她和她已经死去的前夫没有孩子。” “这么说,志保子生下的孩子就是……” “是丘朱之助,也即冈户圭吉。龙平和志保子是昭和九年结婚的,第二年,昭和十年,志保子就生下了圭吉,他是志保子唯一的孩子。” “所以,由纪的遗产继承人只能是圭吉了。” 牧野警部补在一旁强调。 “志保子是怎么死的?” “昭和二十七年秋,她得了乳癌,因为手术失败而死。” “那冈户龙平马上就和他现在的妻子,那个名叫操的女人结婚了吗?” “并不是这样。他和操结婚是在昭和三十二年春。” “操在结婚之前是个什么人?” “是个旧贵族的女儿。” “是吗?” “是的,是个什么楢山子爵的女儿,战时曾结过一次婚,但是战后她就成为了所谓的斜阳族。她一家漂泊落魄,她还没生孩子,前夫就去世了。此后她在音羽的千山庄当女仆,就在那里结识了冈户龙平,然后两人在昭和三十二年春天结了婚。她还没有孩子。” “她年龄多大?” “虚岁三十二岁,她和冈户龙平相差二十七岁。” “听说冈户龙平是暴力团伙的头目?”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警部,昭和二十五、二十六年的时候,银座曾经有个猖獗一时的双龙会,他就是双龙会的老大。双龙就是指龙平和龙太郎父子。” “原来是这样,双龙会我也听说过,不过它早就解散了。” “没错。且不说他与双龙会的关系,冈户龙平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在松浜的一家军需工厂当厂长,他趁着战后头几年的混乱,私吞军需物资,中饱私囊了一大笔钱,然后到东京干起了黑市交易。这时,龙太郎也复员了,于是二人组织成立了双龙会。龙太郎身上的腾龙图案,也是那个时候文的。他们一度声威很大,不过在志保子去世后,他们二人经过一番商量,解散了双龙会。” “为什么?” “志保子是个贤妻良母,虽然做黑市生意是迫于时局,没有办法,可她仍然苦口婆心地劝他们父子不要干敲诈勒索、强买强卖的事。这样一位贤妻忽然去世,怕是让冈户这个老头感到自己此生作恶太多。而龙太郎这个人,我见了之后,发现他是个通晓事理的人。或许他也是有感于继母志保子的恩义,所以二人在志保子临终的床前起了誓,答应解散双龙会。” “这可算得上一桩美谈了。” “是啊,这倒是美谈。昭和二十七年秋,战后混乱的秩序基本恢复过来,他们经营的夜总会站稳了脚跟,不再干那些敲诈勒索的事,生活也有指望了。现在的双龙夜总会除了西银座的那家,赤坂和池袋也各有一家,除此之外,他们还开了好几家游戏厅,最近还打算开保龄球馆。总之,他们算是小有成就了。” “龙太郎多少岁了?” “今年三十七。” “他继母比他还小。” “是的,不过他们一家人关系都比较简单。而且他们并不住在一起,龙平住在田园调布,龙太郎则住在目黑区柿之木坂的一套高级公寓里。这是因为龙太郎的妻子快要生孩子了,他们想单独住。” “原来他妻子怀孕了。他妻子珠实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出我所料,她之前是夜总会舞女。” “她是什么时候和龙太郎在一起的?” “去年。听说之前龙太郎糟蹋了不少女人,后来他认识到这样迟早会遭报应,所以去年娶了珠实……” “冈户圭吉什么时候开始用丘朱之助的名字画漫画?” “应该是前年。”等等力警部的表情有些不快。在警部看来,朱之助的“朱”应该取自珠实的“珠”,所以,朱之助称作姐姐的那个女人或许就是珠实。可他却是在珠实成为他嫂子之前就已经用了朱之助这个名字…… “你见过龙平和龙太郎吧?” “是的,不过还没见过操和珠实。我是在西银座的双龙夜总会见到龙平的,在赤坂的分店见到过龙太郎。” “他们对这次的事情怎么看?” “他们都很震怒,特别是龙平。后来我见到龙太郎的时候,对他说:‘朱之助有个称作姐姐的秘密情人,恐怕就是您妻子。’他一开始显得很惊讶,不过马上就笑得合不拢嘴。他告诉我,他妻子的预产期是明天,二十六号,一周前就进了医院。圭吉就是再好色,也不可能找一个快生孩子的女人幽会。说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我还是打算明天去见见珠实,如果说真有人把朱之助藏起来了,也有可能就是他父亲或哥哥。我觉得有必要仔细查清……” 这就是当天侦查会议的大概情况,只是理清了丘朱之助周边的一些情况,没有得到对侦查工作有决定性意义的收获。 当晚,金田一耕助回到绿丘町的绿丘公寓时已经是十一点多。他不在家的时候,有两个人向他的住处打过电话。 其中一人是《每朝新闻》文化版的宇津木慎策,金田一耕助有时会通过他找《每朝新闻》办些事,而作为回报,宇津木慎策时常从金他这里得到一些特别的消息。 金田一耕助看完中条奈奈子的个展,和等等力警部分别之后,到《每朝新闻》找过宇津木慎策,并拜托他调查一个人。绿丘庄的管理员山崎转告金田一,让他明天晚上在老地方见宇津木慎策。 另一个人则令金田一耕助很意外,是冈户龙平。冈户龙平给山崎留下了他家的电话,于是金田一耕助马上打了过去。电话打到了西银座的双龙夜总会,冈户龙平还在那里守着生意。金田一耕助和他约好,明天下午两点整,他会去田园调布的家里拜访冈户龙平。 假情事 冈户龙平的宅邸位于丸子多摩川园附近,占地总面积超过了六百坪。田园调布是高级住宅区,而冈户家这样的规模在此地更是分外豪华气派。 冈户家客厅的天花板很高,给人奢华之感,屋内暖气很足。金田一耕助坐在一张大扶手椅上,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咔嚓咔嚓挥剪刀的声音。只见经过精心打理的宽敞庭院里,几个园丁正在专心致志地进行修剪。虽然远离城市的喧嚣,这里仍以一种特有的方式给人岁末将近之感。 “哎呀,让您久等了。”冈户龙平现身招呼道。他穿着一件微微放光的充棉和服,围着围巾,显得十分老气。 “哪里,您客气了……”金田一耕助正要站起来,被冈户龙平拦住了:“别起身了,坐着吧。” 冈户龙平态度殷勤而礼貌,虽然如此,支撑起他这副瘦弱身体的精神却如刚磨好的刀刃,无人可敌。 “年关将近,您在这么忙的时候还特意远道而来,实在让我不好意思。” “您言重了。像我这样的人既不过初一也不过十五,一年到头都是穷忙活……啊不,是一年到头都无所事事。” “哈哈,您过谦了。请随意,请随意。” 龙平正对着金田一耕助缓缓坐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生硬的微笑。不过眼里没有任何笑意,眼神十分尖锐,甚至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无情。 “您这房子可真不错。” “哪里哪里,到处都乱糟糟的。” “没有,挺不错的。”金田一耕助此话并非恭维,从家具的摆放、壁炉上的装饰到墙上的油画,无不显示出一种洗练的品味。从外面看去,这所宅子高大气派,本以为里面是一种与之不协调的暴发户趣味,实际的情况却出乎意料。 “金田一先生是住公寓吧?” “是的。” “夫人呢?” “不,我还单身呢。” “这可真是……”龙平注视着金田一耕助,刚硬的目光里透着和蔼,让人感到温暖。 “那么……”金田一耕助刚想提出问题,门忽然被敲响了。 “进来。” 应着龙平的回答,门外走来一个表情羞涩、举着托盘的女人。金田一耕助看过那张全家福,知道她就是操。 “您好。” “这是内人操。操,这位是金田一先生。”龙平介绍道,他的表情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那刺人心肺的眼神并没有变化。“操,你也留在这里吧。” “好。” 眼前的操比照片里的要好看得多,五官端正自不必说,皮肤更是美得无与伦比。她体态微胖,但这更凸显了她身体的柔美,为她增添了一种完美无瑕的魅力。结城绸的衣服很契合她的气质,给人一种毫不造作、纯真无邪的感觉。而她和年龄相差近三十岁的丈夫并肩坐在一起,也并没有让人感到特别别扭。 “操。” “嗯。” “龙太郎还没到吗?” “还没,不过我想应该快了……”操露出一丝柔和的微笑,她似乎无论什么事都能以微笑面对。 “对了,听说今天是龙太郎妻子的预产日,怎么样了?” “已经生了,就在今天早上,预产期算得很准,还是个男孩。” “啊,恭喜您了!”金田一耕助低头行礼致贺。 操一脸纯真地笑着:“老公,金田一先生都向我们致贺了。还不谢谢人家……” “哦,哎呀,谢谢您……”龙平艰涩的脸上显出一丝苦笑,眼眸里那种锐利刺人的目光消失了。此时,他的眼神反倒像小孩子一样,看上去怯生生的。金田一耕助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想这恐怕才是龙平的本性。他那种穿心刺骨般的目光,恐怕只是对他本性的掩护,正如弱小的昆虫在敌人面前会夸张地挥舞起触角一样。 “金田一先生。” “嗯。” “今天请您到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昨天警视厅来了个姓新井的刑警,问了我许多问题。听他说,先生好像一开始就接手了这个案子。” “是啊,不过这事出于偶然……” “这么说,先生想必对案子的进展十分了解吧……我昨天听新井说过,也看了昨晚和今天早上的报纸,大家的口气好像都认定犬子就是蓝蜥蜴了。金田一先生,您怎么看?” “是啊,目前而言,我既不能否认,也不能肯定……” “您的意思是说,圭吉的嫌疑很大,是吗?”操在一旁说道,她嘴角的微笑已经不见了,但依旧很从容。 “是的。这些是侦查秘密,抱歉,我不便多说。不过,我们确实找到了很多对圭吉不利的证据。” “可是,金田一先生,”操的声音温和而带着起伏,“我说这话可能很失礼,也很感情用事,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性,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只能依着本性行事。我对圭吉的本性很了解,杀人这种事远远偏离了圭吉本性的范围。他这个人,说好听点就是心肠很软,说不好听点就是胆小怕事,他是那种连只蚂蚁都不敢踩的人……这才是圭吉的本性。而且,我昨天也听我丈夫说了,圭吉画的那些漫画成了破案的一个线索,而提议将漫画作为线索的正是金田一先生您。” “这我无法否认。” “可是,金田一先生,照您这么说,那些推理小说、侦探小说又该怎么去看呢?不管是推理小说还是侦探小说,里面大致都会有些血腥的杀人场面。可是,写这些小说的作者,难道都有杀人的欲望吗?当然不可能。我曾经看到书上说过,这叫作净化,人们通过写这些小说、看这些小说,将积压在心里的忧郁感情宣泄出来,从而产生了心理净化的作用……” “是啊,这是经常被讨论的理论,在一定程度上也有真实性。” “我对先生说这些话,怕是班门弄斧了,可是请您千万不要只从表面上看那些漫画……对圭吉来说,那些漫画可以解释成是他的一种净化。而且……”操的语速稍稍变快,“刚才我听您说,你们找到了许多对圭吉不利的证据,我请您不要被这些东西给迷惑了……在我看来,一百个证据也比不上人的本性更重要。不过,我讲的这些可能并不能说服警察。对他们来说,什么事情都是证据证据,他们习惯了拿证据来决定一切,不是吗?虽然在某些情况下,这是必要的,可是对圭吉这样容易招人误解的人来说,这样的办法会不会太过危险呢?我想金田一先生是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说了这么多,真不好意思。” 操的脸上已经冒汗了,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害羞地微笑着,笑容里流露出她本性中特有的美。 “嗯,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低头致谢,乱糟糟的头发随之摆动,“总的来说,夫人的意思是,希望我不要被表面的事实迷惑,误解了圭吉。也就是说,让我撇开由物质证据来看圭吉的偏见,而从他的本性来寻找事情的真相……是这个意思吧?” “谢谢您的理解,这是我一个正式的请求。” “啊,对了,金田一先生。” “嗯?” “我搞不懂这些复杂的理论,不过在我看来,圭吉他……唉,这也可能是我胡说八道吧,像杀死两三个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他是干不出来的。可是,您说有许多对他不利的证据,那是不是有人想栽赃陷害圭吉呢……这也是我的一个想法。对这一点,金田一先生……” “嗯。” “新井告诉我,先生从一开始就着手调查这个案子,这实乃万幸。所以我把您请来,其实也是想让您把这件事彻底弄明白。先生意下如何?” “简而言之,您想雇我为您调查,是吗?” “是的,花多少钱都没关系。我这么说实在失礼,可毕竟我是生意人,开口闭口就是钱。如果您觉得不好听,还请原谅。” “哪里,我也是生意人,受人之托当然会要求适当的报酬。不过,既然我接受了这个委托,您也得把所有的事都照实告诉我……” “当然……”龙平的话说到一半,外面就传来了停车的声音。 “啊,应该是龙太郎吧?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操向两人低头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种尖锐的目光又回到了龙平的眼睛里,锐利中好像又透着怯懦。“如您刚才所说,我们当然也会把一切照实告诉您,只要事关这个案子,我们什么都不会隐瞒。” “很好。不过,龙太郎知道您拜托我办这件案子吗?” “当然了,昨天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也久仰先生的大名,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啊,他好像已经来了。” 龙太郎被操引进客厅,笑容满面。 “哎呀!”龙太郎一见到金田一耕助便仿佛旧相识一般打了声招呼,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与他父亲不同,龙太郎体态结实,笑起来便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显得很亲切。而且与他父亲那种阴沉的性格相反,龙太郎十分开朗豁达。他穿着寻常,一眼看去,很难想象全身刺了文身。 不过,忽然被人投以一脸套近乎的微笑,金田一耕助还是显得很迷惑。这时操在龙平身后说:“老公,刚才听龙太郎说,他已经见过金田一先生两三次了。” “咦?” “哈哈,真对不起。金田一先生,好久不见,您忘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上次见面都是八年前了吧。金田一先生,您还记得相马良作吗?” 金田一耕助回忆起来了,那人是他曾经参与过的一桩案子的当事人,在他的帮助下改邪归正,至今每年都给他寄贺年卡。说起来,那人当时从事的工作和现在龙太郎的十分相似。 “哦,这么说来……”金田一耕助再次打量起龙太郎的脸来,而龙太郎则已经捧腹大笑了:“那都是八年前了,当时我还是个新手呢,是吧,妈妈?” “是啊。”操依旧显得很稳重。面对这样的场景,这位比继子年纪还小的母亲表现得如此镇定,母子二人的关系因此看上去毫不别扭。 “我那时候还成天靠招摇一身文身来吓唬人呢。有一次,我还在先生面前展露过文身,打算恐吓一下先生。” “哎呀,是的。” “真有这事吗?” “是啊。不过先生可是气度很大,我这招根本行不通,到头来反倒是我扫兴而归。先生,您还记得吗?” “你这么一说……不,说老实话,当时我只觉得这文身实在是很不错,一不小心看呆了……” “哎呀,看你!” “哈哈哈,爸,妈,先生对什么事都处变不惊,是个气度非凡的人。不过,妈,我还是吓了一跳。” “嗯?” “我跟那时比起来可是变了很多,也算是一种成长吧。可金田一先生,您跟八年前相比,可是一点儿也没变。” “我是个懒散的人,所以都懒得变老了。”金田一耕助说了个蹩脚的笑话,又若有所思地问,“相马应该还好吧?” “对了,相马看了今天的早报之后还打来电话问候。得知要请您来调查案子,他高兴得不得了,说让我见到您之后代他问个好。” “是吗?那下次如果你见到他,也代我向他问声好。对了,今天还是你夫人大喜的日子,听说生了个男孩。” “啊,谢谢先生。不过想想,这儿子来的真是时候呢。” “为什么?” “如果珠实不是今天早上挺着个大肚子要生,我说不定就听信了新井的话,吃珠实和圭吉的醋呢,哈哈哈。” “是啊,就是这事,龙太郎。”龙平在一旁探出身说道,“刚才我也和金田一先生商量过,他已经答应为我们查这个案子了。不过,同时也希望我们毫不隐瞒地把所有事实都说出来。” “爸爸,这当然。我们还是让金田一先生多问几个问题吧。我们虽然与这个案子毫无关系,可金田一先生说不定能提醒一些我们以前没注意的事,或者说忽略掉的事实。金田一先生,您看怎么样?” “好,既然你们这么相信我……我就不客气了,有些问题听起来可能会相当刺耳……” “请不必客气,爸爸,您也不介意吧?” “当然。” “那就开始吧。首先,圭吉的行踪现在仍不明确,是你们谁把他藏起来了吗?”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龙太郎,你呢?” “我也不知道。至少新井来找我之前,我对这个案子毫不知情。” “夫人,您呢?” “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肯定不会这么担心。” “那么,你们各自最后一次见到圭吉是什么时候?”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上个月中旬。他那时到我银座的店里来要零花钱,我记得确实是十一月中旬。” “对了,这桩案子的第一个死者,那个叫水町京子的站街女,是在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在龙宫酒店被杀的。有人说,水町京子当晚在您西银座的店外和蓝蜥蜴见了面,那天晚上,圭吉去了您家的夜总会吗?” “啊,这个问题新井也问过,那天晚上我不在东京。” “您去外地旅游了吗?” “我当时好像是和一些同行在搞联谊会。上个月二十五号应该是星期五,我下午就开车离开东京到了热海的S别墅区,周五、周六晚上都住在那里,周日傍晚才回来。不过,那天晚上的事情,一会儿操还会详细说明。” 龙平像咽下苦水一般,语气很苦恼。操则显得有些心绪不宁。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氛围。 “爸,妈,有什么不对吗?” “龙太郎,这事一会儿你妈会说。金田一先生,请您继续提问吧。” “好。”金田一耕助故意避开了他俩的视线,接着说道,“下面我问龙太郎吧,你最后一次见到圭吉是什么时候?” “我嘛……”龙太郎一时语塞了,看上去内心好像受了很大的震动,他看着他父亲和继母操焦灼的表情,说道,“我没见他的时间比我爸隔得还久。我这半年都没见过他。圭吉那小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三年来好像有意在避开我。以前我们还是很好的兄弟,由纪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可能指责他过头了,从那以后他一直很怕我。” “原来如此,那夫人呢?” “嗯,我……”操喘息般吸了口气,说道,“还是留到最后一起说吧……”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圭吉过着放肆的生活……也就是玩弄幼女吗?” “我略有所闻,不过直到昨天新井告诉我之前,我还不曾发觉他竟然这么乱来。” “您是听谁说起的?” “待会儿您就会知道……可是,这些事还是不要多说为好。” “龙太郎呢?你了解圭吉的私生活吗?” “不,完全不了解。”龙太郎依然十分在意地看着低着头的操,接着说道,“我只知道,他在和由纪私奔之后就离开家到外面住了。而很早以前,我就和爸妈分开住了,所以我并不知道这事的详细经过。我想,大概是他到了独立的年龄,想一个人生活。而且既然他通过由纪知道了女人是怎么回事,那他应该有一两个女朋友吧。可是没想到他的少女情结居然那么严重……可不管怎么说,无论是我爸还是我,都太专注于自己的事业了,我们应该对他多加关心才是,尤其是他和由纪出事之后。” “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神色苦恼地点点头,“那么下一个问题,这事可能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圭吉有个他称为姐姐的人,应该是个年龄比他大的情人,你们觉得这个情人会是……” “那、那个人……”操痛苦地停顿了一下,说道,“就是我。” 凭刚才龙平夫妇不对劲的脸色,大概能猜出是这么回事,可等到她亲口承认了,听的人还是不由得大吃一惊。 龙太郎吓得跳了起来:“妈,妈妈!” “没事,龙太郎,”龙平慌忙在一边说道,“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事我也知道。” “爸爸居然知道妈妈和圭吉的关系……” “龙太郎,”操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脸色苍白,眼睛里还含着泪水,但她还是试图微笑,“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会不会相信……不,不,我想你是能够相信我的……经常和圭吉秘密见面的就是我。可是我和圭吉之间绝没有见不得人的关系。而且,虽然我刚才说是秘密见面,因为公开见面太不体面了,可你爸爸确实知道我和圭吉之间这种奇怪的关系。” “妈妈和圭吉……妈妈和圭吉有……”龙太郎语无伦次地说道,“而且爸爸也知道……我竟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金田一先生,请听我仔细说吧。”龙平依旧是咽下苦水般的口气,“总之,圭吉是迷上了她,从她嫁进我家开始。”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龙太郎,这能叫荒唐吗?你自己呢?你不也迷恋过她吗?” “老公!” “不,操,你不要插嘴。龙太郎,你一开始也迷恋上了她。不过你是个男子汉,看清楚了这种恋情,并把它变成了母子之情,马上就和珠实结了婚。这事我要谢谢你。可是圭吉却不能自拔,他一直在纠缠不休。而最后,他因为无法实现愿望,就和星岛的女儿私奔了。” “这么说……”金田一耕助在一旁开口道,“圭吉向由纪说的他对麻耶子小姐的那段恋情是……” “嗯,这多少也可能存在。麻耶子小姐……她也算是我的姐姐……而麻耶子小姐长得很好看,性格也很开朗。这正是圭吉向往的女人。可是麻耶子小姐和圭吉的关系已经过去了,如果他是为了麻耶子小姐闹出事来,那应该更早。”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悄然笼罩在了所有人身上。 夫妇、父子,还有继母继子,三种不可思议的感情纠缠在了一起,而且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很好,他们都用自己的理性和良知,刹住了感情滑向不伦关系的步伐。 可是,圭吉呢? “夫人经常秘密和圭吉约会吗?” “是的,每个月有一两次……” “在什么地方?” “唉,各种各样的地方,而且都是不会引人怀疑的地方。” “而且,您先生对此是知情的。” “其实,是我拜托她这么做的。我想,圭吉这种情结……刚才龙太郎说是少女情结,必须被控制住。我想通过这种方法应该可以帮他消除这种情结……” 金田一耕助直视着冈户龙平的脸。 这只是单纯出于他对圭吉的父爱吗?可是这里面或许包含了另一层意思:这个老人因拥有一个年轻健康的妻子而产生了自卑感,于是他让妻子与儿子不断接触,把他们推向危险的边缘,而他则想借此产生醋意,从而让性欲亢奋起来……难道没有这样的因素在作怪吗? “那么,见面时两人都没有发生过分的事吗?” “是的!”操十分肯定地答道,“我不知道您是否能相信……他只是满足于时不时见个面而已,而且他是个软弱的人,就算给他机会,他也开不了口。再说,我的态度也很坚决。” “可是,夫人,您难道没有发现,见面的次数越多,圭吉就变得越危险吗?因为他达不到真正的目的,就会转向他人。” “我逐渐注意到了,所以其实是我太蠢了,我也无法辩解什么。” “圭吉知道这事是他父亲授意的吗?” “这、这怎么说呢?我一直瞒着他,不过圭吉是个聪明人,说不定他知道。” “我明白了。下面我就问得更仔细了。上个月的二十五号晚上,水町京子被杀那晚,夫人刚才说想告诉我一些关于那天晚上的情况……” “嗯,我想说的就是那天晚上。那晚圭吉和我在一起,所以二十五号晚上圭吉完全有不在场证明。” “您是在哪里、几点到几点见的他?夫人能不能更详细地说明一下?” “好的,我一五一十地告诉您。除了我以外,我家的女佣也能证明。我是在赤坂山王下附近一家叫‘丸万’的旅馆见的他。可是,金田一先生,关于这一点,也有些让我担心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 “那天晚上,我在赤坂的丸万和圭吉见了面。可是圭吉见了我之后,却责备了我一番。他说,上周五,姐姐……说的也就是我,他说我给他打了电话,约他某个地方见面,可他到那里之后,从八点等到十一点,我一直没去……他很生气地问我为什么没去。可是之前的那个星期五……就是十一月十八号……我并不记得给圭吉打过电话。” “十一月十八号,那天晚上女王酒店发生了那件怪事。” “这么说,妈妈,是不是有谁知道了你和圭吉之间的关系?” “现在想想,只能是这样。不过,当时我以为这是圭吉故意编造的,想来捉弄我。圭吉有时确实就像个爱捉弄人的孩子……” “请等一下,夫人,”金田一耕助一边翻着记事本一边说道,“我之前就觉得很蹊跷了,女王酒店和龙宫酒店的两桩案子、山田三吉遭遇车祸、由纪在海喜鹊旅馆被杀都发生在星期五,星期五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吗?” “星期五是我上修行课的日子。我上了很多修行课,学过茶道、花道、谣曲还有长歌,最近又不自量力地学起了俳句。不过我也不能每天都不在家,所以我把这些修行课全部安排在了星期五。每到星期五中午一过我就出门,回家的时间至少也要到九点十点。” “原来如此,您也在那一天和圭吉见面吧?” “金田一先生,凶手是不是知道了我和他之间的事,企图把蓝蜥蜴犯罪事件嫁祸给圭吉?” “如果是这样,龙太郎,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这应该是一个对你们家的内幕十分了解的人,而且应该是个女人……” 三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努力搜寻答案的表情。 操脸色苍白,因害怕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与之相反,龙太郎则浑身泛红,好像怒火即将喷发。龙平则好像吞下了苦水一般。三人对此都没能给出答案。 “那么这个问题就暂且搁置,我想再问夫人两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呢?如果能回答就一定回答……” “我也是听中条奈奈子小姐说的,她说您好像打算收养由纪。” “是的……” “为什么没能收养呢?” “这……”操的表情显得有些犯难,“因为佐佐木先生对此说了些难听的话……” “什么?” “由纪不是继承了很大一笔财产吗?他拐弯抹角地说我是贪图那笔财产,我也就没话可说了……” “佐佐木说过这种话吗?”龙太郎的眉间露出了闪电般的深纹。 “嗯,应该是句玩笑话……” “说起由纪的财产,现在由纪死了,她的财产应该会由圭吉继承吧?” “嗯,应该是这样。”龙平板着脸说道。 “可是如果圭吉有什么不测,这笔财产又该到哪儿?” “先生!难、难道说圭吉有什么问题吗?” “不,别激动,我只是问问而已。如果是这样,由纪的财产会由龙太郎接管吗?” “先生!” “听我说,龙太郎,说不定凶手已经预见到了这一步,因为很明显,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把罪名嫁祸到圭吉头上。” “您的意思是……” “嗯,这一点现在谁都没有注意到,所以请你们一定要保密……” “既然您说是秘密,那当然……可是,这是怎么回事?”龙平的声音都嘶哑了。 “圭吉就是冈户圭吉,对吧,可他同时又是丘朱之助,即冈户朱之助。所以……”金田一耕助在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オカトアケノスケ①”。 给他们一一看过之后,金田一耕助删掉了其中的“ノスケ”,变为“オカトアケ②”。 金田一耕助又改换了假名的拼写顺序——“アオトカケ③”。 顿时,三人都不由得掩口惊呼了起来。 “你们都明白了吧?”金田一耕助扫视了一圈被惊得茫然失措的一家人,接着说道,“这样一来,这桩案子就跟夫人与圭吉之间的假情事无关了……如果圭吉并不是在效仿怪盗鲁邦,将自己名字的拼写顺序改变一下,写在死者身上,那么就是有人要陷害圭吉……” 谁都没有说话。 三人显然害怕了。无论多么胆大的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尤其是当敌人无法看见的时候。而且他们心中不由得会产生这样的怀疑:这个看不见的敌人或许就坐在这里。 龙平的嘴唇动了动,恰好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操站起身,拿起了话筒。 “是的,这里是冈户家。哎呀,是中条太太?是的,我是操。” 操对着话筒说了三分多钟,最后说道:“我明白了,我会转告我丈夫。好的,我也会马上联系龙太郎……啊,是的,您不知道吗?龙太郎的太太今天早上生了个孩子。嗯,喂,喂,您那边怎么了?哎呀,您还不知道龙太郎的太太珠实怀孕了吗?谢谢……嗯,生了个胖小子……好的,请不必担心。那么今晚见。” 操放下话筒,不知为何,她的眼中熠熠闪光,不过她马上就把这道光芒掩住了,说道:“老公,中条太太打电话来,说由纪的遗体现在已经运到成城去了。今天晚上守灵,明天下午两点举行葬礼。” “夫人,刚才听您打电话,中条奈奈子好像并不知道龙太郎的太太怀孕了?” “是的,她听了好像很吃惊。龙太郎,珠实好像已经好久都没跟她见面了吧?” “不知为什么,珠实很讨厌那个人……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有谁想要陷害圭吉。如果是这样,圭吉现在是什么处境?会在哪里?” “问题就在这里。”金田一耕助冷静地说道,“关于他的去向,我想给龙平先生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警方现在正全力以赴地寻找圭吉,他们之中就有人认定圭吉是凶手。不过,龙太郎……” “嗯。” “你们不是有一个什么组织吗?” “有还是有的。虽说已经解散了,不过我现在还和不少成员有联系。他们能帮些什么?” “我想让你们的组织全体出动,避开警察,自行寻找圭吉的行踪……行动要尽可能迅速。” “可是,金田一先生,”龙平的目光如针芒一般锋利,“这还来得及吗?先不管是谁要陷害圭吉。”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片刻,接着用冷静的声音说道:“总之,先试试看吧。还有,夫人,在我告辞之前,我想再问您一个问题。” “好的。” “我们根据与由纪有过关系的三个男朋友的证词,推断出由纪应该有个秘密情人,而由纪也一直在隐瞒这个情人。您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这……”操歪着头思考了一阵,好像有什么顾虑,说道,“这事您问问中条太太比较好……毕竟由纪曾在她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龙平先生和龙太郎,你们觉得呢?” 然而这两个人也没能给出什么线索。 于是金田一耕助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哎呀!”操脸色一变。 “夫人,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秘书。桥本小姐,别光站在这儿,快进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拉开格子门,进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 “桥本小姐,这位是主人冈户龙平先生,这位是他夫人,这位是他公子龙太郎先生。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秘书,名叫桥本泰子。” 临时秘书桥本泰子就是尾崎国子,她的视线一碰到操的瞬间,似乎就凝固在了操身上。国子的脸看上去很苍白,大概是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①“冈户朱之助”的片假名写法。下文的“ノスケ”对应“之助”。 ②更改后,片假名对应“冈户朱”。 ③意为“蓝蜥蜴”。 推理的积木 正当金田一耕助在田园调布拜访冈户一家的时候,由纪的遗体已经运到了成城的佐佐木家。这种时候男人总是派不上用场,所以事务上的手续都是奈奈子替裕介办理的。由纪的遗体运往佐佐木家时,奈奈子也开车跟随,裕介是搭她的车回去的。 在成城裕介的家中,老仆人坂口贞子对操办葬礼已有经验,在殡仪公司的帮助下,装饰灵台等工作已经准备完毕。 坂口贞子已经年近六十,身体却很硬朗。她头发斑白,个子不高,体型却很结实,看样子就很长寿。 这位老仆人在裕介和麻耶子再婚前就开始侍奉起麻耶子了,虽然不知她对这次的事持什么看法,但至少她目前还没做出对裕介不利的言论或举动。 坂口贞子有一个儿子,但她与儿媳的关系很不好,所以比起在儿子家养老,她倒更乐得在裕介家工作,因此这位老太太是不会说雇主坏话的。当然,她对佐佐木裕介不可能一点意见也没有,只是她老于世故,从不说出来而已。 然而,对这样一个深谙世故的老仆人而言,依然有人不好对付。每次她见了中条奈奈子就想躲开。她并非没预见到奈奈子可能会成为她新的女主人,只是这背后有着某种超越利害得失的东西。而奈奈子最近好像也对她不怎么关心了。 今天也是一样,殡仪公司的人帮着他们把由纪的遗体放进灵柩,又装饰了灵台,等殡仪公司的人回去后,她对奈奈子说:“我还要去做饭。”说完就躲开了奈奈子。 不过,今天对裕介和奈奈子来说,或许是个好日子。在敷衍地给由纪上了线香,双手合十一阵后,两人就关在了客厅里。 “你一定要出门吗?”裕介带着撒娇的口气问道。 “可是,谁让我一不小心答应了人家……” “这样的邀请不去也罢。” “可人家是报社啊。要是我不去,没准人家会写我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呢。” “是文化版的记者吧?” “是啊,怎么了?” “你到底还是想上报纸吧?让人家写写什么中条奈奈子女士的新艺术观……” “可是,我是要面子的呀,当然想被他们多多报道了。现在正赶上了好时候,我要趁这时机好好表现一下。再说,这次个展得到的评价也不差……” “你到底想不想和我结婚?” “是啊,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奈奈子对眼前这个男人看都不看一眼,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支希望牌香烟,点燃吸了起来,“这事别着急好吗?你不觉得,这样被人误解了,面上也不好看吗?我现在还是想专心于艺术。” “比起结婚,你更关心的是你在艺术上的名声吗?” “呵呵,可能就是这样吧。人家说衣食足而知荣辱,可放在我身上,我可是衣食足而求艺术功名。哦,对了,”奈奈子想起什么似的,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我说好了要给田园调布打电话的。” 奈奈子拿起话筒,打到田园调布,接电话的是操,她们聊了一阵。 奈奈子总是一副快活的语气,从一开始就没有变化。然而电话打到一半,她正常说话的节奏忽然变乱了,显得心慌气乱。 坐在安乐椅上听她打电话的裕介也一惊,转头朝她看去。这个女人很少会在人前表现得惊慌失措。奈奈子挂上电话,回头看着百思不得其解的裕介,满脸怒火。“告诉你,龙太郎的老婆珠实怀孕了!今天早上生了!” “啊?”裕介站了起来,也是一脸惊慌狼狈。他和奈奈子双目对视了一阵,然后又坐回到椅子里,故意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又怎么了?” 裕介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声音中透出自暴自弃的意味,这让奈奈子更加急躁:“怎么了?她昨天还挺着大肚子要生,却……” “那又怎样?” 奈奈子忿忿地瞪着裕介的脸,似乎在揣摩他表现出的平静是否发自内心。 裕介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正要向朝奈奈子逼近,却忽然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走到门边将门反锁了。 二十分钟后,裕介打开门,把奈奈子送了出来,他凑到奈奈子身旁假惺惺地讨好道:“去吧,去吧,好好在记者面前宣传一下自己。不过,等记者采访完了,你可要赶快回来。现在这场面,没有个女人撑台可实在不像样。” 奈奈子就像是一头尊严被挑衅的母狮,发根直竖。 因为蓝蜥蜴事件的受害人遗体被运到了这里,佐佐木家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奈奈子在这群看客的视线下有些惶恐。来往于此的人都看得到这幢房子的客厅,而刚在客厅窗帘背后落幕的这场不和谐的云雨情事,是否已经被这些围观者瞧了个明白?想到这里,屈辱感在奈奈子心里愤怒地沸腾开来。 奈奈子对刚才的事猝不及防,竟然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然而这又是她自己的疏忽。不,在这之前,操在电话里说的一些话就已经让她动摇了。凡事都信心满满的奈奈子,终也有自信动摇的时候。裕介正是巧妙地抓住了空当,乘虚而入。 她握住门把手,眼睛混浊而有些充血。这当然是因为刚才那番并非自愿的情事。被伤害的自尊,以及因自我厌弃而产生的愤怒在她心里沸腾翻转。 此时正值交通瘫痪,奈奈子心中越发焦躁,她和《每朝新闻》文化版的记者宇津木慎策约定的时间是四点钟。她必须在此之前赶到举办自己画展的银座那家商厦。 她不想失去这次机会,一想到《每朝新闻》文化版将会以醒目的标题为自己大撰文章,她就感到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次采访泡汤。而她当时竟没能经受住佐佐木裕介的引诱,这让她十分懊恼。 奈奈子赶到银座M屋时,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这正是那段不愉快的情事所花费的时间。如果这场采访告吹,她该如何怪罪那个男人?她忐忑不安地赶到了六楼的个展会场。 她问接待处的女孩:“有没有一个《每朝新闻》的人来这里?” “您说的是这位先生吧?”女孩递给她一张印着《每朝新闻》文化版头衔的宇津木慎策的名片,说道,“这位先生现在正在里面看画呢。” “是吗?”奈奈子强忍住迫切想跑进去的心情,露出一丝微笑,故作沉着地走进了会场,然而心中依旧十分激动。会场门口,一个正站着看画的年轻女人朝她瞥了一眼,接着匆匆把视线移向了别处,而奈奈子完全无暇顾及。 她马上就找到了宇津木慎策,不,或许不能说是找到,因为会场里就只有宇津木慎策和刚才那个瞄了她一眼的女人。 “您是宇津木慎策先生吗?”看画的青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奈奈子笑着向他打了声招呼。奈奈子手中正拿着刚才得到的名片。 “是的,我是《每朝新闻》的宇津木慎策。您是中条奈奈子小姐吧?” 在会场入口附近看画的女人又看了一下奈奈子的侧脸。 “让您久等了。来的路上遇上堵车了……” “没关系,我也是刚到。而且能在这里看看画,时间也挺好打发的。” “哎呀,您可真会说话。”奈奈子不由得喜笑颜开,“那么……不好意思,今晚能和我一起吃个饭吗?” “啊,不了,谢谢您的好意。”宇津木回答得热情而礼貌,“虽说机会难得,可我六点无论如何都得赶回报社,今晚有篇报道还要赶出来呢……” “可是,离早报截稿不还有一段时间吗?” “是啊,可那篇报道必须发给大阪,所以刻不容缓啊。” “唉,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没关系,您要请客的话下次还有机会。那么,我们先到那边的咖啡厅去吧?” “那边实在人太多了。有没有空位呢?” “没问题,刚才我已经订过位子了。” “哎呀,您想得可真周到。” 当两人一起走出会场时,刚才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不过奈奈子对此完全没注意。 宇津木慎策预订的是咖啡厅最里面的位置,被屏风和棕榈包围着,虽然时值岁末,咖啡厅里十分嘈杂,这里却是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奈奈子对此感到满意。咖啡厅的墙壁挂着一面镜子,奈奈子对着镜子坐下,而宇津木慎策坐到镜子旁边,刚一坐下,他就拿出铅笔和记事本。 “是这样的……”宇津木带着憨厚的微笑说道,“前天您参加了一个电视节目吧?我们部长看了这个节目,对您赞不绝口,所以让我来做一个访谈。” “啊?那我们今天就不说绘画的事喽?” “当然说绘画了。您在节目里不也说了一些关于绘画的事嘛,说的好像是……战后日本住宅建筑的变化与绘画的关系……对吧?” “哎呀,就是这个。这些话被你们部长记住了吗?” 任何人都有弱点,奈奈子的软肋正如她所说,是她对艺术的功利心。 “您打算把这篇报道放在什么地方?” “今天不是星期一嘛,我想中条小姐应该也知道,我们报社每周二都会有一个整版的‘读书与知识’栏目。我写的就是这个栏目的报道,把题目定作《建筑样式与前卫绘画》,您觉得怎么样?” “哎呀,很好。那会署上我的名字吧?” “当然了,如果可以,我还想在对面展出的那些画里,给您认为最好的一幅画拍张照片……” “哎呀,照片我都准备好了,您全部拿去吧。” “是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现在我开始提问。您好像是芙蓉会的会员吧……”宇津木慎策一定是事先对绘画做了一番了解才来的,能把握分寸,不让对方起疑。 就这样,奈奈子的软肋被巧妙地抓住了,完全被宇津木慎策牵着走。因为太专注于访谈,她做梦也没想到,刚才那个年轻女人正坐在两三个座位开外,仔细端详着镜中的她。 尾崎国子也是神出鬼没,刚才还以金田一耕助秘书的身份造访了田园调布的冈户家,现在却已然来到了中条奈奈子的身后。 国子紧绷着脸,看着镜中的奈奈子,时不时歪着头思考,始终是一副拿不定主意的表情。 而此时刚和尾崎国子分别的金田一正走在五反田二丁目的后街上。然而他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在街道上走着,中间停下来两三次询问路人,又转到水果店门口,向几个年轻人打探了一番,最后,他拐进一条临街小巷,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小巷的一头是那家他仍有印象的关东煮摊,老板田村福三站在旁边。他依然还记得老板的样子。田村正一个劲儿地扇着炭炉里的火。时间刚好是四点,正值年末,关东煮摊也提前开始做起了准备。 “哎呀,老爹,上次多谢您款待了。” “嗯?”老爹停下了手中的扇子,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您忘了吗?上次,您想想,就是龙宫酒店出事的那个晚上,您请了高轮警局的一群人吃东西,我就是其中之一。” “哦,是那个时候……”老爹一笑,“我想起来了,您是和那个姓等等力的警部一起来的吧?” “您总算想起来了。当时您请我们吃的那顿关东煮,那味道我现在都没忘。” “哈哈哈,您客气了。怎么,您今天一个人……” “啊,没什么。关于那天晚上的案子,我一直都想再来向您确认几个问题。今天正好从这儿经过,所以就来了。” “是吗?”虽然老爹声音很平静,但仍然掩不住一脸狐疑的表情,“不好意思,请问您究竟是干什么的?那些警察好像都称呼您先生……” “没什么奇怪的,我是等等力警部的熟人,现在是个私家侦探,我和警部之间是相互依靠的朋友。” “原来如此……您有问题尽管问吧。这里不好说话,我们进里面说吧。”老板转向身后的格子门。 “好的,那就不客气了……” 推开格子门,里面干净整洁,虽然这只是一间简易的小平房,但装点得实在干净,门上的隔扇纸显得很新,像是刚换上的。 “请进,需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问几个问题就走,倒是我穿成这样,实在让您见笑。” “哪里哪里。喂,老太婆,来客人了,快拿坐垫来。” 里屋走出一个文雅的老太太,手上拿着坐垫,疑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请问您是……” “你别管,一会儿再跟你说。你先回里屋去吧,对了,沏点茶,拿烟灰缸来。” “不,不必张罗了。”金田一耕助侧坐在坐垫上,说道,“您家就两口人吗?” “不,有一儿一女,儿子在打仗的时候战死了,现在他的两个儿子在给我们帮忙。” 看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应该挺快活。老太太把茶水和烟灰缸端了过来,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屋去了。 “那您要问的问题是……” “啊,说到正事了。”金田一耕助向前凑过身去,“您说过,那天晚上您看见一个奇怪的男人从龙宫酒店的路口跑了出来,一开始您说时间是九点还差十二三分钟左右,对吧?”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警察们却说不可能,他们说那个人跑出来的时间应该是九点过后。于是您和刑警对了表,发现您的座钟走慢了,又把时间调了回去。当时,您的钟慢了多少?” “要说的话,应该没差到十分钟,我记得大概是慢了八分钟左右。” “您说的不会有错吧?” “这……我还没老糊涂到把时间记错的地步。那是上个月刚发生的事,而且那天出了杀人案,不是个寻常日子,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这么一来,慢了八分钟的时针指着九点差十二三分的地方,所以实际上那个男子跑出来的时间是九点差四五分,是吗?” “应该就是这样,怎么……” “田村先生,”金田一耕助严肃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刚才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像黑豹一样的男子从龙宫酒店的路口跑出去的时间并不是九点过后,而是九点还差几分,对吗?” “这……” “当然这事请您不要说出去,如果有必要,我会告诉负责侦查的人。您对谁也不要说。” “先生,这里究竟有什么问题?”老爹一脸的不安,从门口的横框上探过身来。 “不,现在还不好下什么结论。不过……” “什么?” “这个情况如果现在就张扬出去,可能会危及您的性命。我想您也看过一些报道了吧,这桩案子的凶犯可是个非常残暴的人。” “明、明白了。”田村福三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咳了一声,又咽了一口唾液,满脸恐惧:“我决、决对不会说出去的,就算打烂嘴我也不说……” “那么就拜托您了。谢谢您的配合。” 金田一耕助晃着和服袖子,轻飘飘地迎向岁末的寒风。这时,他的脑子在飞快运转,瞬息闪过各种信息。看来,他脑海中那些推理的积木已经开始构建出一个整体模型来了。 试验性杀人 “伤脑筋哪。这么说,国子,你现在还没确定是谁吗?” “对不起,到现在我还说不清楚……” “你从感觉上来判断呢?你觉得在田园调布见到的那位夫人更像,还是M屋商厦见到的那个女画家更像?” “我实在说不上来……”尾崎国子脸上好像写着“惭愧”二字,向金田一耕助耸了耸肩。 这里是位于涩谷金王町的一家中餐厅,名字叫“陈”,他们正坐在餐馆深处的和式包间里。从外面走进餐厅,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而位于深处的和式包间又与其他客席离得很远,如果有什么避人耳目的事需要商谈,金田一耕助总会把地方选在这里。现在,在包间里,围坐在圆形矮脚桌旁的是金田一耕助、宇津木慎策和尾崎国子三人。 “一开始我在田园调布别墅的门口看到的是冈户的妻子吧?当时我就认定是她了,可是一个小时之后,当我在M屋商厦六层见到那位女画家的时候,我又怀疑会不会是这个人……我这么说也觉得很抱歉,可我并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现在金田一耕助想从国子那里问出当日可能尾随山田三吉的那个戴黑网帘的女人,他觉得或许能从与这桩案子相关的人里发现那个女人。 “现在想想,那个女人当时会不会是故意伪装成那个样子?那样的装扮十分妖艳,而且她还戴了很夸张的假睫毛,我对这个印象很深……”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想要仔细看清那人的面目确实是件难事。人的记忆总是靠不住的,尾崎国子第一眼见到那个女人时,如果用心观察了,那倒另当别论……而凭她现在的印象,只能无把握地揣测某人可能是那个女人……只有这种程度的印象,也不能责怪她记忆不清晰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让她第二次把那个女人认出来,那就更难了,当时她只是站在一个比较远的地方观察到了那两个女人而已,她并不是通过对方的相貌,而是通过身材,不,应该说是通过衣着来判断对方是否是在伊势丹碰到的那个女人。 “所以,如果她们俩穿着和当时一样的衣服,化着一样的妆,我觉得我还是能看出谁是那个女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金田一耕助听她这么一说,确实也发现,冈户操和中条奈奈子虽然性格迥然不同,可从外表看,身材都不错,身高也都超过一般日本女人——她们身高都大约略高于五尺三寸。 “好的,我明白了,尾崎小姐。”金田一耕助安慰她道,“就算你最后没能看出谁是那个黑衣女人,那你是否能断定那两个人绝对都不是黑衣女人呢?” “这……” “你能把这一点说清楚就够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想让你去见一个人。” “好的,见谁呢?” “我到时候会通知你。不能确定是明天还是后天,但还是请你做好准备。” “好的。” 过了一会儿,尾崎国子先回去了。 “宇津木,轮到你说了。你说你发现了许多可疑的地方,都是什么呢?” “嗯,说起这些,”宇津木慎策在矮脚桌上清出一块地方,将记事本摊在上面,说道,“如果说这些事表面上可疑,那确实是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可是今天见到中条奈奈子之后,我的想法稍微发生了些变化。” “什么变化?” “我强烈地觉得……她不太可能。她看上去很单纯,说话也没有城府,轻易就被我说上钩了。” “她这可不是上了你的钩。” “啊?” “她是上了《每朝新闻》的钩。只要你一说你是给《每朝新闻》文化版写报道的,没有女人不会上钩,特别是像她那样搞艺术的女人。你可不要得意忘形了。” “哈哈哈,我无话可说了。” “哈哈,玩笑就开到这儿吧。今天的采访稿真的会登出来吧?要是不登,那个女人起了疑心,我可不好办了。” “没事,你放心。不过我们主管可不太高兴。” “好吧,那你现在撇开对中条奈奈子的一切主观印象,只谈客观事实。小林奈奈子和中条辰马结婚的时间是……” “昭和二十六年。那时中条辰马六十三岁,小林奈奈子二十六岁。中条辰马和前妻有一男一女。当时小林一家已经破产了,奈奈子只能通过和辰马结婚来挽救家计……奈奈子是这么解释她放弃绘画而决心结婚的。” “奈奈子说她曾经流产过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昭和三十二年二月,流产时她已经怀孕六个月,所以她受孕的时间是婚后第五年。” “她还说过,流产让她受到很大的打击。” “这是真的。也正好在那时候,她重新和星岛麻耶子有了来往,在麻耶子的劝导下,她开始专心绘画,然后重新加入了芙蓉会。那一年秋天,她在麻耶子的帮助下,举办了她第一次个展。” “昭和三十二年,麻耶子和佐佐木裕介也是那年秋天结婚的吧?” “对。” “这么说来,奈奈子当时不仅认识麻耶子,也应该认识她丈夫裕介,对吧?” “是的,不仅认识,而且在第二年春天,她辞掉了之前为中条服务的主治医师,让佐佐木裕介接任。”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面不改色,接着问道,“中条辰马是什么时候死的?” “昭和三十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死于心肌梗塞,很突然,晴天霹雳一样。” “谁写的死亡诊断书?” “当然是佐佐木裕介。” “那么,谁都没有对这个死因产生疑问吗?”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他当时已经七十岁了,又有个年轻的老婆,再加上他平时就很健朗,可能因此一次一次地逞强,积累成隐患了。虽说死得很突然,可对他来说,这也不算超乎常理。” “那他的遗产呢?” “当然是三分之一归奈奈子了。中条公司的情况我就不必多说了,总之奈奈子继承了相当一部分财产。” “辰马的两个孩子也没有怀疑过父亲的死因吗?” “这怎么说呢……听说辰马是个很专横的人,在家里就是个暴君。暴君死后留下了这么多遗产,对他的子女来说,反倒应该感到庆幸吧。” “也罢,可能是这样,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了。” “辰马死后,奈奈子继承了大笔遗产,而没想到还没过一年,麻耶子又因车祸去世,她丈夫佐佐木裕介也继承了巨额遗产,两件事联系起来……” “而且奈奈子还毫不隐瞒地说过,麻耶子在出车祸之前曾经到过她的别墅。她可真够自信的,因为即便她遭到了怀疑,事到如今也绝对是死无对证了……” “这么一来,这就是她和佐佐木裕介进行的一次交换杀人吧?裕介把辰马害死,让奈奈子继承遗产,而作为报答,奈奈子把麻耶子害死,让裕介继承麻耶子的财产……” “这样的想法虽然成立,可想法终究只是想法。即便这是事实,就现在而言,这两个人杀人的证据也已经很难找到了。辰马的遗骨里如果还能找到毒药的痕迹倒好办,可杀他的人如果是个医生,绝不会犯下这样的疏忽。” “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宇津木慎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叹了口气,“那由纪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由纪掌握了什么秘密吗?” “或许就是这样。那是个很早熟的女孩。” “可是,就算由纪被杀解释得通,女王酒店和龙宫酒店的事又怎么解释?那些受害人都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这一点,向岛警局的搜查主任给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说法。他说,那两桩案子是为了杀掉由纪而进行的预演……” “预演?”宇津木慎策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那都是些专门招嫖的酒店和旅馆,他们想看看在这些地方杀掉一个人到底容不容易办到……把这些当作试验,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耸人听闻,但我还有点认同。” “试、试验性杀人?”宇津木慎策瞪圆了眼。 “是啊,最近不是在流行什么试验性结婚、试验性离婚嘛,这大概说明人们越来越慎重了。所以杀人犯也渐渐开始学习这套手法了。” 宇津木慎策已经惊呆了,他半晌无言,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那个叫丘朱之助的漫画家又怎么解释?他在这一系列案子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金田一耕助的眼神变得困惑起来,一言不发。 宇津木慎策好奇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而且,首先要弄清他究竟藏在哪里。如果他和这些案子无关……” 说到这里,宇津木慎策的眼神忽然害怕似的警惕起来,他大口喘着气说道:“金田一先生!” “什么?” “会不会丘朱之助也已经死了……被他们好好利用了一番之后……”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一阵冰冷的沉默笼罩了他们。宇津木慎策脸色煞白,恐惧感让他的牙齿咯咯作响。 疑问重重 有关蓝蜥蜴的种种疑问: 一、女王酒店案 1. 叶山千香子到底是谁? 2. 叶山千香子的胸口画着蓝蜥蜴,根据山田三吉的证言,蓝蜥蜴的头朝左。为什么会这样? 3. 山田三吉没有看过叶山千香子的下身,所以并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否和男人发生过性关系。此外,好像也没有人看到过叶山千香子和泉茂树在一起。 4. 为什么钥匙插在门的外侧?行凶者又为什么要把水龙头打开不管?他是觉得有必要引起别人注意吗? 5. 叶山千香子携带的那个大行李箱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二、龙宫酒店案 1.从离开L'amour酒吧到抵达御幸大街坐进出租车的这几分钟里,水町京子是在什么地方遇见了蓝蜥蜴?水町京子和蓝蜥蜴之间的交涉应该是比较复杂的,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吗? 2.难道说,八点十五分左右,水町京子在回到L'amour酒吧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这番交涉?水町京子回到酒吧,是不是为了打发与蓝蜥蜴见面之前的那段等待的时间? 3.站街女达子说,水町京子当时说过一句“那样的人就是变态……”,这个变态是指京子已经服务过的客人吗?不,应该说的是她即将去服务的客人,也即蓝蜥蜴。可如果是这样,一个尚未和她上过床的客人怎么会被称为变态呢? 4.附近关东煮摊好彩头的摊主田村福三证实,一个疑似蓝蜥蜴的男人从龙宫酒店后面的路口跑了出来,时间是九点差几分。然而龙宫酒店前台的今井阳造和服务生江口勇则称,水町京子与蓝蜥蜴一同上到二楼的时间是九点过五分。这一差别该如何解释? 5.九点差几分时,二楼有哪些客人?只有一号房间的两位:一个是带着东北口音的乡下人,一个是好似夜总会舞女的女人,这两个人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6.住进一号房间里的那个乡下人,随身带的大号行李箱里装了什么? 7.九点差几分时,从龙宫酒店后面的路口跑出来的男人,装束为什么会和九点过后与水町京子携手出现在酒店前台的那个男人那么像? 8.水町京子在高轮台町前街的丸美屋水果店前下了出租车后,是在什么地方和蓝蜥蜴碰头? 9.凶手为什么要在水町京子被杀之后再戏弄她的身体?不,站在凶手的角度,为什么凶手要在发生性行为之前杀害水町京子?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不同寻常的趣味? 10.水町京子胸前画的蓝蜥蜴为什么也是头朝左的?不,应该说,凶手为什么要留下一个与叶山千香子胸前一样的图案? 11.为什么钥匙被插在了门的外侧?为什么开着水龙头不关? 12.一号房间的男女离开酒店十分钟后,打电话回来的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打电话?难道与女王酒店一样,是为了提醒酒店的人,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 三、山田三吉案 1.假定山田三吉死于蓄意的车祸,那凶手为什么非杀掉他不可?会不会是因为他是这桩案子的相关人中,唯一一个近距离看见过叶山千香子真正面目的人? 2.凶手为什么没有趁早杀掉他?为什么等到他向警方报告了女王酒店一事之后再下手?难道凶手希望他把这件事报告警方? 3.尾崎国子在伊势丹碰到的那个戴黑网帘的女人应该是在监视山田三吉。如果是这样,她应该更早把山田三吉杀掉。她掩人耳目地刺探过三吉的葬礼,这说明三吉的生死对她来说事关重大。这表明她有什么弱点吗? 4.山田三吉住院后,几次打来询问他安危的那些电话,一定和这桩案子有关。电话里的声音确实是男人的,而且对这个人来说,三吉的生死同样事关重大。可见,这桩案子或许是男女共同作案。 四、海喜鹊旅馆案 1.由纪案中,同样发现了她和某个男人发生过关系的痕迹。既然如此,为什么男人没有留下精液?而在水町京子案中,男人明显留下了精液。 2.海喜鹊旅馆案的凶手好像也带着行李箱。从苔藓上留下的痕迹来看,应该是个大号箱子。不管是女王酒店案还是龙宫酒店案,始终都有行李箱出现,这个箱子在案子中发挥着什么作用? 五、关于丘朱之助 1.已经查明他叫姐姐的那个女人是他的继母操。操证实龙宫酒店案发当晚朱之助有不在场证明,这也间接证明操自己当时也不在场。操是否在说谎,只要到丸万旅馆问问便知。 2.如果操的证言可信,那就说明有人知道操和朱之助之间的关系,而且知道他们密会的时间是星期五。这个人是谁?无疑这是个女人。因为朱之助曾经在电话里被这个人的声音蒙骗过。 3.发现能将“オカトアケ”改换顺序变成“アオトカ”的是谁?如果不是朱之助自己,那就应该是有谁在利用朱之助不寻常的趣味,打算将罪名嫁祸给他。那么不可理解的是,朱之助为什么至今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应该立刻指出这些案子并非他所为才对。 4.如果丘朱之助不是凶手,那么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也是受害者。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他至今仍未现身,这让人无法理解,毋宁说,让人感到不安。 昨晚从陈餐厅回来后,金田一耕助将整个事件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然后根据当时的笔记,将上述种种疑问以一览表的形式写了下来。看完这些问题,等等力警部脸色十分难看。 “金田一先生!”警部咬牙说道。他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脸色因充血而通红。 这里是绿丘町的绿丘庄公寓,金田一耕助的房间里。墙壁上的日历显示是二十七日,桌子上的座钟指着八点。 金田一耕助昨天和今天都没在侦查会议上露面。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担心引起牧野警部补的反感,而是他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理清思路。从他接受冈户一家拜托他查案的请求来看,他已经到了需要依靠自己一人努力的时候。但是,他仍然有必要和等等力警部保持联系。所以,当他把这个一览表写好后,马上通知警部赶到了自己的公寓。 “那金田一先生是知道蓝蜥蜴和丘朱之助之间的关系了?” 等等力警部半晌无言,直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好像要看穿他的想法。随后他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一言不发地摆在金田一耕助面前。 金田一耕助拿起这封信,不由得皱起了眉。 一个能从任何一家文具店买到的粗糙牛皮纸信封,上面拼贴着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印刷文字,组成了收信地址:芝高轮台警局内的联合搜查本部。信也是如此,在一张随便哪家文具店就能买到的粗糙便笺上,寄信人用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印刷字拼贴成了如下内容: “アオトカゲ”就是指“オカトアケ”;丘朱之助则是冈户朱之助。冈户朱是“オカトアケ”,所以“蓝蜥蜴”就是由“冈户朱”拼缀而成。 以上。 自然,信封和便笺上都没有出现寄信人的名字,但是看得出来,要找到足够的铅字来拼贴出这样一段文字并非易事,因为这段话里用了大大小小各种字体。邮戳上显示的是中央邮政局,日期印得并不清楚。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寄来的。” 虽说岁末事忙,但从中央局区投递的函件到达高轮附近却不需要多久。这恐怕是昨天二十六日寄出的。 各大报社是从二十五号的晚报上开始刊出报道,议论丘朱之助是否和蓝蜥蜴事件有关。这样看来,毫无疑问,这封信的寄信人是在看过报纸之后,迅速发现了丘朱之助和蓝蜥蜴之间的关系,洞察力真是惊人。 “金田一先生,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一点的?” “抱歉,”金田一耕助轻轻低头以示歉意,说道,“从一开始……或者说从丘朱之助和案件扯上关系时就发现了。” “你说的‘从一开始’是什么意思?” “我一开始就觉得蓝蜥蜴背后有着特别的意味。所以案发以来,我就一直在暗中琢磨什么东西与蜥蜴或者蓝蜥蜴有关,最后发现朱之助这个‘アケ’和蜥蜴的‘カゲ’是谐音的。”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如果这个情况一不小心出现在了报纸上,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你的意思是……” “我正等着这样一封信。假如凶手不是朱之助,而又想把罪名嫁祸给朱之助,但是警方却没有按凶手的意思去理解,那他一定会着急。所以只要我们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这样一封信迟早会寄过来……” 金田一耕助对着电灯看了看信封和便笺:“警部,这封信的指纹呢?” “没发现,我已经找人检查过了。” “这也难怪,对方是个心机很深的人。不过,警部,这封信来得有些早了。丘朱之助和蓝蜥蜴事件扯上关联的报道,最早出现在二十五号的早报上,而且一开始只是少数报社拐弯抹角地报道。就算有人能马上识破这些名字的关联,要找齐这些印刷文字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到。” “你的意思是……” “这封信应该是有人在二十三号的案件之前就准备好了,而且糨糊的痕迹也显得有些时日了。” “太好了,我马上就让鉴定人员测定糨糊被粘上的时间。可是,金田一先生,这封信并没给我们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凶手是个很会算计的人,不过这封信也从另一个侧面给了我们一些信息。” “您是说……” “寄信人一定不想让我们识别出他的笔迹。可见,如果我们能得到他的笔迹,应该很容易……难道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金田一耕助眯着眼笑道。 “如果这封信是在二十三号晚上事发之前制作出来的,那么寄信人就应该在丘朱之助与案件的关系被公布之前就知道了蓝蜥蜴与丘朱之助的关联……所以,这封信的寄信人应该就是凶手。” “是啊,有这种可能。” “那么,凶手的范围也被限定了:是与丘朱之助有关的人……” 金田一耕助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说道:“对您这么说怕是我自不量力,可我还是觉得,杀人事件越是没有刻意造作或没有什么噱头技巧,就越难抓住线索,比如说流窜作案就是如此。与之相反,如果一个罪犯太讲究犯罪技巧,反而容易露出尾巴。我想警部也应该明白这些道理。这次的案件里,凶手似乎是对自己的犯罪技巧太有信心,甚至陶醉其中。不过,露出尾巴也意味着要藏起尾巴,所以凶手不会自然而然地落入法网。我想这次的案子应该很难收手。” 等等力警部担忧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视线又落回到手中的问题一览表上:“金田一先生,你究竟在怀疑谁?” “警部,现在告诉您还太早了。而且我现在也不能确定。” “是吗?那么金田一先生,我来对这个一览表作些补充吧。我来一一提问,你看行吗?” “请问吧。” “首先……”等等力警部低头看着一览表,“第一项,女王酒店案。你一共列举了五个问题,从这些问题来看,难道你觉得叶山千香子和泉茂树是同一个人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全是那个叫叶山千香子的人自导自演,一个人演了两个人的戏……是吗?” “警部,这个想法很离奇吧?” “不,不,我看了你后面列举的种种疑问,发现全都指向这个猜想。而且,这才是整个事件的关键谜团。没看到这个一览表,我绝对不会察觉到。真是惭愧至极啊,金田一先生。” “这没什么。” “那天晚上,叶山千香子先是提着一个大行李箱来到了女王酒店。她住进三层的八号房间,然后取出行李箱里的衣服,很快化装成泉茂树,通过紧急逃生梯跑到外面,然后再次来到酒店前台……是这样吧?” “这样考虑,就不会有任何矛盾了。” “应该就是这样。然后,她把钥匙插在门外,打开水龙头,其实是想让人尽早发现她。但是,先生,你说这个蓝蜥蜴的头朝左有疑问,是什么意思呢?” “这不过是我一个小小的疑问而已。我第一次看到蓝蜥蜴是在水町京子的案子,当时我不由得有种不安的感觉。” “您的意思是……” “警部,如果让您来画那个图案,蜥蜴的头会朝向哪边?左边还是右边?” 等等力警部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应该会画成头朝右吧?除了一些特殊情况,一般人都会这样画。但是水町京子身上的蜥蜴却是朝左的。这一点一直让我心存疑虑。” “原来如此,你是通过这点让叶山千香子浮出水面的吧?” “没错。而且我还特意向山田三吉确认过,叶山千香子身上的蓝蜥蜴果然也是头朝左。再加上她携带了行李箱,我就怀疑这是叶山千香子自导自演的一出戏,那个蓝蜥蜴是她自己画上去的。如果她要在自己的胸口画这个图案……” 等等力警部对着胸口像是画十字似的,反复用手指比画了几下:“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蜥蜴朝向左边,画起来会比较容易。” “而且,特别是对着镜子画的时候。” “原来如此。”等等力警部站起身,向镜子走去。他解开上衣的扣子,卷起衬衫,在镜子前露出宽阔的胸脯。他在胸前比画了几下,然后笑了。“金田一先生,这完全跟你说的一样。我真是太惭愧了。” 等等力警部穿好衣服,回到座位上,他微微低头拿起了一览表:“叶山千香子一开始无意间把蜥蜴画成了头朝左,所以后来作案她都必须模仿这个画法,即便画起来有些不顺手,也不得不那样画。” “其实她完全没有必要拘泥这一点。” “可是,对凶手来说,在第二个案子里,也即龙宫酒店的案子,必须参照第一次事件把舞台布置得一模一样,所以门上的钥匙、水龙头以及蜥蜴头的朝向都必须和上次一样。我终于明白了。那现在来讲讲龙宫酒店案吧……”等等力警部翻看着一览表,“金田一先生是觉得水町京子不是在八点二十五分离开L'amour酒吧之后才遇上蓝蜥蜴的,而是在八点十五分回到L'amour酒吧之前,就已经和蓝蜥蜴谈好了交易,是吗?” “对。” “但无论蓝蜥蜴化装得如何巧妙,水町京子只要一和她见面说话,应该马上就能识破她是个女人。可是水町京子最近没怎么赚到钱,明知对方是个女人,还是和她谈成了生意。所以她才会说出那句‘这世上真多怪人,那样的人就是变态’吧。” “正是如此。” “可是,金田一先生,你在这里又写了附近关东煮摊老板田村福三的证言……先生,你后来又去找过那位老爹吗?” “是的。其实我昨天找到老爹,问清楚了这事。”金田一耕助简要说了一下昨天的经过,然后说道,“所以那天晚上我们应该多问老爹几个问题。只不过当时我觉得五六分钟并不算太大的差别,所以就没有追究……” 等等力警部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们不知不觉都把事情的进展一厢情愿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考虑了。那天晚上,如果凶手从路口跑出去的时间在九点以前,就不符合我们的推定。以后真是要注意啊……这么说来,蓝蜥蜴和水町京子谈好之后,就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和她的男同伙一起来到了龙宫酒店。唔,这么一来,怪不得我们怎么找也没找到那辆把蓝蜥蜴送到龙宫酒店的车。她这么做是故意的。” 警部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继续说道,“他们八点四十五分左右来到了龙宫酒店。蓝蜥蜴在银座某处和水町京子分开的时间如果是八点十分左右,那么时间也对得上。” 金田一耕助点了一下头,神情黯淡。 “两个人来到一号房间之后,蓝蜥蜴马上又恢复了蓝蜥蜴的装扮,通过紧急逃生梯来到后面的小路上,从那里跑了出来,时间是九点差几分。这时水町京子赶到了……于是这两个人被带到了五号房间。而一号房间里,蓝蜥蜴的同伙还留在那里,当服务生经过走廊时,他完全可以假造出床的嘎吱声来。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水町京子在被杀之后还会留下被人侮辱的痕迹。蓝蜥蜴并没有和女人交合的能力,但是为了让人确信蓝蜥蜴是个男人,她必须在受害人体内留下男人的痕迹。这时,她一号房间的同伙就派上用场了。但是,她也因此必须先把水町今京子杀了……金田一先生。” “嗯?” “这一切都是为第三次杀人做的铺垫吧?凶手是为了让人们觉得日本也出现了像开膛手杰克一样的杀人淫魔,元凶就是丘朱之助……” “对,就是这样。” “现在来看看第三条,山田三吉案。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或者凶手们期待着山田三吉把女王酒店的事报告警察。如果不这样,光靠龙宫酒店的案件并不足以让人联想到开膛手杰克的出现。” “是的,他们需要这样的时机。” “但是山田三吉毕竟近距离地见过叶山千香子的真面目,所以他必须在第三起案件发生前被干掉。可见,叶山千香子应该是第三位受害人星岛由纪身边的某个人……是这样的吧?” “不仅是星岛由纪身边的人,而且是从丘朱之助联想出蓝蜥蜴这个名字的人。还有,凶手应该对朱之助的性错乱了如指掌……这样一来,凶手应该是一个和朱之助关系很近的女人。” “先不说你现在推定谁是凶手,这个地方,你写道:她掩人耳目地刺探过三吉的葬礼,这说明,三吉的生死对她来说事关重大。后面你又补充说:这表明她有什么弱点。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金田一耕助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我一会儿再告诉您吧。关于这个,有些事我还想请您谅解……” “什么?” “这事暂且不说。您对这些问题的探讨可以到此为止吗?” “不,我还要再问些问题。”警部的目光落回到一览表上,“山田三吉的问题就说到这里,下面说说海喜鹊旅馆的案子。这些问题经过整理之后,由纪案的疑点也一目了然了。你在这里写道:发现了她和某个男人发生过关系的痕迹。虽然如此,为什么男人没有留下精液?而在水町京子案中,男人明显留下了精液——现场没有留下一丁点男人的精液,这就说明凶手是个女人……也就是叶山千香子,对吗?” 金田一耕助把黯淡的目光移向别处,未置评议。 “可是,既然水町京子案出现了同伙,为什么由纪案里却没有出现?这就说明那个犯罪同伙是个和由纪关系很近的男人,故而必须制造出表示清白的不在场证明……是这样吗?” 金田一耕助仍然一言不发,只是眼神愈发黯淡。 “海喜鹊旅馆的案子也就说到这里,最后谈谈丘朱之助。你在这里写道:已经查明被他称为姐姐的那个女人是他的继母操——这是怎么回事?” “啊,我刚才说有些事需要您原谅,这就是其中之一。我已经答应冈户龙平调查这桩案子了。”金田一耕助将昨天造访田园调布冈户家的事大致说了一下,“所以说,现在查案成了我的工作,我不得不和你们分开,单独展开调查行动。” “金田一先生,你……”等等力警部试探性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的脸,“可不可以这样考虑:冈户家族事业上出现了困境,于是他们看中了由纪的财产,想通过杀害由纪让圭吉继承财产,然后把这笔财产转移过来……” “有证据证明冈户家族现在面临经济困难吗?” “正因为没有,所以向岛警局的牧野才显得底气不足。但他认为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可如果是这样,他们会采取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吗?而且这个方法还要让龙平的儿子、龙太郎的弟弟蒙上嫌疑。倒不如说,您现在说的这些,正中了凶手的诡计。凶手正是算计好了这样的结果,才计划了这一连串事件。” “那么凶手的犯罪动机是……” “我现在也不清楚。不过,我手里有这么一份东西,我觉得您也进行过这方面的调查了……”金田一耕助拿出的是一份宇津木慎策写的调查报告。 这份调查报告写得十分到位,把所有事实都按年代顺序列了出来,一点都不带宇津木慎策的个人看法。然而这样一来,中条奈奈子和佐佐木裕介之间的关系却昭然若揭。 等等力警部大惊失色,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说道:“金田一先生,其实我们也大致了解了这些事实。可是直到你按时间顺序这么一列出来……那么由纪对他们之间的事情……” “不,我并不清楚这里面有什么情况。而且,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由纪和女扮男装的叶山千香子去了那种地方……由纪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叶山千香子蒙骗住了?” 等等力警部又看了一遍宇津木慎策的报告。“可是,金田一先生,要拿这个来证明什么事实也很困难。先生究竟为什么要弄出这么一份报告来?” “呃,这个,这也是另一件想得到您原谅的事……” “什么?” “刚才我说过,我打算采取一些单独行动。我想借用的是一些处在您这样的位置上不可能采取的手段。” “什么手段?” “抱歉,如果我说出来,您恐怕也会因此担上责任。所以,今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请您当作全然不知。” 等等力警部紧紧盯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想装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脸色却不由得苍白起来。等等力警部看着心中不禁一阵战栗。 “我知道了……这些都是你单独的行动……可是,你一定要小心。凶手应该是个穷凶极恶的家伙……” 等等力警部又盯着金田一耕助看了一阵,然后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落回到问题一览表上:“金田一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丘朱之助现在怎么了?他有没有被冈户一家人藏起来?”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这、这难道……”正当等等力警部结结巴巴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铃响了。金田一耕助拿起话筒,让接线员接通外线。 “啊,新井。对,他在这里,请稍等。警部——” 等等力警部拿起话筒。也不知新井说了些什么,只见警部才听了一句话,血就开始往脸颊上涌。“嗯,嗯,然后呢?”警部聚精会神地听着新井的报告,“好,明白了,我马上就去,不,我先回总厅一趟,然后马上过去。啊,当然会带金田一先生一起去。” 等等力警部放下话筒,手掌黏糊糊的。“金田一先生,丘朱之助的尸体被发现了。” “在什么地方?” “东京湾第六台场,今天傍晚一艘挖泥船捞上来的。现在还不知道是自杀、他杀还是意外事故……你跟我走一趟?” “我们走吧。”金田一耕助的声音仿佛是一阵风穿过了洞穴,暗沉阴冷。 溺尸 警视厅品川医院放置圭吉尸体的那个房间显得格外幽暗。 其实室内几盏耀眼的电灯正明晃晃地亮着,只不过站在尸体周围的人表情太过严肃,且整个房间冰冻一样鸦雀无声,让金田一耕助一时间产生了房间幽暗的错觉。 死去的丘朱之助全身赤裸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一起进去的时候,尸体下半身已经被白布盖了起来,上半身却在手术台上那盏倒漏斗形的灯的强烈照射下格外显眼,呈现出一副令人目不忍视的惨状。 根据之后了解到的情况,尸体身上的外伤全是在入水之后产生的。满身的擦伤中,最严重的是左臂,已经从肩部被齐根切断了。 时下的东京无论是陆上还是海上,交通都已成为严重问题,尸体之所以如此凄惨,或许是当它漂浮在东京湾的时候,被过往汽船的螺旋桨划到的缘故。 除了擦伤,尸体上还到处有被咬噬的痕迹,这倒也证明东京湾内鱼类尚未绝迹。尸体充血浮肿,处处皮开肉绽,让人不禁觉得恐惧。 不可思议的是,圭吉的脸却并没有受到多大损毁,看起来和他生前差不多。虽然额头和下巴都有些擦伤,但基本上保留了生前的俊美。 金田一耕助并未在他生前见过他,只是见过一眼照片。 不过,将一些对圭吉有所了解的人给出的说法综合起来,金田一耕助大致明白,圭吉是个带着女人气质、相貌俊美、平时很软弱的人;另一方面,他有时又给人以非常险恶的印象。现在,看着他,金田一耕助心中关于他险恶的印象已经消除了,眼前只是一个相貌俊美的柔弱青年。 尸体是今日傍晚在品川第六台场附近作业的一艘挖泥船从海里捞起来的,被送到日出栈桥附近的水上警局临港派出所,经过鉴定,确认为目前正在通缉的丘朱之助。警方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当尸体移送到这里的时候,水上警局的负责警官向警视厅及各个相关警局做了通报,于是负责蓝蜥蜴事件的警察纷纷来到这里。除此之外,听到风声的记者也蜂拥而至。当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到达的时候,位于东品川的品川医院附近已经停满了车,这里几近陷入狂躁的状态。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放置尸体的房间里却异常地安静。 这次案件共同搜查本部所在地高轮警局的加纳警部补最先来到这里。向岛警局的牧野侦查主任已经到场。大崎警局的樋口警部补与代代木警局的稻尾警部补也相继赶到。但是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冰冷的空气里,等待法医宣布鉴定结果,是自杀还是他杀。 侦查员们当然等不及法医的详细解剖结果,但至少法医应该会先宣布一些发现。 金田一耕助也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法医们的动作。手术台前,大野博士和两位助手默默地站着操作。另有两名看似护士的女人,因为眼前的尸体事关案件,她们脸上都显现出紧张的神色。 金田一耕助估计离鉴定结果出来还要一段时间,于是离开座位,来到走廊里。刚才他瞥见了冈户龙太郎的身影。果然,他一迈进走廊,龙太郎就走了过来。 “金田一先生,”龙太郎看上去怒火中烧,“医生怎么说?” “还没,离鉴定结果出来还要一阵子。你父母呢?” “在那边,门口的记者太烦人了,所以他们是悄悄从后门进来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但记者们却被限制在了走廊外面。 “您要见家父家母?” “嗯,我这就去向他们打个招呼。他们两位都已经见过圭吉了吧?” “是的,看了一眼。这哪是什么父子相见,简直是探视凶手。”龙太郎自嘲的口气里带着激昂的怒气。他心中沸腾着一股十分危险的情感。 “金田一先生——”龙太郎一边走一边叫住了金田一耕助。两人正面相对。这时候,龙太郎的眼睛看上去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什么?” “先生想必早就猜到圭吉的下场了。昨天在田园调布见到先生的时候,您就知道圭吉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龙太郎的话十分偏激。金田一耕助踌躇了一阵,知道此刻说话更应该小心:“龙太郎……” “嗯?” “我们设想了各种各样的结果,如果不是这个结果,就会是另一个……我们一般都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所以,圭吉的事也一样,我是觉得有可能……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不,先生一定知道得更详细,您一定知道圭吉已经死了,不,应该说是他已经被杀死了。不,不光是这些,先生一定还知道凶手是谁,对吧?先生,难道不是吗?” 这么一来,金田一耕助越来越不好绕弯子了:“龙太郎,是谁这么对你说的?你父亲,还是你母亲?” “家父和家母都这么说。但这个无关紧要。先生,凶手究竟是谁?请您告诉我。圭吉实在太可怜了,不仅被人栽赃成了蓝蜥蜴,还死得这样惨……”龙太郎的声音有些哽咽。 事到如今,要是再吞吞吐吐,只会徒增龙太郎的怀疑,他甚至可能因此而动手打人。此时,明确的证据和凶手的招供都不是他想要的。 金田一耕助担心对方会一时冲动起来,与此同时,他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就来个以毒攻毒吧。 “龙太郎,其实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龙太郎直面金田一耕助,语气暴躁。 “这里不方便说。不过,我过不了多久就会和你联系,到时候请秘密地来见我。” “秘密地?”这个词似乎让龙太郎感到有些蹊跷,他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是的。” “这、这是为什么,先生?” “我现在也左右为难,你父亲委托我办事,我当然想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但又要和警察分头行动,所以,要是有个秘密助手就好办多了。你能不能担当这个任务?” “金田一先生!”龙太郎用略带哽咽的声音说道,“请一定让我当您的助手!为了给圭吉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干!” “不过,事先得有个承诺……这个承诺你可得严格遵守……” “什么承诺?请尽管说,我什么承诺都会遵守。只要先生说出口,我绝不违反。” “你不能使用暴力,绝对不能。这就是承诺。” 龙太郎沉默了片刻,说道:“要是我没有遵守承诺……” “那我就只能孤军奋战了。我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面对危险。” “金田一先生!”龙太郎的声音有些激动,“这件事很危险吗?” “当然,我的对手可是蓝蜥蜴。” “金田一先生,我一定要帮您。我会遵守承诺,绝不使用暴力。” “谢谢,我想你一定能说到做到,毕竟是你向你父亲建议解散双龙会的。” “金田一先生,这事就不必再说了……”龙太郎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很快就会和你联系,请耐心等待。这个案子恐怕要等到明年才能解决。” “明白了。” “还有一点,这件事……也就是你我之间所做的约定,对谁……包括对你父亲,都不要说。你和我完全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我刚才在这里问了你许多关于圭吉的事情。” “我知道了。那我就等着先生来找我。”龙太郎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下来,“对了,家父和家母在那个房间里……” 龙平和操此时应该正在值宿室里等待。这个单调的房间里如今只有他们两人,除此之外别无他人。他们既然已是杀人淫魔蓝蜥蜴的亲生父母,自然谁都对他们敬而远之。 “金田一先生!”当门被打开,金田一耕助顶着蓬乱的头发出现在龙太郎身后时,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本想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没有,只是用手帕掩住泪水。 龙平仍然坐在椅子上,嘴唇像是冻在了一起,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盯着金田一耕助。他的目光好像已经穿透了耕助,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这是一道危险的眼神,似乎只要一经煽动他就会做出什么举动。要说危险,比起他儿子来,龙平才是真危险。 “金田一先生,医生宣布结果了吗?”看到丈夫一言不发,操在一旁小心地问道。 “不,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金田一先生怎么看?” “什么?” “当然是问圭吉是不是被人谋杀了。圭吉应该是被别人害死的吧?”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片刻:“夫人,如果医生的尸检结果表明是溺死,我也不会吃惊。” “先生,这,您是什么意思……” “那圭吉是跳水自杀了?”操的话才说到一半,龙平几乎在同时厉声责问起来,盖过了操的声音。 不,龙平并不是在厉声责问,而是在呻吟,其中还包含着发自肺腑的怒气。而在金田一耕助看来,此时他这样的问话口气,要比厉声责问危险得多。 “不,冈户先生,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要在洗脸池里装满水,就足够把一个人给溺死。” 冈户龙平自不必说,龙太郎和操也吃了一惊,重新打量起金田一耕助来。龙平的目光瞬间更加锐利,但很快又缓和下来:“金田一先生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吧?是谁往洗脸池里装满水,把圭吉溺死的?” “不,现在并不确定。” “不确定也无妨,您说说看。您说到底谁是幕后黑手?” “我不能说,这很不负责任。” “别管负不负责任,您尽管说不负责任的话,责任由我来担。究竟是何方神圣干的?究竟是谁把蓝蜥蜴的罪名栽赃到我儿子身上?”龙平阴沉的声音中隐隐透着腾腾杀气。 “我不能说,绝不能说。” “没有不能说的话。您已经接受委托为我们查案,这就等于您被我们雇用了。我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但既然受雇于人,就没有什么不能向雇主说。您就当这是中期报告吧。” 金田一耕助笑了一下:“对我来说,不做什么中期报告才是我的原则。如果您觉得这是不听从雇主的表现,我也并不介意您解除契约。” “你说什么!” “爸爸,行了,行了。”龙太郎走到两人中间,“要是金田一先生现在撒手不管了,这个案子说不定就成了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迷宫。而且,圭吉背负的蓝蜥蜴的罪名也可能永远都洗不清了。金田一先生——” “什么?” “如果我们不在查案的事情上指手画脚干扰先生,您也不会不念道义地说什么解除契约吧?” “这是当然。我对这个案子本来就有兴趣……嗯,说有兴趣可能太没礼貌了。这个案子我从一开始就介入了调查,而现在又接受了你们的委托,我当然希望能完成任务。不过,我这个人比较自由散漫,不喜欢别人干涉。我说的不仅是您父亲,就连等等力警部,我也不愿让他插手。” “老公,”操在一边劝道,“金田一先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就把所有的事都托付给先生吧,别想着亲自动手为圭吉报仇了。龙太郎,你也一样。” 操能够如此和气地说话,是因为她知道丈夫和继子通情达理。龙平也没有再反驳什么,他明白,如果金田一耕助因此罢手,事态就真有可能变成龙太郎说的那样。 这时,一个护士小跑着闯了进来,一眼看见金田一耕助,显得有些吃惊:“哎,您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吗?” “是的,要宣布结果了吗?” “是的,等等力警部在找您。请你们也去一趟吧。” 大家一起走出房间,这时,操对着金田一耕助使了一个眼色,于是他故意和龙平父子隔出了两三步距离。 操一边看着走在前面的龙平父子的背影,一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虎之门有家名叫三省堂的医院,珠实就在那里的产房。您只要查查电话簿就能知道那个地方。珠实有些话要对先生说。不过……” 这时,走在前面的龙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操对他点点头,还是用刚才的语气接着说道:“不过,无论她说了什么,您都千万别告诉我丈夫和龙太郎。还有,我给您透露这个消息的事,也请您千万保密。要是有人问起,您就说,您是为了得到一些参考信息而问她关于圭吉和由纪的事……您就拿这样的理由去见她吧……我想说的就这些了……”操匆匆说完这些话,便快步追向龙平。 尸检结果的宣布程序在院长室里进行。这里还没有允许媒体人员进入,公布的结果将在不久之后由等等力警部向记者们宣布。到场的只有侦查员和冈户圭吉的三位遗属。 “严谨的结果只能在解剖之后才能得出……”大野博士先是给出了一个限定,然后宣布圭吉的死因为溺死。这时,侦查员不约而同地朝龙平父子看去。 不管是龙平还是龙太郎,如果不是金田一耕助预先给了他们警告,此刻恐怕已经情绪激动,甚至大吼大叫。好在他们刚听金田一耕助说过洗脸池的水就能溺死一个人,因此,当结果宣布后,不管是他们还是操,都没有显得太过震惊。 眼见这三人显得格外冷静,侦查员一个个心里或许都浮现出强烈的疑惑:毕竟由纪这笔数额巨大的遗产,将落入这三人之中某个人的腰包。 “那么,溺亡的时间是……”紧抓不放地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向岛警局的牧野警部补。他眼睛乜斜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目光得意洋洋,仿佛在说:活该你倒霉。 “这也需要等解剖结果出来后才能准确判断。不过,大体上看,他应该死了三到四个昼夜。” “这么看来,海喜鹊旅馆的案子发生在二十三号晚上,死亡时间应该就是之后第二天。”牧野警部补强调般地说道,话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优越感。 “恐怕是这样。不过,准确的时间还需要等解剖结果出来……” “不,足够了。”牧野警部补带着一丝骄傲的微笑回头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然后又将目光移向冈户父子。或许是他的目光里暗藏着根深蒂固的敌意,如果不是操在一边提醒,这挑衅般的嘲讽目光差点让龙平暴跳起来。龙太郎则显得很平静,他觉得金田一耕助绝对值得信赖。 “医生,请您说说外伤的情况吧,他这一身的外伤可不轻啊。”等等力警部心里当然清楚此时大家的心理较量,但身经百战的他习惯于对这样的暗中较劲统统抹杀。 “好。大部分伤口都是他死后形成的。有些是生前的伤口,但都是些轻微的擦伤,恐怕是他在溺死之前的挣扎产生的。你们有谁知道死者生前会不会游泳?” “我弟弟是个旱鸭子。”心平气和地说出这话的是龙太郎。他表现得过于平静,向他投来疑惑眼神的已经不仅仅是那些侦查员,龙平也满脸困惑地看着儿子的侧脸。 此时只有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或许只有她注意到了龙太郎和金田一耕助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操暗地里舒了一口气,如石头落地般安心了。 “那么,医生,”高轮警局的加纳警部补似乎有些失望,问道,“您的意思大概是说,丘朱之助是想到后果之后跳水自杀的吗?” “不,我可没这么说过。我只是说,死者的死因是溺水……仅此而已。至于能得出什么结论,这是你们诸位的分内之事。” “是啊,丘朱之助也有可能是因他人之力溺死的,更何况他不会游泳……不过,如果发现了遗书, 就另当别论了。”提出这个观点的是大崎警局的樋口警部补。 向岛警局的牧野警部补接过他的话:“原来如此,这么说,这案子或许还不能说现在就已经了结。等着瞧吧,如果这个案子另有隐情,我们就把它彻底弄个水落石出。” 此时冈户龙平并没有怒发冲冠,这一方面多亏了夫人操的耐心抚慰,另一方面,龙平侧眼看去,金田一耕助的态度和神色使他多了些自制力。 金田一耕助眼睛困乏地眨着,摆出一副他一贯的没精打采的神态。但是据一位曾经被他救过的朋友说,这种神态正是他处事的一种策略,可不能被他发呆的样子给蒙骗了。 金田一耕助忽然站了起来:“警部,对不起,我先走了,刚想起有一件急事要办。” 金田一耕助飘然走出了院长室,把目瞪口呆的等等力警部撇在了后面。对冈户一家人,他头都没回一下。 由纪的情人 一个小时之后,金田一耕助来到了三省堂医院珠实的房间里。 临时秘书桥本泰子也即尾崎国子老老实实地跟在金田一耕助身后。国子若无其事地打量着珠实,表情除了有些困惑,并未显出特别的情感波动。 “金田一先生。”珠实身穿睡衣躺在床上,脸色有些憔悴。不过因为生产顺利,脸上艳丽的笑容显露了她此刻幸福的心情。婴儿被带去洗澡了,不在房间里。“先生刚去看过圭吉了吧?” “是的,看过之后马上就过来了。” “他可真可怜。”珠实自言自语般说道,她抬眼正对金田一耕助,接着说,“不过,先生,请不要提起这事了。您可能看不出来,我其实有些神经质,而且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发生……” “好,这点常识我还是明白的,请放心。” “谢谢。那么先生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是的,如果您方便……” “好的。不好意思,这位秘书小姐能不能回避一下呢,我想这是一次私人谈话……” “哎呀,对不起。那么,你……”金田一耕助回头对尾崎国子说道,“楼下有个等候室,你在那里等我吧。我问完话马上去找你。” “好的,先生。”尾崎国子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眼神意味深长,脸却像要哭出来似的扭曲了起来。 尾崎国子似乎也没能从珠实的容貌中明显窥出黑网帘女人的样子,却又无法完全否定,这让她倍感困惑。 不,从感觉上来说,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女人,是她目前所见的三个女人中最接近黑网帘女人的。可是这个女人明明昨天刚生了小孩,那么她最近应该都挺着大肚子才是,所以她又绝不会是黑网帘女人。 “没事,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你暂时先到楼下等我吧。” 金田一耕助把尾崎国子送到门外,又坐回到珠实枕边的椅子上。 “那孩子是新来的,不知怎么搞的,什么都不懂。” 金田一耕助多此一举地说了这么句话,看着珠实的反应。珠实却并没有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先生这样经常冒险的职业还需要女秘书,真有意思。我今天才注意到,还有您这样的职业。” 听她这口气,好像这职业一经她发现,就想去试试。她性情坦率,虽说金田一耕助和她是初次见面,而且从事着私家侦探这种令人生疑的职业,她却并没有对此显出什么顾虑。她华美的外表和龙平六十岁纪念照上的毫无二致。 “哪里,一看就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行当。” “可是,您一定有过不少身临险境的经历吧?” “这倒很少见,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总之,我们这行的生意是挖掘人家的秘密,而这世上又有大把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是啊,听说先生还曾经把我们家阿龙给唬住了?阿龙说当时先生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让我们家阿龙吓破了胆。” “哪里,当时我是不知道黑社会大佬有多可怕,也就是所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您先生当时也是通情达理,没有乱来。” “哎呀,您可真会说话。阿龙要是听了您这番话,一定高兴得不得了。他可是相当崇拜先生……不过,他当时可能真是先生说的那样。”珠实一下子沉默了,或许是在重温这个男人给予她的幸福。 “那么,夫人,您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呢?” “差点忘了,先生,”珠实仰面躺着,忽然调皮地一笑,“我听人说,有人觉得丘朱之助的朱字是从珠实的珠字借过来的。” “侦探可是对什么事都要怀疑一番,毕竟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因果关系。” “不过我可不是圭吉喜欢的类型。他喜欢文雅的女人,像我这样厚脸皮的人,他是看不上的。” “您很厚脸皮吗?” “是啊……为了抢到阿龙,我可干了不少死皮赖脸的事。谁让他那么受女人欢迎呢。我可是一路过关斩将过来的,先生。” “是吗?” “后来,他突然对我说:做我老婆吧,我们正式结婚。我那时都不知所措了……” 是什么让龙太郎做出这个决定?珠实明白这背后的原因吗? “可是,结婚之后还是尽让我操心。总有些东西我是无法满足他的,所以我也想开了,觉得反正这段婚姻长久不了,我迟早会被他抛弃。男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哦?您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他那个人呀,特别想要孩子,都到了荒唐的地步。所以,在我怀孕之前,他总是拈花惹草,让我很不省心,等我怀孕了,他忽然就不在外面乱搞,反倒分外疼爱起我来了。一开始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知该怎么应对,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很想要孩子,于是我利用他这个弱点,在家里做了回女皇。哈哈哈。” “这恐怕……不单单是他想要孩子吧。”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从长远来看,他一定是慢慢地知道您有多贤惠了。” “哎呀,先生,您可真会恭维人。哈哈哈。”珠实笑得合不拢嘴,准确地说,是已经前仰后合了。因为笑得太厉害了,她感到身体一阵异样,于是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起来。沉默片刻之后,她变得认真了起来:“金田一先生。” “嗯?” “我想跟先生说的事,其实不是关于圭吉的,而是关于由纪……” “关于由纪的什么事?” “先生,”珠实四下环顾了一圈,“这事……请您不要跟任何人说。” 她脸上忽然浮现出一副十分小心的表情,金田一耕助见状心里一惊:“您尽管放心,您要说的由纪的事是……” “金田一先生,”珠实把头深深靠进枕头里,仰面盯着天花板说道,“要是把这些真相说出来,我可真有些害怕。所以我一直打算瞒着不说,可是田园调布的妈妈说,最好还是告诉先生为好。这事其实她也早就知道,不过她也是从我这里听来的,真正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个人。这样一来,我就更觉得害怕和煎熬了。所以,先生,无论我对您说了什么,求您千万不要说出去。特别不要对我丈夫说。我丈夫一直都很关爱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明白了,我一定保守秘密。那么,由纪她有什么事呢?” “由纪其实有一个秘密情人……”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珠实的脸,喉咙里不由得冒出了一句:“您知道这事?” 珠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听田园调布的妈妈说起过,您曾经说由纪的秘密情人是个大问题。我不知道我说的这事跟案子有没有关系。或者,这可能只是我幼稚的想象而已。但是刚才妈妈来了这里一趟,让我至少把这事告诉先生……”珠实好像注意到跑题了,微微一笑,“哎呀,女人就是喜欢啰唆……真不好意思,事情是这样的……我和丈夫是去年十一月中旬结婚的。在那之前,丈夫经常带着我去各处的酒店玩。那时,我丈夫还和另外两三个女人勾搭在一起,这让我很生气。” “那是当然,然后呢?” “哎呀,对不起,又跑题了……那是我们结婚一个月前的事,所以应该发生在十月。当时我丈夫带着我去了热海一家叫银波庄的酒店,我在那里见到了由纪。不,我们没有约好,而是碰巧撞见的。她并没有注意到我。” “您当时认识由纪吗?” “在那之前,我只见过她一面,但我知道她是个问题少女。我跟圭吉很熟,所以,当我得知她这个年龄就和圭吉私奔过的时候,她就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印象里。” “当您碰见由纪的时候,有没有告诉龙太郎……” “我当然没跟他说了,所以他至今也不知道这事。” “那么,和由纪在一起的男人是……” 珠实沉默了半晌,说:“不,先生,那并不是个男人,而是个女人。” 金田一耕助一时说不出话来。珠实仰面打量着他的表情:“先生,我刚才说是个女人,一定让您吃惊不小吧?” “是啊,然后呢……”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您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当时我并不知道。由纪既然是那种人……嗯,一个小恶魔一样的人,所以她在这种事上显得很自在,而那个女人却相反,好像总怕被人看见,这个场面让我印象很深。我觉得这件事很恶心,所以就没有对丈夫说。” “您的意思是说……她们是同性恋?” “嗯……” “那现在您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吗?”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不久之后,我和丈夫结了婚,成了成城佐佐木的亲戚,当时裕介还参加了婚礼。后来,去年十二月的某天,佐佐木在他成城的家里举行了由纪妈妈百日祭的法会,丈夫也带着我参加了。没想到在法会上遇到了银波庄酒店的那个女人,真是吓了我一跳……” “她的名字是……” “中条奈奈子。”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珠实说完这番话也沉默了。一时间,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在沉默之中,两人一定都在想象着一幅禁忌而令人生畏的场景。 半晌,珠实害怕地颤抖着肩膀,叹了一口气:“我真不该说出来。” “为什么?你觉得这很下流吗?” “嗯,这也是一个原因。可是,金田一先生,您难道不应该在我告诉您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事了吗?” 金田一耕助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您有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别人?有没有对人说过中条奈奈子和由纪同性恋的事……” “说过。事情是这样的,我后来旁敲侧击地向丈夫打听了一下中条奈奈子。他告诉我,由纪在她母亲死后,曾有一段时间暂住在中条奈奈子家里。我在银波庄见到她们的时候,正好是这段时间。我怕我是不是想太多了,所以就告诉了田园调布的妈妈。” “她怎么说?” “还是请您让我先说说我和妈妈的关系吧。她对我有很大的恩情。我丈夫最后之所以选择了我,这跟妈妈给他的建议有很大的关系。结婚之后,丈夫总是在外面乱来,我当时感到绝望。那个时候,也是她一直在劝导我要多多忍耐,一切都会变好的。虽然我跟她年龄相差不大,但她真的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也总在她面前撒娇。所以,我就把在银波庄遇到的事情告诉了她。” “然后呢?” “她很震惊,听我这么一说,她好像也想起了什么。不过,她那样聪明的人是不会轻易把想法说出来的……她让我死守这个秘密,绝对不向任何人说起,包括我丈夫。紧接着,她就打算把由纪接到田园调布来住。可是,佐佐木的口气很难听,说她是想要由纪的财产,所以这件事就没有下文了……”珠实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现在想想,由纪这孩子也真可怜。就因为身上扛着一大笔财产,连田园调布的妈妈这样的好人都不得不对她敬而远之。” 珠实的心已经备受煎熬,说完这些话之后,精疲力竭地闭上了眼睛,脸上泛着憔悴的苍白色。 “好,谢谢您,这个消息对我很有帮助。您还有什么……” “没有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先生。”珠实睁开眼睛,“这件事,我暂且不用对我丈夫说吧?田园调布的妈妈也只让我告诉您。” “这样做是明智的,因为您丈夫和他父亲都是性格暴躁的人。那我现在就告辞了……” 这时,洗浴完毕的宝宝被护士带了进来,金田一耕助逗弄了两下这个还没起名字的宝宝,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此前在等候室里静候的尾崎国子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她到现在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不过从整体印象上看,刚才那个女人最像黑网帘女人。尽管如此,金田一耕助还是表示了满意。 这个凶手会不会是为防不测,有意把警方怀疑的视线引向珠实?如果是这样,而忽略珠实已经怀孕的事实,凶手无疑犯下了一个巨大而且滑稽的错误。经验告诉金田一耕助,那些自命不凡的聪明人偏偏容易犯这样的错误。 不管怎样,到此为止,金田一耕助的推理积木完成了。 三根手指的男人 旧岁已去,如今是昭和三十六年春。 曾经轰动一时的蓝蜥蜴案,因丘朱之助投水自杀,看上去已经画上了休止符。 尸体解剖结果并没有推翻死者溺亡的推断,而且死亡时间也与当初估算的一致。让死者溺死的水,即那些残留在内脏里的水,经过精密分析,被证明是源自隅田川的污水。 而且,发现死者时死者死亡时间为四昼夜的推断,在时间上也符合案情。因此,解剖结果毫无保留地支持了这样一个推定:冈户圭吉于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天的晚上,在杀害表妹星岛由纪之后,在隅田川某处跳河自杀。 水町京子体内残留的精液,其血型也与丘朱之助的一致,此事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就已经得到了证实。再加上“蓝蜥蜴”与“冈户朱”拼写上的相似……这一切都表明丘朱之助就是杀人魔王。谁都无法对此提出质疑。 遗憾的是,丘朱之助并没有留下遗书,这说明他投水自杀或许是突发行为。而像他那样罪孽深重的凶犯在实施自杀前也很少会留下遗书,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样一来,尽管警方在这件案子上并没有什么功劳,但日本的开膛手杰克事件仍然有了与英国截然不同的结果,最终没有走入危险的迷宫。 因此,新年一过,到了一月下旬,健忘的世人已把蓝蜥蜴事件忘了个一干二净。报纸上也不再提蓝蜥蜴了。 然而,事到如今,中条奈奈子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了。她忽然感到不安起来,总觉得原计划运行完美的齿轮出了什么故障。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微妙,不管多么自信,一旦落下了不安的阴影、失掉了平衡,就会有没完没了的不安和恐惧在心中扩散开来。就像对着平静的水池扔下一颗小石子,却意想不到地惊起了一圈圈巨大的波纹。 直到一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晚上之前,中条奈奈子还是信心满满的。 在蓝蜥蜴案件的骚动中,她始终站在圈外。在有关此事的报道中,她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在报纸上。而且现在蓝蜥蜴案完全被遗忘了。 另一方面,作为一名新锐女画家,她此时正是风正帆满。 宇津木慎策的工作做得很出色。那篇关于中条奈奈子的采访报道去年发表在《每朝新闻》上之后,她不仅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还收到了来自各方意想不到的反响。 新年一到,她发现自己已成了媒体的宠儿,心里无比满足。广播、电视、杂志都在盛赞中条奈奈子才气焕发、学贯东西,是当代不可多得的才女。看到自己受到如此热捧,她飘飘然了。 所以一月二十一日晚之前,中条奈奈子对自己信心满满也是理所当然。但接下来她的自信开始瓦解了。 当天晚上,奈奈子参加了某杂志的一个座谈会。在一番纵横指点、意气风发之后,她驾车赶回吉祥寺的家中。此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奈奈子家在成蹊学园附近,一到晚上,这一带就变得阒寂无声。她和一个笨手笨脚的佣人住在这里。近段时间以来,奈奈子家的佣人更换频繁,当初由纪住在她家时的那个佣人早已不在这里了。 就在自己家门口,奈奈子忽然来了个急刹车。 奈奈子的房子并不大,面积总共约八十坪,由一间精致的主屋和一间让奈奈子引以为豪的画室组成。主屋是之前就有的,画室则是买下这所房子后建造的。画室的一角连通一个小房间,里面摆了一张床。由纪暂住这里的时候,她们俩曾关在这个房间里干了一些污秽的勾当。如今对奈奈子来说,这已经成为时日久远的噩梦了。 奈奈子家的大门有两根大谷石累叠而成的门柱,门柱之间连着低矮的铁栅栏。平日里这扇大门是关着的,她进出通常走大门旁边的一道便门。紧挨着便门就是车库。 奈奈子之所以踩下急刹车,是因为当她正要把车开进车库时,有个人闯到了车库旁那扇便门的前面。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过后,奈奈子发现一个年轻男子差点就撞到车上,他正对着车举起双手。事情来得突然,两人都吓了一跳。男子全身暴露在车灯下。当奈奈子睁大眼睛看着男子的正脸时,她忽然感到自己如坠地狱深处。 男子左脸自太阳穴到颧骨有一道巨大而恐怖的伤痕,虽然面目稍微发生了些变化,但他无疑就是山田三吉。 奈奈子握着方向盘,一下子愣住了。一瞬间,她全身神经仿佛都僵硬了,任凭对方直视着自己了,连背过脸去的意识都没了。 山田三吉……中条奈奈子眼中的这个青年把手放在车的引擎盖上,吃力地凝视了一阵奈奈子,然后举起右手,指着奈奈子说道:“叶、叶山千香子!” 青年喊了起来,声音就像挤牙膏一样,牙齿也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指向奈奈子的右手戴着毛线手套,但看上去只有三根手指。 “叶、叶山千香子!你、你这浑蛋就是叶山千香子。你、你仔细看看我!你不会不认识我吧!” 这个疑似山田三吉的男子用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指着中条奈奈子的脸,用似乎从肚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斥责着她,每句话的间隔中都带着咯吱作响的咬牙声。 叶山千香子……这是个中条奈奈子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下我全明白了!蓝蜥蜴原来是你这浑蛋。所有的事都是你这家伙干的。你给我记着,给我记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男子牙齿咬得咯咯响,忽然转身颤悠悠地走了两三步,离开了引擎盖。他的腿已经瘸了。但是,走了两三步之后,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转身眯着眼朝她露齿笑道:“好险,好险啊。差点又被你撞了。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撞一回吗?” 他转过身,从奈奈子握方向盘的另一侧车旁走过,沿着奈奈子刚刚走过的路线一跳一跳地跑开了。虽说一瘸一拐,速度却快得惊人。 等这个男子绕到车后面,奈奈子才终于从僵硬状态中解脱出来。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恐惧的深渊中涌了出来。 “我怎么能输掉!我怎么能输掉!输给那种家伙……” 奈奈子咬牙切齿,刚才那个男子最后那句话忽然闪现在她脑中:索性再撞他一回。 但是这个办法已经行不通了:这条路的宽度只勉强够一辆大型汽车通过,要掉头就必须先到前面的十字路口。而倒车去轧人既不合情理又有危险。 奈奈子立刻从车里跳了出来。 这条路上已经不见瘸腿男子的踪影,奈奈子匆匆地走向男子可能拐进的十字路口。一旦抓住了那个男子该怎么办?她此时并没有想好。但是一种聚集在心中的不安和冲动驱使她继续向前走。 正当奈奈子拐进十字路口时,忽然一道强光迎面射了过来,她的眼睛一下子被照得看不清了。 “啊!”一个人喊道,用强光追着踉踉跄跄的奈奈子,“您不是那位画画的夫人吗?出什么事了吗?” 原来是巡逻的警察。 “不好意思,您的电筒能不能照向别处……” “呀,真、真对不起。” 奈奈子的眼睛已经模糊了,除了知道对方是个体格健壮的巡警,其余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位巡警不知是否感冒了,外套的领子高高地竖着,戴着防感冒的大口罩,还架着大号玳瑁框眼镜。 中条奈奈子只见过两次冈户龙太郎,分别是在麻耶子的百日祭典和周年法会上,从未和他说过话。自诩知识分子的奈奈子打心底里鄙视这种人。所以,龙太郎这么一番装扮后,奈奈子没认出来,这毫不奇怪。再加上突然被强光一照,她的眼睛也看不清了。 “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不,其实……”奈奈子朝四下看了一眼,“刚才是不是有个瘸腿男人从这里跑过去了?” “不知道,我刚从这条路上过来……瘸腿男人怎么了?” “没,那个……”奈奈子一时语塞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我刚才开车回家,到家门口的时候,那个瘸子忽然跳到了我车前,差点被撞,我想向他道个歉……” “是吗?您可真有爱心。不过,他没受什么伤吧?” “是的,幸好没事。” “那您就不必自责了,他是不是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不,没有……他好像是个学生。我只是想道个歉而已……不好意思,给您添乱了……” “我送您回去吧?” “不,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 “那您小心了。” “晚安。” “晚安。” 玳瑁框眼镜背后射出一道凶暴的目光,但是中条奈奈子并没有注意到。 奈奈子匆匆折回家门口,检查了一下那扇便门,发现门正悠悠地晃着。山田三吉刚才就是从这里跳出来的。这扇门外侧没有安锁,不过门后面有搭扣和拉栓,双重保险至今保证了安全。然而只要翻越门边的矮栅栏,就能打开这扇门。 回想起来,奈奈子觉得自己至今为止都只是在考虑如何主动出击,却对如何防御过于疏忽了。这归因于她对自己的计划实在太过自信。 检查过铁栅栏后,奈奈子确实发现那里有疑似有人攀爬留下的泥鞋印。如果宅院里有狗,出现这种情况,狗是会叫的。那么翻栅栏的人应该事先调查过,这户人家并没有养狗。奈奈子把如今的情景与自己之前干过的事情一比较,忽然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不安和恐惧。 她把车停进车库,佣人美代子才迎出来。 “您回来了。”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她刚才应该一直都在打瞌睡。这种笨手笨脚、总是发愣的女佣,对奈奈子这样有很多秘密的女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但另一方面,也有相应的弊害。 “嗯,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什么事……” 奈奈子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美代子的脸。但她明白,再怎么怀疑这个小姑娘也无济于事,于是她立刻把目光转向了别处。不论在谁面前,奈奈子都不愿暴露自己的弱点。 奈奈子让美代子回屋了,自己则走到了厨房。让她欣慰的是,保温瓶里的水还热着,于是她泡了杯糖水,兑着威士忌喝了起来。但这一点也不能消除她心里不安的疙瘩。 给金子医院打电话确认山田三吉是否已死的是佐佐木裕介,而裕介这段时间正和奈奈子闹得很不愉快。在由纪遗体运到裕介家的时候,发生那件不愉快的云雨情事虽然半属自愿,但奈奈子骨子里是个我行我素的女人。 如今巨额财产已经到手,她也将以画家的身份扬名得利,于是佐佐木裕介就显得既多余又难缠。虽说裕介掌握着她的秘密,但她并不怎么担心。她的秘密就是裕介的秘密,要死也是一起死。 但是裕介那副登徒子嘴脸却让奈奈子越来越无法忍受。裕介自以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只要和自己稍有沾染,就会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但他那猫一样的声音却让奈奈子直反胃。她想证明给裕介看,自己与那些女人是不同的…… 但现在已经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了。奈奈子连喝了三杯热威士忌,心里的不安却并没有消除。她最终拿起电话,拨通了成城佐佐木家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让她十分反感的坂口真子,称裕介还没有回来,还说最近医院好像比较忙,裕介经常夜不归宿。奈奈子听到这里,心底又生出了一层疙瘩。她强忍住不断涌上心头的怒火,说道:“是吗?好的,我也没什么急事找他,那就晚安了。” 奈奈子故意装出一副冷淡的口气。挂上电话后,她咬住嘴唇,目光呆滞地思考起来。 就这样,奈奈子的自信迅速土崩瓦解。 惨败 第二天,二十二日,星期天。 奈奈子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她面对着画布,却只是生气地把颜料甩向画布。心中的疙瘩时时刻刻都在膨胀板结,她此时可以说是风声鹤唳。 无论是后门传来的推销员说话声,还是主屋里的电话铃响,只要一听见,她就要心惊肉跳一阵。大白天她也不好暴饮威士忌,所以只好在画布上乱涂乱画借此消除心里不断涌上的不安和恐惧。她昨夜睡得并不好,显得无精打采,失魂落魄。 一整天,那个疑似山田三吉的男子并没有任何音讯,警察也没有来传唤奈奈子。这让她多少有些宽心。 按照目前的情况,如果昨天晚上那个男子真的是山田三吉,他应该没有报警的意思。他是不是打算提出什么交换条件?如果是这样,那就不会闹大,而诡计多端的奈奈子心里也留有余地。 比起此事,更让奈奈子感到不快的是,这一整天她满心期待着的那通来自成城的电话始终没有打过来。这让她不由得心生一股严重的屈辱感。本打算再打一个电话过去,但她的自尊心却不允许她这么做,她也不想在她讨厌的坂口真子面前露出马脚。 下午,奈奈子试着往筑地的圣尼古拉医院打了个电话,这回倒是抓到了裕介。虽说裕介对此事并不知情,但他在电话中对奈奈子的回应显得漠不关心,这让奈奈子火冒三丈。 “今天晚上我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面对奈奈子的邀请,裕介回答得含糊其词:“什么事?我这段时间比较忙……” 奈奈子立刻感到不快。 “我当然知道您很忙……”奈奈子的口气充满了嘲讽,“但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和你当面商量。” “电话里说不行吗?” 奈奈子的怒意又升高了一层,好不容易才按捺住了情绪:“不行,电话里不能说。这事必须当面商量才行。我知道你很忙,但请你务必抽出时间来。” “不好办哪,这样……你先等一下。”裕介还是那种暧昧不清的口气,他搁置了一段时间,让奈奈子心里起了希望。“哎呀,让你久等了。刚才我看了一下排班表,还是不行。我今天晚上得在这里过夜呢。” “哎哟,你这段时间夜不归宿可真是频繁啊。” “没办法,我一个单身汉,人家差遣起来一点儿都不客气,什么事都交给我来做。谁让我人这么好呢。” 这时,电话里传来一阵窃笑,这又令奈奈子火上浇油,但又不好在电话里发作,所以她强忍住怒气,说道:“是,是,所以呢?” “所以,今天晚上我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我手头有个病人,实在脱不开身。明天怎么样?明天我会想办法抽出时间的……” 这句说完,电话里又传来裕介的窃笑。奈奈子故意冷淡地答道:“知道了。那我明天再给医院打电话。” 裕介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奈奈子打断了:“那到时候再说。”她啪地一声挂上电话,心中怒火翻腾。 奈奈子曾听裕介无意间说起过,麻耶子禁不住裕介的诱惑而与他发生关系,是麻耶子在圣尼古拉医院住院期间发生的事。当时裕介主动献殷勤,自始至终都住在医院。 裕介刚才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存心要激起自己的忌妒?谁会上他的当!奈奈子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暂且不说这个,如果裕介听说山田三吉可能还活着,他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奈奈子暂且忘却了不安和恐惧,心里稍稍感到一阵痛快。 这种要死就一起死的自暴自弃心态,任何协同犯罪者都有。这或许也证明,奈奈子平日里的冷静正在慢慢消失。 傍晚,终于有电话打了过来。奈奈子正在画室里对着画布胡乱涂鸦,听到主屋来了电话,心里一惊。美代子果然也跑了过来:“夫人,您的电话。” “谁打来的?” “对方怎么也不肯说名字,只是让您过去接电话……” “奇怪,是男的吗?还是个女的?” “是个男的……” “那你告诉他,我马上就来。对了,电话还是我来接吧,你现在快到车站前的龟屋去一趟,把我要的东西拿回来。” 从奈奈子家到车站前,往返一次足足需要三十分钟。奈奈子早就预见到了,一旦出现这种情形,就以此为借口支走美代子。 美代子出了门,奈奈子便在主屋里接起了电话。“喂,让您久等了。我是中条奈奈子,您是哪位?” “啊,是叶山千香子吧。” 电话另一头的男子嘲讽道。虽说奈奈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不由得吓了一跳,但她并未显露出惊慌:“什么,您说什么呢?是不是找错人了?” “是吗?那我现在就把电话挂了。挂了电话,我可要考虑是不是把那天晚上……十一月十八号晚上的事告诉别人。” 奈奈子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我没太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您究竟找我有什么事?” “好吧,我就开门见山地提要求吧。总之,我想见你一面。想跟你见面好好聊聊。事情闹大了,可不好收场啊。” “什么时候?” “今晚怎么样?” 奈奈子又沉默了片刻,说道:“今晚不行。这事太突然,而且我今晚已经有约了。” “那,明天晚上怎么样?可别让我等太久哦。” 奈奈子又匆匆思考了一阵:“明天晚上……那,在什么地方见?” “地方吗?只要找个尽量不会让人看到的地方就行……你觉得什么地方合适?” “这个嘛,”奈奈子眼睛忽然一亮,“那这样行吗?您明天这时候再打过来吧。我得好好想想。” “是吗?”对方好像也在考虑,“好吧,那明天这个时候,五点整,我会打电话过来。趁我打电话之前,你好好想想吧。可不能放我鸽子啊。” 对方说完就咔嚓一声挂了电话。奈奈子握着话筒,目光呆滞。 她只和金田一耕助说过一次话,所以做梦也想不到,刚才的声音就是金田一耕助的。她现在凝神思考的是,刚才她有没有在电话里露出马脚,因为通话可能被录音了。她并不担心什么,因为她刚才不过是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通了电话而已,不过是勉强和对方说了些话而已。说话的原因是,对方让人觉得可疑。 但是,她必须趁现在给裕介通个气。现在已经不是无聊赌气、恶意揣度的时候了。 奈奈子又向圣尼古拉医院打了个电话。这次她没有打给裕介,而是打到办公室。她想确认裕介今晚是否真的值夜班。结果确实是。 七点左右,奈奈子来到圣尼古拉医院的咨询台,问已经熟识的接待员:“内科的佐佐木医生在吗?听说他今晚值夜班……” “啊,他在。佐佐木医生这段时间一直值夜班。” “是吗?他……不,这位先生这么辛苦吗?” “好像他明天也是晚班。”接待员说这话或许是无心的,但奈奈子感到一种被人识破心思般的屈辱。但现在已经不是计较的时候了。 “是吗,难怪……那好,再见。” 奈奈子去过两三次值班室,所以轻车熟路。快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奈奈子碰到了一个相识的护士。 “哎呀,夫人,好久不见了。”护士见到奈奈子,表情显得有些微妙。 “佐佐木医生在吗?” “在,不过,刚才有人来找他了……” “在值班室?” “不,在外面的接待室。您刚才没看到他吗?” “没有。那我就在这里等他。您见到佐佐木医生的话,请转告说中条奈奈子来了。” “好的。” 护士离开后,奈奈子站到值班室门口。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听见里面有椅子的咯吱声。她想起了刚才那个护士微妙的表情。 她猛地推开了门,立刻愣住了。 那个优哉游哉地躺在椅子上,面前摊开一张报纸的人,恐怕是奈奈子最意想不到会在这个房间遇见的人。他是山田三吉……或者说是前天晚上出现的那个疑似山田三吉的人。 对方瞬间也是一愣,吃惊地看着奈奈子,随即匆匆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过慌忙,把椅子也弄翻了。 山田三吉,或者说疑似山田三吉的青年站起来后,转过身一拐一拐地跳进了里面那个房间。他弄翻的椅子绊住了奈奈子追他的脚步,他就在奈奈子眼皮底下关上了门。接着是一阵从内侧反锁的声音。 那扇门背后是卧室,奈奈子曾经在那里的床上和裕介拥抱过。那个房间没有其他的门,但有一扇窗户。果然,里面传来了开窗的声音。奈奈子要走到窗户外面,就必须从走廊里出去,再绕着医院的楼转一大圈。虽然知道已经来不及了,但她还是绕了这么一大圈。不出所料,瘸腿男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所医院面积大而且构造复杂,想找到那个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离瘸腿男子翻过的那扇窗几米开外是一堵围墙,外面是一条很宽的水沟,流向附近的隅田川。不知现在是否是满潮时分,潮水的气味很浓。 奈奈子的弱点就在这里,此时她不可能大声呼喊求援,甚至不敢问别人是否见过这样一个人。 奈奈子回到了值班室。此时,她心中除了恐惧,还翻腾着愤怒和憎恨。 他刚才在这里干什么?他是想在这个房间里找一些能当证据的东西吗?不,看上去并非如此。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看着报纸。奈奈子捡起落在地上的报纸。这是一份今天的晚报,男子看的是文艺版。 山田三吉还活着。对奈奈子来说,光是这一点就让人非常恐惧了。而三吉竟然还在裕介的房间里悠闲地消遣时间,这更是让她感到晴天霹雳般的震惊。 奈奈子当然不是对裕介情有独钟,裕介一个劲儿地向她求婚,在她看来,除了是想借婚姻这一坚实的契约来确保双方相互保守秘密之外,或许还另有企图。他也许是想让奈奈子重演麻耶子的悲剧…… 奈奈子感到自己刚才所见证实了这个想法。她不知道裕介窝藏山田三吉究竟是想在她身上打什么主意,但他一定不怀好意——向自己假报山田三吉死讯的不正是裕介吗? 奈奈子的眼睛已经被怒火点燃,她看到桌上放着一瓶强肝片。裕介表面上谦谦君子,其实是个酒鬼,因此经常服用强肝片。 这瓶强肝片之所以吸引了奈奈子的视线,是因为这引发了她一段深刻的记忆。奈奈子的前夫中条辰马也经常服用强肝片,而正是一两粒药片断送了辰马的性命。这事只有奈奈子和裕介知道。 三十分钟后,裕介回到了值班室。刚才在外面接待室找他的人是冈户龙太郎。 裕介从没像今天这样蔑视过龙太郎。他本以为龙太郎脑子还算聪明,却没想到龙太郎一遍遍地重复问同样的事。在翻来覆去中,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龙太郎想就那笔应该从由纪转到圭吉再转到龙太郎父子的财产和裕介达成谅解。 裕介一遍遍地告诉他,自己对那份财产既不迷恋也不在乎,可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表示过意不去,说起话来毫无头绪。在裕介看来,龙太郎父子觊觎那份财产已经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至少龙太郎看上去是如此。 到最后,裕介只好说些让律师介入之类让对方宽心的话,才终于结束了这场谈话。但是光说这些话就已经花了一个小时,这让裕介有些窝火。 总算从接待室脱身的裕介,又听说奈奈子在值班室。这更让他感到不快。 裕介其实想尽快和奈奈子一刀两断,但是,既然对方和自己分享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又怕自己突然翻脸无情会把她惹怒,所以现在还有必要讨她一阵欢心。这个冷血男人心里想的是,等蓝蜥蜴事件的余热彻底冷却,就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女人。 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须让奈奈子保守秘密,而且在他的观念里,用肉体说话是女人无法抗拒的。他根据多年的经验得出了一套哲学:但凡女人,肉体关系是共同的弱点。 但是奈奈子并不在值班室,而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并反锁了。裕介忍住不快,故意咔嚓咔嚓地转响门把手。 “喂,喂,别开玩笑了。乖乖地开门吧。喂,怎么了你这是?” 他没听到任何回答,只好忍住不断升起的怒火说道:“好啦,好啦,我是存心要让你生气的。你不也用过什么艺术上的功名气过我吗?我们这下扯平了……哎呀……” 这时,只听卧室里吹进了风,把窗户咣地一声关上了。 “喂,怎么了?你开窗户了吗?这样暖气会被吹跑的。喂,奈奈子,我说你……” 因为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裕介透着锁孔朝里面窥了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感觉不到里面有人。 “喂,奈奈子,你在里面吗?” 问了三两声,里面还是没有回答,裕介思索着走到医院外面,绕着大楼走一大圈,来到了卧室的窗下。玻璃窗扇被风吹来吹去,往里一看,并没有奈奈子的身影,而窗户上还留着有人跳下去的痕迹。 “哼!”裕介恼火地咂巴了一下嘴,“这个歇斯底里的臭女人!” 裕介从窗户爬进卧室,从里面打开了门。 正如裕介所说,奈奈子已经歇斯底里地发作了。但是他万万想不到,今天的事居然会招致那样严重的后果。 最后的闪光 当晚,奈奈子弹钢琴弹到深夜。钢琴放在画室里。快到九点的时候,她回到了吉祥寺的家中,随即就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动作猛烈地敲起了琴键。 奈奈子或许是想借此来消解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不过,从结果来看,她此时的行为或许是在为即将采取的可怕行动做准备。 奈奈子满脸恐惧,不断敲击着琴键。她的心里,暗黑色的不安和青白色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滚滚沸腾。 奈奈子一边弹琴,一边回顾这一连串的事件,比较自己和裕介在其中所处立场的不同。 首先是她谋杀丈夫中条辰马的事。辰马经常服用强肝片,是奈奈子往他的药瓶里投入了那几片外表与其他药片一样却含有毒素足以致死的药片。指使她这么做的,自然是当时已经与她有染的裕介,但是并没有证据。毒药也是她自己弄到手的,裕介只是将他的死诊断为心肌梗塞而已。大不了就是一次误诊。 在佐佐木麻耶子汽车的刹车上做手脚的也是奈奈子,当然,这是裕介委托她去做的,但是也没有证据。不,如果闹到法庭上,其实还是有一封对裕介不利的信,但那封信在由纪寄宿此处时无意中发现并夺走了。 奈奈子因此引诱由纪和她同性恋,借此来封住那个恶魔般女孩的口。为了达到目的,奈奈子不得不忍受遥遥无期的屈辱和煎熬。 由纪简直就是个恶魔。尽管她已经和好几个男人保持着关系,却仍旧在新相识的女友的诱惑下,激发出了对同性异常的好奇和兴趣,尽情玩弄奈奈子的身体。被抓住把柄的奈奈子,也只能任由她玩弄于股掌,受尽种种屈辱。 以此为代价,奈奈子轻而易举地从由纪手中夺回了裕介的那封信。她本应把信留住,但在这件事上她犯了错误。她害怕这封信会再次成为日后的把柄,于是草率地烧掉了。她没把此事告诉裕介,至少裕介现在对此并不知情。 至于女王酒店事件,则完全是奈奈子一个人自导自演的。裕介和这件事全无关系。他卷入的是龙宫酒店事件,但在这件案子中,关键的几件事仍然全是奈奈子干的。 当晚,奈奈子化装成蓝蜥蜴,八点左右在银座和水町京子谈妥了生意。她约水町京子九点左右在芝高轮台町丸美屋水果店旁的街角处碰头,给了她若干定金,并向她保证,事成之后将会有高额酬劳。 接着,奈奈子变回本来面目,于八点四十分左右来到龙宫酒店附近,和化装成乡下人模样的裕介会合。八点四十五分左右,两人走进了龙宫酒店二楼的一号房间。紧接着,奈奈子从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取出蓝蜥蜴的行头,扮成男人,沿着紧急逃生梯离开了酒店,然后在丸美屋水果店和水町京子见了面。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京子准时落入了奈奈子布下的陷阱里。她们手挽着手走进了龙宫酒店的五号房间,相互拥抱着上了床。水町京子一躺在床上,就立刻告别了人世。奈奈子发出信号,裕介便从一号房间潜入了五号房间……这之后的事,自然是她和裕介密切配合完成的,但是也没有证据。 更让奈奈子感到惊愕的是,她此时察觉到,那天晚上,她都不曾看过裕介的脸,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 他们在龙宫酒店会合的时候,裕介的脸完全遮了起来。两人只是一言不发地相互点了下头,就走进了龙宫酒店。来到一号房间后,奈奈子只是专注于自己的任务,并没有注意到男人是否有奇怪的举动。而男人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展露他的面容。奈奈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爬梯子出去的。 从一号房间潜入五号房间的时候,男人也遮盖着脸,始终没有说话。他进来之后,奈奈子回到一号房间里,换回本来的装束,等着他执行完任务。奈奈子心狠手辣,可是依旧没有勇气面对男人执行任务的凄惨场面。 很快,两人一起走出了龙宫酒店,三分钟之后分别。现在,奈奈子清楚地回忆起来了:从离开酒店到二人分手,她始终没有看见过男人的脸,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而当初在前台订房间的时候,男人的声音和平时的裕介根本就不一样。 奈奈子此前一直没有想过这些。那本来就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所以相互之间也懒得说话……她之前都是这么考虑的。可这难道不正是裕介周到的考虑吗? 如果裕介声称当天晚上那个男人并不是他,他对此毫不知情,奈奈子能不能予以否定,断定当晚那个男人就是佐佐木裕介?这世上O型血的男人多得是。 这就叫疑心生暗鬼。奈奈子现在已经把犯罪同伙的协作精神完全抛在了脑后。反正这也不是什么以爱和献身为基础的协同关系。他们只是各取所需、共同合作而已,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也是理所当然…… 还有……奈奈子敲着琴键,继续思考。看她的表情,此时说她是恶魔的化身也不为过。 还有,撞倒山田三吉的也是奈奈子,勒死星岛也是她一个人干的。裕介在这两件事中都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对了,裕介牵扯上的还有谋杀圭吉一事。只有那件事是他一个人干的。 那天晚上,奈奈子假装成冈户圭吉的“姐姐”给他打了电话。她告诉圭吉,他们之间的关系被佐佐木裕介发现了,她现在被关在筑地的圣尼古拉医院值班室里,求圭吉去救她,但请圭吉不要告诉任何人……圭吉就这样轻易地落入了圈套。 但是……想到这里,奈奈子一脸惊愕,眼前好像看见了一片深渊。 裕介用了什么巧妙的手段,已经无从知晓,但圭吉的死因确实是溺水…… 奈奈子弹琴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她再也坐不住了。她在画室里来回踱步两三圈,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奈奈子最终在钢琴面前停下了脚步。钢琴上放着一个小瓶子,里面只有一颗黄色的药片。这就是断送她亡夫中条辰马性命的那种药片。不知为何,她至今还保存着这样一粒药片。 奈奈子伸手拿起瓶子,用双手紧紧握住。 第二天,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二,成了彻底终结蓝蜥蜴案的关键性的一天。中条奈奈子当然不会料到今天会是这样一个日子。 这天,奈奈子上午就出了家门。快到五点钟时,她回到家,找个理由把美代子支走了。 五点整,电话铃响了。 “怎么样?小姐,不,应该是阿姨,你决定好了吗?” “什么决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倒要问问你到底是谁?” “哈哈哈,你居然说这种话。我是谁,这你比谁都明白。” “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昨天我们倒是在一个好地方见了面。你跟佐佐木裕介是什么关系?” “这你就管不着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有些慌张,“倒是我们的约定怎么样了?你到底见不见我?” “你我素不相识,见面之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之间认不认识,你见了面才会知道嘛。不过,当时我握住你奶子的感觉,真是意犹未尽啊。哈哈哈。”电话里传来低沉的笑声,“不过,我好像还没把这事告诉过别人。” 奈奈子沉默了片刻,心想,既然对方是这个意图,对付起来也容易。她心中依然存着她特有的过剩的自信。“说实话,我并没有和你见面的必要,也不想和你见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要是每天这样没完没了地打电话过来,我也觉得烦。所以,为了澄清你对我的误解,我还是见你一面吧。只见一面。” “好,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毕竟,见面才知乐趣嘛。那就今晚见?” “今晚九点怎么样?” “九点?行啊,正是说悄悄话的好时候。地方呢?” “我倒是有个非同一般的去处?” “什么去处?” “小田急电铁的成城站,想必你知道吧?” “嗯,我们在成城的……” 奈奈子指点了路线,然后说道,“那个地方建了一所学校,不,是正在建。就在工地见怎么样?” 对方沉默片刻,说道:“原来是那里。那个地方的确非同一般,可也太不一般了吧。” “你不想去的话,我就取消约会了……” “喂,等等。你这大姐可真是性急啊。不过,不会被人发现吧?” “不能被人看见吗?” “被人看见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吗?而且,这个……哈哈,你想和我头枕露水,仰望星空吗?嗯,这也不错,只要不被人看见。” “只要你自己注意就行……” “建筑工地上应该有食堂吧?” “食堂有,不过离得太远了。那工地面积很大。” “好,就这么定了。那你再详细地说说具体位置吧。” 奈奈子仔细地说了一下路线以及到工地时沿途要经过的地方。 “好的,明白了。那九点准时见。要是放我鸽子,你知道什么下场吧?” “我会去的,但只有这一次。” “到底是不是见一面就能罢休呢?哈哈哈,那我准备好一个手电筒,见面时低声吹口哨当信号。到时候见喽,哈哈哈。” 这种得意忘形、高声大笑的对手,在自信过剩的奈奈子看来,正是彻头彻尾的老实人。那天晚上山田三吉的表现不也是这样的吗? 六点,奈奈子吃完晚饭,又把自己关在了画室里。很快,画室里就传来了钢琴声。 但是弹钢琴的并不是奈奈子,而是一台录音机。磁带的播放时间是三十分钟,放完之后,再过半个小时,会转到另一盘磁带上去。第二盘磁带放完,过半个小时,第三盘磁带又会开始转起来。奈奈子就是这样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六点刚过,吉祥寺中条宅的后门,一个女人正悄悄出门。如果让尾崎国子看见了,一定要大声惊呼。黑色帽子,黑色外套,帽子上垂下一片黑色网帘,网帘后面是长长的假睫毛——奈奈子对自己这套变装很有自信。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奈奈子来到了筑地圣尼古拉医院。她站在昨天那个疑似山田三吉的人跳出的窗户下面。她的衣服还是和刚才一样,只不过换了一双男式的大鞋子。 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虽然值班室的客厅里亮着灯,卧室里却是一片漆黑。奈奈子用一把锥子一样的利器摸索到了窗户的金属挂钩。挂钩很快就松开了。 奈奈子没朝卧室多看,而是悄悄地窥视着客厅里的动静。空无一人的桌子上放着昨天那瓶强肝片。奈奈子昨天就听说裕介今天也值夜班。 此时,裕介又遭遇了龙太郎的来访,只得待在接待室里,为遗产这笔糊涂账劳心费神。 强肝片中性命攸关的那一粒药片……这对奈奈子来说也是性命攸关的一粒药片……她是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放进去的。 将近九点的时候,奈奈子出现在了成城附近的那个学校工地上。衣服还是和刚才一样,只不过鞋子换成了女式的。 这片工地正在建某工科大学附属高中和初中的校舍,施工单位是中条建筑公司。因为既建高中又建初中,所以工地很广阔,食堂在很远的地方闪着灯光。三座制作水泥槽的高架铁塔清晰地耸立在夜空中。 这里有一块将来可能用作操场的空地。离校舍工地有一条宽几米的断层。空地上建了一个巨大的简易工棚,建筑材料堆积如山。工棚周围停着推土机和铲车,车子旁边是挖出的土堆起来的小丘。 与近来东京随处可见的工地一样,这里肮脏杂乱到了极点。附近看不到一个人,一切都如奈奈子预想的那样。 九点整,中条奈奈子走进了那个大工棚。做固定水泥木框用的板材堆积成一座座小山,组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迷宫。踏进这个迷宫之前,奈奈子并非毫无准备。 似乎有人听见了奈奈子的脚步声,迷宫里传来咯噔咯噔的响声,好像有人在动。奈奈子吓了一跳,但还是鼓起了勇气。 “谁在里面?”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围。 漆黑的迷宫里一个拐角后面,奈奈子看到一点闪烁的灯光,同时也听见了轻轻的口哨声。奈奈子的脚下微微有了些光,但她还是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摸索着堆积的板材,慢慢前进。 拐过这个角,眼前是一个死胡同,一个男子靠着板材站在尽头。年轻男子的电筒对着自己的脸照着,一道从太阳穴延伸到颧骨的巨大伤痕浮现在他的脸上。 果然就是那天晚上的服务生山田三吉——奈奈子当即停住了脚步。男人这下反应过来,把电筒照向了奈奈子。迷宫的黑暗中,奈奈子那张化了浓妆的脸清晰地显现了出来。他们相距四米。 “哈哈哈,这样看来,果然是叶山千香子啊。你愣在那里干吗?赶紧过来让我摸摸你的奶子,把上次没干完的事接着干完。事情等完事之后再谈。” “灯光……把灯光移开,太耀眼了……”奈奈子喘息般地小声说道。 “哈哈,不好意思。可货真价实的叶山千香子也要照亮了才看得清嘛。快,快到这里来吧。” 男子将电筒照向别处的时候,叶山千香子把右手伸进右边的板材里。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奈奈子握住刀猛地向山田三吉冲去。 然而,奈奈子的计算在这里出了差错。男子靠着的左侧板材堆旁边有一条横路,就在男子跳进横路逃走的刹那,奈奈子感到一阵目眩。 一道闪光灯突然亮了起来,接着是咔嚓一声按快门的声音。而在下个瞬间,工棚里亮起了明晃晃的灯光,只见堆积成山的板材上站着好几个男子。 奈奈子茫然不知所措,一时间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暇考虑把手中握着的锋利小刀扔掉。这个场面被宇津木慎策用相机拍了个正着。 这张照片后来荣获每朝新闻社社长奖的特级照片。 这时,有人忽然向奈奈子袭来,小刀被一击落地,一根又粗又壮的手指随即掐进了奈奈子的喉咙。 “放开她,龙太郎!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快放开她!” “龙太郎,住手!圭吉的仇我们会报。新井,再不采取行动,凶手会死掉。”这是等等力警部的声音。 把龙太郎的手从奈奈子的脖子上揪下来,着实花了新井一番力气。 “对不起,对不起!”当龙太郎的手从奈奈子的脖子上松开的时候,他号啕大哭起来。 “夫人,您大意了。” 新井转头面对奈奈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亮在奈奈子面前。这正是刚才放在筑地医院值班室桌子上的瓶子。 “金田一先生刚才告诉我们,您正赶往筑地的方向。于是龙太郎把佐佐木约进了接待室,而我则潜入了那间漆黑的卧室。我就是在那里一清二楚地看见您往这个瓶子里扔进一粒药丸。” 这句话在奈奈子听来,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来自遥远地狱的深处。 “佐佐木裕介先生可是毫不客气地骂了您一顿。我问他有没有勇气吃下这瓶子里的任意一粒药片,他说,跟女人一起作案就是没有好下场。” 奈奈子来回看着金田一耕助和他背后那个略显怯色、面带伤疤的男人,目光空洞。 一切都结束了,而且走向了对自己最不利的地步,奈奈子此时不得不死心了。 大家已经知道,那个疑似山田三吉的男人,其实并非山田三吉本人,而是与他同龄的堂哥山田孝哉,在高崎当裁缝。但直到最后奈奈子招认了一切罪行,她都不知道此事,一直坚信那就是山田三吉。 到头来,正如金田一耕助指出的那样,这才是奈奈子的弱点。 目录 猫与女人 巫女的家 破镜 落叶下 影与光 万字 金田一耕助 蜘蛛与蝴蝶 活人偶 迷路的花朵 下坡 侦查会议 看不见的敌人 暗雨 名为女人的堡垒 藏身之处 受害者之众 流血 幽冥的彼岸 猫与女人 1 经历战火的街区与未经战火的街区竟如此不同。 松原浩三一边想,一边啪嗒啪嗒地走在暗夜的街道上。 一路走来,路旁的房子已经大致完成复建,战争的影子渐渐稀薄,但还是隐约缺少安稳的感觉。然而在刚刚进入的这片街区,家家户户的栅栏内都亮着门灯,再向里看,房顶的斜面也散发出恬静的感觉,充满和谐沉稳的气息。 催雨的潮湿空气中,枸橘花朵的甜香扑鼻而来。 在未经战火的街区,连空气的味道都不同啊……这么说来,脚底踏过的土地的感触似乎也和之前走过的道路不同。 忽然,对面传来吧嗒吧嗒的轻巧脚步声。 浩三“哎呀”一惊,但并没有太在意,继续前行。他没有特意隐藏自己,但他正好走在暗处,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 浩三也一样。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看到对方的样子。 不一会儿,浩三来到十字路口的街灯下。就在这时,对面的脚步声在黑暗中猛地停下。对方朝浩三这边看了看,随即唰地改变方向,像逃跑一样开始沿原路返回。 “哎呀!”连浩三也觉得奇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对方并没有跑,但在快步离开的途中,逃跑般的身影还是在门灯下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穿洋装的女人——浩三能判断出的只有这些,脚步声和身影随即都被黑暗吞没。 浩三来到刚才映照出女人身影的门灯下,不经意间看了看手表,正好十点半。 他走过那盏门灯,又经过两三栋房子,一条狭窄的小巷出现在眼前。道路前方已经无法看到类似的身影,刚才那个女人也许闯入了这条小巷。 忽然,小巷深处响起激烈的犬吠声。 浩三觉得心脏怦怦直跳,也没有勇气走入小巷,于是仅仅稍作停留,又啪嗒啪嗒地迈开步子。 但就在下一瞬间,浩三感觉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吓得当即停下。 如果在平时,浩三应该会毫不在乎地走过去,但刚才那女人的身影意外地激起了浩三的好奇心。 他若无其事地捡起那个东西,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2 周围一片黑暗,浩三看不太清,但还是认出那是女式夏季手套。根据手感,应该是用蕾丝织成的。 但是…… 让松原浩三倒吸一口凉气的,并不是那蕾丝带来的触感。捡起手套的瞬间,一种黏糊糊的感觉让浩三的手指不自然地瑟瑟发抖。 浩三把手套拿到眼皮底下,不禁再次屏住呼吸。混在香料气味中扑鼻而来的,毫无疑问是血的气息。 浩三慌忙环视四周。幸运的是,黑暗的夜道上没有任何人影。远处传来电车轧在轨道上的声音反而让这片街区显得格外安静。 浩三沿原路走回那盏门灯下。 肯定没错。似乎经过漂白的纯白手套的指尖部分沾满了刺眼的鲜血,而且血尚未干,应该距沾到血没有多长时间。 浩三意识到心脏忽然开始咚咚狂跳。 松原浩三是个最近开始走红的小说家。小说家虽然并不一定会写侦探小说,但他们的空想能力往往比从事其他职业的人更发达。 浩三再次环顾四周,随后从口袋里掏出叠好的手纸,包起蕾丝手套。手纸立刻被鲜血浸透。 他又用手绢在外面包了一层,塞进雨衣的口袋,不禁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 他再次尝试在脑中描绘刚才在门灯下瞥见的女人。 但是,除了穿着像闪闪发光的雨衣一样的衣服,女人没有给浩三留下任何印象,让他深感遗憾。 这只手套应该是那个女人落下的。无论如何,浩三都只能这么认为。路面潮湿,手套却不怎么脏,应该是在不久前刚落下的。 这条路的一侧是学校的后墙,因此中档住宅只占据了另外一侧。浩三调查般观察着每一栋房子,忽然全身汗毛尽竖,恐惧袭上心头,不由得呆立在学校的后墙边。 在相隔两三栋房子的门前,一个圆滚滚的黑影正趴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3 是狗吗…… 不,不是狗。是人。就蹲坐在路上,似乎也一直看着浩三。 “是谁?!谁在那里……” 浩三想搭话,但感觉舌头和口腔上膛粘在一起,话语最终没有飞出唇间。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互相瞪了对方一会儿,周围响起了车压过路面的声音。 “先生,请……” 对方向浩三搭话。声音沙哑,似乎在警惕周围的动静。 浩三没有回答,再次凝视对方。对方似乎忽然想起似的,划亮了火柴。 黑暗被撕开,从呼呼燃烧的火柴光中浮现的,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脸。软塌塌的圆形礼帽下,一双瞳孔正如鬼火般闪着光芒。 浩三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让他震惊的不是对方可怕的面容,而是那张脸孔的高度。那人似乎坐在地上。 为什么坐在这种地方…… 浩三有种汗毛全部倒竖的感觉,但还未来得及看清全貌,对方已经慌慌张张地甩掉了火柴,似乎差点烧了手。 对方迅速划亮第二根火柴。 “先生,请来一下。” 在第二根火柴的光亮中,浩三第一次明白对方为什么坐在这种地方。 这是个瘫痪的、无法行走的男人。他坐在装有小轮子的方形木箱里,手中拿着粗手杖。箱子前面有个铁环,上面绑着看起来很结实的绳索。平时应该有人牵着绳索前行,但牵引者此时不见踪影。 看清了男人的样子,浩三觉得有些恶心,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害怕了。他大步靠近男人,自己也划亮火柴,俯视着对方。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浩三责备般问道,但对方并没有回答。 “先生,这栋宅子很奇怪。” 男人伸了伸下巴,示意旁边的门。 “什么意思?” “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喊着‘杀人了!救命’!” 4 “‘杀人了……救命……’喂,是真的吗?” “嗯,是、是真的。” “不是什么地方收音机的声音吗?” “我最开始也这么想。但就在那时,这栋宅子……”男人指着斜前方,“那边确实开着收音机……但真的不是收音机的声音,那时这栋宅子深处传来了声音。” “你是说杀人了的喊声?” “嗯,没错。好像是女人的声音。我正害怕,从里面冲出一个女人。我想你是不是在途中遇到过她。她确实往那边逃了……” 浩三再次一惊,屏住呼吸。他口袋中的手套仿佛正在燃烧。 “什么样的女人?” “哦,那人穿着洋装,外面套着雨衣。天这么黑,脸啊身材啊完全看不清楚。但我闻到了香水的气味,还听到了脚步声,觉得应该是个女人。如你所见,我是个瘫子,也不可能追上去……” “那个女人注意到你在这里了吗?” “这个嘛……应该没注意到吧。她从那边的便门冲出来,就立刻跑向对面了……” 发生问题的宅子周围是黄杨木的矮篱笆,篱笆上孔洞细小。这是一栋占地相当大的平房,宽阔的庭院里种满植物,点点灯光从中透出。豪华的大门上方带有顶棚,两扇门扉紧闭,但旁边的便门完全敞开。 “是从这扇便门跑出来的啊。” 浩三战战兢兢地朝便门内张望。在九至十米开外的玄关处,一盏门灯寂寞地发出光亮。四周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但是,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浩三再次问出同样的问题。男人闻言,正想说什么,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吓得猛一回头,似乎有巡警来了。 巡警狐疑地用手电照着两人,一步步靠近。“出什么事了?” 5 “啊,警察先生,你来得正好。这个男人……”浩三指了指,“他说从这栋宅子里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杀人了……救命……他说他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喂,没错吧?” “什、什么?”巡警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喂,你说的是真的?” “没、没、没错。然后,一个女人从那扇便门冲出,逃向那边了。” “我在途中也遇到了那个女人。看到我,她就钻进对面的小巷了。我虽觉得奇怪,但没想那么多,一直走到这里,结果这个男人……”浩三口袋里的手套再次燃烧般滚烫。但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说出手套的事。 警察转向瘫痪的男人。 “我经常在这附近看到你。可现在这个时候,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哦,我就住在前面不远处。刚才我走到这里,想起烟没了。而且我想在睡前喝一杯,就让孩子给我去买烟和烧酒。再过一会儿,店可能就都关了,所以……我就在路边等着他……那小子,到底要花多久啊。” 巡警试探着往便门里看了看。 “女人是从这里出来的吧。” “嗯,没错。” “警察先生,总之,我们到玄关前看看情况怎么样?” 巡警瞪了一眼浩三。“你是……” “我就是个路人……” 浩三掏出名片递上。巡警在手电光中读着名片。“你的职业是……” “我是写小说的,还是个新手。” 巡警再次用锐利的目光瞥了浩三一眼,钻进便门。浩三站在便门外,目送巡警按响玄关的门铃。门铃持续发出刺耳的响声,连浩三也听得很清楚,但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巡警看起来焦躁难耐,大声喊了两句。就在这时,一只小动物从旁边的栅栏门内哧溜爬出,蹭上巡警的腿。似乎是只猫。巡警几次想踢开猫,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尖叫着从猫身边跳开。 6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一直站在便门外的浩三借机冲进门内。瘫痪的男人也巧妙地操纵小车,从后面跟了上来。 “猫……猫……” “猫怎么了?”浩三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在巡警跳开的瞬间,猫似乎吓得逃走了,已不见踪影。 “要是说猫,已经从栅栏门底下逃进去了。”脚踏石上传来小车压过的声音,瘫痪的男人也来到近旁。 “警察先生,猫到底怎么了?”浩三再次莫名其妙地问。 巡警一副失语的表情,呆立在原地,但很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弯腰摸了摸裤脚。仔细一看,那里就像用刷子蹭过一样,粘着黑色的污点。 “啊,血……” “怎、怎么回事?那个……” “是刚才的猫,浑身都被血濡湿了。” 巡警一边心神不定地用手帕擦着沾血的手指,一边用变调的声音说道。 浩三猛地看向房檐端。门灯上趴着一只壁虎,下面的门牌上写着“宇贺神药子”的名字,字体显得装模作样。 “啊,这是宇贺神药子的家吗?” “你认识宇贺神药子?”巡警凝视着浩三,目光中忽地浮出疑惑的神色。 “不,我怎么会认识。但……她应该是巫女。我有个痴迷灵力的前辈,经常表演显灵术之类的东西,所以我也见过药子两三次。但是,我不知道药子住这么气派的宅子。” “这倒没什么,她可有赞助人。”巡警想要一吐为快般喃喃低语。 就在这时,明明没有风,栅栏门却发出吱的一声开了,三人不禁心脏猛地一颤,回过头去。巡警本能地握住腰间的手枪。 但是,栅栏门并不是被人打开的。门闩没有嵌到位,门自然会开。 浩三向里窥看,防雨窗关得严严实实,但不知是哪里点着灯,楣窗里隐约透出光亮。 “警察先生,我们进去看看怎么样……” 7 被大量植被覆盖的庭院沉浸在绵密的黑暗中,但并没有到无法分辨物体的程度。楣窗里透出的光让山茶树光滑润泽的叶尖濡湿般闪亮,梅雨季节前绿叶的气息呛人鼻腔。 年轻的巡警略微露出犹豫的神色,但在浩三的催促下,他还是钻过从栅栏门上伸出的嫩枫树枝,进入胡麻穗的栅栏内。浩三也跟在后面,只有瘫痪的男人留在栅栏外面。 “宇贺神女士,宇贺神女士。” 巡警走上脱鞋处,透过防雨窗向里面喊话,但依然没有回应。刺骨的寂静弥漫在窗户内外。 “警察先生,我们走进去看看吧。应该有窗户开着,毕竟有猫跳出来了。” 浩三钻进庭院中的植被,拐至宅子一角。蜘蛛网一下子挂在脸上,让浩三觉得很恶心。 宅子开阔得令人意外。拐过转角,眼前是一条游廊,尽头是新建的厢房式建筑。果然,那里有扇窗开着。 两人迅速赶到窗边。不巧的是,那里位于外廊的一端,无法看见宅内的情况。但里屋似乎亮着灯,微弱的光亮一直延伸到外廊。 “宇贺神女士,宇贺神女士,有人在吗?” 以防万一,巡警再次出声确认。就在这一瞬间,里屋传来咕咚一声,有东西倒在地上。极度的紧张让浩三和巡警都吓得跳了起来。 “是、是谁在那儿?” 但屋内没有回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浩三猛地拉住巡警的袖子。 “警察先生,那个……” 浩三指向外廊地面。那里散布着点点痕迹,就像散落的牡丹花。巡警将手电对准那里,立刻认出是猫沾血的足迹。 “好,这样就没办法了。一口气冲进去吧。松原先生,你也一起来。” 巡警的声音在颤抖。浩三默默地点点头,哆哆嗦嗦地脱掉鞋。 厢房里有八叠和十叠两个房间。站在十叠间前,巡警和浩三都动弹不得,脚底仿佛死死粘在地板上。 8 这个十叠大的房间似乎是巫女宇贺神药子为了达成精神统一,向神献上祷告的地方。 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深处连着一个六叠大的房间,铺有地板,还挂着紫色的幕布,上面印染着白色花纹。那里设有祭坛,上方挂有卷轴,笔法雄浑,似乎是“××之命”。由于太过潦草,巡警和浩三都没能认出“命”之外的字。 祭坛上还放有镜子、玉等三种宝物,插有杨桐的陶质花瓶倒在那里。刚才浩三和巡警听到的也许就是花瓶倒下的声音。 但是,注意到这些细节是很久以后的事。不,他们甚至一时都没有发现那里还有个祭坛。 站在十叠间前的瞬间,跃入他们眼帘的是让人骨髓凝固的世间罕有的惨状。 房间里是血的海洋。猫的足迹像牡丹花一样散落其中。 在如此凄惨的背景衬托下,一个一丝不挂、仿佛保持着出生时模样的女人像枯萎的牡丹花般倒在地上。她的一半脸朝下,无法看清面容,但从她梳着因幡之兔故事中大国主神式的发型①来看,一眼就能明白她是这里的主人宇贺神药子。 药子的双手仿佛正在抓挠榻榻米,这样的尸体真是惨不忍睹。 在这个四十岁的女人富有弹性的白皙皮肤上,残忍的刀伤到处都是,数不清的血流仿佛在身上织了大网,网眼密布,红色和白色相互交织。 这样的场景实在有说不出的凄惨,但正因如此,浩三觉得一种让人精神恍惚的美正呈现在眼前。 不过此时,让浩三和巡警震惊的不仅仅是这具异样的尸体。在药子尸体周围,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大大小小、色彩多样的猫无一不浸染在鲜血中。它们看到浩三和巡警,立刻毛发倒竖,金色的瞳孔里发出灼灼光芒。有的猫嘴部已经被染得通红。 “这、这、这是……” 年轻的巡警冷不防一转身。浩三还没反应过来,巡警已经迈着醉鬼般的步子奔向外面。 不一会儿,尖锐的警笛声传来。浩三茫然地呆立原地,就这样听着。 ①将头发在头部两侧分别扎成沙漏形。 巫女的家 1 接到急报后,搜查主任山口警部补和负责鉴定、搜查的人员从管辖该地区的野方警察局乘坐吉普车赶来。此时距离松原浩三目击奇怪的女人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已到了夜里十一点多。 众警官呼啦呼啦下了吉普,年轻的本多巡查从中发现了搜查主任的身影,立刻兴奋地汇报了情况。山口警部补一边点头听,一边来到栅栏门处,却猛地一惊,停下了脚步。 “那个男的,是什么人……” 山口警部补感到惊讶也不无道理。在昏暗的玄关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坐在残疾人的小车上。况且眼下正是这种时刻,男人的身姿透露出无法言说的异样。小车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提着装烧酒的瓶子呆立在那里。孩子身体结实,长得很可爱,眼神却透着懦弱。 “那个男人说,他在这门前听到了‘杀人了’的声音。” 本多巡查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山口警部补立刻转身和一个刑警耳语了几句,刑警随即走向小车。众人一边注意着这一幕,一边走进栅栏门。看到松原浩三和其他巡警一同站在厢房的防雨窗外,山口警部补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本多巡查。 “这位是……” 本多大致介绍了情况,拿出浩三刚才交给他的名片。山口警部补借着手电筒的光一读,随即用狐疑的目光瞥了一眼浩三,便闪身进入防雨窗内侧。 “啊!这、这是……”看到凄惨现场的瞬间,连早已习惯凶案的警部补也不禁后退一步,打了个趔趄,“总之,赶紧拍照。本多,没有人动过这个现场吧?” “嗯,当然。发现之后,北川立刻就赶来了,也联系了警局。” “是你一个人进入现场的吗?” “不,那个……是和那个松原一起进来的。因为我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山口警部补用非难的目光瞥了本多巡查一眼。“这栋房子里除了被害人之外没有别人吗?” “似乎是这样的。” 这时,防雨窗外响起了刑警的声音:“主任,有个自称是这家人的年轻女人回来了……” 2 “啊,是吗。等一下……”山口警部补环视四周,“在这里有点麻烦啊。不,还是问问那个女人吧。本多,你绕到玄关,从里面打开门。” “是!” 本多巡查跑向玄关。 “那么,拍照就拜托各位了。拍完照片后,指纹之类的也要一个不漏,全都查一遍。” “是,知道了。” 鉴定人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山口警部补随即来到防雨窗外。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眼前异样的女人身上,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个女人和倒在屋内的女人一样,梳着和大国主神一样的发型。衣服的颜色看不太清,但外套长袖飘飘,还穿着裙裤。从这副打扮来看,这个女人肯定也从事和药子同样的职业。 “啊,是你啊,你说你是这个家里的人?” “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各位,那座梦殿里发生了什么吗?” 闪光灯的光时不时从楣窗漏出,刑警们在四周来回走动,一切都让女人睁大了眼睛,声音也微微颤抖。 “哎呀,这个嘛……在这里无法说明。我们去那边吧,我正让警察打开玄关门。” “好的,但是……”女人身体僵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晚辈,请告诉我,老师身上是否发生了什么。” “老师?” “是的,宇贺神药子老师。” “啊,那你是她的弟子啊。好了好了,先到那边去吧。” 山口警部补迈出两三步,却又突然停下来,借着手电筒的光再次看向刚才从本多巡查那里得到的名片。 “是……松原浩三先生吧?”他转向浩三。 “哦,那个,是、是的。” 正在恍惚中思考事情的浩三冷不防被搭话,心怦怦直跳,紧张地回答道。 “刚才本多巡查冲出去后,你没有碰屋里的东西吧?” “完、完全没有。我之后也很快就跑出来了。” “哦,是吗。我还有事情想问你,能在玄关前等我一会儿吗?” “我知道了。” 浩三似乎松了口气,紧跟在山口警部补和女人身后。 3 栅栏门外,瘫痪的男人正在接受警察的讯问。两人身旁,那个可爱却有些呆滞的孩子依旧提着烧酒瓶,站在原地发愣。 门外似乎聚集着大量看热闹的人,一片低声细语中混杂着警察和记者的大声呼喊,着实是发生了凶案后的混乱场面。与刚才的安静相比,松原浩三有种做梦的感觉。 “松原先生。” “哦。” “请你留在这里。然后,你,跟我来。” 山口警部补用下巴向女人示意,两人随即走进本多巡查打开的玄关内。 本多巡查似乎找不到开关的位置,提着手电筒,在黑暗中不知所措。女人见状,唰地走上前,扭开了开关。明亮起来的玄关格外宽敞,豪华庄重。 “我们想找个能安静说话的地方……” 女人默默地走上玄关,拐进右边的走廊,打开第一间屋子的拉门,扭开开关。 “请进。”她声音沉着地邀请道。 这里似乎是会客室,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大桌子,四周摆了一圈薄坐垫。山口警部补和女人隔桌而坐。 “首先,你叫什么名字?”山口警部补从口袋里取出警察手册。 “我叫宇贺神奈津女。” “宇贺神奈津女?这是你的真名吗?” “不。”女人的脸微微一红,“我原本叫横山夏子,是老师给我改成现在的名字。” “你也和你老师一样,是巫女吗?” “对,老师说我有那样的能力……”奈津女的脸又红了。 因为从事巫女这种奇怪的职业,奈津女的表情多少和普通女人有所不同,但在灯下一看,她是个姿色出众的美人。鼻梁高挺,脸型颇有古代美人之风,水润的瞳孔透出令人沉醉的目光,别具魅力。 “这个家里除了你老师和你,还有谁?” “哎呀!”奈津女像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四周,“皮特去哪儿了?没有听见皮特的声音。” “皮特是谁?” “是这里的看门狗,总是叫个不停。” 但是,无论是松原浩三还是本多巡查,一次都没听到狗的吠叫声。 4 “嗯,那个……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请叫我山口。” “那么,山口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小偷吗?还是老师出了什么事……” “看来你知道你老师今晚在这里啊。” “嗯,早就……老师说今晚想独自待着,所以大家就都出去了。” “你说的大家是指……” “除了我,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和一个寄宿的学生,一共三个人。” “家里只有这些人吗?没有其他人了?” “哦,那个……”奈津女有些犹豫,脸一下子红了。 “啊,如果不想说也无所谓。但我们早晚会查明的,你还是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比较好。毕竟这是杀人案……” “杀人……杀人案?!”奈津女身体僵直,“谁……谁……谁被杀了?” “就是你称作老师的那个人。一会儿我还要请你去看一眼……所以,请你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奈津女双眼圆睁,盯着山口警部补。“但是……但是……究竟是谁做了这种事……” “我们接下来会调查。那么,这个家里还有谁?” 奈津女或许是在思考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警部补。山口警部补猜测她或许没有听到刚才的话。 “那么,这个家里还有谁?” “不,家里只有这些人。刚才说到的三人,加上老师,一共四个人。但是……”她略一犹豫,“赞助老师的人有时会来。” “什么意思?” “哦,那个,日本桥有家很大的泷川和服店吧?就是那里的老板。” 说到日本桥的泷川,山口警部补也知道。不,只要是东京人,大概都听说过。山口立刻在心中念道:这可是不得了的大案。 “说什么赞助,也就是有肉体关系吧。” “这种事情我不能说。”奈津女拒绝般一口咬定。 就在此时,宅内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阵阵咒骂声。 5 一阵喊叫声传来,中间似乎夹杂着啪嚓、哐当的扭打声。但不一会儿便安静下来,争执似乎已经结束了。 山口警部补起身看向拉门外,本多巡查正站在玄关处。 “本多,本多。” “是。” 看到本多要跑过来,山口抬手制止。 “里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你去看看。” “是,我知道了。” 目送本多巡查走出玄关,警部补再次坐到奈津女面前。 “关于那家泷川和服店的老板,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赞助你老师的?” “大概是从去年春天。毕竟他夫人那时去世了,他开始潜心于心灵学。” “药子女士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吧?” “不,那个,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 “也就是说,是从泷川的老板开始赞助后才住在这里的?” 奈津女翻眼看了看警部补。 “嗯……” “那么,这栋房子是泷川的老板提供的?”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你一直跟着你老师吧?” “这倒是没错……但至于经济方面的问题,我就……不过,我也这么想。” “药子女士搬到这里之前住在哪儿呢?” “住在赤坂那边。” “一个人吗?” “不,那个,不是那样的。是和大师住在一起的。” “大师是指……” “心灵术的大师,叫建部多门。那位大师让老师作为巫女,展示过各种各样的奇迹。” “他们分开了吗?” “没有。我家老师是非常难得一见的巫女,大师不会放手的。” 山口警部补的嘴角浮出一抹微笑。就在这时,本多巡查和另一名刑警走近屋中。 刑警的瞳孔中透着兴奋的神色。 6 “泽田,刚才里面动静很大,怎么回事?” “那个……”泽田瞥了奈津女一眼,“这位是这里的……” “哦,是被害者的弟子。” “是吗?那我想问问你……”泽田转向奈津女,“这里有个叫河村达雄的人吗?” “哦,那个,是这里的寄宿生……河村先生怎么了?” “泽田,那个姓河村的怎么了?” “哦,他从房后的栅栏门偷偷潜进来了。新井一和他搭话,他就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跑。现在我们已经抓住了他,正在那边等着……” “也就是说,栅栏门是开着的?” “嗯,是的。我刚才转到后面调查了一下,门开了不到十厘米。河村就是从那里进来的。然后……”泽田再次转向奈津女,“那里有只狗,一只很大的狼狗……” “啊,皮特……”奈津女跪坐着向前蹭了蹭,“皮特怎么了?” “主任,请来一下。我觉得这是有计划的犯罪。” “哦,是吗。”山口警部补站起身,“宇贺神小姐,请你在这里等一下。” “嗯,那个……我不能去老师那边看看吗?” “还是先别去为好。因为警视厅已经来人了……对了,药子女士似乎很喜欢猫啊。” “嗯,没错……以前最多的时候曾养过十多只。” “是吗。那么请稍等……本多,你在这儿看着。” “是,知道了。” 山口警部补把本多巡查留下,跟着刑警泽田一起绕到房后。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穿着立领学生服,正和刑警一起站在栅栏门旁,应该就是寄宿生河村。 “这就是房后的栅栏门。” 山口警部补从栅栏门探头向外张望,后门旁边就是墓地,各种墓石和塔形木牌在昏暗中呈现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轮廓。本堂已经毁于战火,临时搭建的小房子蜷缩在远处。 “唔,这个……” 山口警部补不由得双眉紧锁。 7 “主任,请来这边……” “啊,好,还有什么吗?” “嗯……” 山口警部补回到栅栏门内,转过突出的房屋后门,两三个人正蹲在那里用手电调查着什么。 听到山口和泽田的脚步声,几个人一齐回过头。山口看到了门田医生的面容。 “哎呀,辛苦了。案发现场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没有,那边还在拍照,闪光灯干扰太大,所以先来这里了。” 警部补一惊。“这里也发生了什么吗?” “是狗。有一只狼狗被干掉了。”泽田低语道,声音略带颤抖。 “狼狗……” 越过蹲在地上的几个人的头顶,山口警部补定睛一看,就在狗舍前,一只漂亮的茶色大狗四肢伸展,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旁边有一摊吐出的秽物。 “是毒杀……吗?” “怎么看都是。毕竟和那边的案件太一致了……” 门田医生用镍罐收集秽物。 “那么就是先干掉狗,再犯下凶案了?” “所以我说凶手很有计划。” “嗯。”山口警部补吐出长长的呻吟声,“但是,奈津女……就是在等候室的那个女人,根据她的话,这只狗总是叫个不停,所以应该是和狗很熟的人干的了。” “嗯,没错。负责看门的狗绝对不会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嗯。”山口警部补再次沉吟一声。 “而且,主任,根据本多说的,就在听到‘杀人了’的喊声后,一个女人从正面的便门冲了出去。既然后面的这个栅栏门是开着的,那么应该也有人从这里出入过。” “可恶,真复杂啊。” 山口警部补生气地咋了咋舌。就在这时,正面一侧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警视厅的当班警部已经赶到了。 8 从警视厅赶来的,是搜查一科的等等力警部。看到现场的情形,他似乎吓了一跳,眼睛大睁。山口警部补此刻出现在他身边。 “哎呀,山口,辛苦你了。真是不得了的案子啊。” “嗯,我也很吃惊。下手太残忍了。” “那,凶手是……” “还不清楚。总之根据我的感觉,案件非常复杂,是一起很有计划的犯罪。” “嗯,情况很严重啊。发生了这么残忍的凶案,为什么附近的人都没有察觉呢?”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警部,我赶到这里时,情况比现在还惊人呢。” “什么意思?” “尸体周围全都是猫。” “猫……” “没错。有五只活着的猫……已经浑身是血,有的猫似乎舔过血,满嘴鲜红。真是让人毛发倒竖啊。” 等等力警部也皱起眉头。 “猫已经都抓起来了吧?” “喂,猫都抓到了吧?”山口警部补询问房间里的鉴定人员。 “嗯,已经关到对面的房间里了,费了好大劲。” 这时,门田医生结束了对狗的检查,走进房间。验尸工作终于得以开始。 “山口,这里的工作先继续,我们到那边去吧。大致情况你都了解吧?” “呃,也不能说完全了解……” 根据山口警部补目前收集到的信息,药子今晚想把自己关在梦殿中,所以家里其他人全都外出了。寄宿生河村本来就要去早稻田大学的夜校上课,肯定不会在家,但奈津女和中年女佣藤本澄江是被特意遣出去办事的。 “梦殿……那是什么?” “就是那个案发现场。听说药子时常把自己关在那个梦殿里,进行精神统一的修炼,以求获得灵力。只要达到灵力的极致,她就会脱得一丝不挂,这种事经常发生。那个寄宿生是这么说的。” 9 警方暂时把玄关旁的等候室作为讯问室,首先听取了松原浩三和那个瘫痪男人的讲述。 瘫痪的男人名叫本堂千代吉,住在相邻的街区。他总让儿子蝶太用车拉着他,天气好的时候就到新宿去乞讨。浩三听到此处,想起新宿站青梅口确实有个讨饭的瘫痪者,不禁再次看向千代吉:难道就是他吗? 关于千代吉和浩三为什么会在这里,两人的讲述都和本多巡查的说明一致,这里就不再赘述。 “那么,在碰到他……”山口警部补指着松原浩三,“在碰到他之前,你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有十分钟吧。孩子一直没回来,我正着急,就听到了‘杀人了’的声音。” “但是附近的人怎么就没听到呢?” “大概是因为开着收音机吧。” “这就是所谓的声音重叠吧。” “嗯,我听到的是重叠的声音,但也可能喊得很厉害。毕竟收音机太吵了。” “那么女人冲出来是……” “就在那之后。我正觉得门里有脚步声,就看到女人猛地从便门处出来了。” “相貌和年龄……” “那就不清楚……那时玄关的灯开着,或许多少能看清,但我在侧面,所以……但是根据脚步声和香水味,我觉得是个年轻女人。” “便门开着吗?”等等力警部从旁插话。 “没有,似乎是关着的。我听到了咔啦的开门声……但之前是否关着,我也不知道。” “你遇到的女人是……”警部补转向浩三。 “哦,我也只是在灯下瞥到一眼……但我也觉得是个年轻女人,似乎穿着塑料雨衣。” 到了这时,浩三也没有提到口袋里染血的手套。 “你还注意到别的什么了吗?例如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个嘛,也没什么……” 因为可能还要被叫到警察局接受讯问,两人留下了住址和姓名。刚走出房间,门田医生就擦着手进来了。 “真不可思议。在受那些伤之前,她肯定四处乱跑了好一阵,痕迹也非常明显。可是附近的人怎么没注意到呢?” 10 根据门田医生的报告,伤口总共有十二处。除了从背后直刺左肺的致命伤,并没有过深的伤口。但伤口遍布全身,最长的一处达二十厘米。 “伤口也很奇怪,让人不得不思考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下手。比如大腿内侧。”门田医生皱起眉头。 “那就是把被害者绑起来,然后割伤……” “不。我最开始也这么想,便调查了一下,但并没有那样的痕迹。” “那,死亡时间呢?” 门田医生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分,应该往前推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大概在十点到十点半间。” “凶器呢?” “应该是双刃刀具,但现场还没有发现。总之,解剖后应该会知道得更详细些。” 门田医生离开时,一个刑警与他擦肩而过,走进房间。 “真奇怪啊,发生了这种惨案,附近竟然没有一个人听到声音。当然,说到附近,前面是学校,后面是墓地。左边的宅子离那个房间最近,但中间还隔着土仓库。不过毕竟案子这么惨……” “没有人听到狗叫吗?” “对了,左边的邻居姓青木,说是在八点半到九点间听到过一次激烈的狗叫声。” 在这个刑警离开后进入房间的,是寄宿生河村。他肤色白皙,颇有男子汉气概,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整洁笔挺的黑色立领学生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在上早稻田的夜校?” “嗯。” “课程几点结束?” “九点。” “那你顺道去了什么地方吧?你回来时都十一点多了。” “嗯。老师让我今天晚点回来,我就去了新宿一趟……” “听说刚才警察盘问你的时候,你想逃跑?” “因为我吓了一跳。冷不防听到暗处传来怒吼声……” “你知道后面的栅栏门开着吗?” “嗯。我总是从那里进来,因为皮特在那里……” 女佣藤本澄江最终没有回来。她已经回不来了。因为不久后,人们就发现了她的尸体。 就这样,这起让人胆战心惊的巫女被杀案拉开了大幕。 破镜 1 地点是设在明治纪念馆内的婚礼会场。 豪华的西式休息室门口挂着“泷川家成员休息室”的牌子。休息室内,参加婚礼的泷川家族成员聚集在一起,加上新娘的友人,人数超过了二十人。人们都盛装打扮,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婚礼就快开始了,但新娘还没有打扮好。 新娘的父亲、泷川和服店的老板泷川直卫一直不停地看手表。他年过五十,斑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左边,面色红润。一身带有家徽的和服和裙裤非常合体,颇有老板的风度,显得健壮而潇洒。 相隔一个房间的是新郎植村欣之助家的休息室。不时有中间人从那里探头张望,大概是等待新娘打扮等得不耐烦了。 此时距发生在野方的凶案已经过了十天。 也许是觉得让新郎等太久了,直卫叫来泷川和服店的经理室井五平。他被任命为会场的负责人。 “恭子在干什么呢?这也太慢了吧。你去让她快点。” “知道了。” 身着礼服的室井经理走出房间,负责休息室服务的女佣与他擦肩而过,向直卫递上一张名片。 “那个,这位先生想见见您。您要见吗?” 直卫瞥了一眼名片,不快地皱起眉头。 名片上印着野方警察局搜查股津村三五郎的名字。竟然在这种时刻前来,直卫烦躁地咋了咋舌,但又不可能不见。 “哦,是吗。他在哪里?” “他在那边的走廊等您。” 直卫从沙发上起身,对旁边的人说:“有人想见我,我去去就回。” “这样啊,请去吧。” 直卫来到走廊,发现面熟的刑警正站在对面的沙发旁。他于是大模大样地走上前。 “你不会觉得为难吗?来这种地方……”直卫的语气仿佛是在吐出什么苦的东西,“如果是有关我的情况,一切都跟我之前说的一样。要是还有别的事,请等婚礼结束后再说。” “不,今天来……”津村恭敬地说,“不是因为您的事。其实,我有些事想问问您女儿……” 2 “找我女儿?我女儿怎么了?” 直卫的脸上浮现出不安之色。 “那个,就是有点事情想问她。” “可是,我说……”直卫猛地沉下脸,“今天是我女儿的什么日子,你也很清楚吧?” “嗯,我知道。” “那你就不能多考虑考虑吗?对于女人……不,女人也好,男人也好,婚礼都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啊。婚礼前怎么能……” “嗯,我也考虑过了。我也感到很惶恐,但是听说婚礼结束后,他们立刻就要去度蜜月,所以想在婚礼前稍微……” 津村语气平稳,却分明表现出一步也不让的态度,这让直卫越发不安。他略带颤抖地说:“你到底想问我女儿什么?她可和这次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津村刑警仍保持着如水的冷静。 “当然,我们也这么认为。但是有些事必须要确认一下……这也是我的工作,请您配合。” 由于直卫的声音抬高了不少,两三个人从新郎家的休息室里探头张望。此时,一个穿礼服的青年从中走出,来到两人近前。 “叔叔,怎么了?”深邃的男中音听起来很冷静。 直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皱起眉头。 青年正是新郎植村欣之助。他二十七八岁,但比同龄人要沉稳得多。 “这位是……”欣之助转向津村,“是警察吗?” “啊,那个,是的……”直卫完全乱了方寸。 欣之助再次转向刑警。“我不知道你找恭子有什么事,但能请你等到婚礼结束吗?我们绝不会逃走的……” “是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能等……”津村意味深长地看着欣之助,“不,还是在婚礼前问吧,那样最好。” 此时,一身新娘装扮的泷川恭子在两位妇人和室井经理的陪同下,从对面走来。 3 低头前行的恭子无意中抬了一下头,发现三个人中有津村的身影,便立刻停在了原地。她画着浓妆,神色上的变化不太明显,但膝盖似乎在抖动。 “恭子,怎么了?” “大小姐,怎么了?” 恭子没有母亲,凡是母亲该做的事都由直卫的妹妹靖子负责。另外一位妇人则是媒人的妻子。 “不,那个,没什么……” 恭子再次低下头。走到三人旁边时,她扭开脸,似乎想要这样走过去,但津村上前一步。 “啊,大小姐,请等一下……” 欣之助立刻站到两人中间,打断了津村的搭话。 “这可不行。在这种地方……”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很多不安的面孔正从植村和泷川两家的休息室里向外张望。 “失礼了。那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就在这时,负责为休息室服务的女佣正好经过,欣之助叫住对方,询问是否有安静的房间。 “那,这边请……” 不愧是长期服务的女佣,并没有盯着几个人看,但脸上仍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恭子面色发青。 “警察先生,我可以一起去吗?你应该知道她是我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我想我也有权在场。”欣之助的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目光。 津村略一考虑。“行啊。如果需要,父亲也请一起来。” 四人正要移步,从背后传来声音:“欣之助,怎么了?” 那是一位留着斑白的短发、穿礼服的老绅士,正是欣之助的父亲植村博士。欣之助的母亲也一脸担心地往这边瞧。 “没什么,爸爸,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很快就回来,请大家再等一会儿……” 媒人和恭子还在上高中的弟弟阿卫也不安地探出头来。直卫见状,声音有些含糊地说:“啊,吉田先生,我们很快就回来……阿卫,别担心。” “那么,这边请。” 众人走进女佣指引的房间,津村立刻把门关严,重新转向另外三人。 “那么,赶紧开始吧。大小姐,你应该还记得这个东西吧?” 津村取出的,是沾满血迹的白色蕾丝手套。 4 在手套被拿到眼前的瞬间,恭子刚才就已铁青的脸又褪去了一层血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她的嘴唇哆哆嗦嗦,目光涣散,似乎随时就要倒下。 “恭子!” 欣之助喊道,正要上前一步,恭子却像游泳一样伸手拨开他,向后踉跄了两三步。 “你记得吧?” 恭子默默地盯着手套上的血迹,仿佛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那里飞出来。她一言不发,但脸色已经证实了津村的话。 “警察先生,你也太过分了吧?忽然拿出这种东西……” 津村冷冷地瞥了一眼情绪激动的欣之助。“请你安静。”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大小姐,我再问一遍,这是你的手套没错吧?” 恭子抬眼看向津村。随后她看了看父亲,又抬头看了看欣之助。忽然,她的眼里就像起雾一样润湿了,眼泪潸然落下。 “恭子!” 直卫勉强挤出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面对手套上那恐怖的血迹,他已经察觉到津村想说什么。 “这只手套……”津村的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这只手套内侧缝着首字母,是K. T。我把这只手套给一个叫宇贺神奈津女的人看了。你认识她吧……她说她见过泷川家的大小姐戴着同样的手套。” 恭子用手绢压着眼睛。她似乎连站都站不住了,膝盖颤颤巍巍的,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津村继续说道:“谨慎起见,我去了你家一趟,让女佣看了这只手套。女佣说确实是你的。她说你在所有的私人物品上都绣了你名字的首字母……而且……”说到这里,津村的语气忽然变强了,“根据女佣所说,五月二十六日晚上,你出门时确实戴着这只手套……你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吧?那是宇贺神药子被杀的夜晚。那时你戴着手套去了哪里呢?” 5 强烈的不安让欣之助和直卫胸口发冷,他们直勾勾地观察着恭子的脸色。 欣之助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开口可能会让事态恶化,便硬生生地忍下来。他感到仿佛有铅块正坠入腹中。 “大小姐。”津村的声音多少有些缓和,“我再问一遍。五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半,你去哪里了?” 恭子忽然停止了抽泣,静静地擦掉泪水,抬起双眼。她迎面直视刑警,但也许是实在没有勇气,视线又开始游移。 “我不能说。” 她声音很低,但语气坚定。随后,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如果我不说,会怎样呢?” 这次,她干脆与刑警面对面相望,目光中带着强烈的意志,足以让刑警畏缩。 恭子就是这样的姑娘。控制住情绪,下定决心后,什么也影响不了她。 “如果那样,那么非常遗憾,就必须请你跟我走一趟了。” “怎、怎么会……怎么会……”站在激动的欣之助身边,直卫似乎有些害怕,“警、警察先生,那、那只手套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 津村用余光瞥了欣之助一眼。 “在现场……宇贺神药子宅院的栅栏内侧发现的。” 直卫发出低吟,摇晃着后退了两三步,咚的一声坐在扶手椅上,似乎瞬间老了十岁。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津村现在拿着的手套,正是那天晚上小说家松原浩三在路上捡到的。 松原浩三在接受调查期间,始终没有提及手套,可是手套却在药子住处的栅栏内侧被发现。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浩三受到良心的谴责,在离开时悄悄把手套放在栅栏内侧了吗?这可是犯罪行为。 恭子似乎在思考什么,沉默了片刻,但很快便低声呼唤欣之助,连看都没看他。 “植村先生。” “嗯。” “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但是事情变成这样,已经没办法了。请你就当没有和我订过婚约。” 说到最后,恭子也不禁再次落泪,尾音颤抖。 6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似乎为了平息欣之助的怒气,恭子说道:“不,我现在遭到如此怀疑,不可能再做你的妻子。而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清嫌疑,不能再用婚约把你和我绑在一起。爸爸,你也……” “但是,恭子。”直卫坐在扶手椅上,双手抱头,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你就告诉我一句话。你并不记得自己杀了药子吧?” “爸爸,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杀了那个人的不是我。” “但是,为什么你的手套……” “这点我不能告诉爸爸。” 直卫深知恭子在如此情况下的脾气。他无力地垂下头。“但是,恭子,你说这种话,如果有什么意外……” 在呜咽落泪的直卫身旁,欣之助语气强烈地说道:“恭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也很清楚你的脾气。所以,我并不指望从你那里听到什么。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来调查应该没关系吧?为了洗清你的嫌疑……” “不,不,不行。绝不能那样。”恭子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之色,“欣之助先生,你还年轻,请别那么做。绝对、绝对不要。欣之助先生,请和我约好,绝对不要做什么调查。那……那只会让我痛苦。” 恭子的表情因极度痛苦而扭曲,满头是汗。 欣之助疑惑地盯着恭子,可没一会儿,他便镇静地低声说道:“恭子,只有这个约定我做不到。”他轻轻低下头。 恭子发出绝望的呻吟声,但很快便转向刑警。 “警察先生,让你久等了。我跟你走。但我要先换衣服……” “当然,请。” 直卫慌忙站起身。恭子用一双泪眼制止了他。 “爸爸,我自己去。我不想让任何人陪我。比起这个,爸爸,欣之助先生,请跟大家道歉。欣之助先生,请跟叔叔和婶婶道歉……爸爸,阿卫就拜托你了。” 随后,恭子由津村陪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房间。 7 恭子换上防寒外套。她原本计划从会场直接出发,开始新婚旅行,外套正是为此准备的。在刑警津村的陪同下,她走出明治纪念馆的玄关,发现一辆车就停在眼前,里面坐着一个便衣警察。 直卫和欣之助为了表示对恭子的尊重,都遵从了她的希望,没有送到玄关。且不说欣之助,直卫恐怕都没有勇气走出玄关吧。 玄关处,一对即将开始新婚旅行的夫妇似乎正在等车。他们被送行的人群包围,幸福和害羞让他们脸颊泛红。 恭子看到这一幕,眼睛不禁有些湿润,咬了咬下嘴唇。但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很难看,依旧跟随津村的引导,向那辆车走去。 就在这时,刚才一直在玄关外转悠的男人一边从恭子面前走过,一边若无其事地瞥了她一眼,脸色发青。恭子当然不知道,男人正是小说家松原浩三。这恐怕是警方让浩三识别恭子的相貌。 恭子和津村一同乘车离去,尽量不让自己显眼的山口警部补穿着便服,来到浩三身边。 “怎么样?” 山口警部补正在确认的,是五月二十六日晚凶案现场附近浩三对所遇女人的印象。 “这个嘛,因为是瞬间的印象,我也不敢肯定,但我觉得是她。” “那请你先来局里一趟。虽然很麻烦……” “哪里。我也对这起案件很感兴趣,如果能帮上忙就太荣幸了。” 浩三等人紧跟恭子的车来到野方警局,发现瘫痪男人的小车就停在警局门前,孩子正呆立一旁。不用说,正是本堂千代吉和儿子蝶太。 千代吉坐在小车上,瞥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恭子,但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抽了抽鼻翼。 恭子的身影消失在警局里后,浩三和山口警部补也从车中走出。 “怎么样?” 警部补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了千代吉。 “这个嘛……总之我完全没看见过她的样子……但那是香水吧?那种气味和那天晚上闻到的一样。” 顺便说一句,恭子一直用香水草制成的香水。 浩三和千代吉又被问了两三个问题,但都无法再给出更多回答。没多久,两人就得到允许回家了。 不知浩三正在想什么。他不顾人们刺眼的目光,一边和千代吉说话,一边和小车并肩前行。 8 “先生,你不去新宿那边吗?” 千代吉让蝶太牵着绳子。他一边灵巧地操纵小车,一边仰望走在一旁的浩三,语气让人毛骨悚然。 “反正都来这边了,我正在想要不要顺道去上次的现场看看。倒是你,不去新宿吗?” 浩三兴致勃勃,但这份情绪似乎令千代吉很不快。 “已经这个时间了,去了也没用……拜这案件所赐,今天一整天算是浪费了。” “哈哈,我也耗费了一天时间。但是你真不错啊。听说你很有钱,当乞丐当得乐此不疲啊。” “哎?”千代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呵呵,你在开玩笑吧。你是听谁说的啊。” “先别管是谁说的。你住在丰多摩监狱旁边吧?就是那附近人们的说法呢,说你是有钱人。哈哈。” “哦。”千代吉很难揣测对方的想法,“喂,蝶太,好好拉绳子。”他责骂了儿子一句。 “嗯。”蝶太像狗一样,默默地牵着绳子。不管是被戏弄,还是被嘲笑,这个孩子的脸上都没有一丝愤怒或悲伤的神色。这种冷漠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悲哀。 “这孩子是你亲生的吗?” “嗯,就是犬子。” “身体不太好吧?” “小时候得过痢疾,还好保住了性命,但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当时死了更好。” “你妻子呢?” “前几年死了……喂,蝶太,好好拉绳子!” 蝶太此前一直恍惚地拉着绳子,此时却忽然哭了。千代吉的骂声立刻从背后飞了过去。 “怎么了?这孩子,怎么忽然就哭了?” “不,什么事都没有。蝶太,别哭了,今天回去我给你买好东西。” “我要见妈妈。” “哎?” “没,没事。乖,乖,我带你去见。我一定带你去。所以啊,蝶太,你就别哭了。哭哭啼啼可是胆小鬼,没骨气。蝶太可不是这样,对吧?” 说着说着,千代吉泪流满面。浩三惊异地俯视着这一切。 9 浩三一边观察千代吉的脸色,一边跟着小车默默走了一段路。 “喂,本堂。” “嗯?” 千代吉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蝶太依旧不停抽泣。 “那个晚上……药子被杀的那个晚上,你说你是从新宿回来的?” “嗯。” “但是,如果是从新宿回来,那不是绕远了吗?回你家应该有更近的路……” 千代吉露出一丝不安的目光,但他已经准备好该如何回答了。 “警察先生也这么问过我,不就是因为这辆车嘛。最近的路上沙石太多,蝶太拉不动。第二近的路是寺庙旁边,从那里能看到墓地,蝶太很害怕,而且净有狗叫。所以那天那条路最好走。” “这样啊。” “可是先生为什么要问这种事?警察先生问了相同的问题……” “哈哈,其实啊,本堂,我对那起案件实在感兴趣。你知道的,我是个小说家。关于那起案件,我胡思乱想了好久呢,结果就变得想当侦探了。关于你的情况,我也问了你的邻居。” “我的情况……” 千代吉的目光忽然被不安笼罩。 “嗯,因为在我看来,你也是重要的嫌疑人。哈哈。” 千代吉似乎吓了一跳。 “先生,你可别吓我。你怎么会这么说?” “因为啊,千代吉,你难道不是和警察说谎了吗?” “我说谎……”千代吉的脸色又暗了一层。 “是啊。你是这么说的吧?走到那栋宅子前时,你想起烟没了,便让蝶太去买,顺便还让他买烧酒……你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某个东西扔进了污水沟。我在警察按响玄关门铃的时候……在你被警察的举动吸引时,从沟里捡起了你扔的东西,迅速塞进口袋。事后我一看,那可是没抽过的新烟啊。我没有告诉警察这件事,所以,千代吉,你尽可以向我道谢。哈哈!那么,我就……” 浩三将双眼圆睁的千代吉留在身后,摇摇晃晃地迈出脚步。 落叶下 1 发生惨案的宇贺神药子家大门紧闭。 两名初中生经过门前,放慢了脚步,一边试图窥视黄杨木篱笆内的情况,一边窃窃私语。 时间已是傍晚五点。夏至将近,正值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日子,但梅雨季节即将来临,暗淡的天空阴云密布,而且旁边就是学校的校舍,让宇贺神家门前略显昏暗。 松原浩三带着猎犬般的目光走近宇贺神家。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了刺耳的车喇叭声。浩三慌忙避让。车开过浩三身边,在宇贺神家门前停下。 车经过的瞬间,浩三一眼瞥见了车里的怪异人物,心脏不禁一阵狂跳。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靠近车旁。 从车里下来的是一个相貌堂堂、体格魁梧的人。他身穿白色麻质和服,搭配黑纹短褂和裙裤,漆黑的长发垂至肩头,下巴上蓄着长胡子,嘴唇上方还留着八字胡。 不用说,这就是奈津女面对山口警部补时提到的心灵术大师建部多门。 多门用余光扫了一眼靠近的浩三,正准备按门铃,但似乎是听到门内有脚步声,立刻收回了手。车的喇叭声大概代替了门铃。 开门的是寄宿生河村。他今天也穿着整洁的立领学生服。 面对恭敬行礼的河村,多门低语了几句,不一会儿便回头冲司机挥了挥手。 “那么,晚上九点……” 司机鞠了一躬,驱车离开了。 多门疑惑地瞥了一眼浩三,随即走入门内。门立刻从里面关紧。 “那么,晚上九点……” 浩三一边走过门前,一边在心中喃喃自语。 司机说晚上九点,恐怕是指他会在那个时间来接多门。也就是说,到那时为止,多门都会待在这栋宅子中。 顺便交代一句,寄宿生河村每晚都会去学校。女佣藤本澄江自案发以来,至今仍下落不明。 因此,留在这栋宅子里的,只有建部多门和宇贺神奈津女两人。 建部多门怎么看都像是个贪恋美色的人。浩三在脑中描绘多门的容貌,胸口不禁一紧。 2 寄宿生河村今晚应该会去夜校吧。他是否去上课,将对事情的发展造成很大影响。对了,河村总是从后面的栅栏门出去,穿过墓地,沿后面的街巷走出去。 想到这一点,浩三忽然加快脚步,从宇贺神家门前走过。 百米开外有条狭窄的巷子,前文也曾说过,那正是当时穿雨衣的女人逃入的巷子。 浩三穿过巷子,来到宅子后面的路上,在夕阳下悠闲地走向寺庙。 原来是这样。这条路非常寂静,周围虽然建了很多房子,但还是有不少烧毁的房基埋在杂草丛中,残缺不全。 来到临时搭建的寺庙前,透过充当围墙的简易铁丝网,可以清楚地看见裸露在空气中的墓地。蝶太害怕这里也不无道理。 墓地深处是带有武藏野台地风貌的高大榉树,枝条如大伞般伸展。右边的白色土仓库无疑就是药子的家。 浩三胸中猛地一抽,因为他看到河村正从药子家后面的栅栏门中走出。河村抱着塑料包,应该是去上夜校。他大概会穿过墓地,从铁丝网的某个地方钻出。浩三在惨案发生的那晚和河村见过面,他不想让河村再看到他。 浩三想快步通过寺庙,却冷不防听到扔出物体的啪嗒声。激烈的犬吠随即响起,浩三不禁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在浩三前方四五米开外的铁丝网处,一只茶色的狗正一边狂叫,一边垂着尾巴跳出。河村似乎朝狗扔了石头。 真是孩子气的举动…… 浩三浮出一丝笑容,来到狗跳出的铁丝网断裂处。可就在这时,墓地深处传来不同寻常的喊声,让浩三再次吓得动弹不得。 他定睛一看,河村正沙沙地踩着落叶,惊慌失措地冲进刚才走出的栅栏门。 浩三露出不解的目光,盯着栅栏门。不一会儿,已经脱了和服短褂的建部多门和穿裙裤的宇贺神奈津女跟着河村从宅中走出。三人显得惊恐万分,径直走到大榉树的根旁,随后便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眼睛连眨都不眨地直视地面。 浩三也从铁丝网的断裂处冲进墓地。 3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浩三的声音,三人吓得猛一回头,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恐惧神色。建部多门的双眼像磨光的陶器一样闪闪发亮,充满血丝,杀气腾腾。 浩三在逼人的视线中停下,距离三人有五六步远。但他的目光还是追寻着河村落到地面上,当即吓得一哆嗦。 那里是墓地的一角,榉树的根旁有个大坑。落叶在坑中高高堆起,女人的一条腿从中伸出。脚呈紫色,已经腐烂,惨不忍睹。这应该是刚才的狗刨出的。和服的衣角一直卷到大腿上,到处都是尖锐的咬痕。 在昏暗的墓地一隅,四名男女就这样盯着这不祥之物,仿佛已被怪物附身。这时,住持满不在乎地从寺庙里走了出来。 “怎么了?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住持搭话,但没人回答。四人恐怕已经说不出话了。 住持莫名其妙地靠近四人,但他也很快注意到了落叶堆中伸出的恐怖之物。 “……!” 住持发出无声的悲鸣,迅速向后退了两步。随后他弯下腰,再次向落叶堆投去目光,忽然啪嗒啪嗒向外面跑去。他穿过铁丝网的断裂处,终于发出了声音:“杀人了!杀人了!赶紧叫警察!”他一边呼喊,一边四处奔跑。 这喊声仿佛让四人从梦中惊醒,他们面面相觑。 “难道这就是下落不明的女佣藤本澄江……” 建部多门瞪了一眼浩三。“你是警察吗?” 还没等浩三回答,寄宿生河村就投来狐疑的视线。“你是小说家松原先生吧?” “小说家松原先生……啊,那你在宇贺神被杀当晚经过了她家门前?”多门的瞳孔中忽然浮出疑惑的光芒,“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转来转去?只要你一来,似乎就会发生怪事,到底是为什么啊。哈哈。”他笑声深处带着一丝轻蔑。 此时,警察赶到了。来者是本多巡查。 4 花了半个多小时,落叶底部的腐烂女尸终于被挖出。 野方警察局自不用说,就连警视厅也派了等等力警部带领相关人员赶到现场。 从各个角度拍过照片后,女尸刚被挖出,便又被无数闪光灯包围。 挖出的女尸已经腐烂过半,但还没有到无法辨认相貌的程度。根据建部多门、宇贺神奈津女以及河村的证言,她确实就是藤本澄江。 据奈津女和河村说,女尸身上的衣服也和澄江那晚出门穿的衣服一致。 赶来的门田医生进行了尸检,也认为澄江是在上个月二十六号左右被杀。死因是扼杀,这一点看尸体的喉咙处就能明白。 藤本澄江四十岁左右,身材矮小苗条,死于扼杀并不显得太难看。 “警部,案件一下子变得棘手了啊。”山口警部补格外兴奋。 “嗯。”等等力警部发出了粗重的叹息声,“之前已经发生了那种案子,考虑到十天都没见到她,难道……我一直都这么想,但不料还是灯下黑啊,完全没想到尸体会倒在这种地方。” 说着,警部一脸愤怒地回头看向身旁的刑警。 “泽田,你们之前就没调查过这堆落叶吗?我应该跟你们说过了,藤本澄江有可能已经被杀……” 泽田看起来比等等力警部更激动。 “新井、新井,你来一下。”他叫来同事新井,“咱们仔细调查过这堆落叶吧?” 新井也一脸愤懑。“当然调查过了。主任,我们俩可是把这大坑翻了个底朝天。我还从来没被这么耍过呢。” “你们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案发后的第四天,也就是五月二十九日。那时对藤本是否已经被杀的怀疑越来越严重,可坑里确实没有尸体。 5 宇贺神药子被杀四天后,警方曾调查过落叶堆,但那时并没有发现藤本澄江的尸体。因此她被杀应该是在那之后。 等等力警部和山口警部补茫然地对视了一会儿,山口警部补终于愤怒地转向门田医生。 “医生!医生!” “是,警部补,怎么了?” 门田医生一边用酒精棉擦手,一边离开尸体,来到山口警部补身旁。 “医生,你刚才听到新井的话了吗?” “嗯,听到了。” 门田医生语气平和,眼中似乎带着笑意。 山口警部补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把死亡日期弄错了四天,那岂不是麻烦了吗?” “弄错了四天?”门田医生眼珠都快瞪出来了,“喂喂,警部补,你说什么呢?可别瞎说!这工作你知不知道我干了多少年?虽说没有解剖结果就不能确定,但怎么可能弄错四天?这个女人就是在上个月二十六号左右被杀的,也就是和宇贺神药子差不多同时被杀。警部补,你听明白了吗?” “但是,那、那……” 山口警部补大脑一片混乱,只是一个劲儿地眨眼。 “那么,医生。”等等力警部制止了警部补,“这具尸体应该是在别处被杀,然后在死亡四天后被搬到这里了?” “嗯,应该是吧。只要在这里的刑警没看漏……” “医生!”新井和泽田似乎想说什么。 “哈哈,好了,好了。我想说的是,这个女人和宇贺神药子差不多同时被杀的……我想说的只有这一点。至于是在哪儿被杀的,死亡四天后为什么又被搬到这里,那就是你们要调查清楚的了。那么,我先告辞。” 门田医生收拾好背包,快速穿过墓地,骑着轻便摩托车走了。 众人不知所措地相互对视。四周已完全笼罩在暮色中,看热闹的人像蚂蚁一样聚集在铁丝网外,他们手中的香烟星星点点,渐渐照亮了周围。 影与光 1 “松原先生,真是不可思议啊。你一来这里,就会有案件发生。” 在药子家的会客室,松原浩三、等等力警部和山口警部补围桌而坐,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 “哈哈,刚才建部多门也这么说我,连我都有些吃惊呢。我一定是运气很好啊。”松原浩三有三十二三岁,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肤色微黑,相貌端正,是个容易博得好感的美男子,但总带着一丝冷漠、轻蔑的气息。 “运气好是什么意思?” 等等力警部带着稳重的微笑,但锐利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对方。 浩三依旧冷笑道:“难道不是吗?这种经验可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裸女被割得满身是伤,再加上狗从落叶堆里拖出的腐烂尸体……在报纸上读到都会浑身哆嗦呢,现在我可是亲眼见到了。” “你家在吉祥寺吧?”警部忽然转换话题。 “嗯,没错。”浩三毫不在意地抽着烟。 “妻子和孩子呢?” “我可没有什么家室。倒是和女人同居过,但很快就吵架分手了,哈哈。” “那你现在是租住……” “不,是住在哥哥家。” “你哥哥是干什么的?” “哥哥吗?哥哥可是在K银行当大官的。应该是叫金融法西斯吧。最近势头正旺呢,总是车接车送。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小说家都是怎么生活的。” “哈哈,其实很无聊。当然,畅销作家就另当别论了。” “五月二十六日晚上,你拜访了住在附近的水谷启助,他算是畅销作家吧?” “那家伙可真不错,一个劲儿地写。看来作家要是不像他那么谨慎正直也不行啊。像我这样的根本没希望。” “那倒不至于……对了,松原先生。” “嗯?” “有件怪事。”等等力警部从桌上探出身子。 2 “什么事?” “关于手套的事。” “手套……手套怎么了?”浩三若无其事地问。 警部越来越弄不清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恐怕有的作家就是这样吧,心智很不健全,总给人病态的感觉,但这同时也是一种魅力。不知为何,人们总是无法憎恨他。 “其实,就在前天,我们在庭院一角发现了沾满血的手套,虽然只有一只……手套的主人正是今天请你帮忙识别的那位。” “哦,是这样啊。是从手套上找到了线索啊。” 浩三悠然地吐出烟圈。山口警部补始终紧盯着浩三的侧脸。 “嗯,没错。但关于那只手套,有个地方很奇怪。” “还有什么奇怪的吗?” “嗯。发现手套的地方,我们的刑警之前也找过好多遍,但都说之前那里绝对没有手套。” “哎呀,哎呀。” “你哎呀什么?” “这样一来,情况就和今天在落叶堆里发现的尸体一样了啊。上个月二十九号调查的时候,那具尸体也不在那里吧?” 等等力警部和山口警部补似乎一惊,面面相觑。两个人看起来都没有考虑到这一步。 “是啊,确实如此啊。”等等力警部慌忙点点头,探询般注视着浩三的眼睛,“但是关于手套,我们想得要更简单一些。”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意外发现了手套。那个人当然有义务把手套交给警方,但怎么说呢,不知是否该称他为猎奇之徒,总之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他受欲望驱使,想自己当回侦探,便一时将手套据为己有……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他确实将手套藏起来了。可是,由于良心上的自责,大前天晚上,他偷偷把手套从栅栏外扔了进来……我们是这么想的。” “哦,是这样啊。”浩三微微一笑,“或许如此。你们是想说,那个人正是个像我一样的家伙吧?但那并不是我。”他依旧不动声色。 3 对于等等力警部和山口警部补来说,想要揭开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是越来越难了。该说他胆子大呢,还是该说他脸皮厚呢,或是该说他目中无人……那张笑嘻嘻的面孔意外地颇有吸引人的魅力。 警部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但是,松原先生。” “怎么了?” “今天请到野方警局的那个女人,她承认二十六日晚上来过这里。” “这样啊。手套就放在眼前,所以她死心了吗?” “不,并非如此。但根据她所说,那只手套不可能落在药子家的庭院里。” “那又是怎么回事?” 浩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笑意,那张笑脸仿佛预示着他无所不晓,却又佯装不知。 “那个女人承认她确实进入过案发的房间,而且伸手碰过现场,手套沾上血就是在那个时候。但是她忽然感到害怕,就逃到外面了。可她那时并没有工夫摘下手套。” “这样啊,这还真是……” “但是冲到外面后,她觉得手套上可能沾了血,就边跑边摘。就在那时,对面走过来一个男人,于是她慌忙原路折回,冲进了小巷,手套可能就是在那时候掉落的。她说她完全不明白手套为什么会落在宇贺神家。” “这样啊,这么说也是。” “对了,那时从对面走过来的男人应该是你吧?” “那个……也许是吧。如果那个女人只遇到过一个男人……” “听说只遇到过一个。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果然是你捡了手套……” “不。我完全没注意到手套。应该是后来经过的人捡到了手套,发现上面沾满了血,觉得跟案件有关,才……” “哈哈,是吗?”警部笑了笑,放弃般叹了口气。 浩三并没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我说,警部,”他忽然撒起娇来,“我可没想妨碍你们的调查。最重要的是,我无论做什么,都应该不会妨碍到你们。”他露出腼腆的神色,“我对奈津女很感兴趣,也就是说,我迷上了她,想向她表达我的心意,这应该不会影响调查吧。” 4 等等力警部给山口警部补使了个眼色。警部补勃然色变,似乎要说什么。 警部用探询的目光盯着浩三看了一会儿,忽然发出畅快的笑声:“哈哈,那是你的自由。只要你别给她出什么奇怪的主意就好。” “出主意什么的,警部,我可没有什么用来出主意的材料。” “谁知道呢。但是松原先生,你真的觉得那样的女人很好?” “这个嘛,警部,有什么不好呢?那双眼睛总是露出像在做梦一样的、湿润的目光。巫女……嗯,不觉得很棒吗?又神秘,又有诗意……我已经厌倦了世上那些乏味的女人了。” “哈哈,那就请便吧。不遗余力地向她表达你的心意吧。我们可就等着看你的唐·璜之举了。” “嗯,请拭目以待。我在这方面可相当有自信。对了,还有其他事吗?” 等等力警部和山口警部补相互对视了一眼。 “没,没有了,辛苦你了。请你把建部多门叫来吧。” “好的。”浩三略一施礼,起身打开拉门,来到走廊上。但他随即停下脚步,俯视着屋内的两人,欲言又止般发出冷笑。忽然,他压低声音说道:“喂,警部,那个奈津女啊。” “嗯,奈津女怎么了……” “那个人很有魅力吧。今天从明治纪念馆去野方警局的女人也一样。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看报纸应该就能知道吧?” “嗯,确实……那又怎么了?” “所以啊,警部,还有警部补……奈津女和今天那个女人都很有魅力,而且环境虽然不同,我却觉得她们很像。奈津女应该年长两三岁吧。哈哈。那么……” 松原浩三飘飘然离开房间后,警部和警部补目送了他好长时间。浩三充满暗示性的话语在两人脑中就像原子弹爆炸升起的蘑菇云般扩散开来,令人毛骨悚然。 5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应该知道得更详细吧。” 警部补喃喃道,话语中带着叹息。浩三离开后已经过了很久。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每次和那个人说话,总有种光影交错的感觉。一方面觉得他才智过人,另一方面又感到他身上有种无可救药的颓废。但和那些虚无、颓废的战后青年又不一样……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啊。” 等等力警部也是一脸黯然。 “总之,手套的把戏是他干的吧。” “应该没错。小说家的好奇心让他想自己寻找案件真相。” “就算如此,他觉得泷川恭子和奈津女气质相像又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她们像吗?” “确实很像啊。要不是他说,我还真没注意到。毕竟她们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警部,您怎么想?” “我也觉得她们很像。”警部也嘟囔了一句,语气干脆得就像雨滴落地。 “所以警部,那人肯定知道得更多……” “山口,你要好好调查一下他,这次可不能把他只看作证人了。” “我知道了。” 这时,建部多门的身影出现在拉门外。他身穿白色麻质和服搭配蓝色裙裤,脚上套着白色的夏季短布袜。 “哎呀,叫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来,请进。” 警部双手撑住桌子一端,略一欠身。 多门的眼睛像陶器般闪亮,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屋内两人。但不一会儿,他便进入屋内,将浩三坐过的坐垫翻了个面,傲慢地坐了下来。 多门一头长发束在脑后,下巴上蓄着长胡子,这些地方都能看出此人颇有教养。但在他面对警部和警部补那妄自尊大的态度中,可以看到某种令人作呕的庸俗。这一点和浩三完全不同。 警部在心中嘲笑“这个畜生”,但还是直直地盯着多门。 “那么,我有点事想问你,是关于奈津女的身世。” 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对方的要害。一直态度傲慢的多门似乎瞬间崩溃了。 6 “奈津女的身世……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身世和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多门的眼中明显浮出警惕的目光。之前装模作样的时候,他就无法完全藏住庸俗之感,现在威严已垮,那种庸俗和卑鄙感更让人无法忍耐。 等等力警部似乎要趁机切入对方的空隙。 “这个嘛,在调查案件时,相关人员的经历啊、身世啊,这种东西只要能查到,还是尽量查明比较好。那个人的本名是叫横山夏子吧。” “嗯,没错,确实如此。” 多门瞬间露出洁白的牙齿,嘴边浮上狡猾的微笑,也许是想到了什么巧妙的说辞。 “那么,她的双亲横山夫妇……” “不。横山也不是原来的姓,是她出生后不久被八王子的平民横山家领养的时候改的……她是养女。这点确实没错。” “那她的亲生父母……” “这我也不清楚。但是把孩子送给别人做养子,肯定是家里情况不好。横山夫妇肯定知道实情,但似乎嘴很严,对谁都没说。所以现在可能没有什么可供调查的线索。” 多门露出嘲讽般的冷笑。 “那么,横山夫妇……” “在八王子遭受空袭时都死了。后来,横山的远亲大西家收养了她,而我就是在那里发现了她。” “发现她?” “嗯,我听说她有当巫女的潜质,就去看了看,结果发现她很有潜力。于是我就带她出来,让她寄住在药子那里。” “这样啊。那她一直在八王子……” “嗯,没错。但如果要调查她的亲生父母,去八王子也没用。因为那边似乎没人知道……” 就像终于顺利逃脱的狐狸一样,多门露出狡猾的目光笑了。 尽管如此,警部还是问了大西的住址。 “对了,你带走奈津女是在什么时候?” “是前年秋天。但她逐渐显示出了比药子更强的能力。所以失去药子对我来说无关痛痒。不如说药子一直忌妒奈津女,急火攻心呢。” 随后,多门忽然极不自然地大笑起来。 7 看起来很好色的多门一旦笑起来,就显得更加下流。等等力警部和山口警部补用厌恶的目光盯着他。 “怎么了?这可不是什么能让人大笑的奇怪问题。” 听到等等力警部的责问,多门夸张地做出擦眼泪的动作。“哎呀,失礼了,失礼了。我是想起了药子吃醋的样子,一不小心就变得奇怪了……” “你说吃醋,是针对奈津女的素质和才能,还是色情方面的?” “两方面都有啊。”多门毫不在乎地说,“但和你们想象的有些不同……” 警部和警部补彼此对视。 “那么在色情方面,药子是因为谁而忌妒奈津女……” “当然是我。”多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咧嘴一笑。 “那么,你和她们两人都有关系喽。这点你之前可没说……” “这个嘛,我一直觉得不用交代。但是案件发展到这一步,我想还是说出来比较好,今晚也是为了和奈津女商量这件事才来的。但希望你们不要误解。虽说有关系,动机也未必是色情的。”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啊,”多门向前伸了伸脖子,“通过接触我这个灵体,她们作为巫女的能力会提高。在抱她们的时候,她们可以摄取我释放出的一种灵性射线。当然这种摄取也伴随着巨大的肉体兴奋。可是药子背叛了我……” “什么意思?” 多门瞥了一眼警部补。“她当了泷川的情妇啊。双眼被物欲蒙蔽了。” “这样啊。那你的灵性射线现在完全都输送给奈津女吗?” 警部辛辣地讽刺了一句,但多门不为所动。 “嗯,算是如此吧。药子被杀的那晚也一样,奈津女也到我那里摄取了充足的灵性射线。今晚也是……”多门窃笑道,“变成这样,药子是最失望的,哈哈。她焦躁不安也是因为这点。我的灵体离她越来越远,她作为巫女的能力也下降了很多。哈哈。” 8 “啊,那个,真是……”等等力警部一边压制着内心强烈的怒气,一边装模作样地发出笑声,“对了,换个话题,关于今天的案件,你想到藤本澄江已经被杀了吗?” 多门瞥了一眼警部。 “怎么会!只是那女人为什么藏了起来,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是个对谁都无害的好女人,实在无法想象她是共犯。但我实在没想到她会被杀。” “你觉得她为什么被杀?” “不知是因为她目睹了杀人现场,还是她知道了某件对凶手来说很不利的事,总之就是如此吧。我觉得杀她并不是凶手最初的目标。” 等等力警部又改变了话题。“对了,日本桥的泷川家有个女儿叫恭子,你知道吗?” “嗯,知道。在他老婆还活着的时候,我经常出入他们家。” “哦?在他老婆还活着的时候?那泷川热衷心灵学并不是从他老婆去世后才开始了?” “不,他老婆去世也是个诱因,但在那之前,他老婆贞子就是我的信徒。那个人去世了还真是可惜啊。” “她得的是什么病?” 多门又瞟了警部一眼。 “不是药吃多了就是吃错了,总之就是类似的原因。不知该说她是神经衰弱,还是歇斯底里,总之她是因此才笃信我的。我跟她说过,让她最好别吃药,我一定会治好她。但是……她好像为失眠所困。毕竟她家当时的情况也非常复杂。” “什么意思?” “因为贞子是后妻啊,就那样成了恭子的母亲。但恭子是个脾气很大的女孩,贞子为此很头疼。她不会是被恭子毒杀的吧?” 等等力警部和山口警部补不禁一惊,对视了一眼。多门的话语里似乎隐藏着狠毒的恶意。 “对了,恭子对药子很反感吧?” “没错。不只是药子,她也恨我。她天生就不信心灵学,所以也没办法。何况她父亲为药子神魂颠倒,倾注了大量金钱。总之她是个强势的女孩。哈哈。” 多门又发出恶毒的笑声。 9 多门之后被叫来的是奈津女。 奈津女默默地在桌前跪坐,双手在膝头交握,看都不看警部他们,只是凝视着空中的一点。 原来如此。从生活环境和教养的差别带来的印象看,奈津女和恭子有很大不同。但如果抛弃这些印象仔细观察,两人确实很像。 面对警部的提问,奈津女始终用毫无感情的低沉声音回答。她回答的内容和多门的回答没什么不同,因此不再赘述。 警部改变了提问的方向。“对了,泷川家的女儿恭子,你跟她很熟吧?” “不,并不是特别熟。” “但你不是立刻就确认那手套是泷川家女儿的吗?” “哦,那是……她来这里拜访过老师几次。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老师遭遇不测的三天前。我记得她当时戴着那样的手套……而且首字母也一致……” “泷川家的女儿找你老师有事吗?” “那个嘛……”奈津女有些吞吞吐吐,“她还是希望老师和她父亲分手……我想应该是这件事吧。每次回去时,她总是情绪激动。老师的态度一直很冷漠,但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老师也激动了很长时间。” 这时,山口警部补插话道:“之前问你泷川的男主人和你老师的关系时,你就支支吾吾的。他们之间果然是有肉体关系吧?你说的大师可是清清楚楚地交代了你的老师是泷川的情妇……” 奈津女略微垂下眼帘。 “我不太清楚这件事,但我总觉得他们没有这种关系。老师似乎希望如此,但泷川先生似乎一直在逃避。” 警部和警部补不禁对视了一下。 “但是,那也就意味着泷川只是因为单纯的信仰而赞助你老师了?” 奈津女扭捏了一阵子,但还是开口道:“那个……这只是我的感觉,所以也没对大师说过……我家的老师似乎掌握着泷川家主人的秘密,也可能是弱点。从他们的脸色和态度来看,总给我这样的印象……” 警部和警部补又是一惊,不禁面面相觑。 10 “你说泷川家主人的秘密,到底是怎么回事?” 奈津女抬眼看了看探身过来的警部。 “不,我也不知道。而且如果连我这种人都知道,那也就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奈津女所说也是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你的老师握有泷川先生的秘密,并以此勒索他?” “勒索?”奈津女吃惊地睁圆了眼睛,“不,似乎并不是那样的。老师对泷川先生应该是真心的,她似乎很想成为泷川先生的夫人。” 警部和警部补望了望彼此。 这样一来,泷川直卫和药子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复杂了,绝不是男主人与情妇、巫女与赞助者那么简单。虽然不知道药子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但那对泷川家的主人来说一定是致命的。 但是,奈津女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之后无论警部问什么,她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警部于是改变了提问的方向。 “对了,接下来问问你的情况。刚才我们也听建部说了,你是养女吧?你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奈津女似乎吓了一跳,直盯着警部的脸。“哦,那个,我不知道。养育我长大的横山夫妇嘴很严……而且他们在战争中都去世了。” “但是他们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一直都知道这点吧?” “嗯,我知道。忘了从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最后,警部犹豫了很久,不知该不该说,但还是一咬牙开口道:“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建部曾与你的老师和你都有关系,不,现在和你还保持着关系,没错吧?” 奈津女的脸颊立刻血色尽失。她的嘴唇哆哆嗦嗦,眼泪浮上眼眶。 “啊,你要是不想说也没事。” “不,这件事是真的。无论大师怎么对待我,我都无可奈何。如果不是他救了我,我就必须到立川卖身了……” 奈津女泪如泉涌。摘下巫女的面具,奈津女看起来也只是个不幸的弱女子。 万字 1 作为杀害巫女的嫌疑人,日本桥数一数二的知名老店——泷川和服店店主的长女泷川恭子浮上了水面。同时,之前行踪不明的宇贺神家的女佣藤本澄江也死于扼杀,尸体在宇贺神家后方的墓地被发现。这两件事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新闻。 又过了五六天,宇贺神家的寄宿生河村心神不宁地出现在新宿站西口的人潮中。那里就像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垃圾箱,混乱至极。 时间是晚上九点半,河村恐怕正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塑料包。 梅雨季节即将来临,天空一片阴沉。附近的窄路两旁,一侧是临时棚屋构成的市场,另一侧则排列着小吃摊,构成了似明似暗的奇异街区。电车不时吐出的乘客络绎不绝地走进街区中。 河村仍然用不安的目光环顾周围,被人群推挤着向前走,但一看到前方路旁瘫痪的男人用的小车,立刻惊得停住了脚步。 今晚也一样,目光浑浊的蝶太仍站在小车旁,右手握着关东煮串,时不时想起来似的吃上一口。这个近乎白痴的少年总是露出忘我的表情,总会莫名引发旁人心中的哀伤。 不必说,胡子拉碴的千代吉正坐在小车上。可是蹲在他前面悠闲地搭话的,竟然是小说家松原浩三。 看到这一幕,河村慌忙一头扎进旁边小吃摊的帘子里。 帘子里已有了一位客人,穿着松松垮垮的斜纹哔叽和服和皱皱巴巴的裙裤,顶着一头鸟窝般的乱发,身材矮小,一脸穷酸相。他无精打采地嚼着烤鸡肉串,可是一看到河村,他立刻开心地笑了。 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男人。 河村尽量别开脸,自己也点了烤鸡肉串。 “喂,本堂。”在小车前,浩三悠然地搭话。 “嗯?”千代吉抽着浩三给他的烟,时不时用余光偷窥浩三的表情,看起来十分不快。 “你干吗不刮胡子呢?刮了胡子,你也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汉。哈哈。” 千代吉无法推测出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2 浩三露出不怀好意的目光。 “而且啊,本堂,你说话时似乎很注意,故意使用粗俗的语句,但还是露底了啊。” 千代吉看起来已经有了准备,不慌不忙地轻轻一笑。“哦?什么意思?” “你可不是什么出售商业教科书的人。你受过很好的教育吧?” “哈哈,怎么可能。先生,你可别对我评价过高啊。” “不,我可没有。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是某个大家族的主人。你的态度和说话方式中总有种从容的气息。” “嘿、嘿、嘿。”千代吉吐出气息,仿佛懒得理浩三。 可就在这时,从旁边店铺走出的街头占卜师插话道:“哎呀,正如你所说。我也觉得这位千代吉先生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以前一定出身名门。” “看吧,立刻就有赞同者了。大家恐怕都这么想。” “这位大师,你可别开玩笑。” “不,这可不是玩笑。喂,大师,这位千代吉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好像还会英语,说得很流利呢。” “哈哈,那我就是个老爷乞丐喽?嗯,那就当成这样吧。” “而且这个人啊……”占卜师情绪高涨,似乎要再说些什么,但看到摊位前有人,他立刻装模作样起来,转向客人那边。 “我说,先生。”胡子拉碴的千代吉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浩三的脸色,“你为什么抓住这件事不放呢?真的是要寻找小说的素材吗?” “哈哈,现在我暂时不写了。” “那又是为什么?” “这个嘛,我今晚在这新宿西口,是在等我的女朋友。” “那可真是件高兴事。” “嗯,真是非常期待。但离见面还有点时间,我便想要捉弄捉弄你……对了,本堂。”浩三忽然一脸认真地看向对方,压低声音道,“你和宇贺神药子是什么关系?” 3 千代吉默默地盯着浩三。他满脸胡子,但一双大眼睛里放出强烈的光芒,绝对不是一个乞丐会有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暗隐理智,而且蕴藏着昏暗与悲伤的影子。 “先生,怎么忽然说出这种话?” 千代吉的声音很平静,但并没有忘记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 “哈哈,吓到你了。你吃惊吧?本堂,如果你和刚才的提问没有任何关系,应该会更吃惊的。你早就做好了准备,觉得可能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所以特别注意不要露出惊讶的样子。哈哈。” 千代吉强烈的目光几乎要把浩三的脸看穿。浩三一边用余光注意千代吉的视线,一边从容不迫地站起身。 “但是啊,本堂,关于刚才的问题,我可不是从一开始就确信的,只是想过这种可能性。让我确信的就是今晚,就是刚才。” 千代吉依旧无言地仰望浩三,一副绝不会轻易开口的表情。 “为什么说今晚就确信了呢。”浩三冷笑着,忽然蹲下身,把嘴靠近千代吉耳边,“宇贺神家的那个寄宿生啊,一看到我在这里,就慌忙冲进了那边的烤鸡肉摊。他是找你有事才来的吧?哈哈。” 说完这句话,浩三又瞥了一眼因惊吓而身体僵硬的千代吉。 “那今晚就到这里……小家伙,你真是个好孩子啊。”他来回摸着蝶太的头。 “嗯,嗯。” 可爱的蝶太总是缺乏表情,但此时还是露出了一抹微笑。刚才握在手里的关东煮串正是浩三给他的。 浩三离开了小车,来到四五米开外的烤鸡肉摊的帘子前,探进头去,猛地一拍河村的肩。 “哈哈,河村,刚才妨碍你啦。” 横握鸡肉串的河村吓了一大跳,签子前端差点扎到喉咙。他脸色铁青,手哆嗦个不停。 “哈哈,真险、真险。你可别跟烤鸡肉殉情啊。那,我告辞了。” 浩三缩回脖子的同时,邋遢和服搭配邋遢裙裤的鸟窝头男人结巴道:“我、我、我要结、结、结账……” 他看起来焦急万分。 4 从新宿站西口进入混乱不堪的小田急电车出站口,便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柱子的阴影中。她用手帕捂着口鼻,似乎在避人眼目。 浩三立刻高兴地咧嘴一笑,大模大样地走上前。 “对不起,对不起,不知不觉在路上耽搁了……你看,你这不还是来了吗?虽然我一直相信你会来。” 女人依旧掩着口鼻,用姑且认同般的目光仰望浩三,随后又担心地环顾四周。女人正是宇贺神奈津女。 奈津女从事的是巫女这种不可思议的职业,恐怕没有做过像样的女装。尽管如此,因为不能穿醒目的和服短褂与裙裤,她今晚便穿了一身土气的平纹粗绸夹衣式和服,系着简直让人脸红的腰带,腰带上的花纹怎么看都带着乡土气。 这恐怕是她在八王子的农家时穿的衣服。 建部多门似乎毫不吝惜给这个女孩注入灵性射线,但在给她做衣服方面看起来又很小气。这也可能是因为害怕药子的忌妒。 发型上,奈津女也放弃了大国主神的样式,只是和常人一样把头发扎在脑后。 “你真漂亮。这个样子真是魅力四射……” “怎么会。”奈津女隔着手帕低声回答,耳垂也染上了红晕。 “但是,小奈津。”浩三看了看挂在检票口前的钟,已经过了十点。 “嗯?” “现在去可就要住一晚了,你有心理准备吧?” “嗯。” 奈津女从正面望着浩三,声音虽小,却非常清晰。她的目光里依旧仿佛含着泪花。 “啊,是吗,那太好了。我们走吧。” 浩三走向出站口,奈津女低垂着脸跟在后面。她看起来想要紧紧依赖浩三,那样子不知为何令人悲哀。 “两张票,到鹤卷。” 浩三买好票后,一个男人走到旁边。正是那个一身邋遢的男人。但浩三并没有注意到男人刚才就在那个烤鸡肉摊旁。 目送浩三和奈津女走向检票口,穿斜纹哔叽和服的男人也低声说出了请求:“一张票,到鹤卷。” 5 站台上恰好停着前往小田原的列车,车里空着一半座位,浩三和奈津女都很容易就找到了空座。 穿斜纹哔叽和服的男人也若无其事地占据了奈津女旁边的座位,从怀中取出晚报缓缓展开。他脸上带着极度的震惊,同时也混杂着对如今的事态感到趣味无穷的神色。 “你留下信了吗?”浩三在奈津女耳边低语。 “嗯。” “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能看到。肯定很惊讶……” 浩三笑得很从容,但奈津女脸色有些发白。 “我今晚要是不回去,阿常肯定会跑到赤坂。然后那个人就会赶来……” “阿常是谁?” “是受那个人差遣的。家里只有我和河村先生独处,在那个人看来,我们要是发生了什么可绝对不行。” “哈哈,是看门狗啊。要是那么担心,为什么不把你带回赤坂呢?” “因为瑞枝小姐在那里……” “那是什么人?也是巫女……”浩三说到这里,看了看周围,“不,是那个吗?” “不,不是那样的。” “那只是情妇?” “嗯。” “那个女人吃你的醋?” “不,她不是那种人。她很温柔,端庄又高雅……” “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是艺伎还是……” “不,听说她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夫人。” “那她为什么……” “这个嘛……那样的事,在这里说有点……” 始终低头说话的奈津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环顾车内,不知不觉便窥视般将视线落在旁边的斜纹哔叽和服男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就不说了。” 车厢里渐渐人多起来,不一会儿,发车的铃声响了。 浩三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忽然惊得双目圆睁,随后迅速在奈津女耳边说道:“别看外面,低下头。” 奈津女似乎立刻明白了浩三的意思,脸上顿时血色尽失,放在膝头的手不停地颤抖。 穿斜纹哔叽和服的男人刚才一直在侧耳倾听浩三和奈津女的对话。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向窗外,发现一个男人正惊慌失措地跑过检票口。 正是建部多门。 6 和服男人一惊,不禁咽了口唾沫,瞥了一眼邻座的奈津女。奈津女的头垂得很低,双手在膝头一个劲儿地揉手帕,膝盖的颤抖透过裙裤看得很明显。 和服男人再次转向窗外。建部多门正慌慌张张地从车后部跑来,在每一个窗户前驻足张望。男人忽然从窗口探出身体,仿佛在等待什么人,这恰好挡住了奈津女的身影。 多门充血的双眼就在男人的鼻尖前划过。他一直走到最前面的车厢,又再次返回。但就在这时,发车的信号传来,车缓缓启动。 多门就这样被留在站台上,目送电车离站。但他随后便一转身,快步走向停在对面站台开往登户的列车。 一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站在和服男人面前,语气中充满嘲讽。“那个胡子老头干什么呢?又到那边的车旁边一个个窗口看,是不是疯子啊。”他拉着拉手,一边盯着渐渐远离的站台,一边在和服男人上方喃喃道。 “哈哈,肯定是女人逃跑了。” 和服男人从容不迫地恢复姿势,拿起大腿上的报纸展开。 也许是这句话让浩三放下心来,他略微把头伸到窗外眺望,很快便松了一口气似的贴到奈津女耳边低语了几句。 奈津女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全身都像在哭泣。和服男人也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奈津女向为她挡住身影的和服男人投去感谢的目光。男人此时已经恢复平静,埋头于晚报中。 车速越来越快,车轮的声音也渐渐高亢。 “是那个人吗?” 奈津女用只有浩三才能听到的声音问浩三。 “嗯,真是千钧一发。看来他今晚去野方了啊。” “我穿着这种衣服外出,阿常肯定打电话告诉他了。” “哦,这样啊。但他怎么知道是这条路线?” “谁知道呢……不要紧吧?”奈津女的声音还在发抖。 “不要紧。坐这条线的人有可能去箱根,也有可能去热海。你在信上提到我了吗?” “没有,我只写了请允许我出去一趟。” “那就更没关系了。不用担心。” “是啊。”奈津女叹了口气,“去哪儿都行啊。” 随后,她第一次抬起一双泪眼看向浩三,莞尔一笑。 7 “爸,好像下雨了。” 就在浩三和奈津女,以及跟踪那两人的斜纹哔叽和服男人乘坐小田急线前往鹤卷温泉的时候,在新宿站西口,蝶太仰望昏暗的天空,不安地嘟囔着。 “啊,真的,真的。大师,你看雨会不会下大啊。” 从一旁店铺走出的占卜师也抬头望天。“是啊,毕竟到了这个季节了。但应该不会下大的。” 占卜师摊开手掌伸进雨中,雾气般的雨丝滴在他的掌心。 “但是你带着孩子,还是趁早回去比较好。孩子站这么长时间怪可怜的。” “嗯,是啊。蝶太,差不多该走啦。” 始终一副等人模样的千代吉再次环顾四周,随即死心般整理好衣服,站起身。他并不是完全瘫痪,但左腿像秸秆一样软塌塌的,无法只靠一根手杖行走。丁字拐多少能让他摇摇晃晃地走动,但远距离步行并不让人放心。 “千代吉,车就放这儿吧。一会儿我帮你收拾。” 千代吉的小车要寄存在附近的店里。 “麻烦你了。我还有个请求,大师,你也早点打烊吧。” “好。蝶太啊,下了公交后还要给你爸爸拉车哦。” “嗯,嗯。” “这样的小鬼也是,有总比没有强啊。至少能代替狗。” “可别说得这么可怜。这可是个直率的好孩子。” “这孩子也就有直率和身体好两个优点。来,蝶太,我们走吧。” 来到公交车站,正好公交车停在站上。千代吉由蝶太拉着,好不容易上了车。相熟的司机立刻招呼道:“哟,千代吉,今晚坚持了好长时间哪。” “嗯,经济不景气嘛……” 虽然是个乞丐,但千代吉的粗布衣始终干净整洁,完全不会带给人不快。 “蝶太,过来过来。你一直站着,一定很累了吧?下了车后还要拉小车吧?”女乘务员也很可怜蝶太。 “嗯,嗯。” 蝶太刚在父亲身边坐下,河村便若无其事地跟在五六名乘客后面上了车。在河村身后似乎推着他向前走的,正是本应和泷川恭子结婚的植村欣之助。 8 在野方一带下车时,雾气般的雨已经停了。河村和千代吉、蝶太一起下了车,看都不看两人一眼,径直消失在黑暗的夜路上。 千代吉也没有看河村。他打开公交站附近的仓库门,拉出小车。这是附近酒馆的仓库,千代吉总是把小车寄存在这里。酒馆已经打烊,千代吉小心翼翼地锁上仓库门,点亮小车上的信号灯。 “蝶太,拜托你啦。” “嗯,嗯。” 千代吉盘腿坐在车上,把丁字拐夹在腋下,取出粗手杖。用手杖撑着地面前行,多少可以帮蝶太省些力气。 不一会儿,蝶太拉起绳子,小车吱呀吱呀地开始前行。 “蝶太啊。” “嗯,嗯?” “今天啊,我们走寺庙前面的路吧。” “不,不嘛,爸爸。”蝶太发出哭鼻子般的声音。 “因为啊,蝶太,最近的路全是石头,而之前经常走的路,你看,前些日子晚上不是发生杀人案了吗?那条路更可怕啊,对吧?” “嗯,嗯。”蝶太没有办法,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小车就来到了墓地前最寂静的路上。蝶太并不知道,墓地深处最近曾挖出过女尸。 “蝶太啊,你停一下。” “爸爸,怎、怎、怎么了……” 蝶太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这里是他最不喜欢的地方。现在周围一片黑暗,完全看不清,但他知道左侧都是白色的墓碑,而且那棵大榉树看起来就像个怪物。 “嗯,我想抽支烟。” 千代吉前后看了看,拉过信号灯,从口袋里取出折了又折的纸片。这是刚才河村在公交车上偷偷塞给千代吉的。 千代吉在信号灯的灯光下展开纸片。内容很少,一眼就能看完。读完后,千代吉正要撕碎纸片,冷不防一个声音传来:“劳驾借个火。” 千代吉吓得一哆嗦,纸片随即掉在车中。 就在这时,拿着香烟弯腰靠近的男人忽然捡起纸片,一溜烟地逃向千代吉刚刚过来的方向。不用说,男人就是植村欣之助。 千代吉茫然地看着对方的背影,一动不动。 金田一耕助 1 天色渐亮,外面一直下着雾一般的雨。 奈津女留下仍在熟睡中的男人,悄悄来到隔壁的房间。她迅速换好衣服,拿起梳妆台上的毛巾,沿外廊走到游廊上。昨晚见过的女佣迎面走来。 “早上好。” “早上好。” 奈津女感觉脸颊热辣辣的。 “先生还在睡觉吗?” “嗯,还在……请你让他再休息一会儿。” “我知道了。” “浴室……” “请跟我来。昨晚您用过的地方空着。” 奈津女在昨晚和浩三一起使用过的浴室外挂上“使用中”的牌子,在脱衣处脱掉衣服,像逃跑似的冲进浴场,洁净的热水哗啦哗啦溢出浴池。 热水外溢的声音让奈津女平静下来。她把身体浸在水中,水似乎太烫了,多少残留着疲惫的皮肤被浸得发痛。 奈津女在浴池中伸展双腿,目不转睛地透过热水审视自己洁白的裸体。 现在的自己已经与昨天的截然不同了。自己体内已经混入了那个人的血。 这会给自己的将来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现在的奈津女并未考虑这样的问题,她只是无端地对自己生出怜悯。 这种自我哀怜与她遭到建部多门暴力相向后的感觉并不一样。那时,在产生悔恨或悲伤之前,她的全身已被寂寞的虚无感包围,仿佛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但是,现在不同。 无端地自我哀怜,几乎无法控制眼泪,但那泪水中也包含着朦胧的幸福感。 对于已经习惯不幸的奈津女来说,这份幸福不同寻常。奈津女知道这样的幸福不会长久,但她仍觉得满足,满心希望能沉浸在这短暂的感觉中。 浴室外的走廊上,拖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夏子。”低沉的呼唤来自浩三。 “嗯。” “你果然在这儿啊。我可以进来吧?” 更衣处的门咔啦一声开了,又再度关上。听到门上的搭扣咔嚓一声被挂上,奈津女回想起昨晚男人那异常激烈的拥抱。 2 “哈哈,你真傻啊。我已经来了,你就别出来了。” “哎呀,可是……” “好了,就待在里面。喂,这水太烫了吧,兑点凉水。” “嗯。” 奈津女要出去却没能起身,依旧浸在浴池里,拧开水龙头。她的目光始终在回避男人健壮的身体。 浩三嘴里都是牙膏泡沫。 “雨果然下大了啊。” “是啊。” 刚才还仿若雾气的雨骤然变大,浴室窗外的梧桐树遮住了光线,在雨中沙沙作响。 “无所谓啦,这边这么安静,很不错吧。”浩三也将身体浸在水中,“喂,靠过来一点啊。” “哎呀,可是……” “哈哈,你真奇怪。为什么不正面看我?” “我不知道。”奈津女耳根都红了。 “哈哈。” 浩三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面对晨间的这副光景,任谁都会觉得尴尬,浩三却完全无视。 “我说,夏子,有件事可很奇怪。” “什么事?” “昨晚离开新宿时,你前面站着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吧?记得吗,就是那个嘲笑你心爱的多门先生的人。” “嗯。那人怎么了?” “刚才来浴室的路上,我在走廊上瞥见他一眼。” “啊?”奈津女睁大了眼睛,终于正面看向浩三,眼睛微微发抖,“怎么回事?” “那是警察啊。”浩三一边悠闲地用热水清洗身体,一边若无其事地直言不讳。 “啊,他是在监视我们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是如今,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无论去什么地方都可能会被警察监视。” “可是我什么都没……” “哈哈,你真傻。什么都不用担心。来,乖,到这边来。” “嗯。” 奈津女像被什么追着似的,蹭到浩三身边。浩三一把抱住奈津女,热水一下子溢出浴池,发出巨大的声响。 3 吃完早饭后,浩三坐在梳妆台前,一边用从旅馆借来的剃须刀刮胡子,一边和镜中映出的奈津女说话。 “夏子,怎么样?再住一个晚上如何,还是去箱根或热海?” 奈津女正在房间里看报纸。她抬起头,看着外廊外侧的雨势。 “我去哪里都可以。” 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己寒碜的衣服上,但很快又看向报纸。浩三在镜中目睹了这一幕,一股哀伤忽然涌上心头。 “这样啊。那还是先回东京吧。你毕竟也没有替换的衣服啊。” “嗯。但是回去有点……” “没关系,我会找个让你安心的地方。你就暂时待在那里。将来总会有办法的。” “嗯……”奈津女犹豫地应了一声。 “怎么了?不想回东京吗?啊,多门很可怕吧?” 奈津女垂着头,一时没有回答。但不一会儿,眼泪啪嗒一声落在她的膝头。 “我想就这样和你一起远走高飞。” 她慌忙用手帕捂住眼睛,呜咽了几声,随即大哭起来。 浩三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镜中奈津女那激烈颤抖的肩膀。很快,他用毛巾擦了擦脸,起身走到奈津女身边,轻轻地拥住她的肩膀。 “别这样,要是被旅馆的人听到了,会误认为咱们要殉情呢。” 奈津女把脸埋在浩三胸口。“我真想一死了之!” “你真傻。多门有那么可怕吗?” “别!请别提那个人!” “啊,好,好。乖,别哭了,还是多考虑一下你将来怎么办吧。” “怎么办都行。” “你可别自暴自弃。来,你会听我的吧。” 奈津女勉强点点头。 “嗯,那就太好了。我想让你住的地方是这么回事。两年前,有位妇人的女儿去世了,那女儿正好和你差不多大。那位妇人一直很疼爱我,所以这次我也告诉了她关于你的事……但我并没有说你曾在宇贺神家,只说你是我的女友,是个无处可去的可怜人。结果那位妇人很高兴地说可以收留你。总之,她是个很热情的人,不用担心。你就按我说的做吧,好吗?你会这么做的吧?” 奈津女还什么都没回答,外廊上便传来了脚步声。 4 “那个,有位先生想见你们……” 女佣一边疑惑地看着奈津女垂头丧气的背影,一边递上名片。浩三接过一看,上面只写着“金田一耕助”几个字,既没有头衔,也没有住址。浩三觉得不可思议,不由得双眉紧蹙。如果是警察,应该会写上职衔。 “那个……这位先生没说非要见面不可,只说要是能见一面就太感谢了。” “啊,是吗,那就请他进来吧。” “好的。” 女佣离开后,奈津女悄悄地转过头。“是警察吗?” “谁知道呢。你认识这个人吗?” 奈津女看了看浩三递来的名片,摇了摇头。 “到底是什么人啊。算了,见了面就知道了。” 浩三从扔在矮脚桌上的和平牌香烟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女佣带着客人进来了。看到那人的瞬间,奈津女不禁双目圆睁。那正是昨晚在新宿站替她挡住多门视线的人。 “我叫金田一耕助。临时来访,真是失礼了。” 看着多少有些口吃的男人,浩三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松松垮垮的斜纹哔叽和服上衣搭配同样松垮的裙裤,一头乱发犹如鸟窝。这样的形象与浩三的预想相差甚远。 “哎呀,失礼了。我是松原浩三。来,请进。” 趁金田一耕助走上前来的时候,奈津女靠近浩三身边,耳语了几句。 “哎?啊,是吗,这样啊。那还真是……” 浩三再次睁圆了眼睛,探询般盯着耕助。 “真是失礼了。听说昨晚你帮了忙……真是非常感谢。” 金田一耕助露出亲切的微笑,来回看着低下头的浩三和奈津女。 “哎呀,只是碰巧嘛。哈哈。”他的笑声明显是在装糊涂。 “那,你有什么事吗?你果然是警察……” 松原浩三并不知道,这个金田一耕助是著名的私家侦探。 5 “不,我不是警方的人,但也不是完全无关。” “什么意思……” “我从事的是接受委托调查事件并查明真相的工作。简单地说,就是私家侦探。哈哈。” 金田一耕助悠然发出笑声。浩三瞪着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穿着邋遢和服、顶着鸟窝般乱发、一脸穷酸相的男人是私家侦探?这种人真能调查案件吗?如果这种人都行,那自己应该也可以。 “哎呀,那还真是……真是失礼了。那么,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嗯,是有点……但是在问之前我有个忠告,你知道警察在跟踪你们吧?” “嗯,知道。” “那么,我觉得你们还是先回东京比较好。有人监视的旅行岂不是很无趣吗?只会被旅馆的人另眼看待的。” “谢谢你的忠告。其实刚才我们正在讨论这件事。” “啊,是吗。那算我多管闲事了。” 金田一耕助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奈津女沏的茶端到嘴边。 “关于这件事,金田一先生,我们有个请求。” “嗯,什么请求?” “这个人即使回到东京,也不能再回原来的家。我想你也清楚这点。毕竟你昨晚还帮忙挡住了她……” “哦,你是说这个啊。然后呢?” “我已经为她找好了栖身之处。那个地方只要你跟踪就会知道,所以我就不在这里说了。但我们并不准备逃跑,也不准备躲起来。只想拜托你不要把那个地方告诉那边,也就是建部多门那边……” “这样啊,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点点头,“我和负责这起案件调查的等等力警部很熟,会转告他的。只要不妨碍调查就行,我们不会把她的住所告诉其他相关人员的。” “非常感谢。”浩三低头行礼,“那么你想问的是……” 6 “啊,这个嘛,是关于这位小姐的……”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奈津女,“你和这位小姐从以前开始……也就是说在这次的案件发生前就很亲密了吗?” “啊,这个……”浩三从矮脚桌旁探出身子,“不,之前并没有到相熟的程度,只是见过两三次。我也和警察说过了,我的一位前辈……也是写小说的,对心灵学很感兴趣,经常请建部多门和被杀的药子来做实验。我也被邀请过几次,那时曾和她见过面。她那时是药子的助手嘛。但她说对我没什么印象。这也是很正常的,每次都有很多客人观摩,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这样啊。那这次的案件发生后,这位小姐才对你产生了兴趣?” “对,没错。”浩三高兴地笑道,“我可是动了色心呢。我想自己试着调查案件,所以案发后就经常去宇贺神家附近转悠,结果就被她吸引了。你看,她这样很漂亮吧?很有魅力吧?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建部多门的牺牲品呢。愤怒也促使我要帮她。” 浩三毫不在乎地吐着烟圈。 金田一耕助依旧满脸笑容。“你在警部面前也是这么宣称的吧。说什么一定要得到这位小姐。” “啊……”奈津女睁大眼睛,脸颊有些僵硬。 “嗯,我说过。因为我不想被误认为是在妨碍调查。可是她真让我为难啊。她太害怕多门了。我还没遇到过这么难到手的女人呢。哈哈。” 看到奈津女眼含泪水,浩三连忙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可别生气。我并不是把你当玩具。你要是有什么误会,我可就难办了。” “我变成玩具也无所谓。如果是被那种家伙当成玩具……” 奈津女低着头,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7 “但是,松原先生。” “嗯?” “这件事,就是这位小姐被你夺走这件事,对于建部来说可是个很大的打击。药子女士惨遭杀害,现在这位小姐又跑了,他岂不是连生意都做不成了?没有了巫女,还谈什么心灵术。” “哈哈,说来也是。对他来说,这可是美色和欲望的双重打击啊。但这不是很好吗?迷恋一个女人,却靠对方养活自己,这怎么行。”浩三说着,似乎注意到了什么,“难道你是受了那个男人的委托……” “不,不是的。我的委托人是别的方面的。” “我想也是。毕竟你昨晚帮我们挡住了那个人的视线。那你是泷川家那边的……” “不,这点我不能说。当然,即使我不说,你也很可能会猜到。” “啊,是吗。我失礼了。那你还有别的事吗?” “哦,我想问一下奈津女小姐……” “哦……”奈津女的身体有些僵硬。 “赤坂的建部家里有位很漂亮的瑞枝夫人吧?那位夫人和建部是……什么关系?” “哦,那个人……”奈津女脸上飞起一片红晕,“那位夫人真的很可怜。听说她原来是富裕人家的太太,还有孩子。她经常忠告我要尽早逃走。如果磨磨蹭蹭,就会变成她那样……” “什么意思?” “那个……”奈津女的脸越来越红,“那位夫人憎恨那个男人,非常恨,却越来越离不开他,被他的魔力拉拢……” “哈哈,是肉体的魔力吧。”浩三似乎颇觉有趣,“那你是不是也快变成那样了?” “我不知道!”奈津女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火烧一般。 “哈哈,也就是说,如果瑞枝也逃跑了,对建部就是致命打击了啊。那位太太虽然不是巫女,但在建部工作的某个方面帮助很大啊……哎呀,失礼了,那就问到这里……” 到头来,浩三和奈津女都不太明白金田一耕助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蜘蛛与蝴蝶 1 在赤坂的山王下,有一栋四周被黑色木板环绕的大房子。黑色的门柱上挂着“心灵术师建部多门”的招牌,字体粗壮。 门边的黑色木板旁,一个男人拄着丁字拐站在那里,身边带着孩子。孩子分明是蝶太,所以男人无疑是本堂千代吉,但他今天的样子截然不同。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西服也干净利落,胸口还戴着闪闪发光的金锁。 正如之前浩三所说,剃掉胡子,千代吉立刻显得仪表堂堂。他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从他紧闭双唇的样子来看,完全无法想象不久前他还是个乞丐。蝶太依旧目光呆滞,但也穿着漂亮的童装,看起来十分可爱。 “爸爸,”蝶太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们要在这种地方待到什么时候啊?我想早点回去……” 对蝶太来说,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让他心里没底。 “嗯,嗯。蝶太啊,再等一会儿吧。再等会儿我就让你见妈妈。” “怎么回事,爸爸……”蝶太瞪大了眼睛。 “这个嘛,你不是想见妈妈吗?” “嗯,嗯,我想见妈妈。” 看到蝶太抽抽搭搭地要哭出来,千代吉温柔地责备道:“怎么啦?我让你见妈妈,你怎么还哭呢。你再哭,妈妈就逃走了哦。” “嗯,嗯,爸爸,真的吗?爸爸总是撒谎。”蝶太依旧瞪着眼睛。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来,擦干眼泪。来,我帮你擤擤鼻子。” 千代吉正伸出手,一个女人低头走来。她的头发扎在头顶,白皙的脖颈看得清清楚楚。碎花和服上扎着名古屋式织锦腰带,胸前抱着的紫色包袱上满是千羽鹤的纹样。 女人似乎边走边思考,并没注意到千代吉和蝶太,径直走向大门。 “啊,妈妈……” 听到喊声,女人有些吃惊地回过头。“哎呀,你说什么?”那张脸仿佛透明般白润。她身材苗条,姿态婀娜。正是瑞枝。 2 “哎呀,失礼了。”千代吉用和往常完全不同的语调说,“这孩子一看到漂亮的妇人,就觉得是自己的母亲。因为这孩子的母亲扔下他逃走了。” “啊!”瑞穗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目光中浮现出一种特别的光芒,“真是个坏母亲。”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仔细想想,也许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的身体成了这样,这孩子也是,因为婴儿吐泻症留下了后遗症,让人嫌弃也是当然的。呵呵。”千代吉发出干笑。 瑞枝看了他一眼,略一低头。“那么,就此告辞了。”她逃跑般准备离开。 “那个,等一下……” “嗯?怎么了……” “其实,我想让这里的大师见见这个孩子。你难道是这里的……” “嗯,我的确是这里的人……” “那么,不好意思,能请你帮忙转达一下吗?” “啊,那个……好的……” 瑞枝略微欠身致意,正要往前走,背后传来蝶太抽泣的声音:“我要见妈妈。爸爸,你说让我见妈妈,你又说谎……” 女人没有回头,眼眶却有些湿润。 “我怎么说谎了?我说,蝶太,这不就是你妈妈吗?” “啊?” 看到瑞枝回过头,千代吉投去哀求的目光。 “实在抱歉,只要一会儿……他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哦,那个,但是……” “拜托了。求你了,求你了。蝶太啊,你看,这位漂亮的女士就是你妈妈哦。来,你跟她拉拉手。” “爸爸,是真的吗?” 蝶太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忽然躲到千代吉身后。看到这一幕,瑞枝和千代吉面面相觑。看到千代吉眼眶发红,瑞枝莞尔一笑。 “哎呀,孩子,怎么了?来,到这边来。见到了妈妈,害羞可不行啊。” “呜呜,呜呜。” “快看,去拉妈妈的手。不快点过去吗?” “呜呜,呜呜。” 看到蝶太呆滞的表情里渐渐溢满了笑容,瑞枝用手帕捂住了眼睛。 3 除了心灵术,心灵术师建部多门还会从事另外一种祈祷。不,比起心灵术,这种怪异的祈祷才是多门主要的收入来源。此外,他还是战后诸多“教祖”中的一个。 把千代吉和蝶太介绍给多门后,瑞枝回到自己的房间,久久无法止住泪水。 瑞枝过去也曾有丈夫和孩子。那孩子如果还活着,应该正好和蝶太同岁。丢下家人的瑞枝来到多门身边,完全是中了多门的邪气。 可怜的蝴蝶困在蜘蛛网上,无论怎么拼命挣扎,都会被蜘蛛丝五花大绑,不久便成为牺牲品。瑞枝最初也想从多门的毒手中逃开,曾经拼死挣脱。但是多门吐出的毒气不知不觉紧紧束缚住了瑞枝,等到她发觉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瑞枝的良心让她始终不停地自责,但在接触过一次多门的肉体后,她无法不被他牵引过去。最终,她抛弃了丈夫和孩子,被迫来到多门身边。 直到现在,瑞枝一直憎恨多门。但是没有多门,瑞枝的肉体就无法生存下去。她觉得自己很悲惨,很可怜,甚至多次想到死。然而她没有那样的勇气,只得一点点被多门拉向深渊。 不知什么时候,一切精气都将被蜘蛛吸干,瑞枝的身体将变得像蝉的空壳一样,被无情地抛弃。尽管她知道这点,但…… 瑞枝知道有两三个这样的女人。她们依旧用蝉壳般空虚的身体向多门索求,被多门任意操纵。 瑞枝知道自己将来也可能变成那样,但她还是无法离开多门。在如今的噩梦中,她正被强推着向前走。 今天的瑞枝时隔很久,终于从噩梦中被叫醒。叫醒她的正是蝶太。 蝶太不是一般的孩子,而是近乎白痴。但就是这样的蝶太,他那一丝对母亲的思慕带来的悲哀渗入瑞枝心中,唤醒了她沉眠已久的母性,让她忽然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妈妈,妈妈。”多门的祈祷也许已经结束,玄关那边传来蝶太的哭声。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妈妈又把蝶太扔下逃走了吗?” 听到这里,瑞枝赶忙擦干眼泪,跑向玄关。 4 多门家的寄宿生穿着带家徽的浅纹和服,正态度傲慢地送千代吉和蝶太出门。 千代吉发现了瑞枝的身影,立刻露出感激的微笑。 “快,快看,蝶太,妈妈来了。妈妈就在那里。别哭了,好吗?” “呜呜,呜呜。” 蝶太也看到了瑞枝,立刻破涕为笑。但孩子的腼腆让他仍搂着父亲的腰。 “呵呵,真是讨厌的孩子。来,让妈妈看看你的脸,然后今天就好好听话回去吧。以后还来吗?”瑞枝看了看千代吉。 “嗯,大师说让我们后天再来,所以……” “是吗。那,孩子,今天就这样回去吧,下次再来。妈妈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看到了吗,蝶太,妈妈都这么说了,今天就乖乖回去吧。来,让妈妈摸摸头。” “哎呀。”瑞枝的脸略微一红,多少有些在意旁边的寄宿生,但看到千代吉哀求的视线,还是轻轻笑了笑,温柔地摸了摸蝶太的头。“呵呵,来,孩子,今天就回去吧。” “呜呜,呜呜。” 看到蝶太开心的神情,瑞枝再次忍不住掉下眼泪。 “夫人,谢谢你。来,蝶太,我们走。” 蝶太紧紧倚着千代吉的丁字拐走出门,又回过头张望。满脸笑容的瑞枝为他们送行,随后便避开寄宿生的视线,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 “那个,老师叫您过去。” 走到半路,瑞枝看到女佣正在等候。 “啊,是吗。” 瑞枝一边在意着带有泪痕的双眼,一边进入祈祷所。多门正笑着看向瑞枝。 “哈哈,怎么了?得了思乡病吗?哈哈。”恶毒的笑声扑面而来。 多门像往常一样穿着白色麻质和服和蓝色裙裤,坐在白色木台前。祈祷所的正面和药子的梦殿一样,设有相同样式的奇怪祭坛,上面挂着紫色幕布。 瑞枝用仇恨的目光盯着多门,但她还是跪坐在地,立刻切入主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5 “哈哈。”多门再次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你那是什么样子啊……哭了吗?看来是见了那孩子,就想到你抛弃的孩子了啊,还是怀念起分手的丈夫了呢?哈哈。” “请别再说了。”瑞枝直视着多门,“你也应该知道,我现在再想起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孩子已经死了,那个人也已经再娶,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呵呵,忌妒了吗?” 瑞枝没有说话。 “如果那个人没再娶,你是打算即使道歉也要回去吧?毕竟他那么迷恋你。” “请别再说这种荒唐话了。就算想回去,我现在这副身体不是已经回不去了吗?”瑞枝悔恨的泪水似乎随时要涌出眼眶。 多门冷冷一笑。“你确实得了思乡病啊。好,好,我来给你驱除一下恶魔吧。要是有思乡病,你就不能和我在一起了。让我给你做个祈祷,扫除你的思乡病吧,瑞枝。” 多门的视线牢牢地抓住瑞枝的目光。瑞枝立刻脸色发青,想要逃离那视线,但多门依旧纠缠不休。而且那视线越来越热烈,身体周围升腾起险恶的气息。 瑞枝忽然全身激烈地颤抖起来。蝴蝶仍然被缠在蜘蛛网上。无论怎样挣扎,蝴蝶都已经逃不出蜘蛛的老巢。 多门冷笑着起身,打开相邻房间的拉门,里面那个危险的房间正在等待他们。 “瑞枝。”多门发出低语般的呼唤声,开始解裙裤的绳子,“来,和我一起来。” 瑞枝正在心中拼死斗争。只有今天,她不想输给这种诱惑。 “妈妈……妈妈……” 蝶太的声音划过瑞枝的脑海,让瑞枝不禁产生了依赖感。“啊,孩子……”她喃喃道。 “瑞枝,你磨蹭什么呢?来,快来祈祷……” 祈祷这两个字再次让瑞枝一哆嗦。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多门再次发出冷笑。“你会和我一起来吧。” “嗯。” 瑞枝仿佛被吸进去一样,走进多门打开的拉门。多门一边脱掉裙裤,一边在身后关上了门。 6 微暗的房间妖气弥漫,瑞枝刚刚享受过噩梦般的快乐,现在正如死去般筋疲力尽地闭着眼睛。 横躺在一旁的多门得意扬扬地凝视着瑞枝苍白的侧脸,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瑞枝,你最好什么都别想。没有我,你已经一天都活不下去了。哈哈。” 虽然心有不甘,但瑞枝深知事实确实如此。 “嗯,我什么都不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就算想,也没什么办法。到头来,我只能和阿繁、和山村先生的夫人一样,在一切被吸干净之前,都无法逃离你的身边。” 瑞枝紧闭的双眼里渗出泪水,濡湿了睫毛。多门一脸得意地看着她的样子。 “你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就好。别再犯什么无聊的思乡病了。比起这个……” 多门的嘴唇再次靠近瑞枝的脸颊。 之前的多门从未做过这种事。只要自己满足了,就不再理会女人的感受。如今他有这样的举动,证明他的自信心正在动摇。引发这动摇的不是别人,正是奈津女。 自奈津女从野方的宇贺神家消失以来,已经过了二十天。 就算是一时的躲藏,那女人能忘了自己的身体需求吗?只要过两三天,她就一定会回来……多门原本有这个信心。但半个多月的杳无音信,多少让多门感到受挫。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 奈津女的失踪不但动摇了多门的信心,也给他那不体面的职业带来了巨大障碍。奈津女在巫女的训练中好不容易忍受下来,最近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结果药子被杀,奈津女又逃走,这对多门来说毫无疑问是严重打击。 如果瑞枝再逃走……所以,今天的祈祷,多门做得格外细心。 “瑞枝……” 多门正要再次拥抱瑞枝,枕边忽然响起刺耳的电话铃声。这种时候,再没有比电话铃更搅人兴致的了。 多门咋了咋舌,翻身拿起话筒,没好气地说:“是本田吗?怎么了?” “啊,老师,泷川家的大小姐想见您……” “什么?泷川家的大小姐……是恭子吗?” 听到多门愕然的声音,瑞枝也一下子从危险的梦中清醒过来。 7 “瑞枝,你还要在这儿吗?还是……” 从妖魅的快乐中脱出的多门一边悠然地抹着护肤油,一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俯瞰着把脸埋在被子里的瑞枝。 “我再待一会儿,然后就回房间。” 瑞枝满心屈辱,脸都抬不起来。屈服于这个男人明明让她心有不甘,却还是不断追求。想到这一点,羞耻和愤怒就会震动她的心。 “哈哈。”多门发出恶毒的笑声,“别什么都觉得不好意思。我先走啦,哈哈。我去见客人了。” 多门穿上裙裤,正要出门,瑞枝从身后厉声叫住了他。“等一下。” “怎么了?” “请你别碰她。否则罪过就太大了。” “你说的她是谁?” “恭子小姐。” “哈哈,什么啊,你吃醋了吗?” “才不是。” 瑞枝想要起身却又起不来,这副凄惨相让她的悔恨再次涌上心头。 “你不用担心。那姑娘是那姑娘,你是你。那姑娘不会打扰我们的。” “不,只有她是障碍。” “别说这么无聊的话。好啦,好啦,之后再慢慢说。” 多门走到拉门外,披上扔在那里的外衣。 来到接待室,恭子正一脸僵硬地坐在桌子前。她就像一尊坚硬的雕像,毫无血色的脸仿佛蜡一般苍白。警方并没有阻止恭子的行动,但仍然在严密地监视她。 “哎呀,恭子小姐,来得正好啊。”多门猛地坐在桌子前,“你看了我的信吧?” “嗯。”恭子的声音像冰一般寒冷。 “你是在知道那个条件的情况下来的吧?” “嗯。” 恭子语气果断,刚才一直瞥向一旁的视线从正面直视多门。 “哈哈,那你可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恭子不顾多门刺耳的声音,说道:“作为交换,请你返还那个东西,返还胶卷。”她的声音冰冷,仿佛血泪都已枯竭。 8 “嗯,那是当然。我不会毁约的。那么,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也没问题。” 恭子的目光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多门一边露出邪恶的笑容,一边回看她。 “不,今天就算了。”他长呼了一口气。 “为什么?”恭子似乎松了口气,之前的紧张感缓和下来,但同时也露出不安的神色。 “你今天是直接从家里来的吧?” “嗯。” “那就更不行了。警察大概已经一路跟来,正在外面等呢。要是时间太长,肯定会进来询问。那样我们也无法静下心来说话。难得你决心给我好东西,要是有人打扰,我就没法好好品味了。哈哈。” 多门发出捉弄般的笑声。恭子眼都不眨地盯着多门。 “而且现在这里也有点不方便。我倒是想在别的地方和你见面,你能甩掉警察吗?” “我试试吧。” “好,你的话也许可以。那么,后天的……晚上似乎不行啊。下午两点左右怎么样?” “可以。那么在哪里……” 多门忽然探出身子,恭子似乎吓了一跳,往后一闪身。 “哈哈。什么啊,说是做好了准备,怎么还躲?耳朵凑过来。” “嗯。” 多门贴着恭子一动不动的耳朵低语了几句。恭子依旧面如白蜡,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么后天下午两点,我一定去。所以你也不要忘记那个……” “我不会忘,不会忘的。但是……” 探出身体的多门正要将双臂环上恭子的肩头,瑞枝端着茶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 “哈哈。” 也许是为了遮掩尴尬,多门捧腹大笑。 瑞枝完全无视多门的举动。“小姐,欢迎你来。你先生还好吗?” 恭子唰地一下站起身。“我告辞了。”她一路跑出玄关,脸色仿佛刚刚杀人般可怕。 活人偶 1 在银座后街一家著名理发店的等候室里,浩三正无所事事地翻看店家准备的杂志。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浩三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服也是最新的美国款式。他的双腿中间夹着银柄手杖,显得年轻了不少。也许是杂志很无聊,浩三抬起呆滞的脸,开始毫不顾忌地扫视等候室里的三个年轻女人。她们的着装都很讲究,但并没有值得称道的美人。浩三不禁在心中冷笑。但不一会儿,这样的观察也让他厌烦。正准备打个哈欠,他慌忙用杂志挡住嘴。助手模样的妇人将一个年轻女人送出了里面的美容室。 浩三见状,莞尔一笑,拿起一旁的公文包站起身。 “让你久等了。” 奈津女一边留意着其他客人,一边低声说道。她满脸通红。 一身针织连衣裙搭配草帽,腋下夹着鳄鱼皮的手包,脚上也是鳄鱼皮的浅口高跟鞋,再加上珍珠项链和耳环,奈津女的美丽身姿让人眼前一亮,和之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从左腕上配有金色宽表带的金壳手表来看,也能知道这套服饰价格不菲。 “不,没关系。” 待奈津女走近,浩三轻轻牵起她的手。奈津女全身都感受到来自另三位女客的视线,脸上仿佛火烧般滚烫。但她还是任浩三拉着走出理发店。 三位女客的目光一齐投向两人的背影。待两人消失后,她们面面相觑,脸上浮出意味不明的微笑,随后便再次将目光落在杂志或书上。其中一个人被叫到名字,走进了美容室。 奈津女和浩三手挽手走在街上,怎么看都有些不自然。但浩三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真漂亮,太美了。”他打心眼里高兴。 “别这样,请别这么说。” “怎么了,我这是在夸你啊。哈哈。” 浩三一面自在地笑着,一面晃动手杖。两人来到银座的大街上,边看橱窗边向前走。但没一会儿,他们就在一间珠宝店前停了下来。 “对了,我给你买个戒指吧。”浩三带头要往里走。 “已经足够了。”奈津女慌忙阻止。 “怎么了?你真傻啊,还客气什么。” 浩三露出温柔的笑脸,走进珠宝店。 2 奈津女感到一阵眩晕。 店员接连拿出各式各样的戒指。奈津女一看价签,没有一个在十万元以下。 “是啊,如果是这个年龄的妇人,要是没有两克拉,就太朴素了。这个怎么样?” 店员取出的是一个白金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大钻石,足有小指的指甲那么大。 “这个有几克拉?” “这个正好两克拉。没有瑕疵,质量非常好……” “夏子,你戴这个试试。” 浩三看也不看价格,从天鹅绒盒子里取出戒指。 “嗯……” 奈津女嘴上答应,却不伸手。她全身似乎都在颤抖,额头上直冒汗。 浩三笑眯眯地说:“你扭扭捏捏地干什么呢?左手伸出来,我给你戴。” 奈津女避开店员的目光,摘下蕾丝手套,伸出左手。精心修过的小指指甲闪着红润的光。 浩三左手轻轻握住奈津女微微颤抖的手,用右手给她的无名指戴上戒指。 “怎么样,尺寸合适吗?紧了还是松了?” 奈津女试着转了转戒指。“不,那个,我觉得正好……” “我看看……”浩三也转动戒指,“是啊,刚刚好。那就要这个。”他瞥了一眼价签,打开公文包,动作自然地拿出几沓千元纸币放在玻璃柜上。 一百张一沓,一共七沓。随后,浩三又撕开一沓纸币的带子,开始数钱。看到这一幕,奈津女全身发热,不禁别开目光。 “这样就够了吧。” 店员麻利地数着纸币,不一会儿便礼貌地低下头。 “先生,金额正好。我给您包起来吧。” “不用,这样戴上就好。”浩三从戒指盒里拔掉价签,“这个,放在手包里。” “嗯。” 奈津女把戒指盒塞进手包,跟在浩三身后来到店外。 “这个到底多少钱?” 奈津女的声音已经有些走样。浩三笑着看了看她。 “那种事你不用在意。现在我们还是想想去哪儿吃午饭吧。” 3 两人来到银座一条小巷里的高级餐厅。正好是吃饭时间,店内拥挤不堪。等了片刻,角落里的座位空了出来,两人便相对而坐。 “夏子,吃点什么?” “什么都行……” 奈津女仍然难以控制胸口的悸动。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带来灼烧般的感觉,甚至让她不敢直视浩三。 这个人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刚才珠宝店里标注的金额确实超过了七十万。就在这半个月内,这个人用来给我梳妆打扮的费用远超一百万,已经接近一百五十万。他到底想对我怎样? 奈津女的膝盖微微抖动,胸口就像承受重压般痛苦。 “怎么了,夏子,怎么不抬头?好不容易变得这么漂亮。” 浩三酌情点了几道菜,随即无忧无虑地笑着看向奈津女。 “嗯。” 奈津女暧昧地应了一声,不停地在膝头揉搓手帕。 “哈哈。”浩三从容地笑道,“我花钱太大手大脚了,你害怕了吧。”他点燃香烟。 奈津女抬起一双泪眼。“你别再为我花这么多钱了。” “这不是挺好吗?你真的很可爱啊,就凭这一点,我这钱花得就值。”浩三窥视再次低下头的奈津女,“你难道认为我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赚到钱?” “不,怎么会……”奈津女慌忙抬起脸,“我从都筑的婶婶那里听说了,你非常有钱。” 都筑的婶婶是指奈津女现在寄宿地的女主人。 “哦,那你还不放心吗?又不是歪门邪道得来的钱。” 这时,侍者走了过来,浩三于是收敛了一些。但侍者摆好盘子离开后,他立刻开心地说:“来,吃吧。没什么可担心的。洋装差不多了,下次给你买和服。” 奈津女没有动刀叉,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洁白的桌布上。 4 奈津女现在寄宿的地方位于小石川的关口台町,女主人都筑民子四十五六岁,气质高雅,年轻时应该是个大美女。家里还有个叫春彦的十四岁男孩。 民子曾经有个女儿,叫昌子,如果活着,今年应该二十三岁了。但是她已在去年过世。据民子说,昌子和春彦是同母异父的姐弟,春彦的父亲就是浩三的父亲。 昌子的父亲很早以前就留下母女俩撒手人寰。民子辛辛苦苦拉扯女儿长大,并与浩三的父亲相知相爱,开始了在关口台町的情妇生活,并生下春彦。因此,浩三和春彦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浩三用情很深。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常来这儿玩。但他哥哥达造不一样,在银行工作,脾气很固执,一直认为我和春彦名声不好……” 奈津女开始寄宿后不久,这个境遇飘摇的女人就说明了自己的身世。 “浩三的父亲呢?” “战后就过世了。他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很了不起。去世之前分配财产的时候……他给我家春彦也留下了和其他子女相当的财产。但是后来通货膨胀严重,我们都过得很艰难,是浩三一直在各方面帮我们……” “浩三很有钱啊。” “是啊,非常有钱……他把父亲分配的财产都用来炒股什么的……他胆子很大,只要下定决心就会去做……” 说到这里,民子抬起有些湿润的眼睛看了看奈津女。 “所以啊,夏子,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浩三看起来非常疼爱你,所以请你也珍惜他。我也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 比民子更加无所依靠的奈津女闻言,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大小姐是怎么过世的呢?” “嗯,我以后再找机会告诉你……只是,浩三和昌子曾经打算结婚。但他的哥哥达造很反对他和父亲情妇的女儿结婚……” 民子不断用手帕擦拭泪水。 5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吃完饭来到外面,奈津女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奈津女确实很美。与她错身而过的人,无论男女,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甚至有人回头张望。这让奈津女痛苦至极。外表与灵魂已经完全无关,如此耀眼的服装让奈津女无法忍受,倒不如一身简朴的平纹粗绸和服来得舒服。 奈津女向浩三诉苦,但浩三笑着不予理睬。 “哈哈,你说什么啊,很快就习惯了。你太胆小了。” 两人来到大路上,浩三扬起手杖,拦下一辆车。 “到日本桥。” 坐进车里,浩三贴在奈津女耳边说:“我以前有个想要和她结婚的女人,你知道吧?婶婶告诉过你吧?” “嗯。” 事发突然,奈津女正犹豫该如何回答,浩三笑了。 “昌子和你一样呢。我只要做些什么,她就会特别在意,但其实她很高兴,哈哈。你呢,高兴吗?” “那个……”奈津女耳垂都红了,“但是,太浪费了……” “你们说了一样的话呢。但是,要尽量活得开心才好。” 浩三的声音仿佛卡在了嗓子里,奈津女一惊,看向他的侧脸。浩三错开视线,看向窗外。 “你很喜欢她吧?” “那个……”浩三似乎想要说什么,“不,还是不说了。停,说到这里就好。” 下车后,浩三一边窥视眼前一家传统和服店的橱窗,一边开始品评商品。与刚才的钻石相比,这里的价格并不夸张,但价签还是让奈津女头晕眼花。 “夏子,你知道这是家什么样的店吗?” 耳边忽然响起低语声,奈津女于是无意识地仰望招牌。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脸上血色尽失。 商店上方挂着的大招牌上只雕有“泷川”二字,字体古朴,粗壮有力。 6 浩三带着畏畏缩缩的奈津女走进泷川家的店铺时,本堂千代吉领着蝶太来到了位于赤坂的建部多门家。 千代吉在玄关招呼了一声,应声而出的寄宿生傲慢地来回看着他们。 “老师不在家,直到傍晚都不会回来。”他冷冰冰地说。 “但是前天会面的时候,老师让我们今天午后来……” “哦,老师可能是那么说过,但他或许已经忘了,或许是有比见你们更重要的事。总之他刚出门。”寄宿生态度很冷淡。 千代吉一筹莫展般呆立在原地,蝶太似乎很害怕,搂着千代吉的腰。 “爸爸,妈妈呢?今天妈妈不在吗?妈妈都说了让我再来……” 也许是听到蝶太泫然欲泣的声音,瑞枝从里面跑出来。 “哎呀,孩子,别哭了,好吗?来,快看,妈妈不是在这里吗?” “啊,妈妈来了。快,蝶太,别再哭了。夫人,真是不好意思。你这么温柔,这孩子特别喜欢你……你肯定觉得很麻烦吧……” “不,你可别这么客气。难得来一次,进屋等怎么样?你腿脚不方便,来回走很辛苦吧?” “那个,如果能允许我冒昧打扰……” “夫人,老师可是直到傍晚才能回来……” “没关系。你去忙你的吧。来,孩子,快上来,到那边去,妈妈抱抱你。” “看,蝶太,妈妈要抱你呢。高兴吧,呵呵。” “嗯,嗯,嘻嘻。”蝶太显得格外害羞,但还是露出满面笑容。 “这孩子从记事时起,就再没尝过母亲怀抱的滋味。” “啊,那真是太可怜了。来,快过来,到接待室和妈妈一起玩吧。本田,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就好。” 瑞枝完全无视目瞪口呆的寄宿生本田,把千代吉和蝶太带进空无一人的接待室。 “本堂先生,”她郑重地说,“我恳求你帮个忙。” 她的心中似乎深藏着什么。 7 “哦,什么事呢?” 看到瑞枝不同寻常的神色,千代吉也严肃起来。 瑞枝从接待室里向外张望了一番,确认看不到寄宿生的身影后,她开口道:“这实在是失礼的请求,我想让你做我的使者……作为交换,在此期间,这孩子就放在我这儿,我来保护他……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我就提出这么无礼的请求,其实我也很不好意思,但我自己确实无法办到,所以……这么拜托你真是对不起……” 千代吉打断了吞吞吐吐的瑞枝。 “不,夫人,如果是你的请求,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应。你说使者是指……” “哦,那个……”瑞枝一边看向接待室外,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我想请你把这封信交给信封上写的收件人……” 女用的西式信封上写着“给泷川恭子小姐”几个漂亮的钢笔字。 千代吉吓了一跳,不禁瞪大双眼。瑞枝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认识这位小姐吗?” “哦,我感觉曾在哪里听说过。” “嗯,也许你听说过,但现在没有时间说这个。我只是想请你把这封信交给恭子小姐……” “我知道了。可是这里没写地址。” “哦,地址在这里。”瑞枝又拿出另一张纸,“这张地图上画着圆圈的地方,恭子小姐两点应该会去那里。我不想让她去那里。请趁那家人不注意的时候把信交给她。恭子小姐今年二十二三岁,长得很漂亮,你只要看到她,肯定会立刻认出来。因为她如今似乎已经下了什么悲壮的决心,总是脸色苍白。” 千代吉掏出怀表看了看。 “现在是一点半,恭子小姐有没有可能已经去了那里……” “不会,这一点没问题。恭子小姐应该想要尽量拖延时间。不好意思,这是车费。” 但是,千代吉看都没看,沿着墙壁一瘸一拐地出了玄关。 8 “爸爸,你去哪儿?你把蝶太丢下,自己要去哪儿啊?” 蝶太面对千代吉在玄关穿鞋的背影,紧张地抓住他。瑞枝见状,从后面一把抱起蝶太。 “哎呀,孩子,这可不行。不想和妈妈一起玩吗?妈妈准备了好东西,想等你来了就给你呢。爸爸很快就回来,不用担心哦。” “是啊,没错,爸爸一会儿就回来。所以啊,要跟妈妈一起玩,听到了吗,蝶太?可以和妈妈撒娇哦。哈哈。” 千代吉连系鞋带的动作中也透着焦急。 “是啊,孩子,好好和妈妈撒撒娇吧。妈妈已经说好要抱你了吧?快来妈妈的房间,让妈妈抱抱你。你真是个乖孩子呢。”瑞枝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嗯嗯,嗯嗯。”蝶太开心地笑了,“爸爸,你很快就回来吗?” “嗯,嗯,一会儿就回来。那么,夫人,孩子就拜托你了。” “哦,那个,车钱……” “不用,夫人,那点钱我还是有的。” 千代吉正拿过丁字拐,寄宿生本田走了出来。 “哎,夫人,这是怎么了?这个人要把孩子扔下外出吗?” “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急事,出去一会儿。本堂先生,你慢走,我会好好照看孩子的。” “嗯,总之拜托你了。蝶太,你乖乖等着我哦,爸爸很快就回来。” 千代吉拄着丁字拐,摇摇晃晃地走出建部多门的家。来到主路上,他伸手拦下出租车。 “去上野站。” 车子启动时,千代吉从怀里掏出表看了看,时间是一点三十五分。 “司机师傅,快点,我有急事。我会给你三倍的钱,请你能开多快开多快。” 听到三倍的字眼,车子猛地加速向前冲去。 “来,孩子,去妈妈的房间吧。妈妈给你准备了好吃的点心哦。” “嗯,嗯,嘻嘻。” 蝶太有些腼腆,但脸上还是藏不住喜悦的神色,牵着瑞枝的手向宅内走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寄宿生本田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9 “怎么样?我觉得这些非常适合这位小姐……正好是现在这个季节穿的,到了盛夏的时候也可以穿。” “做工真精细啊。这个叫什么?” “这个叫松山绉绸,工艺非常精湛。” 浩三把布料拿在手中。 “夏子,你放在身上比一下看看。” 奈津女依旧面带羞涩。但与洋装不同,她对和服有着女人特有的执着。她接过浩三手中的布料,搭在肩头。 白色的底纹中带着黑,有点银色的感觉,再加上红黑相间的大花纹,和奈津女那丰满美丽的脸蛋格外相称。 “看起来真不错啊。那就要这个吧。”浩三高兴地面露笑容。 “这位小姐漂亮优雅,无论穿什么和服都会很合身的。那么,腰带……” “你帮我找找能搭配这块布料的。” “好的,好的。那您看这个怎么样?” 掌柜正把各种腰带排开,店主直卫从里面的门帘间探出头。和结婚典礼时相比,直卫看起来老了十岁。浩三一眼就看到了他。 “啊,稍等,稍等,老板。” “哦,谢谢您的光临和照顾。您有什么事吗?”直卫不得不从门帘后出来,点头致意。 “这位小姐之前只穿洋装,一件和服也没有。所以想请老板帮忙挑选两三件现在穿的和盛夏时穿的,再配上合适的腰带。” “哎呀,感谢您如此照顾敝店生意。”直卫来到旁边,“如果是像这位小姐一样漂亮的人穿,和服本身都会增色。来,请一定让我来挑选。” 直卫从门帘间探出脸的瞬间,奈津女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身体也随之僵硬。但直卫完全没有察觉。 浩三来回看着两人的脸,颇觉有趣似的笑了笑。 “老爷。”掌柜不经意地说,“这么说很失礼,但我觉得这位小姐和家里的大小姐很像……” 10 直卫瞥了一眼奈津女。 “啊,真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但看到奈津女表情僵硬,他仿佛立刻注意到了什么。 “哎呀,真是失礼了。你也是,可不能说那么失礼的话。”他教训了一句。 但是,直卫仍然没有注意到这正是他赞助的药子的弟子。毕竟,梳着大国主神发型的奈津女和在银座的一流发廊梳妆打扮过的奈津女完全不一样。 “哈哈,没什么失礼的。那么老板,你就当作是在给大小姐选衣服,用亲人的眼光给这位小姐选吧。” “真不敢当。我知道了,那么……” 直卫和掌柜在浩三不时的插嘴中选了各种布料。除了松山绉绸,还有盐泽茧绸和准备另外染色的白色绉纱,以及相配的三条腰带。浩三让他们做好后送上门来,便和奈津女走出店门,此时已经又过了半个小时。看了看表,正好一点四十分。 “我真的好紧张,不知泷川的老板是否注意到了我。” 来到店外,奈津女一边用手帕擦拭额头,一边放松般叹了口气。 “哈哈,没关系。现在就是多门看到你也认不出来。” 对于最近的奈津女来说,多门这个名字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刺激她的神经了。 “但你是在玩恶作剧吧?要是去那家店,你提前说一声不就好了。” “哈哈,那样你肯定会逃跑的。”浩三开心地笑道,“你没去过那家店吗?” “没有。” “泷川家的住宅在目黑那边,你去过那里吗?” “没,那里我也没去过。但是,浩三。”奈津女露出怨恨的目光,“你为什么要搞这种恶作剧呢?我最近好不容易才忘了那件案子……” “哈哈,反正要做和服,我觉得还是找一家有点缘分的店比较好。要是让你不舒服了,那真对不起啊。喂,停车!” 浩三抬起手杖,拦下经过他们眼前的出租车。 奈津女完全不明白浩三在想什么,这让她被眼前这个男人强烈吸引的同时,也时常陷入沉思。 迷路的花朵 1 恭子努力让自己不引人注目,但她的美貌实在太显眼。在国营电车里握着扶手站稳,车内乘客的视线立刻集中到她身上。 此时正好是下午一点到两点间,与高峰期的拥挤相比,车厢里相当舒适。但这一点对恭子来说反而不好。 她好不容易甩掉了跟踪的警察,车内已经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但如果万一碰到了熟人……一想到这点,胸中的屈辱感仿佛铅块一样沉重。 她昨晚几乎没睡着,早饭也只勉强吃了一点,感觉就像嚼沙子一样。现在她还没吃午饭,也完全没有食欲。 上午十一点左右,恭子瞒着家人逃出了目黑的家。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从新宿到银座,再到浅草,她已经在电车和出租车间换乘了好几回。她时而跑进百货商场,时而钻入电影院。为了甩掉尾随她的警察,她想尽了一切办法。现在的她身心俱疲,仿佛棉花般瘫软,就连握住车厢内把手都让她觉得无法坚持。 早知如此,前天就应该把一切事情都了结。现在冒出的这种想法让她痛恨起建部多门那时的优柔寡断。 恭子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她如今变成了建部多门的玩偶,将来又会怎么样呢?她很了解多门这个男人,即使一次交易就能解决问题,他也不会就此收手,恐怕会借机像蜱虫一样咬住自己不放。 一阵恶寒忽然窜过恭子体内,她依旧握着扶手,不禁打了个哆嗦。 车窗外,一片片临时棚屋的瓦片反射着梅雨后洒下的阳光,呈现出钝重的光泽。在恭子眼里,一切都像酷暑时看到的景物一样摇摇晃晃。 她现在仍有种想吐的感觉。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坐一会儿吧。” 看到恭子的脸色很不好,面前座位上的中年妇女亲切地起身让座。 恭子很想立刻瘫坐在座位上,但随即拒绝道:“不用了,那个,我下站就下车了。”随后她又慌忙添上一句,“谢谢您的关心。” 但是,恭子并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 2 电车带着刺耳的声音驶入站台。 恭子透过车窗看向站名,这才知道此处是秋叶原。既然已经拒绝了中年妇女的让座,恭子不得不在这里下车。 面对陌生的车站,恭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卷在人流中通过了检票口来到站外,此时正好一点四十分。 她在站前坐上出租车,说了句“到上野”,声音听起来仿佛已经被宣判为死刑般毫无生气。 司机看到后视镜里恭子的脸色很不好,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恭子始终精疲力竭地低垂着眼睛,司机便打消了念头。但他越想越奇怪,仍不时透过后视镜窥探。 从秋叶原到上野,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恭子付了车钱,踉踉跄跄地下了车。看着她摇摆不定的背影,司机久久没有发动车子。穿过电车道后,恭子几次环顾四周,最终拐进站前一条小巷。 看到这一幕,司机咧嘴一笑。“果然是这样。但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啊。”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开车离去。 这一带有很多情人旅馆,整个地区就像迷宫一样。出租车司机对这一点很清楚。 恭子快步穿越过这片情人旅馆和普通旅馆交错分布的地区。途中看到一栋点着门灯的房子写着“田川”二字,她不禁脚步颤抖,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那家旅馆正是建部多门指定的地方。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不安,恭子尽量保持平稳的步伐,但糟糕的脸色和异样的目光让其他路人不得不侧目。 现在,一对年轻的情侣正手挽手向她走来。擦肩而过的时候,女人倒是扭开了脸,男人却毫不顾忌地盯着恭子,接着便跟女人低语了几句,走进了两三栋房子开外的情人旅馆。 恭子带着宛如幽灵的神色,在迷宫般的街区转了一圈,又折回田川前。这次她没有任何犹豫,直视前方走进了旅馆大门。 在恭子心中,命运的骰子被掷出的声音正在寂寞而悲凉地回响。 3 “啊,那个,建部先生还没来,但刚才已经来过电话……来,请。”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在玄关的台阶板上伏地致意。她身材微胖,态度亲切,举止利落,不知道是老板还是女佣。 建部多门还没来……恭子满心的坚定在瞬间产生了动摇。她站在已经洒过水的玄关前,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女人。 “哦,是吗。那我一会儿再来。”她已经准备逃离。 “哎呀,别这么说,进来等吧……建部先生在电话里也这么说了,你们约在两点,但他可能会迟到一会儿……” 恭子感到很难下决心,但是最终,逃跑的想法还是占据了她的内心。 “不,那个,我还是一会儿再来吧。” “哎呀,是吗。那先生要是来了,我就这么跟他说吧。” 女人并没有勉强挽留,恭子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田川的大门。 熬过一时苦,就能有百日福。恭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还是想要逃避。 不可能总在这一带来回走,恭子不由得来到了站前的大道上。正挤在拥挤的人潮中向前走,一辆车停在通向田川的小巷口。 下车的正是建部多门。 恭子的心脏猛地一颤,双脚立刻颤颤巍巍。但多门并没有注意到恭子,只是慌慌张张地走进恭子刚刚出来的小巷。 恭子自然没有追上多门的意思。决心一旦动摇,想要恢复可需要时间。 她走进上野站的候车室,在座位上坐下。她身心俱疲,某种东西正在缓缓搅动她的内心。 干脆就这样逃走吧。但这只会让问题延续下去。如果因此让多门生气,或许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在候车室休息了十分钟,恭子终于下定决心。她穿过电车道,走进刚才多门进入的小巷。走了四五米时,身后又开来一辆车。她正要避让,不经意回过头,却在那一瞬间听到了喊声。 “啊,小姐,请等一下,请等一下!” 4 恭子觉得那声音不是在叫自己,准备继续往前走。 “小姐,恭子小姐,请等一下!” 听到对方清楚地叫出自己的名字,恭子一愣,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拄着丁字拐的男人从停在巷口的车上走下来。 千代吉让车等在那里,一边微笑一边歪歪斜斜地走向恭子。 恭子并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但对方清楚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而且满脸亲昵的笑容,恭子虽然心生困惑,还是停下脚步等待对方靠近。 “你是泷川恭子小姐吧。”男人来到恭子身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显得十分高兴。 “嗯,那个……你是……” 恭子警惕地盯着男人。被对方一字不差地喊出全名,让恭子感到格外屈辱,不禁全身发热,虽然此处离田川还有相当距离。 “啊,我只是被委托跑腿的。车在周围转了很久才找到这里,比预想的时间晚了,我很着急……”千代吉从口袋里拿出信封,“请在这里看。” 恭子疑惑地接过信封,但看到寄信人是瑞枝,她惊讶得屏住呼吸,瞥了一眼千代吉,随即撕开信封。 漂亮的钢笔字跃入恭子的眼帘,她的手渐渐开始发抖,雕像般僵硬的身体一下子松散下来,很快便泪如泉涌。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只是一个劲地哆嗦,什么也说不出。 “请什么都不要说,今天就这样回去吧。要是再待下去,别人会觉得奇怪的。” “好的。”恭子迅速用手帕擦干眼泪,“谢谢你。请你回去后向这位寄信人问好。”她的声音仿佛堵在喉咙里,沙哑不清。 “好的,我会转达她。” “还有,请她以后也多多关照……” “好的。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我会这么说的。那么,请尽快。” “好……” 命运的骰子在危险关头翻转过来。恭子恭敬地低头致意,随后一路小跑出了巷子。此时,后面驶来的车向千代吉乘坐的车发出怒吼:“喂,那辆车,就不能让让吗?” 5 恭子把骂声甩在脑后,从两辆车中间穿过。这时,后面那辆车中探出了浩三的身影。“哎呀!”他惊讶地目送恭子跑远,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啊,司机,到这里就好。夏子,我们下车。” 奈津女什么也没注意到,跟着浩三下了车。但浩三却把奈津女留在原地,一边呼喊一边向前面的车走去。 “哈哈,本堂,本堂!” 千代吉把丁字拐撑在车里,行动不便的那只脚正向里迈。他惊讶地回过头,一看到浩三,立刻双目圆睁。 “哈哈,千代吉,你这不是变得一表人才了嘛。要是没有那丁字拐,真是完全注意不到。哈哈。” 浩三看起来格外高兴。千代吉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一个劲儿地躲开目光。 “但是,千代吉……”浩三冷笑着靠近千代吉,“你可真有一套啊。刚才从巷子里跑出来的小姐,是和你在一起吧?” “不,那个,是因为……”千代吉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浩三故意露出刁难的目光,死死盯着千代吉。 “你和那位小姐,你看,这边都是有情人旅馆标志的房子啊,巷子里面还有很多吧?是你把那位小姐带到这种地方的?” “怎、怎么会。我只是有点事……” “有点事?” “那个,那位小姐有一时冲动的危险,我只是接受他人委托,忠告她几句……” “那个‘他人’是谁?” “这我不能说。先生,拜托你了,刚才的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给别人添麻烦可不行。” “这个‘别人’又是谁呢?是刚才的小姐吗?” “不,那个,是谁都没关系吧。先生你才是,要去哪儿呢?” “我?我正要去那些情人旅馆。看,那个人漂亮吧?哈哈。那么就此告辞。放心,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谁都不告诉。来,走吧。” 浩三一把拽过胆怯的奈津女,一边得意扬扬地挥舞手杖,一边向小巷中走去。看着他们的背影,这次轮到千代吉呆立原地。 6 “真热啊。阿岛,我怎么觉得这屋里特别热啊。你去跟老板说,要是不采取点措施,客人就都要走啦。” 浩三看起来轻车熟路,被带到二楼的房间后,立刻脱下外衣,松开领带,开始戏弄正在擦矮脚桌的女佣。 “呵呵,您这话真是太绝了。但是您每次都这么毒舌,老板可是完全不回答呢。” “要是不每次都说,像你这样的厚脸皮才不会回答呢。喂,进来吧,来这边。” 女佣也擦完了矮脚桌。“欢迎光临,请到这边来……”她向站在拉门外不知所措的奈津女打招呼。 “快进来吧。你站在那种地方,反倒引人注意呢。” 浩三在矮脚桌前稳稳地盘腿坐下,两肘撑在桌上。 “嗯……” 奈津女带着僵硬的表情怯生生地走进屋里。 这家旅馆并不气派,但也不简陋,在附近的旅馆中算得上条件上乘。 浩三和奈津女被领进的是一个套间,两间房分别有八叠和四叠半大,是这家旅馆二楼最好的房间。壁龛处挂着模仿伊东深水笔法的美人画,花筐里溢满了麻叶绣线菊。 “先生,怎么样?是否需要用餐……” “不,我们已经吃完了。但还是来点啤酒吧,毕竟是这种地方嘛,哈哈。” “知道了。请您慢慢享受。” 阿岛正要走出房间,浩三从后面追上。“啊,等一下,等一下。”他贴近阿岛耳边,“赤坂的那位来了吧?” “您知道得真详细啊。在路上遇见了吗?” “没有,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哈哈。” 浩三发出满足的笑声,关上拉门,回到之前的位置,不怀好意地看着奈津女。 “怎么了,夏子?生气了吗?因为我把你拉进这种地方……” “你……”奈津女不安地缩起肩膀,“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7 “嗯,有时会来。怎么了?”浩三的目光中满是不轨的笑意。 “你还问怎么了,因为我不愿意啊。我总觉得很没面子。” “哈哈,你总是这么说。” “什么意思?” “因为你在关口台町的家里一直那么拘束,完全不和我亲近。喂,夏子,你就由着我吧。我只要和你单独在一起,就想毫无顾虑地享受。说起来,出远门有人跟踪还真麻烦啊。” “嗯……” 奈津女一阵脸红,胸口不禁开始发热。 “而且,我来这里也有点事。” “什么事?” “嗯,这个嘛……” 浩三正含含糊糊,刚才的女佣带着一个身材微胖、动作利落的女人进来了,正是之前在玄关迎接恭子的女人。也就是说,这里是田川的二楼。 “先生,欢迎光临,你来得正好。” “啊,老板,怎么样?这个人很漂亮吧?我终于要遵从你的意见,准备和这个人结婚啦。哈哈。” “啊,阿岛说是个非常漂亮的人……真是让人赞叹呢。来,让我给你斟上酒。” 趁这工夫,阿岛开始在相邻的四叠半间里准备床铺。奈津女低着头,耳朵像火烧般通红。 “来,夫人也来一杯。” “不,我就……” “请别这么说,来一杯……” “好了,好了,她的由我来喝。先别说这个,那个人来了吧?” “嗯,呵呵。” “这次带了什么样的女人?” “这个嘛,好像是哪家的大小姐,比他先到一步呢。我说他还没到,那位小姐就说一会儿再来,便离开了,直到现在还……” “那老家伙一定急得团团转吧,哈哈。”浩三一边喝啤酒,一边发出看笑话般的笑声。 “那么,先生,我一会儿再来。岩崎也说在傍晚前来。” “啊,是吗。岩崎先生也身体健康,真让人高兴呢。”浩三郑重地低头致意。 “真是托你的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先生……”老板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看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她慌忙垂下眼睛,“那么,夫人,请慢用。” 待老板用浓重的鼻音说完,带着阿岛退出房间后,浩三递出啤酒瓶。“夏子,尽管喝吧。” 8 “哎?你说我?” “不行吗?你在鹤卷可是喝了很多呢。” “我可不愿喝那么多。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多不好。” “别管那么多了,喝吧。现在可不是滴酒不沾的时候啊,毕竟是这种场合嘛。哈哈。来……” “嗯。”奈津女用杯子接住浩三斟的酒,“好了,这些就够了……哎呀,我可喝不了这么多。” “你肯定能喝。这种东西和水没什么区别。” 奈津女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转而给浩三倒酒。 “那个……” “嗯?” “刚才那位老板,你和她关系很亲密吗?” 奈津女觉得刚才两人心平气和的对话非常奇妙,心里颇为在意。 “嗯,算是吧。最初我只是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就熟起来了。虽然身份有差别,但还是时不时找她商量各种事呢,哈哈。” 奈津女越来越看不懂浩三了。有时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其实他很认真,但有时又正相反。 不过,他始终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呢?再喝点吧。我不是跟你说别再顾虑什么了吗?” “嗯,但是……那个……” “怎么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这种地方的?” “这个嘛,从前年开始吧。” “那……你也带昌子小姐来过吗?” 奈津女想问的正是这点。 “没有,夏子。”浩三目不转睛地盯着奈津女,“我从来没碰过她。她过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失去童贞。她过世后,我学会了很多事……” “那个……” “嗯?” “对不起。” “怎么了?” “我这么说了昌子小姐……” “哈哈,什么啊,你真是个怪人。有什么可哭的?来,来这边……快点。” 奈津女用手帕捂着眼睛,径直来到浩三膝前。浩三推开她拿着手帕的手,吻上她泪水盈盈的眼睛,又激烈地吻起她的嘴唇。 随后,浩三用环在奈津女背后的手依次解开她的衣扣。奈津女的脸紧紧贴在浩三胸口,一边拨弄对方衬衫上的扣子,一边任对方为她宽衣解带。 就在正下方的房间里,建部多门的胡子上沾满了啤酒泡沫。他已经数次从腰带里掏出手表看了又看。 9 恭子神情呆滞地坐在日比谷公园湖边的长椅上。昨晚开始出现的紧张感已经完全崩塌,无法形容的倦怠袭击了全身。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大睁着眼睛,梅雨放晴后绿叶的色泽映在她睡眠不足的眼中。 对于疲惫至极的灵魂来说,喷水池发出的细微水声听起来很快乐。风向不时转变,喷出的水花形成雾气一样的飞沫,洒在恭子发烧般的脸上,让她格外舒爽。 两三个孩子把小船放在水面上,正在热热闹闹地玩耍。看到这一幕,恭子不禁感叹:世界还有这么安稳的一面吗?她仿佛想起了已经遗忘很久的梦。 自从药子出事以来,不,还要更早,恭子内心的安稳就已经被残忍地打破了。打破它的正是多门,而多门背后就是药子。药子虽已不在人世,但恭子内心深处的创伤反而更加疼痛。正因如此,她今天才准备做出牺牲贞操的举动。 瑞枝的信让恭子一时中止了想法,但事情真能如瑞枝所说顺利发展吗?如果瑞枝失败,后果将不堪设想。干脆不要受那封信的干扰,还是趁今天速战速决完成那笔交易吧。变成多门的玩具,然后……然后就以死来抵罪,因为再无别的办法。 恭子胸中升起的阴暗思绪犹如乌贼的墨汁,正在汩汩涌出。 还是再回那房子看一眼吧,多门现在可能还没走。 但是恭子始终难以下定决心,只是茫然地看着喷泉喷出的水花。这时,脚步声渐渐从长椅后靠近,一只手安静而温柔地搭在了恭子肩上。 恭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植村欣之助正带着温柔却寂寞的笑容站在那里。自那场中断的婚礼以来,恭子没见过欣之助,但看到他短短时间憔悴了这么多,愧疚感让恭子格外心疼。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嗯。” 恭子的语气有些犹豫。她往一旁挪了挪。 欣之助在恭子身旁坐下,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喷水池。他的侧脸透着孤独的神色,再次让恭子胸口发紧。 “你不去学校吗?” “请假了。我实在没法安下心来工作。” 欣之助是某所大学的副教授。恭子默默地垂下头,胸中充满了歉意。 “叔叔和阿姨都好吗?” “嗯,托你的福?” “他们一定很生我的气吧?” “不,他们都很担心你,特别是我妈。” 恭子想要说什么,但嘴唇只是一个劲颤抖,什么也说不出来。 10 过了一会儿,恭子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是一路跟着我来的吗?” “嗯……” “从哪里?目黑?” “不,从上野站前……我在那里看到了你。” “你怎么会在那里?” 欣之助试图避开恭子的目光。 “我之前在跟踪一个人,就是那个给了你信之类的东西、拄着丁字拐的男人。我最近一直在跟踪他。” “啊!为什么?那个人到底……” 恭子的脸色暗淡下来,神情中混杂着惊讶与不安。 “那个人也是这起案件的关系人。金田一耕助和另一个人都委托我调查案件,后者让我不要看丢拄丁字拐的人,所以……我也想尽早解决这起案件。” 低垂着头的恭子膝盖微微颤抖。 “植村先生,”她温柔地把手放在欣之助膝头,“你可不能这么做。你不去学校可不行。请忘了我吧。” “为什么这么说?我明白你的想法。身陷那样的案件,你不想结婚,我的父母也都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等案件真相大白,抓到真凶,我们结婚不就没有任何障碍了吗?” “不,就算案件得到解决,我可能也无法结婚。” 恭子的脑海里浮出多门可憎的面庞,但她立刻甩掉了那幅画面。她下定决心,就算为了欣之助,也要暂时遵从瑞枝的话。 “恭子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为什么无聊的事情而痛苦?我知道你的脾气,不会强迫你说出来,但希望你别太想不开了。” “谢谢你。但是,植村先生,我真心请你忘掉我。我配不上你。” “怎么可能!”欣之助激动起来,“你怎么能说这种傻话!” “不,不,我是个坏女人。我把妈妈……我杀了我妈妈。” “恭子小姐!” 看到恭子猛地从长椅上起身,欣之助也惊愕地站了起来。 “不,植村先生,请不要追我……我杀了妈妈,杀了阿卫的妈妈。嗯,和杀人没什么区别。我必须赎罪,所以……请向叔叔和阿姨致意……” 脸色铁青的恭子小跑着离开了长椅,只留下欣之助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 下坡 1 赤裸的胸膛冷不防感受到灼烧般的炽热,浩三惊讶地看向怀中的奈津女。奈津女的脸埋在浩三胸口,正放声大哭。 这里是拉门紧闭的四叠半房间,光线昏暗。 “怎、怎么了,夏子?哪里不舒服吗?” 奈津女摇摇头,不断地抽泣,哭声越来越大。燃烧般的眼泪沿着浩三的胸口滑到他的腋下。 “好了,好了。你这么哭,就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于心不安啊。” “不,不,不是那回事……那个……” “嗯,怎么了?” “请不要抛弃我……别抛弃我!” 奈津女再次不顾一切地紧贴浩三的胸膛,抽噎个不停。 “你真傻。”浩三笑着喃喃道,一边温柔地抚摸奈津女的头发,一边任奈津女大哭,“好了,好了。来,你最乖了,别哭啦。要是太激动,就会疲劳的。来,抬起头,我给你擦擦眼泪。” “对不起。” 奈津女终于停止哭泣。她还是有些抽抽搭搭,不好意思地抬起脸。浩三目光柔和地凝视着怀中的面容。 “好不容易化了那么漂亮的妆,这不是都浪费了嘛。哈哈。”他用睡衣袖子给奈津女擦了擦,“你困吗?我会这么抱着你,你还是睡一会儿比较好。” “不,我不困。但我想就这样待一会儿……” “嗯,好啊。”浩三仍旧抱着奈津女,“夏子,说点什么吧。” “嗯。说什么?” “刚才这里的女老板说,一个姓岩崎的人会在傍晚前来这里,你听到了吧?” “嗯。” “岩崎先生啊,是这里的女老板的情人。他是个建筑商,相貌不差。前年老婆死了后,他到处找续弦,结果就跟这里的老板扯上了关系。老板也很喜欢岩崎先生,但麻烦的是,她背后跟着个恶毒的家伙。” “什么意思?” “你看,赤坂那里不是住着一个叫瑞枝的女人吗?你以前说过,瑞枝憎恨多门,却无法离开多门的身体。这里的老板和那恶棍的关系也如出一辙。” 奈津女似乎吓了一跳,仰脸看向浩三。 2 “怎么了?这种话题很无聊吗?那我就不说了。” “不,你继续说。然后呢?” “嗯,那我就接着讲。这里的女老板也很恨那个恶棍,但一旦到了他面前,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结果老板被越绑越紧,为了那个家伙,这栋房子也被抵押过两三回。” “啊?!” “所以老板很想逃离那个人的手心,但她也明白,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不依靠别人,最终还是会回到那家伙身旁。说到可以依靠的人,绝不能是个弱者。要有人情味,而且要比那个恶棍更强……如果能依靠这样的人,应该就能抵挡住那恶棍的诱惑……所以带着这种想法,老板找到了岩崎先生。” “这样啊。”奈津女放心地叹了口气,“真是太好了。” “嗯,确实很好。岩崎先生也知道老板和那个恶棍的关系,但他非常迷恋老板,坚信自己能为老板扫去有关那恶棍的记忆,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他很希望老板能尽早嫁给他,但只要不和那恶棍清算,就不可能实现。” “那现在……” “没错。其实老板一直都在努力摆脱那恶棍的影响,跟岩崎先生在一起,而且差一点就要实现了,但是岩崎先生却中途受挫。” “什么意思?” “是工作上受挫了。岩崎先生很有胆量,也有手腕,头脑相当清晰,但他太过正直。有个恶棍……我说的不是榨干老板的那个,但总之是个坏家伙,岩崎先生受那人欺骗,亏了一大笔钱。承包项目的款项无法到账啊,必须要还的债务眼看到期啊,类似的问题让他费劲精力。最糟糕的时候,岩崎组甚至陷入了不得不解散的境地。” “那后来呢……” “后来,岩崎先生多少有点丧失信心。身为男人,不,不只是男人,女人也一样,丧失信心最要不得。人一旦变得弱小,魅力就会降低。眼看依靠至今的岩崎先生成了那个样子,老板的决心又动摇了。好不容易就要逃离那恶棍的掌心,结果又失败了。” “然后呢?” 奈津女靠在浩三胸前,屏息倾听。 3 “这一切正好发生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不是从前年末开始常来这里嘛,对你来说当然很对不住,我曾带很多女人来过这里。哈哈。当然从现在起,除了你,我不会再带别人来了。” 奈津女脸颊绯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我跟老板越来越熟悉,也从女佣那里听到了老板被恶棍控制的事情,还听说了岩崎先生。老板总是愁眉苦脸,我一问,果然是因为刚才说的那些事。那时老板说,要是这所房子没拿去抵押,好歹也能给岩崎先生救急……她边说边哭呢。” “是啊。”奈津女摆弄着浩三的衣领,也发出一声叹息。 “你听了这些,也觉得老板很可怜吧。而且那恶棍虽然因为老板态度强硬,疏远了一段时间,但事情变成那样后,他又恬不知耻地来了。老板一直对岩崎先生万般愧疚,但还是任那恶棍为所欲为。” “真可恨啊,那人……” “你也这么想吧?我也在走廊里碰到过他,见识过他那张得意扬扬的脸,所以更觉得可恨。后来,我在浴室遇见过两三次岩崎先生,也和他说过话,觉得他真是个堂堂男子汉。于是我就问老板,到底需要多少钱才能救岩崎先生的急。” “啊!” “结果金额意外的少,我便给他垫上了。” “什么?!”奈津女吃惊地看着浩三,“到底有多少钱……” “这种事无所谓吧。” “不,请你告诉我,多少钱?”奈津女露出激烈的目光。 “三百万。怎么了?” “天啊!就算你再有钱,可对方只是你在浴室遇见过两三次的人,竟然就借出这么多……” 浩三温柔地吻了吻奈津女的额头。 “这个嘛,夏子,有些人就算认识十年二十年,我也不想借给他哪怕一文钱,但有些人尽管只见过一面,我也会为他做任何事。而且我想救老板,为此只有帮岩崎先生振作,别无他法。何况我拿出的只是平时放在银行里不用的钱。” “对不起,我打断了你……但岩崎先生很惊讶吧。” 4 “嗯,是啊。虽然并非素不相识,但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小子要出钱啊。不,比起岩崎先生,老板更惊讶,什么叫鸽子挨了弹子惊慌失措,就是老板那时的表情啊。哈哈。”浩三悠然地笑道。 奈津女长叹一口气。“那么,岩崎先生得救了吧。” “嗯,他本来就是个有气魄又不乏手腕的人。而且我还为他做了点别的事。” “什么事?” “你从都筑的婶婶那里听说过我过世的父亲吧?” “嗯,听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先别管什么了不起,总之他很喜欢照顾别人。其中有人曾受过他的照顾,现在地位很高,从各个层面上来说都是。我把跟那人在建筑业上有来往的几个官员介绍给了岩崎先生。今天你应该也能见到岩崎先生,他人很正直,所以那些官员也很欣赏他,在很多工作上给了他方便。所以他现在姑且算是重整旗鼓了,老板也完全逃离了那个恶棍的控制。虽然那人还时不时大摇大摆地来这里。” “那老板和岩崎先生是不是要结婚……” “嗯,最近他们似乎就要把这里转让给别人,正式在一起了。对了,我替岩崎先生垫钱正好是去年的今天。他总说还我,但我建议他把钱投入事业,或者用来赎回这房子,让老板轻松轻松,所以一直没有接受还款。但如今,这房子似乎已经不再抵押了,而且时隔一年,他说这次无论如何都希望我收下……为了不让你一会儿觉得奇怪,我在这里先说明一下。” 奈津女的眼中噙着泪水,默默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抬眼道:“这里的老板叫什么?难道叫阿繁?” “哈哈,夏子,你难道听说过这个故事吗?我说的那个恶棍,现在就在楼下。” “怎么会!” “哈哈,哈哈,没关系。你依靠我不就好了嘛。” 浩三用力抱住脸色铁青的奈津女那颤抖的身体,把她拉向身边。 5 一会儿洗个澡,一会儿喝点啤酒,一会儿又在微暗的四叠半房间里躺下,一直等到五点,恭子还是没有出现,多门想放弃了。 他躺在床铺上拍了拍手,女佣阿岛来到半开的拉门外。“您有什么事吗?”她用异常冷淡的口吻一板一眼地说。 但多门并不在意这些。 “你叫一下阿繁。” “那个……老板现在正忙得脱不开身……” “什么忙不忙的,总之你给我叫来。就说我叫她。” “知道了。” 阿岛一脸怨恨地朝拉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脚步声也很重。但不一会儿,拉门外忽然传来男人粗重的声音,充满磁性。 “你找阿繁有什么事吗?” 连多门也吓了一跳,一下子从床铺上坐起身。 在拉门外的八叠间,一个男人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地,双手放在膝头,正冷笑着看向多门。男人穿着宽条纹西服和长裤。 “问这种问题,你究竟是谁?” 多门慌忙平复心绪,但言辞还带着惯有的傲慢。 “我姓岩崎。不久后我就要和阿繁一起生活了,所以尽量不让她在这种场合露面。” 岩崎冷笑着,语气中带着从容,这反而让对方毫无可乘之机。他四十二三岁,个头不高,但身体健壮结实,充满尖锐的斗志,显示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感觉。平头配上一张毫无邪气的娃娃脸,让他的笑容充满魅力。 “你就是岩崎啊。以前好像听说过你。那你不久后就要和阿繁结婚?” “嗯,她终于下决心嫁给我了。以前也受到老师的多方照顾,但今后请你尊重我们的选择……” 多门用鼻子哼了一声,随后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这个嘛,我很想说一句祝贺你们,但也希望你不会后悔。阿繁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会让男人丢脸的。哈哈。” “哈哈。” “怎么了?” “这个嘛,老师,这个是由丈夫一方决定的。就算老婆不讲理,说到底也是因为丈夫没有主见。在这点上,我可是很有自信,请放心。” “哈哈。” 6 虽然心生怒气,但面对岩崎这个男人,多门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处于下风。最致命的是对方知道自己和阿繁的关系,而且并未对此不依不饶。 恐吓者经常用秘密当作诱饵。当秘密不再是秘密,恐吓者也就失去了对受害者的控制。 多门从床铺上站起来,开始穿衣服。虽然有些尴尬,但他毕竟见过各种场面,丝毫不扭捏,显得悠闲平静。他或许认为自己跟阿繁多少还有机会。 他穿上裙裤,系好外衣的带子,提起黑色袋子来到八叠间,在矮脚桌的上座位置稳稳地坐下。 “总之,你能把阿繁叫到这里吗?”他看着岩崎,露出笑容。 “好。” 岩崎说完,立刻拍了拍手,叫来阿岛,让她去请老板露一下面。不一会儿,阿繁带着略显僵硬的神情出现了。 “老爷,您有什么事……” 阿繁看都不看多门,视线紧紧追着岩崎,就像个小姑娘一般。岩崎孩子似的脸上绽开笑容。 “啊,老师他啊,好像有什么事找你。肯定是想祝贺你,哈哈。” 他抱着双臂,发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笑声。他虽然不高,但姿态透着威严的稳重感,一张童颜上神态平和,显得十分可靠。 “哈哈,阿繁,别把我看得这么可怕嘛。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明明曾经那么高兴。哈哈。” 心中的屈辱让阿繁一时涨红了脸,但随即又脸色铁青。 “总之恭喜你了。对了,阿繁……” 多门正要说什么,岩崎立刻打断了他。 “那个,请别再‘阿繁、阿繁’地叫了。将要成为自己老婆的女人,却被毫无关系的他人随意称呼,心情可不怎么好。” 岩崎依旧笑眯眯的,但语气毫不妥协,仿佛猛地插进一根钉子。 “唔。” 多门盯着岩崎,露出锐利的目光。到了这个时候,他的眼中终于燃起了憎恶与敌意。这无疑显示出他的内心已经失去从容,而这正来源于他强烈的挫败感。 7 但是,多门迅速遏制住了颓势。 “哎呀,这是我的不好。那么,老板。” “嗯……”阿繁试图靠近岩崎身旁,第一次抬头直盯着多门。 “你投靠这个人也无所谓,但希望你不要在别的方面干扰我。” “什么意思?” “今天来过的那位小姐,难道不是你给她出了主意吗?” “主意?” “你可别装糊涂。不是你把那位小姐赶走了吗?” “哎呀,可没有这回事。”阿繁立刻否定,“我可是让她进来等。但她说一会儿再来,我总不能强留吧。这里可不是什么暴力咖啡厅。” “她也没打电话来吧。” “没有。就算她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打来电话,阿岛也会转达的。” 多门心生焦躁,阿繁却反而冷静下来。她迎着多门充满疑惑的视线,仿佛要将其反弹回去。 “呵呵。”她用手背抵在嘴边,轻蔑地笑道,“运气真不好啊,老师,真的只差了一会儿。你要是再早来五六分钟就好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忽然心平气和地说,“老师,你不注意可不行了,看起来有点不受重视啊。” “你、你说什么?!” 多门不禁紧紧抓住矮脚桌的边缘。岩崎也有些吃惊地看向阿繁。 “因为啊,老师。”阿繁故意叹了口气,“我的事情怎样都好。就算我离开了,也不会影响你。但是,自从野方那边发生了那种事后,老师你的运气似乎在走下坡路啊。” “你、你、你说什么?!” 多门的胡子因愤怒而颤抖不已。但阿繁依旧镇定自若。 “说这种事不太好,但那位奈津女小姐,我虽然没有见过,可是很受老师的宠爱吧。那位小姐如今不是抛弃你逃走了吗?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吧?呵呵。”阿繁盯着多门,发出嘲讽般的低沉笑声。 8 “阿繁!”多门一边任胡子哆哆嗦嗦,一边压上矮脚桌般探出身子。但听到旁边的岩崎咳嗽了几声,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坐回原位。“不,老板,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不……”他用疑惑的目光望向阿繁,“你把奈津女藏起来了?” “怎么会?”阿繁像是要回避这个问题,“我一次都没见过她。” “那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这种事……是瑞枝说的吗?” “不,最近半年我也没见过瑞枝小姐。” “那是谁……” 和阿繁的冷静相比,多门越来越急躁。 “是从河村先生那里听说的。” “河村?” “嗯,野方那边不是有个寄宿生嘛。他四五天前来过这里。” “河村来干什么?” “他来找奈津女小姐啊。老师,你可别太欺负年轻人了。河村先生脸色都变了,说被你怀疑让他很苦恼……你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吧?打他、揍他……” “但河村怎么会知道这里?”多门的疑惑越来越挥之不去。 “呵呵,他可是说了那种话哦……” “什么话?” “很久以前,在药子小姐还活着的时候,河村先生不是被从野方那边派来办过事吗?是你的指示吧?河村先生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觉得奈津女小姐会不会是来了这里,就来找了。可是很不巧,我只是听说过奈津女小姐的各种传闻,还一次都没见过她呢。我这么一说,河村先生就无精打采地回去了。怎么了,老师?请打起精神来啊。我说你不被注意,是在担心你啊。呵呵。” 多门猛地站了起来。 “哎呀,老师,你要回去了?” “阿繁。”多门正要说话,却碰上了岩崎严肃的视线。他随即扭过脸,脚步沉重地走出房间。 阿繁一副要追上去的样子。“阿岛,阿岛,他回去了。一会儿让大家撒点盐……” “哈哈,阿繁,别说得那么过分。比起这个,二楼的先生呢?还在休息吗?” 岩崎仰头看向二楼,瞳孔中微微浮出温暖的神色。 9 “哎呀,这还真是承蒙盛情款待啊。” 刚洗完澡的浩三额头上闪闪发亮。在岩崎和阿繁的劝说下,他郑重地坐到了上座。 “夏子,你也坐过来。” “那个,我……” 奈津女显得战战兢兢,但还是顺从地在浩三身边坐下。岩崎和阿繁稍向后退,双手啪的一声撑在榻榻米上。 “先生,真是非常感谢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岩崎欲哭的腔调微微颤抖。 “啊,这种严肃的感谢我实在不敢当。请你抬起手,我们一边享受美餐,一边慢慢聊吧。” “那就失礼了……阿繁,你也一起来吧……” “好的。” 阿繁用袖口擦干眼泪,举起酒瓶。 “先生,我给您倒一杯。” “哦,好啊。那……夏子,你也来一杯吧,这么值得庆贺的事。” “好的。” 几个人都倒好了酒。 “哎呀,岩崎先生,真是恭喜你。我刚才听阿岛说了,你给那家伙下了最后通牒啊。” “嗯,那边也好不容易清算完毕了。这也是拜先生所赐,一想起去年今天的事,我和阿繁都还觉得如在梦中。” “我那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结果先生一下投出三百万……” “啊,那件事就别再说了。岩崎先生也是,恢复得真漂亮啊。” “不,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人们都说岩崎组比那时候生意更兴隆,谋略也胜他人一筹,这也都是多亏先生……阿繁,趁着还没忘,把那个……” “好的。”阿繁拿出一个洁白的西式信封,“先生,失礼了,请收下。” “哦,这样啊。”浩三毫不拘束地接过信封,从中拿出支票看了看面额,莞尔一笑,“哎呀,那我就老老实实收下啦。夏子,这就存在你那里吧。” “好……”奈津女稍一犹豫,还是直率地接了过来,塞进手包,“那借据……” 10 “啊,夫人,”岩崎平静地说,“没有什么借据。我好几次给先生借据,先生都撕了。而且不仅如此,先生还说这是无利息无期限的借款……甚至说我要是付利息,就跟我绝交。” “啊,”奈津女涨红了脸,“对不起,我多嘴了。” “说真的,夫人,我那时非常惊讶。正好就是去年的今天。老爷啊,那时已经决定解散岩崎组了,所以也跟我说,让我放弃他。我心里很清楚放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倚着他哭了好久。就在那时,先生来了,拿出了一百万现金和两百万支票,让老爷随意使用。老爷和我都吓坏了……我们的交情明明没有那么深……” “好了,好了,老板,比起那种事,大家可都说了,岩崎组的未来很值得期待,将来还会越做越大。所以请老板也好好珍惜岩崎先生,虽然这事不用我多说。” “先生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像我这种人能得到别人这么热情的帮助,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怎么会,你和岩崎先生是互相扶持啊。我也总是受到你的照顾,如今这个人就是。”浩三用下巴示意奈津女,“我想正式和她结婚。哎呀,夏子,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因为……” “哈哈,没关系,一切交给我就好。可是啊,岩崎先生。” “嗯?” “她是个孤儿,而且是被以前照顾她的人以买卖一样的方式让给了某个人。我现在是从买她的男人那里抢过了她,把她藏了起来。” “啊?!”阿繁和岩崎面面相觑。 “可是,说到正式结婚,就要转移户籍,自然会让买她的男人听到风声。她非常害怕这点。到了那时,还请你们帮她一把。” “嗯,既然先生这么说了……” “先生,买这位小姐的究竟是哪里的什么人呢?” “这个嘛,老板,是赤坂的一个叫建部多门的家伙。这么说你就明白了吧?哈哈。” 老板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浩三来回看着她和岩崎,嘴角露出笑容。 侦查会议 1 自从野方发生了巫女被杀的案件后,已经过了三个月。搜查工作依旧处于胶着状态,完全没有进展。看到媒体批评案件又走进了迷宫,无论是警视厅,还是野方警察局,都决心不惜一切也要找出凶手。 八月二十六日。从案发当夜算起,现在已经是第三个月。在野方警局中,包括等等力警部在内,警方正在召开侦查会议,重新梳理整个案件。 “现在案件到了这个阶段,所有相关人员基本都有不在场证明……只有一个人没有,不,应该说只有一个人自称当时正在赶赴现场的路上,也就是泷川恭子。可是那样的年轻女子似乎不可能犯下那么残忍的罪行。” 山口警部补大致说明了至今为止的调查结果。他的额头上密密地渗出了一层汗珠,既因为这暑热难耐的天气,更因为案件迟迟没有进展而带来的自责。 “那么,再按顺序调查一遍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吧。首先是建部多门……”局长一边翻阅桌上的记录,一边向警部补露出平和的微笑,“多门当时在赤坂,但并非没有可疑之处……” “什么意思?” “除了奈津女,没有人能证明多门当时在赤坂。但是那证言更像是她在为自己辩护。因为在多门之外,也没有人能证明奈津女那时在赤坂。”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在赤坂的只有多门和奈津女喽。” “不,也有别人。有一个寄宿生,还有个打理家务的老女佣……但是七点半左右奈津女到了之后,两人很快就躲进了里面的房间,直到十点半都没出来。所以,要说其间有人逃过寄宿生和女佣的眼目,偷偷溜出宅子,也不是不可能。女佣也好,寄宿生也好,都不可能始终监视多门他们所在的房间。而且时间有三个小时,足够从赤坂往返一趟野方。但是,尽管这么说,却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或证人能证明有人溜出了宅子。” “赤坂那边除了寄宿生和女佣,应该还有个叫瑞枝的女人吧。” “哦,那天晚上,瑞枝奉多门的命令外出了。大概是因为如果把奈津女拉过来,有瑞枝在不太方便吧。” “也就是说,多门是要向奈津女注射灵气啊,哈哈。”等等力警部发出厌恶的笑声。 2 “那个叫瑞枝的女人有不在场证明吗?” “哦,这点非常明确。银座的资生堂后面有一家叫红花的酒吧,那里的老板山村多惠子也是多门的信徒。” “说是信徒,那就是受害者?” “嗯,没错。那个女人有丈夫,还有个孩子。但那丈夫长期因肺病卧床,让女人烦闷不堪。接近多门后,她不知不觉就被毒牙咬上了。酒吧经营不善的时候,多门曾经投入了大量资金,因此她现在被盯得紧紧的,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天晚上,瑞枝遵照多门的命令,去了那家酒吧。因为闲着没事,她就帮忙打理店里的事务,有很多人都可以作证,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没有杀害药子的动机。” “那么,如果是多门和奈津女合谋……这样的可能性很大吧?” “嗯,确实如此。” “对了,另外一个重要的相关人员泷川直卫呢?” “直卫做了件好事。不,简直是帮大忙了。那天晚上,据说药子给他打电话,让他十点左右去野方那边。” “十点还真是个奇怪的时刻啊。” “嗯。所以药子那天晚上恐怕是有什么图谋。可是到了八点,媒人夫妇来访。那时恭子的结婚仪式不是近在眼前了嘛,媒人就是来商量细节的。不过最关键的恭子并不在,为了等她,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直卫最终没能出门。因此快到十点时,直卫给野方那边打去电话,但始终没人接,直卫也就没再管。关于这一点,也有很多证人。” “药子和直卫到底是什么关系?根据奈津女所说,两人似乎没有肉体关系……” “关于这一点,请新井来说明吧,最近他查清了某个事实……新井。” “是!”新井从下座略微探出身体,“先不管两人最近是否有关系,从很久以前,也就是二十多年前开始,两个人就是恋爱关系,这应该可以确认。那时两人生下的孩子是否正是那个奈津女,即横山夏子,这一点很值得怀疑。” 新井的发言仿佛在众人间投下一枚炸弹。闷热的会议室里顿时溢满了冷气,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3 “新井,请再说得详细一些。” 局长从桌旁探身向前。等等力警部陷在椅子中,连扇子都忘了扇,眼睛紧闭。 “是,我知道了。这必须从直卫这个人在泷川家的处境说起……”新井的语气坚定了许多,翻着桌上的记录说道,“直卫是泷川本店的养子。他也是泷川家的亲戚之一,只不过是分家的次子。可是在日本桥拥有店铺的泷川本家上一代八兵卫只有两个女儿,姐姐和子是正妻生的,妹妹贞子则是艺伎出身的情妇生的。” “啊,稍等。”局长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记录上,“去年春天去世的直卫的老婆,名字也叫贞子……” “嗯,是的。直卫和八兵卫正妻生的和子结了婚,生下了恭子。可是在恭子小时候,和子就去世了,当时还活着的八兵卫就把情妇生的次女贞子嫁给了直卫。他们后来生下了阿卫,现在那孩子正在上高中,是泷川本家的继承人。站在八兵卫的角度上看,如果直卫和别人再婚,自己的血脉可能就会断绝,所以才把情妇生的贞子嫁给了直卫。” “原来是这样,真是相当复杂啊。那么对恭子来说,贞子既是继母,也是姨妈。” “对,没错。只不过这个姨妈和自己的母亲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所以其中似乎有很多复杂微妙的地方。” “这样啊。但这些放到后面再说,先说说直卫和药子的关系吧。” “好的,失礼了。当时,直卫丝毫没有成为本家养子的打算。他还是国立商业大学的学生,毕业后似乎准备去公司工作。那时,直卫的父母家,也就是泷川的分家,有个叫高杉菊江的年轻女佣,直卫不知什么时候和她相爱了……简单来说,就是发生了关系。听说直卫本打算毕业后就和菊江结婚,结果却等来了本家要收养他的消息。” “那么,那个高杉菊江就是宇贺神药子吧?” “是的,没错。宇贺神药子这个名字是她和建部多门搞在一起开始巫女之类奇怪的工作后取的,本名则是高杉菊江。” 4 “那么,直卫和菊江有孩子喽?” 局长似乎颇感兴趣,身体使劲探向前。其他人也为这个刚得知的事实目瞪口呆,盯着新井。 新井轻轻咳嗽了一声。 “嗯,没错。本家提出了无法逃避的收养一事,直卫也不得不和菊江分手,可那时菊江已经怀孕。为此当然发生了很多争端,但最终生下的孩子还是交由泷川家处理,泷川家也付了很多分手费,到底让直卫和菊江分开了。这是距今二十五年前,也就是昭和四年的事。” “那菊江是回到父母身边生下孩子的吧?” “嗯,是的。她生下的是个女孩,但泷川家还是按照约定立刻带走了孩子,送给了某家人做养女,并约好不能告诉孩子她的身世。这一切似乎都是泷川本家的大掌柜室井喜兵卫遵从八兵卫的命令……喜兵卫是现任经理室井五平的父亲……他似乎独自处理了全部事务。因此,那个女孩究竟被送到了哪里,又是在怎样一个家庭做养女,这个秘密除了室井喜兵卫,甚至连当事人直卫都不知道。不过综合现在还在世的、曾在喜兵卫身边做事的人们的说法,孩子应该被送到了八王子一带。因为八王子那边有泷川家的交易对象,而且那时也有室井喜兵卫非常信任的人,所以就以那人作为中间人,将孩子送到了那一带的某个家庭。只不过,那孩子是否就是奈津女,现在还没有确证。” “除了奈津女和恭子在相貌上不可思议的相似,还没有别的证据啊。”等等力警部沉重地插了一句。 局长的身体越发探向前方。“如果奈津女是直卫和药子的孩子,那么多门是在知道这点的情况下拉拢她的啊。” “我认为必然如此。若是偶然,未免也太巧合了。而且多门也说过,他听说奈津女具备巫女的素质后,曾前往八王子。可奈津女是个非常平凡的女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传闻。从这点也可以判断,多门是在知道秘密后想利用这一点做点什么。” “那么,药子自然应该知道奈津女就是自己的女儿。可是她难道任凭多门对那姑娘为所欲为,什么都不管吗?”局长不快地皱起眉头。 5 “那个叫药子的女人,性格十分怪异,那种程度的事对她来说也许根本无所谓。”山口警部补插话道,“药子最近的热情全都倾注在直卫身上了。为了赢得直卫的爱情,成为直卫的妻子并进入泷川家,无论做出多大牺牲也在所不惜。与此相比,她自己身边发生的任何事都无法引起她的关注。她的眼中只有直卫。也就是说,她想要在二十多年后实现以前没有达成的梦想。已经耽搁了那么长时间,那种热烈程度已经有如疯了一般。” “对了,直卫那边又是什么态度?” “直卫不如说是在害怕。药子虽然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甚至为他生了孩子,但与当年相比,双方已经改变了太多。直卫坐上了大店铺店主的位置,也有了孩子。而且两人分手时还是那个年纪,直卫早已不是学生时代的他。药子也一样,和直卫分手后,她经历了太多事,男人一个接一个地换,数量似乎都不止五个十个。面对这样的药子,直卫恐怕只觉得厌恶,爱情什么的一点也没有。” “尽管如此,直卫还是给了药子不少钱啊。” “是的。我想其中正隐藏着此次案件的秘密,说不定和去年去世的贞子有关。” “对了,关于贞子,刚才说到泷川家复杂微妙的氛围,那是怎么回事?”局长再次转向新井。 “是这样的。贞子是泷川家前任主人八兵卫的情妇生的孩子,和直卫结婚之前,她一直都住在情妇家。那个情妇,也就是贞子的母亲,曾经是个艺伎,而贞子也确实像个艺伎的女儿,打扮艳丽,妩媚动人,怎么说呢,成长环境和从事正经职业的家庭环境完全不同。但是,恭子的母亲和子完全相反,简单来说,就是接受良家子女的教育长大的。因此。她的女儿恭子也继承了母亲的品行,谨慎正直,自尊心很强。在这样的恭子看来,继母那种浮躁的言行让人感到十分不安。其实只有继母如此倒也无所谓,可是为了不让继承血脉的阿卫受到影响,恭子常和继母发生冲突。继母贞子并不是个坏人,不,说起来她其实是个柔弱善良的妇人,可是恭子太强势,导致贞子总是畏畏缩缩,甚至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 6 “结果,贞子就开始接近建部多门……可以这么认为吧?”局长缓缓地插进一句。 “嗯,正是如此。继女,也就是丈夫前妻的孩子,而且那个前妻还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是正妻的女儿……对于贞子来说,自己是情妇生的孩子,这恐怕让她无时不刻不感到自卑,所以在继女恭子面前,她也自认低一等。就在她遭到恭子反抗,作为泷川家的女主人和恭子、阿卫母亲的地位产生动摇时,她认识了建部多门,不知不觉便想通过信仰获得精神上的安定。” “然后因此发生了某些问题……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 “完全可以这么想。贞子死于过量服用安眠药,但究竟是误服,还是有目的的自杀,这一点尚不清楚。” “没有遗书吗?” “听说没有。不,应该说目前的状态是没有。如果有,恐怕也被泷川家隐瞒了吧。” “没有他杀的可能吗?” 听到局长的提问,等等力警部插话道:“建部多门曾经暗示有可能是恭子干的。” “嗯,他确实说了那种话,但是这有点……不太可能吧……” 会议室里流过一阵冰冷的沉默。局长似乎想改变气氛,说道:“对了,那个叫藤本澄江的女佣,应该是杀害药子的凶手杀了她吧?” “这个嘛……”山口警部补显得犹犹豫豫,“有一点让我们觉得很不可思议。先不管凶手是谁,为什么要先藏起澄江的尸体,然后再埋进那片墓地的落叶堆里让我们发现呢?这实在难以理解。” “说到不可思议的地方,那只叫皮特的狗被毒死也一样。”等等力警部加进一句,“根据寄宿生河村的话,皮特只吃药子和奈津女喂的食物。这样一来,毒死皮特的就应该是药子或奈津女。可是药子不可能做那种事,所以只剩下奈津女。不过……” “说到那个奈津女,现在正在和小说家松原浩三同居吧。”局长看了看山口警部补。 7 “嗯,没错。松原浩三也是个奇特的人。” “他是药子一案的第一发现者吧?另外,他为什么要和凶案的相关人员同居呢?”局长似乎非常疑惑。 “他最开始似乎是出于小说家的好奇心,想尝试调查这起案件。或许后来在和奈津女的接触中,他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满怀野心,想通过奈津女来查明案件真相。” “松原浩三真的是小说家吗?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两三年前他发表的小说《都市的忧郁》,曾引起很大的轰动呢。听说他是战后派作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但作品很少……” “听说他为奈津女花了不少钱,是个有钱人啊。” “嗯,没错。他是个办事很果断的人。说到小说家,其实就是一点点出卖、炫耀才能的人。一旦成为人气作家,就会被报纸啊杂志啊追得团团转,一直写到筋疲力尽,但那个男人说他很讨厌这样。可是如果没有生活的根基,就会输给物质的诱惑,所以他认为作家必须有大量财产。五年前,他大量炒股,赚了很多钱。” “炒股?可是那必须有资本啊……” “哦,关于这点,松原的父亲原来是I制糖公司的社长,二战后砂糖供应不足时,通过进口砂糖赚了一大笔钱。可是大概在昭和二十三年吧,他忽然离世了。不过死前,他已经给子女们分配了财产。浩三得到的财产在当时相当于三四百万,于是他把财产全部兑换成钱,以此为资本买卖股票。他是个办事果断的人,心平气和地就做了很多在旁人看来完全不像新手做的事,而且全部成功了。只用了两年多的时间,他的财产就增长了数倍。后来,他断然停止炒股,转而购买郊外的地皮,结果又赶上了朝鲜战争以后地价直线上涨……现在,把他持有的不动产和有价证券等一切财产加在一起,据说已经达到了四五千万。总之,他的气度与众不同。” “那他为什么对这起案件如此感兴趣呢?”局长仍对此充满怀疑。 看不见的敌人 1 送走了进行简单祈祷的客人,建部多门拍手叫来寄宿生本田。 “您有什么事?” 本田在祈祷所的入口跪坐下来,但表情中多少带着不屑。 “瑞枝怎么回事?还没回来吗?” “嗯,还没回来……” 多门掏出夹在腰带里的表看了看,正好两点。他焦急地咋了咋舌。“哼,到底干什么呢?应该花不了这么长时间……” “可是……” “可是什么?” 多门瞥了本田一眼,露出险恶的目光。 “夫人是去山村家了吧?” “嗯,那又怎么了?” “山村家是住在小田急沿线的经堂吧?就算一大早就出去,最快也要……而且听说他家老爷病得很严重了……” “闭嘴!这事轮不到你说!是那女人啰啰唆唆说了多余的话吧。真没办法。” 寄宿生默默地双手扶地。也许是心理作用,多门发觉寄宿生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嘲笑。 “你在干什么?没事就退下吧。” “是。” 本田言辞恭敬,心里却在大笑。这位老师应该也风光不了多久了。 掠过本田心中的阴影也穿过了多门的胸口,再次让多门焦躁起来。 正如阿繁曾经指出的,多门最近忽然感到自己越来越被忽视。最初的打击来自药子的死。那起案件以来,很多信徒都离开了多门。这自然有信徒们心生警惕,害怕被卷入那种杀人案的原因,但同时也体现出药子在信徒们心中的巨大魅力。 然而在那时,多门还充满自信。他准备让奈津女继承药子的位置。奈津女还年轻,而且与药子不同,各方面都还完好无损,应该能招募到更多信徒……因此多门并不在意。 可是,奈津女却意想不到地失踪了。这对多门来说是第二个沉重打击。 “可恶!奈津女那家伙!” 多门恨得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2 失去奈津女不仅是对多门那低级职业的重大打击,更是让多门的情欲饱受寂寞煎熬。 自从失去奈津女后,多门才第一次注意到她新鲜的魅力。那是尚未毁坏之物的魅力,和阿繁、瑞枝乃至山村多惠子截然不同,她依旧很强硬。但慢慢软化那份强硬,按照自己的想法操控,说起来正是只有征服者才能感受到的胜利的快乐。 现在,多门失去了那样的奈津女。但奈津女为什么会离他而去呢? 多门拼命寻找奈津女的下落,甚至几次前往位于八王子的收养奈津女的人家,但那里也不知道奈津女的去向。 知晓奈津女过去经历的多门很清楚,除了八王子,奈津女再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地方。此外,他也知道,奈津女不是那种会凭借自身意志投入大都会的危险旋涡中的人。 这样一来,恐怕是有人在控制奈津女。关于这点,多门曾数次责备在野方寄宿的河村。最初他甚至曾怀疑河村本人,但了解到河村并没有那种胆量后,便开始责问河村对于在奈津女身后操纵她的人物有没有线索。 但是河村也没想到引诱奈津女的竟然是松原浩三,毕竟他看起来只是个路过案发现场的路人。 就这样,夏天流逝,到了秋风微凉的九月,多门仍未得到任何奈津女的消息。 不,多门不仅失去了奈津女,他自认为十有八九会落入他掌心的恭子也在关键时刻逃走,甚至凭借数年来的恶缘让他充分信任的阿繁也过河拆桥,让他颜面尽失。 在那之后,多门曾多次试图联系恭子和阿繁。但恭子一直把自己关在位于目黑的家中,丝毫没有外出的意思。阿繁也将田川转让给了别人,住进了岩崎家。 岩崎家里有老母亲,还有过世的妻子留下的三个孩子。多门本指望阿繁和他们之间相处不好,但一切都落了空。岩崎的母亲像款待高贵的宾客般重视阿繁,孩子们也与她非常亲密。 岩崎组的事业也越来越兴旺,多门再也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就这样,多门意识到,那些一直以来作为护身符的、名为女人的要塞,已经一个接一个地流失了。这究竟是偶然,还是有人……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正在背后操控呢? 多门察觉到这一点,不禁愕然无措。 3 瑞枝从经堂坐上小田急的上行线。无论怎样,山村多惠子的身影都无法从她眼前消失。 看到多惠子在银座后街的酒吧里以老板的身份向客人献殷勤的时候,瑞枝还没这么想过。但是看到她在家中素面朝天,疲于看护丈夫,那份憔悴和衰老痛切地映入瑞枝眼帘,让她觉得这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命运,难以忍受的痛苦立刻塞满了胸口。 多惠子的丈夫直哉因为肺部的疾病已经卧床三年多,但也许是因为夏季的暑热造成的影响,医生宣布他很可能撑不过这个秋天。 “我丈夫虽然得了那么严重的病,但只要还活着,我就还有盼头。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送瑞枝前往经堂站的途中,多惠子随口嘟囔了一句。 “别啊,怎么能这么说……你丈夫不会有事的。就算到了那个地步,你还有喜美那么可爱的女儿,所以……” 瑞枝想不出其他安慰的话语,只能这样应付。 “嗯,想到这件事时,我曾经整晚都睡不着觉。趁着现在,我必须好好考虑一下啊。” 趁着现在必须考虑……这是指多惠子和多门间的关系。而瑞枝也一样。 “你听说阿繁的事了吗?”多惠子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阿繁怎么了?” “哎呀,你不知道吗?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什么事?我什么都没听说……” “呵呵,那个人是没脸说了啊。阿繁逃掉了。” “啊?真的吗?” “嗯,听说阿繁找了个了不起的丈夫,那个人把多门逼到了死路上呢。我是听来店里的客人说的……我好想看看那时多门的表情啊。呵呵。”多惠子嘴角在笑,眼里却涌出泪水,“我已经不行了,但是瑞枝,你没有家庭负担一身轻,还是趁现在仔细考虑一下吧。” 瑞枝拉着电车的拉环,耳边始终回荡着多惠子的这句话。 4 从新宿下了电车后,瑞枝不想就这样直接回赤坂。如果晚了,多门必然会不高兴,但她又不愿意把在经堂见到的山村多惠子那凄惨的形象始终放在心头。 瑞枝忽然想乘坐开往野方的公交车去拜访本堂千代吉。她曾经去过一次,但不巧千代吉没在家,她只得无功而返。 千代吉的家是五六栋像火柴盒般排列的房子中的一栋。随着离他家越来越近,瑞枝感觉某种东西让她悲伤得呼吸急促。 今天应该会在吧……如果不在该怎么办?但是如果在,应该找什么样的拜访理由,瑞枝又完全没想好。就在左思右想时,她已经来到了千代吉的家门前。 “哈哈,怎么样,蝶太?这样子很有趣吧?” 忽然,里面传来千代吉充满回响的笑声。瑞枝立刻觉得胸口一紧,手扶着格子门站在原地。 “爸爸,这是什么……” 看到蝶太双眼圆睁,瑞枝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这个嘛,蝶太啊,现在爸爸要给你做很多好吃的,也会让你好好吃,所以乖乖地坐在这儿。我会把你当客人。” “嗯,嗯,蝶太是客人?” “嗯,没错。欢迎你,孩子,你想吃什么?不过这里不提供甜食。哈哈。” 到底在干什么啊——瑞枝一边哧哧地笑着,一边扶着格子门。“打扰一下。”她的声音犹如蚊子叫。 “爸爸,有客人。” “客人?不是老师吗?” “不是,好像是女人。” “那应该是隔壁的大婶。蝶太,爸爸手湿了,你出去看看。” “嗯,嗯。” 来到玄关的蝶太透过格子门看到了瑞枝,立刻睁圆了眼睛。“爸爸!爸爸!”他几乎已经喘不上气。 “怎么了,蝶太?是哪位客人来了?” “是妈妈!爸爸,是妈妈!” “什么,是妈妈?!” 千代吉发出巨大的声响,径直爬到房门的横框外。看到瑞枝,他也立刻露出满脸笑容。 瑞枝胸口发热,不禁觉得来这里果然是对的。 5 “哎呀,你们在干什么呢?” 三叠和六叠的房间连在一起,就是这个家的全部。但每一间都干净整洁,完全没有鳏夫的住处常见的陈旧感。连狭窄的庭院里也开满了胭脂花。 六叠房间里,矮脚桌对面摆放着砧板、菜刀、抹布等物品,旁边的小炭炉上点着火,水桶、酱油、甜料酒等东西齐备,仿佛正规的餐馆厨房。 这么说来,千代吉也穿着洁白的厨师服,带着雪白的厨师帽。 “哈哈,你来得正好。接下来我正要展示一下我的厨艺。”千代吉笑得格外开心。 “厨艺?”瑞枝惊讶不已,但被对方欣喜的样子感染,她也不禁露出微笑。 “嗯,正是如此。我有个很奇怪的爱好,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拿菜刀。我在这方面还是有点自信的。而有位先生曾对我说,总是这么玩太无聊了,不如做些买卖,还准备帮我出两三百万作为资本呢。” “啊,那还真是……” “所以我也好好考虑了一下。如果做买卖,我想开家餐馆,哪怕是小摊也行。我告诉那位先生,我很想根据客人的喜好操刀料理。幸运的是,我在新宿西口还有块地,那里正好适合做这种生意,也不需要太多资金。我一说出这点,那位先生便非常有兴趣,认为应该会非常有意思,让我务必一试,但又说在那之前想试吃我做的料理,看看我到底有多大本事。一会儿他就会来。因此也请夫人一定要留下来尝一尝。” 千代吉边说边愉快地挥刀切菜,技术确实非常精湛。 “哎呀,那还真是……可是我在这里会妨碍你们吧。” 蝶太不知何时已来瑞枝膝边。瑞枝一边抚摸他的头,一边说道。但她并没有立刻回去的意思。这个家中温暖的气息将她留在了这里。 “不,怎么会……那位先生绝对不会在意这点,所以……蝶太,先生还没来吗?你到外面去看看。” 但是就在这时,外面似乎传来有人抵达的声音,格子门咔啦一声被拉开。 “千代吉,你在吗?” 松原浩三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 6 “哎呀。”浩三在六叠的房间门口站定,来回看了看膝头有蝶太依靠的瑞枝和千代吉,故意滴溜溜地转动眼睛,“真让人吃惊。千代吉,千代吉,你干得漂亮啊。哈哈。” 浩三发出愉快的笑声,随即转向瑞枝行了个礼。“欢迎欢迎。你来得正好。接下来千代吉要给我们露两手料理的本事呢。” “嗯,那个,初次见面……”见对方格外亲昵,瑞枝心中涌起一阵不快。 “夫人,这位是松原浩三先生,是位小说家。先生,你认识这位夫人吗?” 千代吉停下手,看向浩三。 “嗯,略有耳闻。但夫人应该不知道我。我叫松原浩三。”浩三再次低头行礼,“孩子,你做得真不错呢,能抱着妈妈的膝头撒娇啦。” “嗯,嗯,嘻嘻。” 蝶太害羞地靠在瑞枝胸前,拨弄着绦带上的金属扣。 “先生,”千代吉小心翼翼地盯着浩三,“是你写信让我注意的吗?” “注意什么?” “那个,我收到一封匿名信,让我到赤坂的建部多门那里给蝶太看病。于是我去了赤坂,才见到了这位夫人。” “哈哈,我可不知道。”浩三若无其事地说,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不怀好意的目光,“夫人,夫人,你可不能倾心于这位千代吉。这个人啊,跟女人打交道很有一套呢。” “哎,先生,你怎么说这个?” “因为啊,我不清楚夫人是否知道,上野站附近有很多情人旅馆。我有一次带女人去那里的时候,看到一位大小姐从巷子中冲出来。我对那位小姐多少有些了解,是日本桥一家大型和服店的千金。我吓了一跳,正想着她是跟什么人到这儿来的,就看到有个人满不在乎地跟了出来,竟然就是这个千代吉。千代吉,那是什么时候来着?还是梅雨季节吧。” 千代吉并未回答,只是嘻嘻地笑着。瑞枝的脸色有些发白。 7 “先生,先生。”千代吉一边切菜一边说,“你真是个疑心重的人啊。我那时不是说了吗,那位小姐有可能鲁莽行事,所以我受别人委托,给她带去忠告。” “这种事怎么能信。对吧,夫人?” 瑞枝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是“嗯”了一声,不停地抚摸蝶太的头。 “比起这个,先生才是,那之后怎么样了?” “哦,那之后啊,我们就去了田川旅馆。” “田川?” 瑞枝和千代吉不由得一惊,面面相觑。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使什么眼色呢?” “不,我们可没有。” “哈哈,但是千代吉,那时可真有意思啊。叫大小姐出来的那个男人来田川了,大小姐还真是千钧一发啊。听说她之前到过田川门前,但当时男人还没来,她便说一会儿再过来。就在她离开后不久,男人就来了。大小姐在附近转了一圈,正准备回田川,就有人前来提出了忠告。” “啊!” 瑞枝和千代吉再次四目相交。 “但是,先生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为我和田川的老板关系很好。” “啊?”瑞枝震惊地看向浩三,“你认识阿繁?” “嗯,认识啊。现在还有来往。” “阿繁现在怎么样?” “她现在很幸福哦,成了建筑公司老板的太太。对了,那天啊,就是那位大小姐被叫出来的那天,田川的老板……现在已经成了岩崎夫人,和丈夫一起,彻底打倒了那个男人。那个家伙被大小姐丢在一旁,又被阿繁甩了,真是祸不单行。他肯定觉得那天是霉运日呢。” 千代吉不太明白浩三讲的是什么,但对瑞枝来说,这是直摄她灵魂的话题。 浩三一脸佯装不知的表情。“所以啊,千代吉。” “嗯?” “被那家伙盯上的女人,未必就无法逃离。只要有堂堂的男子汉满怀爱情地迎接她们,也许就能成功。” 瑞枝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不已。 8 颇有深意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千代吉沉浸在思考中,下意识地继续切菜。蝶太一脸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着三个人。 忽然,浩三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千代吉。” “嗯?” “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兵的时候是什么军衔?少佐……难道是中佐?” 千代吉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看向浩三。“先生。”他略微抬高了声音,但立刻冷静下来,“先生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这个嘛,我可是侦探啊,是名侦探呢……哈哈。”浩三悠然自得地笑道,“但是,从你的年龄来看,你晋升得很快啊。似乎很优秀呢。” “优秀什么的谈不上……”千代吉一边留意着瑞枝,一边低头切菜。 瑞枝无比惊异的目光正盯在千代吉身上。 “哈哈,你不用这么谦虚。我记得很清楚呢,本堂千代吉大尉奋战记……报纸上不是大肆报道过嘛。那还是在战争初期吧?” “先生,你怎么忽然说起那种事?我已经都忘了。” “我只是想说你是个堂堂男子汉。而且你应该正在恋爱吧?哈哈。” 看到瑞枝连耳垂都红了,千代吉的脸颊也染上一片红晕。 “这个嘛,就算是在恋爱吧。可是我这样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而且还有个累赘。” “正因为身体这样,才需要恋爱对象啊。而且有个累赘正好。夫人,你说是吧?” 瑞枝将蝶太搂在膝边,脸红得仿佛在着火。汗水布满了她的额头,似乎并不是因为屋里温度太高。 停顿了一会儿,千代吉说道:“先生,你还真是好管闲事啊。”但他的脸上并没有不悦之色。 “哈哈,抱歉,抱歉。我不说了。” “不,继续说也没关系。管这种闲事不要紧。对了,先生。”千代吉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浩三的脸。 9 “嗯,怎么了?” “刚才说到田川的老板彻底摆脱了某个人……” “嗯。” “你说那个老板找了个好丈夫,这才摆脱了某个人的束缚,是吧?” “嗯,没错。” “那个好丈夫和田川的老板能够在一起,也是先生牵线的吗?” 瑞枝猛地一怔,看向浩三。浩三若无其事地说:“嗯,多多少少吧。不,应该算我大肆煽动了一番呢。毕竟那个建筑商确实是个好男人,就像千代吉一样。” “这可不敢当。还有,先生。” “什么?” “那时和先生在一起的漂亮小姐,我可是记得她。” “是吗?” “关于她的情况,我在这里就不说了。她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嘛,也算是幸福地过日子呢。至少比以前幸福。” “先生,”千代吉直盯着浩三的脸,“你真是不可思议。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没想干什么。只是看到在不幸中烦恼的人,任谁都不会觉得愉快吧?所以为了让她们各自找到幸福,我只是管管闲事而已。对了,夫人。” “嗯?”瑞枝面红耳赤地抬起脸,眼眶似乎已经微微湿润。 “那边的厨房应该有冰啤酒吧?请拿过来帮我们倒两杯。今天千代吉开店,餐厅里要是没有老板娘可不像样。请你今天当一回老板娘吧,四个人玩一次过家家。” “嗯。”瑞枝放下膝头的蝶太,起身径直走向厨房。 “哈哈,原来是这样,先生是想用这种方式管闲事啊。” “嗯,是啊。我就是好奇心太重。” “那个,请问一下,”瑞枝从厨房探出头,“开瓶器在哪里?”她显得很害羞,但也不由得乐在其中。 10 “啊,这个真好吃,味道真正宗。哎呀,这个是……” 面对千代吉做好的各种精致菜肴,浩三一碟碟品尝。 “嗯,真不错。我说千代吉,还有夫人。” “嗯?” “不是我吹牛,我们这些人可是对吃喝非常挑剔。” “是啊,先生。” “所以我可以清清楚楚地说,你的本事去摆小摊有点可惜了。哦,这道菜不知道怎么样。”浩三试吃了一口,“夫人,夫人,你也尝尝。这个真的很好吃。千代吉,这个是怎么……” “这个我可是下了点功夫的。夫人,你也请用。蝶太,快来看,给你这个。” “嗯嗯,嗯嗯。”蝶太似乎也非常高兴,脸上漾满了笑容。 就这样,千代吉用菜刀制作出了一席简单的酒宴,四个人都显得非常幸福。 “真是刮目相看啊,千代吉。你就快点准备,尽早开店吧。我会给你好好宣传一番的。” “拜托你了。” “那摊位的用具……” “我最近托人打听过了,正好有合适的旧货。大家也都说让我一定试着做做看……” “因为你在那边很受欢迎嘛。” “也不是,只是因为我这种身体,还带着个孩子,大家都同情我罢了。” “可是正因为你身体这样,才需要有人帮忙啊。就算你把摊位的用具都寄存在那附近……” “嗯,那确实是个问题,但也有人说会帮我找个好人帮忙。” “就算如此,如果不能有人变得和你亲如一家,耐心照顾你……总之,摆摊的事就决定了。我会帮你物色人选的。” “那么,就承蒙你的好意……我也会留意。” “哦,你不用客气。总之好好干吧。开餐饮摊位很快就能看出成败。那里的地段不是很不错嘛。但还是需要一个能照顾你和孩子的人啊。” 瑞枝胸口发紧,几乎喘不上气。低垂的脸庞如火烧般通红。 建部多门看不见的敌人不是正在这里吗? 暗雨 1 也许是为了弥补梅雨季节时雨量过少,进入十月后,已经连续下了半个多月的雨。 银座的街道今晚也已被雨水浸湿。松原浩三一边和杂志社的朋友说话一边走来。到达资生堂门前后,他停住脚步。 “那,我就在这里告辞了。” “这样啊。那刚才说的事就拜托你了。” “嗯,我会考虑的。” “你这么说我可就为难了。这次你一定得给我们写……” “嗯,会写的,会写的。最近我有点想写的感觉了。” “那就是没问题喽?这次你要是再爽约,我可就要被解雇了。” “放心吧,放心吧,我肯定会写。” “那就拜托你了。” “你就尽情期待吧,哈哈。” 浩三和朋友道别,拐过资生堂所在的街角。不一会儿,他收起了金属骨架的防水布伞,钻进狭窄的巷子中。小巷右侧有个红底白字的方形灯箱,上面写着“Red Flower”,在雨中孤独地发出亮光。 浩三跺了几下脚,试图把雨衣上的水甩掉。这时,门从内侧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 “啊,先生,你好久都没来了啊。”她从浩三手里接过伞。 “你说什么呢。上个月我来的时候,你不是休息嘛。你那时去哪儿了?是去享乐了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我身体不舒服才休息的。” “哈哈,你身体多好啊,是爱上了什么人才不舒服吧。” “要你管!” “志保,你磨蹭什么呢?是先生来了吧?快带进来啊。先生,你要在雨里站多久啊?快进来。”门内响起说话声。 “好、好。”浩三走进门内,发现只有一位客人坐在昏暗角落的沙发上,其他桌旁都空着,“哎呀,这儿还真闲啊。” “可不是嘛,最近每天晚上都这样。真让人消沉。先生,你今晚可得让我们恢复点景气。” “哈哈,好。” 颇受欢迎的浩三一落座,三个女人就像要粘到他身上一样,走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志保,老板呢?” “在里面呢。对了,先生,你知道吗?” “什么?” “老板的丈夫,到底还是去世了。”浩三的身体猛地一颤。 2 “什么时候?” “昨天是头七。” “是吗?我完全不知道。病情那么严重吗?” “嗯,老板也说过这个秋天可能挺不过去,但没想到这么快。” “你们要是告诉我一声就好了,我会来吊丧的。毕竟我也见过那位先生。” “哎呀,先生,你见过老板的丈夫?” “嗯,我有个朋友住在经堂,很久以前去找他玩时,我迷了路,走着走着,发现有座房子门口的名牌上写着老板的名字,就顺便拜访了一下。我听说老板的家在那里。” “哎呀,真是的。” “怎么了?” “呵呵,先生可真奇怪,辩解了这么多……” “先生,你对老板这么执着吗?” “傻瓜,瞎说什么呢!现在谈的是老板的丈夫过世的事,别说什么无聊的话。” 看到浩三满脸严肃,女人们有点扫兴。 “哎呀,对不起。” “哈哈,算了,不说了。老板很消沉吧?” “嗯,彻底消沉了。” “老板非常爱她丈夫啊。” 那么爱丈夫,肉体却被其他男人掳走,浩三不由得在心中痛切地感慨这个女人的悲凄命运。 “来,上点什么吧,也上点你们喜欢的东西。听到这种消息,我总觉得心里很沮丧。今晚就喝个不醉不休吧。” “嗯,先生,请一定为老板哭上一场。老板一会儿也会出来。” “现在她有客人?” “嗯,就是常来的那个,先生也知道吧?讨厌得不得了。” “哦,是那个啊。”浩三一脸阴沉,“来,今夜就喝个痛快吧。大醉一场,再大闹一通。” “好啊。” 钻到吧台后面的女人抓起威士忌酒瓶走了回来。“加代,杯子和小菜就拜托你准备啦。” “喂,那边的客人放在那里不管合适吗?”浩三低声问道。 “不,能让我这个‘那边的客人’也加入你们吗?”沙发那边传来声音。 3 松原浩三不禁大吃一惊,端在手中的威士忌稍微洒到了膝盖上。 “松原先生,好久不见了啊。上次失礼了。” 从沙发后若无其事地走出来的,竟然是金田一耕助。他依旧顶着那头鸟窝般的乱发,穿着松松垮垮的和服上衣搭配同样邋遢的裙裤,呢绒防寒大衣的前襟大敞。 “哈哈,我以为是谁呢,金田一先生,真是在奇妙的地方见到了你啊。” “也不是吧。难道不是在应该见到的地方见到了吗?因为你也在研究那件事啊。” “啊,这么说确实如此。来,请坐。” “那么就失礼了,请允许我和你们坐到一起。”金田一耕助在浩三的斜对面坐下。 “先生,你认识这位吗?” “嗯,认识。你们呢?” “不,不认识。” “这样啊。这位是金田一先生,在某方面非常有名。金田一先生,上次真是失礼了,我不知道你那么有名……后来我听朋友说起,吓了一跳呢。” “不,也没有那么出名……你一定觉得来了个奇怪的家伙吧。” “说实话的确如此,哈哈。喂,你们给金田一先生来点什么。金田一先生,你想喝什么?” “那我也来点威士忌吧,加苏打水和冰块。那么烈的酒我喝不了……对了,松原先生。” “嗯?” “你刚才说对我的事感到很吃惊,但我也对你惊讶不已呢。” “哦?为什么?” “你很有钱吧?关于你是怎么赚到钱的……总之,我上次还不知道你胆子那么大,那么果断。” “哎呀,我也并非像你说的那样。但是金田一先生,你一直在调查那件事?我听朋友讲了很多关于你的故事,觉得要是你这样的人参与进来,应该很快就会解决。” “不,也没有那么顺利。其实我之前一直有其他事脱不开身……” “那边已经了结了吗?” “嗯,终于结束了。” “那么这一件也就快解决了啊,哈哈。” 4 “不,这边并不尽如人意啊。”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说,“但是啊,松原先生。” “嗯?” “这边的事件目前还没有人得出结论吧。我之前虽然忙于别的事,但也没有完全扔下这边不管。我拜托了一个人,调查一直都没有中断。” “这样啊。” “但是我委托的人完全是个门外汉,难度太大的调查就做不了。所以我想了个有些狡猾的方法。” “什么方法?” “我听说你也对事件很感兴趣,一直在研究,就让那个人始终关注你的行动。这点事门外汉还是做得到的。” “哈哈,那还真是……”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我准备拿走你的研究成果。因为上次我就感到你非常聪明。” “那么,那个门外汉一直在跟踪我?哈哈,真可怕,真可怕。” “嗯,大概就是这样,一直在跟踪你,还有另外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就是最近和你特别亲密的人……你为了让那个人能独立生活,不是尽了全力吗?为了把最后一人从那个大人物手里夺走。” “啊,你知道得真详细啊。原本就是你给我的提示。在鹤卷的住处……你说如果那个人不见了,那个男人一定很头疼。我也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所以就让H君接近那里,但没想到那么顺利。” “很顺利吗?” “算是吧,现在应该就差最后一步了。” “哈哈,真有意思。”金田一耕助边挠乱蓬蓬的头发,边笑嘻嘻地说。 “但是,金田一先生,你怎么看我这些行动?”浩三端着盛有威士忌的酒杯,探询般看向对方。 “我倒是没怎么看……至少到目前为止。你是小说家嘛,现在你不是用笔让人物在稿纸上活跃,而是操纵现实中的人,表演出小说般的情节。但是关于田川的老板,你办得让人眼前一亮,我也深感佩服啊。” 这时,包厢对面传来了微弱的惊讶声。 5 山村多惠子铁青着脸站在浩三背后。浩三并未注意到,但金田一耕助应该看到了她,刚才的话也许就是说给她听的。 浩三略微咬了咬嘴唇,似乎要瞪耕助,但立刻恢复了脸色。 “啊,老板,你在这里啊。客人呢?”他担心地看向里面。 “刚才回去了。” 老板满脸憔悴,似乎怎么化妆都无法遮住,这让她的双眼比平时看起来更大。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浩三,但不一会儿露出一丝微笑。 “话题好像很有趣,我从刚才就开始听了……”她再次凝视着浩三,“先生,我能坐过去吗?” “啊,过来吧,过来吧。”浩三试图搂住几乎瘫坐在他身边的多惠子,“老板,你也喝吧,今晚就喝个一醉方休。我完全不知道你丈夫已经去世了,那种事你告诉我一声多好……” “先生,请不要再说了……我会难过的……你就让我醉一场吧……阿春,也给我倒杯威士忌。”多惠子接过春代倒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先生,这位是……” “啊,这位金田一耕助先生是有名的私家侦探,很厉害呢,什么样的凶手都能被他一眼发现。” “哎呀。”女人们有些惊恐地面面相觑。 “所以你们要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暗面,可必须警惕这个人。哈哈。不过能和你们有关系的小案子,这个人根本不会当回事。对吧,金田一先生?” 浩三的舌头开始打卷。金田一耕助什么也没说,只是嘻嘻地笑着。 “先生,”多惠子的脸已经染上了红晕,她来回看着浩三和耕助,“刚才这位侦探说的田川的老板是……”她凑到浩三耳边,“是阿繁吗?”她用其他女人无法听到的声音低喃道。 “哈哈,金田一先生,请记住,这不是暴露了吗?哈哈。” “啊!” 被浩三揽在怀里的多惠子惊讶得一哆嗦,随即血色尽失。 6 似乎是察觉到话题涉及部分秘密,女人们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浩三和老板,坐到对面角落的桌子旁。 但金田一耕助依旧笑眯眯地盯着两人。 “先生,”多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浩三,目光似乎要将对方吸过来,她压低声音,“你认识奈津女吗?” “嗯,认识。怎么了?”浩三留意着耕助的表情,脸微微发红。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你为什么问这个?啊,是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吧?” “先生!”多惠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低沉而沙哑,“请你小心。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 “嗯,他也差不多该察觉到了。他说什么了吗?” “嗯,他问小说家松原浩三是不是来这里……” “是吗?那老板说什么了?” “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你经常来。结果……” “怎么了?” “结果他说,‘你要注意那个男人,那人是有名的色魔。’” “哈哈,‘色魔’这个称呼真不错。然后呢?” “他说引诱奈津女的一定是你,阿繁的事情你也掺和了一把。他大发雷霆,说迟早要让你见识一下他的厉害。” “哈哈,那家伙真可怕啊。”浩三心平气和地笑道,目光中的醉意越来越深。 多惠子依旧紧盯着浩三。“我从来这里的客人那儿听说了,阿繁找了个好丈夫,离开了那个男人。难道是先生介绍的吗?” “哈哈,我很想说我可不知道那种事,但无所不知的金田一先生在这里,就行不通了。也不能说是我介绍的,但他们能在一起,我多少起了些作用。” “不是什么多少吧?要是没有你,她恐怕永远逃不出那个男人的束缚。” 金田一耕助抓住多惠子的视线,似乎在暗示什么。 7 “啊!”多惠子发青的嘴唇哆哆嗦嗦,气息已经完全混乱,“那么,阿繁她现在幸福吗?” “嗯,好像非常幸福。” “奈津女也……” “嗯,她也一样。” “那么,刚才说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指瑞枝?” 看到浩三和金田一耕助看向彼此的眼神如闪电般锐利,多惠子赶忙说道:“不,我绝对不会告诉那个男人。那么,瑞枝也有获救的希望了?” “嗯,算是吧。十有八九应该没问题。” “先生,”多惠子的眼中泪花闪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正要说什么,但身体忽然一颤,躲开金田一耕助的视线,“不,那个,先不管这点。我会怎么样呢?先生,你也正在为我考虑吧?” “嗯,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考虑你的事了。你有丈夫,所以至今我都还没采取行动。” “谢谢你。”多惠子低喃了一句,恍惚的目光盯着空中的一点,但很快又说,“先生,你真是个好人。今晚就喝个痛快吧。请帮我倒杯威士忌。” “嗯。”浩三为她倒上酒,“但是我们还是先来谈谈你的事吧,谈完再喝醉也不晚。” “不,我已经不行了,已经无药可救了。” “这么自暴自弃可不行。大家都认为最后一个人是指田川,但现在又有人正在得到拯救。肯定会有好办法……对吧,金田一先生?” “哎呀,这我也不知道,但是老板。” “嗯?” “松原这个人有点不可思议呢,可以算是位英雄……你还是和他谈谈吧。” “哈哈,说我是英雄什么的,我还真是为难。一切可都是大家集思广益的结果。” “先生,”多惠子正面直视浩三,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光芒,“你爱奈津女吗?” 8 浩三似乎吓了一跳,回望多惠子。但看到对方视线严肃,他低声咕哝道:“嗯,我非常爱她,最近正准备和她结婚。怎么了?” “没怎么,那个……恭喜你。”多惠子面色发青,声音沙哑,没有任何抑扬顿挫。但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先生,我已经不行了,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哦,什么事?” “关于喜美子……必须为那孩子做点什么……那家伙太危险了……” 金田一耕助和浩三都不由得一惊。 “喜美子多大了?” “现在上初中三年级……我觉得不能再把她放在我家了。” “那家伙要出手吗?”浩三的眼中燃起愤怒之色。 “嗯,只要我丈夫活着,应该还不要紧。可是……那家伙看喜美子的目光让我觉得很危险。” “因为喜美子很漂亮啊。”浩三沉重地叹了口气,“那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有个朋友最近要开餐饮店,虽然实际上就是个小摊。那边正好需要这个年龄的女孩,把喜美子放在那边怎么样?生意只在晚上做,所以白天也可以继续上学。那个朋友是个值得信赖又能干的人,而且……关于那最后一个人……” “什么?”多惠子惊讶地看着浩三。 “那个人看起来很有可能成为那小摊的老板娘。如果她在,你也信得过吧?” 多惠子沉默不语,一双大睁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浩三,瞳孔中浮现出强烈的感动之色。 “先生,你真厉害。但那家伙要是知道了……那家伙真的很吓人。” “这点我心里有数。” “可是先生万一遇到了问题……” “就算遇到问题,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从一开始就在赌命,对吧,金田一先生?哈哈。” 浩三的目光中闪耀着醉醺醺的气息,凄凉的火焰熊熊燃烧。 “先生!”多惠子冷不防扑到浩三怀中,“吻我……一下就好。就一下,用力吻我……然后就喝个不醉不休……” “嗯,好!” 浩三和多惠子发狂般激烈相拥。金田一耕助把他们留在身后,走入昏暗的雨夜中。 名为女人的堡垒 1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妖媚的香气。多门躺在铺好的床铺中,等待瑞枝的到来。他已经脱得一丝不挂,似乎对这次祈祷特别用心。 现在还留在多门身边的女人只剩下瑞枝和多惠子。多惠子那被多门视为眼中钉的丈夫已经去世,数日前多门赶赴Red Flower,悉心地为她做了祈祷,目前应该不成问题。但瑞枝最近的态度有些不可理解。 多门实在不觉得看不见的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这里,而且不怎么外出的瑞枝身上应该不会发生问题,但他认为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多门只见过浩三一次。在野方那栋宅子后面的墓地发现藤本澄江的尸体时,见到的男人就是浩三,但多门怎么也想不起浩三的样子。 根据在野方一带的调查,以及向阿繁的丈夫岩崎的朋友打听的结果,无论是将奈津女带走,还是支援岩崎、让他和阿繁结婚的人,应该都是松原浩三。 多门气得牙根发痒,想和浩三正面对决。同时,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和动机的不明不白让多门颇感不快。 难道是命运的巧合?多门也曾这么想,但听说浩三时常拜访Red Flower,多门立刻觉得一切绝不是偶然。 那家伙肯定打算把女人一个个从我手中夺走,将名为女人的堡垒一点点攻陷,让我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么,他一定也已经把手伸到了瑞枝的生活中。好,等今晚的祈祷结束后,或者就在最高潮时,我要责备瑞枝。如果有那种动向,就一定让她坦白交代。 多门霍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拉门开了,瑞枝正默默地站在床边。 “瑞枝,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多门语气强硬地说了一句,但随即缓和下来,“来,快来这里。今晚啊,要特别的……哈哈。”他的笑声仿佛被卡在喉咙中。 瑞枝站在微暗的灯影下,脸色铁青,憎恨和屈辱让她表情扭曲。但多门仰望的视线紧紧抓住了她,她不得不把手放在腰带上,解开了金属扣。 但是,就在这时—— “着火了!着火了!” 忽然,人们的吵嚷声传来,烧焦的气味随即钻入两人鼻中。 2 发生火灾的似乎是邻家。火情很晚才被发现,已经大范围蔓延,外廊的楣窗通红发亮,似乎就要被烧焦,强风也正向这边袭来。 多门猛地起身,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瑞枝!瑞枝!”他呼吸急促,“祈祷所祭坛后面的墙里有个秘密保险柜,密码是NATSUME。那里面有个小的手提保险箱,你把那个拿出来!” 瑞枝立刻系好金属扣。听到多门的话,她没有回答便跑出房间。 关于祈祷所的秘密保险柜,瑞枝早已暗地里通过调查得知。只是她一直不知道口令,至今仍在等待机会。 瑞枝冲进祈祷所,绕到祭坛后面,打开巧妙隐藏在墙上的装有弹簧装置的门。在门板背后,秘密保险柜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瑞枝的心怦怦直跳,哆哆嗦嗦地转动保险柜的拨号盘。 包围邻家的咒骂声,刺耳的骚动声,树木噼噼啪啪骇人的崩裂声,一切都让瑞枝更加兴奋,喉咙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 NA、TSU、ME。 密码完全吻合,门咔嗒一声打开,里面果然有个小小的铁质手提保险箱。瑞枝将其取出。 “夫人!夫人!”寄宿生本田一边系腰带,一边慌张地冲进祈祷所,“老师……老师呢?” “老师还在卧室。本田,你去看看。” 看到瑞枝提着手提保险箱要走,本田一脸不怀好意地拦住了她。“夫人,你拿这个保险箱干吗?”他似乎也知道这个保险箱意味着什么,兴奋的目光中闪动着贪婪之色。 “你就别管了,本田,请让开。” “不,我不让。夫人,请把保险箱交给我。” 瑞枝从本田的目光中读出了对方的真意。如果保险箱在这里被这个人抢走,就算多门毁灭了,还会再产生第二个多门。 瑞枝内心深处感受到了渐渐变冷的恐惧。 本田带着贪婪的目光向瑞枝踏出一步。就在这时,也许是衣服终于穿好了,多门惊慌失措地大叫着,似乎正在朝这边赶来。 “瑞枝!瑞枝!保险箱呢?保险箱呢?” 3 瑞枝的脸唰地一下变得苍白,但本田也退缩了,机会瞬间再次暴露出来。 瑞枝撞开本田,从祭坛后面冲出,跑到祈祷所的入口。可是多门正好在此时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裙裤的绳子还没系好。 瑞枝立刻走投无路了,绝望感牢牢地束缚了她的胸口。 “啊,瑞枝!你拿出来了啊。只要有这个……” 瑞枝脸色铁青,全身似乎失去了力气。然而就在这时,灯忽然灭了,恐怕电线已经被点燃。在这意想不到的黑暗中,瑞枝心中即将消失的勇气再次升起。 瑞枝在黑暗中拼尽全力撞开多门,提着保险箱冲向祈祷所外。 “瑞枝!你去哪儿?!” 出其不意的袭击让多门一屁股坐在地上。瑞枝任多门大喊大叫,自己只是一个劲地沿着外廊向前跑。防雨窗正好有一扇开着,似乎是女佣打开的。瑞枝看了看脱鞋处,幸好用来在庭院中穿着的木屐摆在那里。 瑞枝光脚跳进庭院,穿上木屐,向后面的栅栏门跑去。 视线前方的邻家房屋正在熊熊燃烧,飞溅的火星不断从天而降。风迎面吹来,瑞枝全身都感受到燃烧般的炎热。 正当瑞枝打开栅栏门时,多门惊恐的尖叫从身后传来:“瑞枝!你、你要干什么?!”就在这时,庭院里的树木发出噼里啪啦的惊人声音,呼呼燃烧起来。 火势渐渐蔓延向多门所在的房子。 “瑞枝……瑞枝……” 瑞枝毫不理睬多门的呼喊,冲到栅栏门外。人们来来往往,场面十分混乱。每个人都暴露在四溅的火星中,脸上仿佛被朱红色颜料涂过一般。 瑞枝钻出杂乱的人群,来到小巷外,消防车鸣着刺耳的笛声已经赶来。于是她故意多绕了几个街区,好不容易来到四谷大街上,拦下恰巧经过的空车。 “请开到野方。” 司机立刻发动车子。“夫人,是房子烧得无家可归了吗?” “嗯。但好歹带出了重要的东西……” 回头一看,大火似乎已经烧到了多门家,猛烈的火势已经将天空烧焦。一辆辆消防车鸣着响亮的笛声擦肩而过。 瑞枝猛地把目光投向放在膝头的保险箱,再也止不住潸然而下的泪水。 4 明天就要在新宿西口摆出摊位了。直到深夜,千代吉仍在为开张做准备,忙得不可开交。 只不过是摆个摊位,说忙得不可开交也许有点夸张,但对千代吉来说确实如此。 磨好菜刀后,千代吉在灯下检查刀刃表面的波形花纹。“哈哈,我也终于要成为摆摊的大叔了吗?”他露出苦笑,但笑声深处似乎流动着一股温暖的东西,“但这应该比讨饭好吧。” 千代吉收好菜刀,看了一眼桌上的小座钟,时间已过十一点。蝶太在身旁睡得正香。 “有点起风了啊。”千代吉倾听屋外的响动,“我也抽支烟就睡吧。”他拿起桌上的烟,正要擦亮火柴,小巷外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由得惊讶地停下了手。 脚步声在千代吉家门前停下。 “本堂先生,本堂先生,请开门。”是个女人的声音,焦躁不安,但似乎又害怕别人听见。 “啊,是赤坂的夫人吧?” “嗯,是我,瑞枝……” 听到瑞枝异常的声音,千代吉的瞳孔因喜悦而颤抖,全身立刻充满男子汉的旺盛精力。他慌忙爬到房间门口的横框外,打开格子门的搭扣,瑞枝随即带着异样的目光走了进来。 “夫人,怎么了?赤坂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本堂先生,对不起,我稍后会说明。我没带钱就坐车来了……” “哦,是吗。那给你这个……”千代吉从怀中拿出钱包递给瑞枝。 “对不起,请让我用一下。” 瑞枝放下手提保险箱,走向外面。不一会儿,车子离开的声音传来,瑞枝再次回到千代吉家门口。 “本堂先生,那个,孩子呢……” “孩子睡得正香呢。来,请,请进来。” “真对不起,现在这种时候打扰你……” 瑞枝关上身后的格子门,看向千代吉,脸颊不禁有点发热。 “那个……还是锁上门吧。我已经不能回赤坂了。” 千代吉咽了口唾沫,眼中浮出喜悦的目光。 5 “嗯,那个……”千代吉有些张口结舌,“那就不好意思,麻烦你锁上门。我也正准备睡觉呢……” “好的。” 瑞枝转身锁门。千代吉看到她耳根都红了,不禁感觉胸口被抓挠般阵阵疼痛,再次咽了口唾沫。 “来,请进来吧。床铺已经铺好了,只是房间有点乱……” “没事,那个,这么奇怪的时间来访,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哪里哪里,快请进。” 走进六叠的房间,瑞枝看向睡在电灯光照外的蝶太。 “孩子睡得很好呢。” “嗯,他总是一躺下就睡着,真是天真无邪,没有任何心事。” “是啊。” 瑞枝走上前,帮双脚伸到外面的蝶太重新盖好被子,再次在千代吉面前跪坐下来,伏地行礼。 “这种时间打扰你,真的十分抱歉。但我实在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没关系,你不用这么顾虑。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赤坂那边出事了吗?” “嗯,那个,邻居家着火了。” “着火?”千代吉惊讶地瞪大眼睛,“啊,那头发和衣服……真危险啊。房子也烧了吗?”他不禁往前挪了挪膝盖。 “不知道,也许烧了吧,但具体情况我就不知道了。火势转移到我们庭院里的树上时,我就逃出来了……” “这还真是……” 千代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惊慌失措的瑞枝。 “我真的很想尽早从那里逃出来,但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而且和那位小姐也约好了……” “你说的那位小姐,是让我做使者去送信的那位吗?” “嗯,没错。那位小姐为了从多门那里取回某件东西,准备献出自己的身体。于是我就在那时的信上说,我一定帮她取回来,请她不要鲁莽行事。我大概知道那件东西在哪里,但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开那个保险柜……” 6 “那你今晚终于知道了?” 千代吉的语气太过强烈,瑞枝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有一瞬间,千代吉的目光中燃起了浓烈、复杂的火焰,但他迅速用微笑遮掩过去,目光转向瑞枝旁边的手提保险箱,似乎刚注意到。 “啊,就是那个吧。”他的眼中再次放出些许光芒。 “嗯,是的。邻居家着火时,多门一时脱不开身,就告诉了我保险柜的口令。我取出这个就逃了出来,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虽然觉得会给你添麻烦,但还是来了这里。” “什、什么麻烦,怎、怎么会……我正想和你道谢呢,你来得正好。”千代吉高兴地笑道。 瑞枝的脸又红了。“正因如此,我已经无法再回去了。” “嗯,我知道了。还是别回那里最好。如果需要,你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都行。” “嗯,那个……” 瑞枝正扭扭捏捏,忽然听到蝶太的呼唤:“啊,妈妈……妈妈!”随即传来扑通一声翻身的声音。瑞枝猛地回过头,发现蝶太只是在说梦话,仍旧睡得很安稳。 “哈哈,他做梦了呢。梦到了你……最近他经常这样。” 瑞枝忽然掉下眼泪。千代吉灼热的视线投在她身上。 “夫人,拜托你。请当孩子的妈妈。我说这种话,你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但是……” “厚颜无耻什么的,怎么会……怎么会……”瑞枝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我也一样。如果你能允许我那么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激。” “但是,夫人,成为孩子的妈妈,也就等于成为我这个废人的妻子,你也明白这点吧?” “嗯,当然……” “夫人!” 千代吉的眼中一下子燃起了亮光。瑞枝见状,脸上也如火烧一般,轻轻地靠了过去。千代吉猛地用力抱住瑞枝,激烈地吮吸着她的嘴唇。 不知哪里传来了十二点的钟声,蝶太又翻了个身。 多门那名为女人的堡垒又陷落了一段。 7 听到厨房里的水流声,蝶太醒了过来。看到千代吉睡在身旁,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厨房。 “啊,是妈妈,妈妈!爸爸、爸爸,怎么回事……”他摇醒仍在酣睡的千代吉。 “唔,蝶太,怎么了?哈哈,你是说那个啊?蝶太啊,妈妈从今往后哪里都不去,只待在你身边。哈哈,怎么样,高兴吧?” “爸爸,真的吗……” “当然。哈哈,怎么了,你这表情……瑞枝,你来一下,跟这孩子说点什么。” “嗯。”瑞枝眯起眼睛,从厨房缓缓走到屋里,“孩子,”她招呼道,“哎呀,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缩在被子里干什么?妈妈在这里不行吗?” “呜呜,呜呜。”蝶太在被子里呜咽。 “嗯,嗯,我哪儿都不去了哦。永远都在你身边。来,起来吧。老公……”瑞枝转向脸色微红的千代吉,“你也起来吗?” “嗯,起来。几点了?” “快七点了。” “七点?”千代吉似乎觉得大事不妙,慌忙从床铺上坐起来,“有点睡过头了。瑞枝,你赶紧帮蝶太做准备,咱们马上出门。” 千代吉说着,迅速开始穿衬衫。他虽然有一条腿不方便,但胸膛厚实,身体散发着男人的魅力。 瑞枝瞪大了眼睛。“老公,要去什么地方吗?” “嗯,关于去什么地方,现在还没决定,但总之先出去吧。咱们不能吓到蝶太,必须要冷静,但我觉得多门可能会来。” “啊?!”瑞枝立刻脸色苍白。 8 “你说你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投奔,是吧?多门也应该知道这点。就算他不知道你要找的是我,也知道你别无他处可去。而且我每次去赤坂,寄宿生本田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他应该记录着我的住址。如果在其他地方找不到你,很可能就会来这里……他不是没有找来的可能。再加上他们要是被烧得没了住处,很可能会去宇贺神家。” “我明白了。来,孩子,快点穿上洋装吧。” “我从昨晚就开始想,要是让你太害怕,我也会很头疼吧。哈哈。”千代吉发出愉快的笑声。 脸色苍白的瑞枝多少有些颤抖,但听到男人的笑声,她的脸一下子染上了红晕,再次深感这个男人的可靠。 “我并不害怕那样的男人,但如果在这里见到他,对你来说恐怕很糟糕吧。” “嗯,那个,我不想再见到他……” “嗯,最好别见。而且也必须处理好那个手提保险箱。事情要是闹大了,可会给很多人添麻烦。” “老公,”瑞枝一边给蝶太系扣子,一边惊讶地看着千代吉,“你知道这个保险箱里有什么?” “嗯,知道。我大致能猜到,蝶太妈妈的照片恐怕也在这里。” “老公!” 看到瑞枝眼中划过一道强光,千代吉赶忙说道:“抱歉,抱歉。但是瑞枝,这和我爱上你完全是两码事。你要是误会,我可就很为难了。” “对不起。那么,孩子的妈妈也是……” “嗯,也是被害者。”千代吉忙碌地做着出门的准备,“因为她的身体也成了那个样子……我的老家在冈山,那家伙正好去了那边,是和药子一起去的。笔子……笔子就是蝶太妈妈的名字……笔子在跟他们接触的时候被灌了安眠药,成了那家伙的玩具。而且药子还给那下流的场面拍了照片。你也知道那家伙的手段……不,你也知道那家伙和药子的手段吧?” “嗯……” 瑞枝脸上血气尽失,膝盖不停颤抖。 9 “从那以后,笔子就抛弃了我和蝶太,跟着那家伙到处转悠了一段时间。但是钱尽缘分断,不久后,笔子就被那家伙抛弃了,在神户成了专门向占领军卖淫的妓女。家里也和她断绝了关系,想回也回不去了。就这样过了两年,去年年底,她从神户给我写信,我便过去看了看,发现她已经病得奄奄一息。那时,她第一次给我讲述了她和多门之间的荒淫经历。” 瑞枝被彻底打动了。“那么,她已经过世了吗?” “嗯,死了。就死在我的怀抱中。我已经原谅了她的一切。”千代吉的眼中闪着泪光。 “然后你就来东京了?” “嗯,既然知道了那种事,我不能放着不管。我拖着不方便的身体来到东京,一直跟踪那家伙和药子。” 看到千代吉嘴角浮出骇人的微笑,瑞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难道是你杀了药子……” “如果是我,你会怎么办?” 瑞枝一时屏住呼吸,迎向千代吉强烈的目光,但她很快便答道:“不,就算你是凶手,我也永远都是这孩子的妈妈。” “也就是说,你会永远做我的妻子?” “是的。” 瑞枝的脸上虽然没有血色,但她还是端正坐姿,坚定地回答。 “谢谢你。但是请你放心,凶手不是我。我也不是没有那样的想法,但是一想到蝶太,我就放弃了。如果蝶太的身体正常,我可以把他寄养在乡下的亲戚那里。我在乡下也有财产,虽然不多。但蝶太现在这个样子,留下他总让我心有不安。所以我的目的就是取回那些令人作呕的照片,为了笔子,也为了蝶太……那个手提保险箱曾经在药子家存放过一段时间吧?” “嗯,好像是的。药子曾擅自拿走藏了起来。” “嗯,所以我曾经让寄宿在药子家的河村当间谍,试图取回那个保险箱,结果就发生了那起案件。药子死后,多门搜遍了那座宅子,找出保险箱,又带回了赤坂。” “嗯,似乎是如此。” “我从河村那里得知这点,正准备想办法接近赤坂,就收到了匿名信,上面详细介绍了你的情况,哈哈。” 10 “我的情况?是什么情况?” “就是你过去的经历。有什么样的丈夫,又是因为什么和丈夫分手,还有你现在和那家伙在心理上是什么关系。然后,信上还写了什么事最容易让你哭。” “什么事?”瑞枝露出些许怯懦的神色。 “你对孩子特别敏感。也许是因为你对死去的孩子充满良心上的苛责,一见到孩子,你就特别容易掉泪。” “到底是谁写了这种事……” “哈哈,管他是谁呢。但是,瑞枝。” “嗯?” “我接近你,当然是受那封信启发,但我喜欢上你、爱上你,绝不是因为我想拿你做道具来取回笔子的照片,我绝对没有那种龌龊的想法。我就是为你着迷。这和取回照片是两回事,希望你不要误会。”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高兴……”瑞枝用手指按着眼角。 “然后,关于孩子,我也绝没有为了达到目的而让他演戏。你也应该明白吧?他不是那种能演戏的孩子。” “嗯。” “孩子爱慕你,而你也温柔相待。这确实鼓舞了我,但我绝对没有任何操纵你的打算,希望你能记住。” “谢谢你。” “瑞枝。” “嗯?” “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呵呵。” “老公,我也……” “是吗,那就好。哎呀,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对话。要是准备好了,就立刻出发吧。” 不一会儿,三个人认真地关好门,告诉邻居他们要离开四五天,便来到大街上,乘上正巧开来的公交车。车开往新宿附近。 瑞枝一直若无其事地注视着窗外,身体忽然一颤,握紧了邻座的千代吉的手。 “嗯。” 千代吉也低声应和,紧紧回握瑞枝抖个不停的冰凉玉手。 刚刚擦肩而过的车中,多门双眼充血,胡须倒竖。 “真危险啊,哈哈。” 蝶太一无所知地靠在瑞枝膝头,仿佛他本身就是幸福的全部。 藏身之处 1 今年升入初中二年级的春彦快要迟到了,正急不可耐地冲下坡道。就在这时—— “啊,小哥,小哥。” 听到呼唤声,春彦回过头,一个拄着丁字拐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身边带着漂亮的女人和孩子。 “哦,有什么事?” “关口台町的 ×× 号在哪边?” 春彦微微睁大了眼睛。“您是找 ×× 号的哪家呢?” “我们要找都筑民子女士……” “啊,那是我妈妈。” 春彦重新打量对方的样子,目光并不显得失礼。这是个颇有教养的美少年。 “啊,那你就是春彦吧?” 对方嘻嘻笑道。拄着丁字拐的样子让人觉得并不舒服,但春彦对他从容的笑容颇有好感。 “我是春彦。叔叔,您找我妈妈有什么事吗?” “不,不是找你妈妈,而是想见松原先生。你哥哥今天在吉祥寺吗?” “不,在这边,好像还在睡觉……” “啊,是吗。我想见见他,你家在哪边?” “我来带路。我家不太好找。” “你上学不会迟到吗?” “没关系,我跑着去就行。叔叔,您腿脚不太好吧?” “嗯,我是个瘸子,基本和瘫痪没什么两样呢。” “那我搀着您吧。这处坡道有点陡……” “那多不好意思啊……走吧,瑞枝。” “好的。” 瑞枝小心翼翼地抱着装在大口袋里的手提保险箱,一只手拉着蝶太。 几个人登上坡顶,转了两三次弯,果然不是凭嘴就能说清楚的路线。就在这时,一栋雅致的两层建筑出现在面前,门前的柱子上挂着名牌,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写着都筑民子几个字,一看就是出自女人之手。 “叔叔,我先进去和姐姐说一声。您怎么称呼?” “请告诉他我叫本堂千代吉。” “好的。”春彦打开大门走进去,站在玄关外大声呼喊,“姐姐!姐姐!” “哎呀,春彦,又忘带东西了吗?” 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走出来的,正是使用奈津女之名的夏子。 2 夏子逃到浩三身边以来,已经过了四个月。 短短四个月时间,对奈津女来说,从未遭遇过比这更大的变动。深深浸透她内心深处的不安与不幸至今仍未被彻底拂去,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前往田川时那种战战兢兢的感觉已经消失,现在的她俨然是个幸福的新婚妻子。对于春彦的姐姐这个新角色,她也已经驾轻就熟。 整洁的洋装搭配围裙,这样的形象也和过去的夏子判若两人。 “不,才不是呢,姐姐真是的。说什么又忘带,好像我总是丢三落四似的。” “呵呵,对不起。但你也不是没有马虎的时候啊。有什么事?” “有客人找哥哥。是位姓本堂的先生,叫本堂千代吉……请转告哥哥。”说着,春彦为身后的千代吉让开路,“叔叔,我就先告辞了,因为我上学不能迟到。” “嗯,春彦,谢谢你。” “阿姨,失礼了。小弟弟,我走啦。” 春彦冲着腼腆的蝶太露出笑容,随即便跳跃般冲出门外。 “哈哈,真是个好小子。” 千代吉一边微笑,一边摇摇晃晃地走进玄关。夏子看到他的样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没有丁字拐这个标志,夏子可能也就忘了。在去田川的途中,浩三曾和这个男人搭话。意识到这一点,夏子不禁脸一红。 千代吉笑眯眯地说:“一大早不请自来,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有急事务必要和先生商量……你能告诉他吗?就说本堂千代吉来访。” “哦,那个……”夏子有些手足无措,“先生昨晚工作到很晚,还在休息……是什么事呢?” “如果不见面,实在有点……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喂!”千代吉转向玄关外,“你也进来和松原先生的夫人打个招呼。” “好的。” 瑞枝牵着蝶太的手,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和夏子面对面的瞬间,两人都立刻血色尽失,四目圆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3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千代吉笑道,“我想吓你一跳,才故意什么都没说。夫人也是,请原谅我。这是我的内人,是先生让我们走到一起的。今后也请夫人多多关照。” 夏子轻轻“啊”了一声,睁得浑圆的眼睛里忽然溢满了泪水。瑞枝也用手帕擦着眼睛。 “夫人,失礼了。” 瑞枝“嗯”地应了一声,拿开手帕,眯起眼睛看着夏子。 “恭喜你。” “谢谢。夏子也……我一点都不知道。你看起来真幸福……” “哈哈,瞧你说的,你怎么样?难道不幸福吗?哈哈,失礼了。夫人,请向先生转告一声。” “我知道了。那你们稍等。” 夏子正要上二楼,身在起居室的民子叫住了她。“夏子,浩三那边有客人吗?” “嗯,是春彦带过来的。”夏子在走廊里跪坐下来。 民子正在安静地插花。“是哪位客人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看上去是关系很亲密的客人,还带着夫人和孩子……” “哦,那你去转告浩三吧。” 都筑民子今年四十五岁,浩三的父亲曾经钟爱的美貌如今还留有余韵。她的父亲是日本画的画家,丈夫也是向父亲学习日本画的弟子,这样的经历让她气质高贵,无时无刻不展现出恬静的姿态。 虽然没有挂出招牌,但浩三的父亲死后,她开始教授茶道和插花,弟子中不乏资质优秀者。 目送夏子登上楼梯,民子默默地陷入思考。也许是没有继续插花的兴趣了,她拿开膝头的毯子,来到佛龛前。 那里有浩三的父亲和浩三心爱的昌子的牌位。 民子供上线香时,二层传来推开防雨窗的声音,浩三咚咚地走下楼。 “婶婶,早安。” “早安。浩三,好像有客人啊。” 民子看向浩三的眼中飘摇着些许不安和恐惧。 4 “哎呀,真是失礼了。睡了个懒觉……” 浩三轻轻地登上楼梯,笑眯眯地走进二楼的客房。八叠间里铺着漂亮的地毯,放着中国产的桌子,壁龛的多宝阁上放着两三个红花瓷壶,电灯的灯罩也展现着这家主人丰富多彩的情趣。 “在你工作疲惫的时候打扰,真是失礼。但我无论如何想一大早就来找你……” “别在意。比起这个,真是恭喜你们啊,终于在一起了?”浩三高兴地来回看了看千代吉和瑞枝,又探头看向蝶太,“孩子,你真是干得漂亮啊。终于把妈妈拉来了……大功一件啊,哈哈。” “嗯,嗯,嘻嘻。”蝶太靠在瑞枝膝头,满面笑容地沉浸在喜悦中。 “今天早上一醒来,她就在家里,可把这小子高兴坏了。而且我也高兴得不得了啊,哈哈。” “是吗。那么昨晚……” “嗯,是的。先生你好像还没看今天的早报,昨晚赤坂那边的邻居家着火了。” “啊?”正在给双方端茶的夏子吓了一跳,“我看了报纸,难道是看漏了?那赤坂的房子也烧了?” “是场小火灾,影响不是很大,但邻居家全烧了,那栋房子也烧了一半。” “这样啊,夫人是到你家避难吗?” “不,不能说是避难。瑞枝,把那个拿过来。” “好的。” 瑞枝解开包袱,从中拿出手提保险箱,推到浩三面前。 “先生,夫人。”她再次伏地行礼,“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你们为我操了那么多心,我怎么感谢都不够。自从碰见这位先生还有孩子后,我一直想尽早离开那里,但我和泷川家的小姐有约在先,所以……昨天晚上,我终于趁着火灾的混乱拿出了这个……” 浩三猛地一怔,和身旁的夏子面面相觑。 5 “我想先生应该知道一切……”千代吉接过话题,“这才是那个家伙的恶之源,他全部的财产都在这里,多少人曾为此留下血泪。他肯定认为只要有这个,就算房子被烧也无所谓。当时他正好脱不开身,所以就将秘密保险柜的口令告诉了瑞枝。于是她带着这个到了我家……” “这还真是……”看到闪着寒光的保险箱,浩三的眼中也浮现出无限感慨的神色。 “既然把这个带出来了,瑞枝就再也不能回到他身边。不,别说回去,哪怕不小心撞见了,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失去了它,那家伙就和失去了尖牙利齿的老虎没什么两样,而且肯定会变得不顾死活。” “你说得没错。夫人,你必须小心。那家伙可是非常凶残。” “嗯,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比起瑞枝,旁边的夏子脸色显得更青。 “我是为此事来找先生商量的。我从今晚开始就要摆摊做生意了,可是我一旦在那里摆摊,那个家伙很可能会得到消息。先生,刚才我们坐公交车从野方到新宿的途中,正好和那家伙的车擦肩而过。” 浩三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那家伙看来已经打探出你的消息喽?” “我也这么认为。那家伙有我的地址,而且寄宿生似乎也隐隐约约注意到了……当然,宇贺神家就在野方,那家伙也可能是赶往那里,但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是啊。你面对那种家伙应该没问题,但夫人毕竟是弱女子,不注意的话……” “是的。对了,如果那家伙已经探听到我的消息,那么他就应该知道我要在新宿西口摆摊,因为附近的邻居们都知道。我倒不怕那家伙,而且新宿那边的人应该都会站在我这边。可是瑞枝该藏在哪里呢?要是处处紧跟我,迟早会被发现。所以,尽管先生难得出钱给我,我还是想把摆摊的时间推后。在瑞枝平静下来之前,我想找个便宜的温泉旅馆住。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6 “请一定这么做。夫人心里一定很不安,如果你不用你的爱情紧紧守护她……不过在平静下来前,还真是让我费了好大劲呢,是吧,夏子?哈哈。” 以前的夏子并不喜欢浩三开这种玩笑,有时她甚至觉得他可恨,为什么不能认真说话呢?但是最近她终于注意到,细心的浩三是在用玩笑缓解对方紧张的心情。于是她直率地回答:“是的。” “关于这件事,我对先生有个请求。这个手提保险箱里应该放着很多令人作呕的东西。我问了瑞枝,有很多认识的夫人被那家伙牢牢控制。那些可怜的夫人如果听说那栋房子被烧了,肯定很着急,不知道还会有什么麻烦找上门来。所以我想尽快把这里的东西还给她们,让她们安心。但是,如果我从旅途中给她们寄信,万一落到别人手中,可就麻烦了。最好还是直接交给当事人。我身体要是不这样,坐车很快就能跑一圈,但我既无法做到,而且踉踉跄跄的时候要是被那家伙抓到就完了。所以,虽然是强加于人的请求,我还是想拜托先生帮忙处理。我知道这太任性了,但还是来拜访你……” “怎么会,千代吉,你来得正好。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平安地送到她们手中。但是,千代吉。”浩三稍微正色说道,“这下子建部多门终于要没落了啊,哈哈。” 他的低笑从喉咙深处传来,让听到的人不禁毛骨悚然。三个人都惊讶地重新望向浩三苍白的脸庞。 “先生,你对那家伙有什么……” “哎呀,还是请别问这个,你们迟早会知道的。在那之前,还必须和那家伙打一仗。那家伙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动向。” “先生!”千代吉的声音有些走样。 “不,千代吉,不用担心我。比起这个,关于你的前途,除了摆摊做生意,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告诉你。” 7 “不,先生,我的事就……” 看到千代吉有些畏缩,浩三说道:“不,这可不行。你找了这么漂亮的夫人,就算为了她,也要好好考虑你该如何安身立命……这可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 “哦。”千代吉重新端正坐姿,显得惶恐不安。 “我曾经跟你提过的田川的老板阿繁,她的丈夫岩崎先生是岩崎组的领导。去年春天摆脱困境后,他的事业转瞬之间迅速发展。那种发展方式太快太激烈,岩崎先生最近觉得有点难于处理。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能力出众,头脑冷静,但他毕竟是从学徒白手起家,一点点熬出来的。现在事业膨胀得太快,在经营方面多少有点困惑。” “哦。” “但是,这并不是说要抑制成长中的事业。我也认为他能做得更大,但他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能直言不讳的商议对象,也就是参谋。他的发展方式太过激,所以不管是参谋还是干部,都一直没能拿出时间培养,走到现在这步才觉得头疼。所以之前他就找我商量过,问我有没有人选。我自己当然不行,但过世的父亲人缘很广,我也得以认识了很多人。不过我对他的事业也不太了解,就随便搪塞了两句,结果两三天前见面时,他竟然让我去当参谋。” “哎呀!” “哈哈,很奇怪吧,夏子。那个混账真是在耍人啊。我不知道他是否觉得我反正也不怎么写小说,所以才找我,但他确实非常认真,还和老板两个人一起劝我呢。真过分啊,哈哈。” 受到浩三笑声的感染,千代吉和瑞枝也露出微笑。 “先不开玩笑了。我对此也非常吃惊,问他像我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可以吗,他说没问题,只希望我成为他在面临基本问题时的商议对象,比如如何制定经营方针。至于工作现场的情况等细节问题,如果了解自然再好不过,暂时不了解也无所谓。也就是说,他希望有个品质坚韧、可以信赖的人成为他的精神支柱。要是如此……所以千代吉,我就介绍了你的情况。” “啊?”千代吉和瑞枝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8 “你以前在装甲部队,与我相比,你在那方面至少不是门外汉。而且我一介绍你的人品、经历和性格,岩崎先生立刻觉得十分中意。” “先生,你对我的情况知道得那么详细吗?” “当然喽。千代吉,就算我再好事,对于家世和经历都不明不白的人,我可不会这么热心。” “真是诚惶诚恐。但是为什么……” “哦,那是因为你的用词。你说话时经常冒出军人特有的腔调,虽然你一直尽力掩饰……所以我认定你是个职业军人。综合你的年龄和其他方面来看,我想井上健一也许知道你,所以就问了问他。” “先生认识井上吗?” “嗯,认识。他是这里婶婶的表弟。” “啊,这还真是……” “你和他是同期入伍吧?他很了解你。他也很想见见你,但我说你还在做贩卖商人教科书的买卖,糊弄过去了。” “真是不胜感激。” “不用客气。关于战后的情况,我知道你的故乡是哪里,便拜托报社的朋友通过地方分社调查了一番。你家是当地的富豪,很快就查清楚了。所以关于这孩子的母亲等其他情况,我也都知道了。” “哦……”千代吉深深地低下头。 “算了,先不管这个。岩崎先生很中意你,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我也想尽快去你家找你,但不巧被杂志社追着责问……我觉得比起摆摊的大叔,这份工作更有意思。如果你能在出发前见他一面……如果是你,一定和他合得来。” “先生……”千代吉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民子走上二楼。“浩三,打扰你们谈话真是失礼了。一起来的客人都在这里吧?从刚才起就有个人站在门口。”众人不禁惊讶地看向彼此。浩三站起身,从外廊偷偷看了看下面。 “啊,不用担心那个人。夏子。” “是。” “你下去把那个人带到这里,我有话想跟他说。那是泷川家大小姐的未婚夫植村欣之助。” 受害者之众 1 建部多门位于赤坂的宅子被烧,对于受他胁迫、被他束缚的受害者来说,简直是电击般的打击。 狡猾的多门并没有直接绞杀那些为自己下金蛋的母鸡。他并没有做出那种愚蠢的行为,而是耐心地将受害者一点点榨干,并极力注意那些会威胁到她们的生活及社会信用的事情。他尤其担心秘密会暴露,始终处于神经质般的高度警戒中。 但是现在,情况出现了一百八十度转弯。 赤坂的房子已经烧毁,为了重建,多门需要大量资金。那些下金蛋的母鸡恐怕会被要求一次产下大量金蛋,想到这点,受害者们都头痛不已。其中名列榜首的就是泷川直卫。 火灾发生后的次日早上七点,直卫被电话叫醒。对方正是建部多门。那时直卫才知道赤坂的宅子已被烧毁。多门在电话里说他找个时间会来拜访,到时候还请务必关照。听到他那轻蔑的笑声,直卫几乎要当场晕倒。 铁青着脸走出电话室,直卫发现恭子和阿卫站在那里。 “爸爸,怎么了?你脸色发青啊。”一无所知的阿卫喊声里带着恐惧。 “哦,没什么,阿卫,什、什么都没有。” “爸爸,是谁打来的电话?难道是……”恭子害怕直卫知道,没有再多问。 “不是,恭子,什么都不用担心。”直卫躲开姐弟俩的目光,踉踉跄跄地走回卧室,一头钻进被窝就不再起来。 七点半,恭子去叫父亲起床。看到父亲满脸通红地呻吟,她大吃一惊,一摸父亲的额头,仿佛像燃烧一样滚烫。 医生立刻被叫到家里,但检查结果显示,直卫似乎是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目前需要静养。 担心不已的阿卫抽抽搭搭地出门上学了。似乎刚刚打的针起了作用,直卫昏昏沉沉地睡去。恭子坐在父亲枕边,全身浸满了不安。 看着父亲最近憔悴不堪的脸庞让恭子很难受。她若无其事地取过女佣拿来的报纸,立刻发现了有关建部多门位于赤坂的宅子被烧的报道,这才知道父亲忧虑的原因。 2 “爸爸,请原谅我……”恭子用力咬着发青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如果那时下决心委身于多门,那么父亲现在也许就没有烦恼了。她不应该受制于瑞枝的信,最终失去了勇气。拜托了不该拜托了人,遗憾地错过机会,结果让父亲长久地处于痛苦中…… “爸爸,请原谅我……” 恭子喃喃自语时,直卫仿佛应答般清楚地呼唤道:“贞子……贞子。”恭子猛地回过头,发现直卫仍在沉睡。“你真可怜……”他低喃道,深深叹了口气。 他在说梦话。 但是,直卫在梦话中呼唤继母的名字,还咕哝了一句“真可怜”,这深深地刺入了恭子心中。 啊,父亲是那么爱继母。尽管如此,恭子只注意继母的外表,觉得父亲娶了这样的妻子很可怜,还以为阿卫着想为名,处处和继母相争。她不懂夫妇间微妙的爱情,只是凭借连人情世故都毫不了解的幼稚之心自作聪明,事事反抗继母,让继母走近多门身边,陷入多门设好的陷阱中。 “爸爸,请原谅我……”恭子泪如泉涌。她擦了又擦,泪水却潸潸不绝。 恭子摇摇晃晃地从父亲枕边站起。这次她必须做点什么,就算杀了多门,也必须消灭让父亲痛苦的根源。 恭子面如土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梳妆台的抽屉底层拿出一个缠着白纱布的东西。她看了看四周,解开纱布,一把闪着寒冷银光的匕首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把双刃匕首,前端如同供奉在神社里的匕首般尖利,从刀尖到刀柄布满了红黑色的锈迹,是血迹。 恭子小心翼翼地把纱布缠在刀柄上,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刀尖。忽然,“啊”的一声惊叫传来,恭子吓得猛一转身,看到植村欣之助就站在眼前。 匕首应声落在榻榻米上。 3 “恭子!” 欣之助发出仿佛被压迫得走样的声音,满脸恐惧地盯着恭子。忽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关上拉门,大步走进房间,在匕首前弯下腰。 恭子似乎一下子从梦里醒了过来。 “啊,不行,别碰……” “哎?” “指纹……” “指纹?” “凶手的指纹会……” 欣之助仿佛被弹了起来,从正面激动地直视恭子。“这是杀害药子的匕首吗?” 恭子用坚定的目光回应欣之助,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不是你杀的吧?” “不,不是我。”恭子猛地移开视线,恍惚地低喃道,“我去的时候,这把匕首就插在那人的背上。我就想也许是爸爸干的……那天晚上爸爸应该去了那里……” “哦,所以你为了包庇叔叔,就把匕首拿回来了?” “嗯……”恭子无力地点点头,“回家一看,爸爸那晚哪儿都没去,我便放心了。可是……仔细一看,匕首的柄上留着指纹……” 欣之助再次弯下腰,看向刀柄。“那你为什么不把这匕首交给警察?” “因为……”恭子看着欣之助,“我觉得杀了那个人的凶手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我对凶手充满感激,完全不觉得他可恨。所以我想如果可能,就这样查不出凶手最好……” “我明白了。但今天为什么拿出匕首?” 恭子脸色苍白,默默地垂着头,手中的白纱布被揉来揉去,仿佛要扯裂一般。 “恭子。”欣之助稍微加强了语气,“难道那家伙说了什么?那家伙的家被烧了,难道他又来毫无顾忌地挑衅了?所以你就拿这匕首……” 4 “欣之助,”恭子抬起泪眼,“请什么都别问……但是,如果这样下去,爸爸会死的,会被那家伙敲诈得分文不剩……而说到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我太愚蠢,对妈妈的苛责太过分了。”恭子力气尽失,恍惚地喃喃自语。 欣之助把双手稳稳地放到她的肩头。 “恭子,你放心吧。已经不需要再为此担心了。” “……?” “你认识赤坂那边的瑞枝小姐吧?她似乎和你有过约定,对吧?” “欣之助!” 恭子惊恐地想要后退,却被欣之助拉住。 “不,不,我不会打听约定的内容。但瑞枝小姐绝对没有忘了那个约定,至今都在等待时机。而昨天晚上,所谓的时机终于到来了。” 恭子睁得浑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欣之助。 “你也知道昨晚赤坂的宅子被烧了吧?瑞枝趁乱完成了那个约定。” 欣之助从胸口的衣兜中取出一个四方形西式大信封,封口处的封蜡严丝合缝。 “我不知道这里面放了什么。只是今早在某个地方有人吩咐我,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里面放了瑞枝约好要给你的东西。” 恭子茫然地盯着欣之助手中的信封。她的嘴唇哆嗦个不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我也说了,我不知道信封里有什么,也不打算知道。但是我大概猜得出来。我从曾经交谈过的金田一耕助那里听说了。恭子,我觉得你自责的态度很值得尊重。但是无论做什么,要是过度就不好了。你和婶婶,也就是和阿卫的母亲,你们因为性格和教养的差异而造成那种局面,未必全是你的错。你觉得对不起阿卫的母亲……有这份心就足够了。现在,令人憎恨的东西已经取回,请你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吧。” 恭子用手帕按着眼睛,一下子哭了出来,全身紧绷的气力仿佛忽然消失了。 欣之助把恭子紧紧抱在胸口。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5 欣之助放开恭子,迅速捡起匕首,用手帕细致地包好,塞进口袋。这时,女佣来到拉门外,伏地行礼。 “小姐,赤坂的建部多门先生求见……” 恭子一惊,拿开眼睛上的手帕,看向欣之助。 “哦,是吗。阿袖,请回绝对方,就说老爷不巧生病了。”欣之助代替恭子回答。 “嗯,我已经这么说了,但对方说见一见小姐也可以……” 恭子毛骨悚然般缩起肩膀,仿佛求助一样看着欣之助。 “这样啊,那就由我来代替老爷出面吧。放心,不要紧。恭子,请你去你父亲那里。” “好的。” “来,带着这个。父亲要是醒了,最好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安心。” “欣之助。” “怎么了?” “一切就拜托你了……” “嗯,没问题。那么,阿袖。” “是。” “请把客人带到接待室。” “我知道了。” 走进接待室时,连欣之助也不禁脸色发白。建部多门正靠在椅子上悠然地抽雪茄,样子出人意料。在这种场合选择雪茄,可以明显看出多门在虚张声势。 “失礼了。叔叔身体不适,恭子有点脱不开身,我代替他们来见你。” 多门瞥了一眼坐到对面的欣之助,多少有些疑惑。 “你是……” “我是恭子的未婚夫植村欣之助。” 多门露出些许惊异之色,重新打量欣之助的脸,但立刻换上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样啊。但你并不知道我今天是为何而来吧?” “我知道。当然我不是从恭子那里听说的,而是自己猜到的。你是来要钱的吧?” “哦,你要是知道那就好办了。这次想要的钱比较多,但请务必答应。” “恕我拒绝。” “什么?!” “无论多少,请恕我拒绝。今后一切都……”欣之助的声音沉着自如。 6 建部多门用手指夹着雪茄,目瞪口呆地看着欣之助,瞳孔中立刻蒙上一层不安。 “哈哈!”他发出装腔作势的笑声,“你什么都不知道,才会从容地说出这种话。算了,还是请你把恭子叫来吧。要是把我惹怒了,泷川家会有什么样的麻烦,你肯定还不清楚。” “是吗?真的吗?” 欣之助故意用热切的语调问道,毫不回避地承受着对方的目光。他的嘴角浮出微笑,发白的脸上却明显透着厌恶之色。 “什么?”多门的目光中忽然充满了不安。 欣之助毫无表情,镇静地说道:“拒绝你的勒索,或者把你激怒,这些都已不会给这个家带来任何麻烦,这点想必你自己也很清楚。” “你说什么?!”多门哭喊般咆哮着站了起来,“你、你是什么意思?!” “你手上已经没有任何王牌了。正因为你很清楚这点,才急忙想在我们知道之前赶过来。但你似乎迟了一步。” 多门立刻气得全身毛发倒竖。“臭小子!”他把雪茄啪的一声扔在地上,火星在深色的地毯上四散。 欣之助稍微向后挪了挪椅子,忽然把手伸进口袋。他的指尖碰到了刚才收起的匕首柄,不由得紧紧握住。 “臭小子!你是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无论几遍我都说。你的受害者……或者受害者们已经被解放了。束缚受害者的锁在昨晚已被切开,你曾经握有的王牌已经随着昨晚的火灾离开了你,分别送到了受害者手中。你明白了吗?还需要我再解释什么吗?” 欣之助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雪茄,用拖鞋前端踩平地毯烧焦的部分。 “最好不要使用暴力啊。”他猛地打开门,“阿袖,客人要回去了。”声音镇定自若。 7 得知对手正在用超乎想象的敏捷速度行动,建部多门愕然不已。在明白泷川父女已经彻底从自己的掌控中逃脱后,多门离开泷川家,迅速朝锁定目标的第二个受害者身边赶去。 第二个受害者是一位著名实业家的遗孀,儿子继承父业,已经小有名气。 “我想和夫人见一面……请告诉她我是赤坂的建部多门。”多门这样告诉负责传话的女佣。 女佣立刻走进屋内,但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四方形西式信封。 “夫人今天无法见您,但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结果是空空如也的信封,多门气得几乎背过气。信封里曾经装有第二个受害者的秘密照片,既然照片已经回到受害者手中,那么多门和她之间的关系也就到此结束。 多门踉踉跄跄地来到街上,冲进最近的一家咖啡馆,借用电话打给第三个受害者。 但是,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冷若冰霜,让多门无所适从。 “你说你是赤坂的建部多门?那个……我从来不认识那样的人。” 不等多门回应,对方就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响声震得多门鼓膜作痛,愤怒让他的内心沸腾起来。 抱着一丝希望,多门又打了两三通电话,但每一个受害者的回答都很冷淡,其中甚至有人毫不留情。 就这样,当多门意识到所有受害者都已得到解放时,他眼前一片漆黑,内心充满绝望。 “是那家伙,就是那家伙!松原浩三……” 多门也知道昨晚瑞枝投奔的那个本堂千代吉。那个人拄着丁字拐,几乎和瘫子没什么区别,应该不会有如此迅捷的行动。 多门握着电话听筒,露出仿佛看到恶魔一样的目光。也许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慌忙翻开电话簿。 他想起就在前不久,浩三曾在《新日报》上发表了随笔。 多门打到《新日报》社的文艺科,询问浩三的住址,结果被告知一处位于吉祥寺的地址。 “啊,我知道那里,但电话总是没人接。不知他在东京都内有没有住所……” “那你就去小石川的关口台町××号看看。那是都筑民子的家。” “都、都筑民子……” 多门拼命抑制住想要爆发的大喊。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流血 1 金田一耕助在电灯光下端详着匕首柄上清晰的指纹。 “原来是这样。恭子小姐是因为怀疑指纹是她父亲的,才从尸体上拔下刀带回了家啊。” “嗯,没错。但泷川家的叔叔那晚一步都没有踏出家门,所以指纹肯定不是叔叔的。但恭子又不忍告发那个凶手,所以才把匕首藏到今天。” 大森山脚下的料理旅馆“松月”的厢房是金田一耕助的住所兼事务所。前来拜访的植村欣之助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之色。 事实已经很清楚,恭子不是杀害药子的凶手,而覆盖泷川家的黑云也已吹得一丝不剩。这对欣之助来说是巨大的二重惊喜。因为他并不知道这背后有着某个人的巨大牺牲。 “无论如何,植村先生,恭喜你。恭子也同意和你结婚了吧?” “不,那个还……”欣之助有些脸红,“恭子希望等到案件全部结束再说。也就是说,要等到找出凶手之后。我也同意。反正指纹已经有了,抓到凶手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 无论是什么人,都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我中心主义者。欣之助为了自己的幸福而企盼凶手的不幸,并不能说明他是个冷酷的人。 “你说得没错。案件不久后应该就能解决。既然建部多门已经失去了他的尖牙利齿。”金田一耕助露出阴郁的微笑,“总之,请让我保管这把匕首。如果需要交给警察,就由我来上交吧。但是,我觉得恐怕没有那个必要了。” “为什么?” “我想凶手已经做好了出来自首的准备。我接下来就出去一趟,稍微就这件事……稍微透露一下匕首被找到的事。” 欣之助惊讶地看着耕助。“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哈哈,算是吧。总之,植村先生,真是恭喜你了,希望你和恭子小姐幸福美满。” 两个人紧紧地握了握手。送走欣之助后,耕助赶忙做好外出的准备,冲出松月旅馆的厢房。 2 松原浩三把前往伊豆旅行的本堂千代吉一家送到东京站后,乘车回到关口台町,在坡道下方下了车。 时间将近九点。 天气原本看起来会连续放晴,结果又走上了下坡路,今晚的天空月亮和星星全无。今早,春彦曾搀着千代吉爬上这道陡坡,现在周围一片漆黑。 多少有些疲惫的浩三不时停下喘气,缓缓登上昏暗的坡道。 今天,浩三的行动宛如疾风迅雷。他将瑞枝拜托给他的手提保险箱里的秘密信封一个个还给多门的受害者,又于傍晚在某个地方将千代吉一家引荐给了岩崎夫妇。 三个多小时的谈话中,岩崎和千代吉格外意气相投。两人已经谈好,等千代吉从温泉旅行回来后,就作为干部进入岩崎组工作。 阿繁和瑞枝也握着对方的手,一边流泪一边聊得兴致勃勃。 看到这两对夫妇和蝶太幸福的样子,浩三心中溢满了满足感。 “这样就圆满了,一切都应该会很顺利。剩下的只有山村多惠子……” 浩三低着头爬坡,眼睛有些湿润。他被完成重大任务后温热的倦怠感包围。 坡道中途有家教会,只有教会两侧没有人家,一片黑暗。有个人影正沿着坡道缓缓走下来,但浩三并没在意。 走到教会前,下坡的人影和浩三擦肩而过。 “你是松原浩三吧?”对方唤道。 “什么?” 浩三惊讶地回过头,前额随即遭到棍棒重重一击。 “啊!” 这一击仿佛抽掉了浩三的骨头,他当即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后背上接连受到仿佛击碎骨肉的猛击,鲜血飞溅。 浩三连呼救都没有做。不,挨了第一下后,他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承受着对方的连续猛击,他最终昏死过去。 对方似乎想让浩三气绝身亡,在浩三失去意识后,仍然满怀憎恨地连续击打,完全没有停顿。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坡下正有人向上走,便慌忙跑向坡顶逃走了。 爬上坡道的金田一耕助打开手电筒,发现浩三倒在血泊中,不禁发出悲鸣: “啊,完了!” 3 “小说家松原浩三遭暴徒袭击……” 第二天午后,山村多惠子无意中翻开报纸,结果看到了这样的标题。血液凝固般的恐惧和惊慌瞬间袭击了她。 她战战兢兢地读起报道,视线却完全不能聚焦。报道称,昨晚九点,浩三在返回目前寄宿的关口台町××号都筑民子家途中被暴徒袭击,遭到棍棒类的东西一通猛击,目前仍有生命危险。 山村多惠子读完,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疼痛,内心深处像沉入铅块一样越来越僵硬,冰冻般的寒冷让她瑟瑟发抖。她又反复读了两遍刚才因慌张而一扫而过的地方,好不容易才蹒跚地走到厨房,连喝了两三杯水。随后,她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出家门,冲向街角处常常借用电话的食品店。 翻开电话本,多惠子找到了都筑民子的名字。她迅速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 “喂,请问是都筑民子家吗?”多惠子焦急地询问。 “嗯,是的。请问你是……” 听到对方声音嘶哑,多惠子说道:“那个,如果弄错了,那么十分抱歉。你是不是奈津女小姐?” 对方似乎吓了一跳。“嗯,那个……请问你是……” “我们没见过面,但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山村多惠子……” “啊,夫人……”对方仿佛随时都会泣不成声。 “喂,喂……奈津女小姐,请打起精神。松原先生怎么样了?难道……难道……有生命危险?”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我现在也不了解情况。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 “那现在呢?在家吗?” “不,在音羽的天运堂医院,这两天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正好有点东西要拿,就回来了,接下来还会再去。” “啊,这样啊。奈津女小姐,请你一定振作起来。我会找时间去看你们的,请多多保重。” “嗯,谢谢你。” 挂断电话,多惠子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但她似乎猛地想到了什么,立刻给银座的Red Flower打去电话,告诉那边她今天不舒服,决定休息一天。 4 傍晚,多惠子意想不到地收到了浩三的信。她惊讶地用颤抖的手打开信纸,上面细致地写着浩三对喜美子温暖的关心。 之前提到的瑞枝要参与开设餐饮摊位的事虽然告吹,但取而代之的是岩崎组的老板会照顾喜美子。阿繁也非常担心,希望能尽快让喜美子寄住到他们那里。瑞枝的新丈夫本堂千代吉也已经进入岩崎组工作,所以他们恐怕也会找多惠子商量。总之,最好不要把喜美子放在那家伙旁边,要尽早把喜美子带到岩崎家。详细交代了一切后,浩三写下了岩崎组的地址,还附上了介绍信。 多惠子读着读着,不禁泪如雨下。读完后好一会儿,她都伏在榻榻米上哭泣不止。 “先生,谢谢你。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哭了一阵子,多惠子写下回信,收拾好喜美子身边的物品打包成行李。就在这时,喜美子放学回来了。 母女两人面对面吃完了寂寞的晚饭。 “喜美子,从今天开始,希望你能去一个地方。” “妈妈,我要去哪儿?” 喜美子也因为母亲不同寻常的神色而目光暗淡。初中三年级的女孩尚未成熟,但那酷似母亲的美貌足以激起多门那种男人的欲望。 “你能把这封信带到这上面写的地址去吗?你要暂时住在那里。” “啊?”喜美子大惊失色,瞪大了双眼,“那妈妈呢?” “我将来也会去,但我必须要收拾好这个家。你最好尽快去,所以现在立刻就出门……” 喜美子立刻哭闹起来,说如果不和妈妈一起就不想去。多惠子又是安慰又是哄骗,好不容易让喜美子同意了。不一会儿,两人结伴出发前往经堂站。 “那么,妈妈你也早点来啊。” “嗯,嗯,当然。你要注意身体,大家都会疼爱你的。” 多惠子拼命忍住眼泪,不想让女儿看见。可当她冲着驶离站台的电车挥手时,视线渐渐模糊,最终还是用手帕按住了眼睛。 5 “说什么身体不舒服,到底怎么了?” 八点左右,建部多门来了。他说是给Red Flower打电话听说的,狐疑地观察着多惠子的脸色。 “嗯,不知道怎么回事,头一阵阵刺痛……” “也许是天气的原因吧。而且这段时间精神也很疲惫。对了,怎么没看见喜美子?” “她去朋友家了。就快考试了,她说要住在朋友家学习。那孩子因为参加葬礼什么的,之前请了不少假。” “哦,是吗?”多门并没有起疑心,“那今晚只有我们俩啦。哈哈。” 听到多门恶毒的笑声,多惠子觉得仿佛有人在从下到上抚摸她的脸,不禁浑身不舒服。 “赤坂那边怎么办?” “那边很快就会重建。我买了保险,还有很多信徒们的捐款。” “瑞枝怎么样了?” 火灾发生后第二天,寄宿生曾经上门询问瑞枝来没来。多惠子知道大致情况,而且从浩三的信中也得知瑞枝逃到了新丈夫身边。 但是,多门却试图掩盖。 “哦,她现在寄宿在信徒家里,至少要到赤坂的宅子收拾好为止吧。其间我会住在这里,没问题吧?” “嗯,请便。”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喂,咱们睡觉吧。从发生火灾那晚起,我就没怎么睡好。” “嗯,床铺已经铺好了,你先请。我很快就来。” “哦,是吗。” 对多门来说,多惠子是残存的唯一一个女人,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必须把她牢牢绑住。他将衣服脱得一干二净,油光锃亮的肥胖身体刚刚躺下,多惠子就表情僵硬地走了进来。 “那个,”多惠子的身体仿佛要盖住仰面向上的多门,“你的裙裤上沾着奇怪的污迹呢。那不是血吗?” “什、什么?” “对松原先生做那种事情的,是你吧?!” “多惠子!” 察觉到女人不同寻常的表情,多门慌忙试图起身,脖子却被多惠子紧紧搂住。多惠子将右手里的敞口瓶倒过来,黏糊糊的液体一下子洒满了多门的脸。 “啊!” 多门发出世间罕有的惨叫,疼得满地打滚。多惠子抓住多门的长发,把他仰面拖倒在地。她满怀憎恨与诅咒,将瓶子里的液体一滴不剩地倒在多门脸上,随后便冲出了家门。 6 山村多惠子把在地狱中翻滚的建部多门抛在身后,跳出家门,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音羽的天运堂医院。但她没有走进玄关的勇气,在医院旁边走来走去,惹得路过的护士起了疑心。 “您怎么了?” 看到多惠子的脸色如死人般苍白,护士觉得很奇怪,语气温柔地问道。 “哦,那个,有对我很亲切的人住院了……” “请问那人尊姓大名?” “松原先生……是小说家松原浩三先生。” “哦,松原先生的房间就在那边……”护士指着围墙内侧二楼透出微弱光线的窗户,“但是现在他谢绝和别人会面。” “他怎么样了?情况如何?”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但照顾他的人在医院,我带你去见个面吧。” “不用,我就此告辞了。但请你帮忙转告照顾他的人,就说山村多惠子来过了。” “是山村多惠子女士吧?我知道了。” 目送护士离去,多惠子抬头仰望刚才被告知的房间。她眼中满是泪水,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显得越来越模糊。 “先生,永别了。祝你身体健康……我祈盼你能尽早恢复。” 多惠子靠着围墙低声抽噎。但察觉到有人走过来,她慌忙离开了那里,来到音羽的大街上拦下出租车。 昨晚开始就在走下坡路的天气终于陷入恶劣的状态,在御茶水下车时,外面已是瓢泼大雨。 多惠子在御茶水桥上来回走了两三趟,浑身都被大雨彻底淋透。心中漆黑的空洞已经形成,刺骨的寒风正带着悲凉的声音无情地穿过。听着这种挖心割肉般的声音,她在桥上停下脚步。 看向桥下,国营铁道的铁轨正在雨中闪闪发亮。在多惠子远眺的眼中,御茶水站台上拥挤的人群仿佛遥远国度的光景。她不顾雨淋,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但不久后便缓缓地穿过桥面,走到对面的栏杆边。 从水道桥方向开来的上行列车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在不知停歇的雨中疾驰向前,刺眼的车头灯仿佛魔鬼的眼睛。当列车接近视线下方时,多惠子忽然翻过了栏杆。 “啊,危险!”背后传来两三个人冲上来的脚步声。 “先生……” 在雨水浸透的夜空中留下悲伤的呼唤后,多惠子落到了铁轨上。 幽冥的彼岸 1 浩三在不省人事的状态下,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三天。其间他数次被输血,时而吸氧,时而接受林格氏液的注射。 除了岩崎夫妇,看到报纸后急忙赶回的本堂千代吉和瑞枝也一直待在隔壁房间里。浩三的哥哥达造和嫂子也交替露面。但是没有人大声说话,众人脸上的忧郁之色与日俱增。 第四天早上,浩三似乎稍微恢复了意识。 “夏子……夏子……”他微弱地呻吟。 “我在这儿,请你一定要好起来。” 始终待在床边的夏子紧紧握着浩三的手。浩三从头到脚几乎都缠满了白色纱布。 “唔……”浩三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后又陷入了昏迷。不过,再次从昏睡中醒来时,浩三的意识已经比之前清醒多了。 “夏子……把警察……” “啊?” 夏子一惊,和同样守在床边的民子面面相觑。 “把警察叫来……我有必须要说的话。” “这可不行,你现在必须静养。” “浩三。” 听到民子的呼唤,浩三茫然地把浑浊的视线转向她。 “是我啊,我是民子。” “啊……婶婶。” “你什么都别想,老老实实待着就好。有话也要等好了再说……” “婶婶……对不起……”浩三再次陷入沉眠。 “婶婶……”夏子盯着浩三睡去的样子,发出几乎被压迫得走样的声音。但民子轻轻摇了摇头。 “夏子,你也什么都别想……现在只需要考虑浩三的身体。” “嗯。” 这天,浩三没有再醒来。但到了第二天早上恢复意识时,浩三坚持要叫警察。夏子和民子正不知所措,金田一耕助从隔壁房间走了过来。 “浩三先生,你还认得我吗?” “啊,金田一先生……” “看来你还认得啊。我会一直待在这里,你要是有话说,我无论何时都会代替警察倾听。但是,现在应该还不到那种时候……” “谢……谢……你……”松原浩三又闭上了眼睛。 2 生与死的激烈斗争正在松原浩三体内上演。 主治医生今井博士根据以往的经验,认为这么重的伤势应该早就没命了。浩三在不省人事的情况下依然奋力抓住生命的根基,似乎是因为某种强烈的执念在阻碍他的灵魂跨过生死的界线。 “他要是再醒来,就让他说出想说的话吧……那样能减轻他的精神负担,反而会带来好的结果也说不定。”这是今井博士对浩三的哥哥达造的忠告,似乎表明浩三已经失去了被救活的希望。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忠告,夏子仍感受到巨大的冲击。但她已经不再哭了。最近她才注意到,自己已经不能再一个劲地哭,以至哭坏身体。在她的体内,一个全新的生命正在发芽。 按照今井博士的忠告,当浩三再次醒来时,所有人都聚集到他的床头。 浩三瞪大双眼,仿佛在寻找、确认什么人。从哥哥达造到嫂子,从岩崎夫妇到千代吉和瑞枝,再从民子到夏子,他依次看了一圈。然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到金田一耕助身上。尽管肉体上极其痛苦,他的嘴角还是浮出一丝微笑。 “金……金田一先生。” “浩三先生,金田一耕助就在这里,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药子……杀了宇贺神药子的是我。” 谁都没有感到吃惊。从浩三对多门强烈的憎恨中,众人已经察觉了这一点。 “我已经知道了。”金田一耕助低声说道,随即低下头。 “但是……但是……金田一先生。” “嗯?” “有……有什么证据吗?新刑法规定自我坦白承认不能算作证据……” “请放心,浩三先生。泷川恭子小姐保管着杀死药子的匕首,匕首柄上有凶手的指纹。前几天,就在你被抬到这里的时候,我采了你的指纹。真是失礼了。”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浩三却露出愉快的微笑。 “指纹……一致吧?” “一致。” 浩三仿佛卸下了重担,唇间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忽然,他呼唤起千代吉的名字:“本堂……本堂。” 3 “我在这儿,先生。” 千代吉拖着不方便的身体,注视着浩三的面容。浩三的脸上缠满绷带,令人痛心,千代吉本打算不哭,眼睛却还是湿润了。 “怎么了,千代吉?哭了吗?哈哈。” “先生……” “好了,好了,这样就好。千代吉,一直以来受你照顾了。多亏了你,我赚到了不少时间。” “哎?” 看到千代吉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浩三想继续说下去,但再度袭来的强烈苦痛仿佛正在撕咬他的骨头,让他咬紧牙关,扭动身体,样子简直令人不忍直视。医生来到浩三身旁为他打了针。痛苦虽然减轻了不少,但浩三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浩三先生,你想说的话就由我来代替你说吧。如果我说错了,请你订正。” 浩三点了点头。 “本堂先生。” “是。” “对于你曾经编造的供述,浩三先生想表示感谢。你那时跟警察说,你从现在居住的家里听到了‘杀人了!救命’的声音,对吧?但那并不是事实。当时你正想进入那栋房子去看看,却看到泷川家的大小姐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便想以此为借口进去。所以警察来的时候,你说听到了‘杀人了’的喊声,但你并不知道是否真的发生了杀人案……然而,这对浩三先生来说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因此他想感谢你为他赢得了打倒建部多门的时间。没错吧?” 松原浩三痛苦地咬着牙,却还是满足地点了点头。 “浩三先生是为了取回匕首而返回的吧?” “杀了药子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完了,所以就那样逃走了。但是后来又觉得打倒多门也需要匕首。如果能逃,我想暂时逃一阵子……” “浩三是将那女人折磨致死的吗?”想到这样的做法并不符合弟弟的本性,哥哥达造不禁皱起眉头。 “不,请您放心,那应该是从背后一击致命。之后的伤是药子自己弄的。浩三先生,药子是不是想让你看到奇迹呢?” 4 “奇迹?” 看到浩三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金田一耕助知道自己的推测没错,但他还是必须告诉达造。 “是的。药子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割伤自己全身,希望能让奇迹出现。但如果背后没有伤,就会被怀疑是她自导自演的。所以她拜托了浩三先生。她为什么要展示那样的奇迹,我也不明白。浩三先生,你明白吗?” 浩三似乎也不知道。“那种女人的想法,我也完全看不透。”他叹了口气。 “你只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吗?” “不,我也……没打算杀她……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忽然输给了诱惑。” “啊,是这样啊。对你来说,多门比药子更可恨吧。” “不,药子也很可恨……我真想把她大卸八块……那家伙拍下了昌子的照片,导致昌子自杀……” “浩三!”听到浩三因憎恨而颤抖的声音,民子忽然哭了出来,“请原谅我。你父亲去世让我非常不安,不知不觉就信任起那种男人……结果昌子就变成了那样……” “婶婶,就别再提了。我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很痛苦。” “所以啊,达造先生。”金田一耕助一边揣测浩三的心理,一边转移话题,“那只叫皮特的狗,还有女佣藤本澄江,杀死他们的不是浩三先生,而是药子。” 浩三露出满意的神色。 “药子拜托浩三先生在她背上制造了伤口。为了布置成浩三偷偷潜入的假象,她毒杀了皮特。但是,正在刺伤自己的时候,澄江竟然提前回来了。药子怕自己难得的计划遭到暴露,便勒死了澄江。她当时恐怕是歇斯底里症发作吧。” “嗯,没错……我到达那里时,女佣的尸体就在药子眼前,她已经完全精神错乱了……” 痛苦再度开始侵袭浩三的肉体。 5 但是,金田一耕助必须说下去。趁着浩三还有意识,他必须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去除浩三内心的重担。 “经过对藤本澄江腐烂尸体的细致调查,我们发现她全身布满了被指甲抓过的痕迹。由此看来,杀死澄江的应该是个女人,也就是药子。警视厅方面也持有这样的怀疑。” 金田一耕助的话让达造放心地长舒一口气。“但是,藏起尸体的是……” “应该是浩三先生。看到澄江浑身都是指甲印,浩三先生害怕别人会发现杀死她的就是药子。由此引申,那么药子的计划……如果被发现那些伤大部分都是药子自己造成的,将对凶手十分不利。受了那么重的伤,药子究竟为何没有求救,这一点会让整个案子变得神秘,也会给警方带来困扰。浩三先生出于这样的考虑,临时将澄江的尸体藏了起来。” “那后来又拿出来是因为……” “是这样的。浩三先生,我可发现了你最初藏匿尸体的地方,也有证据。但是达造先生……”金田一耕助转向达造,“那里是距案发现场五十米左右一处空地上的防空壕遗迹,当时忽然有不知情的人开始在那里建房并填埋防空壕。以浩三先生的性格来说,他无法忍受澄江就那样再也无法见天日,他觉得那样太可怜。而且那时尸体已经完全腐烂,肉眼也已经看不见指甲印,所以他认为没问题了,就重新把尸体转移到容易被人发现的墓地的落叶堆下。没错吧,浩三先生?” 浩三向金田一耕助投去感激的目光。 “谢谢……多亏了你才让大家明白我不是那么残暴的人,我很高兴……” 也许是药物失去了作用,也许是因为一切已经迈入光明,所有负担都已卸掉,浩三又开始意识模糊了。 今井博士摸了摸浩三的脉搏。“如果还想让谁见到这位先生,最好趁现在赶紧叫来。”他严肃地宣告。 夏子闻言,脸色立刻变得像白纸一样苍白,紧紧靠着浩三身边。 “亲爱的,亲爱的,坚持住……” 她贴到正在渐渐失去意识的浩三耳边,轻轻地说了句什么。 也许是这句话发挥了作用,浩三忽然睁开眼睛,惊讶地盯着夏子。 6 一个小时后,春彦、蝶太和喜美子赶到了医院。 不可思议的是,在那期间,浩三一直保持着清醒,就像烛火在熄灭前一时大放光芒。浩三紧紧握着夏子的手不放,动作中注满了无限爱意。 看到喜美子,浩三似乎想起了什么。“啊,喜美子,你母亲呢?” 众人闻言,无不猛地瞪大了眼睛。但想到医生嘱咐说要把一切挑明,千代吉开口道:“瑞枝,你来说吧。你和她关系最亲密。” 瑞枝擦了擦眼泪。“先生,喜美子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她向建部多门泼了硫酸,导致那男人失明后,便从御茶水桥上跳下去了……” “在那之前,听说夫人曾到这里来和你告别。然后从桥上跳下时,她好像只喊了一声‘先生’。”夏子补充道。 浩三惊讶地瞪着眼睛,但很快便将目光投向喜美子。“喜美子,对不起。只有你母亲,我没能救出来。岩崎先生、阿繁,还有千代吉和瑞枝……” “嗯,先生。”四个人齐声答道。 “喜美子就拜托你们了。” “知道了,先生。” “春彦……” “嗯,哥哥。” “你的责任很重,但是你必须要坚持到底。” “哥哥,我……一定、一定……” “浩三,是我不好。今后我会好好照顾婶婶和春彦,还有夏子。” “谢谢你,哥哥……夏子怀孕了。” 众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就算我死了,我的生命也正在夏子体内延续,这让我很满足……金田一先生。” “我在这儿。” “你知道夏子的父亲吧?” “知道。” “如果有机会,请让他们见个面。” “我知道了。” “夏子……还有婶婶,你们别哭。我从一开始,就准备在一切都结束后将所有财产让给夏子,然后自杀。能有这么多人为我送行,我非常幸福。蝶太、蝶太。” “嗯,嗯。”千代吉和瑞枝把蝶太推到浩三身边。 “蝶太,你握着叔叔的手。你真可爱啊……” 这就是多情多恨的巫女被杀案真凶的最后一句话。 没过多久,浩三就在潮水般的抽泣声中结束了自己苦恼的人生。 目录 门后的女人 帽针 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金门刚 第三根针 美丽的经营者 X太太 金门的暗影 金田一耕助的交易 纽扣收集者 三个电话 同性恋患者 多门修 不良少女 爱情剧的女主人公 蓝门 命运的十字路口 被隐藏的证据 画蛇添足 镜浦杀人案 太阳的季节 黄色的帆船 早上的餐厅 选美大赛 守灵 读唇术 可怕的皮球 惨剧 金田一耕助的提议 现代版拉斯柯尔尼科夫 霉运 门后的女人 帽针 绿丘町绿丘庄二楼的三号房间,金田一耕助的套间正被煤气炉烘得暖融融的。 从墙上的日历来看,昭和三十年已经所剩无几。往市中心走走,到处都能感受到年末的忙碌气氛,在远离国电环行线的绿丘町一带却毫无岁末和新年之分。 只有将视线投向窗外,耸立在绿丘庄大门内的几株树叶几乎落光的银杏树犹如一把把倒立的扫帚一般,矗立在飞雪欲来的寒空中,这才让人始觉原来已进入隆冬时节。 不过,若跨进金田一耕助的接待室,暖烘烘的感觉便会扑面而来,暖得都让人有些头昏脑涨了。 金田一耕助像是忽然意识到这点,站起身把煤气炉的火调小了。 “那么……”他从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打量了一下对面女人的脸,催促道。 女人名叫夏目加代子,年龄有二十五六岁。她还带来了一封介绍信,介绍人是一个曾在银座后街的某酒吧做过女招待的女人,夏目加代子说当时她和那女人是姐妹。 金田一耕助曾为那个女人出过一臂之力,不过那女人很早就不做女招待了,夏目加代子似乎仍从事着这种职业,据说还是在一家名叫“蒙巴纳斯”——一个连金田一耕助都不知名字的位于西银座的酒吧上班。 夏目加代子怎么也不肯说明来意。她只是一边在膝头揉搓着手绢,一边不着边际地瞎聊些介绍人的传闻或是那女人被卷进案子等陈年旧事,就连这漫无边际的对话也时常会中断。 她的年龄有二十五六岁,今天大概是刻意打扮了一番吧,她穿着朴素的套装,妆容也十分低调,尽管姿色非凡,却根本看不出她是从事女招待那种职业的女人。 在接待室对坐了半个多小时,把金田一耕助急得抓耳挠腮之后,加代子才终于言归正传。 “其实,我的确摊上了一件麻烦事……我也想去警察局说说,可又怕弄不好反遭别人怀疑……再者,我还很担心另一件事,因此就想在咨询过先生之后再……” 即便进入了正题,加代子的话也半天触碰不到核心。凭经验,金田一耕助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需要保持耐心。 一旦把对方逼急了,反倒会让她越发地难以启齿,最终无功而返也绝非不可能。因此,适当的附和是很有必要的。 “遭人怀疑?会招致什么样的怀疑?”金田一耕助诱导着。 加代子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神色更加不安。“就是,那个,杀人……”她的嗓子里好像卡了根鱼刺,“并且,我也很可能会被杀掉。因为我看到了凶手……” “杀人?”金田一耕助鹦鹉学舌般地反问了一句,用严厉的眼神重新打量对方的表情。不过,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随即眼神温和下来,默默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加代子苍白且不安的面孔转向金田一耕助,目光瑟瑟发抖。可随后,她突然像洪水决堤一般,用压抑而尖厉的声音开始讲述起来。 “金田一先生,救救我。去了警察局我就会被怀疑为凶犯。一旦这件事上了报纸,我就很可能会被凶手盯上。我并没有看到凶手的脸,对方却很可能认为我看到了。金田一先生,请帮帮我,就像上一次帮助春代那样。” 她所说的春代,即这次介绍加代子过来的女人,是她从前的一个姐妹。 面对加代子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金田一耕助并未刻意去安慰。他嘴角挂着平和的微笑,审视着对方的表情。 金田一耕助的微笑似乎给加代子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我失态了。”加代子终于控制住情绪,“我不能浪费先生宝贵的时间。不过,先生,我真的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理由有两个,一是我怕被人怀疑为犯人……另一个则是我怕被凶手察觉,然后被杀掉……不过,先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肯定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让我陷入困境,对吗?” “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轻轻地点点头,“为委托人保守秘密,本来就是我们这一行的头等大事,尤其你有这种要求,那么无论如何,在确保你的绝对安全之前,我是决不会透露你的名字的。只是……”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绽开嘴角笑道,“不用说,这当然得以你不触犯法律为前提。” “金田一先生,我哪敢演戏来欺骗先生。因为我早就听说过,往先生面前一坐,什么都逃不过先生的慧眼。” “哈哈,你言重了。不过,既然你这么客气,那就先听你说说吧。” “好的,不过,说之前……”说着,加代子摘下了帽子。 那是一顶深紫色的天鹅绒帽,一如旧时草笠的浓缩版。当然,与其说是戴在头上,倒不如说完全是用织毛线的针给别在头上。现在的年轻女性中特别流行这种帽子。 加代子从帽子上抽下来的针,长八厘米左右,一端还镶嵌着小颗珍珠。 “先生,请您仔细看看,这针应该并未沾上血污……” “血污……这么说,你知道那个被用这种针杀死的人?” 金田一耕助一面盯着加代子,一面从她手里接过针,试着反握了一下。 虽说从前就有“簪子反手握,也能要人命”的川柳①,但最近流行的这种帽针有时候也能变成杀人凶器——金田一耕助是读了昨天的晚报后才知道的。 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由于是前天晚上的事,也就是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不不,准确地说……”终于恢复了镇静的加代子一面在膝头拼命地揉着手绢,一面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们蒙巴纳斯是十二点打烊的。由于在西银座也算是高端会所……所以,当时我们店里有六个人,当班的人打烊后需要清理打扫,不当班的则一到十二点就回去了,当然被客人约下的就另当别论了……” 加代子似乎说漏了嘴,露出一丝害羞的神色,一时有些慌乱。由于金田一耕助仍一脸从容,她便安下心来继续说道:“二十日那天晚上,过了十二点不久我就离开了店里。刚才也说过,我住在五反田一栋名叫‘松涛馆’的公寓,所以平时都是从有乐町乘坐国铁。蒙巴纳斯在京桥附近O大厦的里侧一带,步行到有乐町需要十五分钟左右。前天晚上我照例……不不,”加代子慌忙订正,“准确地说是昨天早上,我跟平时一样急匆匆地赶往有乐町车站。由于每天都走我已经轻车熟路了,途中有些什么店铺,什么小巷,我基本上一清二楚。从蒙巴纳斯到有乐町车站之间,差不多正好是半道上吧,有一处西银座难得的清静地方。” “请稍等。你所说的清静地方就是出事地点吗?” “是……” “是吗,那就请你在地图上把那个地点指出来。” 金田一耕助从背后的书架上取出装在书套中的东京都行政区划地图,从中选出中央区的地图,在桌子上打开。“这儿就是银座大街了。这儿是京桥,蒙巴纳斯的位置是哪里?” “呃……”加代子一面用指甲染得很淡的食指在地图上画来画去,一面说,“蒙巴纳斯是在这一带。我平时都是走这条道去有乐町……啊,就在这一带。”说着,加代子的手指在K大厦的内侧停了下来。“在这一带,朝有乐町方向走的话,右侧有一处地方,一边是银行一边是药店,银行与药店中间的小巷尽头供着一尊五谷神,我听说好像是叫‘曳舟五谷神’……” “曳舟五谷神吗?”金田一耕助用红墨水在地图上做标记。 “对,五谷神所在的小巷入口处,有一盏跟普通街灯不同的用混凝土制成的长明灯,平时都是亮着的,有时候也会熄灭。长明灯一灭,那条小巷里就漆黑一片,而昨晚②那长明灯就是灭的。” “也就是说,那条小巷里漆黑一片了?” “对……” “是这样啊,那然后呢?” “我刚才说的这些是我事后才意识到的,起初我并没有留意这些。前天晚上下了雨夹雪,十二点多的时候已经非常寒冷了,雨雪结冰,走起来很危险,所以我就竖起大衣衣领,低着头匆匆赶路。然后,我就路过银行前面,走到了小巷的入口处。结果就……” “结果就……” “小巷里突然冲出一个男人,扑通一下,一头撞在了我身上。” “嗯、嗯,是这么回事啊,那后来呢?” “我的脚不由得在结冰的硬化路面上打了个滑,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就在我一趔趄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听到叮当一声,有样东西掉到了硬化路面上。” “啊,你听到了叮当一声,是吗?”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帽针,“再后来呢?” “当我勉强保持住平衡的时候,男人的身影已经穿过了药店的前面……从药店往前大约走三栋房子有一家箱包店,那儿是一处十字路口,有街灯。不只是街灯,箱包店的橱窗里也非常亮,我看到他从十字路口往右一拐就不见了,紧接着就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原来如此,这么说,汽车早就等在十字路口的对面了,是吗?” “对。” “那男人的样子,在橱窗的照明和街灯的照射下,你的确看到了,对吗?” “对,只是一瞬间……不过,他把大衣的衣领竖得很高,帽子……好像是一顶礼帽,帽檐拉得很低……我只有这些印象。” “可是,当那个男人拐过转角的时候,你最起码应该能看到他的侧脸……” “不,先生,”加代子几乎要把手绢撕裂了,说道,“不只是侧脸,他还朝我瞥了一眼呢。他不光竖着衣领,还戴着防感冒的口罩,所以即便我再次遇上他也分辨不出来。不过,说不定他还以为被我看到脸了呢。我怕的正是这一点。” “也就是说,除掉目击者?” “是啊,最近电影上不是经常有吗,这种镜头……” “啊,那倒也是。”金田一耕助不禁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想来,对加代子来说这一点都不好笑。想到她现在正深陷恐惧之中,金田一耕助慌忙收起笑容。 “所以,金田一先生,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请您不要把我的名字透露给媒体,无论发生任何事情……” “我答应你。”金田一略微提高声音,说道,“所以,你只管放心地继续说就是。” “好的。然后……那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对面的十字路口之后,我才想起之前的声音来。于是四下里找了找,结果发现硬化路面上有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我一瞧,原来是一根帽针。” “原来如此,是帽针发出的叮当声对吗?” “对。由于当时我戴着这顶帽子,就以为是我自己的针。我以为是跟那男人相撞时脱落的,于是毫不在意地捡了起来。事后想想才觉得荒谬,若是帽针脱落,那么帽子也应该会掉下来,可我当时根本没想到。” “人经常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那么,然后呢?” “我捡起来一看,发现那针黏糊糊湿漉漉的。我以为是雨雪的缘故,就没往心里去,还边走边拿卫生纸擦拭。可当我走到十字路口的箱包店,想扔掉卫生纸时,无意间一看,才发现卫生纸上黏糊糊地沾满了血迹,再一看,连手套也……” “也就是说,你捡起来的帽针上带着血?” “是的……”加代子用紧张的眼神望着金田一耕助,说道,“我吓了一跳……于是再次看看针,虽然都是针,却跟我的帽针不一样。我的帽针正好好地插在头上呢。” “这么说,你捡到的帽针就是与你相撞的男人遗失的?” “我想应该是的。因为就在相撞的一瞬间,我听到了叮当一声。” “然后呢?还有下文吗?” “当然有,下面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话题似乎终于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加代子眼睛里露出紧张的神色,“当时,我要是直接把帽针扔掉逃走或是报警就好了,可我当时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大的好奇心,于是回到刚才与男人相撞的地方,走进漆黑的小巷里。” “那是自然,有这种好奇心是很正常的。然后当你走进小巷里看时……”连金田一耕助都从桌子上欠起身,凝视着加代子的脸。加代子的脸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 “我刚才也说过,那是一条死路,尽头供着一尊五谷神。神像前面放着一个钱箱,而钱箱的前面倒着一个女人。” “女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吗?你刚才不是说小巷里漆黑一片吗?” “我是打着打火机进去的,我平时抽烟……”加代子从放在桌边的挎包里取出一个造型别致的打火机,咔嚓一下点着火。 “原来如此……那么,女人已经死了吗?” “那个……因为我并没有碰……我根本就没有那种勇气。不过,我想恐怕她已经死了,脖子直往外冒血……再加上刚才那帽针的事,我当即就意识到是被帽针捅死的。” “能看到脖子冒血的话,女人应该是俯卧着倒在那儿的吧。” “是的。不过,脸却扭向一旁,所以在打火机的光亮下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可怕的死状。” 金田一耕助紧盯着女人苍白且不停发抖的脸,说道:“难不成,你认识那个女人?” “是,”加代子用缠在手指上的手绢战战栗栗地擦拭额头的汗,说道,“不只是认识,她还是我的情敌。金田一先生,我想您已经明白我为什么没告诉任何人就逃离现场了。” 加代子一口气说完,用燃烧般的眼神回应着金田一耕助的视线。 金田一耕助沉默不语,盯着她的脸望了一会儿,不久便起身从角落拿来一摞报纸,打开当天早报的社会版,说道:“被用帽针捅死的女人的来历这儿有报道,她的名字叫江崎珠纪,在一家名叫‘阿京’的酒吧上班……” “对,十月底之前我也在阿京上班,由于跟珠纪闹得不愉快,我就跳到了蒙巴纳斯。” “你刚才说和江崎珠纪是情敌,那你从阿京跳到蒙巴纳斯也是因为这个吗?” “对。”加代子嘴角露出僵硬的自嘲式的微笑。 “因为我心爱的男友被珠纪抢走了。这件事,阿京和蒙巴纳斯无人不知,所以……” “原来如此,可是,夏目女士,”金田一耕助死死地盯着对方,“这真的只是偶然吗?你路过那儿一事……” “先生!” “啊,明白,明白了。因此你怕被人怀疑,才逃走了,是吗?” “当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应该说,这当然是最重要的理由,不过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因为害怕凶手?” “不,是在我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因为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哦,那你的另外一个理由是……” “我在现场捡到了一样东西。就掉在珠纪尸体旁……”说着,加代子从挎包里取出一张边角残破的粗糙信纸,上面写着奇怪的话: 金田一耕助端详了一下这张奇怪的信纸,不久便把探寻的目光转向加代子:“你对这张纸有什么线索吗?” “我认为那上面的阿珠就是珠纪……也就是江崎珠纪。还有,不知先生是否知道,有个名叫臼井银哉的职业拳击手,他虽然还是Q大的一名学生,却已经在今年秋天获得了中量级世界锦标赛的冠军……” “我当然是知道的。只是,那个臼井……” “就是他,我被珠纪抢走的男友就是他……”加代子的嘴角挂着自嘲的微笑,可眼睛里却依稀闪着泪光。 “原来如此,这么说,这就是臼井给珠纪的暗号了……” “对,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就丢下尸体逃了,先生。”加代子突然睁大眼睛,“可昨天的晚报说,珠纪的尸体是在另一个地方被发现的,在筑地那边……” “嗯,是在筑地入船桥下被发现的。这一点你怎么看?” “先生问我怎么看?先生,如果这是真的,那肯定是有人将尸体运到了那儿。所以我才害怕。知道真正杀人现场的也许只有凶手和我两个人,一想到这些我就……” 没错,如此一来,难怪加代子会陷入深深的恐惧了。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在你离去之后,凶手又折返回来,将尸体运到了别处?” “嗯……” “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先生,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调查这些不正是先生您的工作吗?”加代子有点恼火,不过她立刻又委顿了,“先生,抱歉,连点像样的酬谢都没给您就出言冒犯……” “哈哈,没事,没事。愚蠢的是我。那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入船桥下被发现的尸体就是江崎珠纪?是从今天的早报上得知的?” “不,事情是这样的。我昨天看晚报的时候,曳舟五谷神杀人案还没有登出来,只是报道了一条筑地入船桥下发现一具貌似女招待的女尸的消息。尽管名字尚未查明,不过却说死者好像是被帽针刺死的……” “嗯、嗯,然后呢?” “我看了晚报后就彻底糊涂了。尸体的地点完全不一样,可死者所穿的衣物却好像是珠纪的。我非常害怕,又无法歇班,于是昨晚就若无其事地照常去蒙巴纳斯上班。八点左右的时候,筑地警察局一个姓古川的刑警来了,听他说,在筑地发现的尸体就是珠纪。于是今早的报纸才刊登了这件事。” “啊,听说还跟垃圾一起被卡在了筑地入船桥下的堤坝上。那后来呢?” “呃,刑警来是来了,可若是筑地,方位跟我从蒙巴纳斯出门去有乐町的路差得太远。尽管我在曳舟五谷神那里耽误了一点时间,可还是在一点之前就返回了五反田的公寓。所以,看来还未受到怀疑,我就稍微安下心来,可后来却发现不对。” “发现不对?” “就是那张残破的信纸,上面写着奇怪的话,对吧?” “‘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对,那张信纸,我刚才也跟先生说了,我认定是阿银……我认定就是臼井写给珠纪的信,所以我很想庇护臼井。可是……” “可是……” “我昨晚从店里回来后,再次仔细地调查了一下。阿银是个非常单纯的人,即使写信也不会写那种肉麻的话。就算他能把自己的名字写作‘银生’,可珠纪的名字他是怎么也不会叫作‘阿珠’的。珠纪那个人,她那么高傲……她为人那么倨傲,若是让臼井这种比她小的人‘阿珠、阿珠’地喊,她肯定会觉得是一种侮辱。因此,弄不好这并非臼井银哉写给江崎珠纪的,完全有可能是另一个叫‘银生’的人写的。虽然这有点太过巧合了……”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惊讶地盯着对方,“可是,笔迹呢?如果你以前也跟臼井有过恋爱关系,那应该会知道他的笔迹……” 加代子从挎包里取出一张明信片,手越过桌子默默地递给金田一耕助。“先生,这是今年夏天阿银写给我的一张明信片……” 金田一耕助接过来一看,内容十分简单,无非是明天在哪里等你之类,跟信纸上的笔迹相比,似乎有点相似,但署名却是“G·U”。 “先生,这两个笔迹您怎么看?我借着打火机的光看到的时候,当即就认定是臼井的笔迹。可再仔细一看,却又觉得不像。而且他给我的书信和明信片上的署名一直都是G·U。所以我就发觉这个银生十分可疑。” “这张纸片具体掉在了哪儿?你刚才说是在尸体旁边……” “正好就掉在了珠纪伸出的右手前边。所以,起初,我一直以为是珠纪右手正拿着时忽然被刺死,一瞬间纸片就从手上掉了下来……” 金田一耕助仔细地比对着两个笔迹。果然,乍一看,钢笔笔迹的粗细有点相似,不过再仔细一看,又似乎不像。 “夏目女士,这两个笔迹,你能不能先交我暂时保管?我觉得有必要让专家来鉴定一下。” “行是行,可我的……啊,不光是我的名字,臼井的名字也请您不要透露。” “这个我知道。臼井他年龄有多大?” “明年大学毕业,大概是二十二三岁吧。”说到这里,加代子不由得两颊绯红。 从报纸上看,江崎珠纪的年龄也是二十六岁。最近还真是流行姐弟恋。 “臼井的住址和所属俱乐部是……” “他属于X·Y拳击俱乐部。办公室和拳击练习场都在茅场町,他就寄宿在办公室的二楼。” “对了,我再问一个问题,从小巷里冲出来撞到你的,确定不是他?” “呃,当然确定。”加代子加重了语气,“臼井是中量级冠军,身体自然很结实。但他的个头不算高,也就刚过五尺四寸。可撞到我身上的男人却是个五尺六寸上下的高个子……” “年龄有多大?从相撞时的感觉来看……” “这……这个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中年以上的男人吧。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戴礼帽的。” “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捡到的帽针是怎么处置的?从报纸上看,好像是跟尸体一起被发现的……” “我冲出小巷之后才注意到,帽针已不在我手里了。发现尸体的时候,我明明还拿在手里的……” “你除了捡到这张信纸外,别的什么都没有碰过吧?” “是的,什么都没……我只往脸上一瞥就知道人已经死了,我吓都吓死了,哪还敢去碰尸体。” “原来如此,那其他还有没有……” “我觉得该说的情况我基本上都已经说了。” “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这样的:如果就这样沉默下去,良心上过不去,可若是告诉警察又怕一不小心遭到怀疑,还怕被凶手给盯上,因此就希望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是这个意思吗?” “对,您看我连像样的报酬都没带就向您提出这种要求……” “报酬的事倒不用太在意,夏目女士,确定你说的全是实话吗?” “先生!”夏目加代子拼命地瞪大眼睛,“若只是我自己的事情倒也无所谓,可这里还有臼井的事。我怎么会撒谎呢。”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视线再次落到手里残破的信纸上。 “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金门刚 昭和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半。 在警视厅搜查一科冷冰冰的第五讯问室,等等力警部正在等待金田一耕助的到来。刑警新井也在待命。 “警部,金田一先生所说的案子会不会就是阿京的江崎珠纪的事?” “我也估摸着是这样就打电话又问了一下,不过他说具体情况等他过来之后再谈。” “他干那种职业,掌握的情报反倒比我们还要多。我们总是被他抢风头。” “不,他这个人是不会抢风头的,最后还是会跟我们合作。不过,他轻易不肯出手。” “冒昧地问一下,那位先生,他干这种工作,应该会有一些收入吧?” “五件中也就一件能赚钱吧。总而言之,他是因为喜欢才干的。” “那就是警部在利用他了?” “不,应该说是相互利用吧。我一看到那个人,心里就难受啊。” “什么意思?” “孤独啊。发生了案子跟我们一同行动的时候倒还没什么,可等到案子顺利告破,他再也无用武之地时,他的那种孤独感让人想帮都帮不了。” “那他为什么不结婚呢?” “我有时也会想这个问题,可是那个人会娶妻生子,光是想想都觉得滑稽。” “这也是一种天才吧。” “或许就是所谓的天才的孤独。” 对话进行到这里戛然而止,二人全都神情怃然地坐在座位上,拼命地吞吐着烟圈。尽管暖气很热,可讯问室本就煞风景。空虚的时光在对话中断的二人间匆匆流过。 “不过,若金田一先生带来的案子是江崎珠纪一案就好了。” “什么意思?” “年底这么忙,要是让这种案子绊住岂不完了。如果拖到过年那就更完蛋了,到时候恐怕连煮年糕都咽不下去了。” “那倒也是。” 等等力警部看看挂钟,已是三点四十分,窗外飘起了小雪,房间幽暗下来。 “新井,打开电灯。这金田一先生可真够晚的。” 正当新井扭开电灯开关时,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金田一耕助飘然而入。 他依然头戴那顶变形的毡帽,穿着领子磨秃的和服外套,肩头还落着两三片雪花。 “多谢你刚才的电话。” “客气了。这屋里可真暖和。” “金田一先生,要不要脱掉外套?”新井正要绕到他身后帮忙。 “我马上还得出去,就先不脱了。”金田一耕助仍穿着被雪打湿的和服外套,隔着桌子在警部面前坐下来说道,“警部先生,抱歉给支烟抽吧。走得太急,忘了买……” “是吗?请。”等等力警部刚想去拿桌上已开封的和平牌香烟,立刻又意识到什么似的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包尚未启封的香烟,“金田一先生,这包就送给你了。请不要客气。”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金田一耕助泰然自若地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烟,凑到新井递出的打火机上,然后尽情地抽了起来。等等力警部不由得与新井对视了一眼。 金田一耕助经常会穷得兜里叮当响。即使有时候忽然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这个男人似乎也根本不知道攒钱。一有钱他就大吃大喝,要么一个人飘然外出旅行,要么就给管理员夫妻送豪华大礼,一旦没钱,他就连一包香烟都买不起。看来他现在又闹钱荒了。 “金田一先生,接到你的电话都这么长时间了,你是从绿丘那边直接打车过来的?” “今天是坐电车来的。感受一下老百姓岁末的气息也不错嘛。毕竟我们也生活在老百姓之中,偶尔偷闲一把也不错。” 就这样还声称走得急忘了买烟,金田一耕助的话也太前后矛盾了。不过,等等力警部和新井都早已适应了他这一套,尽量不表露出同情的神色。 “对了,金田一先生,你刚才在电话里所说的案子……” “啊,对对对……”金田一耕助尽管穷得叮当响,仍打肿脸充胖子,把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说道,“就是从昨天的晚报到今天的早报一直在报道的,在筑地入船桥下面发现女尸的事情。” 等等力警部飞快地对新井使了个眼色,说:“就是在叫阿京的酒吧上班的江崎珠纪的案子吧?” “对,没错,报纸上说,被害人好像是在别处被杀,后来尸体被拉到那儿的……” “金田一先生。”新井的眼睛闪着光,“难不成,先生知道那现场?” “知道。”金田一耕助板着脸说道,“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现场,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现场在哪里,你们就别问我了。当然,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 “好的。那,案发现场是在……”等等力警部也欠起身。 “在带你们去之前先把大致情况给我讲一下吧。死者遇害的时间是……虽然报纸上也报道了,可我还是想从你们嘴里确认一下。” “好的。”警部拿出记事本,说道,“遇害时间是二十日晚上十二点前后的一小时之内。是被最近流行的帽针,从左侧颈动脉一击致命。从伤口状态来看,针是由左往右刺的。” “这么说,就是从背后被刺的了?” “差不多是这样的。” “所以,金田一先生,犯人就是左撇子,没想到案子很快就能破了。” “可是,就算是从身后瞄准颈动脉去捅,也不是件容易事啊。一旦刺偏就麻烦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凶器还是插在被害人头上的帽针,对吧?” “对,没错。流行这玩意儿可真恐怖,近来年轻女人全都在头上插着凶器晃来晃去的。” “拔下被害人头上插着的帽针,然后再从背后刺死她……这活儿也太有难度了吧。” “那,金田一先生怎么认为?”新井的语气略微带着挑衅。 “啊,目前我也完全是一片空白啊……不过,帽针与被害人的尸体一起被发现时是什么样子的?” “帽针跟帽子一起被钉在被害人的大衣上。俨然在告诉别人这就是凶器似的……” “原来如此。那么,假如尸体是从别处运来的,这一点有没有线索呢?比如说运送的汽车……” “目前还不清楚,入船桥下的河道有一部分变成了堤坝,经常会积存一些垃圾,昨天早晨尸体被发现时就跟垃圾冲在一起,所以抛尸的地点很可能是在更上游的三吉桥一带。因为这一带有癌症研究会的附属医院和区政府,晚上很冷清。或许抛尸者原本想弄到更远一些的佃岛一带再抛,结果却阴差阳错就在附近直接抛掉了。对了,金田一先生,你所知道的犯罪现场离入船桥有相当一段距离吗?” “对,即使是直线距离都足足超过五百米了。” “那就是说,果然还是用汽车等工具搬运的。那么,先生,现场到底是在……” “那我们现在就先去看看吧。我也想趁着天黑之前去看看呢。” “是吗?那就走吧。” 等等力警部刚要站起来,台式电话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警部拿起话筒,听了一会儿,说道:“是吗?那我现在就过去一趟。只不过得稍微绕一下路,到达之前先不要让那男人走掉。没事,我这边有个好消息呢,等到了那边再跟你说。那好,稍后见。” 警部哐啷一声放下话筒,朝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是筑地警察局的保井警部补打来的,说是有一名重要知情人已在那边到案。” “重要知情人?” “名叫臼井银哉,是江崎珠纪的情人。虽然仍是Q大的在读学生,却是拳击界的红人,据说还是中量级的世界冠军。” “是吗?那么具体情况等上车后再说吧。” 等等力警部与金田一耕助及新井三人乘坐的轿车驶离警视厅。“去银座西二丁目。”金田一耕助朝驾驶席招呼了一声,然后向等等力警部扭过头来,“是叫臼井银哉吗?若是拳击手臼井银哉,名字我还是知道的。那男人是作为嫌疑人被捕的吗?” “这一点倒是没提到,不过他作为重要知情人,警部从昨晚起就一直在找他呢。” “对了对了,刚才差点忘记问了,你们是怎么知道遇害人就是江崎珠纪的?是从随身物品得知的?” “我们从她大衣的兜里发现了阿京用作宣传广告的火柴,据说她本该是带着挎包的,不过那挎包仍未发现。” “报纸上说珠纪好像是二十六岁,臼井还是一名学生,对吧?那么,珠纪她……” “比臼井大五岁左右。”新井从一旁添了一句。 “臼井与珠纪是什么时候发展成那种关系的?” “哦,是从臼井今年秋天获得中量级世界冠军后开始的。此前臼井是跟同在阿京上班的一个名叫夏目加代子的女人相好。由于珠纪横刀夺爱,加代子没法在阿京待下去,就跳到了蒙巴纳斯。这是她们的朋友说的。” “阿京在银座也算得上是一流的会所,珠纪好像是阿京的招牌女招待,住在芝白金台町一栋名为白金会馆的高级豪华公寓。” “这么说,她背后有实力雄厚的包养人?” “对,没错,金田一先生,而且是个非常有势力的人物。” “非常有势力的人物……” “金门产业有个叫金门刚的人,你知道吧?据说那男人就是她的包养人。” 金田一耕助噘起嘴唇刚要吹口哨,又立刻改变了主意,拼命地挠起他鸟窝般蓬乱的头发来。 金门刚,人称“战后派怪杰”。据说他原本是一名职业军人,战争结束时不是少佐就是中佐。 据说战争结束时他正在吴市,原子弹在广岛落下的一瞬间,他就已经预料到日本会战败了。当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停战诏书发布,同事们纷纷切腹时,他却伙同事先勾结的御用商人,将军需品用船不断运到阪神地区,中饱私囊。因为他早就算计到,战争结束的同时,军队的管制也会支离破碎。 昭和二十一二年前后,当黑市交易还处在全盛之际,他来到了东京。据说当时他在黑市交易中大显身手,没有他不插手的买卖。 从昭和二十四年到二十五年,当黑市交易走下坡路的时候,他立刻从黑市抽手,成立了一家名为“金门产业”的商业公司。同时还大力巴结当时已被平反的经济界巨头,一步步奠定了他在经济界的地位。 尽管他已从黑市交易中金盆洗手,可说到贪污行贿,金门刚的名气依旧响当当,所以说他一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走过来,其历程古往今来并无区别。如今,他一跃成为日本经济界的杰出人物,一提到金门刚的名字,无人不晓。 可是,珠纪有这么一个大鳄包养人的事,夏目加代子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呢? “珠纪明明有这样一个包养人,为何还要跟拳击手偷情?” “偷情是家常便饭,据说金门自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只要他去的时候被伺候舒服了就行。” “并且,金门肯定还有不少女人。”等等力警部冷笑道。 “那个金门没问题吧?像他那样的人物,不至于做出这种蠢事来吧……” “他的事筑地警察局已经滴水不漏地查过了。他那么有名,作案时间很容易排除的。” “可是,如果金门雇用当下流行的职业杀手……” “警部先生,这一点恐怕不可能。金门其人,据说现在正想从经济界的幕后杀入前台呢。一旦犯事,他恐怕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了。” “金田一先生,正因如此金门才可能破釜沉舟,这一点也不能不考虑。假如珠纪抓住了金门的致命弱点……”看来金门并未给等等力警部留下好印象。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对了,拳击手臼井这边呢……” “这个嘛,”回答的依然是新井,“二十日晚上,他去了阿京。根据阿京的女招待们的说法,他是开着一辆豪华凯迪拉克车去的,说是有个学长去关西旅行了,他得到了学长的许可,在这期间可以随意使用学长的车。然后他就跟珠纪两人在一角的包厢说起了悄悄话,快打烊的时候才开着凯迪拉克离去。不久珠纪也离开了店里,因此店里的女人们都猜测他们是要在某处碰头,但之后臼井就杳无踪迹了。因此一度被当作怀疑对象。”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点点头,然后忽然朝驾驶席探过身,“啊,请在那边……K大楼这边停车。” 下车时已将近四点,像泼了墨水般昏暗的天空已在频频地飘落白色的东西。 一行人让车等在那里,步行过去。待回首时,他们才发现年末的城市一片繁忙,所有店铺都装上了圣诞节饰品。由于接近下班高峰期,原本就容易拥堵的这一带道路,越发增加了岁末的繁忙气氛。 金田一耕助一面在大脑中回忆着夏目加代子画的方位,一面转来转去,拐过两三条街道后,新井压低声音说道:“金田一先生,这么说,犯罪现场就在阿京店面的附近?” “哪个是阿京的店面?” “看,这条小巷里有一家外面装饰着花环的店铺。它隔壁的那家就是。” 金田一耕助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装饰在路旁的花环。“好像是,现场距离阿京步行也就三分钟左右的距离。” 由此拐过一个路口然后往前稍走一会儿,右侧果然有一家银行和一家药店,二者中间隔着一条小巷。银行已经关上了铁门,铁门上有几个白漆的大字“东国银行银座支行”。银行对面是一家名为“银星药局”的大药店。 金田一耕助边走边朝二人回过头。“就在这条小巷的里边。总之,我们先走到对面路口看看再说。” 来到十字路口,右侧有一家名为“赞岐屋”的箱包店,点缀有圣诞装饰的橱窗里展示着奢华的挎包。 等等力警部一面打量着橱窗一面压低声音:“金田一先生,你说那小巷里面就是犯罪现场?” “对。” “小巷里供着五谷神之类的东西。” “说是叫曳舟五谷神。那女人就是在那里钱箱的前面被杀死的。” “确定是江崎珠纪无疑?” “因故发现尸体之人认识江崎珠纪。” “金田一先生,那人到底是……” “新井先生,我跟那人约好了不会透露其名字。出于某种考虑那人不想被卷进案子里。由于不堪良心上的苛责就把这一情况告诉了我。对了,那人还说当时江崎珠纪的颈部正往外冒血,地上还掉着一根带血的帽针。” “这么说,是那人离去后又有人将尸体运到了筑地?” “问题就在这儿。为什么要将尸体转移到别处?不,为什么非要转移尸体不可呢?” 新井压低声音:“那是几点的事情?那人发现尸体,然后离去是几点?” “可能是十二点十五分前后吧。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时间。” “之后就有人把尸体拉走并丢弃了,如此一来,那小巷里面应该会留下血迹的啊……” “那就打听打听吧。刚才还有两个貌似药店职员的人在里面捣鼓什么呢。” “好,警部先生,咱们先过去看看。” 三人离开橱窗前面,折回刚才的入口。小巷宽约三米,纵深约十米,尽头供着一尊五谷神的神像。上挂一块红底的匾额,匾额上雕刻着几个金泥大字——“曳舟五谷神”。 小巷里的路面硬化得很好,右侧是东国银行的便门,左侧则是银星药局的一排玻璃门。玻璃门外面有两三件拆装的货物,地上散落着零碎的板子和打包材料之类。 三人走进小巷后,正在拆装的两名药店职员不快地扭过头。大概是觉得他们外表奇怪,看上去并不像是五谷神的信徒吧。 小巷的尽头有一个五谷神的钱箱,钱箱的上面吊着一个大铃铛。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钱箱的前面果然留有洗刷过血迹的痕迹。 新井跟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说:“警部,我们来得正好。再迟一步,这儿肯定就会被雪给埋起来了。” 尽管被两侧的建筑物隔成了狭窄的巷道,可这里还是像撒过薄薄的一层盐似的积了一层雪。 “你,你,过来一下。” 已停止拆包、奇怪地望着这边的两名店员一面交换着眼色,一面走过来。 “你们俩是这家药店的员工吧?” “对,我们是银星药局的……” “这是我们的证件。”说着,新井出示了警察手册,“你们就没有发现这儿有洗刷过血迹的痕迹吗?” “呃……注意是注意到了……”二人中身穿皮夹克的年长者顿时呼吸急促起来,“警察先生,这么说,那血迹难不成有可疑之处?” “可疑之处?”新井惊讶地打量了一下二人的脸,“我说你们两个,在路上发现血迹当然会感到奇怪了。大约有多少血量?” “那个,差不多有这么多吧。”皮夹克用双手比画出一个直径十厘米左右的圆。 “你!那么一大摊血迹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到底是谁清洗掉的?”从一旁插话的是等等力警部。 “是我们。” “你、你们怎么……”新井一脸愤然。 皮夹克战战兢兢地说:“那是因为……警察先生,我们昨天起来看时,发现那儿扔着一只拔了毛的鸡,血淋淋的。并且,那一家……”说着,他指指位于东国银行后面一扇蓝色铁门说道,“那一家是开餐馆的,我们以为是流浪猫半夜把肉鸡叼出来了,就没有起疑……”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与等等力警部交换了一下眼色。假如是为了掩饰人血而故意扔一只血淋淋的肉鸡,这凶手还真是高智商。 新井也打量一下写有“紧急出口”几个大字的蓝色铁门,问道:“这,是餐馆?” “对,名叫‘托卡黛罗’。” “这么说,出入这条小巷的,也就是你们药店、这个银行以及进出托卡黛罗的人,然后还有祭拜五谷神的善男信女这四类人了?” “不,还有一类人。”皮夹克与另一名满脸粉刺的青年交换了一下眼色,微微一笑。 “还有一类?” “您大概还不知道吧。这条小巷和五谷神在这一带都很出名的。” “出名?” “您想,它们在这一带俗称‘幽会小巷’或是‘密会五谷神’,所以这地方肯定差不了,路过的男女经常会钻进来胡搞瞎搞一通,亲个小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小巷的入口不是有长明灯吗?” 满脸粉刺的青年接过皮夹克的话茬:“那玩意儿,拽拽绳子就能关掉。电灯灭了的时候肯定就是有人在行为不检点了。巡逻的警察也深谙其妙,一看到电灯灭了就去拉绳子开灯,结果每次都会有两名年轻人从小巷里冲出来。对吧,青木?” “就算是让人抓住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来拜五谷神的。我们一开始都觉得很恶心,也一度从二楼上泼过水,可近来已经习以为常了……看来这地方真是太好了啊。” 皮夹克打扮的青木板起面孔,说道:“可是,警察先生,这血迹真的有疑点吗?” “我说你们俩,你们昨天早上就注意到血迹了,是吗?” “嗯,我跟山本……因为我们俩每晚都在二楼睡觉……” “那,前天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儿有奇怪的动静?” “要说奇怪的动静,最近每晚都有啊。”插话的是山本,“药店是九点关门。老板和不住店的人九点半就回去了。然后青木就去澡堂洗澡,回来的时候是十点半左右,然后轮到我去洗澡,所以睡觉的时候怎么也得到十二点。这时候托卡黛罗也打烊了,那扇门也关了,所以十二点到一两点这段时间就成了幽会者的天堂。虽然这三天总觉得那儿似乎乱糟糟的,不过我都习以为常了,睡觉一点儿都没受影响。不过之前青木曾臭骂过一阵呢。” “这社会是太开放了,还是说一到这个季节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就会亢奋起来?我真是服了。”皮夹克青木像哲学家一样咕哝着。 第三根针 “对了,这是一家叫托卡黛罗的饭馆,是吗?”新井重新打量了一下位于东国银行背后的那栋大型西式建筑。 那栋建筑位于小巷里三米多的深处,在人称“密会五谷神”的曳舟五谷神朱红祠堂的右侧有一道蓝色铁门,门上用白漆写着“紧急出口”几个大字。大概今天正在举办忘年会吧,里面不断有诱人的香气飘出来。 “对,正门在对面的大马路上。那扇门是紧急出口,平时很少使用。” “你刚才说那鸡是流浪猫从厨房里偷出来的?” “是广田那么说的。据说早上的时候那门还开着一条缝呢……” “你说的广田是……” “托卡黛罗的厨师长。”满脸粉刺的山本插了一句。 “对了,你是山本,他是青木,对吧?”新井拿出记事本。 “对,我叫青木稔,二十八岁,仍是单身。他叫山本达吉,喂,达吉,你是多大来着?” “准确地说我是二十二岁零八个月。” “是吗?那,青木,不好意思,你能否把广田叫过来?” “可以,不过,不知这门能不能打开,平时都是封死的……” “青木,给店里打个电话不就得了。这样还快。” “是吗?那就去打吧。顺便,我也想借用一下电话……警部,”新井朝警部回过头来,说,“要不要叫一下鉴定科?” “那就叫一下吧。山本,我想把血迹先保护起来,有没有东西可以盖起来?” “明白。” 新井随青木稔走进药店后,山本达吉拎来一条帆布床单。 “警部先生,您怀疑这是人的血吗?” “差不多吧。你们早晚也会知道的,一旦听到有用的消息,马上跟我汇报。”等等力警部递过名片,山本达吉兴奋得整张粉刺脸都通红了。 此时银星药局的员工早已把工作和客户扔在一边,全都跑到了玻璃门外。小巷口也有两三个行人驻足观望。 等等力警部正让山本达吉帮着把床单盖在血迹上时,青木稔回来了。 “广田说他马上过来。警部先生正在给警视厅打电话……” 青木话音未落,右侧的蓝色铁门便打开了,伴随着炖东西的香味,一名厨师打扮的男子露出头来。 “广田先生,这位就是警视厅的人……” 看来广田已经从电话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惊讶地瞪着眼睛从门内出来后,先朝铺在地上的帆布床单瞥了一眼。 “警部先生,刚才青木打电话跟我说,那儿的血迹有些可疑?” “是的,有点。”等等力警部对金田一耕助使了个眼色,“刚才听这儿的青木和山本说,昨天早晨你们店的厨房里有一只鸡被叼走了?” “嗯……”广田摘下帽子挠挠头,“所以,我以为那血是鸡血,就毫不在意地清洗了……要不您进来一下?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是吗?”等等力警部对金田一耕助使了个眼色,朝山本达吉扭过头来,“山本,鉴定人员马上就会从警视厅赶过来,在这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碰这床单。” “明白。我在这儿看着。”山本达吉干劲十足。 “青木,新井出来后你能不能告诉他一声,就说我在托卡黛罗。” “好的,明白。” 走进蓝色铁门,眼前是一片昏暗的三合土地面,正面有一条很陡的窄楼梯,楼梯内侧似乎是厕所。后厨就在左侧,里面灯火通明。仿佛在炫耀其清洁度似的,被白瓷砖和不锈钢衬托得亮堂堂的后厨里,四名厨师仿佛在战场上厮杀一般地忙碌着。有的在煮东西,有的在施展精妙的刀工,有的则在调理鸡肉……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三人的肚子一齐咕咕响起来。 宽敞的后厨对面整齐地摆着一排餐桌,餐桌上蒙着洁白的台布,在强烈的灯光映照下有点空荡荡之感。一角的包间里似乎仍有两伙食客。两名女服务生正忙着上菜和啤酒。 “警部先生,请看那边……” 其实用不着广田提醒,走进后厨的一瞬间,倒挂在后厨天花板上那成排的肉鸡就已经映入了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的眼帘。 “原来如此,鸡就是这样被脱光毛倒挂着啊?也不用往冰柜里放?” “夏季是要放在冰柜里的。不过现在这季节,这么倒挂着,在顾客眼中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不是?” “外边的流浪猫叼走的就是这个?” “啊,只能这样认为了。当时地板瓷砖上还有一道拖拽肉鸡时留下的血痕呢。” 不过,现在地板早已被擦得十分干净,白瓷砖光洁照人。 “那就是说,前天晚上,后门是开着的?” “其实是这么回事……”广田正要解释,一名女子从对面的包间走了出来,朝这边走来。 “广田、广田,你在吗?”从递菜的小窗口往里窥探的是一个娇艳的女子。 她年龄有三十五六岁,光是从她系着金丝银线刺绣的黑缎带子和华丽的特等绉绸衣领的下拉方式就能看出,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尽管浓妆艳抹,却毫无做作之感,仿佛暗示着这个女人生活在美丽的人工世界里。总之这是一个体态丰满的女人。 “广田,老板叫你呢。” “哟!”从小窗往里瞧的美丽的女老板,发现里面还有两个陌生男人后,有点惊讶地皱起眉头,“广田,他们是谁?”她朝凑过来的厨师长问道。 “是警视厅的人。反正跟咱们家没关系,不用担心……对了,您有什么事?” “明天晚上,突然插进来一拨宴会,你能不能想办法应付一下?” “宴会?有多少人?” “好像说正好是三十人,还是从六点就开始。” “老板,这恐怕够呛吧?明天晚上……”广田瞥了一眼挂着的黑板,说道,“已经有六拨了。光人数就一百五十人,忽然再插进来三十人的话……关键是连桌子都不够啊。” “桌子我会想办法的。从四点半开始的冈先生那一拨估计六点半就能结束。所以,只要让他们把时间从六点改到七点,还是能应付过来的。广田,饭菜嘛,反正菜单就这样,你自己想想办法吧。”开始时女老板还是商量的语气,后来就逐渐强硬起来。 广田挠着鬓角。“真服了你了,老板,光六拨就够忙的了,再插进一拨三十人的宴会,这也违反《劳动基本法》啊。” “别说气话了,反正年底要给你们发红包的,你想想办法。” “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我能不答应吗。是关系户吗?搞得这么突然……” “你猜得没错,是金门产业。” 正站在后厨一角无意间听到二人对话的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还有在他们说话间隙走进后厨的新井,全都不由得一愣,互相递了个眼色。 居然在意外的地方冒出一个意外的名字来,不过,由此金门刚与这条小巷似乎就联系了起来。 “啊,怪不得。”厨师长广田也点点头,“那可是大主顾。那好吧,我就拼上老命试试。” “谢了,那就拜托了。”女老板离开小窗后,消失在对面的包间里。大概是金门产业派来的人在那儿吧。 广田扫了一眼菜单,低声发了一阵牢骚后,说道:“喂,我说各位,老板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明天临时加三十人。” “能行吗?广田,你该严词拒绝才是。” “你觉得广田能做出那种事来吗?广田他一见老板腿都软了。” “好了好了,我帮大家狠狠要点超额工作补贴还不行?” 广田毫不理睬年轻厨师的牢骚,在一角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一面对照着菜单,一面记着底账。记完后,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啊,让你们久等了。咦!”看到新面孔的新井后,他一脸狐疑。 “这是本厅的刑警新井,刚才到隔壁的药店打电话了。对了,广田,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不过,你刚才说想起一件事来……” “啊,那件事啊,这边请。”广田离开后厨,爬上紧急出口内侧的狭窄楼梯。 楼梯很窄,光是胖得像啤酒桶一样的广田就几乎把它塞满了。爬上楼梯,上面并排有两三个狭窄的房间,看来是员工们的更衣室。 广田打开其中一间,是一个六叠左右的整洁的西式房间,有床和大衣柜,还有写字台和椅子,感觉像是一间公寓。 “哦。”等等力警部瞪大眼睛,“这,是值班室吧?” “是的,现在已变成我的专用房间了。” “你的专用房间?这么说,你住在这儿?” “对,从这家店还叫‘朝日轩’时起我就住在这儿了。在这儿,我简直就跟主人一样。” “老婆也一起住吧?”也难怪等等力警部会提出这个疑问。因为环视整个房间,一样有女人味的东西都没有。 “我没有老婆。数年前离婚后我就一直过着悠闲的单身生活,所以才会赖在这种地方。” 等等力警部与金田一耕助交换了一下眼色。 广田看上去有四十五六岁,恐怕还不到五十。胖得像啤酒桶,下巴甚至都成双层的了,脸则像婴儿一样水嫩,气色很不错。 “对了,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们说,到底是什么事?” “啊,对了对了,”说着,广田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找了一会儿,不久便取出一样卷在报纸里的细长东西,“前天晚上……准确地说是昨天早上,我在那楼梯……就是刚才你们爬上来的楼梯,我在楼梯下捡到了这个东西。” 说着,广田砰的一下把它丢到床上,新井连忙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根帽针。 金田一耕助不禁倒吸了一口气。针的长度大约有八厘米,针头上还镶嵌着宝石,这一点跟夏目加代子的针相同。不过加代子的针上镶嵌的是珍珠,而这枚针上镶嵌的是璀璨的钻石。 可是,被用作杀人凶器的帽针据说已被穿在被害人的外套上,加代子的针她自己带着。那么,这根针又是谁的呢? 美丽的经营者 “你说这根针是在楼梯下捡到的?” “对。” “楼梯下……就是紧挨着紧急出口的里侧?”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你刚才说准确地说不是前天晚上,而是昨天早上……” “大概是昨天凌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吧。因为我睡觉的时候是两点前后。” “此前你一直没睡?”等等力警部打量着那帽针反射出的可怕的光,眼里带着深深的疑色。 “我外出了一会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一点半多一点。从那个紧急出口进来,正要爬楼梯的时候,鞋尖就被这帽针给刮了一下。” “这样啊,那后来呢……” “我当时也没有在意。毕竟,您也知道,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并且,楼梯的内侧就是厕所,所以我估计不是客人遗失的,就是我们店里的女孩掉的了……总之,我就毫不在意地捡了起来,然后就直接睡觉了。当然,之后我也问过我们店的女孩,她们都说没掉过帽针,一个都没有。我觉得早晚会有客人前来认领,就把这事搁了下来。可如果说小巷里的血迹可疑……”广田摘下白色的厨师帽挠挠鬓角。手像婴儿的一样圆嘟嘟的。 “如果说小巷里的血迹可疑……你什么意思?” “我刚才在想,前天晚上,不,是昨天凌晨,会不会有人从紧急出口走了进来……” “你外出时没关紧急出口?” “您也看到了,那道门……从外面是没法锁的,只能从内侧锁上……所以,我每次外出总是走后厨对面的那道便门。前天晚上便门那边十分杂乱,我就不由得走了紧急出口,从那儿出去的。我记得我出去时把门关得很严实,可回来的时候门却开了一条缝,所以我就以为是野猫钻进来了……” “你前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离开这儿的?” “十二点前后。我们这种店,又不是酒馆,大家都是来吃饭的。所以,再晚的宴会也会在九点或九点半,至多到十点就结束了。打烊时间往往比较早。” “都那么晚了,你到底去了哪里?” 广田用滚圆的手哧溜一下擦了擦圆月一般的脸,说道:“警察先生,这种庸俗的问题您就别问了,毕竟我也是一个大活人,对吧。哈哈。” 尽管捧腹大笑,可广田细腻而光润的脸上,依然涌上一丝淡淡的血色。没错,就凭这么好的气色,这种体格,还是一名单身汉,熬不住欲火焚烧偶尔深夜外出一下再正常不过。 “那,你从外面回来是一点半前后?” “对,好像是那个时候。我当时有点醉,就没有看表。” 等等力警部从写字台上弯下腰,伸手打开窗户看了看。玻璃窗下面就是曳舟五谷神的屋顶,三面围着高耸的大楼。有白色的东西正从大楼间纷纷飘落。 从这扇窗户只能看到小巷入口的一部分,只见那儿的人增增减减,现在仍有十几人站在那里。药店里已经亮起了灯。 “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在小巷里……也就是曳舟五谷神前面发现异常情况?” “异常情况……” “也就是说,比如有女人倒在那里之类,有没有这种情况?” 广田瞪起眼睛朝警部的脸盯了一阵,忽然用力地摇摇头。“怎、怎么会呢!”然后他用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般的声音说道,“就是说,小巷里面有女人被杀了……” 等等力警部朝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说道:“金田一先生,那个人,就是跟你透露这件事的人,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到底是几点?” “说是差不多十二点半。” 这么说,就是广田回来前的一小时了。并且,一个小时内足以发生各种事情,即使将尸体转移到他处时间也很充裕……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摊血不是鸡血吗?” “对了对了,”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插进一句,“广田先生,你回到这条小巷的时候,入口处的长明灯是亮着的吗?” “哎?”广田分明从刚才起就注意到了这名头发蓬乱、身穿和服外套的小个子男人的存在。由于这男人突然傲慢地插进一句,广田有点猝不及防,诧异地朝他转过头来。 “广田,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是,那个……”广田摸着双下巴,用警惕的目光偷偷地打量着金田一耕助,“对对,当时长明灯是熄灭的。我记得是我拽了拽绳子才打开的。毕竟这条小巷有幽会小巷、密会五谷神等绰号……” “这些事待会儿再说……”金田一耕助打断他,说道,“这么说,当时的一瞬间,即你打开长明灯的一瞬间,小巷随即就变亮了?” “是这样的,可小巷起码有十米多长,所以不可能把最里边也照得跟白天似的。” “不过,如果真的有个很大的东西掉在那儿或者滚落在那儿,你应该会察觉到吧?” “大东西?到底是多大的东西?”广田依然十分警惕。 “如果有一个人那么大呢?” “那当然会注意到。如果有人倒在那儿的话。” “可是你回来的时候,没有那种东西倒在那里。于是你就从紧急出口进到里面。当时,你有没有给紧急出口的门挂上挂钩?” “当然了,从里边挂上的。” “然后,当你正要上楼梯的时候,脚尖就被那个帽针刮了一下,是吗?” “对,基本上是这顺序吧。由于我当时醉了,记不清是先捡起的帽针还是先挂挂钩了……恐怕还是先挂的挂钩吧。” “这么说,这之后就算流浪猫想叼走肉鸡也不可能了?” “那个,啊,应该是这样的吧。” “如此一来,流浪猫叼走肉鸡就是在你外出期间了,当你返回小巷的时候,那只鸡应该已经滚落在那儿了,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这……问题就在这儿。您这么一说还真是那样,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从我没能发现这一点来看,难道是因为我喝醉了,还是那儿被某个黑影给挡住了,还是因为另外一种情况……” “另外一种情况?” “我每天早晨都会在六点或六点半从这儿出去,到鱼市采购。平时都是从对面的便门出去,可昨天早晨便门堆满了货物,我就把卡车停在这条小巷的入口,从紧急出口去鱼市采购。当时也没发现地上有鸡,我还以为野猫是在我出去之后溜进来的呢……” “那么,你从鱼市回来是几点?”等等力警部厉声追问道。广田的回答虽然也有真实性,不过若真要怀疑起来,也不能否认他事先准备台词的可能性。 “这个嘛,基本上都是八点以后,昨天恐怕也是这个时间吧。” “八点以后的话,就算现在白天再短,也应该天色大亮了吧……” “可是我回来时绕到了对面的小巷。因为年轻人都已经出来了,我就让他们把便门的货物收拾了一下,从那儿开进来的。” “抱歉,采购都几个人去?” “平时都是我一个。有时候也会带年轻人去,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我一个人。因此我才一直住在这儿……采购回来还能补上一觉。” “值夜班的有几个人?” “后面就我一个人。店面那边由办公人员轮流值班。” “这个待会儿再说,”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刚才说这家店以前叫朝日轩?” “对。” “从什么时候起变成托卡黛罗的?” “去年秋天。两个月前才刚搞的托卡黛罗开业一周年店庆呢。” “经营者变了吗?” “变了,对了,现在我们店在银座一带很有名呢,都在惊奇怎么一换经营者生意就这么好。”广田顿时来了劲一般,说道,“叫朝日轩的时候,名字老气横秋,生意也萧条,连我们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可自从现在的老板接手后,警察先生刚才也都看到了,那真叫一个生意兴隆。真是有本事。” “刚才的女人就是老板?” “没错。叫藤本美也子。以前曾在一家酒吧做过经理。若说把酒吧或是歌厅夜间俱乐部经营得很红火还另当别论,可是做这种正经的西餐馆,生意竟然也能这么好,所以还得有后台才行啊。” “难不成她有财大气粗的赞助人?” 广田满脸露出诡异的微笑,说道:“哈哈,我还是不打自招了。那个,这种事藏着掖着也没用,警察一调查立马就会水落石出,所以我还是提前跟你们说了吧。据说东亚兴业的加藤荣造……就是她的后台。”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 江崎珠纪的包养人金门刚前面已经说过了。从昭和二十四年到二十五年,黑市交易开始走下坡路时起,他就果断地从黑市抽手办起了商业公司,同时又巴结当时已获平反的经济界巨头,一步步奠定了自己在经济界的地位。而这位经济界的巨头正是加藤荣造。 加藤荣造从土木建筑业起家。“东亚土建”便是他的创业公司。搞土建成功后,他就把手伸向了铁矿业,趁昭和初年经济萧条拿到一个破旧的铁矿公司,并将其更名为“东亚铁矿”,之后不久便发生了战争,由此东亚铁矿获得了飞跃发展。 加藤荣造第三次接手的是啤酒公司。昭和八年前后,他又弄来一家破旧的啤酒公司,将其更名为“东亚啤酒”,如今一跃成为超一流的啤酒公司。 就这样,加藤荣造不断涉足不同的行业,只要他一插手,企业就会奇迹般地大获成功。正如从前那位手一碰,一切都会变成黄金的迈达斯国王一样,无论多么破败的公司,加藤荣造只要用手一点,顿时就会化为黄金。 他所接手的公司必会冠以“东亚”二字,或叫“东亚汽车”,或叫“东亚造机”。战后他又涉足酒店行业和唱片业,名“东亚观光”和“东亚唱片”。 “东亚兴业”是囊括了这些不同行业的子公司的总公司。虽然战后一度遭到分解,可获得平反后加藤荣造又一步步将旗下的企业重新整编,繁荣程度甚至超越了战前。自青壮年时起就被誉为“企业天才”,战前和战后又被称为经济界的怪杰和英才,这就是加藤荣造。 尽管年龄应该已超过七十,他在男女关系方面仍赫赫有名,身边经常有数名宠爱的女人作陪。倘若连在夜间火车的卧铺车厢里或者在旅途的宾馆里陪伴他的都算上,简直不胜枚举。这老头,在玩弄女人方面实在是一个高手。 难道这儿的女老板也是加藤荣造的情人……金田一耕助心中暗想。若真是这样,光是跟加藤有关的各种往来,就足够摆很多次宴席了。 “原来如此。”等等力警部严厉地注视着广田的侧脸,说道,“对了,广田,刚才似乎有金门产业的宴会加塞进来,那金门产业的社长好像是一个叫金门刚的人吧?” “啊,对。” “这么说,那个金门刚也经常出入这里了?” 广田审视着等等力警部的脸色,说:“不光是金门先生,但凡跟加藤沾边的基本上都来这儿。人要混到加藤先生这种份儿上,即便是养个女人也一点都不赔本。哈哈。” “那么,前天晚上,金门刚有没有来这儿?” “这个嘛。”广田低下头,“若是来参加宴会,我可能会有所耳闻。可他若只是个人过来吃顿便饭,我们后厨就不知道了。” “那就是说,前天晚上,金门先生有可能来这儿了?” “这个嘛……这种事……最好到前台去问问。最近金门先生也是名人,若是来过的话一问就知道。不过,警察先生,”广田打量着三人的脸,说道,“金门先生出事了?”他婴儿般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这个不关你的事。”金田一耕助露出苦恼的眼神,轻轻接过话茬,然后一面通过窗户俯视外面,一面说道,“对了,这条小巷,听说又叫幽会小巷、密会五谷神什么的……” “对对,大概是这儿的位置好吧。您看见没有,路对面正在施工的那个,建筑商与土地所有者之间起了纠纷,都搁置了有三年了。所以,一到晚上,只要把长明灯一关,小巷里顿时漆黑一片。起初好像只是附近酒吧的女人用这儿作与客人接头的地点,后来就逐渐变得更大胆起来,您想在这儿多省事啊,哈哈。” 广田发出肉麻的笑声,连鼻子上都笑出了皱纹。不过,他忽然又板起脸,说道:“不过,警部先生,最近,这条小巷又多了一个讨厌的名字。” “讨厌的名字?” “叫什么‘暴力小巷’或是‘敲诈巷子’之类,这一点京桥警察局的人也都知道。这儿成为幽会天堂的情况传到了流氓无赖的耳朵里,于是他们便在这儿撒下网,专门敲诈那些落网的男男女女。这儿似乎已经成了西银座的一个盲点……”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来到小巷的入口,鉴定科的人下了车。新井发现后说道:“警部先生,好像是鉴定科的人来了。” “是吗?广田,这根针可不可以暂时交由我们保管?” “当然。我正求之不得呢。” 警部在名片的背面写好收条交给广田后,跟新井一起来到走廊。金田一耕助正要往门外走,又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对了,广田,你知不知道这样一句话?” 金田一耕助停顿了一下,在充分吊起对方的胃口后,才缓缓地别有意味地吟诵道:“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广田有点猝不及防。他当即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可怕的光。不过,在接下来的一瞬间,他发呆地望着金田一耕助的脸。 “您说的是什么啊?怎么听起来有点像电影的名字……” “是吗?你说得没错,听说最近确实有一部叫这名字的外国电影要上映。警部先生,咱们走吧。” 金田一耕助照例敞着和服外套的前襟,飘然走下楼梯。 X太太 当金田一耕助把剩下的事都交给新井和鉴定科人员,跟等等力警部一起赶到筑地警察局的时候,已将近五点。一抬头,只见外面停着一辆豪华的凯迪拉克。 “这会不会就是臼井银哉跟他学长借的那辆车呢?” “有可能。” 从外面检查一下车身,也不知这车都跑了些什么地方,车身沾满了厚厚的尘土,从风挡玻璃到车顶全都溅满了泥点。 “那家伙,到哪儿去瞎跑了。” “如果从二十日晚上到今天一直未归,那肯定是出远门了。” “肯定不是一个人。金田一先生,你瞧……” 在等等力警部的提醒下,金田一耕助往驾驶席一看,只见上面散落着一堆彩色的蜡纸和银纸。 “哈哈,肯定是跟女人在一起。嚼着糖果或巧克力出远门倒也挺不错的。” 在冰冷的讯问室里,一名二十二三岁的青年正在接受搜查主任保井警部补和刑警古川的讯问。 保井警部补看到跟在等等力警部身后进来的金田一耕助,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过他随即露出雪白的牙齿笑起来,站起了身。“金田一先生,原来你也和警部在一起啊。” “保井先生,好久不见。我这个堂吉诃德又来横插一杠子了。” “请,快请。欢迎先生来插杠子。警部先生,难道金田一先生又有什么……” “他给我们带来了超棒的情报。杀人现场差不多快推断出来了。” “警部先生,是哪儿?”刑警古川顿时喜形于色地站起来。 “这事回头再说。现在新井正在排查呢,放心就是。对了,这位就是X·Y拳击俱乐部的臼井吧?” “对对,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臼井银哉,请他自行出庭的。臼井,这位是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这位是警部的好友金田一耕助先生。” 臼井赌气似的从椅子上打量着金田一耕助,不久,他脸上露出无惧的微笑,嘲讽般地嘀咕道:“这就是那个著名的私家侦探吧?” 等等力警部惊讶地皱起眉。“咦,臼井,你知道金田一先生?” “只知道名字,见面则是头一次……” “你是听谁说的?金田一先生的事情……” 臼井又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金田一耕助,故意嬉皮笑脸地说道:“还用听说吗,这位先生这么有名。名字我还是知道的。就算我只是个拳击手……” “哈哈,看来我还真是享誉天下喽?真是荣幸之至啊。”金田一耕助脱掉覆了薄薄一层雪的和服外套,内心不由得松了口气。 臼井恐怕是从夏目加代子那儿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名字吧。不过,他在这儿不便透露加代子的名字。古川昨晚也赶赴蒙巴纳斯,已对加代子进行了一番大致的调查。 虽然目前她仍被排除在案件之外,可一旦加代子跟金田一耕助联系起来,金田一耕助参与这案子的动机就会曝光,最终未必不会招致有违加代子初衷的后果。 “对了,保井,臼井的事情怎么样?” “我正要说这件事呢,臼井,抱歉,既然警部和金田一先生都来了,那就请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吧。” “快得了吧,主任先生。”臼井一面往后拢着蓬乱的头发,一面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以为同样的话我能重复若干遍?我刚才已说过多少遍,我跟这个案子压根儿就没有半点关系。我是今天下午看到报纸后吓了一跳,才从箱根赶回这里的。” “臼井是这么说过,”保井警部补从古井的桌上拿过记录,说道,“前天,即二十日晚上,臼井在阿京的店里的确受到了江崎珠纪的邀请。由于他没那心思,便驾车去了赤坂的夜间俱乐部‘红风车’。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熟人,于是就驱车去了箱根汤本一家名为‘钱屋’的旅馆。然后从昨天到今天中午,他就一直在那儿闲待着,午饭后看报纸才知道了这个案子,他大吃一惊就赶了回来……你是这样说的吧?” “我不光是这样说的,事实上也完全如此,警部先生。”说到这里,臼井叹了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弱,“金田一先生,请帮帮我。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可主任先生非要逼我说出对方的名字,这让我实在很为难。” “对方的名字真的不能说出来,是吗?”金田一耕助面含微笑,朝这个天真的年轻人望去。 他真不愧是一名拳击手,体格敦实,不过也正如夏目加代子所说,他的个头并不高,也就五尺四寸多一点。肤色黝黑,正是女孩喜欢的那种公子哥类型。说得更准确些,就是本质上虽是公子哥,本人却讨厌被人看作公子哥,于是故意装出一副很凶的样子……总之他正处于这个年龄段,又是这种类型的青年,而这一点也正是大龄女子所喜欢的吧。 “呃,那个,是有点不方便。金田一先生,所以,请您想想办法,让我不用说出那人的名字就可以躲过这个案子。我会酬谢您的。” “让溜到箱根的女人来交待?哈哈。” 保井警部补笑着说:“金田一先生,他似乎曾跟某位太太一起待过。可一旦那位太太的名字登了报麻烦就大了,所以他才竭力表现他的绅士风度,让我们吃尽了苦头。” “可是,臼井。” “啊?” “无论你如何隐瞒,只要查查箱根的旅馆马上就会水落石出。即使你在登记簿上使用化名也没用。” “可是,她在服务员面前绝对没露出过脸。旅馆里也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她的脸。她用围巾、墨镜还有手绢把脸遮得很严实。” “哈哈,听你这么一说,活脱脱就是一部惊险片啊。” “金田一先生,您就别开玩笑了,真的,快救救我吧。我虽不敢说什么都能给您,总之我会重谢您的。” “如此看来,对方还是个大人物喽?”等等力警部从一旁打趣道。 “可是,臼井,就算箱根那边可以不追究,那赤坂的夜总会呢?只要查一查对方的身份不照样会立刻暴露吗?” “您要这么说,那可就没辙了。金田一先生,虽说我们是分别离开红风车的,可如果把人像眼中钉肉中刺那样死死盯住,对方的身份迟早也会暴露的。金田一先生,请帮帮我。我不想让她卷入丑闻。我会重金酬谢您的。先生也是吃这碗饭的对吧?” 事情还真有点微妙,金田一耕助心想。夏目加代子为了不让这名男子卷进这桩案子,才躲着警察。而另一方面,这名男子又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恐怕正如保井警部补所言此人还是一名女性,而且恐怕已经结婚了——为了这个人,臼井正竭尽全力地展示着自己的绅士风度。假如夏目加代子知道这件事,她究竟会作何感想呢? “多谢,臼井,谢谢你对我做出如此高的评价。既然这样,那就说给我听听吧。讲讲你前天晚上到今天来这儿之前的行为和经过……” “可以吗,警部先生?” “请,请。那我也在这儿听听。臼井,你就先回答一下金田一先生的问题吧。” “好吧。不过,金田一先生,”臼井舔了舔那野兽般粗犷的嘴唇,说道,“有关那个人的事我无可奉告。” “当然可以。我们姑且就把那个人当作是X太太吧。” “X太太?哈哈,这称呼我喜欢。那……我该从哪里开始讲好呢?” “我想从江崎珠纪在阿京约你的时候开始听。听说你拒绝了她的邀请?” “不,我并没有拒绝。开始时我也有这种想法。” “咦,你刚才不是说,珠纪约你结果被你拒绝了吗?” “那是主任没听明白。珠纪的确是约我了,可最终我们错过了,于是我就跟另一个人去了箱根,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那你下面就讲讲你们错过对方的过程吧。” 由于金田一耕助递了个眼色,保井警部补便不再出声。 “事情是这样的。我说我是开凯迪拉克来的后,阿京的女人们就全都兴奋地跑到了外面,那里的女人都迷汽车。当时,她们就对车做了一番褒贬。后来,当我跟珠纪两人钻进包间的时候,她主动提出要去箱根或热海兜兜风。说实话,这正中我下怀。” “什么叫正中下怀?” “讨厌,金田一先生,您这人可不厚道啊。”臼井羞得有点脸红,不过他旋即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说实话,我今年的比赛日程全都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备战明年年初的比赛了,从圣诞起就必须进入正式训练,在此之前我必须把体内积攒的性冲动释放一下,我炫耀跟学长借的车其实也是为了引诱珠纪。” “原来如此,由于对方主动提出来了,于是正中你下怀……” “没错。所以我就对她说,那就正好开着这辆凯迪拉克出去溜达溜达吧,没想到珠纪却说了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珠纪是有包养人的。我是在跟她恋爱之后才知道的,是一个名叫金门刚的大人物,好像是一个人称战后派怪杰还是英才的,相当厉害的男人,金田一先生不知道吗?” “名字当然听说过,那个人怎么了?”金田一耕助本想与等等力警部交换一下眼神,不过他勉强忍住,表面上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其实,珠纪好像非常害怕那个人。我想会不会是因为跟我的关系露馅了。她说她总觉得自己受到了监视。” “就是说有人……有可能会监视珠纪小姐的人,那天晚上来阿京了?” “不,珠纪也没说那个人就在那儿,可她战战兢兢的。因此……” “你先等一下……臼井见过那个叫金门刚的人吗?” “在阿京见过一次。他是自己开着豪华林肯车来的。我前天晚上之所以开着凯迪拉克去炫耀,大概也是出自一种自卑感吧。” “原来如此,那后来呢?” “呃,她说让人看见和她一起出去不好,所以就让我先离开那儿,到外面转一转。然后她会在打烊后立刻离开店里,在一个地方等我,要我到那儿去接她,然后她指定了一处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阿京的店面附近有一处曳舟五谷神。她说会在那里等我,还给我画了张地图。” 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再度产生了一股想要交换眼色的冲动,不过他们还是拼命忍住了。 “你,带着那地图吗?” “没有,那玩意儿早让我给撕烂扔了。不过,我有点害怕起来。” “害怕什么?” “情况是这样的。我离开阿京,时间是离十二点还差一点儿。然后开了二十多分钟的车。因为我不喜欢让人久等,于是就去地图上那个叫曳舟五谷神的地方看了看。那地方就在银行与药店之间的一条狭窄小巷的深处。” “你说就在阿京的附近,到底是在哪一带?” “保井先生,这个回头再说。嗯,那然后呢?” “我一直拿着珠纪给我画的地图,慢慢赶到曳舟五谷神那里。去了一看,银行与药店之间的确有一条小巷,可里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珠纪在不在里面。我总不能把车停在那种地方,然后恬不知耻地钻到小巷里面去吧,金田一先生?” “那是自然。” “对吧?于是,我就徐徐地驶过小巷的入口,并按了两三次喇叭。我想珠纪若是在里面肯定会跑出来的。” “结果珠纪小姐并没有跑出来,是吗?” “是的。于是,我就径直把车开到了十字路口。结果发现那里停着一辆车,驾驶席上的男人正监视着小巷那边。我吓了一跳,就一溜烟径直窜了。” 金田一耕助终于跟等等力警部交换了一下眼神。 “臼井,”等等力警部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人是金门刚吗?” “不,不很清楚。因为驾驶席的灯是灭的。在被我的前车灯照到的一瞬间,他一下子把脸扭了过去。帽子拉得很低,还戴着墨镜,或许还戴了防寒口罩。可不管怎么说,那家伙也太可疑了,我顿时吓了一跳,就一溜烟逃走了。” “那是几点前后的事?” “我没有仔细看表,大致是十二点十五分或二十分前后吧。” 假如臼井银哉并未跟夏目加代子串通过,他这些证词可以认定是真实的。一切都与加代子的话非常吻合。 “那你当时有没有注意车型,是林肯还是……” “问题就在这里。警部先生,我后来才后悔起来,可我当时毕竟吓慌了,哪有闲工夫去看那个啊。不过,我敢肯定,他的确是一副正在监视别人的样子。” 等等力警部一面观察着金田一耕助的神色,一面说道:“然后你就径直驱车去了赤坂的红风车?” “嗯,对。因为我想,既然都这样监视了,珠纪肯定不能跟我去兜风了。于是我就一赌气去了赤坂。” “于是你就遇上了X太太,两人一起去箱根出了趟远门?” “对,没错。我以前也去箱根兜过风,不过比起我来,X太太对路更熟悉。” “到箱根的时候是几点?” “三点多了。三点二十前后……因为我们半道上迷了一会儿路。” “然后立刻就睡了?” “对,洗了个澡……剩下的就任凭您想象了。呵呵。”臼井吧唧吧唧地咂咂舌头,舔舔嘴唇,从他那野兽般暗自得意的样子来看,那位X太太似乎让这名年轻的拳击手相当满意。 “所以你就跟X太太一直待到了今天中午?” “怎么会呢。”臼井骨碌骨碌地转动着眼珠,说道,“X太太昨天早晨就回去了。女人还真经折腾,我困得要死,人家却十点多钟就起床了,洗完澡之后,自己就叫了辆出租车打道回府了。那时候我还在床上呢。” “于是你就一个人又住了一晚上?” “怎么会?” 臼井的鼻尖上又堆起皱纹微微一笑,使劲耸耸肩。这种洋气的动作让臼井这样的男人一做后,居然显得很自然。 “那就是说,你又叫了别人?” “对,因为我觉得这样的好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过了圣诞节就又是魔鬼训练了。于是我就长途奔袭赶到东京,又叫了一个女人。” “哈哈,你这身份可真让人羡慕啊。” “倒也不是。”臼井把身体埋在椅子里,说道,“别以为这样我就很受女人欢迎了,我还没这么自负。其实受欢迎的只是中量级冠军的体形、箱根这一地点,还有凯迪拉克车这三样。这三样只要缺少了任何一样,你以为现在的女人还会垂涎像我这样的毛头小子吗?” “哈哈,你倒还看得挺透的。”保井警部补调侃道,“然后你就跟昨天叫的那个女人一起回来的,是吗?” “是的。今天中午起来,我一面吃着早午饭一面看报,结果就看到了珠纪的报道。我一下子吓傻了。然后就匆匆回来了。我在新桥放下那女人,回到茅场町一看,结果那位警察先生早就到了。” “那姑娘的名字能透露一下吗?” “可是她跟这个案子没有丝毫关系。” “没关系也可以说说。能佐证你的供述不是?” 臼井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就说吧。不过希望不要过分打扰人家。毕竟我只是跟人家待了一晚上而已。” 然后他就交代了位于新桥的一家名为“圣地亚哥”的夜总会,和在那里上班的一个名叫冈雪江的舞女。 金田一耕助在内心叹了一口气。他若是给夏目加代子打电话,加代子肯定会兴高采烈前去的,可他的脑海里恐怕并未浮现出加代子的名字。对于这名青年来说,加代子已然形同路边的一块石头了。 “警部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吗?” “是吗?”在保井警部补的催促下,等等力警部飞快地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说道,“臼井,你知道一家名叫托卡黛罗的餐馆吗?听说以前叫过朝日轩……” “不知道。在哪里?” “是吗?既然不知道就算了。金田一先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啊。”金田一耕助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想问一下,你给珠纪小姐写过信没有?” “信?什么信?” “什么信都无所谓。比如什么时候在哪里会面,心情好不好等等,任何内容都行,贴过邮票的也行,随意写的便条或托带口信之类的也没关系。总之,你有没有给珠纪小姐写过信?” 臼井露出诧异的表情,一面挠着蓬乱的头发,一面说:“这个嘛,我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不过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又不是个喜欢动笔的人,更重要的是根本就不需要写信。想见面的时候打一个电话就行了……” “那就是说,书信或者是类似书信的东西,你从没给珠纪小姐写过……” “一次都没有。金田一先生,难不成有人冒用我的名字给珠纪写过信?” “那就算了,那你平时对珠纪小姐都是怎么称呼的?是直呼其名叫珠纪吗?” “当着别人的时候叫珠纪小姐。两人独处嬉闹的时候就直呼其名叫珠纪。因为她说不然就没有那种亲密感。” “是吗?对了,臼井,你还带着自来水笔呢。是你喜欢用的自来水笔吧?” “喜欢?我其实很少用自来水笔的。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男人的一种装饰品吧。” “保井先生,请借我张纸。” 金田一耕助向保井警部补要了一张信纸,递给臼井。“臼井,用你的自来水笔在上面写写吧。” “写什么?” “叩门,就给你们开门。银生。……银生的银是片假名,生是先生的生。然后收信人姓名是阿珠……阿珠的珠是片假名,阿则是平假名……我再说一遍。叩门,就给你们开门,银生,阿珠……” “先生,您不会是给我设圈套吧?” “你若问心无愧,我们就是想给你设套也没法设啊,你说是不是?” 臼井再次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然后用粗大的自来水笔在信纸上一气呵成。 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银生 阿珠(收) 总之,臼井的话只是印证了加代子的话的真实性而已,其他并无突破。尽管如此,金田一耕助还是对这名男子深感兴趣——他是个左撇子。说起来,臼井的左拳还是很有名的。 金门的暗影 “金田一先生,”之后不久,臼井银哉离去,保井警部补将严厉的视线投向金田一耕助,“你让臼井写的这咒语般的字句,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如此说来,金田一先生,你刚才似乎也向托卡黛罗的广田问过同样的问题啊。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从怀里掏出记事本,从里面取出夏目加代子交他保管的纸片,跟刚才臼井写过字的信纸比对了一下。 “警部先生,能不能赶紧让人鉴定一下这两个笔迹?看看是否为同一人所写……” 等等力警部、保井警部补和刑警古川三人看到纸片上的字,一齐惊叫起来。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呼吸急促,“这张纸片是……” “是我的委托人从尸体……这东西就掉在江崎珠纪的尸体旁边,被我的委托人悄悄地带走了,以为可以成为某种证据。” “那就是有目击者了?” “杀人现场到底在哪里?” 保井警部补与古川同时喊道。 “这个还是请警部先生来说吧。警部先生,请吧。” “其实是这样的。今天有个人找金田一先生委托了一件事。金田一先生为了遵守职业道德,莫说是委托人的身份姓名了,连性别都没有告诉我们。这个委托人偶然……啊,金田一先生,这个委托人是偶然间发现江崎珠纪的尸体吗?” “当然是偶然发现……其本人就是这么说的。” “是吗?那个人偶然发现了江崎珠纪的尸体,由于不想卷入案子,就把尸体扔在那儿径直走开了。可是,由于不堪良心上的谴责,就在要求绝不能公开自己名字的前提下,向金田一先生透露了发现尸体的始末。” “那,发现尸体的地点是…… “刚才臼井也提到了,就是珠纪所指定的碰头地点曳舟五谷神。” “啊!” “得到金田一先生的报告后,我们跟新井就立即赶去曳舟五谷神查看,那儿分明有清洗过血迹的痕迹。那么,为什么附近的人毫不怀疑地就把血迹清洗掉了呢,完全是因为疑犯耍了花招。”警部又介绍了肉鸡一事。 “于是,鉴定科的人就去了一趟,结果鲁米诺反应还是有的,也查验了血型。不过,从臼井刚才的供述来看,那儿就是犯罪现场一事似乎已毫无疑问。” “这么说,警部先生,”保井警部补欠起身,“臼井目击到的汽车里的人,不是金门自己就是金门的手下?” “如果说金门与此案有关,那么他跟犯罪现场就会有更为紧密的关系了……” 等等力警部说明了金门刚跟托卡黛罗的关系后,朝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金田一先生,刚才听臼井的话时我就有点奇怪,珠纪之所以将曳舟五谷神指定为密会的地点,究竟只是因为那儿是幽会的绝佳地点呢,还是因为她知道金门与托卡黛罗的关系,于是就以幽会为名将臼井骗到那儿,另有企图……” “这……”金田一耕助一副苦恼的表情,一面比对着“叩门,就给你们开门”的字迹,一面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如果是后者,会不会就意味着金门先生那晚的确去了托卡黛罗,而且珠纪也知道此事呢?” “是这样啊,那么,臼井看到的汽车上的那个人……”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那个曳舟五谷神究竟在哪儿?” 保井警部补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东京都行政区划地图,找出中央区。 等等力警部用红色水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后,古川呼吸急促起来。“那就是说,警部先生,发现尸体的入船桥其实就位于由此去往筑地中央批发市场的途中了?” “没错。而且,那个关键人物厨师长广田昨天早晨六点开着卡车去采购了,还是一个人去的。” “那好,那就先调查一下广田。在用肉鸡掩饰这一点上,广田这个人还是很可疑的。” “对。还有托卡黛罗的老板藤本美也子也很可疑。对了,金门是谁负责的?” “川端负责。我想他不久就会回来了。对了,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给你们拿点热乎的食物?” 时间已经是六点。外面的雪大了起来,炉子里煤炭的火势稍微弱了一点,立刻觉得一阵阵寒气逼人。 正当大家吃着热乎乎的外卖时,刑警川端回来了。 “主任,听说杀人现场弄清楚了?” “咦,你听谁说的?” “外面涌来了很多记者,想见主任呢。鉴定科的人不是去西银座的曳舟五谷神了嘛,他们就一片哗然,以为那里是现场。”川端凑到炉边,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外套上的雪。他鼻尖通红,脸冻得发干。 “嗯,这件事早晚得说,怎么样,你也来点热乎的?” “好,反正有人请客。这雪也太大了……”川端拿起电话筒,向荞麦面馆订了一碗釜扬乌冬面后,说道,“金田一先生,好久不见。你往这个案子里一搀和,外边的那些家伙就更哗然了。” “哈哈,刚才不小心被他们看到了。”一碗面下肚后,金田一耕助也暖和了过来,惬意地躺在椅子上。等等力警部吃完一份炸虾大碗盖饭后又抢了一碗荞麦面。他的胃口依然那么好。 “对了,川端,金门那边怎么样?” “他现在好像不在东京。” “什么叫‘好像不在’?” “他家里和公司都不愿说出他的具体去处,好像是需要保密的商务活动。不过我好歹弄清了一点,他好像是乘坐昨晚的‘月光’号去了大阪。我是从他秘书的老婆那儿听来的。” “这么说,他前天晚上在东京?” “这一点可以确定。只不过,他前天晚上去了什么地方,这一点就连他老婆也不知道。据说他回到田园调布的家时,已经过了半夜两点。” “可是,他可以坐自己的私家车啊。听说他有一辆林肯……” “他的私家车十点前后就被他从丸之内的公司给打发回去了。据说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当自己的去处连老婆和司机都不想让知道的时候,他就会这样。每当这时,他就会把私家车打发回去,自己打车。” “这么说,金门这家伙,至今仍在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啊。”古川嘀咕道。 “他昨晚乘月光号去大阪一事是从他秘书老婆的口中获悉的?” “对,没错。他的秘书叫福田一雄,昨天傍晚回到自己位于吉祥寺的家后,说是突然要陪同社长乘当晚的月光号去大阪旅行,把行李塞进旅行袋后就出去了。具体日程也不知是两三天还是四五天,就连去处也只说是大阪,其他都没细说。” “如果说乘坐昨晚的月光号去,昨天的晚报估计是看到了。” “可晚报上尚未刊登江崎珠纪的名字。” “那么,大阪的报纸会不会刊登这个案子呢?” “这个嘛,如果发展成大案的话倒是有可能,可这充其量只是个酒吧女招待被杀的小案子,那边的版面也很紧张的。” “可是……”从一旁插话进来的是神色苦恼的金田一耕助,“像金门那样的人物,对自己家人和公司毫不透露具体目的地就出去旅行,通常会是些什么状况呢?一旦突发急事,如何联系他呢?” “是这样的,据说这种时候都是金门自己打电话回来。每天一次,一般都在晚上八九点钟,给公司打长途电话商量好联系方式。所以一个名叫阿部仁吾的专务就抱怨说,社长一去旅行,他就得在公司盯到十点。” “你们有没有跟那个男的提江崎珠纪的事?” “还没等我们提出来,他就从报纸上知道了。因为社长不在,他们也正发愁呢。不过他说了,若今晚大阪打来电话,他们一定会立刻联系我们的。” “这么说,他跟珠纪的关系,公司里也都知道?” “不,不光是公司里,连他老婆都知道。他老婆还非常担心呢,担心丈夫的名字会不会因为这起案件再次被报纸炒得沸沸扬扬。” “他老婆没关系吗?被可恶的女人夺走了丈夫对自己的宠爱……”从一旁插话的是古川。 “这一点还需要仔细调查,不过她乍一看就是那种糟糠之妻,所以也说不好。” “对了,那个姓阿部的专务也不知道金门前天晚上在哪里吗?” “据说十点来钟前还在公司,好像是有什么重大会议。可那个阿部提前回家了,所以他说,社长把私家车打发回去,自己徒步或打的去某处的事情他并不清楚。” 金田一耕助从一旁说道:“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是说当他有一些甚至不想让私家车司机知道的秘密行动时,一般是去做些什么样的事情,是企业秘密还是个人隐私方面的问题……” “金田一先生,这一点我也追问了一下。企业秘密和个人隐私这两者都有。于是我就追问到底是什么样的个人隐私,结果对方就推托实在是不好说,可任由我们去猜测。不过从对方说话的口气来看,我感觉很可能是女人问题。” “金门刚的老板加藤荣造,在玩弄女人方面是公认的高手。如此说来,真可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听到保井警部补嘀咕,金田一耕助的脑海里顿时闪过藤本美也子那妖艳的身影。 假如金门刚与藤本美也子私通,那必须要绝对保密。东亚兴业的加藤荣造和金门刚的具体关系金田一耕助也不清楚。不过,可以想象,一旦把加藤给惹怒了,金门肯定没好果子吃。另一方面,如果他跟加藤的女人私通并令其暗中怂恿加藤,对金门会有诸多好处。金门刚是一个为实现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这一点金田一耕助早有耳闻。 如果江崎珠纪察觉到二人的关系,还发现金门刚在托卡黛罗密会女老板一事……即使如此设想也并不牵强,因为托卡黛罗与珠纪上班的阿京近在咫尺…… 不过,金田一耕助当即又使劲摇摇头,想把脑海里刚刚浮现出的这种想法甩掉。因为多余的成见只会给正确判断事情带来障碍。 就在这时,新井鼻尖通红地回来了。 “新井,怎么样?是不是连血型都很难鉴定?” “警部先生,幸亏我另外又找到了些血迹。” 新井凑到炉子旁,伸出冻僵的手烤着火,看到堆放在屋角的吃得乱七八糟的大海碗和盘子后说道:“我肚子也饿了。也得订点热乎的饭了。” “新井,我的釜扬乌冬面应该马上就到了。你要不再追加点?” “是吗?那你就帮我订份砂锅乌冬面吧。外面的雪下得太大了。金田一先生提醒得还真是恰到好处啊。如果再晚一天,现场说不定就被大雪完全破坏了。” “新井,你刚才说另外又发现了些血迹?” “对对。”新井仍不愿离开炉子,“钱箱的上面悬挂着一个鳄嘴铃,鳄嘴铃上吊着一根红白相间的绳子,对吧?那绳子上就溅着血。” “鳄嘴铃的绳子上溅着血?” “对,没错。而且正好溅在了红布上,凶手也就没有察觉。高度嘛,正好是一个女人站着时脖子的高度,所以凶手是站着用帽针捅女人的脖子。帽针如果不拔出来就没什么事,可凶手不小心将其拔了出来,因此才溅上了血。所以你只管放心,血型完全能鉴定出来。江崎珠纪好像是O型血吧。” “是吗?还有,新井,根据臼井银哉的供述,那天晚上珠纪去那条小巷的事实已经确定了。那儿是珠纪被杀现场已确定无疑。既然这样,就等血型鉴定结果出来后,再向记者们公布吧。” 当晚十点,杀人现场的有关情况便在记者招待会上被公布。几乎与此同时,金门产业的专务阿部仁吾也给搜查本部打来了电话。内容是大阪那边刚打来长途电话。他跟社长汇报了江崎珠纪的事,社长似乎也十分吃惊,说既然这样即使把那边的事情往后拖拖,今晚无论如何也得返回东京。只不过,为了避免媒体的穷追猛打,他希望在他主动联系之前不要声张,他是肯定不会潜逃或藏匿什么的。对此,等等力警部也同意了。 金田一耕助的交易 从二十二日傍晚一直下到二十三日凌晨的这场大雪,伴随着黎明的到来停了,然后便是晴朗的好天气。 金田一耕助十点前后醒来,先在床上把五份报纸全浏览了一遍。所有报纸的社会版都大篇幅报道了江崎珠纪的案子,还如同推理小说般插入了新发现的现场照片和附近地区的示意图。有的报纸甚至还刊登了金田一耕助的名字。尤其是用沾满血的肉鸡来掩饰路面血迹的细节似乎极大地刺激了各路媒体记者的好奇心,所有报纸都刊登了青木稔和山本达吉的谈话内容,一想到年轻的山本达吉红着一张粉刺脸在记者面前夸夸其谈的情形,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觉得好笑。 金田一耕助在床上花了半个小时对比读完这些报纸,下床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然后他便吃了早午餐,餐点十分简单。两片涂满黄油的吐司面包,一杯牛奶,一个芦笋罐头和一根细腊肠。清闲的时候他也会做点蔬菜沙拉之类的,由于今天有点心神不宁,他便只啃了个苹果。 十二点钟欲外出时,金田一耕助忽然为难起来,他发现钱包已亮起了红灯。他像笼子里的狮子一样在房间里徘徊了两三次,然后,他心一横下了楼梯,敲响了管理员房间的门。 “哟,金田一先生,您这是要出去啊?”开门的是山崎管理员的太太由江。 “不是,其实我是想求太太点事……” 犹如一个经常索要零花钱的淘气鬼一般,当金田一耕助扭扭捏捏地提出来时,由江顿时明白了他的来意。由江微微一笑,说道:“先生,请关上门。那,您需要多少呢?” “啊,真不好意思。其实,那个,有个千把块就行……” “好的。请稍候。”由江缩进里间,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信封出来。“金田一先生,这里装了三千元,请不要客气。” 由江还真是慷慨。当然,也许她早就算计好了,若借给金田一耕助三千,说不定金田一不日就会还给她五千呢。 “实、实在是不好意思。那、那我就先……” “没事,金田一先生,先生方便的时候再还就行。” “你这么说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无论多么亲密的朋友,一谈到借钱总是会让人尴尬。正当金田一耕助扭扭捏捏的时候,电话铃响了。金田一耕助正想趁机逃出房间。 “那个,金田一先生,是先生的电话。” “找我的?是谁?” “对方不说名字,说是想直接跟先生讲呢。您是就在这儿说呢,还是我给您接到房间去?” “是吗?那就麻烦帮我接到房间吧。” 金田一耕助返回房间,接起电话。 “喂喂,金田一先生吗?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吗?”接连发问的是一个响亮的声音。 “我是金田一耕助。你是哪位?” “其实,我是金门产业的金门刚……” “啊!”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低叫一声,“失敬失敬……你是什么时候返回东京的?” “刚刚回来的……有件事情想跟先生诚恳地谈谈……其实,我是从今天的早报上得知先生参与那个案子的……就是江崎珠纪的案子,所以……” “这样啊,那,你现在在哪儿?” “田园调布的家里。只要先生方便,我立马就赶过去……” “这样啊,这样最好了。那,警察那边你还没……” “还没见面呢。我想在见警察之前先见见先生……”由于是打电话,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不过金门刚的声音十分低沉。看来就连战后怪杰都被这件事弄得焦头烂额了。 “是吗,那我等你。三四十分钟能过来吗?” 金田一耕助应对方的请求把绿丘庄的标志和大致路线告诉了对方,然后放下电话,此时已经是十二点十五分。他再次比对起五份报纸。不过,刊登的尽是他已了解到的情况,并未报道新情况。 十二点半前后,金田一耕助试着给筑地警察局打了个电话,等等力警部正巧在。当金田一耕助假惺惺地问起金门刚的情况时,等等力警部说:“金门啊,他刚才已经打过电话了。说好四点在丸之内的公司见面。” “他现在在哪儿?” “说是在田园调布的家里。” “哦,那就是说,警察并未去东京站接他?” “去是去了,可是让他给涮了。这家伙好像是从横滨开车一路狂奔回来的。虽然还不清楚能不能见到,不过我们刚把新井派到田园调布。” 金田一耕助强忍住笑。当新井赶到田园调布时,金门刚很可能已经坐在自己房间的安乐椅上了。“警部先生,还有没有其他消息?” “对了,托卡黛罗的那个厨师长广田幸吉,我们掌握了一个奇怪的新情况。” “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楚,金田一先生,你能不能到这边来一下?” “我也想着今天务必跟警部先生见一面,可我昨晚好像感冒了,刚服了药,现在正裹着厚厚的毛毯捂汗呢。” “那可不好。发烧吗?” “才三十七度,没事的。出点汗就退了。退烧后我就过去。” “是吗?那你小心点。这讨厌的感冒最近很流行。” “嗯,非常感谢。” “对了,金田一先生,先生的委托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就没有音信了。” “其实,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压低声音说道,“刚才保井还说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 “他说金田一先生的委托人会不会就是金门刚……” 金田一耕助一愣。由于猝不及防,他一时哑口无言。“别、别、别开玩笑了。我还一次都没见过这个叫金门刚的男人呢。并且金门二十一日晚上去了大阪,而我跟委托人见面是昨天的事。” “金田一先生,你就不要辩解了。” 金田一耕助又一愣。这个老狐狸!他一面暗自咂舌,一面说道:“哈哈,警部先生,我要是能逮住一个像金门那样的富豪,昨天就不会在警部先生面前上演要香烟的丑剧了。请多多谅解。” “好的,知道了。那,金田一先生,今天能见面吗?” “那个,傍晚前我一定设法把烧给退下去,然后就去拜访。” “是吗?那就到时候再说……保重。” 放下话筒的金田一耕助真的像发了烧一般,额头上全是汗。他这才体会到,撒谎还真不容易。 金田一耕助把煤气炉关小,用干毛巾擦擦汗,走到窗边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铺了棉被般的雪景。树叶落光的银杏树枝也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四面不断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晴朗的天空一片蔚蓝。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不久他便觉得眼睛发痛。正要回房间的时候,一辆车在绿丘庄门前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的是从报纸和杂志上早已见过的金门刚。不过那辆车不是林肯车。大概是为了摆脱警察的跟踪而打了出租车。时间正好是一点。 “您就是金田一先生吧?”正是刚才电话里那个洪亮的声音,听上去肺活量很大。体形也跟声音十分般配,仪表堂堂。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三。 金田一耕助深知自己长相寒酸,每当站在这种仪表堂堂的人面前时,他总会感到自卑。况且对方的气度也不凡。“对,我就是金田一耕助。刚才在电话里失敬了。啊,快请坐。”落座之后,金田一耕助越过桌子望着对方的脸,说道:“听说你今天早晨是在横滨中途下的车,轻而易举就躲过了警察?” 金门的眉毛颤动了一下,立刻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您给搜查本部打过电话了吧?” “呃,对,因为我想知道你是如何从容地回到田园调布的家。” “那,我来这儿的事您说了?” “这个我是不会说的。一旦露了馅,我们两个恐怕就无法这么悠闲自在地说话了。”金田一耕助含沙射影地暗示金门嫌疑重大,果然,对方的额头上现出一丝忧虑。“听说你已经约好了,今天下午四点在公司跟警察见面?” “没错。在此之前我想先跟先生商量一下,所以才专程拜访。”金门刚始终是一副低姿态。究竟是深受这起案子困扰的缘故,还是说这是他战后的一种常态? “非常感谢。”金田一耕助点点头,说道,“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儿可不许撒谎。你好不容易来这儿一趟,倘若不说实话,我恐怕也爱莫能助。” “那是当然。”金门在嗓子深处清了清痰,说道,“我既然特意来向您讨教,肯定会实话实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一下先生。” “什么事?请不必客气。” “先生跟警方到底是什么关系?先生是一介平民,对吧?” “这事啊,你的怀疑很正常。”金田一耕助破颜一笑,“我跟警方的关系可谓是‘不离不即’吧,就是那种相互利用的关系……所以,无论我从你这儿听到什么话,都没有义务去告诉警方。” “那,您能为我保守秘密吗?” “当然。只要委托人有这种要求……不过,有一点是毋庸赘述的,那就是,必须是在你并未插手这个案子的前提下。” “听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这次的案子当然跟我没有一点关系。”说到这里,金门刚站起来从脱掉的大衣兜里取出一捆报纸,说道,“其实,我是昨晚才知道这个案子的。我想先生已经听说了,我是昨晚从大阪给公司的专务阿部打电话时才获悉这起案子的。当时阿部尚不知道珠纪是在哪里被杀的,并且珠纪被杀的准确时间我也忘了问。今天早晨我在车上买了一大堆报纸,看了之后才愕然不知所措。珠纪是二十日晚上……准确地说是在二十一日凌晨零点半前后被杀的。而且还是在这个地方……”说着,金门在桌子上摊开报纸,指了指刊登在上面的示意图。示意图里还标有托卡黛罗。 “那然后呢?” “金田一先生,警察一定是在查我的作案时间吧?” “那是当然……” “那可就麻烦了。我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金门先生,你如果是清白的,你应该能提供啊……” “金田一先生,若是能提供的话,我也就用不着特意找您商量了。因为我实在不想透露珠纪……江崎珠纪被杀时我在哪儿,在做什么。” “什么理由?公司机密,还是个人隐私问题……” “当然是公司的事。珠纪被杀时我正在一个地方会见一个人。一旦说出来就会给我的公司带来很大的危机,还会给对方带来莫大的困扰……” 金田一耕助隔着桌子直盯着对方的脸,嘴角忽然露出苦涩的微笑。“金门先生,珠纪小姐被杀时,你是不是就在这张示意图中所标注的地点,托卡黛罗?” 金门刚的额头顿时燃起愤怒的火焰。滚滚的黑色烈焰将他聪慧的脑门染得十分可怕,像钢铁一样充满寒光的眼睛死死瞪着金田一耕助。他刚想张口,又把话跟唾液一道咽了下去。大概是他忽然明白即使含糊其词也很难骗过对方吧。 金田一耕助拿起指甲锉一面修着指甲,一面说道:“金门先生,我可不可以把你的不回答视为肯定的答复?” 对方依然没有回答。 “倘若你是在托卡黛罗,那个漂亮的老板也跟你在一起了?” “金田一先生!”金门语气严厉,“先生知道那个老板?” “金门先生,下次见到老板的时候,你尽可以问问她。就说昨天傍晚,即二十二日傍晚有三名警察去了托卡黛罗的后厨,其中有没有一个身穿和服外套头发像鸟窝一样蓬乱的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我。” “金田一先生,警察是怎么盯上那个地方的?” “是我提醒的。” “金田一先生……” “对。至于我为何会盯上那个地方就无可奉告了。这是我工作上的秘密。” 金门刚用审视的眼神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沉默无语。如此厉害的金门刚此时也对眼前这个小个子男人有点畏惧。 “金门先生,”金田一耕助放下指甲锉说道,“我来问你几个问题吧。在江崎珠纪被杀的同一时间里,你就在现场旁边的托卡黛罗,而且还是跟那个漂亮的女老板在一起。对了,当时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金田一先生。”金门刚再次清了清嗓子,干咳了几声,说道,“问题就在这里。问题就在在场的第三个人身上。从我的角度来说,绝对不愿透露那人的名字。正如您刚才说过的一样,基于业务上的秘密……” “金门先生,”金田一耕助再次拿起指甲锉,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你是不是把事情弄反了?” “弄反了?” “那个,你的老板……抱歉,就是加藤荣造,他是那样一个大人物。所以我想在企业经营方面伴有的各种秘密情况他肯定也会理解。尽管如此,你仍不想让那天晚上你在托卡黛罗的事情被任何人知道,会不会是因为那个第三者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呢?” “什么!” “也就是说,二十日夜里到二十一日黎明的那段时间,你是跟那个美丽的老板独处的。你不想让加藤知道这件事……而这一点现在成了你的弱点,不是吗?” 金门刚的眼角几乎都要裂开了。倘若视线能杀人,金田一耕助恐怕早已被他此时强烈的视线盯住,当即就昏死过去了吧。 可是,金田一耕助依然若无其事地锉着自己的指甲。“这件事对你来说恐怕非常重要。你目前正想以加藤先生为靠山,想要在各行各业大展身手,这种情况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同时这件事对我也很重要。” “什么意思?”就连金门刚这样的人物此时都不免气喘吁吁。他一面喘息,一面凝视着金田一耕助。 “难道不是这样吗?假如真有第三个人在场,只要你忍痛赔上点业务上的损失,提供不在场证明还是很容易的,也根本用不着请我金田一耕助帮忙了。可是,如果没有第三个人,你反而进退两难,绝对需要我帮助了。如此一来,我也会斗志昂扬。对陷害你的圈套……也就是命运的圈套充满斗志……” 金门刚紧张和可怕的表情此时逐渐缓和。他略施一礼,说道:“失敬了,金田一先生,您真是一名斗士。” “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了吧?” “哈哈。”金门刚破颜一笑,说道,“可是,金田一先生,能不能为我保守秘密?” “我对别人的丑闻毫不关心。只不过在与案件有直接关系的情况下例外。而且,我也没那种野心用这种秘密去讹诈人。” “我知道。所以您总是穷得叮当响。” “哈哈。”这一次反倒是金田一耕助笑出了声。一想到自己刚才的寒酸样,他就抑制不住想笑。 “啊,失态了。”金田一耕助终于忍住笑声,说道,“其实,刚才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正想去筑地警察局呢。可一检查钱包……其实也根本用不着检查,早就空空如也,连坐电车的钱都没有了。于是我就只好着脸跟管理员的内当家借了三千。然后正好你就来了电话。真是棒极了。肥肉送到嘴边来了。” “哈哈!”这一次则是金门刚豪爽地笑了起来。这并非故作豪爽的假笑,而是发自肺腑的笑。他的魅力或许就在这种笑里吧。“失态了。”说着,他从放在一旁的包里取出一个皮夹子,从中取出十捆折叠整齐的面额一千的钞票,推给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那您就把这当成是到嘴的肥肉吧。这十万元就当作目前的活动经费,您看如何?” “好的。我给你开个收据?” “不用了。那个,金田一先生,我的不在场证明……” “这个嘛是我从筑地警察局的刑警那儿听来的……”金田一耕助一面漫不经心地收起钞票,一面说道,“听说,你二十日晚上跟阿部专务一直在公司工作到了十点左右,是吗?” “是的。” “然后,阿部专务是先您一步回去的?” “对。” “当时,公司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阿部回去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然后你就把私家车打发走了,自己打车或是通过其他方式去了托卡黛罗,是吗?” “是。” “到那儿大约是几点?” “十一点半前后。阿部回去后我又工作了一小时左右……更准确地说,我是在争取时间。” “那么有没有证人看到你去托卡黛罗……也就是说,有没有人是认识你的并且那天晚上正好又看到了你进入托卡黛罗的情形?” “应该没有。” “你敢断定吗?” “金田一先生。”金门紧张的面孔红了起来,说道,“我们就像走钢丝一样,所以肯定会百般小心的。”说话间,金门的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汗。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说道:“那我看这样吧。尽管你实际上去过托卡黛罗,可面对警察的时候就说没去过。你就说一直是一个人待在公司里……” “警察会相信吗?我要这么说的话……” “当然会怀疑了。” “一旦露馅的话……” “如果我在露馅之前就把这案子破了并把真凶揪出来,事情不就结了?你的作案时间之类也就不再是问题了。” “金田一先生!”金门失声叫了起来,接着他又意识到自己失态,重新打量着金田一的脸,嘴角莞尔一笑,“这么自信……” “因为这是我的饭碗。” “这话说得是。那么,金田一先生,假如事情果如您所说的那样进展顺利,我该给您多少报酬?” “刚才所收金额的双倍如何?” “好的。” “对了,交易嘛我们就此结束。接下来转移到调查需要问的问题上。” 看到金田一耕助准备好笔记本和铅笔后,金门刚说了句“请”。尽管如此,坐在椅子上的他依然十分别扭。 纽扣收集者 “首先,你知道珠纪小姐与拳击手臼井银哉的关系吗?” “知道。”金门的回答简洁明快。 “你有没有基于这一点或其他的理由对珠纪小姐进行监视?” “荒唐,是谁这么说的?” “据说是二十日晚上珠纪小姐亲口对臼井这么说的。” “倘若是这样,那就是珠纪欺骗了臼井。我当初包养珠纪时就预计到她迟早会背叛我,不过您刚才说还有其他的理由……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珠纪小姐抓住了你公司的机密,因此需要对她的言行进行监视……” “哈哈。”金门刚又爽朗地大笑起来,“金田一先生,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人。珠纪只是我的玩弄对象。我从未在她的公寓里跟需要绝对保密的人物见过面,而且重要文件我也从未带到她那儿去。玩乐和工作我还是分得一清二楚的。” “可是对珠纪来说,她会不会感到很不平衡呢?” “也许吧。反正女人这种生物……您说对吧?”说到这里,金门刚害羞地抹了一把脸,又说道,“可是,唯有这一点还请相信我。无论从任何意义上说,我都没有监视过珠纪,或是派人监视过她。” “明白了。那么,我们变换一下提问的方向。”金田一耕助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说道,“你跟托卡黛罗的老板藤本美也子是从什么时候起产生那种暧昧关系的?” “金田一先生,”金门刚的眼角堆起了鱼尾纹,“你刚才不是说对别人的情事毫不感兴趣吗……” “我刚才应该说过跟案件有关的情况不在此限,对吧。” 被金田一耕助挡回之后,金门刚呻吟了一声,顿时流露出不安的神色。“那就是说,金田一先生,我们的情事还得跟这次的案子……” “金门先生,你不妨想想。就在你跟新情人幽会的建筑物紧急出口的外边,你的旧情人被杀害了。说不定就是因为珠纪小姐嗅到了你们最近的关系,然后她就想利用臼井对你进行监视……” “您知道珠纪为什么会去那条小巷吗?” “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也请你就这一点考虑一下。”金田一耕助一面看着笔记,一面把从臼井那儿听来的话详细地告诉金门。结果金门难掩惊愕的神色,额头上全是汗。 “金门先生,这些话你怎么看?” “吓了一跳。”金门刚坦诚地披露了自己的感想,“那就是说,珠纪知道我们的关系?” “虽不敢说是一清二楚,但至少已经产生怀疑了。对了,珠纪小姐知道女老板吗?” “当然知道了。有一次我还曾带她去过纪尾井町的情人的住宅呢,当时还见了加藤先生。对了对了,去年秋天,店开张时候,由于都是近邻,据说老板还去阿京的店里打过招呼呢。” “那么,我们再回到刚才的问题。你与老板开始交往是从……” “今年夏天。在轻井泽……”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说道,“那就是说,基于恋爱期的敏感,珠纪小姐可能马上就察觉了。如此说来,珠纪小姐跟臼井的交往据说是今年秋天才开始的。说不定就是对你移情别恋的一种报复呢。” “那就是说,从那时候起……”金门刚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那么,假如真是这样,你认为,珠纪小姐将臼井叫到那条小巷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呢?” “我刚才也一直在思考这一点,我想会不会是这样呢。珠纪总想千方百计地抓住我的尾巴。也就是说,她或许已经掌握了我的弱点。珠纪就是那种女人……然后,我自以为已经很小心了,说不定我去托卡黛罗的情形还是被珠纪看到了。当时我真不该又是戴墨镜又是乔装打扮的,反倒引起了珠纪的警惕。于是她就闯进托卡黛罗,想抓住我和老板幽会的场面。那座建筑物有三个出入口:正面入口、便门和紧急出口。从便门穿过小巷后就能走到正面入口的侧面,所以这跟一个入口没什么两样。可是,唯独这地图上的紧急出口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所以,珠纪把臼井叫到这儿来,很可能是想让臼井在这儿盯梢……也就是说,她想先断了我的退路,然后自己从正面入口进来。” “我基本上也持相同的意见。” “然后,由于臼井并没有来,珠纪正在黑暗中等待的时候,结果就来了一个人把她捅死了……” “很可能是这样的。”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臼井目击到的汽车里的男人呢?” “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金田一先生,他到底是谁?” “警方似乎正怀疑是你呢。”金田一耕助苦笑一下,又说道,“并且,在警方怀疑你的期间,你还是能够待在安全地带的。” “金田一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如果那名男子是你,那你就无法享受女老板那滚烫的体温了不是?” 一句话让金门刚不由得面红耳赤。不过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说道:“那,金田一先生,您的意思是,假如警方问我这个问题,那我就要做出一副似是而非的样子喽?” “你见机行事就是,具体建议我就不给了。” “金田一先生,这样是非常危险的……” “看来,你好像还不相信我的手段啊。” 金门刚凝然,不,是哑然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不久,笑容终于在他的脸上荡漾开来。“知道了。那,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对了……”金门看了看手表,“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基本上这些就够了。” 看到金田一耕助啪嗒一下合上笔记本,金门说道:“对了,金田一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有话直说。反正我傍晚之前能赶到筑地警察局就行……什么事?” “那个,我也不清楚跟这次的案子究竟有没有关系。我从大阪回来后,突然接到了一封奇怪的信。就是这个,听说是昨天早晨才到的。” 金田一耕助接到手里一看,信封是到处都能买到的粗劣信封,姓名地址则像是用直尺比画着写出来一般。没有寄信人的名字,投寄地是中野,日期则是二十一日。 “可以看看内容吗?” “请。” 金田一耕助一看信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信笺上贴满了似乎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文字。怪不得信封上的姓名地址像是用直尺比画着写的一样呢,原来是为了掩饰笔迹。 前略。我是一个喜欢收集纽扣的人,最近搞到一个非常珍奇的纽扣。如果阁下对我的纽扣感兴趣,请用以下方式跟我联系,请在新宿站的留言板上写一句“B、——O·K——”。我一看到留言就会设法联系您的。 完 “金田一先生,”金门刚皱起眉,“这封信若不是这种剪贴字的奇怪书信,我恐怕只瞥一眼就撕烂了。我还年轻,有上进心,想干一番大事业,还没到那种热衷于侍弄花草的年纪。可这人为什么要向我推荐乱七八糟的牡丹③之类呢?这是不是别有意味的宣传?” “金门先生,”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在嗓子里稍微卡了一下,“你是不是理解错了?” “哎?”金门刚重新打量了一下金田一,“这么说,他说的并不是牡丹芍药的牡丹?” “从用片假名书写的情形来看好像不是。说不定是指西装或衬衫上的纽扣呢。” “可是,他收集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想戏弄我?” “金门先生,”金田一耕助露出严厉的眼神,“你最近有没有在什么地方遗失过纽扣?西装的纽扣或大衣的纽扣之类……” “没有,从未记得丢过。” “金门先生,我看此事值得尝试一下。” “什么?” “按这封信上所指示的那样在新宿站的留言板上留言。然后静观其变。” “金田一先生,您是说,这封信还是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无所谓。就算你照做后毫无结果也不吃亏啊。倘若对方有反应说不定还能抓到什么呢。” 金门用强烈的视线注视了一会儿金田一,说道:“好吧。那我现在就去新宿站,立刻……” “啊,请稍等。” “怎么?” “那个留言板最好是先让人进行监视,最好是在我委托我的一个熟人之后。所以就定在今晚六点如何?因为那是下班高峰期最拥堵的时候……” “好的。对了,这件事要告诉警察吗?” “先不要告诉。一旦发现警察介入,说不定这封信的寄信人就不便行动了。” 三个电话 金门刚略显轻松地离去后,金田一耕助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了一会儿。不久,他停下来从书架上取出剪贴簿。剪贴簿里分门别类地贴着与这次案子有关的剪报,是金田一耕助昨晚从筑地警察局回来后至就寝前剪贴的。 二十一日的晚报最先报道,然后是二十二日的早报和晚报,然后到今天早晨才第一次报道了真正的杀人现场。在二十一日所有第一次刊登本案的晚报中,没有一家报纸登出江崎珠纪的名字。因为晚报截稿前还没有查清身份。 不过,金田一耕助正忧心忡忡地用手指频频敲打的却并不是这些报道,而是一篇仅十行左右的简短报道,剪报一旁还有金田一耕助用红笔写的字:“剪自昭和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一日A报的晚间版。” 也就是说,这是从最先刊登江崎珠纪案的同一家晚报上剪下来的,报道内容如下: 疾驰汽车撞飞一少女 十二月二十一日深夜一点左右,数寄屋桥附近有一名少女被汽车撞飞后昏倒,发现后被立刻送往日比谷的山形医院。少女头部后方受到强烈撞击,并出现多处骨折,大量出血,人事不省。根据其所携带物品判明,该少女名叫泽田珠实,十七岁,正在S高中就读。目前警方正在追查肇事逃逸的车辆。 金田一耕助将这篇报道反复研读了两三遍。然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拿起话筒接到外线,拨下号码。不久,对方接了电话。 “喂喂,是赤坂的K.K.K.夜间俱乐部吗?我叫金田一耕助,请问多门在不在?在的话能否请他接一下电话……”金田一耕助把话筒贴在耳朵上,看看手表。时针正好指向两点。 “时间还有点早,这家伙来没来呢。” 不过对方已经来了。等了一会儿后,一个年轻男子洪亮的声音便从电话那头传来:“喂喂,金田一先生吗?我是多门……多门修。” “阿修,你已经上班了啊。这也太早了吧?” “早?金田一先生,都两点了。并且,其实我昨晚就住在这里了。” “我说呢。对了,阿修,你忙不忙?” “说忙也忙,说闲也闲,还是老样子呗。金田一先生,是不是又要给我安排好玩的活儿了?” “哈哈,净瞎猜。而且我的活儿也根本不好玩。” “可先生不是很享受吗?” “哈哈,原来你就是这么看的?那,随你便。不过,这次可是一项无聊的身份调查。” “没事,先生的活儿即使开始时很无聊,最后往往会令人大吃一惊,所以……” “你太抬举我了。那,我就再拜托你一件事。” “调查谁的身份?” “你先记一下。对方名叫泽田珠实,今年十七岁,是一名女高中生,只知道学校是S。” “好的、好的,然后呢?” “那个名叫珠实的女孩于二十一日凌晨一点左右在数寄屋桥附近被汽车撞了,被送到了日比谷的山形医院。上述情况二十一日的A晚报都报道过,可后来没有下文了,所以我想请你再详细调查一下。” “详细调查?重点放在哪里?” “首先是遭遇车祸前后的情况。珠实是一个人还是有同伴,还有当时珠实穿的衣服。此外,报纸上只是笼统地说车祸地点是在数寄屋桥附近,你把准确地点,还有之后她的情况都查清楚……基本上就是这些。” “就这些?那个人的品行和家庭情况之类呢?” “需要的时候我当然也会让你查这些,不过目前还不需要。我还有其他事要你帮忙……” “哎?” “对,你知道金门产业有一个叫金门刚的人吗?” “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惊讶,“金田一先生,先生刚才所说的金门刚跟我这次要调查的对象有关系吗?” “喂,你慌什么啊。目前还毫无瓜葛。不过,将来倒有可能联系起来。” “先生,这太好玩了。先生刚才所说的人,我当然知道他的名字了,还在报纸上见过照片呢。有一次还到过我们店呢,跟同伴一起……” “是吗?那你听好我要拜托你的事。” “好,好的,那我再记一下。” “也不是多复杂的活儿,用不着记。我刚才说的那个金门会在今天傍晚六点左右在新宿站正面入口的留言板上写留言。你去观察一下到底会有什么人去读那条留言,至少今晚一整晚你都帮我盯一下……” “可是,金田一先生,六点的时候新宿站肯定会非常杂乱。如果只远远地瞥一眼就走了过去……还是说那留言很长?” “不,留言非常短,不过我已经提醒过金门了,要他写得浅一些小一些,不凑到跟前就看不清。” “这样啊。就是说,那人是先生的委托人?” “差不多是这样的。” “知道了。那就是说,只要留意一下站在留言板前的人就行了?” “对。无论是男是女,你只需将其年龄、样貌、大致的职业等记下来就行。差不多得在那里待一整晚。” “明白。那我现在就赶往日比谷的医院去打探。然后六点再赶往新宿,联络地点是……” “我现在马上出门,就把你现在所待的地方当作联络站吧。我会隔三岔五地往那边打电话,必要时你也往这儿打打电话,把给我的留言先告诉他们。啊,还有一点须要说一下,你一定要注意,绝对不能让人察觉到山形医院那边有私家侦探在活动。你可以化装成记者去。” “好的。肯定会滴水不漏的。” “因为是你嘛。啊,等等,你真是太性急了……” “咦,还有事?” “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你办。赤坂有一家名叫红风车的夜间俱乐部,你在那儿有没有熟人?” “很多啊,都是同行……红风车怎么了?” “啊,二十日晚上……更准确地说是二十一日凌晨一点前后,中量级冠军臼井银哉去了那儿。臼井银哉,你知道这个人吗?” “知道。阿银,他经常来我们店呢。毕竟最近人气超强。” “是吗?可后来不久,阿银就开着凯迪拉克从红风车去了箱根。当然他不是独自一人,好像是跟在红风车邂逅的一个女人一起去的。不过我不清楚那女人是谁。阿银也为了义气死活不肯说。所以,你能不能在不打扰那女人的情况下把她找出来?我想警察也在找她……” “明白了。我有的是办法。干这种事我们比警察更拿手。” “这正是我的目的所在。那,就这些。一切都拜托了。” “是吗,那一有结果我立刻就会先通知你的……那,拜拜。” 金田一耕助挂断电话后长舒一口气,用手绢擦擦手心渗出的汗。关于刚才接电话的人,这里需要事先解释一下。 多门修,《中国扇女》中也曾对他做过简单的介绍,他其实就是一个冒险家。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屡犯前科。前几年还曾卷进一桩杀人案,差点就被当成了凶手,而当时解救他的人,就是金田一耕助。 打那以后,他就对金田一耕助十分仰慕,甚至成了金田一耕助的左膀右臂。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人,如前所述,他这人天生就是个冒险家,可这种喜好冒险的性格总会给他惹上祸事,导致他的行为最终越过了法律的界线。倾心佩服上金田一耕助之后,金田一耕助也设法为他找到了一份能够带来适当刺激的工作,因而近来他并未做出任何违法之事。 平日里,他在赤坂的K.K.K.夜间俱乐部做保镖。而一旦金田一耕助需要做秘密调查的时候,他就会立刻成为金田一耕助的得力助手。 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金田一耕助拿起话筒。 “喂喂,金田一先生吗?是金田一先生吗?”一名男子连问道,“我是拳击手臼井银哉。” “臼井,昨天那事实在是……” “其实我正是为了那件事。先生,当时我们提到的X太太……” “X太太出事了?” “没错。先生,您能不能设法安排一下,不要让X太太的名字曝光。先生,您要是帮了我,我会感恩戴德的,先生。” “可是这很难办啊,臼井,我又无力去阻止警察的调查,也无法干扰媒体的采访啊。” “可这对先生来说是小菜一碟啊。” “小菜一碟,什么意思?” “立马把真正的凶手给揪出来不就得了?先生无所不能……” “哈哈,你太抬举我了。我可没那么神。” “不,先生,我没有开玩笑。虽然警察那边不会痛揭别人的秘密,可记者很烦人的,是不是?所以,只要能赶在记者查出X太太是谁之前把事情解决了,我一定会重金酬谢先生的。十万元,您看如何?” “十万元倒也可以,是X太太出吗?” “谁出并不重要。” “那倒是,无论谁出都是十万元。不过,阿银,后来你又见过X太太吗?” “怎么可能。那么危险……” “也是,你现在已经被记者给盯上了,所以最好注意一些。那,我们就电话联系了。” “好,就这样。” “你现在是在哪儿打的电话?” “公用电话,没事。” “是这样啊。那么,你刚才提的事我会充分考虑的。你告诉X太太,就说我会加倍努力的,尽量不辜负她的期望。” “那,要不要押金,先生?” “哟,你还想给我押金?” “那是,委托先生当然得交了。” “是吗?既然这样,那你怎么给都行,金额嘛悉听尊便。倘若辜负了你的期望,我会如数奉还。你看这样如何?” “好。那我就打电话告诉X太太。先生,一切都拜托了。那我挂了……” “等一下……” “还有事?” “问你件事,可能你会觉得有点奇怪……你,最近有没有丢过纽扣?” “纽扣……”臼井银哉的反问虽带着股纳闷的感觉,却没有故意做出猝不及防的不纯之感,“纽扣?什么纽扣?” “什么纽扣都行。西装或是大衣的都行。” “这个嘛,我一向冒冒失失的,衬衫和西裤的扣子倒是经常会丢,可西装和大衣的纽扣最近没有丢过。” “是吗?那就好。那个,阿银,我刚才说的有关纽扣这件奇怪的事,你谁也不要告诉,哪怕是对X太太……” “明白。”臼井乖乖答应,可忽然又说道,“那就是说,先生已经找到线索了?” “倒也不是,那就聊到这儿……” “好的,那就拜托了。拜拜。” 金田一耕助刚面色凝重地放下话筒,电话铃就再次急切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夏目加代子打来的。 “先生,臼井的名字出现在今早的报纸上了,他成了嫌疑人了吗?”加代子急切的声音中充满了担心。 “还没有被警方重点怀疑,只是作为知情人被传讯。” “不会是先生……” “怎么会呢。臼井跟珠纪的关系在阿京人尽皆知。不过,他本人还是很看得开的,不用担心。” “先生见过他了?” “对,昨天在筑地警察局见的。” “他那天晚上在哪儿?” “这种事在电话里不便说。” “那我需要去先生那儿一趟吗?我想最好还是小心些为妙……” “目前最好先不要到我这儿来了。你现在是在哪儿打的电话?” “我家附近……五反田车站附近的一处公用电话。” “这样啊,那就好。总之,臼井的事你不用太担心,静观其变就是。如果实在担心就给我打电话。” “先生,那就拜托您了……” 从声音中可以听出,对方已经是眼泪汪汪,金田一耕助真想让臼井听听这声音。“请稍等一下。” “您还有事吗?” “你为什么没有把金门刚的事情告诉我?珠纪的包养人就是最近出名的金门产业的金门刚一事,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加代子略微沉默了一下,说道:“先生,抱歉。我想他的事情就算我不说先生也立刻会知道,所以……不过,先生。”加代子变得有点害怕起来,“金门先生跟这案子……” “现在还不清楚。” “先生,您见过他了?” “他去关西旅行去了,应该是今天早晨回来的……” “那就是说,那天晚上他不在东京?” “不,那天晚上他在东京,是第二天晚上离开东京去关西旅行的。因此他听说这起案子后昨晚就起程,今早就回来了……关于金门,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也没什么……那么厉害的人物不会也……” “我也这么想。不是有句话叫‘爱情是盲目的’吗?那就挂了……” “那个,先生,那我每天都这个时间给您打一次电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是委托人啊。” “还没给您酬金就……” “没事,没事。酬金的事先不用担心。你还是先问候一下臼井吧,目前,你的名字最好别暴露,对吗?” “对,先生,绝对不能暴露。” “是吗,明白了。那就挂了……” 金田一耕助把手放在话筒上,面色沉重地陷入了沉思,仿佛在大脑中匆忙地整理着刚才的三个电话…… 同性恋患者 “金田一先生,感冒怎么样了?” 当金田一耕助六点左右赶到筑地警察局时,他们似乎正在开调查会议,办案人员全都到齐了。房间一角堆着碗碟,大概是大家刚一起吃完饭吧。 “谢谢。昨天冒雪还熬夜,患了点伤风。不过不要紧。” “那太好了。对了,吃饭了吗?” “刚吃了过来的。” “先生,真的?” “警部先生,您好像对我腰包的情况一清二楚啊。多亏了管理员太太仗义相助,今天我这钱包可是鼓鼓的,您就不用担心了……” “是吗,那就好……” “那个,言归正传,见金门了吗?” “见是见了,不过他却一脸的一本正经,不好判断……”等等力警部与保井警部补对视了一下。 看来金门刚装得还挺像的。 “那,作案时间……”虽然这么做极不厚道,可金田一耕助不得不这么问。 “几乎是无法排除。二十日晚上金门在公司待到十点左右,一直在跟阿部专务商讨业务。阿部专务回去之后,他虽然把私家车打发回去了,可之后他就一个人在公司待到十二点多。快十二点半的时候,他说他离开了公司,溜达到日比谷,在那儿搭上一辆出租车。搭出租车也花了些时间,他上车的时候大概是一点了……要想排除作案时间,目前一个证人都没有。” “可是,我们却能找到证人证明他有没有撒谎,证明金门是否在公司待到那个时间。那楼里有保安,对吧?” “呃,当然有。可是,金田一先生,”从一旁插话的是刑警川端,“保安每隔两小时才巡逻一趟。据说二十日晚上,保安十点半前后巡逻的时候,金门产业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所以,金门把车打发回去之后仍待在公司的说法似乎并非撒谎。可十二点半前后保安再次巡逻的时候灯已经熄了……金门说他是快十二点半的时候离开公司的。所以,这也并不矛盾。” “那个楼层还有其他公司吧?” “呃,有的。金门产业在丸之内三丁目一座名叫角丸大厦的四层建筑里,是一座连电梯等设施都没有的破楼,听说最近要改建,金门产业就在四层的一角。那天晚上,四层的公司没有一家坚持到十点。” “那么,出入口呢?” “也一样,先生。”川端懊恼地咂舌道,“现在正是年末的结算期,听说,楼里有的公司动辄会办公到一两点。所以,后面的出入口据说会一直开到两点。当然,尽管有值班室,里面也有值夜班的人,可如果是在值班人未察觉的时候出去的,照样等于没有证据。” 金田一耕助差点笑出声,勉强控制住。 金门刚是早就了解了这些,还是到公司后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情况调查了一遍后才堂而皇之地撒的谎呢? “可是,”保井警部补欠起身,“我觉得无作案时间一说有些可疑。依据就是臼井所看到的汽车,据说那辆汽车就停在那家名叫赞岐屋的箱包店一角,一直在监视着曳舟五谷神的入口……一提到那辆汽车,金门的脸色就有些异样。当然,他自己坚称,这种情况绝对不可能发生,那时候他还待在公司呢。” “可是……” “什么?” “金门已经把自己的车打发回去了,对吧。这么说,难道他还有一辆车?” “不,金门的车就一辆。不过,像他那种身份,随便从别处弄一两部车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比如说从熟人或朋友那儿……” “那就是说,要查查这点看看了?” 尽管金田一耕助有些愧疚,可他还是直截了当地说。看来,即使在这一点上金门的戏也演得不错。 “对了,臼井的笔迹鉴定结果如何?严格鉴定恐怕还是需要一些时日的,不过大致结果已经出来了吧?” “这个也给两位专家看了。正如先生刚才所说,严格的鉴定结果还要等一段时间才出来。不过两名专家却一致认为,那笔迹似乎并非同一个人的。” “所以,金田一先生,”刑警古川从一旁欠起身,“那就是说,珠纪的朋友中还有一个名字中带‘银’字的男人,有关这一点目前我们也正在调查,不过,‘叩门,就给你们开门’,这谜一般的字句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这个嘛……我也尚不清楚。臼井所谓的那位X太太如何?有眉目了吗?” “这件事啊。”接过话茬的是新井,“臼井是在二十日晚上……不,是二十一日凌晨快一点的时候到赤坂的红风车的。据说他当时照例把女招待们轮番叫到了外面,炫耀凯迪拉克,然后又返回到饭桌旁。尽管身边围了一大群女人,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他既不喝酒也不抽烟,只喝了一杯果汁,不到一点半就开着车回去了。目前疑似X太太的女人仍未浮出水面。” “女招待中有没有人在这前后消失呢?” “据说当天晚上,女招待中没有一个人消失。并且,从臼井那么袒护的情形来看,那个人很可能并非女招待,而是那天晚上来夜间俱乐部玩的客人,说不定还真是谁家的太太呢。” “那么,有这方面的线索吗?” “若真是这样,要找出来可就相当费劲了。那种地方的人是轻易不会开口的。倘若臼井又给了封口费,就更不用说了。不过,我们还是打算去试一下……” “箱根那边如何?” “箱根那边我今早去了一趟。”在末席插话的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刑警,名叫堀川,“我去汤本的‘钱屋旅馆’看了一下,二十一日凌晨,臼井的确是开车带着一个女人去了那里,时间据说是三点半前后。他跟女人住进纯西式的配楼,洗完澡后立刻就睡下了。第二天早晨十点左右,那个女人连早饭都没吃就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去了,当时臼井仍睡在床上。” “一切都如臼井所说的那样,是吗?” “对,没错。反正在钱屋旅馆这一点上,臼井说的似乎是真话。棘手的是,正如臼井所说,谁都没有看清女人的脸。据说那女人围着围巾、戴着墨镜,把脸巧妙地遮了起来。不过,年龄据说比臼井大。” “登记簿上是怎么写的?” “臼井用的是本名。臼井以前也去过两三次,已经是熟客了。女方登记的是山口美代子,二十六岁,无业,住处写的是五反田清风庄公寓。但是,当地并没有那家公寓。” “是臼井登记的吗?” “是的,所以这些也无法成为证据。” 臼井填写X太太的虚构住址时,之所以会写五反田的公寓,大概是想起了夏目加代子的缘故吧。臼井也未必把加代子全然忘记了。 “对了,送走X太太的汽车……” “这个也查明了。不过,她是在品川下的车。大概是又从那里打了出租车吧,再往后就有点……” “X太太就这样消失在都市的洪流中了?不过,从服装和说话语气等,还是能猜出个大概的,不是吗?” “据说穿得十分奢华。穿了一件水貂大衣……不过,据说,无论在旅馆还是汽车里她一句话没说,所以旅馆的人和司机都说不好猜测……不过,大家都说她是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 “既然要玩一夜情的危险勾当,自然得处处留心,以防后患……” “就是说,那女人的地位很高?” “也许。对了,圣地亚哥那个名叫冈雪江的女人怎么样了?虽然这女人跟案件并无多大关联……” “那个女人我见过了。”新井说道,“她住在滨松町的公寓,看上去很为难。她一脸哭求,说不想让这种事登上报纸。一切都如臼井所说,她说二十一日下午两点左右,臼井从箱根往她的公寓打电话,邀她立刻出去玩,于是她就去了。傍晚到箱根后住了一晚,二十二日正午前后起床,正吃早午饭的时候,臼井在报纸上发现了珠纪的报道。雪江说,从臼井当时惊愕的样子来看,臼井此前完全不知道这事。” 金田一耕助苦恼地注视了一会儿炉火,不久,他呆呆地抬起头。“对了,臼井的凯迪拉克调查过没有?车上有没有沾着血迹之类?” “对对,说到那辆凯迪拉克,臼井昨天傍晚从这儿回去后去了茅场町的拳击练习场,把车洗得干干净净后就还给了车主。虽然车主仍未旅行回来,不过出了这档子事,他也没心情再开了。我今天去车库把车的后备箱等处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也未发现异常。” “是吗?”金田一耕助点点头,说道,“那,警部先生,接下来您再说说。您刚才在电话里说,托卡黛罗的厨师长,就是那个名叫广田幸吉的,你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新情况?” “这件事啊……若是这件事,保井,还是你来说吧。”等等力警部脸色难看,把话语权让给了保井警部补。 “好的。”保井警部补也面带苦笑,说道,“其实,我们今天早上让广田幸吉以自行出庭的方式来了一趟。然后严厉追问他二十日晚上到二十一日早上的行踪。结果那家伙最终还是招了。” “新桥站附近有家名叫‘阿波罗’的同性恋酒吧。他原来是去了那儿。” “啊!”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同性恋?他是……” “没错。而且,这件事托卡黛罗的人都知道。他跟老婆分手据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说,他二十日晚上也去了阿波罗,拉着一个名叫绪方启三,简称‘阿启’的男孩,去了筑地的一家宾馆。这件事后来也得到了古川的佐证,信息是准确的。” 后来刑警古川就讲述了调查的过程,与广田的供述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这世道,还真是一个牛鬼蛇神胡作非为的时代。” 二十日晚上,金门刚冒着危险与托卡黛罗的老板藤本美也子幽会。臼井银哉也没闲着,跟X太太这位来历不明的女人去箱根耍排场玩兜风,搞危险游戏。另一方面,广田幸吉也在忙活,他将阿启这个年轻的男孩带到宾馆,满足他扭曲的性欲。 金田一耕助所言不假,这确实是一个牛鬼蛇神胡作非为的时代。 “对了,广田所说的去筑地采购的那辆卡车,也调查过了吧?” “呃,调查过了。不过,据说那辆车每天从鱼市回来后就清洗,所以,那上面是不可能找到任何痕迹的。” “对了,警部先生,”金田一耕助转向等等力警部,说道,“掉在托卡黛罗紧急出口内侧的帽针,有什么发现吗?” “金田一先生,你认为那枚针跟这起案子有关系吗?”等等力警部取出那枚针放到桌子上。 “既然用帽针杀人的凶案现场旁边就掉着一枚同样的针,所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关于帽针,我们也让女帽专卖店和商场调查了一下,说是现在的年轻女人都在头上插这种针。”警部完全是一副调查搁浅的语气。“不过,金田一先生,针掉了帽子却没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帽针脱落的话帽子也应该会掉……” 金田一耕助并未回答。总之,金田一耕助从今天的调查会议上获悉的新情况只有一点,即托卡黛罗的厨师长广田幸吉是一个同性恋,其他并没有明显进展。 金田一耕助再次被刑警们刨根问底起消息提供者的情况,但依旧被他轻松地蒙混过去。当时金田一耕助还自负地以为,夏目加代子只是接受过一次调查而已,目前还完全游离在调查的视野之外,可是…… 八点左右,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一起离开了搜查本部。驱车来到银座,因为明晚就是圣诞前夜,此时银座已是人山人海。 等等力警部将金田一耕助带进一家咖啡厅,请他喝了杯热咖啡。今天的金田一耕助已不再是昨天的那个穷光蛋,今夜的他比等等力警部阔气了不少,可他依旧欣然接受了警部的请客。 “那个,金田一先生,”等等力警部环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刚才我没有说,夏目加代子……” “夏目加代子?”金田一耕助打算佯装到底。 “就是臼井银哉的那个情人……那个被珠纪抢走臼井后,从阿京跳到蒙巴纳斯的那个女人啊。” “对对对,是有这么个女人。那女人怎么了?” “尸体最初被发现的地方是筑地对吧?那女人,一直都是从五反田的公寓去蒙巴纳斯上班,可说到这筑地,其实偏离了她上班的路线。而且,二十日晚上接近一点的时候,也就是加代子平时回家的时间,她在这个时间返回公寓,第二天也一如往常地去蒙巴纳斯上班。” “是这样啊。”金田一耕助一面喝着咖啡,一面小心地附和。咖啡的热气使得警部无法看清金田一耕助的脸色。 “因此,夏目加代子此前才一直没进入我们的调查视野。可如果说现场是在那儿,情况就略微不同了。蒙巴纳斯虽然是在西银座,不过离东京桥仍然很近,要想从那儿去有乐町车站,正好就会路过那个小巷的入口。所以……” 等等力警部一面审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一面说道:“金田一先生。”他压低声音,“难不成向先生透露现场信息的就是夏目加代子?” 金田一耕助对此不置可否,说道:“后来,有人见过夏目加代子小姐吗?” “还没。其实,是古川在看地图的过程中意识到这一点的。因此,我们从今天早晨起就一直在查找加代子的下落。她正午时分离开五反田松涛馆公寓后,就一直未被抓到……” 金田一耕助心里一惊。今天下午两点半前后加代子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好像说过,说电话就是从五反田车站附近的公用电话打的……“可是,警部先生,那您刚才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这个嘛,因为金田一先生总是在瞒着我们,所以我们也想吓先生一下……” “哈哈,您这么坦率,蒙您信任,我非常感谢。不过,警部先生,无论我的委托人是不是那个叫加代子的女孩,我都不能说。因为我必须遵守我的职业道德。” 等等力警部直盯着他的脸,说道:“怎么样,金田一先生,我们要不要去蒙巴纳斯看看?虽然古川已经去过,不过我们该看还得看……” “警部先生,今晚就算了吧。” “为什么?” “我可不是要当逃兵。我怕要是感冒加重就麻烦了。我今晚得直接回家,再捂捂汗……” “对,差点忘了你感冒的事。”等等力警部坦率地点点头,“对了,金田一先生,别怪我说话难听啊,你的经济状况怎么样?是不是又囊中羞涩了?刚才说跟管理员的老婆借了点……”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哈哈,其实,警部先生,我跟山崎太太只是借了三张‘伊藤’④而已。这都到年关了,这点钱还不一眨眼工夫就没了。” “是吗,那……”说着,等等力警部朝四下张望了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迅速塞到金田一耕助的怀里。 “这是什么啊,警部先生?” “是我内人放心不下,今天早晨专程托我带来给你的。请随便用。” “警部先生。”金田一耕助只说了一句便沉默了。对方实在太善良了,自己的钱包明明鼓鼓的。他便有些愧疚地说:“非常感谢。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他只点了下头,便没再说话。 一小时后,回到绿丘庄的金田一耕助立刻给赤坂的K.K.K.夜间俱乐部打了电话。其实在市中心的时候他就想打电话,只是由于被毫不知情的等等力警部硬推进了出租车里,他也懒得中途下车,就径直回到了绿丘庄。 结果对方说多门修曾跟K.K.K.联系过两次。不过,他留言说由于事情有点复杂,最好是面谈。金田一耕助并不失望,反而感到安心。既然说事情复杂,那就意味着他抓到了什么。第二次联系时,他就托人带口信说明天早晨会专程拜访。 当金田一耕助放下话筒,整理笔记时,电话铃响了。是刚刚分别的等等力警部,不知为何,警部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愉快。 “金田一先生,刚才多有得罪……哈哈!”清脆的笑声在电话那头响起来。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警、警部先生,怎、怎么了?” “没怎么啊,金田一先生,我们抓到金田一先生的尾巴了。” “咦,警部先生,什么啊?还我的尾巴。” “我说,先生,你就别再装蒜了。我刚才都见到你的‘华生’了。”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又一愣。“我的华生?谁?” “还装。就是多门修啊。那个有前科的人。” “您别老前科前科地叫他好不好。他现在都洗手不干了。那,您是在哪儿见到阿修的?” “哈哈,看来你们还没联系啊。当然,阿修似乎并未发现我……金田一先生,你猜我是在哪儿见到他的?” “哪儿?” “蒙巴纳斯。” “啊!”金田一耕助差点叫出来,他慌忙忍住。 “而且,金田一先生,阿修分明是冲着夏目加代子来的。金田一先生,明天请你务必把这事给我解释一下。请做好心理准备,哈哈!那,晚安!”等等力警部不等他回答便哐啷一声挂断了电话。 金田一耕助握着话筒,半天没回过神来。莫非多门修做出了过火的行动?他忽然紧张起来。 不过,这种担忧转瞬即逝。金田一耕助的大脑中立刻又构思起应对新情况的作战方案,嘴角逐渐露出了微笑。 多门修 “阿修,你是不是搞得有点太过火了?” 毛巾质地的睡衣外面套着一件长棉坎肩,金田一耕助正以这样一副古怪离奇的打扮坐在餐桌前。他绷着脸,朝精神抖擞地闯进来的多门修瞥了一眼,用冰冷的语气问道。 “哎?”多门修顿时目瞪口呆,呆立在门口。 “喂喂,快把门关上。你是故意想把暖气给我放跑了,还是想让我得感冒?” “不好意思,先生。”多门慌忙关上门,“先生,我真的做得过火了?”一个一米七多的大男人,犹如一个挨老师骂的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杵在那里。 金田一耕助依然绷着脸,一面大口地嚼着吐司面包,一面说道:“算了,过来吧。坐那边。” “是。”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不过就算要吃,我这里也只有这些。” “不,我已经吃饱了,刚才吃的。” “哦,那就给你冲杯红茶?” “不,不了。那个,先生,”多门一脸的不安。“莫非,我真做得不好,给先生带来了麻烦……”多门修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说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多,多门修兴致勃勃地闯进绿丘町绿丘庄,本想让金田一耕助高兴一下,却忽然挨了这当头一棒,不免有点狼狈。 不过,金田一耕助与多门修,世上恐怕再没有这样一对对照鲜明的人了。多门修一米七的大个子,与他相比,金田一耕助却是连一米六都不到的矮个子。金田一耕助头发乱蓬蓬的,毛巾质地的睡衣外面还套着一件长棉坎肩,可与这种古怪离奇的打扮相反,多门修身着一件笔挺的鹿皮夹克,气度非凡,年龄也比金田一耕助年轻十多岁,才三十岁左右。 尽管等等力警部昨晚还戏称多门修为犯罪前科男,事实上,两三年前的多门修还真是一个流氓团伙的头目,进警局也不是两回三回了。可一站到金田一耕助的面前,他连一颦一笑都紧张得要命,所以说,人有时还真是难以琢磨。 金田一耕助依然绷着脸,直盯着对方的脸,说道:“阿修,你认识一个名叫夏目加代子的女孩吗?” 多门修一愣,脸色慌张。“先生怎么忽然问这个……” “那你昨天为什么去蒙巴纳斯?” “先生!”多门修脸带担忧,面露愠色,“先生不会是跟踪我了吧?” “哈哈!”金田一耕助忽然大笑起来,他把狼藉的盘子往旁边一推,说道,“抱歉,抱歉,阿修,我没有生气,只是想教育你一下。” “好,那就请使劲儿地教育吧。”多门略微放下心来,“可我去蒙巴纳斯的事情,先生是如何知道的?” “这个啊,阿修,”金田一耕助扬起下巴,“你背离我的指令也没关系,因为你可以随机应变。只不过,此时你必须得留意周围才行。” “我自己觉得已经非常留意了啊。” “那你知道等等力警部去蒙巴纳斯的事吗?” “啊!”多门轻轻叫了一声,“那就是说,警部去了?” “瞧你说的,看来还是人家技高一筹啊。当然去了。看到你的身影他就立刻躲了起来。这也没什么,可实际上,夏目加代子的事情我是一直瞒着警察的……更确切地说,我一直在努力把那个女孩的影子引离警察的视野。可昨晚你却在蒙巴纳斯现身了。我是你幕后主使的事情警部心知肚明。所以,昨晚都很晚了他还给我打来电话,我就纳闷他到底是怎么盯上夏目加代子的呢。他还说今天要让我老实交代,在电话里还把我一顿臭骂。所以我现在自然得找你算账了。哈哈。” 金田一耕助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多门却依然表情僵硬。“对不起,先生,那就是说我使得先生的工作变得被动?” “算了,算了,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无非修改一下作战计划呗,还想着借警察的一臂之力呢。不过,阿修,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蒙巴纳斯。” “请。” “是不是夏目加代子出现在新宿的留言板前面了?” “没错,先生。”多门也终于恢复了生气,说,“而且,还是两次……” “是吗?你以前就认识那女孩?” “先生,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不过,我先声明一下啊,这问题要是不妥我就收回——先生在调查的,是不是帽针杀人案?” “你这问题用不着收回。你说得没错。” “因为您昨天在电话里提到了拳击手臼井的名字,我顿时也恍然大悟。那女人曾跟臼井来过我这儿一次。” “大概什么时候?” “臼井刚获得中量级世界冠军之后。赞助商在五六个人的前呼后拥下,曾带着臼井去过我们店。其中就有那个女人。当时,那个女人之所以给我留下印象,是因为我感觉她就像个大媳妇一样处处照顾臼井,而对方却嫌她唆。于是我就跟人打听,说是那女的是银座酒吧的女招待,当时就只记得这么多。名字当时也问过了,可直到昨晚才记起来。” “原来如此。那女人出现在留言板前让你很奇怪是吧。那好,那你就把山形医院的事先往后推推,先说说那女人的情况吧。” “好的。”多门修从夹克兜里取出记事本,基本上恢复了从容,说道,“刚才我还真是吓了一跳。先生可真会吓唬人。” “只是稍微惩戒你一下。” “吓死我了。要是先生不让我干活,那我的人生就无聊死了。” “少唆,赶紧报告。” “请稍候。”多门哗啦哗啦地翻起了记事本,说道,“我到新宿车站时是五点三十五分,想监视金门的到来。结果在金门来的十分钟前,那女人却先来了。我当时仍未注意到她是臼井的女人,所以她径直走了过去都没能引起我的注意。可是,那家伙……不,那女人,似乎对留言板格外留意。开始时她只是远远地围观,后来就逐渐凑到了留言板前面。我一愣,重新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虽然觉得似曾相识,可再往下就想不起来了。可是,您知道,金门快来了,所以我就没怎么在意。那女人离去后我甚至都没朝她的背影瞥一眼。之后过了十分钟金门就来了,在留言板上写下暗号之类的东西就离去了。那字句,先生都知道吧?” “没事,你说。” “是B、——O·K——○K。就像先生昨天打电话时所说,笔迹写得很淡,不凑到跟前根本就看不清。然后,我就一直监视到八点。这期间来到留言板前面的男女还要我说吗?” “这些待会儿再说。你先大致给我做个名单。” “好的。”多门修点点头,“那女人来的时间是八点五分左右。说实话,当那个女人东张西望地来到留言板前面时,我一愣,我当时就想,金田一先生要找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女人呢。一瞬间,一个念头忽然划过我的大脑——臼井的女人!” “原来如此。” “可是,就算我知道她是臼井的女人,可把她在银座哪家店上班,名字叫什么等全忘了。本来我只须把这些搞清楚,剩下的交给先生就行了。可说实话,先生,”多门修挠挠头,说道,“那种监视实在是不适合我。无聊透顶。” “哈哈,就知道你会这样。不过,你还是坚持了两小时以上。” “不,假如那女人不出现,或许我还能坚持。可我当时就认准了是她,所以就想跟踪她。” “看留言板时,加代子的表情如何?” “问题就在这里,先生,这也是我决定跟踪她的原因。她六点前来的时候,脸上似乎带着一种失望的表情……当然,这是我事后才意识到的。可是,等到第二次,她离开留言板前面时,我觉得她的表情变化特别大。” “是那种‘太棒了’的表情?” “倒也不是。反正就是那种吓了一跳、很意外,或是冥思苦想的眼神,然后她忽然慌慌张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匆匆出了车站打了辆出租车。” “你是说,她露出一种惊讶或是意外之类的表情?” “对,的确就是那种表情。怎么,没在先生的预料之中?” “没事,你接着说。” “好的。可是,先生,我之所以盯上这个女人是有理由的。因为她六点来的时候,对留言板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我刚才所说,是一种失望的神色。可第二次明显有了反应。而且,她第二次来时,留言板上新添加的内容只有金门先生的留言。” “是这样啊。”金田一耕助咧开嘴角笑了,“于是你就发挥起了自己的推理能力?” “哪儿啊,先生,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推理能力。这不一目了然吗?” “嗯,然后加代子就打车径直去了蒙巴纳斯?” “对,直接去的。反正我就想最起码把名字查清楚,好让先生大大地褒奖一下。” “结果没想到突然挨了我一顿骂。” “不过,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居然没留意到警部去了。” “那个,蒙巴纳斯房子很大吗?毕竟有五六个女招待。” “对,先生,是那种非常时髦的房子。虽说不太高档,不过客人满满的。” “那,你在那儿都打听到了什么?” “那个,先生,我是以非常自然的方式打听到的。昨天的早报刊登了臼井的事对吧,听说加代子那女人被臼井抛弃了,因此就从阿京跳到了蒙巴纳斯……这些您也都知道吧?” “知道。” “因此,加代子的事自然就成了店里议论的话题。” “当着加代子的面?” “对了对了,加代子回到店里之后就立刻躲到后面去了,似乎是被老板娘叫去的。我是九点前后赶到那儿的,一直坚持到快十点,可加代子始终都没有出来。” 恐怕正在里面接受刑警古川的讯问吧。等等力警部和刑警应该是分开行动的,可是…… “因此,我最终探听到的就是:那女人的名字叫夏目加代子;曾经是臼井的女人,可最近却被这次遇害的江崎珠纪所取代;如果说珠纪被杀的地点是曳舟五谷神,那正好就在加代子上班的路上;二十一日晚上刑警也来调查过加代子……差不多就是以上这些。我本想再看一眼加代子的相貌,可我觉得弄清这一步后剩下的怎么都能有办法调查到的,另外我还惦记着红风车那边的事,所以,我就在十点差十几分的时候离开了。不过,金田一先生。”说到这里,多门忽然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我,不会是让警部盯上了吧?” “很有可能。” “是我不好,干了蠢事。” “阿修,没关系的。” “没关系?” “因为警部也知道我可能会把调查的触角伸向红风车。那么,你在那边的收获……” “对不起,先生,我今后会注意的。”多门点点蓬乱的头,“红风车有个叫山田传藏的男人。所干的营生跟我一样,平时人们都喊他山传。我去见了那个男人跟他打听了一下,好像警察也频频地去那里询问。您要找的那个女人是身穿貂皮大衣,戴着墨镜……” “听说是这样。” “可是,红风车那边似乎从未见过那样的女人。据山传说,当晚臼井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他是开着豪华凯迪拉克来的,向女招待们一通炫耀,可是来到桌旁后却一点兴致都没有。就连山传本人都想问问他那晚为什么无精打采。后来,连半个小时都没到,他就突然拂袖而去。他回去的时候山传也看见了,据说他是一个人,可是在红风车期间也没有那种跟女人约好的样子。” “那就是说,阿银又去了另外一家?” “对,没错。山传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以为……” “什么?” “先生,不许取笑我。” “你想多了,阿修,我根本没有取笑你的意思。若说那种世界,你比我清楚得多,所以,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而已。然后呢?” “像夜间俱乐部卡巴莱之类的场所,那附近还有挺多的。如果阿银厌倦了红风车,想去其他地方,说实话,他再怎么藏也立马会露出尾巴的。谁让他那么红呢。所以,会不会是他开车去别地期间,在路上遇到的那女子,以前就比较熟的……” “有道理。” “可是,那女人的身份该怎么看呢。山传的意思是,她会不会是某家的太太,因此阿银才拼命地庇护她,他还说警方好像就是这么推测的。” “基本上是这样的。” 多门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道:“可是,先生,那女人跟阿银未必就是事先商量好的。” “你是说,他们是偶然在红风车遇到的?” “倘若是这样,先生,您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那女人为何戴着墨镜呢?若是夏天倒另当别论,可这大冬天的,又是普通的已婚女人。当然,毕竟是想跟阿银偶遇的想搞婚外情的女人,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 “那么,阿修的意见如何呢?” “会不会是去演出的艺人呢?”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深感佩服。果然是行家。而且,倘若对方是艺人,由于害怕丧失人气,所以自然会拼命隐瞒。 “阿修,你有线索吗?” “先生,我是刚才在来这儿的路上才忽然意识到的。可如果真是这样查查也是小菜一碟,就算那附近有很多家夜间俱乐部和卡巴莱也能查出来。只要查查一点半前后有空当的女艺人,而且还穿貂皮大衣的就行。” “那你就去查一查。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由于那个女人并非嫌疑人,所以你千万注意,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千万别把人家给捅上报纸。” “明白。” “那么,你现在可以说说山形医院那边的事了。”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金田一耕助到正门一看,原来是邮递员送来了现金挂号汇单。 看到信封上貌似女人的笔迹,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苦笑一下,连信封都没拆就扔在了抽屉里。虽然也有寄信人的名字,不过肯定是胡乱写的。不用说,是X太太之类的。 不良少女 金田一耕助站起身,顺便冲杯可可,说道:“阿修,你说那边的情况相当复杂?” “对,先生,我先跟您说一声,那女孩,已经死了。” “哎?”金田一耕助停住正在冲可可的手,不由得朝多门转过身,“死了?什么时候?” “她是二十一日凌晨一点前后被抬进山形医院的。由于是深更半夜,应急处理好像并不到位。而且她一个女孩只身一人在那种时候瞎溜达,所以医院似乎把她当成了放荡少女。” “那女孩是只身一人?” “对,听说是只身一人。据说被撞之前,有人曾目击到那女孩在瞎溜达。而且菲洛本中毒还十分严重。” “菲洛本中毒?”金田一耕助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是的。不过,那女孩显然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护士说,她父亲是律师,非常有名。” 金田一耕助差点要笑出来,他忙忍住笑。在这种场合下,这个男人英俊的相貌和大方的举止还是非常管用的。多门修——一名曾经的寻花问柳高手,恐怕现在也依然宝刀未老吧。 金田一耕助冲了两杯可可,递给多门修一杯。“听上去蛮有意思的嘛,好好跟我说说,说说你勾引护士获得的战果。” “先生真讨厌。”尽管多门修挠着蓬乱的头发,不过看上去却越发地喜形于色,“那是个见习护士,一个年轻可爱的女孩。我说自己是记者,因为我身上正好有在报社工作的朋友的名片嘛。我就挪用了一下,打包票说下次一定会送她电影票,结果她就痛痛快快地全告诉我了。” “哈哈,在哄女孩方面,你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啊。” “事从权宜嘛。今天的那女孩,我说她长得真有点像帝国电影公司的影星古贺道子,她就说大家也都这么说……” “哈哈,打住,你笼络女人的高招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讨教。你先把从貌似古贺道子的女孩那里打听到的情况给我说说吧。” “啊,不好意思。”多门修哗啦哗啦地翻弄着记事本,说道,“被汽车撞飞后,那个身负致命伤的女孩,也就是泽田珠实被送到山形医院时是二十日晚上,更确切地说是在二十一日凌晨一点前后,女孩遭遇横祸的现场就位于银座四丁目的教会旁边。您看,我这里还画了一张示意图呢……” 说着,多门修将夹在记事本里的一张纸展开,金田一见状说道:“嘿,那就干脆跟中央区的地图比较一下。”金田一耕助从东京都行政区划地图中挑出中央区部分,在桌子上展开。 “呃……对了,就是这儿。这儿的一侧是教会,一侧是正在施工的大楼,在那一带算是比较冷清昏暗的地方。当时……出现了一个本案目击者。承建大楼的高柳小队在这里建了工棚,有一名办公人员和两名作业人员值夜。其中有一个叫日比野三郎的男人……我直接跟他见了面并向他打听,他说当天晚上,他在和光后面的关东煮店里喝了一杯,正好那个时候摇摇晃晃地返回工棚。结果,就从这条道上……”多门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当他发现用红墨水画在上面的×时,问道:“咦,金田一先生,这个×是……” 多门修重新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脸,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呼吸急促。“先生,莫非,这儿就是曳舟五谷神……” “对,没错。你以前没有注意到?” “那就是说,先生,这个案子……我现在正调查的汽车撞人逃逸案跟这帽针杀人案有关系了?” “阿修。”金田一耕助板起面孔,“这一点尚不清楚。若是清楚,我早就向警部先生提议了,让他把这边也查查。我现在还不敢断定,可我还是觉得值得调查一下,所以才麻烦你。总之,你先说说你的调查结果吧。” 多门修挺起胸脯,深呼吸一下。然后又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说道:“您看,我说得果然没错吧。” “你指的是什么?” “我昨天在电话里不是说过嘛。先生的活儿尽管一开始看上去很无聊,可到了最后关头往往会吓人一跳……” “是这个啊。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当时也应该事先声明过了。不要太抬举我。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总之,你赶紧说。” “好的。”多门修使劲咽下一口唾液,然后一面在地图上移动着手指,一面说道,“那个姓日比野的男人摇摇摆摆地走到这一带的时候,那女孩,就是名叫泽田珠实的女孩,就从这条道,也就是从曳舟五谷神这边的道上忽然冲了出来,朝对面跑去。当时两人相距有二十米远,日比野没能看清对方的身影,只知道是个女人。所以,他还以为女孩是遭到醉汉调戏吓跑了呢,于是他就没往心里去。可是,那女孩的身后却忽然冲出一辆汽车,朝女孩的方向拐去。汽车拐过路口的时候,与日比野的距离也就十多米,所以,早知道随后就会发生那种事的话,他多留点神观察那辆汽车就好了,日比野现在想起来仍十分后悔呢。” “就是说,随后就发生了事故,是吗?” “是的。日比野依然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然后对面忽然传来女人的悲鸣。他一愣,抬头一看,只见汽车正要从对面路口右拐的时候,居然撞上了一个人……于是他就跑过去看,只见一个女孩已被撞倒在施工大楼和教会之间的昏暗路边。他就连忙跑到路口,结果肇事车辆早已不见了。” 多门修停住了在地图上移动的手指,重新打量一下金田一耕助的脸。 “结果,那辆汽车又折回了银座那边,是吗?” “日比野也说恐怕是。所以,当时若日比野立刻报警,警视厅采取紧急措施,说不定肇事者就给逮住了。可现实中哪有这等好事。” “若反应如此神速,那所有的肇事车辆就都跑不了了。那后来呢?” “后来,他返回原处一看,那女孩奄奄一息地倒在那儿。于是,日比野慌忙把值班的办公人员和另一个同伴叫起来,那个同伴飞速赶往数寄屋桥派出所报案。然后将女孩送到山形医院时已经是一点前后,据说女孩的死亡时间是二十一日夜里,直到最后女孩也没有恢复意识。” 金田一耕助面色凝重,说道:“那就是说,从女孩的嘴里一句话都没有听到?” “是的。一句都没有。” “那么,确切地说,女孩被撞的时间是几点左右?” “说是十二点半左右。” 这起事故与曳舟五谷神案相继发生,这一点引起了金田一耕助的注意。“那么,那个姓日比野的男人对那辆汽车有没有印象?” “他连是白牌车还是出租车都记不清了。毕竟事故发生时他也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他只记得是一辆小型车,车型什么的全都不清楚。” “那么,当时女孩穿的服装呢?” “对了对了,那女孩好像是不良少女。虽说还在上高三,可已经完全是成人打扮。据说她身穿套装,脚蹬高跟鞋,大衣也十分奢华。” “帽子呢?” “这个我也跟日比野打听过了,被汽车撞飞时,女孩的挎包飞到了两三米远的前方。可帽子却紧紧地抓在手里。” “帽子?什么帽子?” 由于金田一耕助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多门一愣,重新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脸,多门的脸上突然没了血色。“先生,对不起。”多门两手撑在桌子上,点头致歉,“这一点我没详细询问。帽子本是戴在头上的东西,攥在手里确实很奇怪。这么说,是江崎珠纪所戴的那种最近流行的用帽针别住的帽子……” “阿修,关于这一点,你能否再仔细地去跟那个长得像古贺道子的护士确认一下?” “好的。先生,这么一来,我完全就成了个跑腿的了。还得按先生的吩咐去调查服装……” “不,那是因为你并未意识到这调查跟帽针杀人案有关联。对了,她的身份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带着国电的月票和学生证。S高中在中野,可她的住址在市谷药王寺。所以才会有从饭田桥到中野的月票和学生证。因此,为谨慎起见,我就查了查电话簿,结果就查到了电话。百合子说,她父亲的名字叫泽田喜代治,是个非常有名的律师。” “百合子是谁?”金田一耕助故意使坏。 “她啊,就是那个长得像古贺道子的护士啊,前岛百合子,哈哈。”阿修傻呵呵地笑起来。看这个样子,说不定两人已经开始约会了。 不过,金田一耕助无意深究,说道:“然后女孩的家属就赶来了?” “那个,说是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等到天亮之后她母亲才开着私家车赶来。当时,她父亲因公到关西出差去了。她母亲就打电话把一个男亲戚叫来了。可是,百合子却说……” “嗯、嗯,百合子怎么说?” “哈哈,先生,您别把眼珠骨碌骨碌地转来转去好不好。认真点。”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然后呢?” “百合子说,那个独生女儿……对了,那个珠实是独生女。独生女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都不知是死是活,可她母亲未免有点太冷淡了,早上赶来的时候,还涂脂抹粉的。更重要的是,大半夜的电话却打不通,这也有点太奇怪了。一般女儿外出未归的话,当母亲的得担心得睡不着才对啊……反正百合子就是这么说的。” “这位百合子姑娘,观察得还真够敏锐的。” “那是因为百合子真把我当成记者了。她还鼓动我,要我好好查查这件事,说肯定能查出猫腻。” “让你立功啊?然后,女孩当晚就死了,是吗?” “对,一句话都没说就……时间是二十一日晚上。据说第二天早晨她父亲就从东京站赶来了。然后,当晚就把遗骸领回了自己家,所以,现在恐怕连葬礼都已经办完了吧。” “发现菲洛本中毒的是……” “是山形医院的医生,这件事应该已报告给警察了。据说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来探望了,可听他们说,珠实这女孩几乎不上课,深更半夜的经常到咖啡厅之类的场所瞎逛。百合子就是这么说的。” 金田一耕助默默无言,咬着牙沉思了一会儿,不久,他把充满烦恼的目光投向多门。“阿修,不好意思,你的本职工作能否暂停一下?” “呃,当然可以,先生,那就是说,要调查一下泽田家?” “不。”金田一耕助严厉地打断对方,“总之,你再跑一趟山形医院,跟百合子打听一下帽子的情况。核实一下是不是必须要用帽针的帽子,如果是,那么帽针的情况如何,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帽针是否在珠实身边……然后,再视情况……”金田一耕助沉吟了一下,又说,“我下午要去筑地警察局。所以你往那边打电话就行。” “可是,先生。”多门摆出一副抗议的架势,说道,“如此一来,这事不也让警部知道了吗?” “不,如果说此事真如我想的那样跟帽针杀人案有关联,那必须得引起他们的注意才行。” 多门越发流露出不服的表情。“那我怎么办?岂不是失去了上场机会?” “不,你有的是任务。你先帮我找找X太太。” “X太太是谁?” “就是臼井银哉的秘密情人。我们将其称为X太太。然后还有一件重要工作。” “什么?” “夏目加代子认识你吗?” “恐怕不认识。她只来过我们店一次。” “那正好。你从明天起监视她。只是,不要让她察觉。这不只是监视,更是保护,防止她受到伤害。你要把它当成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来做。” 多门直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大概是害怕遭到耕助的戏耍吧。不过,看到耕助脸上流露出严肃的表情后,他微微点点头。“好的。不过,光监视就行了?” “对。可能的话,要经常向我报告她的动静。” 之后,二人又约定,将K.K.K.作为交换信息的地点。 爱情剧的女主人公 多门修回去时是十一点左右。金田一耕助把他留下的曾出现在留言板前面的人物名单大致浏览了一遍,不过也只是走走过场而已,他对这件事似乎已毫无兴趣。 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来,他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现金挂号汇单,用剪刀打开信封。里面除了五万元的现金,什么都没有。寄信人的名字是加纳悦郎,住址是下谷,信是从下谷邮局发来的,就是说,这位寄信人住在完全不同的方位。 金田一耕助将钱连信封一起放进卧室的衣柜,正上锁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打电话的是金田一耕助恭候已久的加代子。 “加代子?你现在是在哪儿打的电话?” “从昨天那个地方打的。” “呃,是吗,五反田站前?” “是的,其实,先生,昨晚店里又来了一位姓古川的刑警,对我进行了严厉讯问。” “是吗?看来警察似乎也察觉了案发现场就在你下班路上的情况。” “呃,对。我真的是非常被动……”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能有什么办法,就承认了路过那儿的事情。因为我觉得,若是有人看到我走那条道就麻烦了。” “你这么做还是比较明智的。那然后呢?” “不过,我始终装作根本就不知道案子的样子,只说是在看了报纸后才大吃一惊,先生,我这样做没事吧?” “你也是没办法。也许,这样反倒更明智些。” “万一顶不住了,先生可要救我啊。” “没问题。” “只是,我担心的是这件事会不会登上报纸……一旦登报,凶手就会知道我,先生,我就怕这个。” “不会吧,这么点事不至于登报的。你放心就是。”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想这阵子我是不是先别去店里上班了,因为我实在没办法……” “倒也是。如果你的名字登了报那必须得警惕,不过在此之前还是没事的。当然,最好是小心一些。” “我当然会注意。不过,先生,我昨晚从店里回来后才知道,那天晚上……” “什么事?” “说是臼井给我打电话了,时间是十二点半左右……” “啊!”金田一耕助暗叫一声。 若是十二点半,正好是在臼井发现可疑汽车后从曳舟五谷神逃走,然后又出现在赤坂红风车的时间段内。臼井很可能是想,若加代子在的话就把她带到箱根。可由于事情并不顺利,所以当他出现在红风车的时候,才兴致全无吧。 “这件事,你直到昨晚才知道?” “对,公寓的阿姨说忘了告诉我。可昨天的早报登了臼井的名字,因此阿姨才想了起来,说时间好像是在十二点半前后。” “那就是你回来之前了?” “对,臼井先生在警察局没说这件事?” “他没提过这件事。大概是不想把你搅进这种案子里来吧。” 加代子有点哑口无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先生,您跟我说实话。臼井先生真的没事吧。那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加代子,这件事我昨天也说过了,在电话里不好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案子似乎在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 “意外的方向?” “这个也不能说。虽然,作为一名委托人什么事都瞒着你实在是失敬,可事情太过复杂,在电话里是说不清的。” “您说得很对,先生,我过两天想去见见您,好好听您说说……” “改天我一定会制造机会的。在这之前,你每天都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会把大致的调查进展告诉你的……” “好的,非常感谢。到时候就打扰了。” “那么,加代子,你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加代子似乎沉吟了一下,说道:“没,也没什么了……” “那好,那你明天再给我打电话。” 放下话筒的金田一耕助,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眼神中透着一种仿佛深渊寻宝般老谋深算的光。 之后不久,金田一耕助叫了辆出租车,正要出门时,管理员山崎先生从传达室的窗口探出头。“金田一先生,请稍等……” “山崎先生,昨天跟你太太……” “这些事都无所谓,有点事我想跟先生说一下,您很急吗?” “倒也还没到那种火烧眉毛的地步,你先说……” “那您能不能进来一下。有件事我有点不放心……” 金田一耕助看看山崎的脸色,“是吗?那好吧。” 管理员的房间里放着一个蜂窝煤火盆,火盆上放着一个大水壶,滚烫的水正在咝咝作响。两人隔着火盆坐下来。 “山崎先生,你说想告诉我件事,什么事?” “按理说,对先生的来客说三道四实在是不应该,可是……”山崎惭愧地点头致歉,说道,“前天有位年轻的女客人来找先生吧?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山崎所说的是夏目加代子。 “对,她怎么了?” “她昨天也来过这边吗?” “没有,昨天没来……” “哟,那可就奇怪了。昨天下午的时候我去银行办点事,就是这前边的M银行,这个您知道吧?” “知道。那然后呢?” “我在银行的外面忽然遇到了她。她正要从巴士上下来。下来后就朝这边走,我以为她肯定又是去找金田一先生,就没太在意直接进了银行。当然,她似乎并未注意到我。” “嗯、哦,这样啊……”尽管金田一耕助仍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可管理员的话却让他很感兴趣。 “可是,在银行,那个,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吧,当我办完事走到外面时,偏巧又遇上了她。她是从咱们这栋楼里走出来的。我还以为她已经找金田一先生办完事了呢,可再一看时,她却进了银行前边——瞧,那边有家名叫‘贝拉米’的咖啡厅。她进了那家咖啡厅。我呢就直接回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 “可是,等我回来问由江,由江却说,刚才是有位潇洒的先生开车来找过金田一先生,女客人却并没有来过。” “山崎先生,你刚才说是昨天过午的时候,具体是几点?” “一点前后。因为我去的时候银行还在午休呢。” “这样啊,那再后来呢?” “我想说的就这些。因为我当时认为,那个女人肯定是打算去找先生的,发现先生有位先到的客人后,她就特意在咖啡厅等。因此我想,过不了多久她肯定还会过来的。可结果并非如此,她过了好久都没来,我就有点纳闷。” “纳闷?” “是啊,说到开车来的那位先生,假如那个女人看到他进了这儿后,就知道肯定是找先生的,那么是不是说,那个女人认识他呢?不然这儿除了先生之外还住着很多人。出于这种考虑,我觉得最好还是先跟先生说一声,所以就……” 不愧是金田一耕助所住公寓的管理员,看来也颇具推理能力。金田一耕助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山崎先生,你告诉了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谢谢你,我的一些疑点终于解开了。” “就是说有帮助了?” “对,非常有参考价值。非常感谢。” 钻进出租车后,金田一耕助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命司机开往茅场町。他原本打算直接去筑地,可是刚才听山崎说话时忽然改变了主意,他想先见见臼井。 臼井说过从圣诞节起他必须得进入训练。他果真没有说谎,金田一耕助赶到茅场町的X·Y拳击训练场时,他正在汗流浃背地击打着沙袋。 “金田一先生!”臼井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同时脸上浮现出一丝害羞的微笑,“您一个人来的?” “对,一个人。有点事想问问你。” “我刚开始训练呢,要很长时间吗?”臼井分明有些为难,却也无法拒绝,这是他的弱点。 “半个小时就行。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咱们俩单独谈谈……” “这样啊……” 臼井跟旁边一名貌似教练员的年长男子嘀咕了一会儿。那名男子分明反对臼井现在中断训练,做出了抗议的姿势。 不过,臼井却心不在焉,说道:“先生,现在正好是一点。”他望望挂在训练场正面的电子钟,“一点半……最迟两点能让我返回这儿吗?” “啊,不用到两点。我只是问一点事。” “OK,那,请您先稍等一下。我去换下衣服。” 臼井出去后,教练员懊恼地望着金田一耕助,不过只是沉着脸而已,并未说话。还有两三名拳击手或小拳击手也在训练场,刚才还有的在练习空拳,有的在打着沙袋,可此时他们都停止了运动,纳闷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换上一身华丽方格西装的臼井走了出来。“先生,走吧。” 从X·Y拳击训练场步行不到五分钟就有一家餐馆。虽称不上是高级餐厅,却是职业股民经常出入的地方。臼井将金田一耕助领进二楼的一个雅间。“先生,吃点什么?” 金田一耕助十点左右才吃过早饭,还不算太饿。不过,想到之后要在筑地警察局冰冷的会议室里吃面,心里也不舒服,于是说道:“那个,那就先在这儿打发一下?” “那就不要客气了。这儿虽说门面不怎么样,味道还不错。毕竟那些职业股民的口味都挺刁的。” 金田一耕助看了一下服务生拿来的菜单,要了份嫩肉和法式面包,外加咖啡和水果,然后说道:“阿银,你来点什么?” “我不能吃那么多。我只要一个苹果,再来杯水就行。啊,那个,阿正。”看来平常都很熟,臼井亲昵地叫住服务生,“我跟这位先生有点事要说。谁也别让进来。” “好的。” 服务生退下去后,臼井仔细地关好门,说道:“先生,您要问的事是……” “说之前,阿银,我理应先道声谢。非常感谢,现金挂号汇单今天早晨到了。看来,你的那个X太太经济情况还真不错。” 臼井故意板着脸,说道:“先生,您就别取笑我了。您来这里不会是专程为了说这些挖苦的话吧。” “不是挖苦。我想给你开收据,可我知道即便邮寄也肯定会被打上收信人住址不明的标签给退回来,所以就先跟你道声谢。要不我在这儿给你开收据?” “这玩意儿不需要。” “是吗,那你下次跟X太太见面或是打电话的时候,请一定要转告她,就说现金五万已经收讫,我会尽量如她所愿的。” “先生,警察那边有没有查到X太太的真面目……” “好像还没有。连我都还不清楚呢。” “先生真是太自信了。”臼井露出无畏的微笑。 “是吗?你不是也一样吗?正因为坚信自己能混出个样子来,所以才转行干职业拳击手,不是吗?” “先生过奖了。”臼井谦恭地低下头,“那么,先生找我要问的是……” “其实就是个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 “对,你前天说,你从曳舟五谷神那儿逃出来的时候是十二点十五或二十分左右,对吧?” “对,怎么?” “然后你就直接去了赤坂,是吗?” “当然,没错。” “可是,那里的人说,你到赤坂红风车的时候,时间已经快一点钟。就是说,你开着凯迪拉克从西银座到赤坂花了四十乃至四十五分钟的时间。若是白天倒另当别论,可是在那个时段里,更何况像你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你这时间花得也有点太多了吧?还是说,你年纪轻轻却是个安全驾驶至上论者?你跟X太太兜风的时候,好像速度很猛的啊……” 臼井审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然后立刻将视线岔到了一边,说道:“先生,那是因为半路上出了点故障……” “我可不想听这种瞎扯。”金田一耕助委婉地打断对方,“既然你不想给X太太增添更多麻烦,那就希望你能开诚布公地全说出来。对了,在此之前,我先就我的立场做一下说明。如今你眼前的金田一耕助,并非身为警察同伙的金田一耕助,而是深得你和你的X太太莫大信任的私家侦探金田一耕助。所以,无论我从你这儿听到什么,我都没有义务去一一跟警察报告。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 “先生,抱歉。”臼井坦率地点点头,说道,“其实,为避免给别人添太多麻烦,我一直隐瞒了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在去赤坂的途中还打了个电话。” “往哪儿?” “银座西二丁目一家名叫蒙巴纳斯的酒吧。” “是给夏目加代子打的吧?” “先生!”臼井顿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眉间闪过一抹恐惧的神色,“先生知道加代……夏目加代子?” 金田一耕助正要回答说知道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服务生端着盘子走了进来,两人的对话因此中断。看到放在臼井面前的盘子里只有一个苹果,金田一耕助说道:“你们这种职业的人,饮食方面的要求一定很苛刻吧?” “这可是我们最大的痛苦。毕竟我们正是最能吃的时候,哈哈。”臼井故作豪爽地笑了,不过笑声却有点干涩。 等服务生退下去之后,臼井再次关好门,说道:“先生请用。咱们边吃边聊。先生认识加代子?”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害怕和不安。 金田一耕助拿起刀叉。“那,我就不客气地开吃了。”他满不在乎地说道,“说到夏目加代子,别说我了,警察好像也开始盯上她了。” “先生!” “这很正常。你跟珠纪和夏目加代子的三角关系人尽皆知。不巧的是,曳舟五谷神的案发现场又正好位于联结着有乐町和蒙巴纳斯的路上。而且,她偏巧又在珠纪被杀的时间路过那条小巷,听说加代子自己都承认了。” “先生!”臼井的声音愈发颤抖,“不会是加代子……” “这一点尚不清楚。凭我的直觉,我觉得不会是加代子。不过,我必须得听听你的说法。你给蒙巴纳斯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明确报出你是臼井?” “没,我没有说名字。因为我有些难为情……我本打算若是加代子接电话再说名字。” “结果加代子却出去了,是吗?” “对,没错。于是我就又往五反田的公寓打电话,加代子就住在五反田一家名叫松涛馆的公寓里。” “结果她仍没有回来,是吗?” “对,所以我就彻底火了,就跑到了赤坂。” “假如给加代子的电话打通了,你打算如何呢?” “我想把她约到某个地方好好跟她聊一晚。当我听说珠纪遭到金门监视的时候,我就彻底厌恶了她。我觉得老这么跟她纠缠也没用。珠纪经常跟我说,金门是个心狠手辣不讲情面的家伙。” “那就是说,倘若加代子在的话,你想跟她旧情复燃?” 臼井连耳根都红了,说道:“虽然我说这话听起来有些轻浮,不过,我也做了对不起加代子的事。先生刚才说杀害珠纪的好像并非加代子,若真是这样,那我真是高兴死了。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是加代子杀的珠纪,那也全都是我的责任。跟我指使的没什么两样。” “你的意思是,是因为珠纪把你从加代子手中抢走……” “有这方面的因素,不过,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什么?” 臼井犹豫了一下,说道:“因为加代子的身体有了变化,她怀孕了。” 金田一耕助只觉得腹部像突然被捅进一把刀子,浑身冰冷。插着肉片正送往嘴边的叉子也停住了,他直盯着对方的脸。 臼井把燃烧的目光转向金田一耕助。“当我从加代子那儿听到这消息时,非常不高兴。我让她去做人工流产。先生,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虽然加代子很在乎年龄,可我根本就不在乎。只要彼此喜欢,年龄根本不是问题。可是,拳击手的前途并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打残,或者脑子被人打傻,离开拳击场……纵使平安无事,拳击手的生命也很短。而且以后再要孩子也不晚,我苦口婆心地劝她,可加代子怎么也不听,俨然一个爱情剧中的女主人公。” “爱情剧中的女主人公?” 臼井的脸再次红了,说道:“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负心汉一样,十分内疚。不过加代子却说,老天爷好不容易赐她一个孩子,如果就这样打掉实在是太残酷了,她绝对办不到,就算因此惹恼我抛弃了她,她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并且,作为与我相爱过的见证,她要一辈子跟那个孩子生活在一起,完全和催人泪下的电影一样。哈哈,您说是不是,先生?” “然后你就生气了?” “对,我完全气疯了。我就说‘既然这样,那就随你的便,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由于跟加代子赌气,结果就没有抵住珠纪的诱惑。我本以为加代子会吃醋,可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就退出了,还跳到了蒙巴纳斯。我越发生气,自此以后就没理过她,一直到那天晚上……” “由于金门,你对珠纪产生了厌恶。厌恶了珠纪后,又思念起加代子来……是这样吗?” “呃,对,是这样的。”臼井再次面红耳赤,脸上露出害羞的微笑,“所以,我就打算估摸着加代子回来的时候再给她打一次电话,可当我去勾引那个人……就是X太太时,没想到对方竟轻而易举上钩了……我本来是开玩笑的……”臼井自己都惊呆了似的,苦笑一下,故意耸耸肩膀。 当金田一耕助差不多吃完的时候,服务生又端来了咖啡和水果。臼井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连苹果都还没吃,于是慌忙带着皮咯吱咯吱地啃了起来,用他那野兽般健康的好牙齿。 “对了,臼井,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金田一耕助等服务生离去之后说道,“你隐瞒打电话的事情,是不是害怕连累加代子?” “是的。因为我不想让她大着肚子受警察的欺负。” “你从哪儿打的电话?” “公用电话。” “哪儿的?” “哪儿的来着?我从曳舟五谷神逃走后,开车朝数寄屋桥方向一路狂奔。然后看到一处公用电话亭,就忽然想给加代子打电话。” “这样啊,由于调查这起案子,我对那一带的地理情况也比较了解。我现在就画一张地图,你告诉我是在哪一块。” 金田一耕助拿出记事本画了张地图,臼井犹疑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大概就是这处十字路口。我从银座朝着丸之内方向狂奔,然后就在这儿发现了一处公用电话,于是就稍微往前多开了一点后停下车。” 臼井所指的地点正好就在泽田珠实逃走的那条路上。金田一耕助紧张起来。“那是什么时候?会不会是十二点二十分前后?” “我冲向电话亭时是那个时间。因为我出来的时候看了看表,时间是三十五分。” “你在电话亭里待了那么久?” “因为蒙巴纳斯老是占线,怎么也打不进去。终于打进去后又往五反田打的时候,结果又在占线……” “那,你在电话亭里时,有没有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有一个女孩从你前面跑过去……” “对了对了,我终于打通了蒙巴纳斯的电话可加代子不在,于是我就又往五反田打,结果又占线,我就等了一会儿。这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无意间往外面看,看到一个女孩披头散发地跑了过去。由于背影十分相似,我还以为是珠纪呢,于是一愣,可是再看脸却不是。那女孩怎么了?” “那么,那女孩身后应该有一辆汽车追过去……” “啊,那辆汽车!”臼井一愣,再次看看金田一耕助的脸。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对,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当那辆汽车朝女孩追过去的时候,我给五反田的电话也终于打通了。可不巧加代子仍未回来。我非常失望,出来正要钻进车里的时候,刚才驶过电话亭前面的汽车又从丸之内方向径直驶了回来,驶过我身旁,径直朝银座方向而去。的确像刚才的汽车,我一边想着这车慌什么呢,一边朝数寄屋桥方向驶去,对对,就是这条小巷。”他用手指指金田一耕助画的教会所在的那条小巷,说道,“我看到这条小巷的暗处有人在吵嚷,就想,会不会是刚才的那辆汽车肇事逃逸了,然后径直朝赤坂方向驶去。” 看来臼井仍未看到泽田珠实车祸的报道。“你记得那辆汽车的车型吗?” “是水星车。”臼井当即明确答道。 “是吗?这么确定啊。” “先生,我都看到了两次啊。第二次看到时我还稍稍吓了一跳呢。我当时还想,会不会是停在曳舟五谷神拐角的那辆汽车在跟踪我,所以我就仔细盯了一眼。” “是同一辆汽车?” “这我就说不准了。曳舟五谷神拐角处光线实在昏暗,根本就看不清车型。虽然后来又第二次擦身而过,可那辆车两次都没开驾驶席的灯,所以看不清司机的脸。” “车牌呢?” “车牌我也没记住。只记得是白牌车。” “是吗,多谢。” 喝完咖啡的金田一耕助一面静静地享用柑橘,一面陷入了思考。臼井把视线投向他的手上。“金田一先生,那辆车跟这起案子有……”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你刚才所说的情况对本案的破获非常有参考价值。先不说这些,你打算如何处理加代子小姐的事情?” “先生!”臼井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哑口无言,随后,他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肩膀,说道,“我这么说您可能会觉得我不负责任,不过就算您这么看,我也没办法……我最近总觉得心里没有着落,每当这时候,我觉得最值得依靠的还是加代子。” “还是大媳妇好啊,是吗?” “先生很懂啊。”臼井苦笑一下,说道,“在我混得好的时候,我有点讨厌她。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唯一可以依赖的就只有加代子了。虽然她是从事那种职业的女人,却十分温婉,又非常有主见,遇事会深思熟虑。” “那你是想旧情复燃了?” “只要加代子答应……”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那能有什么办法。虽然我还不想这么早就当爸爸,可加代子想生的话我就让她生。她那人,一两个孩子还是有办法养大的。纵然孩子他爸又年轻又吊儿郎当的。” “你是说愿意结婚?” “周围人肯定会反对的。可是我想得开。我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 “你周围的人有什么看法吗?” “先生,您就别拐弯抹角了。”臼井突然把愤怒的目光转向金田一耕助,“虽然我觉得先生不可能套我的话,不过从刚才起先生就在有意无意地看我的左手。没错,我是个左撇子。而且,报纸上也已经登了,杀害珠纪的凶手好像也是左撇子,所以大家全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这绝不是我想多了,就拿X·Y拳击俱乐部的老板木下先生来说,他就曾跟我说‘若真是你干的就赶紧去自首,我陪你一起去’,即使我坚持说‘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他们也不相信我。如此一来,我哪还有心思专心训练,明年年初可就是卫冕战了,可……” 臼井逐渐激动起来,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听着。不久,等对方说完后,他平静而又抬高句尾语调说道:“那你就去告诉木下先生。” “哎?” “你就说,根据一位名叫金田一耕助的‘堂吉诃德’的推理,臼井银哉正因为是一名左撇子,才不可能是凶手。” “先生!” “然后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基于同样的理由……虽然这理由现在还不能说……夏目加代子正因为是一名女性,所以也不可能是凶手。这就是金田一的推理。哈哈。” “先、先生!” “臼井,抱歉,烦请你按一下铃把服务生叫来。你很忙,我事情也一大堆。” 臼井茫然地望着金田一耕助,随后,当他用颤抖的手按铃时,脸上已充满无言的感动。 金田一耕助离开餐馆后,找了一处公用电话打给五反田的松涛馆。 幸好加代子在,金田一耕助便把跟臼井会面的大致情况告诉了她,并要她今天一天哪里都不许去,还告诉她自己回头还会打电话给她,要她一定等电话。加代子答应了。 然后金田一耕助便赶往筑地警察局。不过,在那里,案子却正在朝意外的方向发展。 蓝门 踏进筑地警察局的一刹那,金田一耕助便感到了一种紧张的气氛,他不由得打量一下四周。 “出事了?”他揪住一名面熟的记者问道。 “咦,先生还不知道?” “什么事?” “托卡黛罗的厨师长——一个姓广田的男子被带了过来。好像是重要嫌疑人。” 对方紧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试图解读他的表情。金田一耕助却毫无反应,说道:“是吗?”他轻轻点点头,然后便消失在了搜查本部。 等等力警部看到他的身影后,说道:“金田一先生,你去哪儿了?刚才还到处打电话找你呢。” “我稍微绕了点道。” 金田一耕助一面脱下和服外套,一面环视房间,只见广田幸吉正脸色苍白地待在等等力警部面前。他啤酒桶般的大块头有如漏了气的球一样缩小了不少,气势全无。 被等等力警部一顿整治后,支撑广田幸吉的精神支柱已完全垮掉。他表面的随和与狂妄也丧失殆尽。房间里,保井警部补等人正板着面孔围着广田。 “警部先生,广田怎么了?” “金田一先生,请看这个。”等等力警部指的是写字台上的一块布片。似乎是被硬扯下来的,已被泥巴染脏。 “这是什么?” “珠纪裙子上的布片。珠纪裙子被撕裂,有一块布片遗失的细节我们故意没让报纸报道。古川在托卡黛罗卡车车轮的车轴上发现了。现在正让广田来解释呢。” “呃,所以那个……”广田像一头困兽,一面用吓得发抖的眼神环视着众人的脸,一面说道:“我是把尸体拉到了筑地,可我根本不是凶手。首先,死的那个女人我一次都没遇到过,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刚才也说过了,她就已经倒在那里变成了一具尸体。我说的是真的,请相信我。我说的都是实情。”广田的双下巴在瑟瑟发抖,婴儿般水润的脸也已经彻底化为土色,在不断地抽搐。 “所以,我们才问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既不是凶手,为什么非要去玩那种抛尸和以肉鸡来掩盖现场血迹的花样呢,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吗?” “知道,可……”广田的喉结在痛苦地滑来滑去。 “你明知道危险却甘愿犯险,那就肯定有相应的理由。你既然不是凶手……” “我不是凶手,唯有这一点请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凶手!” “那你为什么要把尸体运到别处抛掉呢?幸亏在你将尸体转移到别处之前有人看到尸体,否则我们没准儿还真不知道那儿就是杀人现场呢。你既然不是凶手,为什么要欺骗警察?说出你的理由!” “因为……因为……”广田犹如一条缺氧的金鱼,嘴巴一张一合,“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是觉得如果那种东西……人的尸体滚到那种地方,会影响饭店的声誉,所以……” “尸体滚到紧急出口的外面会影响饭店的声誉?” “那个,肯定会遭人说三道四,无端怀疑的。如此一来,好不容易红火起来的饭馆就会受到连累,所以……” “哈哈,你还挺会装忠诚的。广田,难不成,你知道凶手是谁?知道凶手并有意在庇护他?” “怎、怎么会呢。首先我连那个女人是谁都不知道。在看到报纸之前,我做梦都没想到她的包养人竟然是金门先生。” “那你为什么……” “所以,我还是为了饭馆的生意。我就是为了饭馆的声誉。请相信我。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如此看来,即使是问到天黑他还会一直兜圈子。金田一耕助在一角默默地听着这一问一答,然后不慌不忙地从椅子上欠起身,说道:“警部先生,请恕我多管闲事,能不能让我跟广田聊聊?” “请,请吧。”等等力警部与保井警部补交换了一下眼色,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大家的视线中带着一种惊讶和期待,全汇集到了金田一耕助那蓬乱的头发上。 “那么,广田,请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那个,什么问题……”广田用困惑的眼神把金田一耕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仿佛全身都武装上了警惕的坚硬铠甲。 “你把这件事……也就是你害怕饭馆声誉受损,就把尸体运往别处的事告诉老板了吗?” “这种事怎么能说呢。老板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你,广田……”金田一耕助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不只是广田,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点毛骨悚然。“依我看,你这并不是为了保护饭馆,纯粹是为了保护你自己,是不是?” “保护我自己,什么意思?” “喂,广田,你是个男同吧?” “男同是什么?” “就是男同性恋。” 广田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他立刻虚张声势地耸耸肩膀,用恶狠狠的语气说道:“这件事跟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他分明被戳到了痛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大家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液。 金田一耕助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说道:“那个,广田,我去年曾经从一名十八岁少年那儿听到过一段告白。那名少年对女孩毫无兴趣,只对年长的男性……也就是说,他只能从给那些像你一样具有那种癖好的男人做玩物的过程中才能感受到人生的意义。而且……”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故意顿了顿,让对方急躁起来后才说道,“而且,那名少年还是一名菲洛本重度患者!” 就在菲洛本一词冲破金田一耕助嘴唇的一刹那,一直武装着广田的警惕铠甲顿时崩溃。看到金田一耕助的话戳到了广田的要害后,其他人更加紧张。广田的额头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 “我曾听到过那名可怜少年的告白。那个男人……像你一样具有这种癖好的成年男子,他每次诱惑那名少年的时候,都会先让少年品尝一下菲洛本。于是少年就被调教成了一名菲洛本上瘾者。然后,出于对菲洛本的渴望,就在他满足那名男子欲望的过程中,他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个性欲倒错者……” 广田的额头大汗淋漓,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珠子一般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上。 “我并没有说那名罪恶的成年男子就是你。他是另一个毫不相关的男人,现在正关在监狱里。不过,广田,你也在用同样的手段诱惑着少年,是不是?‘叩门,就给你们开门’……被你诱惑的可怜少年就是叩开那扇蓝色铁门进来的。然后你把他拉到你的房间,以菲洛本为诱饵让其满足你扭曲的性欲。后来,一些不良少女从少年那儿听到了传闻,也跑来敲门。如果那些少男少女过于频繁地出入那条小巷,自然会引起世人的怀疑。于是你就故意放出风去,说那儿是幽会小巷或密会五谷神之类,企图蒙骗世人的眼睛。” 随着金田一耕助的言辞越来越严厉,广田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也越来越密集。广田似乎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脸上仿佛被浇了水似的,茫然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是吗,广田?”金田一耕助略微缓和了一下表情,“在掌握了这些情况的前提下,如果对你进行搜查,结果立刻就会水落石出。你以菲洛本为诱饵诱惑少年的事,在我看来,这种行径比杀人还可恨。不过,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按照现行的法律,你的罪过比杀人罪要轻。好了,我看你还是赶紧招了吧。” 广田略微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先生!我、我该死!” 广田一下子趴在了办公桌上。他滚圆的肩膀像波浪一样剧烈起伏,全身冷汗直流,冷汗刺激着皮肤,使他禁不住瑟瑟发抖。 房间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一样紧张。谁都不说话,保井警部补刚要开口,却被等等力警部补连忙阻止,他大概是想让金田一耕助与广田再交锋一会儿吧。 金田一耕助只得再度开口。“广田,如果我刚才所说有误,请帮我订正。” 广田仍趴在桌上,像孩子一样摇摇头。他巨大的身体看上去越发萎缩了,这恐怕是他真的想认罪服法的表现。 “因此,你怕蓝色铁门被人盯上,才把尸体转移到了别处,是吗?” 广田再次如孩子般点点头。 “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后立刻就……” “不是。”广田终于从桌子上扬起极度扭曲的脸,“那个时间点发动汽车会露馅。于是我就把尸体先用帆布包了,藏到车上。幸好有一块很大的塑料布,我把尸体上半身包了起来,以防伤口往外渗血。” “于是,你就趁去鱼市采购的时候,中途抛了尸,是吗?” “对,我上次说是六点出发的,其实更早,不到五点我就出门了。毕竟,我惶恐不安,整晚都没睡着。我本想把抛尸地点选得更远些,可我搬不了那么远,于是就在附近处理了。”尽管广田垂头丧气,不过身上却透着一种卸下了千斤重负般的轻松。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名叫泽田珠实的女孩吗?一名高中生,高三学生。” “不,不认识。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你,真的不认识?” “真的。事情都这样了,我撒谎也没用。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 金田一耕助用严厉的眼神注视着广田,当他明白广田也许真的不认识那个女孩后,才放松表情说道:“那么,你知道一个名字中带有‘银’字的人吗?比如银吉、银太郎之类……而且还是一个知道你在搞菲洛本的人?” “是臼井银哉?” “臼井银哉知道你弄菲洛本的事情吗?” “我想,他不可能知道。” “那,除了臼井银哉呢?” 广田努力想了想,仍回答说不知道。金田一耕助也改变了想法,觉得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是吗?那就聊到这儿吧……警部先生,冒昧了。” 金田一耕助在椅子上坐下后,房间里的紧张气氛顿时解除。其他人随即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似的吵嚷起来。 命运的十字路口 “金田一先生,能否给我们说明一下?” 广田再次接受了警部和警部补的讯问,然后被带至拘留所。刚才的紧张气氛再次在房间里复苏。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目光中无不跃动着好奇的神色。 金田一耕助懒洋洋地在椅子上伸伸腿,慢悠悠地说道:“好的,在此之前,警部先生,我的华生有没有打来电话?” “对了对了,打了两次。第一次我们说你还没来,他就直接把电话挂了。第二次,他说金田一先生来后希望能给带个口信……” 说着,警部取出笔记本,一面留意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色,一面说道:“日比谷那边,一如金田一先生所指出的那样……然后,最重要的,现场我也去打听过了,到处都没有被发现的迹象……” “是吗?”金田一耕助轻轻点点头,显得有些倦怠。 不过,当金田一耕助露出这种倦怠感时,基本上就是案件在他大脑里被破获的时候。因此,了解金田一耕助的等等力警部反倒紧张起来。因为当案件破获,金田一耕助无须再转动脑细胞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兴趣,同时也会流露出一种难以忍受的倦怠感,陷入深深的孤独。 “那个,警部先生,大家都听我说。” “好,好的。” “把这个案子告诉我,并把‘叩门,就给你们开门’的纸片给我的委托人……那名委托人出于某种原因了解珠纪的情况,这事我以前就说过吧?” “对,听你说起过。” “那名委托人告诉我这样一件有关珠纪的事。说珠纪向来高傲自大,不喜欢别人用阿珠这种随意的名字来称呼她。并且,那纸片上的字并非臼井银哉的笔迹一事,通过笔迹鉴定也已基本查明。再加上广田也捡到了一枚帽针。所以,这起案件里很可能还有一名年轻女性。并且,她很可能也叫阿珠,即那张纸片并非臼井银哉写给江崎珠纪的,很可能是另一个银生写给另一个阿珠的……我一面这样想一面翻看报纸,结果发现了这样一篇报道。” 金田一耕助从怀里取出文件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样东西,不用说就是泽田珠实遭遇车祸的报道。大家传阅后全都震惊了。 “金田一先生,那就是说,被那封奇怪的信叫到那条小巷的就是这个名叫泽田珠实的女孩?” “警部先生。”金田一耕助用愈发倦怠的语气说道,“由于我觉得这事太奇怪,而且又太巧合了,所以一直没告诉你们。我想等再掌握点确切证据后告诉你们,于是就派了我的华生去医院调查。可怜的是,那个珠实姑娘于二十一日晚就在医院里去世了。不过据说,她有严重的菲洛本中毒。” “金田一先生!”保井警部补实在忍受不了金田一耕助慢吞吞的说法方式,插上一句,“这到底是什么啊?像我这种呆头呆脑的人完全就是一头雾水。能不能请你再从头详细讲讲?” “不好意思。”金田一耕助点点蓬乱的头,“那就先听一下我的一点揣测吧。当然这里面会有大量的假想,假如你们觉得我的话有几分真实性,就请沿着那条线再深入地调查。” “好的。” 保井警部补做了个深呼吸。警视厅的新井和筑地警察局的古川、川端也都非常紧张,身体僵硬。 “首先,我们先假设有个人决意要杀死少女泽田珠实。这个人……按我的猜测,应该是个男的,这名男子知道珠实患有菲洛本中毒症,而且还知道菲洛本通过蓝色铁门被悄悄兜售的情况。于是他就给想要菲洛本的珠实写了封信。那封信里恐怕还有指示蓝色铁门位置的地图。也就是说,他认为如果在那儿把人杀掉,嫌疑自然就会落在菲洛本的私售者,或者珠实的狐朋狗友身上。珠实是不良少女一事,已经被我的华生查证。” “原来如此。” “就这样,那男子先约珠实到那儿,自己则悄悄地监视着她。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珠实躲过了他的监视,走进了小巷里。珠实大概叩响了蓝色铁门,可是里面毫无反应,她就推了一下门,结果就推开了,于是她就走了进去。正在这时,江崎珠纪也走进了小巷里。” “嗯嗯,那然后呢?” “可是,一直在监视的银生却将她错看成了珠实。据说她们俩的身影十分相似。” “这也是华生的调查结果?” “不,不是,是我刚才听臼井说的。” “臼井银哉?” “是的,不过,这件事回头再说,现在讲会乱套的……” “是吗?那就请继续。” “于是,男子便追着珠纪进了小巷。正如大家熟知的那样,当时那条小巷里漆黑一片。男子在小巷里一面叫着阿珠或珠实一面接近。珠纪以为是在叫自己,并且,她误以为对方就是臼井,于是她也喊着阿银或亲爱的之类拥上去。男子将珠纪抱在怀里后,摸索着从对方的头上拔出帽针,然后猛的一下捅了进去……伤口位于珠纪的左颈部,方向是从左往右,如此一来,凶手当然是用右手作案了,而且肯定不是女性……” 古川满脸通红,他意识到金田一耕助的解释十分合理。不错,从身后刺中颈动脉确实很难,可如果从前面抱住再刺,那就会精准得多。 “金田一先生,你的意思是,凶手杀错了人?” “按照我的猜测应该是这样。有点荒谬吗?” “不不,我并非这个意思。”保井警部补慌忙订正道,“请继续。” “好的……等杀死珠纪之后凶手才发现自己杀错了人。他会作何反应呢?肯定是十分慌乱。于是他丢下帽针冲出了小巷,开车逃离了现场……” 分析得合情合理,甚至都用不着让加代子登场。 “嗯、嗯,那后来呢?” “另一方面,门内的珠实无疑看到了整个过程。或许她还知道凶手是谁,并意识到对方原计划是要杀自己的。” “倘若凶手是她认识的男子,那她就更加明白凶手的计划。”等等力警部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而且,假如对方是银生的话。” 保井警部补把目光投向办公桌上的剪报,懊恼地咬着嘴唇。原来案件真相的一角就刊登在同一份晚报上。身为搜查主任却疏漏了这一点,他实在是有点惭愧。 “对对对,由于看到了银生,珠实想了起来,她肯定明白那封信是将自己诓骗到小巷里的一个圈套。于是一怒之下便把那封信撕了个粉碎……” “结果其中的一片便落在了珠纪的身旁?” “没错。可在这之前,她的帽针却在门内脱落,跟帽子一起掉到了地上。虽然帽子找到了,可由于慌乱,没有找到帽针。珠实根本无暇寻找,就径直冲了出去。当时,这名可怜的少女恐怕都有点精神错乱了吧。” “很有可能。毕竟亲眼目睹了整个杀人经过。”新井叹息了一声。其他两名刑警似乎也都捏了把汗。 “嗯、嗯,那然后呢?”保井警部补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呃。”金田一耕助歇了口气,“可另一方面,尽管那个银生一度开车逃走,可他仍惦记着珠实的事。说不定珠实也在现场附近呢……于是,当他返回那附近的时候,正好发现了发疯般狂奔的珠实,所以他就径直追了上去。可是,根据刚才臼井银哉的交待……” 金田一耕助转述了臼井刚才的话后,众人再度紧张起来。不,室内的空气甚至都因为异样的激动和战栗而震颤了。 一名目击了杀人现场后疯狂逃走的少女、一辆在身后穷追不舍想撞死少女的汽车……这一幕并非惊险片中的场面,而是现实中实际发生的事。 “那就是说,珠实的案子并非偶然事故,而是蓄意谋杀?”等等力警部再次叹息了一声。 “并且,您说那辆汽车是一辆水星车?”新井精神振奋。 “是臼井这么说的。他那个人对汽车很熟悉,所以很具有可信性。比较遗憾的是,臼井也说不清那辆车跟停在赞岐屋拐角处伺机而动的车是不是同一辆车。因为臼井第二次看到那辆车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以为那辆车是在跟踪他,所以很难说是不是同一辆车。” “水星车与帽针!”保井警部补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帽针,“也就是说,只要弄清楚这帽针是珠实的东西,这两个案子就完全可以联系到一起了,是吗?” “对,没错。据说珠实被汽车撞飞的时候,手里抓着帽子。而那最重要的帽针,据我的华生刚才打电话说,无论是医院还是被撞现场都没有发现。” “可是,先生。”古川慨叹道,“这实在是件离奇的案子。这么说,我们此前一直是在瞎碰乱撞了?” “倒也不是。是广田是同性恋者与珠实是菲洛本重度患者这两点给了我一个启示。并且,查明移尸和抛尸者是广田一事也大大加快了案件破获的节奏。对了,警部先生。” “啊?”等等力警部正听得入神,被金田一耕助冷不丁这么一喊,他猛然如梦初醒,慌忙正了正坐姿。 “正如古川刚才所说,这是一件十分离奇的案子。想来,那条小巷的路口还真是珠纪和珠实命运的十字路口。二人都经过那个路口,并且都死了。可是,警部先生。”金田一耕助的声音越发慵懒,“我的作用至此似乎已经结束。我就此收手。我跟我的华生也已经说好,要他不要去打扰泽田家。珠实的案子我想已经报告给警视厅,调查组应该已经成立了。希望你们能悄悄地与其会合,将这个可恨的凶手缉拿归案。好了,告辞。” 金田一耕助披上领子磨秃的和服外套,从挤满记者的搜查本部飘然而去。 被隐藏的证据 可是,金田一耕助的任务并未就此彻底完成。 当夜,在金田一耕助常去的涩谷一家日式餐厅尽头处的房间里,与夏目加代子对坐的耕助,神情中透着一种亲切。 “加代,”金田一耕助一面让加代子斟酒,一面亲切地喊道,“就让我称呼你加代吧,行吗,加代?” “那个,好的……”加代子摸不清对方的真正意图,困惑地眨着眼睛。她的身体僵硬,始终放不开,大概是心里十分担忧的缘故。 “加代,你觉得阿银怎么样?你恐怕并没有彻底厌弃他吧,从你那样庇护他的情形来看……” “那个……可阿银,不,那个,臼井先生是怎么说的?他怎么说我……” “他说他想结婚。” “啊!” “这小子,看来这次的事情让他吃尽了苦头。他说别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他,弄得他心里十分没底。于是他就想起了加代你。他说此时最可依靠的只有加代一人。至于他为何不与你联系,他说是因为他不想把你卷进这起案子里。另外,他还担心可能是你杀的珠纪……” “那就是说,阿银是清白的?” “哈哈,看来你们俩一直是互相猜疑互相庇护啊。阿银没事。既然他有那个意思,那就跟他结婚呗。” “那个,可是……” “你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吧?” “他对这件事是怎么说的?” “他说,虽然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当爸爸,可若是有加代,帮他养活一两个孩子肯定没问题。纵然当丈夫的又年轻又吊儿郎当……哈哈,我真是受够了他。” 加代子突然无力地垂下肩膀。如此一来,心底的一个结似乎是解开了,可她仍不愿吐露真情,因为她还有一个更大的心结。 不过,金田一耕助并不着急。“加代,不给我斟杯酒?” “不好意思。” 金田一耕助一面让加代子倒酒,一面说道:“总之打铁就要趁热。既然他有这个意思,那你就赶紧跟他结婚不就得了。我虽不太了解你们那一行的情况,不过结了婚过有规律的生活不是更好?虽然这需要严格的节制,不过你肯定能掌握窍门的。虽然我跟阿银只见过两面,不过我觉得他这人还是很慷慨的。只是,大概还年轻吧,这小子,还真有点乐天派。” “哦。” “所以,如果你不赶紧抓住……说不定他就飞走了。正因为他本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依靠你,不是吗?” “先生,多谢。” “你听从了我的忠告,是吗?” “是……” “是吗,你看我絮絮叨叨地说教了半天,那我就当你们俩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接下来可就是我的事了。加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怎么报答先生?” “我说加代,你可是亲口说过的。你说金田一耕助这么一坐,让人顿时就肃然起敬,绝不敢有半句谎言。可是,你虽然并没有说谎,却隐瞒了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先生,对不起。”至此加代子开始放声大哭。可就在哭泣的过程中,加代子感觉自己的心结竟离奇地消散了。 “你跟凶手相撞的一瞬间揪掉了对方西装或大衣上的纽扣,是吧?” “先生。”加代子抬起泪眼汪汪的脸,“我并不是故意揪掉的。那是在我差点摔倒,想抓住点东西的一瞬间揪下的。先生,请看。” 加代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信封从中取出一粒大纽扣递给金田一耕助。这分明是一粒大衣纽扣,款式特征十分明显,所以,自然是凶手致命的遗留物。 “加代想以此来敲诈凶犯?” “是的。”加代子重新坐好后,直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毫不避讳地答道。声音中透着一种认命般的干脆。 “于是,你就先试验金门先生。加代认为那个男人是金门先生吗?” “不,我感觉不是。金门先生的车是林肯车。我感觉那天晚上瞥见的车不像是林肯车。可我又没有别的线索,所以……” “因此,你就让我来寻找线索,想再次敲诈,是吗?” “先生,对不起。”加代子不由得面红耳赤,“我是个坏女人。” “没错,你差一点就变成了一个坏女人。不过,加代。” “嗯。” “这不仅是一件坏事,对你来说,还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稍有不慎就会被凶手杀死,这一点也……” “也早就想好了。”加代子平静地说完,忽然用手绢擦拭一下涌出的眼泪,“先生,我绝没有辩解。不过,我只想把当时被逼到绝境的心情说给您听听。” “那就说来听听。” “我的肚子马上就会大起来。肚子一旦大了我就再也没法去店里上班了。不上班我一天都没法生存。所以我早就想好了,在我生孩子之前,要么捞够足够生活下去的钱,要么就大人孩子一块被人杀死,二者我只能选一。若是能搞到钱那是最好不过了,就算被杀掉也无所谓。对于没有勇气自杀的人来说,先生,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哈哈!”金田一耕助突然笑了起来,而且笑得毫不做作。加代子十分惊讶,重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 “加代,我看还是别说了吧,你被逼上绝路孤注一掷的心情,我也十分清楚。可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利用我金田一耕助啊,你这样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先生,对不起!” “算了算了。这粒纽扣就先交给我吧。我会找个借口交给案件负责人的。目前你就先藏起来吧。” “先生!”加代子的眼神有些激动,“我的名字曝光会有危险吗?” “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虽然凶手驾车返回有可能是因为珠实,可当他中途发现纽扣遗失,也有可能会返回来取。假如当时在场的不是珠实而是加代子,那么她可能会陷入与珠实同样的命运。想到这些,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毛骨悚然。 “总之,我会设法安排的,尽量不让你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你自己也要注意。”金田一耕助并未告诉她自己派了多门修保护她的事。因为金田一耕助担心这会让她害怕,甚至会影响到胎儿。 “先生,多谢。尽管已用不着我亲口来说了,不过,我所谓的不想暴露出来是因为害怕凶手的说辞其实就是一个谎言。恰恰相反,我是想躲到案件的后面,敲诈凶手。” “这一点我也早就知道了。毕竟你是个精明之人。” “是的。不过先生,如此一来,我可就得注意生命安危了。虽然我这话听起来有点太现实……” “这样也好啊。你说得没错。这样你的心理就恢复正常了。在这里我再唠叨几句,就是你自暴自弃的心情,想敲诈凶手的念头……你最好不要告诉阿银。虽然也许阿银会理解,可万一他不理解呢?” “明白。” “你就吓他一下,说由于差点被他抛弃,你都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死呢。咦?”金田一耕助无意间打开拉窗,外面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飘起雪来,“加代,你看,下雪了。一个雪中的圣诞前夜。看来得为你和阿银干一杯才行啊。” “先生!”加代子哭倒在榻榻米上。 画蛇添足 由于本故事的目的是讲述人离奇的命运,并且金田一耕助也已退出,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说,故事到此已可以结束。不过,为了那些不揪出真凶决不罢休和喜欢刨根问底的读者,我就再画蛇添足一下。 由于调查已步入正轨,再加上银生的书信、帽针、水星车的目击者乃至凶手大衣纽扣的出现,后面的工作自然就顺利多了。 帽针属于珠实一事很容易便得到了泽田家女佣的证实。水星车是珠实的父亲泽田喜代治的私家车。由于当时泽田正在关西旅行,所以是他的外甥佐伯三平开着水星车到处兜风。 佐伯三平是一个酒色之徒,表面上是汽车中间商,可实际上能力十分平庸,一直靠舅舅为生。他毕业于Q大学,上学时曾是一个文学青年,还有一个古朴的笔名叫“银月”,喜欢写一些古怪的诗歌。 当然,这个银月便是凶手。杀人动机则是他与泽田夫人绫子,即珠实的母亲通奸一事被珠实发觉。 泽田家门风不正,据说珠实便是战时泽田与女佣有染后生下的孩子。之后泽田也一直在乱搞男女关系,与妻子关系很僵。妻子被他的外甥勾引并发展成乱伦关系也是他咎由自取。 珠实吸食菲洛本也是受了这位表兄佐伯三平的影响。佐伯三平自己便吸食菲洛本。而且,他还是双性恋,自然就从他所玩弄的同性性伙伴那里听说了广田幸吉与蓝色铁门的事。 由于泽田家这种混乱的状况,即使是负责肇事逃逸案的调查组也对本案是否为单纯的交通事故一说存有疑问,只是苦于没有决定性证据才一直没敢放手调查。在帽针杀人案调查组会合进来后,案件便被一举侦破。 银月即佐伯三平自然也害怕那封信和大衣纽扣会遭到调查。 一切均如金田一耕助所猜测的那样,只有一件稍有出入,即佐伯三平之所以冒险返回,其实并非为了珠实,而是为了那大衣纽扣。所以说,被三平撞见只能说是珠实太不幸了。 三平其实根本没必要犯下这种大罪。泽田喜代治是一位八面玲珑的律师。外甥与妻子的关系他也早已知晓。他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是出于对妻子的负罪感。 只能说一切都陷入了疯狂。 佐伯三平被捕并供出双重杀人真相的报道在圣诞节的第二天便登上了晚报。而隔了一天后,即二十八日,金田一耕助便收到了两封挂号信。一封信里封着二十万元的支票,另一封则是现金挂号汇单,里面封着五万元。 由于金田一耕助的腰包久违地鼓了起来,他便再也无法消停。于是他就给等等力警部打电话请客,由于案件意外地迅速告破,警部也痛快地答应作陪。 “金田一先生,你可真是个神奇之人。” 当在青山一家幽静的中餐馆的单间里碰面时,等等力警部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哦,什么意思?” “你前几天还穷得连买一包烟的钱都拿不出来,今晚居然就请我到这么豪华的饭店吃饭。你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别跟我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我今晚可是富豪,您使劲吃就是,吃完了还有好多礼物要带给您太太呢。” “好是好,金田一先生,敢情你是想拿这个来交税啊?” “哈哈!”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笑起来。他边笑边打开半路上买的晚报,只见娱乐版上大大地刊登着一张美女照片。 上面刊登着一条特大报道:在赤坂的夜间俱乐部“甜心”上班的年轻新锐女歌手海野弥生小姐被美国CBS电台猎到并重金签约,明年一开春立即赶赴美国。而这美丽的照片的主人便是引发轰动的海野弥生小姐。 “金田一先生,你在傻笑什么呢?” “哈哈,警部先生,您看看这个。” 等等力警部瞥了一眼报道,“金田一先生,这是……” “我的赞助人啊。今晚这顿大餐的一部分,您就当作这名幸运的女人给掏的腰包就是。来,让我们为了她干杯。” “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她就是托了我金田一耕助的福才免于陷入丑闻的X太太……阿银的那个她啊。哈哈!” ①一种诙谐讽刺短诗。 ②原文如此,似应为前天晚上。 ③日语中纽扣同牡丹的发音一样。 ④面额一千日元的纸币上,肖像人物为伊藤博文,这里代指三千元。 镜浦杀人案 太阳的季节 “老师,快别看了。让人笑话老不正经。” “哈哈,没事、没事。这挺养眼的。” “老师可真讨厌,快别看了。让学生们看见了可怎么办。” “得了吧。比起站在讲台上讲那些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是偷窥一下学生们青春的样子更好啊,对我的专业而言也不无裨益啊。” “随老师的便!” “哈哈。没想到加藤还挺能装的。啧啧,搂住了,搂住了,在小船里搂住了。” “快别看了,真是的!” 金田一耕助从刚才起就面带微笑,一面偷听旁边桌子上一对男女的争吵,一面吸着橙汁。 这是战后迅猛发展的东京近郊一处海水浴场——镜浦海岸。岸边屹立着一座望海楼大酒店,这儿正是酒店的屋顶天台。 时间将近五点。炫目的夏日已开始西斜,屹立在镜浦海岸背后的鹫巢岭,影子也在逐渐拉长。望海楼的屋顶天台也已融入山岭的阴影中。 望海楼的屋顶天台上放着二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撑着一把大遮阳伞,因而尽管彼此相邻,却仍看不见说话者的身影。 不过,金田一耕助却知道是谁,就是他刚才经过那张桌子旁时偶然瞥见的那两人。男的是一名六十岁前后的儒雅绅士,大热天的仍一本正经地穿着一身白麻西装,配着颜色清凉的领结。他摘下白色的防暑帽放在桌子上,摘掉帽子后的头发雪一般纯白,白发拢向脑后,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女方则是三十岁左右,略带褐色的头发随意地拢在后面,露出宽阔的额头。方边的大眼镜和前突的下巴格外惹眼。她有着一副女人中并不多见的宽肩膀,身着一件雅致的连衣裙。 从刚才听到的二人对话来看,男的似乎是大学老师,女的则是学生。 不过,金田一耕助之所以从刚才起就津津有味地偷听这对师生的对话,是因为,身为一名大学老师(根据事后调查,此人的确是一位大学教授)居然模仿《伊贺越道中双六》。也就是说,他在望海楼的屋顶天台上企图用双筒望远镜偷窥在镜浦海面青年男女们上演的“太阳族”①行为。 “嘿,真无聊,又松开了。只是接了个吻啊。” 听着透过遮阳伞传来的老教授那懊恼的嘀咕声,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偷偷笑出声,他连忙忍住。 “真不像话!老师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什么?加藤,你真傻还是假傻?我正睁大眼睛寻找有没有《太阳的季节》里的行为呢。” “快得了吧,老师。这会损害您形象的。” “有什么损害形象的?我好歹也是镜浦选美大赛的评委,让人专门从东京请来的现代名流。对太阳族行为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喽。” “真拿您没办法。儿童心理学跟镜浦选美大赛到底有什么关系?” “别傻了,关系大着呢。现在的年轻人跟儿童毫无二致。因此,我江川教授……” 我说呢,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在这边的遮阳伞下不由得点点头。 明天是星期天,这个海水浴场将举办一年一度的精彩节目——尼普顿海神节。尼普顿不用说,即罗马神话中海神的名字。每年为海神举行一次水陆呼应的盛大狂欢则是这个海水浴场的惯例。而尼普顿海神节中最盛大的活动便是镜浦选美大赛。 著名的儿童心理学家江川市郎教授被选为今年选美大赛的评委一事,金田一耕助是昨日才获悉的。 其实,金田一耕助也曾被这家望海楼酒店的老板娘邀请过做评委。不过,不懂时尚的金田一耕助自然打了退堂鼓。他百般推辞说自己不适合干这个,才好不容易击退了老板娘的游说。 这么说,这就是那位著名的江川教授啊……金田一耕助心里越发忍俊不禁起来。 “这世上还真是有好事者,居然会让老师来做选美大赛的评委,还专门把您从东京请来。” “喂!你别太损人好不好?要不是我,像你这样的能一分钱不掏就来休假吗?” “哟,那我得多谢老师了,呵呵。不过老师,您还是快别看了,别再用望远镜偷窥了……” “没事,没事。” 从他们的对话来看,江川教授似乎仍沉浸在用望远镜偷窥的愉悦中。 虽说望海楼大酒店附近已融进山的阴影中,可海面上依然是绚烂的夏日,帆船点点。红帆、黄帆、白帆……每条船都反射着夏日阳光,稍微盯一会儿眼睛就会发疼。 伏天大浪即将来临,夏季也因此接近尾声。大概是为了享受这时日不多的太阳的季节吧,在这个周末,大批游客从东京涌来,从沙滩到水边全是摩肩接踵的人群。金田一耕助从刚才起便在等待着这周末游客中的一员。 “哟,老师,您还在看啊?”一度中断的对话再度从遮阳伞对面传来。 “您快别看了。粗俗的时代早已结束,现在已经是高雅的年代了,老师,您就算再迷恋那种‘太阳的季节’之类的场景也不能随便看的。” “哈哈,你可真是爱操心……那个,加藤,说实话,我用望远镜寻找的未必就是年轻人‘太阳的季节’式的色情行为。我无非是想偷看一下加纳那家伙到底会带着何种表情展示他的绅士风度。” “您说的加纳,就是推荐老师做明天选美大赛评委的那位先生吗?” “呃,对。” “听刚才的服务生说,他好像跟这儿的老板娘驾着帆船出去了。” “是啊是啊,把我大老远叫过来,自己却跟美女老板娘去玩帆船,真不像话。我可不是在吃醋啊。说实话,加纳那家伙非常怕女人。所以,我倒真想看看,他跟美女同船时到底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可那位加纳先生,他不是在外国住过很久吗?” “啊,对。” “那他怎么还怕女人呢?” “哈哈,看来,国外生活跟怕女人的性格还真是两码事啊。都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可看到了女人就束手束脚,一到中意的女人面前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简直让人替他着急。没想到他今天居然还能把老板娘约出去,当然,也很可能是老板娘主动约的他。” “哟,呵呵,这么说,这家酒店的老板娘也是单身?” 由于涉及别人的私事,女人压低了声音,不过江川教授却依然毫不在乎。 “啊,对,她是个寡妇。听说是子爵,一柳子爵的遗孀。就是那种‘没落贵族’。战后丈夫留下的财产只有这一处别墅。听说这儿原本是一柳子爵家的别墅,老板娘不仅将其装修成酒店,做起了买卖,还把镜浦当作一流的避暑胜地和疗养胜地来大肆宣传。东京的游客络绎不绝,可以说主要是靠着这位老板娘的手段。真是能干啊。” “漂亮吗?” “当然。所以,偶尔过来逛逛的加纳那家伙才会彻底在这家酒店扎根啊。” “年纪有多大,那位老板娘?” “四十左右吧。女人的年龄可不好猜,就算过了四十,顶多也就是四十二三岁吧,也可能还不到四十呢。” “孩子呢?” “有一个女儿,二十四五岁。” “您刚才说这位老板娘也许还不到四十,看来她年纪轻轻就结婚了。” “不过那个女儿是她的继女。这位老板娘是一柳子爵的第二任妻子。子爵的前妻有一个女儿。” “那位加纳先生在国外一直是单身?就没有结过婚?” “毕业的时候曾在日本结过一次婚。不幸的是婚姻失败了,他非常讨厌那个老婆,的确是他老婆不好。尽管如此,加纳却一直被当成坏人,还被轰出家门,远渡重洋去了美国。他前年回来时据说都已经三十多年没回来过了。” “他是干什么的?听说是老师一高时的同学……” “工程师,搞电气的。他有一种天赋,获得了很多专利,因而相当有钱。不幸的是,自从婚姻失败之后,他就彻底变得放荡不羁,再也消停不下来。要是在这儿能觅到一个中意的女人让他消停下来就好了……” 江川老教授的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沉的爱,这让无意间偷听到二人对话的金田一耕助心里稍微欣慰了一些。 自八月初就逗留在望海楼大酒店的金田一耕助也认识那位加纳辰哉先生,还曾在餐厅和前厅与其聊过一两句。尽管对方很爱开玩笑,不过大体上还是一名稳重的绅士。他在外国生活过很久以及对一柳悦子女士有意的情况,金田一耕助也都听说过。 不过,刚才所听到的关于加纳先生的详细来历金田一耕助还是头一次知道。他原本对加纳忧郁消沉的神情感到不理解,听到江川教授刚才的话后才恍然大悟。或许,有关不幸婚姻的记忆仍是他心灵上的一道创伤,让他心痛。 “那,他……就是加纳先生,他的亲人呢?”遮阳伞对面又传来加藤女士的声音。 “他有一个外甥,是妹妹的遗孤。他回到日本的同时就将其接到了自己身边,非常疼爱……咦?”江川教授的话突然中断。 “怎么了,老师?发现加纳先生的帆船了?” “不,你先稍、稍等一下,不要出声。” 忙乱的翻纸声随后传来,可接下来的一瞬间对面的遮阳伞下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突然,加藤女士尖厉的责难声猛地炸裂开来。 “老师,不行,不可以。您怎么能随便偷听别人的对话呢?” 黄色的帆船 偷听别人对话? 金田一耕助联想到自己现在的行为,不由得一愣。不过加藤女士责问的似乎并不是他,而是江川教授。 那么,江川教授到底在偷听谁的对话呢? 金田一耕助慌忙环视四周,目前在屋顶天台上的客人只有江川教授二人与金田一耕助,还有稍远处一对貌似夫妇的外国人。因为懂得享乐的客人全都趁晚饭前出去冲凉了。 尽管如此,遮阳伞对面仍传来这样的声音:“老师,老师,快别干那种不道德的事了。偷听别人对话可不好。” 金田一耕助再次被戳中痛处似的,有点脸红,不过好奇心还是远远超过了良心上的谴责。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瞅了个适当的机会故意丢在地上。然后环顾四周,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从椅子上弯下腰,一面拾起手绢,一面迅速把视线投向对面遮阳伞的下面。 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弯着腰,继续向遮阳伞里面盯了一会儿。 只见江川教授左手拿着望远镜,盯着远处的海面,同时右手拿着铅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看那一脸凝重的表情,便知道这位老教授正在看很不寻常的东西。 就连刚才连连制止老教授的加藤女士都被他的气势震住,正把恐惧的目光往海上投去。 “老师……”加藤女士大气都不敢出,“哪只船?” “就是对面那条黄色的帆船。不过你不懂的。浑蛋,别以为没人能听到,在这儿密谋坏事……” 直到听到江川教授不屑的声音,金田一耕助才恢复原先的姿势。他的心怦怦直跳。全身直冒冷汗。仅凭教授刚才的态度和言行,金田一耕助就意识到事情非常离奇。难不成江川教授会读唇术?并且他还正在通过偶然进入望远镜视野的人物的嘴唇动作来解读那个男人——抑或女人的话? 所谓读唇术,不用说是指根据说话者的唇形或舌头动作,用眼睛来读取其说话内容的一种手段。即使那些天生的,或者在学会说话之前就丧失了听觉的,或者尽管发声器官完好却不会说话的孩子,通过学习这种技术不仅能弄懂对方的话,而且自己也能通过这种口型的模仿学会说话。 “就是对面那条黄色的帆船。浑蛋,别以为没人能听到,在这儿密谋坏事……” 从刚才的话来看,教授正在解读海上的某条帆船——有人正在一条黄色帆船上密谋不良企图的情形。江川教授这样的人物都一脸严肃地凝视,看来事情非同小可。 金田一耕助也把目光投向海上,海面上漂浮着数十条帆船,其中有不少黄色的帆船,很难判断教授的望远镜究竟聚焦在哪条船上。 “老师,”不一会儿,遮阳伞的对面再次传来加藤女士压低的声音,“怎、怎么样?” “帆船的方向变了。不过,密谋似乎已经结束了。” “是些什么人?”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年轻人?” “不太清楚。二人都戴着很大的游泳镜,身上还披着斗篷……”就连江川教授的声音都压得非常低,“嗯,帆船好像要返回海岸。加藤,我们一起去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人。” “老师……” “你害怕?”江川教授的反问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就连在旁边偷听的金田一耕助都不禁觉得脖子后凉飕飕的。 当金田一耕助感觉到两人正要起身时,一名五十岁上下、和服打扮的女人端着银盘走了过来。银盘上摆着两个杯子。 “哟,教授,”女人娇里娇气地说道,“您这是要出去啊?人家好不容易端来冷饮……” 金田一耕助也认识这个女人。她是望海楼大酒店的老板娘一柳悦子的小姑子,即一柳悦子的亡夫一柳子爵的妹妹一柳民子。听说她曾一度出嫁,可不知是让人轰了回来还是自己回来的,反正在哥哥这儿寄住期间就迎来了停战,她陷入困窘之境。现如今她则成了能干的一柳悦子家的一名食客。 她的年龄正如刚才提到的那样有五十岁,体形偏瘦,感觉有点像只狐狸。从民子这般年纪的情形来看,悦子的丈夫一柳子爵与悦子年龄相差肯定很大。 江川教授有点为难地说:“太太……啊,对了对了,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加藤达子,我的助理。加藤,这位就是我们刚才提到过的一柳子爵的妹妹一柳民子女士,也就是这里老板娘的小姑子。” 两个女人照例相互打了招呼。 “老师,人家好不容易端来了,您就喝一点吧……” “太太,我现在没空……”江川教授火急火燎地直咂舌,“我忽然想起一件急事……没关系,我马上就回来。” “什么急事?” “没什么,就是去海滩找一条黄色帆船。” “黄色帆船?加纳先生跟悦子乘的可是红色帆船……” “没事、没事。加藤,走。” “教授,这饮料,人家都端来了……” 民子正要朝江川教授追去,却忽然被金田一耕助叫住。“太太,那饮料就由我来代劳吧。正好我的客人已从那边过来了。”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声音,江川教授与加藤女士惊愕地停了下来。二人一直没有意识到那把遮阳伞下竟然有人。 江川教授瞬间露出愤怒的神色,他愤怒地朝金田一耕助的蓬头盯了一会儿,不久便催促着加藤女士,急匆匆地下了屋顶平台。 他们刚走,就有一个人笑眯眯地来到了金田一耕助面前——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 早上的餐厅 第二天风和日丽,是举办尼普顿海神节的理想天气。 昨晚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聊到很晚。九点左右,他和警部一起到餐厅时,一群人正围着老板娘悦子热热闹闹地用早餐。其中有加纳辰哉、江川教授和加藤女士的身影。 金田一耕助与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找到一张空桌坐下来后,悦子便主动招呼起来:“金田一先生,到这边来吧,跟客人们一起用。” 金田一耕助犹豫了一下,然后催促等等力警部朝悦子的桌子走去。 “金田一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儿童心理学家江川教授,这位是教授的助理加藤达子女士。江川教授,这位是著名的私家侦探金田一耕助先生。” 听到金田一耕助几个字时,江川教授不禁瞪大了眼睛。加藤女士也诧异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这位头发蓬乱、身着白底蓝花和服与夏季裙裤、个头矮小、长相寒酸的侦探。 金田一耕助露出害羞的微笑。“那我也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等等力警部,趁周末过来找我玩的。” 一听警部二字,众人眼里不由得全闪过一丝警惕的神色,金田一耕助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警部先生,这位是望海楼酒店的老板娘一柳悦子女士,旁边那位是老板娘的千金芙纱子小姐。” 一听到坐在悦子身旁的姑娘是悦子的女儿,等等力警部不由得眉头微皱。 跟夏季太阳般美艳的悦子相比,芙纱子却干瘦老成,给人一种狐狸般的感觉,怎么也不像是二十多岁的女孩。做悦子的妹妹还差不多。 “芙纱子身旁是已故的一柳子爵的妹妹,也就是老板娘的小姑子民子女士。对了对了,昨天傍晚的时候,我们跟民子太太已经在屋顶天台上见过面了。” 警部先生默默地点点头,把她跟坐在旁边的芙纱子比较了一下,干瘦老成、狐狸般的感觉居然十分相似,显然是姑母与侄女。 “然后,坐在老板娘左边的是跟我一样,同为这家酒店客人的加纳辰哉先生。” 加纳辰哉与江川教授据说是一高时的同学,他脸膛发红,胖乎乎的,尽管头有点秃,可头发却十分乌黑。宽阔的胸膛,如孩子般红润的脸,精力充沛的感觉与其年龄极不相符。 被金田一耕助这么一介绍,他微笑着点点头。不愧是在国外长期生活过,大气的举止中透着一股文雅。而且,今早也不知有何好事,他满面春风,心情颇佳。 可桌上还有一个人金田一耕助没有介绍。是坐在芙纱子前面的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金田一耕助与这个青年也是第一次谋面。 “对了对了,金田一耕助先生还不认识丰彦呢。这位是冈田丰彦,我已故丈夫的远亲,芙纱子的朋友。” 冈田丰彦肤色白皙、身材纤细,看上去苗条瘦弱,说起话来也像女人一般甜润。他诚然是一名美男子,却给人一种猫一般的感觉。 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在桌前坐下并点完餐后,坐在耕助前面的江川教授立刻开口说道:“金田一先生,咱们昨天傍晚在屋顶天台上就已经见过面了吧?”他的眼中带着一种探寻的神色。 “昨天真是失敬。不知道是江川教授……” “失敬的是我才对……不过,先生是从什么时候起住在这里的呢?” “前后得有二十天了。我是这个月月初入住的。” “可是,我此前来的时候似乎并未碰到过您啊……” “啊,对了,江川教授。”悦子从一旁插话道,“教授来的时候,金田一先生正好回东京了。” “怪不得呢……我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有先生这样大名鼎鼎的人士住在这儿。加纳,你知道吗?金田一先生……” “当然知道。”加纳辰哉有点慌乱,“我们也曾聊过,不过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有名的人士……啊,失敬失敬。”就连他点头致意的动作都透着一种孩子般的天真,这一点与他平常给人的忧郁印象截然不同。金田一耕助内心忍不住发笑。 说不定这一反常举动跟昨天的帆船之行有关呢。 “那个,金田一先生。”江川教授再次露出探寻的神色,“先生怎么会在这儿?只是单纯的疗养,还是说有什么案子?”说着,还朝等等力警部瞥了一眼。 “喂喂,打住,江川,失敬了啊。再有名的侦探偶尔也会休养一阵的,是不是?金田一先生从这个月初开始就在这儿瞎晃了……啊,失言了。”加纳辰哉缩了缩粗短的脖子,“不过,金田一先生好像并不大下海啊。” “因为我是只旱鸭子。”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说。正在一旁用勺子挖取半熟鸡蛋的等等力警部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 “哈哈,如今这种人可是为数不多喽。” 由于加纳辰哉又毫无顾忌地来上这么一句,弄得老板娘和加藤女士都不由得低头强忍住笑,江川教授也被逗得笑起来。冈田丰彦也一面啃着面包一面窃笑,可看到对面芙纱子的表情后,便立刻低下头忍住笑。 愉快的微笑溢满餐厅,但只有芙纱子一人未笑。她仍板着脸,似乎根本不觉好笑似的用她那神经质的手撕着面包。 老板娘悦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收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金田一先生。”江川教授并未察觉,继续说道,“先生也参加今天的镜浦选美大赛吗?” “不,那个……” “江川教授。”悦子再度恢复了她那天生的亮丽笑容,“金田一先生可胆小了。我怎么求他,都不听我的,说他不适合干那个……” “不就是一个镜浦选美……我这么说也许老板娘不爱听,不就当选美大赛的评委嘛,有什么啊?像我这样的老骨头都能干。怎么样,警部先生,正好话也说到这儿了,您就跟金田一先生一起加入进来吧。” “不行不行,若要让我们来选,说不定还会选出个六头身的美女呢。哈哈。”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金田一先生,根本用不着那么害羞。连加纳都干得了。” “喂喂,江川,又失敬了啊。什么叫连加纳都干得了啊?别看我这个样子,在欣赏美女方面我可是从不落人后的,这你还不知道?哈哈。” “玩笑话就此打住……”江川教授没理这位极度兴奋的旧友,只见他把温和的面孔转向金田一耕助,说道,“金田一先生,真的,怎么样?您就加入进来吧……说不定还能看到好玩的事呢。” 说不定还能看到好玩的事呢……金田一耕助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谜一般的余音,不由得重新看看他的脸。 虽然江川教授平静的脸上溢满微笑,可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加藤女士方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诡异的光,金田一耕助的心跳再次加快。 莫非江川教授这固执的劝诱与昨天读到的唇语有关…… “好吧。警部先生,那我们也加入吧。”金田一耕助说完,兀自点了点那蓬乱的头。 选美大赛 海神节非常成功。天公作美,游人众多,这是今年夏天最后一次盛会。海上陆地上全是摩肩接踵的人群。 镜浦选美大赛是下午开始的。支在海滩上的大帐篷里,评委席被设成了“コ”字形。在正面的评委会主席位置上就坐的就是江川教授。据说江川教授也是第一次做选美大赛的评委,由于习惯了给学生做考官,所以坐在评委会主席位置上的他倒也有模有样。 其余十多名评委则分坐在评委会主席的左右两侧。望海楼酒店的老板娘一柳悦子也是评委之一,加纳辰哉则满面笑容地坐在一旁,令人忍俊不禁。金田一耕助尽管十分难为情,还是一本正经地与等等力警部并坐在一起。其他几名评委不是本地名流便是偶然住在这里的女文人或诗人等,由于这些人与本故事并无关系,这里就不再一一介绍。 这场选美大赛并没什么可说的。胸挂号牌的泳装美女一个个登场亮相。由于近来时装秀已十分普及,这些镜浦小姐的候选人也都落落大方,光鲜照人。 江川教授不时做出诙谐的提问,博得全场哄笑。出于义务,金田一耕助也咬着铅笔打着分,并不合时宜地提出一些搞笑的问题,引得众人失笑。 不过,让金田一耕助最难忍受的还是令人浑身发软的闷热。这也难怪,滚烫的沙子不断地冒着热气,加上聚集在帐篷内外的观众呼出的热气,还有那不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笑声,真有点让人头晕目眩。还有一点,就是并没有令人赏心悦目的美女登场的缘故了。 “金田一先生,开什么玩笑?我来这儿是静养的。可如此一来还谈何静养……”在金田一耕助身旁坐着的等等力警部也出于道义,咬着铅笔,不时地发着牢骚。 “喂喂,警部先生,别介意啊……这也是应酬嘛。”金田一耕助一面安抚警部,一面不时把目光投向评委主席江川。 江川教授表面上从容不迫,可实际上却相当紧张。从他不时扫向全场的冷峻眼神中便能窥豹一斑。江川教授背后站着加藤达子,方边眼镜后面闪亮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坚毅,仿佛在保护教授免受无形敌人的伤害似的。 江川教授和加藤达子都汗流浃背。当然,流汗的并不仅是他们两人…… 那么,两人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呢?他们认为这选美大赛上会发生什么呢?并且,他们为什么非要让金田一耕助搅进这漩涡里,让等等力警部牢骚不已呢? 期待和紧张让金田一耕助汗流不止,意外的是,最终竟什么都没有发生。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预选赛后,又从预选过关的五名美女中选出了一名镜浦小姐冠军和亚军季军各一名。 当江川教授亲自授予她们桂冠和荣誉证书时已是下午两点半左右,此时,就连江川教授的脸上都露出了浓浓的倦色。 “江川教授,”由于这次活动顺利结束,一柳悦子满面春风,“接下来要进行冠亚季军的街头巡游,您不一起去?” “老板娘,唯有这一点恕难奉陪。我都快热瘫了。” “哟,江川,没想到你这么没出息啊。” “咦,加纳,这么说,你想参加街头巡游了?” “那是当然,老板娘都邀我一起去了。” “随你的便!” “哈哈,当然是随便喽。金田一先生,您呢?” “我也是点到为止吧,请原谅。” “哟,怎么都这么没出息。那就回头见……” 加纳辰哉跟在载着三位镜浦小姐的汽车后面,与一柳悦子等人意气风发地出发了。望着他们的背影,江川教授擦了擦滴滴答答的汗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啧啧啧,这小子,还真像个孩子一样闹腾。金田一先生,辛苦了。等等力警部也辛苦了……哎呀,没想到做选美大赛的评委还挺累的。” “教授,请往这边坐。要不要来点冷饮?”不觉间,悦子的小姑子一柳民子也过来了。 帐篷里除了评委的座位之外,还专门为前来旁听的镇上权威人士准备了躺椅或木椅。大赛结束后,那些人几乎一哄而散,不过帐篷里仍乱糟糟的。 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在椅子上坐下来,擦着身上的汗。 “哎呀,那我也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请,请。” 江川教授在一柳民子推荐的躺椅上一屁股坐下去,一瞬间,他像屁股上忽然挨了一针似的“啊”地跳了起来。 “教授,您怎么了?” “什么啊,这是……”江川教授从躺椅上拿起一个小皮球,纳闷地端详起来。 “对不起啊,教授,估计是小孩忘在这儿的。”漏气的皮球有点瘪,软绵绵的。民子从江川教授的手里接过皮球,毫不在意地扔到了沙子上。 江川教授小心翼翼地在躺椅上重新坐好。 “教授,给您拿点冷饮?”民子兴高采烈地问道。 “太太,不必麻烦。饮料我自己都备着呢。加藤,你把那个……也给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部来一些。” “好的。”加藤女士取出一个大暖水瓶。然后又取出纸杯,给江川教授、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三人各递上一杯。 “咦,江川教授都是自带饮料的吗?” “这种地方的饮料经常不卫生。我就特意让她冰好了红茶带过来。” “教授可真够小心的啊。”惊讶的不只是民子,就连金田一耕助都一面用纸杯喝着红茶,一面不禁与等等力警部对视了一眼。 “到了我这把年纪,不考虑当地的水土怎么能行。”江川教授一面把纸杯送往嘴边,一面频频地留意着屁股。 “教授,怎么了?”金田一耕助问道。 “我总觉得不舒服。大概是天热的缘故吧,心脏有点难受……” “哟,教授怎么这么多汗……”民子连忙从袖兜里取出手绢,“快、快用这个擦擦。哟、哟,怎么这么多汗啊。” “啊,唔……我、我不舒服……” “老师,喝口红茶试试……”加藤女士也担心地在一旁提醒着。 “啊……谢谢……” 事后想来,这是江川教授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老教授用颤抖的手把纸杯送到唇边,突然,纸杯一下子从手里滑落。 “啊,老、老师!”加藤女士发出尖叫的同时,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瞬间,教授的身体往前一歪,脸猛地拱进了沙子里。 “教授、教授!您怎么了?!” 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连忙从左右两边将教授扶起来,教授沾满沙子的脸已经像木头面具一般僵硬,瞪大的眼睛里眼看便没了生气。 “加藤,叫医生,快叫医生……” 加藤达子当场就像斯芬克斯一样站在了那里。她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似的注视着仍在抽搐的江川教授,直到被金田一耕助的话惊醒,她才“咻”地从喉咙深处发出破笛子般的声音,手中的暖水瓶不由得猛地掉到地上。暖水瓶哗啦一声打破在沙子上,里面装的红茶顿时洒了出来,被干燥的沙子瞬间吸干。 此时,还是一柳民子机灵。听到金田一耕助喊声的一瞬间,她就已经跑出了帐篷。“有没有医生?哪里有医生?这里有一个急病号。有医生的话请赶紧过来一下。” 听到民子的叫声后立刻有五六名观众冲了进来。五分钟后等身穿泳衣的医生赶来时,江川教授的生命已经无法挽回了。 医生向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询问了一下江川教授临死前的情形后说道:“恐怕是心绞痛。这种年纪的老年人经常会犯。再加上今天这么热……” 金田一耕助也这么认为,他低头望着凄惨地横躺在沙子上的老教授的尸体。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不是的!”声音如撕心裂肺般尖厉。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回头,只见加藤女士不知为何正浑身发抖,死死地盯着众人的脸。 然后,尽管声音已愤怒得发抖,可她还是准确地、一字一句地、语气镇定地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不,老师……江川老师的心脏非常健康,老师平日里一直以此为豪。因此,这不是正常的死亡。老师是被人害死的,是被人巧妙地毒死的!” 守灵 入夜后,海神节仍在继续。 海滨一带灯火通明,应该是人们在跳传统的民间舞蹈。夏季即将结束,今天将是今年夏天最后一日的狂欢盛宴,每个人的心头都怀着这样一种思绪。正是这种心情让这些年轻人在海边通宵达旦地歌唱狂舞。 海边的喧嚣如涛声一般隐隐传来。而就在望海楼大酒店的一个房间里,肃穆的守夜正在进行。 这里并非酒店的房间,而是一柳悦子好心提供的一间日式正房。十叠大的房间里,江川教授的遗体头朝北冰冷地横躺着。 守护在旁的是江川教授的旧友加纳辰哉与助理加藤达子,还有一柳民子、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一柳悦子是海神节的主办人,尽管繁忙至极,她还是抽空出席。 加纳辰哉完全哭成了一个泪人,白天时的神采踪影全无,霜打的茄子般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禁让人联想起他与故人的深厚友情,越发让人感到悲伤。当一柳悦子在一旁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似乎还略微好点。可一柳悦子一离开,他就萎靡起来。 八点前后,又有一男一女加入到守夜的行列。二人被介绍给了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他们分别是都筑正雄和久米恭子。 根据金田一耕助昨天在屋顶天台上偷听到的江川教授的谈话内容,加纳辰哉把妹妹的孩子接到自己身边并疼爱有加,那个孩子便是都筑正雄。都筑仍在K大学念书,听说在学校里还玩橄榄球,是一名体格健壮的可靠青年。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上去很健康,气质不凡。 久米恭子二十来岁,据说同为K大学的学生。她长相文静,下巴略宽,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和文雅,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女儿。端庄的举止在现在的女孩中并不多见。 “恭子。”打完招呼后,加纳辰哉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你好不容易跟正雄过来玩一趟,结果却摊上了这种事,真对不起你。” “您别这么说,叔叔,更难过的该是叔叔才对。您跟江川老师的关系那么好。”恭子用手绢擦拭着眼睛,抽泣起来。 从二人的对话来看,舅舅加纳辰哉似乎认可了正雄与恭子的关系。并且,恭子似乎也认识江川教授。 “啊,恭子,谢谢。可是,恭子,”加纳辰哉又抽了下鼻子说道,“我们的关系可不只是好朋友那么简单。我们都经历过不幸的一生。能够彼此安慰的只有我们俩。由于江川一直生活在日本,除我之外他还有其他的知心人。而且,他这个人性格要强,也不喜欢发牢骚。可我呢,我时隔三十年才重返日本,就像浦岛太郎一样恍如隔世,只有江川一人可以依靠。没承想,突然就变成了这样……”自说自话般的回忆让加纳辰哉再次抽泣起来。 这时,一度离席的一柳悦子走了进来。悦子的身后还跟着芙纱子与冈田丰彦,两人一副被强拉硬拽进来的样子。 “哟,怎么又哭成那样了……”一柳悦子走到加纳辰哉身边坐下,温柔地安抚起他来,“都说哭得凶了反而会惊扰亡魂,你可要节哀顺变。” “老板娘,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一想到没了江川的日本,我就觉得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你要这么哭下去,我就觉得好像我在遭受责备似的。” “责备老板娘?”加纳像个纯真的孩子似的瞪着眼泪汪汪的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请教授做今天镜浦选美大赛评委的就是我啊。谁承想竟引发了教授的心脏病……” “江川教授的死因是心脏病?”都筑正雄从末席上问道。 “是的,到场的两位医生都是这么说的……” “是吗……”都筑正雄纳闷地说了一句。 “那个,呵呵。”悦子仿佛在说一件十分滑稽的事似的,“这里只有一个人持不同意见。” “不同意见?” “有个人坚持说,江川教授并非死于心脏病,而是被害死的……是被毒死的。” “啊!”久米恭子吓得瞪大眼睛,环顾一下周围的人, “到底是谁、谁这么说的?”正雄的声音也像被压碎了一般在发抖。 “就是那边的加藤达子女士……也不知正雄知不知道,据说她给江川教授做过很久的助理。” “可加藤女士为什么要……”人们的目光全汇集到加藤达子的身上。 加藤达子依然一副斯芬克斯般的表情陪侍在恩师身旁。从江川教授倒地的那一瞬起,谜一般的表情就再也没有从她的脸上消失过。令人奇怪的是,她方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丝毫没有哭过的痕迹,一直在燃烧着一种静静的愤怒。 众目睽睽之下,加藤女士有些畏缩了。“不,我只是说我感觉如此而已。老师经常进行体检。因为外孙女还小,他对自己的健康状况一直都十分关心。对于体检结果,其他的倒不敢说,可唯独心脏他总是引以为豪地说绝对没问题。” “可是,黄泉路上没老少啊……”悦子想尽量把江川教授死亡一事当作自然死亡来处理,这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医生也说过是心脏麻痹……因此,她自然对加藤女士的话多少有点冷嘲热讽的感觉。 “先不说这些。那个,那你觉得江川教授是被什么方法毒死的呢?难不成是食物中放入了可疑的东西?” 不只是正雄,一旦怀疑是毒杀,所有人都会关注这一点。 “可是,江川教授当时什么食物都没碰过啊……”从末席发言的是等等力警部。 “若非要说嘴巴碰过什么,那就只有加藤女士带来的暖水瓶里的红茶了……” “不,教授的发病时间是在喝红茶之前。所以,红茶全部都撒到沙子上了。”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添上一句。 “那加藤女士还坚持是毒杀吗?”等等力警部用略带责问的语气问道。 “这……关于这一点,等古垣老师明天来了,他自会做出决断的。” “古垣老师?” “T大的古垣重人教授,被誉为法医学界的最高权威……” “古垣教授要来这儿吗?”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呼吸急促。 说起这古垣教授,金田一耕助也时常受到他的关照,是其最尊敬的学者之一。不用说,等等力警部当然也认识他。 “教授为什么要来这儿?” “因为我刚才发了电报。给江川老师家发完后顺便又……” 一瞬间,满座的人都震惊了,犹如突然遭受了电击一样。 加藤女士究竟在想什么呢? 读唇术 江川教授的遗属及古垣教授赶来时,已是次日即星期一的上午十一点前后了。 从东京到镜浦,乘火车得花五个多小时。即便乘坐早上的第一趟火车,赶到镜浦时怎么都得是这时间了。 江川教授的遗属只有两个人。加纳辰哉昨晚守夜时所说的他们二人都有着不幸的一生,其实就是指这件事。 江川教授与妻子生有两男一女。最大的是女儿,后面两个则是儿子。可是两个儿子却全都在战争中丧生。而且,两个儿子都未成家,连一个孙子都没有留下。 只有长女晶子结了婚,生有一女,可是晶子的丈夫在战争临近尾声时应征入伍,死在了广岛。而且,教授本人也在战争中失去了原配妻子。因此,战后晶子便带着女儿回到了教授身边。 所以,教授的遗属只有不幸的长女晶子和外孙女琉璃子两人。琉璃子今年十三岁,让这个不幸的家庭更雪上加霜的是,教授这唯一的外孙女却天生聋哑。并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事跟这起案件还有着重大关系。 至于这两名不幸的遗属见到教授遗体时的场面是何等令人悲痛,这里就不再详细描述了。因为就连金田一耕助都不忍目睹,两眼通红地逃了出去。 古垣教授检查遗体之前先向两名医生询问了诊断结果。其中一名是镇上的私营诊所医生,另一名则是周末来此游玩的医生。尽管两人都大致诊断为心脏麻痹,不过面对这位大名鼎鼎的法医学界权威,两人还是十分慌乱,虽然并未推翻最初的诊断结果,不过借口说最终结果要等详细的解剖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那么……”这位鼎鼎大名的法医学者语气从容地催促着加藤女士。仿佛被用作大学眼药水商标的肖像一样,古垣教授聪慧的大脑里无疑装满了有关犯罪的各种知识和经验。“加藤,你就说说吧,你是凭借什么断定这个案子是毒杀的?两名专家都已经断定死于心脏的毛病了,你却……” 这是望海楼酒店一处紧闭的房间。在场的只有古垣教授与加藤达子,另外还有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共四人,是达子如此要求的。 “在说明理由之前,我必须先请大家了解一下老师……已故老师的特异才能或技术。”在进行这番重要发言时,加藤达子的语气略微有点紧张,“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部刚才也都看到了,老师的外孙女琉璃子天生聋哑。在琉璃子的教育上老师费尽了心血。首先必须教琉璃子说话,因此老师就亲自研习了读唇术。” 由于金田一耕助亲眼看过,并不怎么惊讶。至于等等力警部自不必说了,连与江川教授私交甚笃的古垣教授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想必古垣老师也知道,已故的江川老师是一个做事非常认真的人,他一旦认准了就决不会放弃。无论什么事情,不弄个水落石出他是决不肯罢休的。更何况读唇术还事关外孙女的命运,他更是付出了艰辛的努力。后来他就成为了一名任何聋哑学校的老师都无法企及的专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琉璃子和她的母亲晶子以及我等少数几个人。” 说到这里,加藤女士歇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么,在大家先了解了以上事实……即江川老师掌握了读唇术这一特异技能的事实之后,再把话题转回到前天,即星期六傍晚。我们抵达镜浦是四点前后。然后就直接来到这家酒店,不巧的是加纳先生跟这儿的老板娘出去玩帆船了,不在酒店里。于是我们就在屋顶天台上等加纳先生回来,这期间,老师一直在用双筒望远镜寻找海上的帆船。可是就在这个过程中,老师无意间凭借他读唇术的才能破解了一段骇人的对话。” 加藤女士打开挎包取出记事本,从中取出几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是印有望海楼大酒店名字的信纸,上面横画着一些奇怪的线条,似乎是速记符号。 “金田一先生当时就在相邻的位置上,恐怕也知道,就在此事发生之前,老师忽然想起东京方面有件事,就写了封信。所以当时就在随手拿过来的信笺上把那段骇人对话的片段记了下来。” 古垣教授打开信笺。“这好像是速记符号啊,江川还会速记?” “是的。” “那么,这个,怎么读?” “下面附有我的翻译。” 古垣教授打开下面附有翻译的纸。“加藤你也会速记?” “对,我跟江川老师学的。”直到这时,加藤女士的声音似乎才哽咽起来。 古垣教授浏览了一遍,顿时皱起了眉头。“金田一先生,这分明是您的专业所长了。”说着便把信笺传给了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两人凑在一起读,结果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信纸上记录了如下的对话片段: ……没事,绝对是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的毒药。 ……就凭这儿的医生,顶多会给误诊为心脏的毛病。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在现在这个万事艰难的世界上,你连杀死一两个人的勇气都没有就想抓住机会,那他妈的就大错特错了。你看看人家拿破仑,杀了多少万人,不是照样被当作大英雄来崇拜? (金田一耕助觉得这段台词似乎有点耳熟,事后才想起来,这似乎是《罪与罚》中的句子) ……明天选美大赛最高潮的时候搞。人群乱哄哄的,谁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再加上炎热与疲劳引发的心脏的毛病,如此一来一切全搞定。毕竟无论谁来这种海水浴场都会有点疲劳的。 以上便是江川教授用望远镜无意中发现,并由加藤女士翻译出来的骇人对话的片段。 可怕的皮球 电风扇在呼呼地转,搅动着室内的空气。凉风不断地从一扇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尽管如此,金田一耕助仍觉得身上汗津津黏糊糊的。 等等力警部也把嘴唇撇成了“へ”形,长叹一声:“那么……这段对话只有一个人的,这么说,另一个人的嘴唇没能看到?”等等力警部露出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 “对,老师说,由于两人是面对面说话,能看见一方的话,另一方自然就看不见了……并且,读到这儿的时候,帆船的朝向发生了变化,结果任何一方的嘴唇都看不到了。” “这么说,对话的两人是坐在帆船上?”古垣教授也十分惊讶。 “对,老师说是一条黄色的帆船。对话结束之后,那条帆船返回了海岸。我和老师两个人就想去找那条帆船……” “找到了吗,那条帆船?”金田一耕助欠起身。 “没有,我们要从屋顶天台出去的时候恰巧让民子拦住了,就在磨蹭时,那条帆船就不见了……我们刚到海边不久,又遇上了加纳先生跟这儿的老板娘,所以就径直返回了酒店。” “那,到底是怎样的两个人?在帆船上说话的……” “老师说是一男一女。不过两人都戴着很大的游泳镜,身上披着斗篷,所以连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分不清。不过……” “什么?” 加藤女士略微犹豫了一下,说道:“虽说发生这种案子后不便妄加揣测,不过我想,没准老师还认识那场骇人对话的说话者呢。” “为什么?” “那个……因为连嘴唇的动作都看到了,老师肯定把那个男人的脸也看得相当清楚。而且,虽说老师会读唇术,不过他是不会随便偷听别人对话的。在那种情况下,当然得把头扭过去才行,这点礼节他还是知道的。所以,会不会是他在那里发现了熟人的面孔,才对对方的话产生了兴趣,于是就在解读唇形的过程中,读到了这段骇人的对话……” “熟人的面孔……谁?” “这,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不过,老师对这件事,也就是对那段对话非常关心。老师之所以要把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部强行拉到选美大赛中来,我想大概也是出于这个缘故吧。” 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都十分赞同。江川教授昨天早晨的劝诱的确像别有用意。 “可是,加藤女士,无论凶手是一开始就是冲江川教授来的,还是说他们最初另有目标,只是中途才改变计划盯上江川教授的,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下的毒呢?昨晚守夜的时候也说到过,教授当时什么都没有吃……”等等力警部十分纳闷。 “古垣老师……”加藤女士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夺眶而出,“一说起这个我就后悔不及。我和老师一直都很警惕,生怕会沾上有毒的东西。我对老师说过,人这么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摊上什么事,所以绝对不要碰外边的东西……因此,我还专门跟酒店借了一个暖壶,准备好了冰红茶。可没想到……” “什么?” “凶手准备的毒药竟然不是经口进入的。古垣老师,有没有经由皮肤杀人的毒药?” “加藤!”古垣教授的语气十分严肃,“有这种迹象?” “有……”加藤达子不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防水的手提袋和一个金属的蛋糕夹子,说道:“这是刚才向餐厅借的……”说着,她打开手提袋,用蛋糕夹小心翼翼地夹出一样东西——一个略微有点脏的皮球。 “这皮球……”加藤把皮球扔到了桌子上,等等力警部刚要伸手去碰。 “警部,别动。”加藤女士用蛋糕夹狠狠地敲了一下警部的手。“抱歉,警部。不过,这个皮球是不能乱碰的。您瞧,里面有蹊跷……” 加藤女士用蛋糕夹一戳,皮球便骨碌骨碌地在桌子上滚了起来,然后就恰到好处地停住了。无论戳多少次,皮球都会以相同的角度停下来。 “您瞧,这跟不倒翁是一个原理,皮球的某个部分镶有镇石。而且,如果从上面使劲一压……”说着,加藤女士用蛋糕夹从上面使劲压了压皮球,一个锋利的针尖顿时从里面露了出来。 金田一耕助自不必说,古垣博士和等等力警部也都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想必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部也都知道。江川老师当时毫不知情,一屁股就坐在了这个皮球上。”说到这里,加藤女士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似的。她丢下蛋糕夹,用手绢捂住眼睛,无声地抽泣起来,哭得肝肠寸断。 古垣教授用蛋糕夹按住皮球,用放大镜观察着突出来的针尖。看着看着就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皮球中似乎装着黑焦油般的液体,针扎到外面的时候总是被染得黑黢黢的。 “加藤女士,这个皮球是在哪儿发现的?”金田一耕助一面注视着古垣教授的脸色一面问道。 “就在那帐篷里……如果没有江川老师读唇术一事,说不定我也会当成是心脏麻痹。可是,正因为有了读唇术的事,所以我绝不相信这是自然死亡。于是为谨慎起见我就趁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老师遗体上的时候,先把那个皮球捡了起来。” 在这个聪明的女人面前,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不由得面红耳赤。就算他们不知道读唇术的事…… “可是,加藤女士,凶手为什么会盯上江川教授呢?”等等力警部问道。 “这……”加藤欲言又止。 金田一耕助于是从一旁亲切地说道:“加藤女士,如果发现什么的话但说无妨。至于核实正确与否,那就是警部的工作了。” “好吧。”加藤女士略微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这么说也许会伤害到某些人。我想,会不会是凶手……不,是凶手们发现自己的计划被老师发觉,就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原来如此。可是,凶手们是如何察觉到的呢?” “这……”加藤女士又支吾了一下,说道,“会不会是老师用双筒望远镜观察凶手们的帆船时被凶手的同伙看到了呢,然后又发现老师一面用望远镜观察一面记东西……” 加藤女士所说分明是一柳民子。如此说来,劝江川教授坐在那个放着皮球的躺椅上的也是民子。 “可是,江川老师那种特异才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啊……” “是的,我坚信如此。可是,也可能是老师将这件事告诉了加纳先生,然后又从加纳先生传到了老板娘的耳朵里……” 然后又从老板娘的嘴里传到了一柳民子的耳朵里?这样的话,江川教授用望远镜捕捉到的男女就是跟民子关系非常亲密的人了。 这时,金田一耕助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干瘦老成、感觉像狐狸似的悦子的继女芙纱子。另外还有猫一般的冈田丰彦。没错,若是这两个人,倒是有可能会与民子共谋的,而且这两个人昨天也全都去过那个帐篷。 金田一耕助再次拿起加藤女士的翻译仔细看起来。 一眼便知道这是男人教唆女人杀人的话。而且,当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江川教授恐怕尚未被定为目标。这样的话,凶手们盯上的究竟是谁呢?被这些穷凶极恶的凶手们盯上的,恐怕现在也仍被盯着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人呢? 此时清晰浮现在金田一耕助大脑里的是那个美艳的老板娘一柳悦子。 如果一柳悦子死了,财产就会被继女芙纱子继承。如此一来,姑母一柳民子也会从现在老妈子一样的地位咸鱼翻身了。 据说民子以前也曾拥有过丰厚的财产。不过,她缺少悦子的机智和才能,在战后通货膨胀严重的年代一点点丧失了财产,如今不得不沦落为依靠比自己年轻的后嫂接济,因此她总是愤愤不平。这一点,金田一耕助通过二十多天的逗留也有所了解。 不过,金田一耕助使劲摇摇头,摒弃了这种猜测。 一柳民子知不知道江川教授会读唇术之事尚存疑问,纵然知道,可这么快就猜透江川教授已凭读唇术察觉到凶手的计划,也太离谱了。并且,假若她也是共犯之一,那她为什么不把皮球那个重要证据处理掉呢? “总之……”不久,金田一耕助嘀咕着提醒了一句,“读唇术的事暂时先不要公开。无论凶手们是否已经发现……” 惨剧 经过古垣博士的仔细检验,江川教授系由特殊方法被毒死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于是,江川教授的遗体将由古垣博士执刀在镜浦医院进行解剖。消息一经公布,莫说望海楼酒店,整个镜浦都震惊了。 尤其是,尽管毒药的名字尚未公布,可奇异的作案手段被曝光后,全国所有报纸都一片哗然。尤其让人们恐惧的是,假如现场没有加藤那般观察仔细之人,江川教授的这个案子很可能就会以单纯的心脏麻痹而结案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田一先生,到底是谁杀了江川这么善良的人?”加纳辰哉再度呜咽起来。 “金田一先生,这会不会是阴差阳错呢?不不,就算江川教授真的是被毒死的,会不会也是被凶手错当成了别人而误杀的?”就连女强人一柳悦子也神经紧张,两眼发直。 “老板娘,莫非您知道有人早已被穷凶极恶的凶手盯上?”金田一耕助问道。 “怎么可能呢!”尽管一口否定,可不知为何,悦子的嘴唇变成了土色。 办案人员对一柳民子就劝江川教授坐到躺椅上前后的情形做了讯问,她当然声称并未发现可疑皮球的存在。 “首先,假如我是凶手,那么重要的证据,我不可能就那样放任不管。”民子盛气凌人地说完,又扬言说,“并且,我为什么非要杀江川教授不可呢?就算杀了教授我也捞不到半点好处啊……” 不过,如果将她的回答恶意反推,那就是说,只要能捞到半点好处,她就可以毫不在乎地杀人了? 再说芙纱子与丰彦,芙纱子一直都躲在房间里,一步也不外出。无论丰彦如何约她,她都不答应。 “芙纱子姑娘在房间里干什么呢?难不成在读书?”金田一耕助不动声色地试探丰彦。 “不,那个……她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一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然后,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阿姨。” “那,老板娘是怎么说的?” “她说,芙纱子发神经呢,别去管她。可我觉得,这次的事也不至于把她吓成那样吧,也不可能有人会瞄上芙纱子那样一文不名的人啊……” “哈哈,芙纱子姑娘一文不名?” “嗯。叔叔去世的时候,她获得了相当多的遗产。可她身边还有个民子姑妈,芙纱子就在她的撺掇下不自量力地干起了实业,结果被坏人欺骗,眨眼间就破产了。与此相反,这儿的阿姨还真有志气,只得到了这一处别墅,就搞得这么兴隆……因此,芙纱子迫不得已投靠了她。” “那个,冒昧地问一下,你跟芙纱子姑娘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表兄妹。而且……”丰彦用猫一样上翻的眼珠瞥了耕助一眼,说道,“阿姨想让我们结婚。也就是说,她把我看透了,觉得即使是像芙纱子那样任性的姑娘,我也会对她好。” “那你呢,对芙纱子如何?” “这……”丰彦的脸上露出冷冷的微笑,“我也多次试探和观察过,她那么任性,就算我愿意,还不知父母答不答应呢。我愧对阿姨……” 金田一耕助再次感慨起来,这名猫一般的青年也有着猫一般坚定的意志。 “对了……”金田一耕助不动声色,索性询问起最重要的问题,“星期六傍晚,我一直在这屋顶天台上望着大海,当时是不是你啊,跟芙纱子小姐一起坐在帆船上?” “哎?芙纱子跟一个男的一起坐在帆船上?”丰彦反问了一句,看脸色完全不像是在演戏。 “不、不,我也不能完全断定那人就是芙纱子小姐……” “她这人,我讨厌她那种性格。她经常会爽约。我们约好星期六的傍晚一起去玩帆船。我对玩帆船没有信心,所以总是让芙纱子带我去。可是,我稍一磨蹭,她就一个人冲到大海里去了。我就在海边徘徊,到了五点多,她却满不在乎地回来了,对我半句话都不说。她要是想以此来逼急男人,进一步抓住男人,那她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她这样我非常生气。” “那,那条帆船,芙纱子小姐的帆船是什么样的?帆是什么颜色?” “这……这个我就记不住了。芙纱她,她真的是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丰彦的眼神似乎在说:若真是这样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江川教授的遗体解剖在星期二下午如期举行。由于结果出来后就能正式判定江川教授是自然死亡还是被毒杀,所以,遗体运出来之后,望海楼酒店便陷入了恐慌。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透着紧张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这儿的搜查主任说了一件奇怪的事。”等等力警部挤挤眼,嘀咕了一句。 “什么?” “他说那个加藤女士没问题吧。” “啊,莫非翻译有误?” “不,这一点没问题。不过他说用读唇术来识破凶手的计划,也太离谱了,这里面会不会有假呢?” “可是,警部先生,我也看到当时的情形并且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江川教授的确是……” “我当然知道这些。可这儿的搜查主任却说,怎么能确定江川教授当时记的跟提交给我们的是同一份东西呢。这东西跟普通的文章不同,是速记符号,也没法进行笔迹鉴定。万一里面有猫腻或弄虚作假……” “有道理。”金田一耕助沉思起来,“也就是说,会不会是当时江川教授用读唇术偷听到了别人的一段对话并记在了纸上,只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重大,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加藤女士将其撕碎了,然后把她自己创作的另一份东西交给了我们……” “对,没错。他说否则的话这件案子也太简单了。不过,他这想法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 “可是,加藤女士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也就是说,按这儿的搜查主任的想法,会不会是加藤女士干的。而且,加藤女士的目的不只是毒死江川教授,说不定她还想嫁祸别人,于是就杜撰出了读唇术……” “有道理,这倒也不失为一种观点。” “那你也考虑一下这种观点吧。”等等力警部不仅周末的休假泡汤了,还成了当地警察的拥护者。 之后不久,金田一耕助爬上了屋顶天台。只见前些天江川教授坐过的那张桌边正静静地坐着三个女人,其中一个正用双筒望远镜频频地注视着海上。三个女人分别是江川教授的外孙女琉璃子与加藤女士,还有一个是都筑正雄的女朋友久米恭子。琉璃子的母亲晶子去了医院。 “哟,金田一先生。”恭子的眼里噙着泪花,不过她仍嫣然一笑,说,“我跟琉璃子已经完全成了好朋友。我非常喜欢这边!” “是啊,恭子姑娘在这儿可真是帮了大忙。我对琉璃子说,她祖父去世的前一天还在这儿用望远镜看海呢,结果她就说自己也想看看……”加藤女士不由得落下眼泪。 琉璃子耳朵听不见。倘若不看嘴唇的动作,她就根本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她略微扭过头,用眼神跟金田一耕助打了个招呼,再次把望远镜的焦点转向海上。 如今再从望海楼的屋顶天台朝镜浦的海上望去,方才切实感受到人的生命是何其无常。大前天还在这里看海的人如今已化为了冰冷的尸骸躺在医院里。可尽管如此,镜浦的海上热闹依旧。海上的帆船和小船依然鳞次栉比,沙滩到海边一带的遮阳伞依旧像花朵一般密集,人流熙熙攘攘。 如今,故人的外孙女正同样用望远镜专心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金田一耕助的心口不由得一热。 “对了,久米姑娘,都筑呢?” “他下海了。” “你为什么没去?” “一想到江川叔叔的事,我就没有心情……” “你跟江川教授交情很深吗?” “嗯,他是我很久以前就已经去世的父亲的朋友……” “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所以你才跟加纳先生和加纳先生的外甥都筑成了朋友,是吗?” “对。” “金田一先生。”加藤女士从一旁插进一句,“她,真的是太可怜了。” “太可怜?” “刚才听了她们的话,我眼泪都掉下来了。听说,恭子小姐去年春天的时候本应成为加纳先生的女儿。” “嗯?”金田一耕助重新打量了一下恭子的脸,说道,“是吗,本该同都筑结婚的,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听说是恭子小姐的母亲要与加纳先生结婚。在我的老师、已故的江川老师的撮合下,二人也都有这个意思,听说加纳先生非常高兴。” “原来如此。那后来呢?” “婚事谈妥了,订婚礼物也交换了,连婚礼的日子都定了,可就在这当口上,恭子小姐的母亲因为汽车事故突然去世了。” “死于汽车事故?”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不由得猛地朝恭子扭过头。 “是的……”恭子一面在膝头摆弄着手绢,一面说道,“是汽车刹车失灵。结果车翻了,幸好司机捡回了一条命,可母亲却不行了。司机也感到很奇怪,说开始明明还好好的,当时为什么会严重失灵呢……不过,就算是说一千道一万也已经于事无补了。”恭子垂下长长的睫毛,咬了一下下嘴唇。眼尖的金田一耕助发现,她的唇角略微有些发抖。 “真是可怜。”加藤女士也不住地摇着头,“她去世的母亲固然可怜,恭子小姐刚才哭着说,加纳叔叔也十分可怜,结果把我的眼泪也给引了出来……她说他们非常相爱。”此情此景实在是引人落泪,加藤女士不断地用手绢擦拭镜片后面的眼睛。 金田一耕助也深受感动。“恭子姑娘,”他不由得声音哽咽,“你能不能把当时的情况……也就是令堂遇难时的情况再稍微详细地给我讲讲?” “好的。” “刚才不是说,司机说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却出了事,对吧?令堂当时是从哪儿回来?” “镰仓。” “镰仓?去镰仓有事吗?” “那个,事情是这样的。”看到金田一耕助如同亲人般倾听自己说话,恭子很高兴,眼睛也亮了起来,“母亲在江川叔叔的介绍下与加纳叔叔相识的时候,加纳叔叔还住在东京的宾馆里呢。由于与母亲的感情逐渐升温,他就在镰仓买了房子,搬到了那边,当时还把正雄接了过去。可毕竟都是男人,对装修不是很懂。母亲就经常过去指导装修,结果在回来的路上遇了难。地点是京滨国道。” 在听恭子说话的过程中,金田一耕助的脑海里不由得浮起一团团可怕的疑云。 加纳辰哉去年春天与一个女人相爱并打算结婚,关键时刻女方却死于非命。而且,加纳辰哉最近正爱着这里的老板娘一柳悦子。从两人的表情和举止来看,他们恐怕早晚也是要结婚的。不,说不定二人都已经定好了。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又发生了这次的杀人案。而且,凶手们的最终目的应该并不是江川教授。肯定是有人谋划着要杀死另一个人,而且还是用看上去像自然死亡的方法…… 金田一耕助突然感到嗓子里涌上一股愤怒,就在这时,从刚才起就一直专心地望着海面的琉璃子,忽然发出一种聋哑人特有的尖叫声,眼睛仍对着望远镜。 “帆船要翻了!帆船要翻了!” 前面已经说过,会读唇术的聋哑人是能开口说话的,尽管说得并不流畅。而且通过嘴唇的动作掌握的语言,声音听上去跟常人有很大的不同。但祖父的辛苦没有白费,琉璃子大体上还是能开口说话。 琉璃子突然发疯般地喊起“帆船要翻了!帆船要翻了”,大家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朝海面上望去,只见有一条帆船正严重倾斜,帆船上的人正举着双手求救。而且,好像是个女人。 不巧的是,由于那条帆船驶在海面的最远处,周围一艘船都看不见。女人正发疯般地挥着手,不住地喊着什么,但风向偏偏是由陆地吹向海面的,所以女人的声音恐怕连在海里的人都听不到。帆船倾斜得越来越严重,女人眼看就要被抛进海里。因此,女人死死地抱着帆船的帆柱。 “女人在喊!”突然,紧握望远镜的琉璃子再次发出奇特的尖叫声。 “琉璃子,琉璃子姑娘!”金田一耕助拍拍她的肩膀,琉璃子这才把望远镜拿下来,扭头看着金田一耕助的唇形。不然,她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那女人在喊什么?琉璃子姑娘,你快读读她的唇形。” “好的。”琉璃子点点头,再次转向海面,然后将望远镜的焦点对准帆船,定睛瞧了起来。 “啊!”她忽然大叫一声,“那个人正在喊‘杀、人、了……’。” “啊?”金田一耕助、恭子和加藤女士全都跑到了屋顶天台的护栏边,他们全都手里捏着一把汗,关注着帆船上的危机,听到琉璃子的话后大家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她在喊,在喊‘杀、人、了……救、命……杀、人、了……救、命……’。” 就在琉璃子发疯般地传达着帆船上女人的话之际,帆船最终还是倾覆了,女人的身影仿佛被人拽下去似的,消失在了海面。 金田一耕助的提议 经过一番海上大搜索,第二天发现了一柳悦子的继女芙纱子。被发现时,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凄惨的尸体。 当然,在尸体被发现之前人们就担心遇难的极有可能是芙纱子。因为有人作证说溜出酒店的芙纱子曾从帆船店租了一条帆船出海,出海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她。 可是,难道这只是一起单纯的海难吗? 此时江川教授的死因也水落石出了。古垣博士公布了死亡原因,是某种经由皮肤进入血管的可怕的毒药引发的中毒身亡。 因此,参照种种情况,也很难将其视为单纯的海难。更何况还有琉璃子这一证人。 由于风是由陆地吹向大海的,没有人听到芙纱子的喊声。是琉璃子通过读唇术这一特异技能听到她最后的喊声。 “杀、人、了……救、命……” 如此说来,当时肯定是有人藏在海里,将帆船弄翻后把她拽进海里的。芙纱子是一名游泳健将,就算帆船翻了也不可能轻易溺死。不,如果是某种原因导致帆船有危险,她应该会主动跳进大海的。可芙纱子始终紧紧地抓着帆船,这说明她肯定在水中发现了要杀自己的人。 以上便是熟悉她情况的人们的一致意见。 如果这是杀人案,凶手也太大胆了。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成百上千个目击者的面,他竟敢如此嚣张地杀人。 接连发生的离奇案件让前来镜浦避暑的游客陷入了恐怖的深渊。莫须有的流言和捕风捉影的蜚语满天飞,整个镜浦都炸开了锅。其中最痛苦的要数等等力警部了。 “金田一先生,这个案子还是跟江川教授案有关吧?” 因为要解剖,从海里打捞上来的芙纱子的尸体被送往镜浦医院。之后,等等力警部就满脸困惑地与金田一耕助对坐在屋顶天台上。接二连三的离奇案件让很多避暑的游客逃走了。因而,如今这屋顶天台上的客人只剩下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两人。 “应该是的。就算有再多身份不明的游客来这儿避暑,能够如此巧妙地杀人的凶手也寥寥无几。” “这么说,杀害江川教授的凶手即谋杀芙纱子的凶手?” 金田一耕助略微沉思了一阵。“嗯,也不妨这么认为。” “这么说……”警部越发迷惘,“星期六的傍晚,凶手们在帆船上密谋,企图谋杀的就是芙纱子?” 金田一耕助没有立即回答,等等力警部便审视着他的侧脸说道:“可是,由于计划因江川教授一案失败,再用毒药制造自然死亡的假象已十分困难。于是凶手就改变了手法,想用制造溺死假象的方法来实现目的,会不会是这样呢?” “可是,警部先生,”金田一耕助把凝重的目光投向冷冷清清的海面,说道,“凶手……凶手们为什么会盯上芙纱子姑娘呢?芙纱子算不上漂亮,而且,听说她还穷得叮当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应该将她选为蓄意谋杀的对象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百思不得其解啊。” “警部先生。” “说。”警部答应着,可金田一耕助却没了下文。等等力警部感到奇怪,便随着金田一耕助的视线望去,只见在距离屋顶天台百米左右的海滩上,加纳辰哉的外甥都筑正雄与女朋友久米恭子正并肩散步。二人在沙滩上边走边聊,不过看上去并不怎么愉快。 等等力警部发现金田一耕助注视着两人身影的眼睛带着一种异样的神色,于是不解地问道:“金田一先生,那两人订婚了吗?” “这……有没有订婚并不清楚,不过加纳先生似乎希望这样。咦……” “怎么了?” 等等力警部再次随着金田一耕助的视线朝海滩望去,只见刚才还并肩散步的久米恭子只身一人逃也似的朝这边跑来。脸上还捂着手绢,大概是哭了。 正雄一边喊,一边在身后隔着两三米远追赶。大概是发现恭子不可能回头了,于是泄气似的停了下来,目送着恭子的背影。 “哈哈,看来是年轻人吵架了。” 等等力警部悠然地笑着,金田一耕助却一副担心的样子,不安地环顾着四周。发现旁边桌子上有个望远镜后,他立刻拿过来,来到护栏边,急忙调起望远镜的焦距。 “金田一先生,怎、怎么了?难道海面上又……” 当等等力警部发现金田一耕助的望远镜焦点对准的并不是海面,似乎是海边后,他再次紧紧皱起眉头。 都筑正雄仍站在海滩上目送恭子的背影,可他后来似乎注意到了屋顶天台上的金田一耕助,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金田一耕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仍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举起右手向他挥舞。正雄也挥手与之呼应。等等力警部在正雄那黝黑的脸上清晰地看到了他露出的雪白牙齿。 正雄朝屋顶天台上的金田一耕助挥了两三次手后,一转身大步朝对面走去。到底是在学校打橄榄球的,他身穿夏威夷衫的背影看上去十分魁伟。 金田一耕助目送正雄离去后,把双筒望远镜放回旁边的桌子上,回到等等力警部身旁。 “警部先生,”金田一耕助依然把若有所思的凝重目光投向海面,说道,“彻底变萧条了。” “还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昨天这时候,帆船还密密麻麻的呢……” 今天的海面上却连一艘帆船的影子都看不到。 “警部先生,刚才的事……”金田一耕助的视线仍盯着海面,“能不能把所有事都交给我?我想今晚把相关人都召集起来,来个孤注一掷。打铁只能趁热。” “那个,交给你也行。可你所说的孤注一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我才说把一切都交给我。就算出了差池,也全部由我来承担……” 等等力警部默默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不久,他叹息了一声,点点头。“好吧。那就一切都交给你了。” 因为等等力警部比谁都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再怎么责备或是请求,在恰当的时机到来之前,金田一耕助绝对不会向任何人披露自己内心的想法。 现代版拉斯柯尔尼科夫 当天晚上,应金田一耕助的要求被召集到望海楼酒店日式房间客厅里的相关人员分别是如下几位: 首先是与已故的江川教授关系亲密的加藤达子女士,然后是加纳辰哉与外甥都筑正雄、正雄的女朋友久米恭子,还有酒店老板娘一柳悦子与小姑子民子、已故芙纱子的男朋友冈田丰彦,男女共七人。 此外还有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至于本地的便衣警察早已悄悄蹲守在客厅周围及庭院里一事则只有警方知道。 金田一耕助特意选择这处日式客厅,是因为与之仅有一扇芦苇拉窗之隔的房间里,并排停放着江川教授与芙纱子两具尸体。芙纱子的尸体刚刚解剖完毕交还到这里,死因不用说是溺死。 守护在江川教授旁边的是女儿晶子与外孙女琉璃子,还有他的朋友古垣博士,外加从东京大学赶来的四五名学生。大家全都不敢出声地守在那里。 金田一耕助也煞有介事,想以此获得最大的舞台效果。 当然,所有人的头顶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七名男女彼此交换着试探的眼神,默不作声。因为他们正等待着应金田一耕助之邀行将赶来的当地搜查主任。 加纳辰哉前天那饱满的精神已荡然无存,他频频地擤着鼻涕,不时起身去隔壁房间敬香。每次一柳悦子也都一起站起来,她是给芙纱子敬香。 加藤女士正睁大眼睛,不时地打量一下众人的表情。最引她注意的似乎是民子与冈田丰彦。民子大概意识到了这点,也不时回以敌意的目光。冈田丰彦则呼吸困难,频频地清着嗓子。 其中最悠闲的当数都筑正雄,只见他不时兴趣盎然地打量一下众人的表情,又不时站起身走到舅舅身旁安慰几句,回来时戳戳恭子的肩膀调侃几句。恭子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耳垂上的绒毛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就这样,令人窒息地沉默了几分钟之后,“抱歉我来晚了……”当地搜查主任的到来让在场的人略微嘈杂了一会儿后,紧张气氛再度袭来。 金田一耕助就是在这样的舞台设置下与穷凶极恶的凶手展开了对决。金田一耕助之所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了成功,完全是因为凶手轻易就上了他设下的圈套。 “金田一先生,那就从你开始吧。”等等力警部催促道。 “呃,好的。”金田一耕助徐徐地环视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之所以把大家特意请来,是因为这次案件的真相已查明,凶手的真面目也已查清,所以就想让大家都来听一听。” 由于他的语气十分自信,大家全都惊讶地打量着他的脸。 “金田一先生,是真的吗?”搜查主任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 “主任,我这么说绝非是炫耀我高超的推理。其实,我只不过是发现了大家都遗漏的一些东西而已。”说着,金田一耕助从怀里取出一个女生常用的桃色信封。信封是打开的,里面鼓鼓的,看来装了很多东西。 “金田一先生,那到底是什么?”往前探身的是狐狸一般的一柳民子。她也不输给搜查主任,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提问的语气似乎根本就没把金田一放在眼里。 “请恕我冒昧,由于我心里有疑问,就自作主张搜查了芙纱子小姐的房间,不料发现了这手记。可以说,这完全可以看作是芙纱子小姐的遗书。” 一听遗书二字大家全倒吸了一口气,只有民子仍不服似的问道:“哟,遗书?这么说,金田一先生的意思是,芙纱子是自杀?” “不,芙纱子之死分明是他杀。” “哟,呵呵,可如此一来,金田一先生的推理岂不就驴唇不对马嘴了?被人杀死的人怎么会事先留下遗书呢……” “对,所以我也没有明确说就是遗书啊,我只是说可以看作是遗书。芙纱子小姐也并未在信封上写遗书二字,只是写了‘备忘录’几个字。”说着,金田一耕助像魔术师变戏法一样将清秀的字迹展示给大家看。 “金田一先生,我能看看那个吗?”一柳悦子请求道。 “不、不,太太,这可是重要证物,我现在还不能给您。请待会儿再向主任先生去要吧。” “那个,不好意思。”悦子坦率地收回自己的请求,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人。 尽管搜查主任半信半疑,不过似乎他已被等等力警部叮嘱过什么,所以仍默默无语。 一柳民子并未作声,而是采取了一种伺机而动的态势。 “那么,芙纱子小姐为什么会事先写下这种东西呢?原因之一便是她一直遭受着良心的谴责。” “芙纱子为什么会遭受良心的谴责?”民子当即胡搅蛮缠道。 “关于这一点我回头再讲。”金田一耕助轻轻搪塞一句,继续说道,“至于另一点,芙纱子留下这种东西的理由,那就是她一直担心或预感到自己会被本案的策划者杀害。” “本案的策划者?”提问者是一柳悦子,此时,在场的人中最淡定从容的就是她。 “这个,有关江川教授被杀一案,在这里我要事先提醒一句,那个案子的策划人和实施者并非同一个人,即制造那个致命皮球之人与实际下手之人,也就是往躺椅上放致命皮球之人并非同一个人。因此,那个案子的策划者,即真凶星期日下午已没必要待在镜浦。并且,奉真凶之命将致命皮球放到躺椅上的,就是芙纱子小姐。” 新的打击再次像电流一般袭遍了全场,出现一阵骚动。 “荒唐!荒唐!太荒唐……”民子突然怒不可遏,她竖起狐狸般的眼睛,像狐狸一样张着嘴,说道,“芙纱子为什么要杀江川教授?什么理由?什么动机?平白无故的,芙纱子干吗要杀死他?” “呃,那个……”面对着女狐狸咄咄逼人的气势,就连金田一耕助都有些怯场起来。 就在这时,加纳辰哉帮他解围般地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金田一先生,那,那个企图谋杀江川的凶手到底是谁?” “关于这一点,加纳先生,”金田一耕助故意无视民子的存在,说道,“上面当然也写了策划者的名字。那家伙一直把自己装成现代版的拉斯柯尔尼科夫。” “现代版的拉斯柯尔尼科夫?” “就是《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里面的主人公。那家伙是这样教唆芙纱子小姐的。‘在现在这个万事艰难的世界上,你连杀死一两个人的勇气都没有就想抓住机会,那他妈的就大错特错了。你看看人家拿破仑,杀了多少万人,不是照样被当作大英雄来崇拜吗……啊!” 金田一耕助无疑早有所料,早就防备着这一手了。只见他猛地把头趴到榻榻米上,烟灰缸便嗖的一声从他的头顶飞向了身后。 “哎呀!”大家顿时惊慌失措。 “正雄!你干什么!” 一把推开站起身的加纳辰哉,一跃从客厅跳到庭院里的正是辰哉的外甥都筑正雄。 “金田一先生,就是他?” “对,没错。主任,他就是杀害江川教授的策划者,同时也是杀害一柳芙纱子的元凶!” 正雄从走廊跳到了庭院里,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当地的警察早就在等着他了。 体格强壮的橄榄球选手都筑正雄与警察的格斗非常激烈。都筑起初似乎还打算伺机而逃,所以试图顽强抵抗,可毕竟寡不敌众。 这时,来到走廊的加纳辰哉声泪俱下地痛斥起来:“正雄!正雄!你为什么要杀死江川?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么一个热情善良的人!” 颤抖的声音无疑进入了正雄的耳朵。突然,正在抵抗的都筑正雄全身瘫软,猛地把脸埋到沙子里。 警察们一面骂着一面要抱起都筑的身体,可看到他的左手插在上衣兜后,金田一耕助不禁在走廊上大喊一声:“当心!把他的左手从兜里拿出来。小心……轻点,轻点。” 警察们似乎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的担心。 他们战战兢兢地把正雄的左手从兜里拽出来一看,只见他的手心里正紧紧地攥着那只可怕的致命皮球。 这便是这位现代版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最终下场。 霉运 气象厅预报说,一场中心气压达九百多百帕、中心最大风速在每秒几十米左右的台风目前正从鸟岛南方几十公里处向北挺进。所以镜浦海岸一带从昨夜起就波涛汹涌起来。 夏季已然结束。接连举行了三场葬礼的望海楼大酒店,客人已大部分撤离。一切皆如熄灭的烈火一样,冷冷清清。 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也打算明天离开镜浦返回东京。于是,人们就在望海楼酒店的日式大厅里为江川教授举行了一场追悼会,兼作二人的送别会。 与会者有加纳辰哉、一柳悦子、久米恭子和加藤达子。那天晚上曾作为案件相关人出席的七名男女中,都筑正雄死亡,冈田丰彦去了东京,一柳民子尽管仍在望海楼酒店,却没有在会上露面,她还是知道廉耻的。 另外还有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当地的搜查主任也出席了,因为他仍未弄清案件的真相。 江川教授的遗属抱着骨灰同古垣教授及学生们昨天一起回去了。只有加藤达子女士留了下来,古垣博士命她听金田一耕助说明详细真相。 “那么,金田一先生,请。”当所有人都落座之后,搜查主任率先发言。在这种场合下,他率先发言也是应当的。 “我说,金田一先生,”继而发言的是加纳辰哉,“我百思不得其解,正雄为什么要谋杀江川,啊不,他为什么要杀死江川呢?” 提出这种疑问理所当然。“加纳先生,关于这件事,”金田一耕助往前欠欠身,“在这个案子中,最令人感兴趣的正是这一点。其实,正雄要杀的并不是江川教授,他真正想杀的是老板娘,就是您啊。” “啊,我?”悦子不禁脸色大变,“正雄为什么要杀我?” “正雄其实并不恨您。他只是不希望加纳先生结婚而已。我说句难听的,如果加纳先生孤身一人死去的话,那全部财产都是正雄的。所以,一旦出现一个加纳先生想与之结婚的人……” “啊!”加纳辰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金……金田一先生,这么说,恭子姑娘的母亲也是……” “恐怕是的。恭子小姐的母亲是造访了您位于镰仓的家后,在返回的途中遭遇事故而亡的,对吗?据说连司机都对汽车的刹车出现严重失灵感到非常纳闷。从那时起正雄就待在镰仓的家里……” 加纳辰哉听到这里,无力地垂下头,搭在膝头的双手瑟瑟发抖。悦子静静地来到他身边,满怀柔情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辰哉仍低着头,微微点点头,大概是说他没事吧。 “正因为杀害恭子母亲一事轻易获得了成功,正雄就越发变成了一个危险人物。那个案子的成功让他非常得意。就在这时又出现了第二个恭子小姐的母亲,即老板娘。正因为在前一个案子中尝到了甜头,正雄更是自信满满,想再次除之而后快。可毕竟是第二次下手,不能再使用同样的手段。于是他就费尽心机,想出了那个毒杀的办法。正雄恐怕是从某本毒药学或是其他书中获得了关于那种毒药的知识,由于是第二次,所以他慎之又慎。也就是说,毒死老板娘时,他自己不想待在镜浦,即他想制造一个不在场的确切证据。而要想实现这种效果就必须要有一个共犯,于是,芙纱子就被他选为共犯。” “原来如此。这么说,芙纱子姑娘原本是想毒死老板娘的,结果却错杀了江川教授?”搜查主任提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主任,这个问题我待会儿再说。”金田一耕助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讲述。这样大家也更容易听懂。 “那么,芙纱子小姐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正雄拉拢过去了呢?我说这话也许老板娘会不爱听,芙纱子这人大致上是一个缺乏女人味,缺乏那种温顺特质的人。她是那种无论别人对她多么体贴、多么照顾,都毫不领情的类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对她来说,尽管自己失去了财产,可身为继母的老板娘的飞黄腾达让她格外不舒服。在将近一个月的逗留期间,我常常觉得,无论老板娘如何善待她都没用。倘若老板娘真想让那个女孩高兴,除非把自己的财产全部无条件地给她,而且老板娘还要变得一贫如洗才行……哈哈,我这么说有点过分了,芙纱子小姐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人?” “先生,我实在是羞于启齿。”悦子惶恐地耸耸肩膀,低下了头。金田一耕助刚才指出的芙纱子的极端自私自利,一直都是让她十分烦恼的一块心病。 “那么,刚才这些只是题外话,由于芙纱子是这样一个人,所以轻易就被正雄给笼络了去。如此一来,正雄首先必须要考虑芙纱子的安全。这倒不是为了芙纱子,完全是为了他自己。正雄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芙纱子的危险便是他自己的危险。再说那毒药,正如大家都已经知道的那样,这种毒药具有一种特性,如果由毫无相关知识的医生诊断,很容易就会被误诊为心脏疾病导致的死亡。这一点正是正雄的可乘之机,而从芙纱子的角度来说,她当然不能完全盲信正雄的话。对她来说,这是事关她一辈子的大事。一旦继母被毒死,嫌疑必然就会落到身无分文的继女身上。于是她就想,在把毒药用在老板娘身上之前,能不能先在毫不相关的人身上试验一下,而且纵然被人发现是毒杀,嫌疑也绝对不会落到芙纱子头上的那种毫不相关的人,可不可以找个这样的人试验一下呢。正琢磨人选的时候,恰巧第二天就有一场镜浦选美大赛,那么能不能趁着混乱的时候找个人试试呢,于是这才有了星期六下午芙纱子跟正雄在帆船上的那段对话。” “啊!”尖厉的惊叫声顿时冲破了在座所有人的嘴唇。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急忙探过身来的,不用说就是加纳辰哉,“那、那就是说,江川……就是说,江川是被用作了试验品?” “对。教授抽中了一支非常倒霉的签。” “畜、畜生!”加纳辰哉的眼眶这才溢出泪来。 “亲爱的!对不起!”一柳悦子放声大哭起来。 正因为这并不是有预谋有目的的杀人,而是随机杀人,所以江川教授所遭受的不幸就越发强烈,在座的人所受到的打击就越大。 “那么……”金田一耕助等大家的情绪平息下来后,说道,“如果把这件事反过来想,被选中的人,即最倒霉之人是江川教授一事,反倒成了凶手最致命的失误。如果把事情往前追溯,星期六的傍晚,江川教授曾在这儿的屋顶天台上扮演过‘伊贺越的助平’,也就是说他迷上了用望远镜偷窥,而他望远镜的焦点对准的恰巧就是正雄。正因为发现了一个本不该待在那儿的人,江川教授于是突发奇想,就施展了他的读唇术本领,破译了正雄的话。可对教授来说,十分不幸的是他并没有读到正雄说的所有话。正因为只读到其中的一部分,所以他并未察觉那只是在探讨杀人试验。当然,他肯定认为那是有预谋的杀人,而且要杀的对象恐怕就是加纳先生您。” 加纳辰哉再次流下眼泪,点点头。 “那么,我们再设想一下,假如在选美比赛上落入芙纱子圈套的人不是江川教授。如果不仅不是江川教授,还是跟加纳先生和正雄毫不相关的其他避暑游客,结果将会如何呢?试验杀人、杀人试验,大凡有常识的人是绝不会想到这种情况的。当医生将这不幸的牺牲者诊断为心脏麻痹的时候,江川教授还会将古垣教授都请来,坚持进行认真调查吗?江川教授可是大忙人。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教授深感怀疑,案件恐怕也会不了了之。等日后老板娘出现跟不幸的避暑游客同样的症状而突然死去时,恐怕警察才会察觉正雄的险恶计划吧。” 悦子这才缩着身体哭倒在地。她怎能不哭呢。如果按照金田一耕助的推理,江川教授不就等于是给她做了替身吗?这一次,则换成是加纳辰哉温柔地为她揉背了。 “那么……”金田一耕助等悦子的恸哭平息下来后,说道,“江川教授的不幸还体现在他没能看清与正雄在帆船上密谋的女人是谁。他若知道是芙纱子,在选美大赛上恐怕就会留意芙纱子的举动了。可教授并不知道这些。而且,另一方面,教授坚信将要被谋害的是加纳先生。所以,现在看来,在那次的选美大赛上,江川教授的所有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保护加纳先生上。” 加纳辰哉与一柳悦子现在也想起来了,深深地低下头,又点点头。等等力警部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默默地点点头。 “可是,他所担心的加纳先生却安然无恙地待到了选美大赛结束,还踊跃地跟老板娘一起参加了街头巡游。当时江川教授肯定也在心里暗自庆幸:哎呀,终于平安地结束了,好,很好,只要有老板娘跟着,加纳就没事了……然后,就在他精神刚一放松的瞬间,就无意间落入了恶魔设下的圈套。” 金田一耕助说完后,在场的人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台风依然在北上,波涛的声音越来越大,穿过客厅的风势也逐渐增强。女人们的唏嘘声从沉默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哭泣的不只悦子一人,加藤达子和久米恭子也都用手绢擦拭着眼泪。 “那么,我刚才也说过,被选中者是江川教授一事正是凶手们最致命的失误。由于受害者是江川教授,加藤女士非常悲愤。就在两名医生和愚蠢的我们满足于教授是死于心脏的疾病等粗劣解释之际,加藤女士不仅迅速收起了证物皮球,还给古垣教授发了邀请电报。如果不是这样,江川教授的死就会被当作心脏麻痹而草草了事,而且第二、第三起谋杀还将继续,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这起案件最大的功臣就是加藤女士。” “金田一先生。”搜查主任瞪大了眼睛,“您所说的第二、第三起谋杀,指的是老板娘和芙纱子吗?” “对了,我想芙纱子之死完全是正雄计划外的杀人。由于江川教授意外地死亡,心脏麻痹的假象已然无法遮盖,而且江川教授还是芙纱子非常亲近的人。这件事恐怕让芙纱子产生了动摇,而这又进一步引发了正雄的不安。于是,正雄就用一贯的密会方法,即芙纱子先一个人把帆船驶到海里,在那里与游泳健将正雄碰头的方法把芙纱子骗出来,然后用大家都熟知的方法杀死了她。对正雄来说,这反倒是他的计划外杀人。” “那么,就算第二起谋杀是针对老板娘的,那第三起谋杀呢?” “就是近在眼前的恭子小姐。” 啊!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到恭子身上。恭子嘴唇都白了,肩膀像小鸟一样瑟瑟发抖。 “恭子姑娘。” “啊……” “自从你的母亲遭遇不幸以来,你是不是一直怀疑是正雄的责任?” “是的。” “处世精明的正雄是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的。星期二傍晚的时候你好像曾跟正雄一起在海滩上散步,可半道上你们却突然分手了,是吗?当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呃,当时……”恭子的脸上这才充满恐怖的神色,嘴唇抖个不停,“正雄想把我拉到荒无人烟的鹫巢岭上去,我忽然觉得很害怕,就逃了回来。” “是吗,那太好了。当时我正巧就在屋顶天台上,而且一旁恰好有个望远镜,所以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正雄目送你离去的表情。那是一副穷凶极恶的表情,明显带着一股杀气。” “正雄这畜生……正雄这畜生……”加纳辰哉无地自容地低下头,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于是,主任。” “哦。” “于是我就在想。既然试验杀人失败,芙纱子已经死了,老板娘大概就安全了。可是,从我用望远镜看到的正雄的表情来看,反倒是恭子小姐的处境比老板娘更危险,而且事态还万分紧急。所以我必须提前行动,要想提前行动,就势必得搞一点小花招。” “花招?” “哈哈,就是这个。”说着,金田一耕助取出一样东西,即他那天晚上像变戏法一样展示给大家的那个所谓装着芙纱子书信的桃色信封。 “这就是您所说的花招?” “请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 搜查主任纳闷地抽出信封里的东西,可接下来的一瞬间,啊!大家全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搜查主任展开的五张信纸全都是白纸,难怪大家那么惊讶。 “金、金田一先生,芙纱子小姐的书信呢?” “主任,我若是有那种东西,恐怕早就交给您了。喂、喂,警部先生,请不要那样哼鼻子好不好?”事实上,等等力警部对金田一耕助的做法非常不满,此时正使劲地哼鼻子呢。 “不过,老板娘,您难道已识破这芙纱子的书信是假的?当时您说要看一下的时候,说实话,我腋下直冒冷汗呢。” “非常抱歉。我虽然不知道那信封上的字是何人所写,不过芙纱子的字没有那么漂亮。” “哈哈,您这么说加藤女士可就不好意思了。因为我的花招的共犯就是加藤女士。不过,加藤女士。” “嗯。” “当时你也在场想必也知道,给正雄带来致命打击的其实就是拉斯柯尔尼科夫的那段台词,对吧?” “是的。” “由于那段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台词是江川教授通过读唇术得知的,所以,你就当作最终还是江川教授完美地惩治了敌人就是。” “对,先生,非常感谢。”加藤女士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 凝重的沉默持续着,大家一面听着波涛的声音,一面各自陷入了沉思。 “金田一先生。”加纳辰哉叹息了一声。 “啊?” “我……加纳辰哉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不但收留了正雄这么一个可恨的外甥,还失去了江川这个独一无二的挚友和知己。作为一个当代的浦岛太郎,今后我该如何在日本生活下去?” “加纳先生,您这问题问得好。”金田一耕助欣然答道,“那么,就恕我冒昧地替江川教授给您一个忠告吧。您就尽快同老板娘结婚吧。老板娘,您意下如何?” “多谢先生。只要加纳先生他愿意……”老板娘尽管回答得很痛快,却仍一下子脸红到了脖子。不过在金田一耕助看来却非常美丽。 “那么,老板娘,在下有一个请求……” “什么事情?请说。” “这事说起来似乎有点多管闲事,而且,对您这样的人来说也许是佛前讲经了。我想代替江川教授提一个建议,假如不是因为正雄,这位恭子小姐早就变成加纳先生的养女了。恭子小姐虽有财产,可她唯一的亲人,也即她的母亲,以及她母亲的知己江川教授都因为正雄而去世了,她很孤独。而且恭子小姐与芙纱子不一样,她一定会成为你们的好女儿的。您如能接受我的建议,我将非常荣幸。” “多谢先生。”加纳辰哉与一柳悦子不约而同地说道。恭子在默默地哭泣,她的眼泪绝不是对金田一耕助提议的抗议。 一阵阵凉风从望海楼的日式客厅里穿堂而过。 ①缘自石原慎太郎1955年的小说《太阳的季节》,书中的青少年娇生惯养,不遵守社会秩序,不讲道理伦理,藐视一切,醉生梦死。 目录 序言 港区之大变貌  砧之隐士独白 轮回之章 第一篇 法眼铁马及其一家  法眼与五十岚三重缘 第二篇芝高轮本条照相馆 带风铃的结婚风景 第三篇法眼弥生单眼乃假眼 名曰天竺浪人之诗人 第四篇 耕助探索缢首之家 美丽少女大嚼蛆虫 第五篇 爵士乐队“愤怒海盗” 本条直吉再摄风铃 暗中摸索之章 转生之章 第一篇 大恐吓者本条德兵卫 不祥预感中耕助震颤 第二篇 直吉再度遭遇奇祸 耕助获赠铁质小匣 第三篇 关根美穗决意冒险 法眼弥生恼于心疾 第四篇 本条直吉连日醉酒“愤怒海盗”再度聚首 第五篇 成员五人各自转生幻灯照片吐露诅咒 第六篇 耕助与弥生的奇妙会面 金田一耕助抛出炸弹 第七篇 杀人案件接连发生 铁也与美穗的首字母 第八篇 本条会馆之“温故知新馆” 愤怒海盗于恐惧中颤抖 第九篇 耕助解说愚者之犯罪 愚者热衷于犯罪计划 第十篇 愚者落入耕助陷阱 耕助与弥生的最后对决 拾遗 序言 港区之大变貌  砧之隐士独白 此刻,我的桌上并排放着东京都分区详图和全二十三分区中的港区地图。这两份地图都由地图出版社发行,旧版发行于昭和二十八年,新版的发行年度是昭和四十八年。 只要稍加对比,就能一眼看出东京都由战前到战后再到现在的急剧变化。首先,战前似乎没有港区。虽然我的记忆不大可靠,但在战前,后来被编入港区的赤坂 ×× 町、麻布 ×× 町和芝 ×× 町等地都各自独立,分别被称为赤坂区、麻布区和芝区。 大正十五年,即昭和元年,我来到了东京。其后,除去昭和九年到十四年去信州上诹访养病,还有昭和二十年到二十三年被疏散到冈山县,我一直都住在东京。尽管如此,我对先前的赤坂、麻布和芝等地的了解也不多。因为来到东京之后,我任职的出版社位于小石川附近,而离开小石川去养病之前,我一直住在吉祥寺。因此,如今的港区在我看来完全就是一片陌生之地。对生在神户长在神户的我而言,东京这座都市实在太大了。 所以,我了解的这片地区战前的情况,就仅限于赤坂是为军人服务的花街柳巷,麻布是练兵场,芝则有高轮的泉岳寺。我今年就年满七十三岁了,但是在此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泉岳寺的存在。虽然东京面积宽广,但像泉岳寺这样在此之前我从未涉足过的地方也不多。 若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啰啰唆唆地写上一大堆,其原因就在于接下来我讲述的这个骇人听闻的案件的舞台,就是所谓的“缢首之家”所在的医院坡,就位于麻布与芝的交界处。该地区坡道较多,单从此刻我眼前的两份地图上看,就能看到鱼篮坡、伊皿子坡、名光坡、三光坡和蜀江坡等坡道。而《义士外传》中闻名于世的“南部坡雪别”一幕中的南部坡,据说也在这一带。除此之外,还有仙台坡、明治坡、新坡、奴坡、狸坡等,不胜枚举,甚至还有“黑暗坡”这类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的坡名。 我将要讲述的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距离鱼篮坡不远的一处坡道上。虽然那条坡道也有一个自江户时代沿袭下来的正式名称,但因为该坡道上有一家大型医院,不知何时,人们就把这条坡改称作“医院坡”。所以,在这个不祥而可怕的故事里,我也就沿用了医院坡这个名称,而那家医院也在这个故事里占据了很大的分量。 医院坡是一个很普遍的地名,甚至我现在居住的成城町也有一处同名的坡道。不同的是,在成城町,成为坡名来源的那家医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之后要讲述的那条医院坡却正相反,成为坡名来源的那家大型综合医院—法眼医院如今依旧兴隆,甚至还被标注到了昭和四十八年版的地图上。 言归正传。只需对比一下眼前的这两份地图,就能看出东京都其余二十二区都发生了多大的改变,即便单看各町的名称也出现了不少变化。 的确,如此调整一番町名和区划,确实有利于邮政信件的寄送,但对于我这种总喜欢怀旧的人来说,看到这些古老而正规的地名不断消失,心中总会感到惋惜不已。 另外,拓宽道路这类的事我也难以苟同。昭和二十八年版的地图上,到处都有被称为“复兴计划线路”,标注出准备将道路拓宽到三五十米宽度的预定路线。不论是町镇、墓地,还是公园,凡所通过的地方都被彻底分割开来。诚然,这样的区划确实更为合理,一旦出现了紧急事态,也能成为一种避难手段,但町之所以会存在,必定有其存在的道理。如今,人们却毫不留情,彻底将它们拆分开来,这样的行为实在令人心寒。而从昭和四十八年版的地图上看,这些预定路线大半似乎都已经实现。从这一点确实能够看出日本人身体中蕴藏的旺盛能量,但当时那些被强制拆迁的人之后又去何处了呢?而如今住在这些宽阔道路沿线的人们,生活得是否愉快舒适呢? 如果再拿昭和二十八年版的地图和现在的地图相互对比,还能发现路面电车已经彻底消失,地铁线路纵横交错,新干线、东京塔和单轨列车出现在了地图上。如今,新干线已经成为了日本的荣耀,东京塔也成了东京的一处名胜。我的孙子到东京来时,甚至还特意跑去坐了一回单轨列车。虽说这些都象征着战后三十年中日本令人惊异的发展,但对于年事已高、凡事都趋于保守、自称“砧之隐士”的我来说,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虚幻的迅速成长的私生子罢了。 若要说起我为何会想起拿昭和二十八年版的地图和现在的地图做对比,原因就在于接下来我要讲述的这个恐怖的故事发生于昭和二十八年八月,而直到昭和四十八年四月三十日,这起案件才最终得以告破。在金田一耕助参与的所有案件中,这起案件花费了其他案件无以比拟的长达十九年零八个月的漫长岁月。即便凭借金田一耕助的能力和手腕,也依然耗费了如此漫长的时光。尽管这其中另有原因,但毫无疑问,这起案件完全称得上震惊世人。 如果让金田一耕助看到我这样写,或许他又会叱责我一顿。之前,他也曾经提醒过我。顺带一提,如今我居住的这片名为成城的町以前叫作砧村。因此,我这个喜欢怀旧的人,就给自己起了一个“砧之隐士”的名号。而他每次遇到我的时候,都会称我为“成城的老师”。 “在撰写我的功绩时,老师您总喜欢使用‘开端’、‘大团圆’之类的字眼。‘开端’也还罢了,‘大团圆’这词却让我难以认同。每次看您写的文章,我心里都会有种抵触情绪。所谓的‘大团圆’,指的是‘最终结局’。但凡我参与的案件,就没有哪次的判决是错误的。但是,即便如此,整件事却未必就彻底结束了。人常说,凡事都是‘有始有终’的。对于这句话,我总是抱有不同的意见。即便案件本身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但自那一瞬间起,另一部新的剧目也就此开始了。为此,我时常会感到不安和害怕。”金田一耕助曾经神情黯然地对我说过。 而站在我的角度上,在记录他立下的功绩时,我常常会用到这样一句话:“案件接近解决之时,金田一耕助的身上就会笼罩上一层无法驱散的孤独阴影。” 其实他很明白,即便案件本身得到了解决,一切也并非就此结束。可能他是在担心新开始的剧情里,或许还会蕴藏着一起比他刚解决的案件还要恐怖的案子。 我将要讲述的这起名为“医院坡血案”的案件,正是验证了他这种想法的绝好例子。这起发生于昭和二十八年夏天的案件,经过长达十九年零八个月的漫长岁月之后,在昭和四十八年四月三十日得到了解决。但一切是否就此结束了呢?常言道,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一想到这起恐怖血腥的案件不知是否还会继续下去,手握笔杆的我就不禁感觉到一种脊背发寒的战栗。 闲话休提。接下来,我将开始动笔写下这起可怕案件的始末。而在此之前,我还必须花费一些笔墨,来介绍一下处在这起案件中心的法眼医院的创始者法眼铁马和他的一家。 这一切都是基于昭和二十八年着手调查这起离奇案件时金田一耕助留下的调查资料写成的。但他的资料太过庞大,所以我适当地进行了一些压缩,精选出了讲述这个故事时必需的一些事实。 轮回之章 第一篇 法眼铁马及其一家  法眼与五十岚三重缘 一 法眼铁马,幼名银之助,生于文久二年,是东北某大藩的典医法眼琢磨的长子。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千鹤,也是他唯一的妹妹,生于明治三年。从年龄上来推算,千鹤应该比他小八岁。 明治五年,银之助随其父琢磨来到东京,在本乡的进文学舍学习德语。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正是文明开化呼声高涨的时代。或许琢磨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继承祖上传下来的家业,但他知道,光凭自己接受过的教育,是无法在当时和新时代中通用的。在这一点上,银之助一生都对父亲感恩戴德。同时,他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明治十年,十六岁的银之助成为了东京大学医学部的本科生。尽管当时是个凡事都讲求速度的时代,但从银之助的经历来看,也不得不说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二八之年,在古代来说,已经是元服的年纪了。成为医学部的本科生之后,银之助向其父请愿,获允改名为铁马。其后,法眼铁马脚踏实地地学习,成为了一名不折不扣的青年才俊。明治十四年,二十岁的铁马顺利毕业,做了陆军军医。明治十七年,二十三岁的铁马依照既定方针赴德留学,游学于莱比锡、德累斯顿、慕尼黑等地,并于明治二十年考入柏林大学。翌年归国后,铁马被任命为军医学校的教官,同时兼任陆军大学的教官。明治二十四年,三十岁的铁马获得了医学博士的称号,同时,他也在这一年失去了父亲琢磨。或许是看到儿子有出息了,所以琢磨才得以安心地瞑目吧。琢磨生前曾在九段开了家医馆,是一名远近闻名的医师。与儿子铁马谨慎直率的性格相反,琢磨性格豪爽磊落、奔放洒脱,因此,与琢磨来往的人中也有不少声名不佳之人。铁马历来对父亲敬重有加,但父亲的这一点却在铁马的心中留下了阴影。 其后,铁马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顺利前进着。说起来,他既是明治医学界的启蒙者,也称得上是先驱者。当时,街头巷尾甚至还传说,他即便坐上军医总监的位置也是理所当然。但不知何故,到了明治四十年时,铁马突然辞职。明治四十二年,四十八岁的他在现今的医院坡开设了法眼医院。 当时铁马距军医总监的位置只剩下一步之遥,却离开了陆军,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虽然没人明白其中的详细缘由,但据坊间的传闻,似乎是因为有人发现他在日俄战争时期贪污了供给陆军的医疗物资。换言之,即众人怀疑他是贪污事件的中心人物,被逼主动离职。但是,因为此事关系到军队的威信,所以案件的经过一直未曾公开,也无人成为司法刑事的牺牲者。法眼铁马抽中了下下签,这起疑案才最终得以落幕。 其实在这起案件中,法眼铁马未必就完全没有责任。 在明治二十一年回国后不久,法眼铁马就结婚成家了,妻子朝子是铁马之父琢磨的朋友五十岚刚藏的女儿,琢磨当时想必也一定很期待这门亲事能够成功。 铁马的岳丈五十岚刚藏与琢磨是老乡,年龄也和琢磨差不多。明治初年,刚藏和琢磨一前一后来到东京,也不知靠的什么门路,取悦了当时的政要,成为一名实力出众的政商。因此,世间对刚藏的评价并不太好,而铁马也不大愿意做刚藏这种人的女婿,但他无法违抗父亲的意志。站在琢磨的角度上说,他其实也知道儿子是个学究式的人物,所以才会想要给儿子找这样一个生命力旺盛的霸道之人做靠山。琢磨这么做也是为了儿子好,但从后来发生的事来看,这件事却在法眼一家人心中留下了黑暗的影子。 之后,朝子便嫁给了铁马。此人是个无毒亦无害的人,铁马对此也感到轻松。只不过两人的婚姻生活中存在着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两人膝下无子。明治三十六年,即铁马四十二岁那年,有人向铁马提议,希望他们夫妇能够收养一个孩子。铁马夫妇看中的人名叫宫坂琢也,当时就读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可谓青年才俊。但是从琢也这名字上也不难看出,此人其实就是铁马的私生子。 明治十四年,二十岁的法眼铁马毕业,后于明治十七年赴德国留学。在这期间,铁马一直在陆军里担任军医,同时和一个名叫宫坂寿美的女子结下了很深的关系。明治十五年,寿美生下了一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宫坂琢也。 但是,琢磨并没有准许儿子和寿美的婚事。琢磨把儿子的未来全都押在了儿子的婚事上,铁马太过年轻,而寿美的出身又太过贫寒,所以琢磨是绝对不可能点头答应的。据说,寿美是幕府时代身份低微的御家人的女儿,家境贫寒。尽管琢磨棒打鸳鸯,硬生生地拆散了铁马和寿美,但铁马不光承认琢也是自己的孩子,似乎还给在德国留学的琢也送去了抚养费。 不仅如此,回国和朝子结婚后,铁马对寿美依旧未彻底放手,不时还会跑去找寿美,而寿美也把琢也的将来彻底托付给了铁马。对此,正妻朝子并未明确地表露过任何感情,而寿美似乎也是一个标准的明治时期的女子,把一切都寄托在对男子的情爱上,心甘情愿地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明治三十六年,因为岳父五十岚刚藏于前一年亡故,所以铁马便趁机提出了要把琢也收作养子的计划。铁马本以为眼下啰唆麻烦的岳父已经过世,应该不会有人出面阻挠自己收养琢也,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提议遭到了刚藏之子猛藏的严正抗议。 猛藏是刚藏的长子,朝子的弟弟,生于明治元年,比铁马小六岁。而说到为何猛藏会对法眼家的家事持有如此强有力的发言权,那是因为此人不只是朝子的弟弟,还和铁马有着极深的渊源。 之前也曾提到过,铁马有个名叫千鹤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千鹤生于明治三年,与铁马相差八岁,和猛藏相差两岁。明治二十年,十八岁的千鹤与一个名叫樱井健一的人结了婚,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弥生。据说樱井健一是个陆军少尉,但在明治二十八年的甲午战争中于澎湖岛战死。当时,夫妇俩的独生女弥生仅有七岁。 出于当时日本女性的传统想法,千鹤准备守着女儿弥生长大成人,做一辈子的寡妇。但另一方面,当时也是一个封建色彩较为浓厚的时代,女子必须服从家中长辈的决定。 听人说,千鹤是个出众的美女,五十岚猛藏一直对她有意。猛藏没有什么像样的学历。自小他就被交给了父亲的同行,跟着穿梭于生意场间,学会了奸诈油滑,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其手段和狠毒远超其父刚藏,完全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也是个花花公子。他十五六岁就尝到女人的滋味,其后一直过着浪荡不羁、淫靡成性的生活。二十出头时,他娶了妻。三年后又以无子为由,把妻子赶出了家门。此后,他就再没有结婚,整日为所欲为,行迹浪荡。一次机缘巧合下,他看中了千鹤。 猛藏对千鹤的爱可谓异常而执拗。他不但跑去游说姐姐朝子,恳求姐夫铁马,甚至还让当时尚在世的父亲刚藏出面。明治三十二年,三十二岁的猛藏终于夙愿得偿,把比他小两岁、时年三十岁的千鹤娶到了手。而千鹤带过门去的弥生,当时也已经十一岁。 丈夫的妹妹和妻子的弟弟结婚,这样的事并不罕见,但千鹤对这场婚姻并不满意。不过正如先前所说,在当时,长辈的命令是绝对不可违逆的。更何况先前千鹤一直就靠兄长铁马的接济生活,欠下了铁马很大的人情,所以她即便心中不愿,也难以拒绝兄长铁马的要求。 那么,铁马本人又是如何看待妻弟猛藏的呢?作为学者,铁马在学界可说得上蛮横霸道,但他毕竟也是个曾经接受过新时代高等教育的人,跟猛藏这样俗不可耐的人很难有任何共同语言。尽管如此,他还是强逼着妹妹千鹤答应这门亲事,也是出于两方面的原因。其一就是妻子朝子和岳父刚藏的压力,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寿美和琢也这个把柄被猛藏捏在手里。就这样,法眼家和五十岚家结下了双重的缘分,而铁马本身也渐渐被埋没在五十岚家吐出的黑雾之中。 尽管如此,千鹤依旧表现出了坚强的一面。她彻头彻尾地贯彻了“忍从”二字,从未在人前吐露过内心的不平和不满,默默服侍着任性庸俗的丈夫,并生下了一个名叫泰藏的孩子。面对一直劣性不改的丈夫,她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二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千鹤带过门去的弥生的态度又如何呢?连同母亲一道,被人硬带到猛藏那里去的时候,弥生还只有十一岁。换作这年纪的寻常孩子,听说母亲要再婚,自然会闹闹性子赌赌气,表达一下反对意见。但弥生当时非但没有半点这种意思,反而还努力劝说母亲和猛藏再婚。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虽然有些难听的话说,猛藏结婚前便时常到千鹤那里去,他给弥生带去的那些贵重礼物或许发挥了效用。但仔细想想,弥生和亲生父亲樱井健一共同度过的日子其实并不太久。 弥生六岁那年,甲午战争爆发。当时,弥生的父亲早已参军离开。在那之前,千鹤估计也时常和弥生两人共同守着家宅。翌年,樱井健一便在异乡战死,所以弥生对父亲的回忆必定也不太多。在她朦胧模糊的记忆中,父亲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从未把她抱到膝盖上。换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父女之间缺少亲密接触。 与此相对,对年幼的弥生来说,本乡的伯父—弥生就是这么叫法眼铁马的,似乎就是一个伟大的、神圣不可冒犯的偶像……和铁马相比,虽然猛藏容貌可憎、态度和口吻下流不堪,但换个角度来看,却也可说猛藏性格开朗,精打细算,并且对于在这种年纪、身处如此境遇的少女的内心了如指掌。 某天,弥生突然被猛藏抱到了膝盖上。当时母亲并不在场。刚开始弥生心中有些害怕,身体僵硬。但听到猛藏在耳边说出的甜言蜜语,和用那些粗鄙的言辞表达出的内心对母亲的思慕之后,弥生心中那块顽固的冰也渐渐融化,顺口问了一句:“叔叔你会好好疼爱我妈妈吗?” “那当然。说实话,你妈妈也已经下定决心了。她其实也很喜欢叔叔我,对叔叔心怀爱恋,只不过不愿直接开口跟你说而已。只要弥生你点头答应……” “嗯,我考虑一下。” 弥生挣脱了猛藏的怀抱,一路呵呵直笑,跑到了拉门外。或许,这也是弥生从这位叔叔身上第一次体会到父亲般的亲密接触。 打那以后,猛藏便常常把弥生抱到膝头。有时弥生也会主动撒娇,自己坐到盘腿而坐的猛藏膝盖上,玩弄猛藏胸口浓密的胸毛。不可思议的是,每一次弥生的母亲千鹤都不在场。自不必说,这事发生之后,猛藏再来找千鹤的时候,也会给弥生带一件价格不菲的礼物。 眼见自己的追求者和女儿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千鹤有时会为此皱眉,但另一方面,她也不禁感到放心。 千鹤似乎早已死心,知道自己不可避免得和猛藏结婚。没人知道千鹤内心对猛藏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但是,猛藏那种异于常人的爱情像粘鸟胶一样,给千鹤施下了定身法。不光如此,甚至就连对千鹤具有绝对影响力的兄长铁马,也被猛藏的粘鸟胶弄得动弹不得。千鹤眼见如此,也不得不放弃抵抗。 只不过在这种时候,千鹤唯一担心的就是弥生的想法。弥生生性敏感聪慧。自打猛藏开始往自家跑,千鹤就一直担心女儿的目光。眼见女儿也在猛藏的怀柔政策下屈服,千鹤不得不为这个男人的精明感到佩服。就这样,明治三十二年的秋天,千鹤下定决心,决定带着弥生嫁给猛藏。正如先前所说的那样,当时弥生十一岁。 到了五十岚家之后,弥生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似的。眼见如此,千鹤也不由得惊奇不已。以前的弥生生性恬静,常常为他人着想,而被收养到茅场町之后,弥生彻底变成了疯丫头。千鹤也不由得暗自叹气,把一切的根源都归结到弥生所处的环境上。 与先前母女两人在小石川的小巷中静静的生活不同,茅场町的家不但宽敞,而且宾客众多,大部分都是生意场上的客人,而生意谈妥之后,也时常会请些艺人艺伎来助兴。千鹤不大喜欢这类场合,弥生却每次都会出席,还会盛装打扮一番。 弥生继承了其母千鹤的美貌,天生丽质,就算把全东京以美貌著称的艺伎和雏妓召集到一起,恐怕也没有人能够在美貌上超过弥生。猛藏生性庸俗,如此美貌的继女把他当成父亲敬仰,猛藏自然也得意不已。 站在弥生的角度来说,她似乎也很清楚自己该扮演的角色,面对继父,时而撒娇,时而闹些小性子,表现得既高贵又娇媚。 此时,对猛藏而言,弥生已然成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掌上明珠。翌年,即明治三十三年冬,尽管猛藏和千鹤生下了独生子泰藏,但比起泰藏这个亲生儿子来,弥生反而更惹猛藏疼爱。弥生似乎也很敬仰她的这位继父。 明治三十五年春,在伯父法眼铁马的安排下,弥生进入了华族女校。在学校里,弥生成绩出众,是一名才貌兼备的学生。 法眼铁马提出要收养庶子琢也为养子时,弥生十五岁,在华族女校念二年级。当时猛藏曾对铁马收养琢也的事提出过强烈的抗议,但得知铁马心意已决,他又提出一个颇为奇怪的妥协方案。如果铁马能让琢也娶弥生为妻,同时将琢也夫妻都收作养子,他就同意铁马收养琢也的事。 这一妥协方案着实令人奇怪。如果弥生是猛藏的亲生女儿,那倒也罢,可弥生是樱井健一的女儿,即便在学校里,弥生也是称自己姓“樱井”。同时,弥生还是法眼铁马的侄女,户籍上的情况姑且不论,从血缘上来说,琢也和弥生其实是表兄妹。如此一来,法眼家的后继者就被铁马一脉彻底垄断了。 听说了猛藏的这一妥协方案,姐姐朝子并未表现出半点为难,反而感到有些惊异。如此看来,猛藏必定是对他和弥生之间的父女情谊,或者说是弥生对他的敬仰之情有着极为强烈的自信。 当然,也存在一些能够验证他这份自信的事实。弥生一直是家里的独生女,所以泰藏出生时,弥生简直欣喜无比。弥生和泰藏相差十一岁,早熟的她彻底把泰藏的乳母和家里的女佣推到一旁,主动照看泰藏,时不时一脸欣喜地抱着泰藏。每次泰藏闹性子,她还会抱着泰藏在家里到处走,哄泰藏开心。 如此一来,泰藏自然就和弥生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更为亲近。 自记事时起,一旦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或者是闹别扭的时候,弥 生就会出现在泰藏面前,这时泰藏就会开心起来,满脸笑容。 那么,千鹤对泰藏又抱有怎样的感情呢?千鹤完全把养育泰藏 的事托付给了乳母和女佣……但其实真正担负起这个责任的人是弥 生。每次看到弥生熟练地哄逗泰藏,千鹤只能一脸苦笑地说上一句:“这孩子还真是……” 千鹤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或许她一直在为自己给猛藏生了孩 子的事感到后悔。 猛藏本人又是怎样看待这个亲生儿子的呢?对于这个问题,熟 知情况的人都会异口同声地说:猛藏对泰藏很冷淡。 对于这一点,金田一耕助曾经追加过一些注释,认为猛藏此人 或许是个相当极端的女权主义者。猛藏其实就像个耍赖的孩子,刚 刚把心仪已久的玩具弄到手时,确实会欣喜一阵子,但时间一久, 他就会把那玩具彻底丢到一边,不再理会。在对待千鹤的感情上, 猛藏也是如此。千鹤生下泰藏之后,之前他对千鹤那种异常热烈的 情爱也彻底冷却,开始花心。 之前曾提到过,千鹤对此从未有过半句抱怨和忌妒之辞。那么, 弥生又如何呢?生性敏感的弥生不可能没有觉察到养父的这等行径, 但没有任何记录表明弥生曾对猛藏提出过抗议。反而是看到养父对 自己疼爱有加,而对同母异父的弟弟泰藏无比冷淡,弥生曾多次向 猛藏提过意见。 在法眼铁马提出要收养琢也的时候,猛藏说作为交换条件,要 琢也娶弥生为妻。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其实铁马未必就不能把儿 子的未来交托给弥生这个活泼聪明的少女。 猛藏做事历来滴水不漏,他自然不会忘记,在妥协方案达成前, 得把弥生的户籍转到自己名下。幸好,樱井健一还有个弟弟,所以 樱井家就由樱井的弟弟来继承,而弥生则由樱井弥生改名为五十岚弥生,户籍上也变更成了猛藏的女儿。 在此,需要重申的是:猛藏之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想方设法要让弥生进入法眼家,或许是因为他希望自己今后能在法眼家保留一定的发言权,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认定自己和弥生之间已经结下了难以割舍的父女之情。 如此情况下,铁马又是怎样看待这个妥协方案的呢?作为当时先进的医生家庭,从优生学来讲,铁马自然不愿意让这对表兄妹结婚。但是,弥生的母亲千鹤和铁马又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如此一来,弥生与琢也的血缘关系也就淡了一层。出于这个原因,他也同意了猛藏的条件。但是那些深谙内情的人却推测:从刚藏到猛藏,经过这父子两代,五十岚家的黑色魔爪这时或许已彻底笼罩了铁马。 三 但是,如果光从这种政治策略角度忖度铁马的决断,似乎有些过于残酷。自弥生幼年时起,铁马就把这个无比美丽又聪明的侄女当作掌上明珠来疼爱,而弥生也全心全意地敬爱着她这位伟大的伯父。然而,在面对伯父和养父猛藏时,弥生的表现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面对前者时,弥生表现得高贵不凡,举止优雅如淑女;而面对后者时,弥生会表现得活跃泼辣,有时甚至还会展现出娼妇般的一面。 那么,琢也当时又是怎样的态度呢?当时,琢也正在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念书,希望以后成为一名医生。他也很清楚,从优生学上讲,表兄妹结婚不是一件好事。尽管如此,他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想必是因为在面对伟大的父亲的命令时,他也只能唯命是从。这位表妹虽然比自己小七岁,但众人都说今后弥生一定会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美女。琢也之所以会答应,或许也是被弥生的美貌和才气吸引,想借此走出阴影。 此刻,我的书桌上就放着一张法眼琢也的照片。拍摄的时间是昭和六年,由此推算,照片里的琢也大概已经五十岁,而其身份也已经是法眼医院的院长了。 从照片上来看,琢也天庭饱满,目光有神,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聪颖睿智、彬彬有礼的气息。但他的下巴消瘦修长,而唇边的胡须也给人一种较为拘谨的感觉。虽说帅气,但如果拿他和父亲铁马相比,总会让人觉得他的体格和气度都要比其父小一圈。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出父亲铁马的那种傲岸和倔强,感觉似乎有些懦弱,与其说他是个医生,反倒更像是个艺术家。 其实自上学时起,琢也就非常喜欢短歌。大正到昭和时期,他还曾是文坛中的一方豪雄,出过不少优秀的歌集和随笔集。其中有一本叫《风铃集》,琢也在其中毫不隐瞒地讲出了自己身为法眼铁马私生子的事。他和身为情妇的母亲居住在一起,等待着父亲三天一次的到来,心中充满憧憬和敬畏之心。这些短歌高调地渲染着琢也当时的这种心绪。一次,父亲买来了一只南部①的风铃,挂在屋檐下。风铃随风而动,发出阵阵清响,而少年则把自己对父亲的思恋寄托到风铃的清响中。歌集里收录了多首这类表达少年纯情的短歌。 这些题外话暂且不表。猛藏提出的让琢也和弥生结为夫妻的方案,也得到了家中众人的认可。但当时琢也已经二十二岁了,而弥生只有十五岁。一家人就此商定,于明治三十六年的秋天为两人举办一场临时性的仪式,至于正式的婚礼,就暂时先缓一缓,等到弥生毕业后再办。如此一来,法眼和五十岚两家就结下了多重姻缘,而铁马也在猛藏邪恶的魔爪中越陷越深。 当时猛藏曾在多方面尝试拓展自己的生意范围,但其中最主要的业务似乎还是与陆军之间的商务往来。这一点直接引发了明治四十年铁马在陆军中的失足落马事件,导致他在明治四十二年开设了法眼医院。医院的出资者自然就是猛藏。 铁马失足落马的那年秋天,弥生改口称呼伯父铁马为“爸爸”。翌年,弥生失去了母亲千鹤,又过一年,即法眼医院创立的明治四十二年春天,弥生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万里子。 万里子这孩子长得和父母完全不同,两腮宽大,下巴秃平,作为女孩,与其说她长得高,倒不如说她身材魁梧,人们都说这孩子大概继承了祖父铁马的血缘。常言道,一白遮百丑。万里子皮肤雪白,不算丑女,却也很难说是个美女。作为法眼家的独生女,万里子自小娇生惯养,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性格傲慢。 昭和五年,万里子迎来了上门夫婿。她的夫婿三郎旧姓古泽,是在法眼医院内科任职的医生,同时也是琢也的得意门生。此人性格温厚,在家里基本都是被万里子牵着鼻子走。 世人都说,也亏得法眼家一连三代都迎来了上门女婿。三郎和万里子夫妻俩膝下就只有一个名叫由香利的女儿。由香利生于昭和七年,在那起可怕案件发生的昭和二十八年时,由香利虚岁二十二岁。 那么,五十岚家那边的情况又怎样呢?失去妻子千鹤时,猛藏四十一岁,但之后他再未续弦,而是跑到外头和女人姘居。因此五十岚家变得冷冷清清,往日人丁兴旺的境况一去不返。 失去母亲时,泰藏年仅八岁。这个父亲不疼母亲不爱的少年心中虽然一直仰慕着同母异父的姐姐弥生,但如今弥生也已经成为人妻,不久又做了母亲。如此一来,泰藏心中自然会感到孤寂。 大正五年,泰藏十七岁,在私立中学念四年级。这一年,泰藏和一个比他大两岁、名叫田边光枝的女佣私奔了。盛怒之下,猛藏本打算废掉泰藏的嫡子身份,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但弥生介入了此事,不断地劝说,平息了猛藏的怒气。 光枝其实并不是个满腹坏水的女人,她和泰藏私奔,也并非为了钱财,只是眼见少爷孤独寂寞,希望能服侍好少爷,结果日久生情,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她其实是个令人愉快的乐天派。 “唉,阿泰啊,你看你这搞的都叫什么事嘛。” 把躲到光枝静冈老家的泰藏和光枝叫回家里的时候,弥生苦笑着点头承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并让他们结了婚。虽然泰藏继承了母亲千鹤的血缘,不像父亲猛藏那样丑陋,却长了一张大嘴,总是难以闭严,一副嘴角垂涎的模样。 闯下如此大祸,学校自然也不会再容泰藏就读,弥生便在法眼医院里为他安排了个事务员的工作。从这时起,泰藏就成为了生活无能者,支撑着整个家庭的人是光枝。每次发生了什么事,第一个赶到法眼家的必定是不遗余力、做事勤恳的光枝。 大正六年,泰藏和光枝生下了一个儿子透。或许是历史的重演,也或许是这早熟的一家的孽缘,昭和八年,在私立中学念四年级的时候,十七岁的透也和女人搅到了一起。第二年,透和那女人生下了一个名叫滋的孩子。 刚到虚岁三十五岁,泰藏便做了祖父。他惊慌失措,这比自己当年的那些劣迹更甚,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儿子闯下的祸。而那时的猛藏也早已不再理会泰藏一家的事了。 无奈之下,光枝只好跑去向弥生哭诉。 “哎呀,怎么连阿透也……” 弥生惊异不已,但最终她还是出面干预,让透和那女人分了手。那女人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钱,所以当时只是拿出了一笔高额的分手费,事情便轻易地解决了,但令人困扰的是滋今后何去何从。后来家里对外宣称滋是泰藏和光枝的孩子,让滋进了五十岚家的家门,这事也就蒙混过关了。当时泰藏三十五岁,妻子光枝三十七岁,即便两人又有了一个孩子,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翌年,猛藏过世。猛藏生于明治元年,死时六十八岁,而五十岚家在他死时已经成为了一大财阀,旗下拥有涉及多个行业、生意兴隆的多家子公司。弥生则是五十岚产业的副社长。临死之前,猛藏曾经留下遗书,说要把五十岚产业的所有业务和五十岚家的所有财产都留给养女弥生,而泰藏连一分一文都没有分到。但不管妻子光枝如何感到不满,泰藏依旧平静如常。“没事没事,交给姐姐去管也罢。姐姐是不会亏待我们的。” 事实上,弥生把茅场町的房产分给了泰藏。自从和光枝在一起后,泰藏甚至从来未被允许跨进五十岚家的门槛。而先前曾作为女佣在五十岚家做事的光枝,此时也成为了茅场町家里的女主人。不仅如此,弥生每月还会分给泰藏一家不少补贴。泰藏立刻便开始包养情妇,一年的大半日子都在情妇那里度过。 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大空袭发生时,泰藏在赤坂的情妇家里。当时他喝得烂醉如泥,几乎是全身赤裸地跑到了外面。“扔啊,再扔啊。有多少炸弹,你们就全都扔下来吧。”就在泰藏冲着天空大声叫嚷的时候,一枚炸弹直接击中了他。这样的结局倒也挺适合他的一生。在那场夜间空袭中,茅场町的家宅被彻底烧毁,光枝和名为儿子实为孙子的滋一起逃到了弥生那里。后来,太平洋战争一爆发便应征入伍的透战死于瓜达尔卡纳尔的消息也传回国内。至此,五十岚家中真正继承了猛藏血脉的就只剩下滋一人。 另一方面,法眼医院的创始人法眼铁马也于大正十一年死去,享年六十一岁。虽然将当时那家中型医院发展扩大为后来的大型医院的其实是第二代院长琢也,但街头巷尾风传琢也只是个单纯的学究,真正把法眼医院打造成为全东京数一数二的大型医院,主要依靠的还是弥生的手腕。战争结束时,弥生同时兼任了五十岚产业的会长和财团法人法眼医院的理事长。 尽管先前叙述了很长一段,但我在此还是要画一幅法眼和五十岚两家的系谱。这样的话,想必众位读者稍稍有些混乱的头脑就会变得思路清晰一些。接下来,我将开始动笔写下这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件的经过,但在此之前,我还必须先向众位读者说明一下昭和二十八年时法眼和五十岚两家依旧在世的人的年龄。请注意,此处列举出来的都是虚岁。 法眼弥生 六十五岁 由香利 二十二岁 五十岚滋 二十岁 光枝 五十六岁 至于法眼琢也和由香利的父母,即三郎和万里子后来的情况,就留到故事中再具体说明好了。 第二篇芝高轮本条照相馆 带风铃的结婚风景 一 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七日下午五点,金田一耕助不断地抽烟。他面前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盛满了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虽然刚刚才对着镜子梳过,但他的头发依旧乱得如鸟窝一般,身上那脏兮兮的白底黑花棉上衣和皱巴巴的裙裤也依旧和以前一样。 当时,金田一耕助还在位于大森山麓的日式料理旅馆松月的厢房做食客。用金田一耕助的话来说,这旅馆的老板娘就是他中学时代的好友风间俊六的二老婆或者三老婆。 金田一耕助的房间,是与四叠半房间相邻的一间六叠间,风格精致,格调高雅,本应和耕助这样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之人格格不入,但不知为何,两者之间丝毫没有半点不协调。仔细想想,这或许是因为金田一耕助个子矮小、其貌不扬,不论走到何处,感觉都像空气一样,不会给人半点不协调感。 这是一个罕见的年头,台风很少。八月里,虽然台风曾两度来访,但两次都偏移到了日本西部,东京地区只下了些小雨。因此,夏日的余威在东京肆虐蔓延,即便到了九月,也一连几天气温都超过了三十度。 金田一耕助在烟灰缸里摁熄手中的香烟,准备再点一支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声音由主屋方向传来,越走越近,听起来似乎是两个人。 可算来了。金田一耕助刚刚起身整理了下衣装,就听到拉门外传来了女佣的声音:“金田一先生,有客人求见……” “哦,是吗?”金田一耕助站起身,走向四叠半房间。他拉开拉门,瞥了一眼站在跪坐在地上的女佣身后的男子。“是本条直吉先生吧?” 男子年纪三十左右,面色白皙,身材略显肥胖,头发整齐地梳成偏分,蓄着一撮小胡子,雪白的衬衫领口上扎着黑色的蝴蝶结,却没有穿外套。男子不但衣着让人感觉有些装模作样,甚至就连长相也是一副奸猾模样。他充满好奇的目光落在了金田一耕助那鸟窝一样的乱发上。“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说……” 男子刚一开口,就听金田一耕助急忙说道:“啊,刚才我已经接到警部的电话了。好了,快请坐吧。我听说您已经在高轮警局和警部见过面了,警部打电话来告知了我这事,所以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等您过来了。啊,阿清小姐,稍等一下。”金田一耕助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女佣。“能麻烦你帮忙换一下烟灰缸吗?” “哎呀,先生,您抽这么多烟,可是会伤到身体的啊。” “别担心,我刚才是在想事呢。” 看到女佣拿起装满烟头的烟灰缸离开,并膝坐在矮脚桌对面的男子探出身来。“您就是金田一先生……金田一耕助先生吗?就是等等力警部说的那位……” “正是鄙人。哈哈,大概您是觉得既然是警部介绍的人,应该是个比较正经的人吧?我就是金田一耕助,请多关照。”金田一耕助冲对方低了低头。恰在这时,阿清端着茶水、湿巾和干净的烟灰缸走了进来。 “阿清小姐,我就是金田一耕助,对吧?这位客人似乎有些怀疑,你来给他说一下吧……” “对,您就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呵呵,刚见您的时候,大家心里都会有些怀疑呢。您还是稍微留意一下自己的着装打扮吧。” “说什么呢,你这女人!” 听到金田一耕助厉声呵斥,阿清赶忙缩了缩脖子。“哎呀,真是抱歉。”之后,她把茶托分别放到两人面前。“两位请慢用。” 阿清正色站起身,但刚一走出房间,就听拉门外传来了她再也憋不住的大笑声。如此一来,金田一耕助就更没有威严感可言了。 “嗯哼。”金田一耕助仿佛想要挽回刚才损失的威严一般,故意干咳了一声,“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呃,失礼了,您放松一些就好,我也不准备这么跪坐了。” “嗯,那么……”本条直吉盘腿而坐,从鼓鼓囊囊的衬衫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一边点火一边说道,“对了,金田一先生,警部是如何向您介绍我的呢?”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说有个名叫本条直吉的人要来找我,让我听您讲述一下事情的经过……我听说,您似乎向高轮警局报了案?” “是的。” “当时等等力警部也恰巧到了那里?” “是的。当时,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也和其他警员一起聆听了我的讲述。” “可是警部认为,就您讲述的情况来看,警方暂时还不便出头干预,所以他就让您来找我,叫我听您讲述一下事情的经过……他当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既然如此,那他是否已将我的职业之类的情况告知您了呢?” “没有,这事他倒没跟我提起过。他只说您随后就会到这里来,让我自己向您打听。” 本条直吉有些为难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那么,您的酬劳该怎么算呢?” “这个嘛,还得看案件的具体情况。不过我现在可还没答应您,说我就一定会接手这起案件啊。” “我说,先生。”本条直吉露出了狡猾的微笑,“或许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我遇到了一起奇怪的案子。而这起案件是否会和警方扯上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就是说,您也无法判断这件事是否会成为刑事案件,是吧?” “对对。搞不好只是一场单纯的恶作剧……也或许是一场性质恶劣的闹剧。但是,如果这件事最终发展成刑事案件……” “您怀疑在这件事中暗藏着一些犯罪行为,是吧?” “嗯,是这么回事。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了那一步,我既不想受到无端的牵连,也不愿有人冲我吹胡子瞪眼,质问我为何不早点报告警方。” “原来是这样。”金田一耕助露齿一笑,“然后,您今天就去高轮警局报了警,而警方无法处理此事,就让您来找我。您找到我之后,又觉得如果我在报酬方面狮子大开口,那您自己就不大划算了。是这意思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 从一开始,金田一耕助就在暗自推测眼前这名男子的职业。男子头上抹着发油,梳着整齐的偏分发型,脖颈上系着蝴蝶领结,还留着一撮小胡子,感觉似乎并非普通的工薪族。从模样上看,此人似乎是酒吧或者夜总会的酒保。 其实金田一耕助也很忙,今天晚上六点,他还约了人见面。但另一方面,他也很在意刚才等等力警部打来的那通电话。 “总而言之,我会听您讲述一下事情经过。酬劳的事您就尽管放心好了。如果事情确实比较棘手,您也可以向警部提出申请。哈哈。” “对了,警部和先生您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 “嗯,这个嘛,可就说来话长了。干我们这行的,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提出的各种各样的调查委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委托人都掌握着一些秘密,而知道这些秘密的人,就只有我一个。有时候,这些事也会发展成犯罪案件。在这种时候,如果我能提供一些我知道的数据或者情报,那么在搜查时,警部就会处在较为有利的立场上了。当然了,这种时候,我也会取得委托人的谅解,在不和委托人的秘密、利益相抵触的范围内展开行动。另一方面,因为我向警部提供了不少情报,所以我也能够利用警视厅强大的搜查网来满足委托人的愿望。当然了,这其中也不免有一些虚虚实实的往来交易,毕竟对方也是个有名的老狐狸啊。” “可是我什么秘密都不知道,只是担心如果这事最终发展成为案件……刑事案件,众人会不会怪我,质问我为什么不早些报警而已。” “我明白了。您其实只是想履行一下身为市民的义务,是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 即便如此,本条直吉依旧用怀疑的目光观察着金田一耕助。他内心或许还有些抵触,不知道眼前这个鸟窝头是不是真的能帮上忙。过了一阵,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其实我是干这一行的……”他从裤兜里拿出名片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隔着桌子递到金田一耕助面前。 金田一耕助拿起来一看,只见上边写着“本条照相馆本条直吉”几个字和高轮的一处地址。耕助不由得微微一笑。“啊,这样啊,刚才我还在猜您到底是干什么的呢。那么,您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嗯,其实,我想请您看一看这东西……”说着,本条直吉拿起一个当时尚属实用品的包袱打开,把它推到金田一耕助面前。包袱里似乎是一本结婚典礼的纪念相册。相册上系着红白绳,用金字刻印着“本条照相馆”几个字。 金田一耕助翻开一看,果然是一张结婚纪念照片。照片大约为一寸,背景是一块巨大的双折金屏风,新郎新娘在屏风前。新娘坐在椅子上,穿着传统日式婚礼服装。 当时彩色照片还没有普及,这张照片是黑白照。虽然看不出真实的颜色,但感觉新娘身上穿着的似乎是用金银线绣着牡丹和唐狮子花纹的深蓝色豪华衣装。看到这身衣服,金田一耕助心中不禁萌生了一种失礼的想法,觉得这衣服大概是租借来的。 而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新娘的容貌气质了。虽然头上的高岛田发髻是假发,但新娘完全可以说得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几乎看不出究竟是怎样的表情。然而令人感觉不可思议的,却是新娘的目光。或许是摄影师的指令,新娘的目光也投向了镜头,但感觉她并非在看镜头。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恍惚,又似乎是在做梦。她仿佛已经穿透镜头,凝视着遥远的彼方。从年纪上来看,新娘有二十一二岁,双手齐齐地放在膝头。除了那梦幻般的目光,她的身上再无其他特别之处,完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新娘。左手无名指上佩戴的并非订婚戒指,而是一枚钻戒,上面镶嵌着一些碎钻,围成一个心形,中央则是一颗较大的钻石。 相形之下,新郎的模样却让人感觉有些怪异。 照片上,新郎站在新娘左侧,看不出年纪。他身高约莫五尺八寸,身板厚实,穿着看似也是租借来的黑纹短褂和裙裤,右手执扇。他的肩头较宽,而且还高高隆起,或许是衣服肩部宽度不够的缘故。两条粗壮的手臂露在袖口外,感觉颇为难堪。他的身躯也很粗壮,衣服有些瘦小,胸口的纽扣微微崩开,露出了几根胸毛,而露在袖口外的粗壮双臂上也同样长满了毛。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男子的长相。男子长着一张天真无邪的娃娃脸,之所以看起来像是个怪异的恶棍,大概是因为他留着长长的卷发,而那头卷发又像神武天皇一样被梳到脑后,鬓角上的头发也留得很长,前端和络腮胡相连,而唇须也和络腮胡长到了一起,仿佛整个脸上都长满了胡须。昭和五十年的今天,这样满脸胡须的男子已经不再少见,但在当时即昭和二十八年,这样一副尊容算得上是天下无双的异类,看起来就像狼人或熊人。而且男子的这副模样并非因为疏懒所致,反而感觉是他追求的一种时髦。但这样一副模样实在难以和他身上的黑纹短褂和裙裤相配。虽然满脸的胡子让他显得年纪已老,但他的实际年龄感觉也只有二十六七。 金田一耕助又看了看新娘的模样。他似乎很在意照片上新娘那种茫然冷漠的目光。而同样让人感觉纳闷的,就是吊挂在新郎新娘之间那奇怪的东西了。那东西直径约有一尺。耕助绞尽脑汁,也没能猜出那到底是什么。 “这吊挂着的东西是什么?” “是个风铃。就是盛夏时节人们悬挂在屋檐下的南部风铃……” 这么说来,感觉倒确实像只风铃,钟形的铸件下边吊挂着一个剖开的松塔一样的东西。若换作一般风铃,下边本应还挂着一个细长物体,每次被风吹动时风铃才会响,但照片上的风铃下边却没有那条细长之物。 “在拍结婚纪念照时悬挂风铃?” “对,据说这是新郎家的习俗。” “这照片是在您的摄影棚里拍摄的吗?还是上门拍摄的……” “金田一先生,我想跟您讲述的就是这件事……” 二 近年来,人们已经迈进了摄影时代,不管是谁都带着相机。就算自己没有,也会借用朋友的相机拍照,虽然大多数照片也就是业余水平。除了以相亲照片闻名的照相馆和各大百货商店的摄影部之外,相较于以往,整个东京的照相馆已减少了许多。 而坐落于芝高轮泉岳寺旁的本条照相馆,正是这为数不多的照相馆之一。这里所说的“为数不多”,是指就整个东京而言。而高轮附近的泉岳寺或许是因为地处繁华地段,除了本条照相馆,还有另外两家照相馆。 但这些照相馆中,历史最为悠久的还是本条照相馆。本条照相馆创立于明治二十五年,从历史上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到昭和二十八年,这家照相馆已经经营了六十余年之久,而当时的老板德兵卫已经是照相馆的第三代主人。如果顺利,直吉今后应该也会继承照相馆,成为第四代主人。 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的大空袭中,这一带化为一片废墟,本条照相馆也从地图上消失不见了。但照相馆的主人德兵卫却颇有远见,早在空袭爆发之前便把重要器材和化学药品全都转移走了,因此空袭过后,照相馆很快便复兴了。 尽管许多地方仍是一片废墟,但当时本条照相馆附近大致都已清理干净,再次变得店铺林立,照相馆的发展前景也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然而,德兵卫这种吃苦耐劳的性情却未能遗传给独子直吉。昭和二十四年春,二十六岁的直吉从西伯利亚复员归来,今年他刚好三十岁,却依旧不打算娶妻,虽然有着一身摄影技巧,但他对家业完全没兴趣,总爱和那些一道复员归来的狐朋狗友在外边鬼混,似乎随时都会闯祸。德兵卫在战争中失去了妻子,虽然凭借一己之力重建起照相馆,但已经难以独自担负起如此繁重的工作了。 德兵卫也曾收过一名徒弟,但那徒弟太过年轻,难堪重任。徒弟名叫兵头房太郎,是个战争孤儿。他本是芝浦一家渔民的儿子,在芝浦一带遭到战火波及时,他痛失双亲,成了孤儿。 昭和二十一年冬,在防空洞里度日时,兵头房太郎为了寻找食物而四处偷窃,最终被德兵卫抓住。之后德兵卫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刚开始的时候,房太郎还有些死性不改,动不动就逃离本条家。但半年之后,房太郎改邪归正,开始协助德兵卫复兴照相馆。房太郎这孩子天资聪颖,没多久就对摄影技术产生了兴趣。在直吉消息不通、生死不明的时候,德兵卫甚至有过把房太郎收为养子的念头。直吉前去拜会金田一耕助时,房太郎二十三岁。 好了,接下来,话题转到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一位年轻女子推开印有“本条照相馆”几个金字的毛玻璃门,走进了照相馆。 以前,本条照相馆的店铺横宽十米,拥有豪华的摄影棚,但如今的横宽只剩下先前的一半,摄影棚的规模也缩小了不少。即便如此,人们仍觉得如果要照相亲照,最好还是选择本条照相馆,而为将业务拓展到婚庆典礼方面,店铺的周围也准备了面积不小的建筑用地。直吉平日里游手好闲,而照相馆之所以能有今天,其实全都拜德兵卫的辛勤劳动所赐。 也难怪德兵卫会怀有这样的野心。提起本条照相馆,那可是东京有名的老牌照相馆,而那些值得夸耀的照相馆历史和德兵卫引以为豪的东西,也全都被放到了临街的玻璃橱窗里。与店铺的横宽相较,橱窗显得极大,占据了三米多的宽度。但毕竟橱窗里边展示着横跨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代的风俗史料,所以德兵卫也一直把它当作镇店之宝看待。 橱窗中既有梳着用假发搭配结成的高发髻、身穿箭翎图案的平纹粗绸和腰与紫色裙裤、意气风发的明治女书生,也有于大正末期拍下的留着当时流行的盖耳发型的小姐。既有端坐在椅子上手握军刀、留着八字须的军人,也有梳着晚会盘发的明治贵妇。更为宝贵的还是那些历史照片。其中既有庆祝日俄战争获胜的灯笼游行照片,也有关东大地震的损失尚历历在目时的现场报告。这一切全都是德兵卫祖孙三代留下的业绩。 德兵卫生来有种整理癖。他不光把这些照片按照年代顺序整理成册,甚至还把感光板也按照年代顺序整理好,保存了下来。配合时节,在橱窗里挂上这些当年的老照片,是德兵卫引以为豪的一件事。而这一点也是另外两家照相馆的老板难以望其项背的。 年轻女子推门进店时,德兵卫正在柜台后边的桌旁整理那些数量庞大的老相册,桌子上亮着一盏发散着强烈光线的台灯。 “欢迎光临。请问您是要拍照吗?” 德兵卫摘下眼镜,关掉台灯,随后打开天花板上的电灯开关,顺手让电扇开始摆动送风。 店内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电风扇的风突然吹到身上,女子有些措手不及,罩在头上的纱巾险些被风吹跑。“哎呀!”她赶忙捂住头,摁住飘动的纱巾。她年纪有二十一二岁,戴着一双白色蕾丝的夏日手套,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得甚至有些滑稽的淡茶色太阳镜。尽管天气十分炎热,她依旧穿着一件奶油色的大衣,衣领高高竖起。 “啊,抱歉,我还是把电风扇关掉吧?” “不必了,就这样吧。” “好的。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呃,那个,我想请你们帮忙拍些照片……” “好的。请问您是准备在我们照相馆里拍,还是想让我们派人到指定地点去拍呢?” “嗯,我想请你们派人到指定地点去拍。” “是吗?那,您打算让我们到哪里去拍呢?” “呃,这个嘛,现在我还不能告诉您在哪儿。不过您也不用担心,我要指定的地点离这里并不太远……” “不能告诉我?” 德兵卫一脸惊愕地看了看对方。他离开桌旁,走向柜台。长年做生意,德兵卫练就了瞬间就能看穿他人的火眼金睛。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德兵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女子看样子应该不是个战后派②,说话彬彬有礼,态度也端庄沉静。但是从她身上那件稍稍有些脏的外套来看,应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而且她为何要遮住自己的脸,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呢? “但这样的话,我们也会感到为难。如果连摄影的指定地点都不知道……” “嗯,别担心,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接你们过去。只不过,来接你们的人未必是我……” “刚才您说过,指定地点离这里并不太远?” “嗯,也就是步行十五二十分钟的距离而已……” 这时候,兵头房太郎恰巧从里屋出来,走到德兵卫身旁。看到这个有些奇怪的女子,房太郎不禁盯着她看了起来。想必刚才两人的那番对话也已经被他听到了。 “那么,您准备何时拍摄呢?” “今晚九点……事情有点急,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如果你们不方便,我就另外再找一家好了……” 做生意的人最怕听到的就是顾客的这句话。 “那么,您要拍怎样的场景呢?这一点我们必须问一下,毕竟前往指定地点之前,我们也需要做些准备。” “嗯,是婚礼的纪念照……” 德兵卫和房太郎对望了一眼。“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啊。是您结婚吗?” “怎么可能……如果结婚的人是我,我就不会厚着脸皮跑来找你们提这样的要求了。是我姐姐,对,要结婚的人是我的姐姐。我姐姐挺害羞的,所以就让我来拜托你们。虽然这场婚礼只是邀请了一些家里人参加,但这毕竟是一辈子的纪念,所以还是拍张照片比较好……” “您这话说得没错……” “老爷,要不就让我去吧。” “这个嘛……要是换作其他照片,那倒也罢了,但这毕竟是人家的结婚照……” 德兵卫摸了摸下巴,陷入思考。恰在这时,直吉穿着一身夏威夷装走进店里。 “哦,直吉,你回来得正好。小姐,他是我儿子,技术没得可挑。直吉,你听我说,是这么回事……” 直吉一边听德兵卫讲述事情的经过,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女子。 “行啊,那就我去吧。”他立刻便答应了,随即推开柜台的弹簧门走到后边,拿出各种样本放到柜台上。“那么,您准备拍多大的呢?既然是结婚纪念照,我觉得还是四开的比较好吧。如果是四开的照片,那么不光新郎新娘,还能把亲朋好友都拍下来……” “不,其实这婚礼也就只叫了些家里人来而已……外加前来拜贺的五六位好友。不过我姐姐说,她想等到大家都离开之后再拍照……姐姐也实在是太害羞了……” “嗯,她这么说也没错。”直吉一副公事公办的语调,和对方商定了照片的尺寸、冲洗的张数和服装等细节,之后又拨着算盘计算了一番费用。 “哦,是吗?那就这样好了……” “呃,您能先付一下预付金吗?” “嗯,毕竟也向你们提了不少无理要求。” “等照片冲洗好之后,我们该送到哪儿去呢?” “这个嘛……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弄好呢?” “今天是八月二十八日,这样算来,九月三日之前应该能弄好。” “九月三日是吧?那么,就在那一天的傍晚……四点左右,我会派人过来取的,请千万别弄错了。” “好的。那,您就把这东西收下吧。”直吉丝毫不顾身边担心不已的德兵卫,开好收据递给女子,“请您拿好。拍摄的时间是今晚九点,对吧?我们会等您派来的人。” 等到女子离开之后,德兵卫皱着眉头喃喃说道:“到头来,她也没提过任何人的名字啊。” 而直吉根本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一脸从容的模样。 三 “那么当天晚上,去接你们的人确实来了,是吧?”看到对方突然沉默下来,金田一耕助催促着问道。 “嗯,是的。九点整,那人就到了。而且,那人就是这新郎……哈哈。”直吉的说话声中带着一丝愤恨不平的感觉。 “新郎亲自去的?” “刚看到那人时,我也没想到他竟然就是新郎。不过我也猜到了他大概是新郎新娘的家里人。那天夜里,屋外的天就像洒了墨一样,一片漆黑,那人打着手电筒来到了店里。” 金田一耕助默不作声,静静地聆听着对方的讲述。 “那人当时帮我提着包,走在前头,嘴里不住地嘀咕着什么,还不时高声大笑。虽然感觉他似乎有些醉意,但看样子也不会做出什么坏事,所以我就放心地跟着他去了。” “一路上你们两人都没有交谈过吗?” “呃,我主动和他说过两三句,却总会被他吼上一句‘烦死了’。毕竟他这种体格,我也不敢随意招惹啊。”直吉指着照片上的新郎讪笑着说道,“如果把他惹火了,动起手来,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啊。只不过每次吼完‘烦死了’,他都会笑着说上一句‘抱歉抱歉,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所以我也没资格嫌烦,只要你能闭上嘴乖乖做你自己的事,我们也不会给你们惹事的,你就放心吧’。话说回来,金田一先生。” “怎么?” “我生在高轮长在高轮,自小就在高轮附近四处转悠,对于高轮周边的情况,我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然而昭和二十四年,我从西伯利亚复员回来之后,才发现那里已经彻底变样了。” “哦?您是从西伯利亚复员归来的啊?” “对,就在昭和二十四年的春天。尽管最近已经复兴,但二十四年春天的时候,那附近还依旧一片荒芜。我老爸脾气很倔,非要在原先的地方重建照相馆不可,但和先前相比,重建后的照相馆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大。照相馆本身倒还好,但旁边都是临时棚屋,到处都有烧过的痕迹。我曾到高轮附近走过一圈,结果发现那地方早已面目全非,完全分不清什么地方是哪儿。二十八日那天晚上也一样,更何况夜色如墨,周围一片漆黑,虽然有路灯照明,但我还是无法分辨方向。老实说,当时我心里也挺害怕的,只不过先前听那位小姐说只有十五到二十分钟的路程,也就硬着头皮跟着他去了。等到了地方一看,才发现原来他们指定的地点是那里。” “您知道那地方?” “是的,那地方就在医院坡上。” “医院坡?” “嗯。那里本来还有一个正式的地名,但在明治中后期,那里建起了一家大型医院,后来人们就把那里称作医院坡了。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法眼医院’这名字?” “若是芝附近的法眼医院,我倒也听说过,毕竟很有名啊。”金田一耕助面无表情地说道。虽然他也感到一丝惊讶,但如果让区区一介摄影师看穿了他的内心,那么他也就不用再在侦探这行做下去了。 “对,那确实是一家很大的综合医院,除了内科、外科,其他的科室也都一应俱全,而且设备齐全。可是二十四年春天我刚复员归来的时候,那地方简直惨不忍睹。” “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战争期间,芝公园里有一处高射炮阵地。敌军瞄准那处阵地投下了炸弹,结果没想到炸弹偏离了目标,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法眼医院头上。昭和二十四年,我刚复员归来的时候,那地方还依旧是一片凄凉惨淡的废墟。只不过法眼医院旁边据说就是和医院连接在一起的院长法眼先生的私人住宅。因为那是一处藤蔓缠绕的风雅的西式建筑,所以附近的人都称之为‘藤蔓公馆’。那天夜里,那人带我去的地方就是法眼先生的宅邸。” “这么说来,法眼先生的宅邸并没有被大火烧掉?” 即便当时直吉心怀鬼胎,也没能从金田一耕助的语调中感觉到丝毫的阴霾。“不,藤蔓公馆似乎也彻底化为了灰烬,但附属于藤蔓公馆的日式住宅还安然无恙。” “那么,如今都有哪些人住在那里呢?” “没人住那里了,现在那宅子就是座空宅。只不过当时我并不了解这些情况。我去的时候,宅子不光点着门灯,玄关和屋子里也都亮着明亮的灯光。” “可您刚才不是说过,您很熟悉这户人家的情况吗?” “没错,我是说过。当时我跟那人说‘这里不是法眼先生的宅子吗’,那人微微一笑,回答说‘对,大叔,我就是法眼家的亲戚。毕竟这是一辈子的纪念,所以我就找法眼家借用了这房子一晚上’。” “那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房子的玄关倒是挺宽敞的,但整个宅子静悄悄的。里边还竖着一面偌大的屏风,上面用金粉画着高砂尉姥③。玄关尽头是一条宽敞的走廊,擦拭得一尘不染,亮着许多照明用的小灯。尽管如此,整个宅子依旧感受不到半点有人在家的感觉。我刚一提这事,那人就跟我说家里确实没人,因为弥生奶奶他们都到田园调布去了。” “弥生奶奶?这人又是谁?”金田一耕助的声音中依旧不带半点阴霾。 “嗯,当时我也问了。照那个胡须男的说法,法眼是他的叔父。我又问他法眼叔父是谁,他说是琢也。他这么一说,我当时就想起来了。先前我被抓去当兵的时候,法眼琢也就是法眼医院的院长,据说此人是个了不起的医学博士,后来又听说他在医院遭遇空袭的时候被炸死了。除了他,当时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和患者都被炸到了,死伤惨重。而那人说的弥生奶奶,大概就是琢也的老伴,也就是琢也的遗孀。” “请稍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打断了对方的话,“有关法眼琢也医生的事,先前我也曾有所耳闻,毕竟他的名气很大。但是问题在于那天晚上带您过去拍照的那个青年,他既然叫琢也医生‘叔父’,那为何会叫琢也医生的遗孀‘奶奶’呢?” 直吉似乎被金田一耕助这句话弄了个措手不及。他愣了一下,再次看了看耕助。“的确,您这么一说,感觉确实有些奇怪呢。只不过,当时我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如果法眼医生还活着,想必年龄也已经不小,他的遗孀自然就是‘奶奶’了……” “这么说,您当时也没有留意?没事没事。那么,那男青年和法眼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嗯,当时我也问了他这问题。不,准确说应该是想问。但当时我和他恰巧在走廊上拐了个弯,之后他就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门。当时,我突然感觉自己全都明白了,一切的谜团也彻底解开,于是注意力就被引开了。” “您的意思是说……” “门里是一间面积大约十叠的西式房间,里边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许多乐器,有吉他、小号,还有军鼓。对了,记得还有萨克斯。” “这些乐器不都是爵士乐的……” “对,您说得没错。但乐队的成员们当时都不在屋里。不过,从屋里的情形来看,乐队应该刚刚排练过,三四只烟灰缸全都装满了烟蒂,而且,还隐隐升腾着丝丝烟雾。屋里还放着两三个装香槟的洋酒瓶、葡萄酒杯和威士忌杯。” “原来如此。但我还是不大明白,您看到这一切之后,为何会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呢?” “您看,那些玩爵士乐的人不都会留些唇须颚须的嘛。而且我听说近年来,也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喜欢玩这玩意儿。” “这样啊,所以您才会觉得所有的谜团都迎刃而解了,是这么回事吧?那么,当时带您过去的那个胡须男也是法眼家的人吗?” “再怎样有名的人家里,也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成器的人。他大概也算是法眼家的不肖子弟吧。” “那么,那些玩爵士乐的家伙又上哪儿去了呢?刚才您说过,当时那些人都不在屋里……” “当时我也问过。照胡须男的说法,之前他们和新娘在一起热闹了一下,但因为接下来要拍结婚纪念照,然后就要入洞房,新娘有些害羞,就让他们先走了。等入过洞房,两人正式结为夫妻后,再接着热闹一整晚。” “原来是这样。那,后来呢……” “嗯,接下来就要说到事情的关键了……那家伙当时让我在那间散落了一地乐器的房间里等着,自己则走进隔壁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叫了我一声,我战战兢兢地推开门一看,那房间就是这张照片上的房间了,面积大概有二十叠吧。墙边竖着金屏风,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新郎站在新娘身边,左手搭在新娘的肩上。” “然后,您就拍下了这张照片,是吧?” “是这样的。只不过这件事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怎么?” “我们摄影师总会遇到客户各种各样的要求。这种情况下,我们一般都会帮着新娘整理一下衣装什么的。可奇怪的是,那位胡子老兄当时坚决不肯让我动手。他还告诉我说,相机的位置固定下来之后,就绝对不可以再往前一步了。只要我稍微表现出想要上前的意思,他就怒不可遏,感觉就连鬃毛……呃,不对,感觉他就会气得竖起那头鬈发一样。但一见我有些为难,他又微微一笑,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就跟他说,他会动手的。但我总觉有些奇怪。” “为什么呢?” “我感觉奇怪的根源,就在那位新娘身上。” “新娘怎么了?” “呃,那位新娘感觉似乎就是那天下午到我们照相馆去的女子。” 四 金田一耕助一愣,看了看照片上的新娘。他本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如此说来,就是新娘自己跑去找到你们,让你们去为她拍结婚纪念照的?” “是啊。先前她还说她姐姐害羞,结果说的其实就是她自己,这样一来,我自然会觉得奇怪啊。而她当时还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一脸第一次见到我的表情。” 金田一耕助再次盯着照片上的新娘看了起来。“可是,您应该没弄错吧?您就这么确定,去委托你们的女子和这位新娘就是同一个人?” “我也不是那么单纯的人。人都说,女大十八变,而‘化妆’二字,也是‘变化’和‘妆扮’两个词凑成的。虽然给人的感觉稍稍有些差别,但毫无疑问,这女子必然就是先前到我们照相馆去的那人。可是,金田一先生。”从刚才起,直吉就目不转睛地留神观察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色。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中突然流露出一丝怀疑。“先生您不会认识这女子吧……” “怎么可能。当时您和这女子说过话吗?” “嗯,我倒想跟她说两句话,可那位胡子老兄不让我开口。而且,她的眼神……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害羞,但若说这是害羞,似乎也有些奇怪。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远方,半梦半醒一般……” “她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吗?” “对,是的,弄得我心里都有些发毛。金田一先生,您是怎样看待此事的呢?” “这个嘛,光看照片的话,我也有些不大明白。您怎么看呢?这新娘当时确实还活着吧?” “您这话说得可真是让人心里发毛。”直吉执拗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双眼,穷追不舍,“当然还活着,我都能看到她的呼吸。所以当时我突然想到,她会不会是被人灌了什么药之类的……” “药?您的意思是毒品?” “嗯,是的。” “您对毒品很熟悉?” 听到这话,直吉突然恬不知耻地晃动起肥厚的肩膀。“这个嘛,金田一先生,如果之后您和警察与我为敌,细心查证一番,你们立刻就会知道一切,所以现在我也就不刻意隐瞒了。复员之后,我有段时间不想做正经生意,就和一起复员的同伴合伙,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买卖。但只有毒品,我们并没涉足。毕竟那玩意儿的后续影响实在太大,我们不想涉足太深。所以对您刚才提到的毒品,我还算略知一二。但是当时我突然想起,那些玩爵士乐的家伙,不是许多人都会嗑药吗?” “嗯,的确如此。”也不知是否真的理解了对方的话,金田一耕助露齿一笑,“对了,当时那位胡子老兄是怎么称呼新娘的呢?有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嗯,我也留意了这一点,但那人一直叫她‘喂’或者‘你’,直到最后都没有叫名字。” “那么,之后呢?” “拍摄完毕之后,新郎轻轻一下就抱起了新娘,整个结婚仪式也就结束了。大概是纪念照拍摄完毕,之后就能把新娘抱到里屋好好疼爱一番的缘故,胡子老兄满脸笑容,看起来很开心。” “那么,新娘当时又是怎样的呢?” “这个嘛,新娘当时的表情有点奇怪。虽然药效似乎已经过去,意识渐渐地清醒过来了,但她并没有半点想要逃走的样子。” “之后,您就回照相馆了吧?” “嗯。如果我表现得慌里慌张,说不定胡子老兄又会大吼起来,问我东张西望地想干吗。他跟我说,只要我表现出半点好奇,在房间里四处张望,他就会狠狠打我一顿。那老兄当时一边说一边踢开房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对面似乎是一间日式房间。房间的拉门半开着,屋里亮着灯,还铺着一套友禅印花之类的大红色卧具。当时那胡子老兄抱着新娘出门后,就用脚后跟啪地踹上了门,之后又从远处传来关上拉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男女调情声,女子嗲声嗲气的说话声……我在那间屋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赶忙扛起相机逃走了。” 直吉依旧紧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不放。金田一耕助也回瞪着直吉。“也就是说,当时他们给您留下了这桩婚姻未必合法的印象,是吧?至少女方未必同意。因此,男方让女方服下了麻醉剂之类的东西,使得女方意识不清,之后再对她施暴……是这意思吧?” “从当时的氛围来看,应该就只有这种可能了吧……但是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把我叫过去拍照呢?拍了照片的话,岂不是还会成为日后的证据?” “那么,之后您是否曾到那座宅子去打探过呢?” “不,在说这事之前,我还有另外一些事想跟您说一下。那位胡子老兄的名字似乎叫‘敏’,而新娘的名字似乎叫‘璇儿’。” “您怎么会知道这事?”金田一耕助皱起眉头。 直吉用打探的目光直盯着金田一耕助。“这个嘛,离开那宅子之后,我本打算直接一路冲下坡。后来我才知道,那道坡叫‘里坡’,意思是与医院正面的那道‘表坡’相对。我刚走到里坡的半路,就见坡下有五六个人正一边吵闹一边向坡上走来。那地方正好是个丁字路口,左边是某学校的运动场,右边则是一条小巷, 连通着医院坡,非常陡峭。估计是不久前曾经发生过塌方的缘故,小巷里堆着高高的土堆。当时我冲进了那条小巷,藏到土堆后面。说实话,当时我也被吓得够呛。因为那个丁字路口处亮着街灯,我担心自己被那些家伙看到。” “原来如此。那后来呢?” “幸好,那些家伙似乎都没有留意到我。过了一阵,我从他们杂乱的脚步声中听到了一句话,然后就越发害怕了。”说到这里,直吉仿佛想要确认一下金田一耕助的好奇心,盯着他看了一阵。看到对方只是默默地抽烟,直吉只好微微一笑,接着往下说道:“当时那人说:‘照相馆的人应该已经走了吧。’听声音,感觉说话的人似乎已经喝多了。之后就听另一个人说:‘肯定走了,都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照这么说,眼下阿敏一定正抱着璇儿在床上亲热呢,混账!我真搞不明白,这到底算个什么事?阿敏和璇儿不是兄妹吗,他们这么做,就是哥哥搞妹妹了啊。’‘你还真够笨的。’‘是,我是笨。本来我还想勾搭一下璇儿呢,却让阿敏收拾了一顿。你看我这左眼。’‘是啊,当时我也被吓得够呛。被阿敏狠揍了一顿,你小子的眼珠都快让他给打掉了呢。当时阿敏可真够凶的,叫嚷着说咱要是有谁敢碰璇儿一根指头,就会变得跟你这德州佬一样呢。’‘就是就是。别看阿敏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感觉就跟长了满脸胡子的佛爷一样,可当时他根本就是个恶鬼罗刹,我都从没见过他那么凶。喂,等等。’‘怎么?’‘咱们这些人里,从来没对璇儿动过脑筋的人,就举个手吧。呵呵,都没人举手啊。照这么说,今晚这婚礼,搞不好其实……’‘其实什么?’‘其实,他是想让璇儿成为自己的情妇或者老婆什么的,让咱们都没法对璇儿下手。’‘嗯,有道理。照这么说,今晚这婚礼说不定是假结婚……’‘嗯,差不多就这意思吧。’” “照这么说,那些家伙应该就是爵士乐队的成员了吧?” “没错。那些家伙一边吵嚷着,一边从路灯下走过,感觉就跟活生生的百鬼夜行一样。其中既有穿夏威夷装的,也有穿鲜红色衬衫的。我记得其中一个戴着独眼的眼罩,就跟外国电影里的海盗一样,那人应该就是他们说的德州佬吧。他们的年纪都不到二十五岁,而且全都留着胡子。” “之后那帮家伙就走进那座有问题的宅子了,是吧?” “对。等那些家伙过去之后,我也从小巷里悄悄探出了头。走到那座宅子门口,那群家伙全都安静下来,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这时候,门里突然响起了高昂的小号声。听到小号声,那些家伙就哇地叫了起来,一窝蜂冲进了门里。” “哈哈,小号声还真不错呢。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胜利号角?那么,当时您感觉是怎么回事呢?那婚礼莫非真像那些家伙说的一样,只是一场假结婚?还是说当时新郎新娘确实入了洞房,有了夫妻之实?” “就我看来,新郎新娘之间确实有了夫妻之实。虽然当时我和那房间隔了一条走廊,但房间里传出男女喘息声、女人的呻吟声、男人的咆哮声,从这些动静来判断……当然了,我也没有听到最后。” 但是,从直吉说话时眼睑泛红的模样来看,就算他没有听到最后,想必也伫立了许久,窥伺对面房间里的动静。 “之后您就径直回家去了?”金田一耕助用公事公办般的语调说道。 “这可不成啊,当时我真是火冒三丈。因为窝了一肚子的火,我就跑到泉岳寺旁边的小酒馆里一直喝到十二点多。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了。回到家,我才发现老爸和房太郎都还没睡,见到我,两人就拽着我不住地问长问短。当时我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所以就直接睡着了。第二天我宿醉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正午,老爸和房太郎又找我问情况,我就把头天夜里遇到的事全都告诉了他们。听过我的讲述,老爸大吃一惊,说我去的那地方就是医院坡缢首之家。” “医院坡缢首之家……”金田一耕助跟着重复了一句。 直吉用犀利的目光盯着耕助。“莫非先生您听说过这话……” “不,这倒没有。但以前是不是有人在那座宅子里缢死过呢?” “听老爸说,在我复员归来之前,也就是昭和二十二三年,有个女人曾经在那座宅子里缢死。这件事房太郎也记得,他说当时是昭和二十二年的梅雨时节,医院坡的空宅里有个女人上吊死了,还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那女人是什么人呢?会不会和法眼家有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清楚了。虽然老爸似乎知道些前后经过,但他总是刻意回避。听他们说起这件事,我立刻说既然那地方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管,必须立刻前去一探究竟。随后我就和房太郎两人去了那处空宅,但到了之后立刻就惊呆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不,正巧相反。正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我才会那么吃惊。屏风也好椅子也好风铃也好,所有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之后我进新房看了看,里边也根本没有什么新婚之夜的鸳鸯被,完全就是一间空屋。而且在白天阳光下仔细一看,那宅子确实已经荒废很久了。” “如此说来,只是为了那天夜里的婚礼,他们就大费周章地提前布置了舞台?”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应该是的。之后,我和房太郎便分头行动,找周围的人打听了一番,最后打听出了这样的结果:女子来我们照相馆的前一天,曾经有两辆轻卡到过那座空宅,往宅子里搬了一些包装好的东西。因为那些人的行动光明正大,反而没有引起人们的怀疑。我们又询问了那些搬运包裹的人的模样,结果正是那天夜里我遇到的玩爵士乐的那群人。还有人曾看到有人爬上电线杆去弄电线,不过也光明正大堂而皇之,所以同样没人起疑。” “这么说乐队的那些人里还有供电系统的专家?” “那些家伙大概都各有各的本职工作吧。找街对面小学的值班老师询问情况时,那老师还说了些老套的话呢。” “老套的话?” “嗯,那老师说,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那宅子在闹鬼,有狸猫精跑出来瞎闹腾呢。爵士乐的演奏是从傍晚开始的,中途大约停了一个小时,之后又开始吵闹起来,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二点左右。人世之间,如果凡事都做得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反而不会让人起疑。” “而等到破晓之后,宅子里的人就全都作鸟兽散,一切又都归于平静了。是吗?” “应该是的。说起来,早晨上学的许多小学生都说,早上八点左右,他们看到有人爬上电线杆。因此,那些人大概是在半夜里用卡车把东西全都搬走了吧。” 五 如此事态确实有些异样。如果只是把此事当成小混混胡闹,轻易放过,似乎就忽视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们为何要把婚礼地点定在缢首之家这个名字不吉的地方?难道是因为那里恰巧是座空宅,而附近也没有合适的场所,所以才选择了那里?还是说有其必然理由?除此之外,兄妹乱伦这一点也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依照乐队成员的说法,这或许只是一场为了让其他人别再继续纠缠妹妹而办的假结婚,但如果依照本条直吉的说法,当时两人确实已有了夫妻之实。眼下,金田一耕助似乎更倾向于后者。因为此时他眼前的这名男子当时似乎一直在聆听一切动静,直到婚礼的最后一刻。 “之后他们有没有派人来取照片呢?” “嗯,来了。取照片的时间就是之前约定的九月三日下午四点。” “谁来取的照片?” “就是新郎阿敏。” “您当时就直接给他了?” “金田一先生,当时我们照相馆里出了些问题。” “什么问题?” “之前不是和他们约好了九月三日下午四点取照片的嘛。我本来打算到时候亲手递给他们的人,然后再仔细询问些情况。如果他们的回答无法让人满意,那么我就准备跟踪他们,打探一下究竟。可到了九月三日下午三点半左右,我却因为有事必须离开照相馆。临出门时,我也曾经叮嘱过老爸和房太郎,说不论谁来,都不要直接把照片给他们的人,想办法找些借口,让他们的人等到四点半我回来之后再取照片……” “结果令尊却直接把照片给了他们的人?” “毕竟老爸那人是个死脑筋,最讨厌跟人拐弯抹角。这也罢了,关键是他还不懂得灵活处事,而且似乎也不大愿意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照这么说,当时令尊什么也没问,就直接把照片拿给他们的人了?” “看到对方拿出了先前我开出的收据,老爸就直接把照片交给对方了。当时交给对方的照片总共三张。照老爸的说法,那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人,一脸笑容。虽然不大爱说话,但说话做事也算彬彬有礼,就算之前发生过些什么,让我也别再记挂在心。”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盯着对方看了一阵,之后露齿一笑。“但是,从您的立场出发,如果您就这么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而这件事之后又酿成了犯罪,或许您就会多少受到牵连。因为不愿受牵连,您今天才会跑去报警,是吧?” “可惜的是,那些警察完全不当回事。” “之后,警部就跟您说,让您来找我帮忙。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您到时候就可以说您之前已经和金田一耕助说过这事,让警方的人来找我,换言之,我也就成了证人,是这意思吧?” “对。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等我来到这里,想明白了之后,我感觉自己其实也是这起案件的受害者。” “也是,您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没错吧?所以我觉得我有权知道这起案件的真相。既然要办婚礼,为何要选择在那座令人心中发毛,又有缢首之家这等可怕名字的宅子里举行呢?而且那些人甚至还大费周章,让那宅子彻底变了副模样。另外,那个胡须男阿敏又是什么人?还有,他们为什么会把我们这样的摄影师叫去,拍下了可能会成为证据的照片?我想了解这方面的真相。” “这样啊。这么说也确实在理。” “可是,我又很不擅长搞这类调查,而且也没空。所以我想拜托您,帮忙处理一下这事……” 金田一耕助一笑。“那您打算雇用我,让我来给您做一回私家侦探?” “嗯,大致就是这么回事。我对您个人并不是很了解,但照等等力警部的说法,您在别人家里做门下食客,估计本领也不会小。坐下一聊,我发现您确实很适合。” “那是警部过奖了。” “没关系,这也算是一场赌博了。至于警部是否真的过奖,日后自然会有分晓。那么,您愿意接受我的雇用吗?” “嗯,只要能有钱挣……”金田一耕助挠着他那有如鸟窝一般的乱发,满脸含笑地说道。 “如此一来,对您来说,我就是委托人喽?” “是这样的。只要您能拿出适当的报酬来……”金田一耕助故意露出一脸贪婪的模样。 直吉轻轻咂了咂舌,从鼓囊囊的钱包里抽出三张千元纸币。之后,他稍微想了一下,又添了两张进去。“那么,暂时就先给您这些吧。相对地……” “相对地?” “您有义务把调查结果逐一告知我。” “那是当然,您可是我宝贵的客户啊。那么,我给您开张收据吧?” “有劳了。” 金田一耕助站起身,从身旁的书桌上拿来钢笔和便笺,在便笺上写道: 兹收到本条直吉先生五千元现金,这笔资金仅为“医院坡缢首之家”举行诡异婚礼一事的调查费用的预付款项。 金田一耕助 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七日 之后,金田一耕助又在下方捺了印。 “好了,请您收下吧。” 直吉接过收据看了看。“怎么,这些钱就只是预付款项吗?” “是的。毕竟要展开调查的话,是需要车船等交通费用的,有时还得委托他人。即便要请警方出面,也不能空手而去啊。”金田一耕助故意满脸堆笑地说道。 直吉不快地皱起了眉头,但他还是把那张收据对折两次,塞进了钱包。“那么,凡事就拜托您了。” “好的。啊,请稍等一下。我是不是该按您名片上的地址向您汇报调查结果?是电话、书面还是口头合适呢?” “怎么都成。” 谈话进入生意阶段,直吉的措辞和态度也变得蛮横起来。他之所以会如此,大概是他觉得已经彻底看穿了眼前这个鸟窝头的肮脏内心。离开松月之后,想必直吉的心中萌生了一种被人抢走了五千元的感觉。 六 金田一耕助把本条直吉送出玄关。看到对方走出松月的大门,顺着坡道一路向下,耕助连忙返回自己的小屋。他抓起电话拨了几圈转盘。过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这里是赤坂的K. K. K. 夜总会……”一阵浑厚深沉的声音轻快地传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耳膜中。 金田一耕助虽然立刻就听出了对方是谁,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报出了名字。“啊,我是金田一耕助……” 还不等金田一耕助说完,对方便立刻说道:“什么嘛,是金田一先生啊?是我,我是多门修啊。” “哦,是阿修啊,你还在那里啊?” “什么叫‘还在’?我这不正等着先生您嘛。马上就要到六点了啊。先生您现在在哪儿呢?” “抱歉抱歉,刚才我见了个客人,现在还在大森。我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吗?” “嗯,没事,九点才开始呢。” “九点开始?开始什么?” “就是 Angry Pirates 啊。” “什么是Angry Pirates ?” “就是‘愤怒海盗’的意思。” “哎?电影的首映式?” “不,不是电影,是爵士乐队的名字。Angry Pirates就是那个乐队的名字,意思是‘愤怒海盗’。只不过那乐队只能算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乐队。” “爵士乐队?”金田一耕助反问了一句。语调有些高亢,但他立刻又换成一副若无其事的语调。“但这爵士乐队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是跟先生您说过的嘛。先前您委托我调查的那个‘天竺浪人’,就是这乐队的头儿。其实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诗人,只是个小号手罢了。” “那家伙就是‘天竺浪人’?你没搞错吧?” “嗯,保准错不了。我和松山书店的店员悄悄核对过相貌。那家伙一脸狰狞模样,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哦,是吗?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叫山内敏男……通称阿敏。” 金田一耕助险些失语。他本想追问一句“这人是不是有个叫璇儿的妹妹”,但又打住了。 “这样啊。照这么说,那个‘天竺浪人’,也就是山内敏男带领的爵士乐队Angry Pirates 的演奏,会在今晚九点开始,是吧?” “对,没错。所以到时候先生您只要去那里,就能见到您正在调查的那个‘天竺浪人’了。” “呃,眼下我还不想去正面会他,只想在一旁悄悄观察一下。” “那没问题,您只要装成客人就行了。” “地点在哪里?不,哪个方向?” “大概会在银座周围吧。只不过您单独去可不行,毕竟那里是一家地下俱乐部。” “我也没说要撇下你一个人去啊。阿修,你的表现在几点?” “我的表?我的表现在是六点差八分。” “好,我的也一样。阿修,这样吧,我要绕道去一个地方,但八点之前应该能赶到银座。我们就约定八点整,在银座找个地方碰头吧。” “那,要不就约在和光的拐角?” “OK。那就八点整,和光门前见。” 在此,我觉得必须花费一些笔墨稍微介绍一下刚才与金田一耕助通电话的这位多门修。在金田一探案集里,此人曾在“中国扇女”和“门后的女人”等案件中发挥过重要作用。在《门后的女人》中,我曾经如此介绍过此人: 多门修,《中国扇女》中也曾对他做过简单的介绍,他其实就是一个冒险家。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屡犯前科。前几年还曾卷进一桩杀人案,差点就被当成了凶手,而当时解救他的人,就是金田一耕助。 打那之后,他就对金田一耕助十分仰慕,甚至成了金田一耕助的左膀右臂。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人,如前所述,他这人天生就是个冒险家,可这种喜好冒险的性格总会给他惹上祸事,导致他的行为最终越过了法律的界线。倾心佩服上金田一耕助之后,金田一耕助也设法为他找到了一份能够带来适当刺激的工作,因而近来他并未做出任何违法之事。 平日里,他在赤坂的K. K. K. 夜间俱乐部做保镖。而一旦金田一耕助需要做秘密调查的时候,他就会立刻成为金田一耕助的得力助手。 挂断电话之后,金田一耕助露出了如临深渊的目光。他默默地思考了一阵,起身从柜子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大的茶色信封。信封表面有他亲笔写下的一行字:法眼一家相关调查备忘录。 信封里装着不少调查资料,金田一耕助从里边抽出一本小册子。小册子和B6纸差不多大,表面呈淡淡的蛋黄色,除了周围的细细红线,就再没有其他装饰了。小册子上写着“诗集· 医院坡缢首之家”的字样,作者则是“天竺浪人”。 随手翻看一下,就会发现这本小册子用的并非战后流行的仙花纸,而是很粗糙的纸,上面用十二磅的字印刷着一些类似诗歌的文字,总页数约莫六十四页。 从封底来看,这本书发行于昭和二十六年三月十五日,作者的名字是天竺浪人,发行所是神田神保町一丁目七番地的松山书店。从限定发售三百册这一点来看,估计这是一本自费出版的书。 金田一耕助把这本书塞回信封里,顺手拿出了另一本书。这是法眼琢也的歌集《风铃集》,发行于战前,出版方是一家如今依旧兴隆的著名书店。整本书封面用硬布制成,外带硬纸封套,似乎是金田一耕助从旧书店里淘来的,封套和书的装订都已经破旧不堪。耕助从封套里抽出书,随手翻了翻,便把书又塞回封套,放回信封。最后,他又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 很明显,这是一张业余摄影师拍下的照片。照片被扩大到了明信片大小,上面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一身骑马装,头戴女式鸭舌帽,胸前抱着一条折起的皮鞭,露出微笑。金田一耕助盯着照片里的女子看了一阵,又把刚才本条直吉带来的结婚纪念照和它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两张照片里女子的长相。 本条直吉的话其实说得很贴切。女人就是会变化的怪物。而所谓的化妆,也是由“变化”和“妆扮”组合而成的。金田一耕助总觉得两张照片上的女子应该就是同一个人。不管是从五官,还是从脸形来看,把新娘脸上那厚厚的胭脂和香粉擦掉之后,露出的应该就是那手持皮鞭的女子的脸。 翻过照片,只见背面写着“法眼由香利,二十一岁,昭和二十七年夏于轻井泽”的字样。 这蓝紫墨水写下的流丽字迹正是由香利的外祖母弥生的笔迹。 金田一耕助再次把照片翻回正面,一边盯着两张照片里的女子看,一边喃喃念着:“由香利,如果刚才本条直吉的话是真的,那么你是在一人分饰两角吗?还是说,这世间真的存在一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金田一耕助把两张照片塞回信封,又把信封塞回柜子抽屉。突然,他感到不安似的偏过头。他对自己的扑克脸很有信心,但还是对刚才看到新娘模样时自己的表现感到担心。当时自己究竟有没有把内心的惊讶表露在脸上呢? 在看到新娘的脸时,金田一耕助内心确实吃了一惊。本条直吉那双贪婪而执拗的眼睛真的没看穿自己的内心吗?他没有断言的自信。 金田一耕助再次查看了一下六叠间和四叠半房间的屋里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防范设施。虽然玻璃门外的雨棚可以开闭,但想要打开易如反掌。而且,这里离主屋很远。要不就干脆说明原因,把它放到保险箱里去吧?那么,该说些什么原因呢?这不仅仅是一种无缘无故的不安和猜疑吗?如果就因为这些而劳烦女主人,感觉似乎有些不大合适。 突然间,金田一耕助的脸上泛起了一种恶作剧般的笑容,而那笑容就像涟漪一般渐渐扩散开来。他一脸欣喜地挠了挠鸟窝头。对了,不如就放到成城的老师那里去吧。先前他也曾就《诗集· 医院坡缢首之家》和其作者天竺浪人的事情找成城的老师咨询过。虽然那位老师不问世事,对此一无所知,且平日里态度蛮横,但其实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一定会调查一下信封里到底装着什么。这倒没什么要紧的。更何况那位老师向来口风很严,只要耕助没有点头同意,他就不会把这事写下来。从先前的许多事情来看,这一点是可以保证的。而且,虽然目前还无法预测这件事会如何进展,但或许它最终会发展成一起需要为将来留下记录的案件。为了以防万一,现在就向他讲明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倒也并非什么坏事。 但是,时间却……金田一耕助看了看表。六点过五分。而且,他还打算在前往银座的途中,绕道去医院坡打探一番。如果扣去往返成城需要花费的时间…… “罢了。那场爵士乐演出不是九点才开始的吗?只要赶在九点前到达银座就行了。阿修他肯定会等我的。” 金田一耕助在那棱角分明的信封外裹上包袱皮,夹到腋下。刚准备走出房间,突然又想起了矮桌上的那五张千元纸币。他抓起那些钱,胡乱塞进了钱夹。 “抱歉了,直吉。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这样利用我金田一耕助到底想干什么,但说句实话,其实我还想给你些调查费呢。毕竟,你为我目前正着手调查的案件提供了如此难得的情报。” 金田一耕助把那顶已经彻底不成形的帽子往鸟窝头上一扣,飘然走进了夜色将至的都市黄尘之中。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根不知是何木材制成,总之满是疙瘩的手杖。他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此时的他也没能预料到,这件事日后竟然会发展成那样一起可怕血腥的案件。 第三篇法眼弥生单眼乃假眼 名曰天竺浪人之诗人 一 室内的空调开得正合适,带来阵阵凉意,但硕大的法式窗户外却是一片盛夏时节的酷热天地。关得严丝合缝的窗外有一处铁平石造的阳台。走下阳台,前方就是一片精心打理的宽阔草坪。远处,一朵火红的百日红绽放在连猴子也无法稳稳攀住的光滑枝条顶端。 屋外的酷热天地中虽然看似无风,但实际似乎并非如此,微风依旧吹动了阳台屋檐下悬挂的风铃,发出叮叮轻响。隔着玻璃门望去,悬吊在风铃下方的长条正不住地随风舞动。那是一只直径一尺的钟形南部风铃。 如果换作是挂在风雅的日式房间外,那倒也不失为一种美景,但此处却是一间宽约二十叠的豪华西式房间。壁炉台上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三张肖像画。凭借着从前天到今早的了解,金田一耕助猜测画里的三人应该就是琢磨、铁马和琢也这三代人了。三人当中,唯有琢磨穿着和服。 “那是我过世的丈夫的爱好。” “您说什么?” “我说的是风铃……想必您也已经留意到了吧,西式房间外怎么会挂上一只风格迥异的风铃。” “是啊。不过您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琢也医生生前曾有一本名为《风铃集》的歌集呢。” “您知道的还真不少呢。记得那些歌里还有这样一段:风铃莫悲,今夜依旧,父未至,母不语……我丈夫是铁马的庶子。” “说起来,铁马医生似乎是南部出身啊。” “谢谢。您调查得真是够详细呢。” “呃,我倒没有特意调查过,只不过前天下午风间给我打了电话,说让我今天到您这里来一趟,听您讲述一下事情的经过,所以……我听说,风间承担了您这里的医院建设的工作呢。” “嗯,我们也不能总是靠那些临时的建筑公司啊。而且,我们还打算委托风间建设承建两三栋五十岚产业的大楼呢。因此,我们也会时常在这里见到社长先生,后来就听社长先生聊起了有关先生您的事……” 法眼弥生今年多少岁了呢?据金田一耕助从前天到今天的调查结果,她的真实年龄应该是六十四五,但从外表看,她顶多只有五十岁。圆润的鸭蛋脸,肤色虽然稍稍有些发黑,皮肤却颇为光滑,高贵的面容感觉只是淡去了几丝年轻时美貌中的尘俗气质,丝毫感觉不到半点老丑的阴影。盘在脑后的发髻显露着一种自然沉稳之感,而散落在发间的几根银丝也让面对她的人心中能够稍稍放松。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底紫色碎花的小千谷绉绸,身后则系着细针脚的筒状腰带。从这位身体微微前倾、两手整齐地交握在膝头、坐在藤椅上的老妇人身上,很难看出身兼东京都第一大私立医院法眼医院理事长和五十岚产业会长两大重任的稀世才女的感觉。 不,这女人一直如此。金田一耕助回想起从战争前夕到战争期间有关弥生的种种传闻。不论何时,她都会给人一种娴静谦逊的感觉,丝毫不会在人前展露出暗藏在心中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才能。即便如此,她的机智、胆略和行动力也足以让任何一个久经风霜的男子惊叹不已,退避三舍。 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一日,从时间上来算,这件事发生在本条直吉去找金田一耕助那天的大约三周前。接到援助者风间俊六的邀请,金田一耕助踏访了位于田园调布的法眼家。在这样一间凉爽的客厅里,耕助拜会了这位美丽的女主人。 “其实呢……” 就在弥生微微探出身,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不行,不可以,阿滋。姑姥姥她正在会见重要的客人呢。” “那,妈你又在那里搞什么呢?偷听别人说话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是想给他们送些冷饮进去,正打算敲门呢。你却净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那你倒是敲门啊。我还有事要跟姥姥谈呢。” “用不着你说,我自然会敲的。” 过了片刻,一阵敲门声响起。听到弥生的回应后,光枝和滋走进屋里。 但是此时,金田一耕助对两人的情况还一无所知。他还不知道,不久之后,他竟会因为一起可怕的案件再次和这两人正面相遇。 “金田一先生,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五十岚光枝,我的弟媳。如今,这个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她一手操持的。因为我根本不会下厨做饭之类的家事。” 弥生偏起头,微微一笑。 这时候,金田一耕助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不,其实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很在意这件事,但只是以为弥生的左眼有些不大灵便。在她看正前方的事物时,倒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如果斜着看人,她的头就会稍稍往左偏,似乎,只有右眼能用。 如果她的左眼是只假眼,那么制作实在是颇为精良,不但能够像右眼一样活动,甚至还会眨眼,唯一不同的就是光泽。她的右眼带着一种水润的光泽,左眼却是完全干燥的。她的右眼能够灵活地展现各种神情,而左眼则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请慢用。”光枝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微微弯腰,在两人面前各摆上一杯漂着冰块、插着吸管的柠檬茶,一碟蛋糕,和一份削了皮、插着餐叉的桃子。 五十岚光枝如今又有多少岁了呢?她比弥生小九岁,所以大概也已经五十五六了。她肤色白皙,不时还会显露出三重下巴。尽管她也像弥生一样身着和服,但单衣腰带下的肚子,却有如孕妇一般凸显。 “这位是光枝的孙子阿滋,只不过在户籍上是光枝的儿子……”弥生微微一笑,“因此,从血缘上来说,他和我的外孙女由香利是从表兄妹……” 当时,滋虽然已经年满二十,但性格似乎有些腼腆,躲在既是祖母又是母亲的光枝身后,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直盯着金田一耕助的鸟窝头。他的打扮和如今的年轻人不大一样,梳着整齐的偏分发型,涂满发油,身上一件笔挺的条纹衬衫,系着领带。这一切都还罢了,或许是遗传了祖母基因的缘故,他长得一身脂肪,年纪轻轻却已经出现了双下巴。他在祖母身后翻着眼睛打量着金田一耕助的模样,给人一种畸形的感觉,而那副偌大的玳瑁框眼镜在他那婴儿肥的圆脸上勾勒出了重点。 “阿滋,你干吗跟只猫一样躲躲闪闪的。好了,快来跟客人打个招呼吧。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他是这次承建我们医院的风间建设的社长风间俊六先生的好友,也是建筑这行的。”弥生似乎早就为这番谎话打好了腹稿。 一听对方这么说,金田一耕助赶忙配合着站起身来。“我叫金田一耕助。” 说着,耕助低下了他那鸟窝般的头,露齿一笑。但他未曾料到,自己的这番礼节反而产生了反作用。滋就像一只被猛兽逼到角落里的小兽一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继续在耕助身上打量了一阵,之后扭头冲着弥生说道:“姑姥姥,由香利呢?是姑姥姥您把她藏起来了吧?您就这么讨厌我吗?我和由香利真的是情投意合啊。不,不只是情投意合。从事实上来说,我和由香利就是夫妻啊。由香利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我了。” “阿滋,阿滋,你怎么能当着客人说这种露骨的话……” “好了好了,妈,你就别再说了,我正在跟姑姥姥谈判呢。我说,姑姥姥,我和由香利都已经裸着相互拥抱过了,而且还是全裸呢。真的,就是今年夏天,在轻井泽。那也并非我的童贞。先前不管是在美国还是在这里,我都跟不少女人玩过。由香利也一样,她先前也和很多男人玩过。但和我拥抱过之后,由香利就彻底喜欢上我了,这一点我也一样。我还从来没见过像由香利这样的女人呢!简而言之,我们两人就是兴趣相合。我们都向对方发过誓,说今后再不会去找其他人玩,然后就拥抱在一起。当时我真的很感动呢!” “太太,要不我暂时回避一下吧?” “不,没事的,金田一先生。”弥生轻轻地叹了口气,右眼中流露出笑意,“反正你我今后还会长久交往下去,所以您还是应该先了解一下如今的年轻人到底都是些怎样的人。不过话说回来,阿滋。”她把头偏向小胖子,“你凭什么怀疑是我把由香利藏起来了呢?”她的声音和态度中暗藏着一种凛然而严厉的家长威严。 二 “可是,先前不是您把由香利叫回来的吗?说是有什么急事。” “你是说我打电话到轻井泽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姑姥姥,您还想抵赖吗?” “不,我可没做过这事。今年夏天我很忙,既没时间到轻井泽去,也没时间往轻井泽打电话。你说我打电话到轻井泽把由香利叫了回来,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就在前天,八月十八日。那天傍晚,有人给由香利打了电话。当时我和由香利刚练完骑马,回到家里。对,先前也是由香利劝我练习骑马的。她说我天赋不错,所以我也很热衷。马这种东西,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有些可怕,但等它被驯服之后,又会觉得很可爱。我的马……” “照这么说,你们刚练完骑马回去……我就给由香利打了电话?”虽然这名青年似乎动不动就会这样把话题扯远,但弥生并未露出半点不耐烦的表情。她之所以能够巧妙地拽住整个家族的缰绳,也一定是因为这种隐忍的性格。 “对,我们就坐车回来了。车子刚在玄关门口停下,就听到电话铃响了。由香利赶忙冲进家里,接起了电话。之后……” “等一下。”弥生语调沉稳地说道,“当时你也在电话旁?” “嗯,我稍微慢了一步,之后也走到了电话旁,但由香利紧紧抱着话筒不放,似乎正专心听着对方说话。当时我问她是谁打来的,她就……” “她就告诉你说,是姥姥打来的?” “嗯,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就没再说什么了。当时我感觉有些无聊,就走进大厅,随手翻阅起我从由香利那里借来的骑马杂志。我真的是喜欢上骑马了。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为了讨好由香利,但现在我已经变了。由香利还告诉我说,多骑骑马,有助于调整体形……”看样子,这青年似乎也已经留意到了自己的肥胖问题。 “那么,由香利接完电话之后又怎样了呢?她骗你说是我打的电话,然后她就离开了别墅?” “不,不是的。如果姑姥姥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说起来,那通电话也确实有些奇怪呢。” “奇怪?没事,阿滋,不必着急。你先好好回忆一下当时的事,冷静下来再接着说。由香利接听电话的时候,你就到大厅里去看骑马杂志了,然后呢?” “没错。当时我在看骑马杂志,由香利则聊了很久的电话。而且接电话的时候,由香利就只是说些‘嗯’、‘啊’、‘是吗’之类的话,说话的人主要是对方。当时我突然感觉有些不安,担心这通电话会不会是她男朋友打来的。所以我就扔下杂志,凑到电话旁,可那时她已经快要挂电话了。然后,我就听见由香利说:‘盐泽湖是吧?嗯,我知道那地方。现在五点半是吧?那我去。去我是会去的,毕竟我也是法眼琢也的外孙女,不会躲不会藏,你放心。’说完,她就挂断电话驾车离开了。” “阿滋,当时你没问由香利电话是哪儿打来的吗?” “不,我问了。之后,她又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她说:‘是我姨妈打来的电话。我有姨妈吗?你听过这么傻的话吗?’说完,她还白痴似的哈哈大笑。” “白痴似的哈哈大笑?怎么回事?当时她的脸色如何?是不是有些害怕或者畏惧……” “不,感觉就像在挑衅似的。而且,由香利她哪儿怕过什么?她总是斗志昂扬,总觉得世间万物都得听自己的才行。”这个青年对这一点似乎表现出不满。 “阿滋,由香利驾车出去之后,是不是就再没有回来过了?” “对,没错。”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把她叫回来了?” “啊,是这么回事,姑姥姥。出去了一个小时后,由香利打电话给我,说很抱歉在我面前演了戏。然后她笑着说,刚才的电话是田园调布的姥姥打来的,说是有什么急事,让她赶回东京去。又说她可能住上一两晚就会回来,让我哪儿也别去,在那里等她。之后,都不等我说话,她就啪的一下把电话挂断了。” “那么,她当时是在哪儿给你打的电话呢?轻井泽吗?” “嗯,应该就是在轻井泽打的吧。就算由香利是个狂暴的飞车党,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应该也没法赶回东京。” “呵呵,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弥生微微一笑,“阿滋,依我看哪,其实是这么回事。对了,当时光枝你也在旁边听着的吧?” “啊?您这话什么意思?” “上个月由香利出发前往轻井泽时不是说过吗?今年夏天,她无论如何也要登上白马。” “啊,您这么一说……” “所以说,阿滋,那孩子大概是撇下了你,和其他朋友去白马了。就阿滋你这身体,要登山估计挺困难的,所以……” “要真像您说的那样,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欺骗我?” “她当时要是跟你实话实说,估计你也不会答应吧?好了好了,我很忙的,这问题就暂时先讨论到这里,你先离开一会儿吧。咱们也不能总让客人这么干等着,不是吗?” “嗯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过我是不会回美国去的,上学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是吗?上学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吗?”弥生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可是五十岚家的独苗啊。那你留在这边又想做些什么呢?” “我不是说了嘛,我要和由香利结婚。由香利也说过的,说她从来没见过像滋少爷我这么可爱的人。” “可是,由香利可比你还大两岁啊,这样你也愿意吗?” “换作在美国,这些根本就不是问题。而且由香利自己也答应了,她说她也愿意这么做。” “是吗?那就没什么问题了。阿滋,这件事咱们过后再谈,你还是先回避一下吧。光枝,你招呼他一下。” “是。那个,真是抱歉,太太。好了,阿滋,姑姥姥都已经发话了,咱们就走吧。喂,你还磨磨蹭蹭的干吗呢?” 光枝的立场也可谓极为微妙。她把丈夫同母异父的姐姐称作“太太”,而在滋这个实为孙子却唤作儿子的人面前,却又和滋一样,必须称呼弥生“姑姥姥”。这样对同一个人使用不同的称呼似乎有些辛苦,但她似乎早已习惯,也可能是她从来就不怕辛苦的缘故,总之她的伟大丝毫不逊于她的三重下巴。 看到光枝连哄带骗地把还在闹小性子的滋拽出门,弥生也松了口气,苦恼的阴影在她的脸上扩散开来。“金田一先生,您似乎一直在留意我的这只左眼吧?” “啊,抱歉,是我失礼了。”金田一耕助赶忙缩回了那只挠着鸟窝头的手,低头致歉,“您这只眼睛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遇上了什么事故……” “倒也不是,是眼癌。若是放任不管,甚至还会扩散到右眼,所以我下定决心,去年动了手术。不过这只美国制造的假眼做得也算不错了。” “嗯,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没发现呢。” “不过,不管做得再怎么好,假眼还是假眼。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东西,实在是挺折磨人的。所以刚才我才会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让您见笑了。” 哪有,您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话刚到嘴边,金田一耕助就把它咽了回去。面对眼前这位女杰,这类奉承之辞是毫无作用的。 “金田一先生,想来您现在大概也已经明白,此番我究竟想委托您何事了吧……” “嗯,敢问究竟何事呢?” “我就是为了由香利的事请您来的。” “由香利小姐就是您的外孙女吧?” “对,她是我唯一的外孙女。” “由香利小姐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她被绑架了。” 金田一耕助一愣,再次看了看面前的这位女杰。“被人绑架了?太太,您怎么会知道这事的呢?” “因为罪犯……因为前天早上,绑架犯给我打来电话。想来她应该是被人从轻井泽绑走的吧。我想了解一下其间发生的事,就把阿滋……就是刚才那孩子叫了回来。我本来打算仔细询问一下,但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孩子就会猜到由香利被人绑架的事,之后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当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事才好,而前天我遇到了风间先生。之前我就听风间先生提起过您的大名,所以……” “照这么说……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令外孙女被绑架的事?” “嗯,我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那么,由香利小姐的父母是否知道此事呢?” 从刚才起,金田一耕助就一直很在意这一点。刚才滋向这位姑姥姥恳求,希望弥生能够答应他和由香利的婚事。那么,由香利的父母对此事又作何看法呢? “哎?”弥生看了看金田一耕助,“您大概还不大了解我们家的情况吧……” “嗯,确实还不大了解。我所了解的您府上的情况,也就只是到琢也医生那一代而已,琢也医生在战争中过世之后的情况就不大清楚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金田一先生。”弥生轻轻点了点头,“那么我就亲口向您讲述一下我们法眼一家目前的状况吧。我和琢也只生下了万里子这一个女儿,因此在万里子长大后,我们就招了一位女婿入赘。这女婿名叫古泽三郎,是琢也的徒弟。和万里子结婚之后,古泽三郎也入籍到了我们家,如今他已经改名为法眼三郎了。三郎和万里子夫妻俩生下的独苗,就是方才提到的由香利,今年二十二岁。跟您先声明一下,我说的是虚岁。我都怕算周岁……毕竟我也是个从旧时代过来的人。” “嗯,然后呢?” “可是如今,三郎和万里子两人都已经过世了……而且还是同时过世的。” “是因为战争吗?” “不,他们夫妻俩是在昭和二十二年过世的,当时战争已经结束了。那时驻日美军已经到了,大家也能轻松地弄到汽油了,但没想到这反而起了不好的作用。” “照这么说,是交通事故?” “嗯。那年夏天,我基本是在轻井泽度过的,由香利和阿滋也和我在一起。当时,阿滋还没有起程前往美国留学。对了,刚才您见到的光枝也和我们在一起。当时,三郎和万里子过去玩,是自己开车去的。我们在那里住了两晚。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离开轻井泽的时间是八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那天下午突然起了雾,我们家的别墅在旧轻井泽,说得夸张点,那天的雾简直大到了伸手难见五指的地步,而碓冰岭的情况则更糟。或许是上天捎信的缘故吧,总之当时我不断地劝阻想晚一天再走。那地方……人们都说碓冰岭上有一百八十八个弯,而就在一百六十二号弯道上……听说那地方也经常出交通事故,而当时他们没能打好方向盘……开车的人是万里子,车滚下山崖,燃起熊熊大火,他们夫妻俩也当场死亡了。” 三 “如此说来,对如今的法眼家而言,由香利小姐就是唯一的继承者了?” “嗯。对琢也来说,她是唯一的外孙女,而对法眼医院的创始人法眼铁马来说,她是唯一的曾外孙女。我觉得,罪犯……或者说罪犯们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 “您刚才说过,对方是前天早上给您打的电话,是吧?打电话来的应该是男人吧?” “嗯,那声音不知该说是男低音还是男中音,反正听起来很浑厚,想来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当时对方都说了些什么?提出要赎金了吗?” “没有,他并没有索要金钱,却提出了一个更为可怕的要求。” “更为可怕的要求?” “嗯,是这样的。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正独自一人待在自己屋里。接听电话的人是光枝。之后,我听到一个浑厚的男性嗓音接连问我是不是法眼家的太太法眼弥生。那人当时跟我说,由香利在他手里,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他绑架了由香利。我问他是谁,想要做什么。您也知道,如今有不少人就是为了钱而绑架别人的,我当时也以为对方是冲着钱来的。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阵阴险毒辣的笑声,对方也一改先前的语调,态度粗鄙地说:‘老太婆,你总是这样,以为人世间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用钱来摆平的。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呢。我要的是由香利的身体。你让她今后每隔一两周就到我这里来一趟,好好疼爱她一番之后,我就让她回去,不然她可就没命了……’” 复述起这些话的时候,就连弥生的眼中也充满了恐惧。不论真眼还是假眼,都骤然间变得黯淡无光,僵硬呆滞。 “当时我拼命压抑着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因为我不想让家里人看到连我也乱了分寸。之后,我又接连询问了两三次对方的身份……” “对方当时回答您了吗?” “嗯……他说他叫‘天竺浪人’……” “天竺浪人……” “是的。” “那么,太太您是否知道这位天竺浪人到底是谁呢?” “金田一先生。”弥生的脸痛苦地扭曲着,“这事我暂时就先不说了。关于那通电话,我还有些其他情况想跟您说说……” “啊,是吗?您请说。” “天竺浪人……对方或许也知道,我只要一听到这名字,心里就会害怕。所以当时他讪笑着说:‘老太婆,你想不想听一听由香利的声音?你要是不相信,那我就让她来跟你说两句话好了。’当时我就说,叫他务必让由香利和我说两句话。” “那么,由香利小姐当时是否接听了电话呢?” “接了,但耗费了很长时间,所以我感觉由香利当时应该是被人从其他地方带到电话前的。当时由香利叫了我几声,然后跟我说她是由香利。从她的声音听来,她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还觉得很有趣。听到她的声音后,我就问她现在在哪儿。她说她不能说,因 为她也不知道是哪儿,只知道自己似乎让人绑架了。之后,她就哈 哈大笑起来。说起来,这些战后的女孩实在是……” 虽然并非所有战后的女孩都这样,但从刚才滋的讲述来看,由 香利也确实是个放荡不羁、恣意胡为的姑娘。 “当时,由香利小姐有没有说过什么让太太您印象深刻的话呢?” “这个嘛,金田一先生,虽然我也无法猜测出当时的具体情况, 但我想由香利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或者正在经历什 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时她很认真地跟我说:‘姥姥,这事实在是太 不可思议了。我估计姥姥您也不知道。’” “那么,太太,您觉得她说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刚才我也跟您说过了,我是一点都猜不出来。但是从由香利当 时的语调来推测,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依照那孩子的 性格,寻常小事是根本无法让她有所感触的。我又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却不肯告诉我。不,感觉似乎是有人不准她告诉我。最后,她跟我说:‘姥姥,您其实也不必担心,以前我不也经常擅自离家嘛,只不过这 一次的时间会稍微久一些罢了。过不了多久,我肯定会平安无事地 去见姥姥您的。请您帮忙想个办法别让滋少和五十岚姑姥姥担心。 拜拜。’当时由香利似乎一点都不害怕。后来那男的接过电话,说是 他准备好好‘招待’由香利一两周,之后便哈哈大笑了一阵,咔嚓 一声挂断了电话,那声音震得我耳朵直疼……”说到最后,弥生的 声音也开始颤抖,但这位坚强的老妇人还是忍住了泪水。 “那么,您能猜到她当时在什么地方吗?电话里有没有什么特殊 的噪音之类的……” “没有。金田一先生,其实我当时也不算太冷静。这或许就是人 们常说的措手不及的感觉吧。当时满脑子都是由香利的事,根本就 没有心思再去想其他的了。但是,等我挂断电话,思前想后了一番, 我觉得当时似乎并未在电话里听到先生您刚才说的什么特殊的声响。除了说话声,电话里基本一片寂静,并没有听到任何杂音。当然了,挂断电话之后,我就立刻打电话到电话局,询问刚才的电话到底是从哪儿打来的,但电话局也无法确认。” “这样啊。那么,太太,能请您跟我说说有关这个天竺浪人的情况吗……” 弥生默默地从桌下的收纳架上拿出一个紫色绉绸的包袱解开,从里边拿出一个封了厚厚一层蜡的牛皮纸信封。她用包袱里的剪刀剪开封口,从信封里拿出了一个B6尺寸的小本子。“请您看看这个吧。” 金田一耕助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只见封面上写着“诗集· 医院坡缢首之家”几个字,而作者的名字就是天竺浪人。 “我可以翻看一下吗?” “嗯,请吧。” 金田一耕助刚随手翻开封面,就见里边飘落了一张小小的纸片。他赶忙把纸片拾起,放到膝上一看,发现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篇文章。 “啊,对了,我都忘了呢。您就先看一下这篇文章吧。这是我从报上剪下来的。” 那篇文章被贴在一张类似便笺的底纸上,而底纸上则留下了弥生用红笔写下的几个字:昭和二十二年六月十六日的A 报晨报。文章的标题是《医院坡空宅中女子上吊身亡》,大致内容如下: 数日前,芝高轮邮政局员工杉田诚(四十八岁)发现位于医院坡中途的某座空宅中散发着异臭,心中起疑。昨天,即六月十五日下午,杉田邀其邻居山田吉太郎(五十二岁)一同前 往空宅,准备一探究竟,之后便发现空宅深处的西式房间中, 一中年女子已上吊身亡。该女子推定年龄三十六七岁,穿暗绿 色裙子和白色女式衬衫,并无任何可确认身份的物品,更未发 现任何类似遗书的东西。尽管目前尚无法判明该女子的身份, 但可断定该女子已死亡多日。此外,医院坡地名来源于法眼医院, 而这座空宅则为该院院长法眼家的旧宅。战时,法眼家被疏散 到田园调布,而这座旧宅则在昭和二十年三月的空袭中遭到破 坏,至今无人居住。目前,高轮警局怀疑该女子或与法眼家有关, 正在与法眼家家人核查。 看完文章,金田一耕助把它插回诗集。“太太,这是……” 弥生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但她的语气依旧很平静。“金田一先生,我这个人一向不大喜欢做找借口开脱这种事,但我确实很忙。尤其是在这起案件发生的昭和二十二年,当时我真的是忙到了分身乏术的地步。重建法眼医院,还有五十岚产业的事务,要办的事情接踵而至,堆积如山,我每天都在忙着应付新的情势,甚至连看报的时间都没有。而您刚才看到的这篇文章是刊登在社会版下方的边角一处,所以我当时也没有留意到。我们家里常年订阅好几份报纸,每个月都会让人把那些报纸整理归档,然后再等有空时稍微浏览一下。我是在进入七月之后才看到那篇报道的。那天是七月六日,已经是案发后二十多天了。如果我能早一点看到,或许还能处理得更妥善些。这件事让我至今都感觉很遗憾。” “那么,太太您是否认识那名上吊身亡的女子呢?” “认识,而且还很熟。虽然之前我也从未见过她,却经常听我丈夫提起有关她的传闻。” “她和您丈夫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她就是琢也的情妇,呵呵。”弥生苦笑了一下,“都说血缘相承,细胞延续,祖辈的历史总会在子孙身上重演。确实,父亲做过的事,孩子自然也会做。琢也是铁马与小妾的孩子。或许先生您也早就调查到了,琢也自小就是在小妾的家里长大的。而在琢也步入中年之后,他也学着他父亲当年的做法,在外边包养了情妇。说起来,这一切其实也全都怪我。平日里,我总是丢着家里不顾,整天在外边忙事业。而我丈夫当年想必很希望能有一个舒心休憩的港湾。”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昭和初年的事。当时我也是疏忽大意,完全没有觉察到我丈夫竟然在外边包养了情妇。那女人名叫阿冬。昭和七年,由香利出生,而那女人也生下了一个女孩。直到那时,丈夫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当时他已经五十一岁了,也为自己做的事感到羞愧。” 金田一耕助掩饰着内心的惊讶。“这么说来,那女子生下的孩子,就是由香利的姨母了啊?” “是的。对万里子而言,那孩子就是和她同父异母的姐妹。” “那么,您丈夫的情妇是个怎样的人呢……呃,她是做什么的呢?” “那女人其实也是个苦命人……话虽如此,其实我知道的情况也是从我丈夫那里听来的。她是个木匠家的女儿,叫佐藤冬子。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她嫁给一个姓山内的人。那人带着个孩子,似乎是位画家,至于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就不清楚了。山内和她年龄差距很大,后来留下了那孩子死去了。而那个孩子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那孩子……当年我听丈夫说那孩子似乎叫阿敏,所以想来应该是个男孩。那孩子和阿冬很亲近,而且阿冬也和我丈夫的母亲有些相似,既惹人怜爱又温柔体贴。或许男人都有恋母情结,总会被那些和母亲相似的人吸引吧。山内死后,阿冬带着敏男生活,在银座的咖啡厅做服务生,我丈夫似乎就是在那里遇到阿冬并对她倾心的。昭和五年,我丈夫开始在外边包养阿冬母子。因为丈夫从来没有过任何不良经历,也没在外边过夜,所以我也就……其实,我这个妻子做得很不称职。” “之后,您丈夫就把那个敏男也收养了?” “对。因为他自己没能生下男孩,所以当年他可疼爱敏男那孩子了,整天叫那孩子‘敏男’或者‘阿敏’。” “太太您从来都没见过他们母子俩吗?” “嗯,先前我也曾恳求过我丈夫,希望能够见一见他们母子。但我丈夫却说,人家出身贫寒,让我别去寒碜人家,所以我也就不便再勉强他了。之后我又说,至少让我见一见小雪……小雪就是阿冬和我丈夫生下的那个女孩。但我丈夫总是躲躲闪闪……这或许是我的妄自推测吧,我总觉得那孩子估计长得很丑,比方说脸上有块大红胎记之类的。先前我和丈夫提起小雪那孩子时,他总摇头叹气,说那孩子大概是被老天爷诅咒了,才会生得那样一副长相。因此,我也不便强求……我这女人做得还真不像个女人呢。” “那么,太太,就请您稍微说明一下当年阿冬女士自杀一事的来龙去脉吧。太太您是个精明人,这其中的情况,估计您也早已调查清楚了吧?” 四 弥生用右眼盯着风铃看了一阵,感觉似乎是在调整呼吸。过了一会儿,她扭过头来看着金田一耕助。“刚才我说过,我这个人不喜欢给自己找借口开脱,但这实际也是一种借口。据报上的讲述,阿冬的尸体是在昭和二十二年六月十五日发现的,而且当时她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如此一来,阿冬自杀应该是在六月八日到十日这几天吧。” “啊,稍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抬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讲述,“抱歉打断您,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阿冬她果真是上吊自杀的吗?会不会有她先被杀害,之后凶手又把现场伪装成自杀的可能呢……” “啊,您这假设还真够可怕的。我也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因此当时我很想知道阿冬上吊身亡的准确日期,就询问了负责此案的高轮警局的刑警,对这一点进行了详细的确认。我记得那位刑警似乎姓加纳,或许他现在还在高轮警局。听加纳警官说,阿冬的死因确实是上吊身亡。警方也明白我们家的势力,所以调查得也很细致用心。”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那之后呢?” “嗯,后来警方也大致判明了阿冬死去的准确日期就在六月九日前后,而在四天前,即六月五日,阿冬曾经到这里来见过万里子。” “太太您当时不知道阿冬来过吗?” “根本不知道。当时我去关西旅行了,而这一切就都发生在我去关西的两个星期里。这也全怪我。大概当时万里子的言语和行为也有些不大礼貌吧。” “那么,当时万里子是否认识阿冬……或者说,她知道有阿冬这样一个人吗?”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如果我事先把一切都跟她说明就好了。若不是我丈夫死于非命,或许他本也打算找个时机把事情都说明白的。结果我一直没能开口,而我丈夫也被炸死了,所以根本就没有机会在万里子面前提起阿冬的事。只不过我也猜想过,觉得阿冬或许会在我丈夫的葬礼上露面。等到事情稍稍平静,我也有时间着手调查有关阿冬的事时,先前她居住的地方却已经全都化为了废墟,而阿冬母子三人也彻底行踪不明了。战争结束后,我曾设法调查过他们的行踪,可是……所以,我也就一直没有跟万里子说起有关阿冬的事。” “如此一来,想必令千金当时大吃一惊吧?突然跑来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说她是父亲的情妇……” “一开始,万里子还以为阿冬是胡说八道,想敲诈勒索一番。但后来听完阿冬的讲述,万里子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她心里那种遭到父亲背叛的感觉或许也很强烈吧。看过我丈夫生前写下的那些诗歌文章,万里子大概也已经知道,她的父亲其实是法眼铁马与情妇生的孩子。万里子很忌讳别人提起这件事。她对此一直感到愤慨,觉得父亲其实根本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而且她一直认为父亲是个品行端正的绅士,结果没想到居然有这样一个女人突然找上门来。正如先生您刚才说的那样,当时她大概很吃惊。” 弥生那只仅剩的真眼的目光也突然变得黯然。 “虽然我不大愿意去评价自己的孩子,但平心而论,万里子长得确实不怎么样。我和琢也甚至都搞不清万里子这孩子到底长得更像谁。虽然皮肤还算白皙,但腮帮子肥肥的,体形也不大匀称……万里子自己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平日里都很在意自己的模样。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跑出来一个比自己年轻,长得又比自己好看的女人,自称是父亲的情妇。按万里子那孩子的性格,遇到这种事,不发火才怪呢。” “换言之,这就是一种忌妒心理吧?她不只是琢也医生的千金,同时也是一个女人。” “较之母亲,女孩子往往更崇敬父亲。对万里子而言,父亲琢也更是个神圣不可冒犯的人。” “所以她就出言侮辱了阿冬女士?” “万里子的言辞相当残酷。先前光枝也不认识阿冬,但听到万里子在会客室里大声叱喝,光枝似乎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时万里子和阿冬在这间会客室里说了一个小时,听到万里子越说嗓门越大,光枝连忙跑了过来,却只见阿冬一边用手帕擦眼角,一边逃也似的跑出去了。”弥生的眼中没有半点泪水,语调也很平静。但她说到最后,语气深处却暗藏着一丝深深的悔恨。 “当时是六月五日,而四天后,这名叫阿冬的女子就在医院坡的空宅里上吊自杀了。是这么回事吧?” “就是这么回事,金田一先生。对于阿冬跑到那宅子里自杀的行为,我是没有资格做出评价的。生前,阿冬一直深爱着我丈夫,而我丈夫似乎也把阿冬当成唯一的心上人。所以我也并非不能理解阿冬当时的心情。她是准备到我丈夫最后所在的地方去,然后在那里追随我丈夫而去。诚然,我心中对阿冬怀有恨意,但让我感到悔恨的却是她为什么不来见一见我。琢也过世之后,三郎就成了法眼家的家长,而万里子不过是三郎的妻子。但那孩子什么都不懂,说话做事都不动个脑子,脾气却不小,所以执掌家中一切事务的任务就落到我肩上了。阿冬她也不是不清楚这些事,所以我总会感觉无比遗憾。” 弥生的这番话里暗藏着身为才女却遭人无视的憾恨,但金田一耕助故意视而不见。他一边机械地翻阅着笔记,一边说道:“但是就在同年,即昭和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三郎先生和万里子女士夫妻二人在从轻井泽归来的途中因交通事故身亡。您有没有想过,这两起不幸的事件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 弥生睁大她那只尚未失明的眼睛,加重了说话的语调。“金田一先生,我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您提出的这种可能性。那起车祸其实就是万里子操作失误引起的。的确,这两起事件之间感觉似乎存在一些因果关系,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这只是巧合罢了,一场不幸的巧合。” “哦,是吗?那我就收回刚才那些话。昭和二十二年时,小雪小姐多大呢?我记得您先前说过,她应该和您外孙女同岁吧?” “由香利比小雪大一个月,由香利今年二十二岁,所以昭和二十二年时,她们两人应该都是十六岁。” “那么,山内敏男呢?” “他比小雪大四岁,今年二十六岁,当时应该是二十岁。” “太太您当时并不知道他们兄妹俩的情况吧?” “先前我已经说过,我是在事情发生很久之后才看到那篇报道的。后来我又找万里子和光枝询问了前后经过,才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当时我一直很在意阿冬尸体的去向,所以就找可能会负责此案的高轮警局询问了一番。之后,我先前跟您提到的那位加纳警官就上门来拜访了我。” “加纳警官,是吧?” “嗯。可是据加纳警官说,当天……也就是发现阿冬尸体的当天下午,他就来见过万里子了。然而当时万里子坚持说不知道,一口咬定阿冬是居无定所,难以度日,所以才上吊的,又说希望警方不要把阿冬的事和我们法眼家扯到一起。之后,她便趾高气扬地赶走了加纳。遇到这样的情况,加纳自然也只能苦笑以对了。” “那么,阿冬女士的尸体……” “据说已经被敏男和小雪带回去了。警方最初似乎也因为没人接收而苦恼不已,后来报纸上刊登了那篇报道的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七日,两人跑到高轮警局询问确定了一番,说那具尸体就是他们的母亲。虽然当时阿冬已经死去好几天了,但她生前的模样还能辨认,而且尸体身上的衣服也能证明。认定死者就是两人的母亲后,敏男默默饮泣,小雪则抱着尸体哭泣不止。这也难怪,毕竟当时小雪还只有十六岁。” “之后,警方便得知了那个上吊自杀的女子和您家的关系,是吧?” “嗯。之后加纳警官再度来拜访了我们。见到他之后,万里子便送了死者家属五千元的香烛钱。当时敏男坚辞不受,无奈之下,加纳第三次上门来,笑着说敏男叫他拿来‘还给法眼家的少奶奶’。这事说来还真是让人感觉丢脸……” “那么,当时他们母子三人住在哪里呢?” “据说是住在千叶县的木更津。敏男的父亲有熟人在那里,所以他们就把主要的家当都搬到那里去了。而阿冬自己则一直留在东京,陪伴着我丈夫。昭和二十年春,东京遭遇空袭时,他们母子三人便来到了医院坡。可是当时医院坡的情况也不乐观。听到琢也在空袭中死去的消息后,阿冬心中大概也很绝望,所以就去木更津了。” “太太您有没有到木更津去打探过呢?” “这个嘛,金田一先生,当时加纳警官已经对木更津的情况进行过调查,立刻安排人手展开了工作,可还是为时已晚。据说甚至连警方都对阿冬留下的两兄妹心生怜悯,张罗着帮忙火葬,大伙儿还一起凑了些香烛钱。敏男也欣然接受了一切,抱着骨灰回木更津了。过了一周,他们兄妹俩似乎秘密商量了一番,突然跑到东京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关于他们的消息了。” “那,阿冬女士死后,是否留有遗产呢?” “我丈夫应该给过她一定的钱。只不过从战后那种状态来看,昭和二十二年的时候,估计那些钱也差不多都花光了。而阿冬她也有自尊,大概也不大愿意到这里来。” “阿冬女士有没有留下遗书什么的呢?” “据说没有。站在她的角度上,估计她也不大愿意把心中对这个家的怨恨写下来吧。当时的她或许只是因为走投无路,一心只想去陪伴我丈夫。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会感到无比心痛……可恨的人反而是万里子。” 眼前的这个人莫非是想把自己的过错全都转嫁到已故的女儿头上去?听起来似乎并非如此。她对阿冬这个薄命女子的同情似乎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情。与此同时,在提起自己的女儿时,这位贵妇的话语中却没有丝毫同情与爱意。在这位才色兼备的稀世才女口中,万里子这个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的女儿,感觉就只是一个令人厌烦不已的人。 “对了,太太,这本诗集是……” 金田一耕助伸手拿起面前桌上的那本《医院坡缢首之家》,随手 翻了两三页。 “啊,请您看看这本书的版权页吧。刊行日期是昭和二十六年三 月十五日。刊行的一周后,有人把它寄到了我手上。寄件人一栏里 就只写了‘您的熟人’,既没有姓名也没有地址,邮戳是中央邮政局 的,但那个信封已经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金田一耕助翻开第一页,仔细看了起来。这是一本总共六十四 页的小册子,用十二磅大的字,以每页八行的版式印成。因此,如 果想看倒是很快就能看完。但金田一耕助只是看了五六页,便啪地 合上了。当着弥生这个女人的面,阅读这样的书实在有些不敬。 至于这本诗集的全文,笔者也就不在这里详细列出了。 其后,金田一耕助也曾多次阅读这本诗集。诗集中描绘的全都 是缠绵的嗟怨、诅咒和复仇的情感。整部诗集由三部分构成。第一 部分名为“青楼中的风铃”,第二部分的标题是“医院坡缢首之家”,第三部分则名为“蛆虫”。随手一翻,书上到处充斥着“子宫”、“卵巢”、“阴部”、“阴茎”、“精子”、“卵子”或者是“近亲相奸”之类的字眼, 估计这个名叫天竺浪人的诗人受到过《恶之花》作者波德莱尔的影响。 “太太,您猜得出这个天竺浪人究竟是谁吗?” 弥生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就我猜测,这个人应该就是敏男吧……之前我也说过,我丈夫生前很疼爱他。所以我曾经问过我丈夫, 是不是要把敏男培养成一名医生。而我丈夫当时回答我说,敏男那 孩子不适合做医生。他说敏男胸襟宽广,思维也是天马行空,有艺 术家的天赋。” “太太您之前就从来没有借助出版社这条线查探过有关天竺浪人 的情况吗?” “这条路我也试过的,但最后还是中途断掉了……我感觉他似乎总是会抢先下手,设法避开我的追查……”弥生的肩头微微一颤。如此看来,这些诗里必定暗藏着一些足以令这位不知畏惧的才女感到恐惧的东西。 “太太,这本诗集能暂时交由我来保管吗?” “莫非金田一先生您已经有头绪了?” “也不是。您看,这诗集不是限量发行三百册嘛。就算其中一本被送到了您的手里,那么剩下的二百九十九本又是怎样处理的呢?就我看来,剩下的那二百九十九本大概是被分送到诗歌名家和批评家的手中去了。如果从这条线索出发,顺藤摸瓜,说不定也能查到一些相关的线索。” 当时,金田一耕助想到的人就是笔者我。虽然我对诗歌一窍不通,但金田一耕助知道,张潮江是我的朋友,和我一样同为侦探小说作家,同时还主编一本名为《宝石》的侦探小说杂志。我也时常将金田一耕助的丰功伟绩写下来,拿去向张潮江的杂志投稿。张潮江还以“张嘉门”的笔名办了一本诗歌杂志。金田一耕助当时猜想,或许这个天竺浪人也会给张潮江送去一本。事后来看,他当时的预感真的应验了。 “对了,您这里有由香利小姐的照片吗?” “啊,这东西我倒是早有准备……” 弥生从身旁的文卷匣里拿出来的,就是那张先前描述过的少女抱持皮鞭的照片。看样子这照片之前应该是贴在相簿里,之后为了方便金田一耕助查看而特意准备的。 “这是去年夏天我在轻井泽给她拍的。”弥生一边说,一边用钢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了拍摄的大致经过,“话说回来,金田一先生,我总觉得有件事挺让人纳闷的。” “嗯?请问何事?” “就是方才我提到过的小雪。先前不论我怎么恳求,我丈夫都不愿让我见她。至于原因,我丈夫则说从那孩子的长相来看,根本就是一个受诅咒的孩子。” “对,方才太太您确实这么说过。” “因此,我一直以为小雪的脸上要么长有胎记,要么就是相貌丑陋,所以我也就故意避而不见。可是,等到昭和二十二年的那起案件发生之后,我向加纳警官询问了这件事。他却告诉我说没那回事,小雪长得很漂亮,不管是从气质还是从体形来看,她都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那么,我丈夫又为何死活不肯让我见一见她呢?好了,请您拿去吧……” 金田一耕助接过弥生递来的由香利的照片,情不自禁地喃喃说道:“哦,真是位漂亮的小姐呢。” “谢谢。万里子长得那么丑,也不知为什么会生下这样一个女儿。” 由香利确实可以说得上是美女。照片上的她眼眸中散发着充满活力的光芒,手里握着皮鞭,脸上的笑容虽然会给人留下性格傲慢的印象,但这大概也是因为生在法眼家,自小就不知何为恐惧吧。 金田一耕助把照片夹进笔记本。“太太,在下虽不才,但一定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待,只不过……” “不过什么?” “虽然这话有些叫人难以开口,但如果对方的目的真是他说的那样,我觉得由香利小姐大概已经……” 弥生长叹一声。“这是在所难免的,我心里也早有准备了。而且,如今的年轻人和我生活的那个时代不同,他们早就已经不在乎贞洁了。但是……” “但是?” “但那孩子是法眼铁马唯一的曾外孙女,铁马的血缘只能由她来延续下去。请您务必记住这一点。” 扭头去看法眼铁马的肖像时,弥生的脸上闪耀着荣耀的光芒,令她看上去是那样毅然决然、美丽高贵。 第四篇 耕助探索缢首之家 美丽少女大嚼蛆虫 一 在品川站下了国电之后,金田一耕助便打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说去鱼篮坡。时间是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七日下午六点二十分,即耕助在大森的松月旅馆的玄关口送走本条直吉不到半小时后。 “司机,去鱼篮坡的路上会经过高轮台町吗?” “不经过。我准备经过泉岳寺,然后经伊皿子前往鱼篮坡……” “哦,这样啊。你稍微绕一点路,顺道经过一下高轮台町吧。不需要倒车吧?” “没事,不用。在高轮北町左转就行了。” “那就这样吧。” 高轮北町其实近在咫尺。左转之后,很快便到了高轮警局。前不久,经由等等力警部介绍,金田一耕助来到高轮警局,见过了那位加纳刑警。在警局门前右转,就是高轮台町的大街。依照本条直吉的说法,本条照相馆就在这条街的右侧。 不久之后,一座看似照相馆的小楼出现在了金田一耕助眼前。 虽然两层高的主楼还算正规,但旁边却是一栋用涂着蓝漆的板子搭 成的粗陋建筑。建筑二楼正面悬挂着一块横向写有“本条照相馆” 字样的招牌,颇煞风景。门旁是和店门宽度极不相称的硕大橱窗, 展示着许多照片,但因为尚未到掌灯时分,周围一片黄昏时刻的昏黑, 橱窗反而给人一种阴森之感。 “离开松月旅馆后,那家伙大概就直接回这里了吧?还是说,他 又跑到别的什么地方瞎逛了?看他钱夹鼓鼓囊囊的,不会是在搞什 么违法的勾当吧?” 就在金田一耕助暗自嘀咕的时候,只听驾驶席上传来了说话声:“先生,您是要顺路到这附近的什么地方去吗?” “不,没事,没事,你就一路往鱼篮坡去吧。” 之后,出租车一路向着鱼篮坡驶去。金田一耕助刚一下车,一 阵风嗖地吹来,掀起了他的裙裤。他赶忙用手杖柄按住帽子。 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跟踪自己之后, 他轻轻地甩动手杖,向着目的地迈步走去。东京都的任何地方都是 一片破坏与建设同时进行的景象,这里也不例外。一栋宽阔的宅邸 刚刚消失,另一栋高大的建筑便会立刻出现,黑沉沉的钢筋铁架耸 立在微暗的暮色天空下。走在街上,道路施工的标志灯随处可见, 只留下极小的空间供人走动。往来的车辆就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川流 而过。每当车辆驶过,步行者就会靠到标志灯旁,忍受着扑面而来 的沙尘的洗礼。 金田一耕助稍稍绕了几步路,来到阿里坡的坡脚下。虽然周围 已经彻底陷入暮色,但正如本条直吉先前讲述的那样,坡脚下亮着灯, 所以并不算特别昏暗。右侧是一处宽阔的学校操场,操场对面黑沉 沉地盘踞着用作临时校舍的楼房。坡的左侧虽然是一道急坡,向着 外边那条大致平行的医院坡延伸而去,但四周依旧是一片烧焦的废 墟景象。尽管医院坡已经大致呈现出复兴之貌,但这条坡的进度似乎迟缓了许多。抬头望去,坡上几乎都看不到人影。 金田一耕助缓缓地爬上那条里坡。果然,坡的半道上出现了一处丁字路口,电线杆上也亮着路灯。往左侧的岔路口看去,只见路上有一处崩塌过的痕迹,砂土遮盖了一半路面,堆起了一座小山。看样子,本条直吉所说的并非假话。 走过那地方之后,金田一耕助便立刻来到了法眼旧宅门前。这时候,他突然一愣,停下脚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之前,金田一耕助也曾来过一次。 二 八月二十一日下午,金田一耕助应邀前往田园调布,接受了对方提出的帮助寻找由香利下落的委托。当时,作为工作费用,对方不但提供了一百张崭新的千元大钞,更承诺说如果能安然救出由香利,还将支付数倍于工作费用的酬金。面对如此丰厚的报酬,耕助也自然充满干劲。离开田园调布之后,耕助便立刻来到了这处法眼家的老宅。那天他来到这里的时间大致要比今天早一个小时,当时太阳还高悬在天空中。附近依旧保留着遭遇空袭后的惨状,整座宅子完全就是一片废墟。大谷石组合而成的两根门柱还尚存在,尽管上面缠绕着藤蔓。但围绕在宅子四周的大谷石围墙已经出现了龟裂和崩塌,人们可以自由地进出,院子的大门也早已形同虚设。 宅子背靠山崖,形成了阶梯式格局。但左侧深处的洋馆早已损毁无形,建成平房的日式家宅一部分屋顶也已经毁坏,摇摇欲坠。 玄关处镶着风雅的格子门窗的两扇拉门依旧不可思议地残留着,大概没有寻常人家会用如此宽大的拉门。轻轻推开拉门走进屋里,里边是一幅嵌满小石子的泥金画,一块巨大的三波石被当作脱鞋处。玄关处没有榻榻米,或许榻榻米已经被人拿走,地板裸露在外。 金田一耕助穿着草鞋走进玄关,里边是一条四尺宽的纵向外廊。左侧的防雨门不可思议地关着,右侧却已经不剩一片隔扇,各房间里的榻榻米也一块都不剩了。那些榻榻米大概是被人趁着战后的混乱拿走了。 但是,金田一耕助来这里的目的并非探险。他之前已经听弥生说过,所以脑海里已经描绘出了这宅子大致的平面图。走到走廊尽头后往右一转,前方有一扇门。打开门,里面是一间十叠的西式房间。与它相隔一门的,则是比它还要宽一倍的另一间西式房间。 这个房间恐怕就处在日式家宅和洋房之间,面积约莫二十叠,或者更大。高高的格子天花板中央,有一个直径五尺左右的圆形框架。先前,那里肯定挂着一盏无比豪华的吊灯。尽管吊灯已经不在了,但天花板的正中央依旧钉着一只乳房般的圆形金属吊钩,上面还挂着一条粗粗的金属链子。金属链上的每个扣子都粗得足以穿过宽幅的腰带。阿冬当时大概就是在最下边的吊扣上穿上一条腰带,系成绳环,套上脖子,然后踢开了脚下的木箱。据说人们发现阿冬的尸体时,她的脚边就滚落着一大一小的两只木箱。 没过多久,金田一耕助便离开了那处宅子。回头一看,虽然整座宅子全都由平房构成,但那层层叠叠的脊瓦依旧展现着当年大户人家的风范。如果能够完整地保存下来,想必这宅子的气势足以震慑周围所有人家。 金田一耕助缓步走上坡。突然间,他发现医院坡上有一处派出所,而派出所旁边则是一个电话亭。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冲进电话亭,拨通了警视厅搜查一科等等力警部的电话。 警部接起了电话。金田一耕助告诉警部,自己此刻就在高轮警局附近,打算前去拜访一下该警局的加纳,希望警部能事先给加纳打个电话联系一下。警部答应了,并问联系到加纳后该打电话到哪里告知耕助。耕助说此刻他人在电话亭里,三十分钟后,他会再次打电话给警部,询问警部和加纳联系的结果。 走出电话亭后,金田一耕助继续甩着手杖,沿着坡道向下走去,来到了医院坡的中途。与里坡不同,这里早已恢复了昔日的繁荣景象,且坡道似乎已经拓宽过,右侧的住宅后退了约莫三米的距离。虽然道路的补修还不完善,但坡道旁已经开了不少洋品店和书店兼文具店,店门口还亮着灯。 坡道的左侧,法眼医院的地盘一直延伸到坡底。虽然坡上三分之一全是医院的临时建筑,但下边的三分之二似乎正在筑建正式的大楼,混凝土高塔耸立半空,眼下正处于基础建设阶段。用钢筋撑开、面朝街道的宽幅麻布上,浑圆的字体写着“风间建设”的字样。 风间建设如今已经发展成为一家大企业。完工之后,想必这家医院的规模也会很大。在这里,破坏与建设在同时进行。部分区域中,铲土机正在挖掘地上的泥土,而另一部分区域,搅拌机在往钢筋搭成的框架中灌注混凝土。 三十分钟后,金田一耕助返回了电话亭。等等力警部接起电话,告诉他说加纳恰巧就在警局,让他立刻前去。耕助连声感谢。他走出电话亭时,一辆空着的出租车刚好从电话亭前驶过。 三 加纳年纪三十出头。后来升任警部补,他也在“恶魔的百唇谱”和“暗夜里的黑豹”等案件中与金田一耕助共同展开行动。但在昭和二十八年,加纳还只是一名寻常的刑警。 见到加纳之后,金田一耕助便告诉他说自己受法眼弥生之托,正在四处探寻山内敏男和小雪的行踪,因而想打听一下阿冬上吊自杀前后的情况。 “哦,您要问那件案子啊……”加纳微微一笑。“那件案子的情况我还记得。如此说来,那对兄妹至今依旧下落不明?” “是的,法眼家的老夫人一直对此痛心不已,向我委托了此事。他们自己是否知道,他们虽互称兄妹,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他们应该知道。这事我也是在询问情况的时候才查明的。而且,就算说他们是一对真正的兄妹,估计也没人会怀疑。他们兄妹俩的感情确实很好,哥哥疼爱妹妹,妹妹仰慕哥哥……”加纳随口吐出一句打油诗般的句子,苦笑着说道,“嗯,他们兄妹的感情确实不错,连我也被他们打动了呢。” “此话怎讲?” “我就觉得,只要有哥哥在,小雪就不会有事。毕竟,当时的雪儿……敏男就是这么叫她的,当时雪儿还只有十六岁。敏男似乎已经二十了,身强力壮,话不多,但看起来很可靠。那青年不但能够承受住战后的风雪,同时也能守护好妹妹。毕竟法眼家那么冷酷地拒绝了他们,兄妹俩也落入了举目无亲的境地。” “据说当时您主要接触的人,是法眼家的少奶奶万里子女士?” “那女人相当过分。啊,失礼了,其实我也没资格对您的委托人说三道四……” “不,没关系的。委托我的人是法眼家的老夫人,她似乎也很不赞同万里子女士的做法。” “对,后来我也曾见过法眼家的老夫人。但不幸的是,案发当时老夫人不在家中。老夫人不愧是个大人物,聪明讲礼,而法眼家的少奶奶就……” “老夫人告诉我,您说小雪似乎是个不错的姑娘呢。” “对。老夫人听我说起之后,也不可思议地接连确认了好几次。这其中莫非存在什么理由?” 金田一耕助简要地把其中的原因说明了一番。 “被诅咒的孩子……生得那样一副模样……法眼医生居然说过这种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小雪那姑娘长得可漂亮呢,清爽自然……只不过因为所处境遇的关系,她的身上倒是也存在一些阴暗的地方。” 到最后,金田一耕助依旧未能从加纳那里获得任何情报。但他还是诚挚地致谢了一番,并留下了松月旅馆的地址和电话。他告诉加纳,如果之后警方查到有关兄妹俩的消息,希望加纳能够通知他一声。 离开警局之后,金田一耕助便踏访了赤坂的K. K. K. 夜总会。他叫出了在这里做保镖的多门修,带着对方走进附近一家咖啡厅,提出寻找一个名叫“天竺浪人”的诗人的委托。虽然耕助说神田神保町一丁目七番地的松山书店或许会是一条线索,但他故意没提有关山内兄妹的事。因为他担心会累及法眼家,而且他还并未找到任何能够证明天竺浪人就是山内敏男的证据。如果这两个名字确属同一个人,那么阿修自然也会发现这个问题。目前,耕助希望阿修暂不要对此抱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 两天后,金田一耕助到成城来拜访了我。之后,他有关这起案件的活动也暂时停滞下来。他心中也同样焦急。晚一天破案,由香利所受的伤害也就越深。话虽如此,但这事是一件连法眼家的人都不了解的机密,所以耕助也不能整天往法眼家跑。 四 为了从诗集中寻找些线索,金田一耕助读过无数次《医院坡缢首之家》。读的次数越多,他就越从字里行间中体会到可怕的恨意和妖气,并为之栗然。但故事的构想其实极为单纯。 一个薄命的红颜与一个比她年纪大许多的男子坠入了爱河,成为了男子的情妇。虽然男子早已另有妻室,但女子依旧无怨无悔,全身心地爱着男子。后来,两人生下了一个女孩。 一次,男子买来了一只南部风铃,挂在屋檐下。此后那只风铃就一直那样挂在那里,所以逐渐长大、已成为少女的女孩便把那只风铃当作父亲的象征。 父亲很少在情妇家过夜。每到夜里十一点,他就会推开怀里的情妇,换上衣服离开。长大成人之后,女孩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境遇。 女孩得知父亲其实还有另一个家,而那个家里也同样有一个继承了父亲血缘的女孩。在听说父亲另一个家中的女孩和自己同岁之后,她的心中有时倾慕,有时羡慕,有时甚至还会忌妒对方。 但是,女孩并不觉得自己很不幸。父亲一直深爱着女孩,女孩也同样对父亲倾慕不已。父亲并非每天都来,而且不来的日子更多。 每次父亲到来时,母亲都会欣喜无比。而屋檐下的风铃,也像是在表明母亲的心迹一般不住地鸣响。而父亲不来的夜晚,母亲则会意志消沉,甚至就连一举一动中都带着深深的忧伤。在这样的夜晚,那只风铃也悄无声息,低垂不动。 以上就是诗集的第一部《青楼中的风铃》描述的大致内容。尽管就像先前说明过的那样,诗集中随处可见那些露骨的字眼,但整个基调颇为恬淡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恻隐和哀伤。 而到了第二部《医院坡缢首之家》里,笔调突然改变,诗句也变得粗野蛮横起来。 战事进入白热化,母女两人的生活逐渐变得贫困,诗句的用词也干涩起来。虽然女孩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大医院,但医院的一部分被军队接管,父亲身边的事务也突然变得繁杂,导致他在女孩家露面的日子渐渐少了。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美军的B29轰炸机如同秋天的蜻蜓一般突然覆盖了整个夜空,整个街镇也化作一片火海。高射炮的隆隆声响彻夜空,人们在火海般的街镇中四处奔逃。女孩的家也未能在空袭中幸免于难,但从废墟灰烬中发现的那只风铃却完好无损。女子一手提着风铃,一手牵着女孩,拖着伤痛的双腿,前往心爱的男子经营的那家医院。 到达目的地后,女子茫然若失,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双眼。先前那家庄严的医院已在战火中崩塌殆尽,只剩下烧黑的扭曲钢筋竖立在余烬未熄的废墟之中。而且她的情人—这家医院的院长,也已遭遇和医院一样的命运。 三天后,一手提风铃一手牵女孩的女子坐上小船,被疏散到了南方的农家。每当微风吹过农家的屋檐,那只风铃就会发出叮叮的清脆响声。 不久,战争结束了。一年,两年,时间匆匆流逝。没有心爱的男子可供依靠,女子不知自己该如何度日,母女两人陷入了贫困的深渊。 一天,女子痛下决心,毅然离开农家,敲响了亡故情人的家门。然而,女子在那里得到的只有痛骂、侮辱和精神上的拷打。看到女子之后,那位自称是情人女儿的贵妇唾骂不已,说女子是在设法蒙骗、勒索。末了,贵妇还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嘲弄女子是个卖淫女,毫无顾忌地说女子就是人世间的疠疫。 女子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悲痛,一路狂奔到心爱的男子当年住的宅子中上吊自杀,结束了她的一生。 以上就是这部诗集第二部的主要内容。尽管诗人在创作过程中尝试运用冷静的笔调来叙述事实,但诗篇中依旧有不少激越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诗人创作时还很年轻,无法驾驭心中的感情。 在诗集第三部《蛆虫》中,之前诗人一直潜藏着的愤怒似乎一下子爆发出来。这一部篇幅很短。 被留在乡下农家的年幼女孩为了寻找母亲,彷徨来到了街市中。等她找到母亲时,母亲的肉体早已腐烂,全身上下被无数蛆虫覆盖着。成群的蛆虫不断蠕动着,四处乱爬,感觉就像是母亲的肉体依旧还活着。女孩一边呜咽,一边一条条地拈起那些蛆虫,放到自己嘴里。女孩把那些蛆虫看作母亲的分身,同时也看作是母亲心中的怨念。她一边呜咽,一边咀嚼。 不久后,女孩火葬了母亲的尸身,抱着骨灰回到乡下。虽然她把那只风铃挂到了母亲的骨灰坛上,但如今那已不再是爱情的象征,反而成了一团黑色的诅咒。 每次读到这最后的章节,金田一耕助就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一阵战栗从他的全身划过。在这里,诗人毫不掩饰地展现出了内心的情感,除去那无数的感叹词和咏叹词,还使用了不少“诅咒”、“怨恨”之类的字眼。 整部诗集中,诗人一直都没有露面。或许,诗人是想尽可能客观地去叙述这对母女的命运。正因为如此,每次感受到潜藏在诗句背后的、已然化作黑色火焰的诅咒和怨念时,金田一耕助都会感到不寒而栗。 这时,床边的电话铃响了。金田一耕助一脸噩梦初醒的表情,凑到电话机旁,伸手拿起话筒。 电话里传来了阿清的声音:“一位妇人给您打来电话。” “是谁?” “呃,对方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只说让我转接一下……我听对方说话措辞彬彬有礼,感觉应该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吧……” 金田一耕助立刻便明白了对方是谁。果不其然,打来电话的正是法眼弥生。 “是金田一先生吧?不用我自报姓名,估计您也已经猜出我是谁了吧……”弥生的声音听起来依旧那样的沉静,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带着一股较之平日更加高贵的气息。 “啊,是的……老夫人,您是从哪儿打来电话的?” “嗯,这个您就不必担心了。我是用某家百货公司的公用电话打给您的。有件事,金田一先生。” “怎么?” “先前我和您商量的那件事,能不能就当我没说过呢?换句话说,就是我打算取消先前的委托。” “这话又从何说起……” “那孩子今天已经平安回到家里了。” “哎?由香利小姐她……”话说到一半,金田一耕助赶忙咽了口唾沫,“如此说来,她应该毫发无伤吧?”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对于她的事,我也不想过分深究。那孩子……她自己似乎也不愿跟我说些什么。所以我想,或许目前最好还是不要太过纠结此事……” “您这话说得没错。不过,您是否能让我见她一面呢?我也希望看一看平安无事的由香利小姐……” “这事您还是暂且先忍耐一下吧。我甚至都没有跟她提起过我委托您去找她的事。而且,眼下我还准备让她先躲藏一阵子。碰巧,我在美国有个熟人。” “嗯,这倒也是个办法。” “因此,我想请您暂时就别再插手这件事了。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不,您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既然您的外孙女已经回家了,那也确实没我什么事了。” “感谢您的理解。为了以防万一,我想请问一句,您之后是否曾跟谁提起过我的委托呢?” “不,我没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过。有关这一点,就请您放心好了。” “谢谢。另外,先前和您约定的后续酬金,我今天已经用挂号包裹寄出去了,还请笑纳。您如果不收也没关系。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弥生的声音十分沉静,丝毫听不出半点慌乱。但是,这会不会是她在刻意掩饰内心的慌乱呢? 由香利回来了,但她的身体恐怕已不再是过去的身体,由香利自己不愿说什么,弥生也避免询问。对于身边的众人,弥生大概还想继续用“由香利到白马去了”的谎言来敷衍一阵子吧。 抬头看看桌上的台历,今天是八月二十九日,正是由香利遭绑架后的第十一天。如果是疑犯主动放走了由香利,那么他想必已经达成了目的。一想到这一点,金田一耕助就感到不寒而栗。 第三天,一只挂号包裹递到了金田一耕助手中。寄件人姓名一栏里写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共计二十万元。站在弥生的角度来说,她大概是想用这些钱来做金田一耕助的封口费。 虽然金田一耕助并不想辜负对方对自己的信任,但他也不想让之前的调查工作彻底白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负责调查天竺浪人相关情报的多门修据说近日也会为他带来好消息。 金田一耕助很想见一见这个名叫由香利的少女,而他这个愿望最终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实现了。 九月四日傍晚五时许,金田一耕助到银座去办事。回程中,他从日本剧场前的高架桥下穿过,向着日比谷方向走去。左侧是以东宝剧场为首的几家电影院。此刻,某家电影院似乎刚放映完不知今天的第几场电影,潮水般的人群从电影院中不断拥出。人群中出现了胖子滋的身影。正是因为肥胖,所以即便身处人群中,也能一眼就认出他来。滋似乎并未认出金田一耕助,他的身旁还有一个人,是一名年轻女子。虽然女子脸上架着一副太阳镜,但金田一耕助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身份。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法眼由香利。耕助还清楚地记得她那张手握皮鞭的照片。 由香利个头很高,约莫五尺四寸。大概是穿着高跟鞋的缘故,她甚至比滋还高出一截。由香利自然不会认出金田一耕助。双方在人群中擦身而过时,金田一耕助听到由香利一脸不快地说道:“阿滋,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但在那之前,我想要好好做个了断。” 她的脸上早已看不到那张骑马照上的幸福笑容,声音中蕴藏着一种既冰冷,又坚固得有如金属一般的决心,听起来就像齿间在滴血一般。 五 九月七日傍晚,金田一耕助刚来到里坡法眼家老宅门前,便不由得大吃一惊。与上次来的时候相较,法眼家老宅的模样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八月二十一日傍晚,金田一耕助潜入这座宅子时,宅子周围还没有任何障碍物。而如今,整座宅子周围全都筑起了障碍物,甚至就连先前能够供人自由出入的大谷石围墙的缺口也被人从墙内的两侧竖起木桩,在木桩之间严丝合缝地填上粗陋的板子,又在板子上端拉起了铁丝网。宅子的大门也同样如此。 金田一耕助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惊人的变化,快步走过宅子大门外,向着坡顶走去。既然没法进去,那就不必硬闯了。先前,耕助已经到宅子里打探过情形了,可是……没过多久,金田一耕助便一脸疑惑地偏起了头,因为他发现宅子周围的障碍物似乎只完工了一半。从宅子大门外经过,一路向着坡顶而去,走不了几步,就会发现左侧的大谷石围墙上还留下了一处缺口,没有堵上任何障碍物。由那处缺口向着坡顶一路而去,途中还有几处同样的缺口,而且同样尚未被封堵。如此看来,估计这些障碍物也是今天才动手修筑的。想要把围墙上的所有缺口都堵上,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时候,金田一耕助突然明白了那个胡子新郎阿敏当时特意请来专业摄影师拍摄结婚纪念照的原因。或许,新郎已经把那张照片送到弥生手中了吧。 据说胡须男是在九月三日下午四点到本条照相馆取照片的。如果第二天就寄出,那么最迟六日上午也应该寄到法眼家了。就连金田一耕助都立刻觉察到照片里的房间就是当时阿冬上吊的那间房间,那么弥生也绝不会没有觉察到这一点。或许她也已经猜测到拍下那张纪念照之后,这座宅子里又发生了些什么事。虽然没人知道弥生是否曾到这处老宅子来看过,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难怪她会想要亡羊补牢,立刻派人过来修筑障碍物。 四周已经彻底一片昏黑。金田一耕助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大小的手电筒,毅然踏入了这片废墟。与上次来的时候不同,这一次感觉极其困难。院内长着齐膝高的茂密杂草,杂草根旁到处散落着混凝土和砖瓦的碎片。好不容易来到房屋门前,却发现门上已被人用木板钉上了一个偌大的十字,上面还围上了一层铁丝网。 金田一耕助早已想到这一点,所以看到门上的木板和铁丝网后也并未表现得太过吃惊。他打着手电筒绕到房屋左侧,虽然所有的防雨窗上都钉着木板,但他还是发现了一处可以勉强钻进去的缝隙。 尽管衣角被缝隙上的钉子撕开了口子,但金田一耕助毫不在乎,径自从那条缝隙钻进屋里。走到一间宽敞的大厅后,他用手电筒照射着天花板和四面的墙壁,确认了当时举行那场婚礼的房间就是这里。房间并非正方形,而是长宽比三比二的竖长方形,其中宽边上开着一扇双开大门,是房间的正面入口,左右两侧的长边深处则彼此对着开了两扇房门,刚才耕助就是由右侧长边上的那扇门进入房间的。 金田一耕助用手电筒照亮天花板,来到房间中央那条悬挂吊灯用的铁链下边。没错,问题就在这条锁链上了。先前,阿冬就是在这条锁链的环扣上穿过腰带,上吊自杀的。之后,阿冬生前最爱的那只风铃也被挂到了同一只环扣上,拍下了那张充满诅咒的结婚纪念照。只要在锁链稍稍靠后的位置上竖起一块金屏风,就是照片拍摄时的背景了。 这间大厅的情况金田一耕助已经彻底调查清楚了,但是他还必须确认另外一个问题,即由大厅正门进入后,左侧墙上的那扇门到底通向何处?八月二十一日晚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并未确认过这一点。 打开那扇门,金田一耕助发现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可以看到一间拉门半开的日式房间。 金田一耕助不快地咂了咂舌。八月二十一日晚上,那里应该是没有榻榻米的。二十八日晚上,为了筹备那场奇怪的婚礼,有人准备了那块榻榻米。虽然其他的物品都已经在二十九日早上撤走了,但因为榻榻米太沉,就直接扔在那里了。那么,当时房间里的寝具又上哪儿去了呢? 金田一耕助走进房间,用手电筒照了照四面的墙壁和拉门。不出所料,那是一间粗陋的六叠间。房间的一角上有个不到一米宽的壁柜,侧开式的柜门半开着,上层和下层都空无一物。 “不要,不要,不要!” 金田一耕助突然倒退了一步。之后,他稍稍向前屈身,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壁柜的下层。那里似乎有人,正蜷缩在壁柜下层的角落里。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脏兮兮的夏季和服,系着一条结成狗尾草状的兵儿带④,弓着背,两手死死地握住夹在膝间的手杖,蹲在地上。 “是、是谁……谁在那里……” 对方身上只穿了一件夏季和服,除了那根手杖之外,就再没有什么可用作凶器的东西了。听到对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畏惧,金田一耕助突然间变得强势起来。他用尽可能温柔的语调说道:“好了,请你出来吧。如果你没有加害我的意思,那么我也不会加害于你……哎?!”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声音,男子似乎愣了一下。他扭过头,整张脸彻底暴露在手电筒的灯光中,随即眼前一阵眩晕,赶忙抬起一只手遮住脸,两只眼睛不停地眨动。弄明白对方是谁之后,金田一耕助险些笑出声来。他在黑暗中挠着鸟窝般的头发,语调彬彬有礼:“这不是成城的老师吗?您怎么会到这地方来?这里可是人称‘医院坡缢首之家’的宅子啊……” 第五篇 爵士乐队“愤怒海盗” 本条直吉再摄风铃 一 昭和二十八年时,我虚岁五十二岁。我为当时的自己感到恼火不已,总感叹自己怎会如此没出息。那个时候,我的腋下已经被冷汗打湿。我这辈子都没做过比这更丢人、更没面子的事。 我还记得,当时我蜷缩在壁柜的角落里,两手紧紧地握着藤杖,半闭着眼睛颤抖不已。而更令我感到难堪的是,当时把手电筒照在那个没出息的我的身上的人,偏偏就是金田一耕助。那时候我自称“砧之隐士”,但隐士也有隐士的虚荣和骨气。被他人如此彻底地看穿了自己的弱点,也难怪我会对当时的自己感到气愤。 因此,半小时后,当我和金田一耕助坐在西银座一家名为“瓢记”的上方料理的包间时,我还在不住地抽烟,频繁擦着腋下的冷汗。那是一间仅四叠半宽的狭小包间。当时空调还未普及,包间里就只有一架电风扇在静静地旋转着。然而,它起的作用只是让包间里的空气稍稍循环了一下而已。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女侍阿妙送来了茶水、湿巾和用红笔在黑色板子上写的菜谱。 “阿妙,我带来的那位朋友呢?” “那位客人现在正在收银台打电话。老师,您今天准备点些什么呢?” “啊,这个嘛,还是等我那朋友回来之后再说吧。” 我话音刚落,金田一耕助便走进了包间。他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在桌子对面坐下,随意点了些料理。 “老师,咱们喝点什么呢?啤酒,还是来点日本酒?” “嗯,那就来点啤酒吧。” “不过,老师您大概已经喝了不少了吧?” 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我放在坐垫旁的随身酒壶,露出洁白的牙齿,微微笑了笑。之前,我的酒壶里装了足足五合⑤的酒,而此刻,酒壶早已变得空空如也。我患有很严重的晕动症,每次坐车之前,我都必须喝上一杯。金田一耕助很清楚这一点。 “嗯。但你刚才可真是把我吓坏了,之前喝下的酒也全都被你吓没了。” “哈哈,那就劳烦给我们来两瓶啤酒吧。” “啊,对了,阿妙,能麻烦你把我这随身酒壶灌满日本酒吗?最好是冷的,最好是一级酒。如果看到我喝特级,我夫人会骂我的。” “老师,您还没喝够啊?” “不是,我这是拿来防身的酒。喝下的酒被吓没了,头脑清醒过来之后,我可是连车都不敢坐。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喝太多的。” “哦,是吗?那就有劳你按老师说的去做吧。” 阿妙也知道我患有晕动症。等她面带笑意地拿着我那只空酒壶转身离开后,金田一耕助再次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老师您可真够坏心眼的。” “此话怎讲?” “您这样做,尊夫人可是会担心的啊。” “哎!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啊,对了,我听阿妙说,刚才你跑到收银台去打电话了。难道说,你那电话是往我家打的?” “一看您这身打扮,我就知道您肯定是擅自跑出来的。还有,我听人说过,您平日出门总会带上尊夫人,可今天我遇到您的时候,您却是独自一人。” “我夫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尊夫人说她很担心您。她已经发现厨房里的酒壶不见了,而且家里储藏的日本酒也少了不少,钱夹也不见了。尊夫人还跟我说,两三天前,您已经把每月定量的稿件交出去了,应该没必要躲避那些杂志编辑,所以见您不在家里,她觉得很奇怪。” 话说回来,金田一耕助今年到底多少岁了呢?直到今日,我依旧不清楚他的生日。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昭和二十一年晚秋时节。当时,我栖居于疏散地冈山县吉备郡冈田村字樱,他飘然拜访了我。有关这件事,我曾在《黑猫酒馆事件》中做过详细的叙述。那时我猜测他的年龄有三十五六岁。那年头人们都还不会计算周岁,所以我自然也是按虚岁算的。昭和二十一年,我虚岁四十五,如此算来,他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十岁左右。其后,我从他口中断断续续地打听出他的经历,也大致验证了我当时的猜测。 如此算来,昭和二十八年时,他也已经四十二三了。但每次遇到他,我都感觉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我曾写下过初次见他时他给我的印象。 “那青年其貌不扬,甚至可说长着一副穷酸相。他身上的披风褶皱不堪……” 而如果我是在昭和二十八年才第一次见到他,估计我也会用同样的话来形容他。换作常人,到了四十二三岁,一般都已经显露出中年肥胖的征兆了,但金田一耕助身上却丝毫看不到。虽然矮小穷酸的模样依旧没变,但他毕竟出生在东北,肤色算得上白皙。只不过那是一种不起眼的白皙,就是跟那些通宵打麻将的穷酸文士一般。因此,不论什么时候,金田一耕助都会给人一种年纪轻轻的感觉。而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他那头乱发了。他的头发既浓密又黑亮,每一根头发都扭曲蜷起,彼此缠绕纠结,感觉就像头上顶了个鸟窝一样。 他这不修边幅的外表和倦怠乏力的模样,总会给与他打交道的人一种放松懈怠、祥和宁静的感觉。我在《黑猫酒馆事件》中也写过,自打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彻底对这个比我小十岁的朋友敞开了心扉。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用“阿耕”这个称呼来叫他。虽然刚开始时我也叫过他“金田一先生”,但这样的称呼不但饶舌,还会让人感觉生分。所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习惯了叫他“阿耕”。每次听到我这么叫他,他非但从不生气,反而还会用微笑来回应我。从这一点来看,他内心确实很宽容。 不久之后,酒菜上桌。等阿妙离开之后,金田一耕助便在我和他的杯子里分别倒上啤酒。 “好了,老师,您就跟我说实话吧。老师您怎么会跑到那座宅子里去的?”金田一耕助再次开口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我不由得感到有些害臊,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随口敷衍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我是听张兄说起的。” “张兄?您是说张潮江老师?” “对对,同时他还是诗人张嘉门。” “张老师知道有关那座宅子的事?” “那倒不是。你听我说,阿耕。其实啊,这件事是这样的……” 金田一耕助找我询问有关天竺浪人的情况的第二天,我有事去了一趟银座。当然了,当时妻子也陪我一起去了。就在那天夜里八点,我在松屋门前遇到了张潮江。张兄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有个习惯,每天不到银座的路灯下走一走,晚上就睡不着觉。所以那天我遇到他,倒也未必只是巧合。当时,张兄带我去了一家他常去的啤酒馆,而我也是在那家酒馆向张兄提起了有关天竺浪人的事。 “然后呢,阿耕,我就听张兄说,他也收到过那本诗集……” 说着,我从妻子亲手做的布袋里掏出了那本《医院坡缢首之家》。看到那本诗集,金田一耕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兄对这本诗集可谓赞不绝口啊。他说,这本诗集虽然刻意模仿波德莱尔的风格,但作者很有创作灵感。只不过,张兄本人并不认识那个天竺浪人,也不知道所谓的医院坡到底在什么地方。毕竟,张兄是住在大田区的。” “的确如此。” “但是,张兄也觉得这座宅子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当时,我就意味深长地向他提出我的问题。其后,他找了两三位认识的诗人询问了一番,而其中一位诗人就住在那座宅子附近。不是昭和二十二就是二十三年,警方在那座宅子里发现女尸的时候,那位诗人还跑去凑过热闹呢。后来,天竺浪人也给那位诗人寄去了一本诗集。所以那位诗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本诗集是基于真实案件写成的……之后,张兄就把他打听到的情况写到信里,连同这本诗集一起寄给了我。只不过,这些诗读起来总让人感觉心里发毛。” “之后,老师您就瞒着尊夫人,跑到那座宅子里探险去了?” “就是这么回事。但我感觉挺扫兴的。” “怎么?” “我是真没想到,阿耕你居然也知道那座宅子的事。” “啊,您、您、您是这意思啊?”金田一耕助一脸开心地挠动着他那鸟窝一般的头发,哈哈一笑。 虽然他这副模样充满魅力,但我故意露出一脸不快。“什么啊?‘这意思’是什么意思?” “老师您是准备先到那座宅子里探个究竟,之后再提醒我去的时 候该注意些什么,是这意思吧?” “是。先前一直多亏了你的关照,所以我也想还你个人情。结果 不光被你用手电筒吓唬了一番,还得因为擅自外出而被老婆骂,我 这次可算亏大了。” “那么,老师您有什么发现吗?在那座宅子里……”金田一耕助 轻描淡写地说道。话音刚落,他便突然睁大了眼睛,压低了嗓门。“老 师,您如果真有什么发现,还请您务必告诉我。老师您到底在那宅 子里做了些什么……” 被他这么一逼问,我也突然为自己之前那种模仿侦探的行为害 臊起来。“话说阿耕,现在你着手调查的那件案子,由香利……这应 该是个女子的名字吧?你似乎正在为她奔忙吧?” “老师,您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在我告诉你原因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近来,由香利 似乎陷入了危机……而且还是必须叫人来解救的危机……” “老师,她目前的处境确实就像您刚才所说的那样……但令人遗 憾的是,目前我对此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我从布袋里拿出一条诗笺,隔着桌子递到金田一耕助的手里。 耕助愣了一下,轻轻地瞥了我一眼,之后便把目光投向诗笺。“老师, 您是在哪儿找到这诗笺的……呃,这玩意儿怎么变得如此破烂不堪 了?” “当然会破烂不堪了。阿耕,这东西我可是从老鼠洞里掏出来的。 接下来,我就给你说说我发现这条诗笺的经过吧。我到那座宅子的 时间要比阿耕你早,当时宅子里光线还很充足。话说,发现女尸的 地方,应该是那间大厅吧……”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他看了看那条诗笺的背面,高高地竖起 了眉毛。但我没有理会他的动作。 “我也猜到了这一点。毕竟,那间屋子的天花板上,悬吊着一根 足以供人上吊用的铁链。这时候,我看到那间屋子里似乎有老鼠在 活动。虽然没被吓到尖叫着跳起的地步,但我这人也不大喜欢老鼠。 于是我出声驱赶老鼠,老鼠似乎也被我吓到了。在屋子里绕了几圈 之后,它就躲到洞里去了。” “那老鼠洞在什么地方呢?” “那间屋子不是有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吗?那扇门应该就是正门 了。正门对面的墙壁右下角就有一个小小的老鼠洞。尽管我到那宅 子里去的时候光线还很充足,但如果那只老鼠不带我去,我也不会 注意到那里。” “之后,您就往那老鼠洞里窥伺了一番?” “怎么可能……我可没那么旺盛的好奇心。只不过那只老鼠钻进 洞里的时候,洞里传出了沙沙的响声,这条诗笺就蹦到洞外来了。 看到这东西,我感觉有些疑惑,就用手杖把它彻底钩出来了。你看, 这诗笺被折成了八折,应该不是那只老鼠叼进洞去的,而是有人…… 比方说,会不会是由香利塞进洞里的……呃,推理这种事应该是阿 耕你的工作,或许我不该多嘴的……” “老师,这似乎是一首短歌啊?” “这诗笺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了,但如果有心想看,倒也并非完全 看不出来到底写的是什么。池畔微风拂水过,风铃清响声声悲…… 琢也,从诗文的感觉来看,这大概是法眼琢也先生写下的诗句吧。 话说回来,琢也先生似乎曾写过一本名为《风铃集》的歌集吧?” 金田一耕助盯着我看了一阵。之后,他把诗笺翻了过来,两眼 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字看。有人在诗笺的背面胡乱地写了几个红字:“救救我 由香利”。 “阿耕,这些字大概是用口红写的吧?感觉都有些变色了呢。” “老师,您是怎么看的呢?这诗笺确实是被人折起来塞进老鼠洞的,所以才会变得这样脏兮兮,而且边角上还被老鼠啃掉了不少。但仔细一看,感觉这诗笺应该是最近才写的。既然如此,那它又怎么会跑到那座空宅的老鼠洞里去呢?” “这个嘛,阿耕,就我看来,这件事应该和这个名叫由香利的女子有关。尽管我也不清楚她的年龄,但从小说的角度,还是把她写得年轻一些比较好。我就假定她是个既年轻又漂亮的女子好了。我觉得,由香利应该是出于某些原因被人关在那座宅子里了,而且一直都被监视着。由香利一直想要设法告诉外界,然而她手上没有纸笔。不,可以用口红来代替笔。虽然被监禁,但她既然是个年轻女子,对方应该会允许她随身带着化妆盒或口红之类的东西。” “嗯,您说得确实有理。然后……”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虽然她想到了用口红来代替笔,但她没有可以写字的纸。就在她想方设法找纸的时候,目光突然落到了这条诗笺上……不,或许她是先看到了这条诗笺,才想到用口红来代替笔的。” “但是,老师,那座空宅里为什么会有诗笺呢?刚才我也说过,在被塞进老鼠洞之前,这条诗笺感觉还是崭新的呢……”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金田一先生。不对,是阿耕。在我绞尽了灰色而贫弱的脑汁,彻底发挥出推理的才华之后……你看,这句诗中不是出现了‘风铃’这个词嘛。其实,这就是提示呢。那地方是法眼琢也医生的旧宅,琢也医生生前曾写过一本名为《风铃集》的歌集。如此看来,琢也医生一定对风铃抱有一种偏爱。而且,这条诗笺的上端不是有条竖着的裂痕吗?说不定这诗笺原先是挂在风铃下的,由香利看到了它,就硬生生地把它拽了下来……”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金田一耕助表现出了一脸钦佩的模样,点了点头,“但是老师,那座空宅里为什么会有风铃呢?就算先前法眼琢也医生很喜欢风铃,但他早已过世……” “问题就在这里了,阿耕。我这番推理存在两处弱点。其一就是你刚才指出的这一点。而另一处,则是风铃经常会被雨水淋到,因此悬吊在风铃下边的诗笺一般都是用薄金属片制成的。因为担心雨水会洗掉诗笺上的墨迹,所以诗笺上的诗文一般都是印上去的。但我依旧无法舍弃自己的这种推论,因为这条诗笺上有一个用锥子戳出的小洞和从那里纵向裂开的痕迹。所以我认为先前它应该是悬挂在什么东西下边,然后被人使劲拽下来的。从时间上来说,眼下距离七夕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金田一耕助似乎吃了一惊,一直盯着我的脸看。看到他这副认真的模样,我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看样子,我这番既愚蠢又无稽的推理似乎已经说中了真相。 “金田一先生。”我不由得压低了嗓门,“照这么看,我的推理似乎并没有错啊?先前那座空宅里确实有一只风铃吧?然后,就在我想要探查一下那个老鼠洞里到底是什么模样,寻找一下宅子里是否真的挂有风铃的时候,阿耕你突然撞见了我,让我大大出了一番洋相……” “啊,失敬,失敬!”金田一耕助一脸如梦初醒般的表情,“有关风铃的事,眼下我还不能随意说出口。但照您这么说,当时由香利应该是从风铃上扯下了那条诗笺,然后用口红在诗笺背面写上了字。那么,之后她又准备怎么做呢?” “她准备把诗笺扔到围墙外,告知外界自己被人囚禁在那座空宅里了。可是这时候,有人阻挠了她。” “谁阻挠了她?” “肯定就是那个监视她的人。而由香利也不想让监视的人发现这条诗笺,情急之下就把诗笺折成一团塞进了老鼠洞。我也不清楚后来由香利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但诗笺却就此留存了下来,直到被我发现……以上就是我对这件事的推理,阿耕你看呢?” “嗯,虽然不能说全对,但算是八九不离十了吧。” “那么,阿耕你是不是该感谢我一番呢?” “当然了,您发现了这条诗笺,我心里也很感谢您……” “我可不要你这么嘴上感谢一番,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这条诗笺留下了一些指纹,而且从这些红色印记来看,那指纹应该就是当时用口红写字的那名女子的,也就是由香利的。这一点对阿耕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金田一耕助露齿一笑。“哈哈,虽然我不想扫您的兴,但说句实话,如果我想采集由香利的指纹,我随时都能办到,所以这事并不像您所说的那样重要,但我还是该感谢您。对了,这条诗笺能不能暂时交给我保管呢?” “嗯,行啊。那我就把它交给你了。” “有件事我还得向老师您道声歉呢。” “什么事?” “刚才我虽然向老师您今天这番无谋的冒险行动提了些意见,但我一直在为今天能遇到您而感到庆幸呢。原先我正打算离开那座宅子之后,就到您成城的府上去拜访呢。而另一方面,今晚八点,我还得到银座附近去见一个人。所以我还一直在担心是否能够挤出时间到成城跑个来回呢。” “哈哈哈,是吗?照这么说,我这番冒险似乎并非毫无意义啊。那么,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我想请您帮我保管一下这东西……” 我看了看金田一耕助从桌上推过来的那只包袱。“这是什么?” “您先打开看一眼吧。” 刚一解开包袱,我就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包袱里放着一只鼓囊囊的茶色大信封,信封表面是金田一耕助亲笔写下的“法眼一家相关调查备忘录”几个字。 “哦,是这么回事啊。我知道了。阿耕,你没有封上这信封,那么我是不是能看看里边都装着些什么呢?” “您就尽管看好了,而且我还巴不得能请您过目一下呢。看过里面的资料之后,您应该就会明白由香利在法眼家里到底是怎样的地位了。” “这样啊。看样子这案子还挺有趣的呢。” 恰在这时,阿妙带着我妻子走进了屋里。无奈之下,我只得中止了当晚的冒险行动。 二 爵士乐队“愤怒海盗”(Angry Pirates) 成员 钢琴—佛罗里达阿风 秋山风太郎 鼓手—德克萨斯阿哲 佐川哲也 小号—力士参孙阿敏 山内敏男 高音萨克斯—迈阿密阿雅 原田雅实 吉他—软骨头阿平 吉泽平吉 独唱—雪儿 山内小雪 金田一耕助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记录着五名爵士乐手和一名女歌手艺名和真名的纸。那是一张K. K. K. 夜总会的笔记用纸,而上边那些用圆珠笔写下的潦草文字正是阿修,即多门修的笔迹。 简言之,这乐队并非一支完备的爵士乐队,只是一支由五名成员组成的五重奏爵士乐队。 据我从金田一耕助口中陆续得知的情况来看,在世界经济大幅衰退的经济危机时期,他曾经远渡重洋到了美国。因为当时美国还在施行禁酒令,所以应该是在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年初。 一九三三年年底,美国虽然废除了禁酒令,但这法令已经持续实施了大约十四年的时间。其间,该法令不但招致了私酿酒水的走私和匪帮势力的抬头,随着酒水越来越难获得,许多美国人都投向了毒品的怀抱。我记得金田一耕助曾经跟我说过,那是美国历史上的一段倒退时期,但毕竟当时他还年轻,心智不够成熟,所以他也曾跟风尝试了毒品。 但是如此一来,当时应该也是爵士乐兴起的时代。 在这里,我并不打算讲述爵士乐的历史,我对它的了解也不太深。我曾在书中看到过,这种由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的黑人们创造出的轻快的大众音乐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风靡了整个美国。三十年代,随着收音机的普及,这种轻快的旋律和强烈的节拍开始加速扩散,最终彻底席卷了欧洲诸国和日本。 三十年代初期正是金田一耕助浪迹美国街头的那段时期。当时,他在夜总会里给人刷盘子,想必也听过不少留名爵士乐历史的著名乐手的精彩演奏。尽管如此,不,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在听到舞台上“愤怒海盗”的演奏之后,他才会不禁微笑起来。 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七日夜,在瓢记二楼的包间和我们夫妻一同吃过饭后,金田一耕助撇下了我们。八点整,他在和光门前见到了被他称为“阿修”的多门修。 多门修已经先他一步到达了约定的地点。看到金田一耕助之后,多门修便默默地向着新桥的方向走去,耕助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多门修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八点前后正是银座人满为患的时候,然而不管人再怎么多,金田一耕助也从未跟丢过任何人。何况,多门修身高五尺八寸,比其他人都高半头。 多门修人高马大,长相帅气,运动神经颇为发达。当时还不时兴男人留长发,所以多门修总是梳着整齐的偏分发型。在任职的夜总会,他总是穿着洁白的衬衫,系着黑色的蝴蝶领结。刚才见到本条直吉的时候,金田一耕助一度猜测直吉或许是某家酒吧或者夜总会的酒保。他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也是从多门修平日里的打扮联想到的。 但是,今天的多门修却和往常不大一样。他不但头发直垂额头,甚至就连衣服也换成了花哨的夏威夷衫,脸上那副偌大的太阳镜更让人感觉跟流氓地痞一般。若要说他为何如此适合这样的装扮,因为这其实就是他先前的真正面目。 在资生堂的街角右拐,没走多久,又在路口左拐,狭窄的街道两边林立着不少酒吧和小餐厅,而高悬在街道上方的各色霓虹灯像是要把路人全染成各种颜色。多门修用肩头撞开一家店的店门,店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写有“帕里斯”字样的招牌。 店里充斥着昏暗的堇色灯光。左侧柜台旁的独脚圆凳上,四五名酒客一边喝酒,一边和柜台后的女服务员调情。右侧设了五六个四人相对合坐的包厢,都已经客满。看样子,这家店的生意还不错。 多门修刚一进门,坐在店门旁收银台后的女老板就立刻看到了他。“哎,这不是阿修嘛,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啊?莫非你又准备搞原先那行了?” 话刚说到一半,女老板就突然闭上了嘴。紧随多门修之后,金田一耕助也走进店里。 哦,原来如此啊。女老板连连点头。“欢迎光临。阿修,最里边的包厢还空着哦。”之后,她便从柜台后边走出来亲自招呼,“这边请。” 最里边的包厢和相邻的包厢都空无一人。这样的场所,确实可谓最适合密谈的地方了。女老板手脚麻利地擦了擦桌子。 “阿修,这位就是你先前跟我提过的那位先生吧?先生,这孩子可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什么叫‘这孩子’啊?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我和老板你也差不了几岁的啊。” “可你确实就跟个孩子似的啊。不久前你都还是个小痞子呢,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啊?如今你能变得成熟起来,不都多亏了这位先生吗?先生,虽然他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但还请您别丢下他,好好管教。” “呃,其实反而是我在给他添麻烦,请他帮了我不少的忙。” “你看看人家,阿修,这才叫会说话呢。你可千万不能放跑了他哦。对了,两位要喝点什么呢?” “呃,老板,其实我们还得到另外一家去坐一会儿呢。我们到你这里来,其实就是为了事先商量一下……” “没事,老板,劳烦你给我来杯高杯酒吧。阿修你也来一杯吧?” 老板娘立刻便领悟了两人的用意,端来了酒水。“两位请慢用。” 金田一耕助微微笑道:“阿修你在东京大概有不少这样温柔体贴的知己吧?” “先生,您可别这么说。这老板就这样,总喜欢把我当弟弟看待。其实她也就比我大两三岁。” “看她对你那种一半姐姐一半老婆的感觉,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该算你的知己还是你的靠山。你是不是在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熟人呢?” “呃,您要再拿我开玩笑,我可真要发火了。先生,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之后,多门修便从他那件夏威夷衫的衣兜里掏出了本节开头的那张“愤怒海盗”乐队的成员表。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那张表。“阿修,你确定这个艺名叫力士参孙阿敏的山内敏男,就是那个天竺浪人?” “嗯,我确定。我向您报告一下我到出版那本诗集的松山出版社去调查的前后经过吧。” 听完多门修的讲述,金田一耕助留意到了两点:第一,这个名叫阿敏的人居所不定,经常搬家;第二,每次搬到新地方时,他一般都不会告诉原先的房东自己新家的地址。而多门修是凭借对方爵士乐手的身份反推回去的。这样看来,难怪先前弥生的调查总会在半路夭折。 “那么,他现在住在哪里?” “我追查了一番这五名乐队成员和独唱的住址之后,发现这个‘雪儿’,也就是小雪,虽然我也不大清楚她到底是敏男的妹妹还是情人,但她和敏男似乎住在一起。”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纸上写的住址。“五反田?这是什么地方?” “是一处租车公司的废弃车库。那家公司倒闭了,就低价把废车库租了出去,他们两人就住在废车库的二楼。而且他们手上还有辆卡车。” “卡车?怎么会?” “刚才我也跟您说过,这乐队还算不错,最近也挺火的,经常会到驻日美军的营帐基地巡演。每次出门去巡演的时候,那些家伙就会带着乐器坐上卡车,由这个名叫小雪的女孩来驾车。虽然其他人也都有驾照,但总是喝得醉醺醺的。” “你刚才的一句话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呢。你说,你也不大清楚小雪到底是敏男的妹妹,还是敏男的情人。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刚开始的时候,乐队的成员都以为敏男和小雪是兄妹。但前不久敏男和小雪却结婚了,之后他们俩就以夫妻的名义在车库的二楼住了下来。眼下,这件事似乎还在他们乐队内部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呢。” “照这么说,你也不大清楚他们两人的情况?” “真是抱歉。毕竟先前爆发过战争……他们俩虽然都是战争孤儿,却都不肯提起半句战前的事。但我已经查明了一点:战后爵士乐解禁,展露出大流行的征兆。那段时间里,爵士乐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到处涌现。昭和二十二年前后,出现了一支名为‘Hungry Skeleton’,也就是‘饥饿骸骨’的乐队。我曾经去看过‘饥饿骸骨’的演出。当时,哥哥阿敏就在那支乐队见习。” 说到这里,多门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稍稍润了润喉咙。 “当时阿敏才二十出头。您如果见过他本人,您就会明白了,他长得虎背熊腰,浑身蛮力。‘饥饿骸骨’的人留他做见习生,一方面是为了方便搬运乐器,而另一方面,他做事也可谓不遗余力。即使有人说他,他也只会微微一笑。于是,乐队就把他看作自己人,改叫他‘阿敏’。有一次,阿敏把妹妹小雪带到了乐队里。小雪当时还只有十五六岁,不但长得可爱,而且唱腔中还带着一种沙哑的感觉。别看小雪连小学都没念完,但她的韵律感很好,头脑又聪明,只学了一遍,就学会了看乐谱。乐队让她作为独唱唱了几次,每次都大受好评。后来,乐队就把她称作‘雪儿’或者‘璇儿’,当作乐队的偶像看待。雪儿一直都很仰慕阿敏,只要阿敏发话,她就会乖乖听从。” “这样啊。如此说来,多亏了爵士乐,这两个战争孤儿才能不为生计犯愁了啊。”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之前为了生存,阿敏还曾经跑到码头去帮人卸过货呢。后来,‘饥饿骸骨’解散,在几支乐队之间辗转了一番之后,颇具天赋的阿敏也学会了不少乐器。而他个人最喜欢的乐器,就是小号了。” “那么,‘愤怒海盗’又是何时组队的呢?” “他们是一年前组队的。阿敏虽然生性不爱说话,但胸怀宽广,能够容人,颇有领导气度。当时阿敏四处号召了一番,就把目前这些成员召集到了一起。虽然众人对这个乐队的评价还算不错,但最近却传说他们也快要解散了。对这些搞乐队的人来说,聚散离合这种事,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也是。刚才你也说过,刚开始的时候,乐队的人都以为敏男和小雪是兄妹,而后来他们却结成了夫妻,在乐队内部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没错。其实乐队的人都对小雪有意思,其中最为执着的就是鼓手德克萨斯阿哲了。阿哲这家伙还对小雪动过粗,千钧一发之际,阿敏冲了出来,痛打了阿哲一顿,把他的左眼都打瞎了呢。当时众人都没想到,平日里总是和气稳重的阿敏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打那以后,好人阿敏就变成了‘力士参孙阿敏’。您应该知道‘参孙’是什么意思吧?” “我记得去年还是前年上映过一部名叫《霸王妖姬》的美国电影呢。” “据说那电影其实就是从《圣经旧约》里的故事改编而来的。维克多 · 迈彻饰演参孙,展现出了惊人的怪力。所以乐队的人就把阿敏叫作‘力士参孙’了。” 如此说来,故事里那个引诱参孙、欺骗参孙,最后夺走了参孙那满身怪力的达丽拉又会是谁呢?一想到这一点,金田一耕助就不由得心中一凉。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乐队成员之间也就产生隔阂了啊。” “其实鼓手阿哲的水平很不错,还曾经和阿敏争夺过乐队的主导权。而自打阿敏把小雪当成了情人之后,两人之间的不和就彻底表面化了。阿哲和阿敏同岁,虽然本质不坏,可一旦涉及爱恨情仇的问题,他就会变得极为可怕。乐队的其他成员也和两人年龄相仿。除了这些人,据说乐队里还有个年轻的见习生。” “那么,这些人之前都是干什么的呢?” “佐川哲也以前是个汽车修理工。钢琴师秋山风太郎则是一家名为‘山藤’的歌舞伎道具名店的老二或老三,性格沉稳,目前还站在阿敏这一边。” 原来如此。既然是歌舞伎道具店家的少爷,那么要调集些金屏风、新娘装、花纹裙裤之类的道具,也确实算不上什么难事。除此之外,乐队还有一辆卡车。 “另外,高音萨克斯迈阿密阿雅,也就是原田雅实,先前是电力公司的配线工。” 如此一来,演员们就到齐了。 “这家伙目前也还算是阿敏派,但吉他手软骨头阿平,即吉泽平吉却有些不大对劲。他原先是一名银行职员,沾了一身唯利是图的毛病。眼下他已经被彻底看作阿哲派的人。除了这些人,乐队里还有个叫加藤谦三的见习生,外号‘肯塔基的谦少’。这家伙先前也曾在五反田的车库里待过,但据说在阿敏和小雪结婚后的某天夜里,这家伙跑去偷听阿敏夫妻的私房话,结果让阿敏撞破了。当时阿敏不但狠狠教训了这家伙一顿,还把他赶到了阿哲那边。如此看来,他现在也算是谋反组的一员了。” “阿修,这些人应该经常聚到一起练习吧?爵士乐这种东西,一旦开始练习,周遭四邻就没法安生度日了,这事又是如何处理的呢?” “您说这事啊?五反田的车库是一处能够同时容纳四五辆车的大车库。车库门口设有事务所,通过电话来处理客人们的订单,而肯塔基的谦少就住在事务所的后边。即便停着一辆卡车,车库里也足够他们五六个人折腾的了。除此之外,车库里还安装了隔音装置。别看阿敏那人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的,其实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如此一来,事情的前后经过就大致清楚了。照这么说,当时由香利应该是被带到了那处车库。弥生也说过,在和天竺浪人与由香利通电话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听到任何杂音。 三 那是一处位于新桥附近废墟大楼地下的夜总会。据说这栋大楼 最近也准备拆除,重新盖一栋高达八层的建筑,但眼下它依旧是一 栋战前建造的四层楼房,墙面上还残留着被燃烧弹烧出来的无数丑 陋的痕迹。但没被炸毁这一点却值得庆幸,战后一段时间里,这栋 没被烧毁的大楼曾经被人们当作宝物。 据多门修说,先前这处地下夜总会是黑市商人的聚集地,警察 也曾不止一次调查过这里。即便如今黑市商人的活动已经不像以往 那样嚣张,但去那里的客人似乎都不是什么善茬,所以凡事最好还 是小心一些。 正面入口的两侧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两道楼梯最终交会到一 起,而交会处前方是一道硕大的双开玻璃门,上方用金字横排写着“夜总会·圣地亚哥”的字样,门前则站着一名身着红色立领装、头 戴红色无檐帽的男子。从服装上看,男子就像宾馆的服务生,但从 长相看,感觉男子已经三十出头,相貌狰狞。 男子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金田一耕助。多门修凑到男子耳边低 声说了两句,给男子看了看门票,男子便默默地推开了玻璃门。 跨进玻璃门,往前走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又是一扇玻璃门,内 侧挂着红色帘子。多门修刚一推开那扇门,爵士乐的嘈杂和场内的 喧闹声立刻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响彻鼓膜。 门背后是沿着墙的一处凹字形阶梯式座席,下边就是舞池。此 刻乐队正在演奏,所以舞池里空无一人。座席的宽度不到四米,交 错地放着许多大小不同的圆桌,或许是店家为成群而来的顾客和情 侣分别准备的。 金田一耕助冲多门修使了个眼色,两人在入口附近的小桌旁坐下。那里可以从正面看清舞台上的一举一动。 舞台的高度介于座席和舞池之间。此刻,愤怒海盗的成员们正用强烈的旋律和鼓点震撼着全场。据多门修说,愤怒海盗的表演时间大致是九点到九点半。现在是九点五分,演奏应该刚刚开始。 见两人在桌旁落座,女服务员走上前。 “阿修,一切就全拜托你了。” 多门修答应了一声,便扭头和女服务员交谈起来。不愧是曾经混过社会的人,多门修表现得从容自若。 将目光投向舞台之前,金田一耕助先环视了一下座席。八成的座位上都坐着人,喧闹不已。除了女服务员,这里似乎还有些舞女。一群身穿华美洋装和鲜艳和服的女子在客人之间穿梭,完全不理会舞台上的演奏。座席上光线昏暗,整个夜总会里充斥着扑鼻的酒味和呛人的烟味,就算再加一部空调似乎都不够。 金田一耕助缓缓地将目光移到舞台上。看过本条直吉带去的那张照片之后,耕助立刻认出了力士参孙阿敏。他和照片里一样,一头神武天皇般的凌乱长发就像狮子的鬃毛一样飘在脑后,整张脸几乎全被胡须遮盖。只不过今晚他身上的衣服自然不再是照片上的那一身。舞台上的他赤裸着上半身,甚至就连肚脐也露在外面。 也难怪会有人拿他和维克多·迈彻相比,他的身躯确实令人感到炫目。宽厚得有如屏风的肩膀,厚实的胸膛,高举着小号的手臂上长着常人大腿上那般浓密的汗毛,从肚脐到咽喉也全都覆盖着黑熊般浓密的汗毛。 阿敏穿着牛仔裤,但那条牛仔裤不仅被染成了鲜红色,而且还是那种贴身式的设计,胯下那鼓鼓囊囊的一团甚至让身为男子的金田一耕助都不知看哪儿才好。他还戴着一顶英国海军提督一般的帽子,上面绣着一个海盗的骷髅徽章。 “阿修,阿敏他每次演出都是这样一副打扮吗?” “据说他最受欢迎的就是他这身装扮了。这世间似乎还有不少一看到他那身躯和胸毛就会全身发麻的女人呢。” 伴随着爵士乐的韵律,阿敏那黑熊一般的胸毛上也沾满了汗珠,似乎比维克多·迈彻更性感。金田一耕助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夜总会里昏暗的灯光。他环视了一圈,发现座席上还坐着不少女客。有的已是徐娘半老,有的年纪轻轻。但她们似乎都已经因阿敏那湿答答的胸毛感到全身发麻。 “照这么说,阿敏应该也不会属于行为比较检点的那种人喽?” “对那些家伙来说,那种事就跟肚子饿了要吃饭一样,虽然并非一点都不分对象,但兽性一发也就什么都不管了。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那种‘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世道了。” “我听人说,玩爵士乐的人很多都是瘾君子,他们这乐队是不是也一样呢?” “这种事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吧,毕竟他们就是些蛮子。不过阿敏这人做事还算有节制,所以据说他在爵士乐同行之间比较有威望。对了,金田一先生,您现在调查的案子莫非和毒品有关?” “不,也没什么关系,我就是突然想起,随口一问罢了。” “阿敏戴的那顶帽子,其实就象征着愤怒海盗的领导权。鼓手佐川哲也做梦都想把那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呢。” 不只是鼓手佐川哲也,钢琴师秋山风太郎、萨克斯手原田雅实、吉他手吉泽平吉,每个人都穿着一身外国电影里的中世纪海盗服装,头上缠着颜色各异的穆斯林式头巾,腰间挂着长剑。所有人都留着长发,蓄着古怪的胡须。而其中最抢眼的,恐怕还得数德克萨斯阿哲了。他左眼上蒙的眼罩总让人感觉他扮演的海盗要比其他人更加真实。 此刻,他们似乎正在演奏《曼哈顿》。这本是一支旋律美妙的抒情曲,但在他们的演奏中却变成了一支充满攻击性的曲子。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桌上的节目单,发现编曲竟然是山内。他心中一惊。没想到阿敏居然还会编曲。 在美军基地和营帐中巡演时,他们大概也听到过不少曲子,照着乐谱和录音带练习过。 《曼哈顿》结束后,紧接着是一首《彩虹之上》。曲子行将结束时,多门修用膝盖顶了一下金田一耕助。“好了,接下来就该雪儿出场了。” 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节目单,下一首是《那只是个纸月亮》。 金田一耕助本以为座席上会掌声雷动,但没想到的是,耳边响起的只是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 一名身穿长摆黑色晚礼服的女歌手从舞台后方出现。看到那名女歌手的瞬间,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感觉自己就像突然被通了电一般,全身上下战栗不已。 法眼由香利? 不,不可能是由香利。她是阿敏的妹妹兼情人山内小雪,至少乐队里的同伴和这里的常客都是这样认为的。 突然间,金田一耕助似乎明白了法眼琢也生前执意不让妻子弥生见小雪的理由。而琢也对弥生说的那句谜一般的话—“那孩子大概是被老天爷诅咒了,才会生得那样一副长相”的意思,还有由香利在电话里对外祖母弥生说的话—“姥姥,这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估计姥姥您也不知道”,这起案件里所有令人感到费解的话此刻全都豁然开朗了。 小雪和由香利长得一模一样。法眼琢也的独苗外孙女由香利和他与情妇生的女儿小雪,两人的相貌气质竟然完全一样。不不,甚至就连说话的声音也一样。此刻,站在舞台上的小雪就是以她的沙哑嗓音为卖点的。而前些天金田一耕助在有乐町偶遇由香利时也听过她的声音。 “阿滋,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但在那之前,我想要好好做个了断。” 当时由香利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齿间在滴血一般,而更令人感到可怕的是,她的声音同样有些沙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个人的相貌、姿态,甚至就连嗓音也一模一样。由香利是法眼家的独苗,自幼娇生惯养,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不知天高地厚的她,想必已经形成了傲慢无礼的性格。 与此相反,小雪则是情妇所生,自小就生活在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必定早已形成了畏缩胆小的性格。不仅如此,小雪的母亲还被由香利的母亲叱为娼妇,倍受轻蔑,最终自缢身亡。当时不住地嚼着母亲尸身上蛆虫的小雪,内心深处究竟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金田一耕助憋足了全身力气,努力克制着不断从内心涌上来的战栗。 “老师,您怎么了?” “呃,这儿可真够热的啊。你不觉得吗?” “确实有点热呢。这地方的空调不大管用呢。换作我们夜总会,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还有,台上那女的唱的也不怎么样啊。” “不,她的技术还是挺不错的。只不过歌声中没有感情,这一点确实是她的一大缺点。她的确算不上是个有个性的艺人。如果她能再多展现一些感情,估计就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爵士歌手了……” 这时候,门口处传来了一阵嚷嚷声。一名女子猛地推开了身穿红色制服的门卫,冲进了夜总会。那女子穿着和小雪一样的长摆黑色晚礼服,脸上蒙着修女一样的黑色面罩,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大大的太阳镜。只看了那女子一眼,金田一耕助便双手紧握。 法眼由香利! 由香利快步从桌子缝隙间穿过,走到座席的最前端,昂首挺胸地站到栏杆前。她伸手揭下黑色面罩,摘掉太阳镜。 或许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吧,这时,舞台上的小雪也看到了由香利。两人的目光碰撞到一起时,小雪脸上露出了一丝狼狈,歌声似乎也有些走调。 敏男似乎也觉察到了。他把小号转向小雪。明白了敏男的意思之后,小雪振作精神继续唱。除了声乐专家之外,估计没人能够发现小雪当时那一丝走调。但即便是声乐专家大概也不会发现,此刻舞台上和观众席上这两个长相完全一样的女子之间,即将迸发出憎恨与怨念的火花。 敏男又把小号转向了由香利。沙哑的小号声如同在嘲弄讥笑由香利一般,骤然变得激昂起来。 由香利的身体愤怒地颤抖着。过了一阵,她重新戴上太阳镜和面罩,转过身,大步走出座席。 金田一耕助稍稍犹豫了一瞬。“阿修,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他轻轻起身,脚步匆匆地向着门口走去。推开门的刹那,站在门外数着手里的千元钞票的门卫赶忙把钱塞进了衣兜。 “刚才不是有个女的出来了吗?她上哪儿去了?” 门卫板着脸,完全不理金田一耕助。耕助在心中咂了咂舌,迈步爬上楼梯。 屋外烟雨蒙蒙,雨丝自傍晚时分便在不住吹拂的风中疯狂地跃动。路面上升起了蒙蒙烟雾,紫色的闪电从街镇上划过,阵阵雷鸣紧随而至。 法眼由香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烟雨之中。 四 那一年的八月,东京没有下过一滴雨,整个东京呈现出了沙漠一般的惨状。虽然已经时近九月中旬,人们依旧穿着盛夏时节的衣装。只要稍微做一点剧烈运动,就会立刻汗如雨下。 然而,九月十八日夜里,大型台风突然来临,东京也终于感受到了湿气。但之后台风就在关东地区不断肆虐,把所有人都吓得够呛。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事后人们才发现,那场震惊世人的惨剧就是在台风肆虐的时候上演的。 台风的势头从晚上六点开始增强,而其威力最强的时段就是从晚上九点到十点。在那段时间里,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紧闭门窗,在不断袭来的酷暑中喘息。屋瓦飞散、围墙倒塌、树木折断,在这声响不绝的夜里,人们彻夜难眠。而对于主导那起残忍案件的演出者来说,这一切却是最佳的舞台。 闲话休提。当天半夜三点,台风由关东北部转移到了东北地区。到了十九日清晨,台风虽然过去,东京却依旧未能迎来雨过天晴、秋高气爽的天气。事后,人们才发现这场台风似乎起到了区分夏天和秋天的作用,而新近出现的秋雨前线从日本列岛南方的洋面开始登陆。虽然气温开始降低,但从第二天起,淅沥潮湿的阴雨天气便持续不断,对于那些在台风中受灾的人来说,这完全是令人头痛不已的双重灾难。 九月二十日,天气阴霾,连绵的阴雨从清晨起就一直下个不停。傍晚时分,一个头发乱如鸡窝,戴着一顶奇怪圆帽的男子推开了位于芝高轮台町的本条照相馆那煞风景的店门。换作是几天前,如果有人穿着男子身上那样的和服外套,或许会引来众人奇怪的目光,但这一天的微寒已令男子身上的装扮变得不足为奇了。 此时,本条德兵卫正和弟子房太郎忙着整理旧相册和干板。 近来,德兵卫内心总是充满希望。本条照相馆门外的路是旧幕府时代的大道。江户时代,前来参觐交代的西国大名络绎不绝。虽然从传统和历史来说,这条路都无可挑剔,但如今它的狭窄已经开始让人感到困扰。然而近来都内做出了决定,准备把这条路拓宽到三十米左右。而且届时需要搬迁的几乎都是路对面的人家和店铺,而本条照相馆这一侧几乎不会受到影响。得知此事后,德兵卫欣喜若狂。这样一来,相亲照片就必须到本条照相馆来照,婚礼也必须到本条会馆来举行。他的梦想不断地膨胀着。 说到其资本,那就是本条照相馆创始于明治二十五年的悠久历史了。尽管德兵卫天性不爱说话,但他性格稳重,不为人事所动,即便在同行中,众人也都必须买他的面子。附近的众人还在废墟的防空洞里度日的时候,他便设法以粗陋的房屋重新开起了照相馆,从这一点也足见他的机敏。 从先前所述的情况来看,德兵卫的年纪约莫六十岁,但说得准确一些,他今年虚岁五十六。德兵卫的父亲纹十郎一直活到了七十八岁,而本条照相馆的创始人权之助也活到了七十二岁。德兵卫很自信,认定自己一家是长寿的一家。 “老爷,这也是一块旧的干板吧?上边写着明治三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拍摄的字样,后面的该怎么念呢?” “给我吧。你倒是小心点啊!这要是摔了,那可就彻底鸡飞蛋打了啊。我看看。” 德兵卫从房太郎的手中接过干板,戴上眼镜,瞥了一眼粘在干板上的小纸条。那张纸条已经有些泛黄,用毛笔写下的文字也已发黑模糊,德兵卫昏花的老眼已无法认出纸条上的字迹。他把干板拿到桌旁,借着桌上那强烈的台灯光线看了看。 “梳着用假发搭配结成的高发髻的……后边写的不知是‘小姐’还是‘太太’。” “老爷,什么是假发搭配结成的高发髻啊?” “是一种当时颇为流行的发型。房太郎,再多看点书多学学吧。这些古旧的干板就是咱本条照相馆的财产啊。” “老爷,我懂了。前段日子还有家杂志社找上门来,说是想找咱们借些明治和大正时代的资料呢。”战争孤儿兵头房太郎是个聪明人,两眼中闪烁着聪慧的目光。 “房太郎,你听好了。明治三十九年的情况和如今可不同,当时拍照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这照片上的女子必定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好了,之后我们再查查明治三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的记录,搞清楚这上边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说到明治三十九年,应该还是照相馆的创始者,即德兵卫的祖父权之助的时代。本条一家三代,即权之助、纹十郎和德兵卫,都是一丝不苟、做事严谨的人。德兵卫用红墨水在那块干板的贴纸上画了个问号。“好了,房太郎,你把它收到箱子里保管好。当心点,千万别摔了。” 房太郎小心翼翼地在干板外边裹上一块黄色的布,把它放进了一只古旧的桐木箱里。就在这时,那个一头鸟窝乱发,圆帽软塌塌、裙裤皱巴巴的奇怪男子走进了店里。 “啊,欢迎光……”话还没说完,房太郎的舌头就怠工了。即便不是他这样聪明灵巧的年轻人,也能一眼看出对方根本就不是来照相的顾客。 但是,德兵卫不愧是经验老到之人。他立刻离开桌旁,向柜台走去。“欢迎光临。您是要拍照片吗?” “呃,我、我、我叫金田一耕助。请问本条直吉先生在这里吗?” 或许是因为桌上的台灯光线太强,金田一耕助不停地眨动着眼睛。当时是晚上六点,不只因为季节转换白天变短,屋外还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因此店里光线幽暗。之前两人一直在埋头做事,所以未能觉察。德兵卫点亮了天花板上的灯,顺手又把门口和橱窗的灯打开了。明晃晃的灯光下,金田一耕助原本便其貌不扬的模样更加毫无风采,逗得房太郎忍不住直乐。 德兵卫回到柜台后面。“直吉便是在下的犬子。您认识他?” “啊,呃,这个……也不能说是认识吧。不过,令公子曾经委托过我办事。” “委托您办事……他委托您办什么事?”德兵卫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警惕,房太郎也露出一脸怀疑的表情。 “对了,您就是直吉先生的父亲吧?”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那,我能向您请教一下吗?” “请教什么?” “我听直吉先生说,上个月二十八日晚上,他受一位年轻女子所托,到一处人称‘医院坡缢首之家’的地方给人拍了一张奇怪的结婚纪念照……” 德兵卫和房太郎一愣,彼此对望了一眼。看到房太郎似乎准备说些什么,德兵卫赶忙向他使了个眼色,打断了他。“对,是有这么回事。但这事与您有什么关系吗……” “呃,令公子觉得那两人的婚礼并不合法。他怀疑有人用毒品之类的东西使得新娘丧失了理性,然后又非法侵犯了新娘。” “嗯,这事我也曾听直吉说起过。他一直很担心,不想因为这事卷入麻烦……” “之后您就提醒了他,让他把这事通报给警方。是吧?” “对。之后犬子也曾去过一趟高轮警局,但警局的人完全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所以他也感到有些懊恼……” “不,其实警方并非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当时警方也遇到了一起有些棘手的案子,一时之间难以应对。恰巧本厅搜查一科的等等力警部也在高轮警局,听直吉先生讲述了事情经过后,警部便建议直吉先生去找金田一耕助,也就是我。这个月七日,令公子就找到了我。这件事直吉先生还没跟您说起过吗?” “这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话说,您和警方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 “呃,有关这一点,令公子很清楚……其实,我是干这行的。”说着,金田一耕助递上一张名片。 房太郎伸头一看,不由得惊叫起来:“哎?你居然是私家侦探?” “哈哈,那您看我像什么人呢?所谓的私家侦探,莫非都得长着一脸凶相,再不就是一脸帅气、戴着单眼眼镜,叼着烟斗才行吗?” “呃……” 德兵卫瞅了一眼愣在一旁的房太郎,正色道:“我想起来了。您就是那位曾解决过六本木椿子爵家杀人案⑥的金田一先生吧……那可是战后发生的最大疑案啊。” “呃,其实那起案子也算是歪打正着,稍微帮助了一下等等力警部而已。” “那么,犬子他究竟委托了您什么事呢?” “呃,这个,令公子现在在家吗?” “您来得不巧,今晚正好有两家人结婚,他出门给人拍结婚照去了,估计回来也不会早。您如果有什么问题,不如就先问我吧?” “呃,这就不必了。其实,令公子是担心他是不是被那些家伙耍了一通,所以希望我调查一下那些家伙到底是一群什么人。我这里还有令公子的名片呢。” 金田一耕助递出的名片上还写着“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七日来访”的字样。 “像老师您这样的大人物,也会接受这种调查委托吗?” “哈哈,这其实也是生意啊。今天我已经彻底查过了那些家伙的身份,是来上门向令公子报告情况的。那些人总共七个,其中包括一名女子。正如令公子所说的那样,那些人确实是一支爵士乐队。我已经把那七个人的姓名住址全都写在这里了,请您收下吧。” “嗯,感谢。不巧犬子今天不在家,我也不大清楚其中的具体情况。对了,您的酬金眼下是怎样的情况呢?” “呃,在接受令公子的委托时,我已经收了五千元的预付金。剩下的嘛,我估计再有两万元也就……” “怎么?调查这么点事,你就要收两万五千元?” “房太郎,你给我闭嘴!金田一先生,您可千万别见怪。这里是两万元,请笑纳。” “啊,感谢。我准备了收据,请您收下。” 金田一耕助小心翼翼地把那二十张千元钞票放进钱夹,冲着房太郎笑了笑。“阁下是叫房太郎吧?刚才我听阁下的语气,似乎很瞧不起这工作啊?这工作确实不大起眼,但实际上也伴随着很大的危险。您说是吧,老板?” “是,是。” “我刚才说过,令公子是在九月七日的傍晚向我发出委托的。我送令公子出门的时候正好六点,之后我就立刻出门去了。而等我夜里十二点回到家一看,才发现家里一塌糊涂,被人彻底翻了个遍。房太郎,请阁下记得,这种事也是会发生的。” “金田一先生。”德兵卫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严肃,“您说的这件事,和犬子委托您调查的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呃,这我也不大清楚。而且我手上确实还有另一件案子。” “那么,您家里有什么东西丢失吗?” “没有,但正因为没有,我才会感觉不可思议。令公子也许还不知道,我的朋友风间俊六……不知您是否了解,他就是如今正在医院坡建造法眼医院的风间建设的老板。虽然我现在在这位朋友的情妇经营的位于大森的松月旅馆做门下食客,但那天晚上不知怎么的,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就把那些重要的资料都放到保险箱里了,这才没有失窃。对方似乎也并非什么惯犯,手法拙劣,想来应该是个外行吧。哈哈,失礼了,请别在意。”金田一耕助露齿一笑。“我刚才说这些,也是因为那位房太郎老兄似乎觉得我干这工作就是在不劳而获。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金田一耕助重新扣好披风,把那顶软塌塌的圆帽戴在鸟窝头上。他正准备飘然而去,突然又在门口停下脚步,扭过头来说道:“那个,我想请问一下,刚才我在店外看了一下橱窗,里边放的似乎全是些老照片呢,感觉就像是明治、大正和昭和的风俗史一样。” “本店是明治二十五年创立的,如今已经有六十二年的历史了。”房太郎得意地挺起了胸。 “创业六十二年?”金田一耕助睁圆了眼睛,“感觉就跟风俗画报似的呢。” “正因为如此,才时常会有杂志社派人来借照片。” “如果贵店是明治二十五年创立的,那么创立人应该就是老板您父亲,不,应该是您祖父了吧?” “没错。当年老板的祖父权之助老先生到横滨学习过照相技术,之后便在明治二十五年创立了这家店。所以说,本店可谓东京最古老的照相馆了。” “是吗?那我可真是孤陋寡闻了,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家古老的照相馆呢。正因为如此,看到橱窗里那些照片,我才会大吃一惊。照这么说,也难怪这里还会放着法眼医院三代的照片了。” “哎?”德兵卫似乎是被金田一耕助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先是一愣,但立刻便冷静下来,扭头冲着房太郎说道:“阿房,你把那些照片放到橱窗里去了?” 德兵卫语调平静,语气中并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尽管如此,金田一耕助还是听出了他这句话中暗藏的阴影。 “老爷,这也没什么不好嘛。现在法眼医院要重新盖新楼了,到时候他们还会找咱们拍照啊。” “呃,刚才因为光线昏暗,所以我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橱窗里的第一张应该是法眼医院刚刚创立时拍的,第二张是改建之后,第三张则是经受过战火洗礼的法眼医院吧?” “我去看一下。战争结束后,我是去拍过照……”德兵卫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推开店门来到店外。 明晃晃的灯光下,橱窗里展示的俨然就是一段明治、大正和昭和的风俗史。而其中最为惹眼,展示在这些风俗历史照片正中央的,就是法眼医院三代的照片了。三张照片都被扩印到了长二十厘米、宽十四五厘米的相纸上。刚才因为光线昏暗没能看清,但此刻在灯光下可以看出,展示在最左边的是法眼医院创建时的照片,旁边的一张长方形画纸上还用印刷体一般的字体写着“明治四十二年拍摄”的字样。 先前也曾说过,这是德兵卫引以为豪的财富,但不知为何,今天的他却是一脸的怃然。“房太郎,那纸条是你弄的?” “这年轻人还真够聪明灵巧呢。不过,照相馆里确实也不会留笨拙愚蠢的人做事啊。”金田一耕助其实很清楚,明治四十二年就是法眼医院创建的那一年,但是他对此一句不提。 “嗯,如此看来,法眼医院刚创立时也不过是一家普通的医院呢。只比其他医院稍大一些而已。” “不管什么地方,刚创立的时候都差不多吧。” “这照片既然拍摄于明治四十二年,那应该是您祖父拍的吧?” “应该是吧。我出生于明治四十一年,而这照片就拍摄于我出生的翌年。” 难怪照片看起来古色苍然,纸也开始泛出黄褐色了。而摆放在左侧照片里的法眼医院的规模已经比创建时大了一些,建筑样式也与创立时那种红砖红瓦、色调晦暗的明治风格截然相反,换成了可称为白垩殿堂的明快健康的建筑。照片旁的纸条上说该照片拍摄于大正十年。 “这照片是您拍的吗?” “大正十年的时候,我还只有十四五岁,当时我祖父已经退隐,应该是我父亲拍的吧。” 最后一张照片旁的纸条上写着“昭和二十年九月五日拍摄”。如此看来,这张照片显然就是德兵卫自己拍的了。 “看到它,我也回想起来了,换作战争中,我也没法拍摄这样的照片。如果拍的时候让宪兵撞见了,那么立刻就会把我当敌国间谍抓起来送到拘留所。而到了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战争结束了。虽然当时我还住在防空洞里,过着有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但我还是发疯一样地在整个东京四处拍照。我觉得,这其实就是我们这些摄影师的义务。” “我看您展示的这些照片里,似乎还有关东大地震时的照片呢。那照片应该是您上一代的人拍摄的吧?” “嗯,这毕竟是自我祖父以来血脉相承的一项手艺啊。我这里既有我爷爷拍的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时纪念日本获胜的灯笼游行的照片,也有打砸日比谷时的照片。” “您这里还保存着那些照片?” “不只是照片,甚至就连干板和胶卷,我们也都按照年代顺序整理过的。老爷做事从不含糊。”房太郎得意扬扬地挺起了胸。“的确,这些照片确实是重要的文化财产呢。”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如此说来,令尊一定和法眼家往来密切喽?” “哪有。”德兵卫惊讶地说道,“法眼家可是名门世家,我们家虽然历史悠久,但充其量也只是家照相馆罢了。刚开始的时候,因为距离较近,他们也曾请我们去拍过一些纪念照片,而这也成了两家之间的一线缘分。对了,先生您的朋友不是承建法眼医院新楼的风间建设的社长吗?您和法眼家是否有些联系呢……” “哈哈,那倒没有。风间是风间,我是我。我和他的工作性质完全不同。我这人呢,就是一个来去无踪、漂泊不定的人。我其实只是接受风间照顾,在他情妇的旅馆找了个地方歇脚罢了。哎?这雨似乎又下起来了呢。” 暂时停歇的小雨此时又如烟雾似的下了起来。金田一耕助从斗篷下拿出雨伞,啪的一声撑开。“我就先告辞了,请代我向令公子问好。”他轻轻点头致意,便飘然消失在已经彻底变得漆黑的街道上。 这件事发生在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晚上七时许。 五 三小时后,本条直吉回到照相馆时,雨已经下大了。直吉出门时并未带伞,身上那件穿走样了的巴宝莉雨衣也吸满了雨水。直吉已经彻底放弃了照相馆这碗饭。为了追寻更轻松、收入更丰厚的工作,他今天也冒着蒙蒙细雨四处寻找,但最终依旧无功而返。方才形容的,正是回到照相馆时精疲力竭却一无所获的直吉的模样。 直吉粗暴地用肩头撞开大门。看到柜台后面的德兵卫和房太郎,他心中似乎有些畏怯,但立刻又咂了咂舌。“每个家伙都摆着个臭脸。”他不快地说道,之后便踩着那双沾满泥水的鞋子向左侧的楼梯走去。 “直吉,你等一下。”柜台后的德兵卫叫住了他。 “好了好了,老爸。你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就留到明早再跟我说吧。” “不是我对你有什么不满,是今天有个奇怪的人来找过你。” “奇怪的人”一词似乎吸引了直吉的注意。他一只手搭在楼梯的扶手上,回头问道:“什么奇怪的人?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叫金田一耕助。你认识吗?” “金田一耕助……哈哈,就是那个一头鸟窝乱发的傻瓜侦探啊?那家伙到这里来了?先前我曾经被他敲诈了五千元,估计那些钱都打水漂了吧。” “不是五千,是两万五千。” “两万五千?怎么回事,老爸?” “今天他来要钱了,手里还拿着你先前委托他去调查那事的报告书。” “剩下的钱,是老爸你给的?” “对,是我给的。毕竟他带来的报告书也还算全面。” “怎、怎么会这样?你这根本就是拿钱养小偷啊。” “直吉,你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少掌柜,您还是先下来吧,好好听老掌柜说说。”房太郎在一旁推波助澜地说了一句。 直吉却毫不在乎。“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我现在也不是听不到。老爸,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现在就说吧。” “我问你,你觉得金田一耕助这人怎么样?” “还提他啊?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罢了。老爸你到底是哪儿不对劲,怎么会又给了那骗子两万元的?” “我再问你。这个金田一耕助如今住在哪里,你应该是知道的吧?我听他说,先前是你自己跑去找他的。好了,你就说说看吧,他现在住在哪里?” “这我当然知道。如今他在大森的松月旅馆做门下食客。” “松月和金田一耕助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应该也知道吧?” 德兵卫越说越激动,而直吉的气势却越来越委顿。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畏怯起来。 “据他说,他和旅馆女掌柜的援助者是好朋友,所以就受了这份照顾,在那里做了门下食客。从本厅出差到高轮的等等力警部也跟我说过,别看他现在只是个门下食客,其实他的本领也不小。” “你有没有问过他那位好友的名字?” “到底是谁啊?难道是哪家黑市商号的老掌柜不成?” “直吉,你听好,这事刚才我已经让房太郎去打听过了,所以绝对错不了。眼下,医院坡不是正在兴建法眼医院的主楼吗?悬挂在钢筋上的幕布上,不是写着‘风间建设施工地’的字样吗?说起风间建设来,可是号称当今日本四大还是五大建设公司之一。这家风间建设的社长风间俊六就是松月的援助者,也是那个金田一耕助的好友。” 直吉虽然一脸挑衅地盯着德兵卫,但很快就松懈下来,在楼梯上坐下了。 “直吉,你明白了吗?”德兵卫的语调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强硬,他教育孩子般地说道,“我想让你明白的,就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之前的那场战争,不是已经让我们深切地明白,人世间并非只有那些留着胡子、威风八面的人才伟大的吗?世间也同样存在着一群其貌不扬、实力却令人恐惧的人。金田一耕助这人,就是这类怪物中的一个。更何况他还和风间建设社长风间俊六这样的战后大人物交好。如今,风间建设正在承建法眼医院。他的身后既然有这样一位大人物,那么他又为何会接受你这样一个小混混的委托调查一支爵士乐队呢?你难道就没看出来,这区区两万五千元酬金,其实只是他的一种障眼法吗?” 姜不愧是老的辣,德兵卫看人的眼光确实与直吉不同。虽然德兵卫所言大致没错,但他并不知道,金田一耕助这人接案的时候总喜欢挑三拣四,最终弄得既没案子可接,也没有任何收入,到头来还得低声下气地找松月的女服务生借钱买烟,感觉就像个生活无能者一样。 “照这么说,老爸,他会不会和法眼家有什么关系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刚才我也试探过他两句,结果他把话题引开了。只不过他既没有肯定这一点,也没有否定。” “老掌柜,他和法眼家肯定存在什么联系。他应该受法眼家的委托调查过什么事,而就在他的调查工作陷入困境时,少掌柜去找他谈了那件事。这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换句话说,这次少掌柜算是做了一回冤大头。”房太郎再次发挥了他那聪明才智。 “阿房,你给我闭嘴。直吉,我听他说,你是在九月七日傍晚去找他的吧?照他的说法,那天在傍晚六点左右送走了你之后,他自己也出门了。而等到当晚十二点回家,他才发现住的地方已经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当时他笑着告诉我说,因为之前他早有防备,所以没有什么损失。你莫非……” “这、这种事情,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根本就是不白之冤嘛。你干吗把我想得那么卑鄙,会做出那种无耻的事来……” “我不是说了吗,他说他没有什么损失。这事就姑且不谈了。对了,在你跟他提起八月二十八日晚上那件事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反应呢?比如他突然说他想起什么来了之类的……” 这一点,直吉自然注意到了。金田一耕助当时的表现让直吉觉得很不对劲,所以他才会起了趁夜潜入的念头。但此时的他却无法说出口。 “好了,你就从楼梯上下来吧。这是那个金田一耕助拿来的调查报告,里面似乎还有处不大对劲的地方呢。” “让我看看,到底哪儿不对劲了……”直吉终于抓住这个走下台阶的机会。他绕到柜台后面,接过德兵卫递来的调查报告。 “这上面写的似乎是一支名为‘愤怒海盗’的爵士乐队的成员情况,包括五名正式成员、一名女歌手和一个见习乐手,总共七个人。报告里详细地说明了其中五个人的姓名、年龄、住址和经历,而对你最关注的山内敏男和山内小雪,即雪儿的情况,报告只说眼下他们两人住在五反田,关系类似于夫妻,却丝毫没有提到他们先前的经历。” “是那浑蛋故意隐瞒不说的吧?”本条直吉叫嚷起来。而就在这一瞬间,那通命运的电话响了。 德兵卫拿起了话筒。“这里是本条照相馆……哎,您说您是上次的那位小姐……啊,是那位让我们派人去拍结婚纪念照的小姐吧……嗯,上次我们去拍照,应该是八月二十八日吧?” 不必德兵卫使眼色,直吉和房太郎两人的脸已经紧张得僵硬起来。 “嗯,犬子正在家呢。先前他出门办事去了,刚刚回来……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他叫来。” 德兵卫用手捂住话筒。“是上次那女子打来的。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让对方知道你已经去查过他们的情况了。你就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应承一下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那她打电话来,到底要和我说些什么呢?” 稍稍间隔了一会儿,直吉从德兵卫手里接过了话筒。“喂,我是本条照相馆的直吉。上次真是多蒙您关照了……” 在这种时候,直吉总能表现得热情周到,让人无法觉察到他其实是个沉溺于黑市生意,酷爱赌马赌车的人。 “嗯,嗯,那您有什么事呢……什么?您今晚还要让我去那宅子一趟?呃,现在也才十点半,刚刚入夜,倒也不算太晚。那,您这次要让我拍些什么呢?什么?风铃?嗯,我记得,您说的就是那只挂在金屏风前的风铃吧?今晚那里还会挂上风铃,然后您想让我去拍一张纪念照,是这么回事吧?我知道了。那我就立刻准备出发。感谢惠顾……”还没等直吉把话说完,对方便已经挂断了电话。 “直吉,怎么回事?我刚听你在电话里说风铃什么的……” “也没什么。上次我去拍的那张结婚纪念照里不是有只风铃嘛。对方说那宅子今天又挂上风铃了,让我去拍个照,做个留念。”直吉一边说,一边动手收拾摄影器材。 德兵卫在一旁默默地看了一阵。“好,既然如此,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老爸。这种场合,你这么个上了年纪的人一去,那可就全搅和了。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少说废话。你看你那手不还在发抖吗?” “少掌柜,出什么事了?” “嗯,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刚才那女的说话声音似乎有些阴沉。呃,反正那状况很难解释清楚。” “老掌柜,少掌柜,那我也一起过去吧。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怪怪的,居然让人快入夜时跑去拍风铃,说不定是个陷阱呢。” “阿房,你也这么觉得吗?” “老掌柜您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吧?这种时候,可是人越多越好啊。好了,咱们快走吧。” 就这样,三个人一同出了门。屋外的雨虽然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大了,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这时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六 “可话说回来,阿谦,你为什么会觉得医院坡的那个缢首之家有古怪呢?” “一切的起源不都是在那地方吗?之前阿敏也一直说他们是兄妹……呃,不对,现在应该叫他山内,他突然间提出要和自己的妹妹小雪结为夫妻。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呢。” “是吧?到头来,还搞了那么一场夸张的婚礼。要做夫妻就做夫妻,也没必要搞得那么夸张吧?只要在朋友亲戚圈里办场婚礼就行了啊。” “我也没想到,阿敏居然会搞得那么夸张呢。就算阿风能从家里弄来衣服和装饰品,阿雅懂得电气知识,他也没必要搞得那么夸张啊。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那地方可是一处闻名的鬼宅。听人说,那宅子里还有人上过吊呢。” “而且还把照相馆的人也叫去了。所以说,那场婚礼背后必定有蹊跷呢。” “什么蹊跷?啊,对了,那天夜里大家不是还在说嘛,那婚礼或许是故意办给阿哲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阿哲死心。” “应该不是吧。山内和小雪现在真的已经成为夫妻了?” “对啊,当时你不是还跑去窥视了一番,亲眼看到阿敏把小雪摁倒在床嘛。你小子还真够好色的呢。” “别再提这事了。我又不是自愿去窥视的。当时我们都在二楼或楼下,即便不去偷窥,凭动静也能感觉出来。渐入佳境之后,山内不就跟头狮子一样,一直在咆哮吗?而且,关键还有最后的那一声呢。” “哈哈,真是可怜。毕竟对方可是号称‘力士参孙’的啊。” “不,不只是山内,小雪也不是吃素的呢。别看小雪平日里做事谨慎,但当时那一声,感觉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呢。” “呵呵,也正是因为那一声,你才会再也忍不住,跑到二楼去偷窥的吧?” “别这么说了,阿平。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事情不是这样的。” “干吗,连你小子也敢叫我阿平?你这见习生还真够嚣张的啊。本来我只是打算陪你小子聊两句,结果你这好色男,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啊,抱歉,吉泽先生,是我说得过火了。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从对话的内容来看,这两人应该是愤怒海盗的成员吉他手软骨头吉泽平吉和见习生肯塔基谦少加藤谦三。此刻,两人正走在缢首之家所在的里坡坡脚上。 “其实问题还在于佐川先生。他一直对小雪旧情难忘,即便我先说山内和小雪真的结成了夫妻,他还是不肯善罢甘休。光从感觉上是看不出来。他总觉得山内和小雪是故意弄出些声音,想要蒙蔽所有人,所以无论如何都坚持让我去亲眼看个究竟,不然就把我驱逐出乐队。对我来说,这可是最高指示啊。” “也是。毕竟当年是阿哲把你带进乐队的呢。” “要是被驱逐出乐队了,我也就吃不上饭了啊。而且山内和小雪也一直待我挺好的。” “那结果到底怎样呢?他们两人是在演戏,还是真的上床了呢?” “他们两人当时确实是动了真格的。该怎样来,他们就真的怎样来,那模样感觉就跟野兽似的,而且还不断地再来。当时可真把我的腿都吓软了。” “嘿嘿,真够蠢的呢。不过既然如此,那雪儿为什么还一直闷闷不乐呢?”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这事也算是兄妹通奸,她良心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即便身体得到了满足,精神方面还是有些抑郁吧。所以佐川先生才一直在叫嚣,说虽然他们两人的血缘确实存在不同,但他们的母亲是同一个人。” “这事我也听说了。” “所以说,阿敏就是个蛮不讲理的人,从来不管什么道德规范,对这些事也不会在乎,但雪儿可不一样。佐川先生说她可怜,也并非毫无道理啊。” 软骨头阿平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容易被人看扁的人,即便对方是见习生谦少,他说话的语调也和对方对等。平日里,虽然阿平的自尊心总是比别人更容易受伤,但他的好奇心却比别人强。 “话说阿谦,我不是不明白阿哲那浑蛋对雪儿的痴情,也知道一切的根源都是那座宅子,但今晚我们为什么非得去偷窥不可呢?” “哎?照这么说,阿平你……不对,是吉泽先生,你还没觉察到吗?” “觉察到什么?” “最近十天,阿敏和雪儿的关系有些恶化啊。不只是态度上显得有些生分,雪儿甚至还整天泪眼汪汪的呢。” “是吗?有这事?”其实阿平并非没看出来,只不过他想让眼前的这个见习生再多见识一下自己的大度。 “还有,自打前天那场台风过后,他们两人就彻底消失了,五反田的家里也一直门窗紧锁。你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吗?” “就算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也未必还会和那座宅子扯上关系啊。” “阿平你还真够性急呢,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刚才我见过迈阿密阿雅,他之前不是在电力公司做过配线工吗?” “这事我也知道。八月二十八日晚举行婚礼之前,也是他爬上电线杆,接通了那座宅子里的电。但就算他做过配线工,那又怎样?” “据说前天早上,阿敏又去拜托了阿雅,让他再次爬上电杆,接通了那座宅子的电。” “你说什么?” “之后,阿雅就把这事告诉了阿风。阿风当时也大吃一惊,但毕竟阿风那人向来性格沉稳,听完阿雅的讲述后,他只说准备第二天早上去调查一下,之后两人就归队了。这时候,你就来了。所以呢,他们就让你陪我一起去。要让我一个人去,我这心里还真有些害怕呢。” 此时的时间是当晚的十点五十分,正是本条照相馆的三人前往那座宅子的途中。 七 对医院坡缢首之家,被派到医院坡派出所做巡警的寺坂吉藏心中一直怀有一段不快的回忆。 八月二十八日夜里,他到自己负责的区域巡逻了一番。最后,他爬上了里坡,回到派出所。就在他走到里坡坡脚的时候,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爵士乐的声音,但是并没有太在意。近来,医院坡正在迅速复兴,甚至就连派出所所在的街道上也重新出现了不少商店,所以他以为自己听到的爵士乐大概只是某家商店开业的宣传活动罢了。 可是,等他缓缓爬上里坡,来到坡道上那处丁字路口时,他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骤然停下脚步。他发现,爵士乐的声音似乎是从街道的左侧传来的。先前一直低头前行的他抬头看了看坡道的上方。 对面左侧的坡上有一座古旧的空宅,似乎是战前曾繁荣一时的法眼医院的附属建筑。寺坂听前辈说,昭和二十年春的大空袭中,法眼医院遭受重创,那座宅子也遭受了一定程度的损坏,其后就彻底成了一座空宅。而此刻,那座宅子里不但流泻出了灯光,还传出阵阵爵士乐的声音。 如果当时那座宅子的门口和玄关口没有亮灯,而只是从那间传出爵士乐的房间里流泻出灯光,或许寺坂心中也会起疑。但那座宅子不但灯火通明,爵士乐的演奏声也颇为洪亮,完全不在乎其他人是否会留意。寺坂突然回想起来,当天下午曾有辆卡车开进了那座宅子。哎呀,还真是搬来了些奇怪的人呢。一想到这一点,寺坂就不由得微笑起来,信步走过了那座宅子。至于爵士乐的嘈杂声,因为宅子周围也没有其他民宅,应该不会有人跑到派出所来抗议。 因此,在翌日的相同时刻登上里坡时,寺坂还在满心期待,以为今夜也同样能够听到爵士乐的演奏。他是年轻人,比起那些优雅的古典乐旋律,爵士乐强烈的韵律和节拍更能引起他的共鸣。可等他走到里坡坡脚时,他并没有听到爵士乐的演奏声。待他赶忙冲上坡,才发现那座宅子里根本就没有任何灯光,别说门灯了,连玄关处的电灯也没亮。寺坂当时满心狐疑地从那座宅子门前走过,而其后第二天、第三天,那座宅子也依旧如此。几天下来,寺坂终于忍耐不住,跑到宅子院门里调查了一番。但不管怎么看,那宅子里都不见半个人影。因此,最后寺坂也像对面学校里的值班员一样,以为先前听到的其实是乡下老人们传说的鬼唱戏,而先前看到的灯火也是鬼火的一种。寺坂感觉这事有些丢脸,所以并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可是到了九月初,芝高轮台町的照相馆却有人报了警。从照相馆的人讲述的内容来看,那天夜里寺坂经历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什么闹鬼。这也罢了,等寺坂向上级汇报这事之后,还险些遭到上级的叱责,说寺坂玩忽职守。因此之后每次巡逻经过那座宅子时,寺坂心中都会涌起一种不快的感觉。 九月二十日夜晚也一样。寺坂来到宅子门前时,看到宅子深处似乎闪现出一丝光亮,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莫非是闪电?寺坂抬头看了看天空。尽管当夜一直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毛毛细雨,但并没有响起雷声。他再次看了看闪光出现的地方,发现那里似乎流泻出了灯光,而另一道与灯光并非同源的青白闪光再次闪现划过。 “浑蛋,这次我可不会再受骗了。” 寺坂对这座宅子的情况很熟悉。八月二十八日夜里的案件发生之后,门柱之间的缝隙和缠绕着藤蔓的大谷石围墙的缺口都已经被人填上了障碍物。寺坂很清楚这些障碍物中最薄弱的环节在哪儿。就在他准备从相应的地方翻墙进院时,却不得不在心中暗自咂舌。因为他太过心急,翻墙时身上的雨衣衣角被钉子钩住了。他心急如焚、手忙脚乱,此时院子深处却传来了一阵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是谁?”寺坂用手电筒一照,发现来人正是乐队的见习生肯塔基谦少。虽然寺坂当时还不认识来人,但他看到来人的脸上带着一副自己从未见过的恐惧表情。在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看到冻结在谦少长满胡须的脸上那种异样的恐惧时,寺坂不禁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喂,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看出对方虽然留着长发和胡须,但应该比自己年少之后,寺坂在障碍物上出声问道。 谦少指着身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舌头却打起了结。他发现对方似乎陷入了困境,便转身朝着其他障碍物飞奔而去。 “别跑,站住!你要再不站住,我可就开枪了!” 但谦少毕竟年轻,身形敏捷。翻过障碍物之后,他便脱兔一般朝着坡下飞奔而去。此时寺坂终于摆脱了困境,他越过障碍物,跳回到大路上,准备去追赶谦少。但就在这时,那间流泻出灯光的房间里再次闪现出一道青白色的闪光。 “里边还有人。” 一想到刚才那小混混脸上恐惧的表情,寺坂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还很年轻,心中充满功名之心,而且也很想为先前的失败雪耻。 这一次,他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障碍物。在缝隙和缺口被人填上障碍物之后,寺坂也曾到这座宅子里探过险,所以他很清楚从哪里潜入才是接近大厅的捷径。他潜入的房间就是直吉看到的堆放着乐器的那间大厅旁的西式房间。推开通往大厅的房门之后,寺坂听到大厅里传出了说话声。 “阿房,咱们还剩几块干板?” “老掌柜,还剩两块。” “既然如此,直吉,就把那两块干板都用掉吧。最好能从所有方位都拍摄一遍。” “知道了,老爸。” 除了这三个人的声音之外,周围一片寂静,甚至能够数出有多少滴雨水沿着屋檐滴落下来。不久之后,伴随着一丝闪光,大厅里传出了按快门的声音。 寺坂两手握枪,跳到了大厅中央。“你们在干吗?!”他虽然大喝了一声,但即便不问,他也看出了他们在做什么。 年轻男子抱着三脚架,正在调整照相机的位置。因为先前曾在高轮警局见过,所以寺坂立刻便认出了对方,知道他就是本条照相馆的少掌柜直吉。而一个貌似直吉父亲的老年男子,此时正准备动手点燃镁粉。最为年轻的男子则蹲在地上,将直吉递来的干板收到包里,并把新的干板递给直吉。此时,三人如同正在执行一场严肃的仪式一般,默不作声,满脸虔诚。 大厅里还有一个人,但只需一眼便能看出,此人与执行严肃仪式的三人完全不同。从那人的一头长发和满脸胡须来看,毫无疑问是刚才逃走的那个小混混的同伙。 软骨头阿平靠在墙边,两脚分开,感觉随时都会瘫倒在地。他虽然大睁着双眼,但眼睛却一下也不曾眨过。可以想见,此时的他已然失去了观察事物的能力。看到冻结在阿平脸上那稀世罕有的恐惧神情时,寺坂这才想起了自己身负的使命。 “你们几个……你们在那里干吗呢?” 没有人回答。三人默默地执行着最后的仪式。德兵卫动手点燃了镁粉,直吉立刻摁下快门,而那架罩着黑布的相机则以四十五度的仰角朝向上方。寺坂顺着那角度往上一看,随后便如同脚下涌起一股巨大的力量一般吃惊地跳了起来。 “也难怪您会这么吃惊,警官先生。刚一看到这情景的时候,我们也和您现在一样。但或许因为我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所以既不像那边那个毛头小子一样被吓傻,也不像刚才逃走的那个小混混一样被吓跑。而且,这毕竟是我们的工作。”德兵卫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寺坂是否把这话听进了耳朵里,这一点令人感到怀疑。他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种无法摆脱的诅咒让他紧紧地盯着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令人寒毛倒竖的东西。 那是一颗人头。虽然留着长发,却也能一眼看出那是一颗男子的人头,因为脸上长满了胡须。长发被人用黑色的带子扎起,缠绕在悬挂吊灯用的铁链末端的钩子上。或许是因为刀子太钝,也或许是凶手下手时心里慌乱的缘故,人头的断口处惨不忍睹,令人胆寒的肉块、血管和各种腺体上都沾满血迹,像血红的冰柱一般垂了下来。而且人头的双眼还大睁着,如同在俯视地板上的人。 从人头的胡须上垂下的白色东西又是什么呢?那是一条诗笺。在凶手把诗笺拴到胡须上时,人头的断口处必定还在不断地流血。尽管沾满了血迹,但诗笺上的短歌却依旧能够分辨出来: 父不至,母欢悦 伴子二人静心眠 天竺浪人 那颗人头正是力士参孙阿敏,即山内敏男的。 ①日本旧时以盛冈为中心,地跨岩手、青森两县的南部民领地。 ②指二战后无视传统思维方式与习惯的年轻人。 ③日本谣曲《高砂》中出场的老翁和老妪。 ④男人或小孩系用的整幅腰带。 ⑤合,日本传统容积计量单位,1合约为0.1 升。 ⑥参见《恶魔吹着笛子来》。 暗中摸索之章 一 战后,日本虽然也曾发生过不少震撼世人的大案,但是还从没有哪起案件能像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夜由寺坂巡警发现的、发生在医院坡缢首之家的那起人头风铃案那样诡异可怕、残酷血腥。 昭和二十八年,朝鲜战争已经结束,先前压在日本人头上的GHQ①也已经撤离。日本和美国签订了《日美安全保障条约》,主权被归还到日本人手中,人心终于安定下来。那一年,虽然社会经济陷入了不景气的状况,大学毕业生遭遇到就业难题,但日本经济的自立已是指日可待,战后头几年的那种惨淡心情已经彻底被人们抛在了脑后。 正因为如此,那起残酷血腥的人头风铃案才会给世人带来如此大的震撼。先前那些碎尸案、无头案之所以会给世人带来巨大冲击,原因就在于其中必然存在着一些令正常人寒毛倒竖、在心理上难以接受的因素。更何况在这起案件中,那颗被切下的人头居然就像风铃一样被悬挂起来,这样的景象自然会让人感到惊骇。当时,世人和媒体舆论全都一片哗然。 警方竭尽全力,但这起案件并未得到侦破,只能留待日后。准确地说,虽然人们也曾看到过案件侦破的曙光,但因为这起案件实在令人不愿提起、心有余悸,所以还是留下了许多疑问,以至直到二十年之后,所有的一切才最终真相大白。 但是在这里,我还是必须对昭和二十八年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稍做一些说明。 九月二十日当晚十一点半左右,寺坂打电话到所辖的高轮警局,通报了这起惊世骇俗的案件。当时,金田一耕助恰巧也在高轮警局。 当晚七点,金田一耕助离开了高轮台町的本条照相馆。他在路上吃了晚饭,之后突然萌生了顺道去趟高轮警局的想法。本条照相馆与高轮警局相距并不算远。八点左右,金田一耕助来到高轮警局一看,才发现等等力警部也已经从本厅赶了过来,整个警局喧闹不已。两个月前,高轮警局的辖区内发生过一起曾令侦查陷入困境的杀人案,但之后案件的侦破工作突然出现了转机,最后就在那天夜里得到了解决。因此,等等力警部也从本厅赶来,和警局里的众人一起喝庆功酒。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虽然这起案件与金田一耕助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因为本厅负责这起案件的人就是等等力警部,所以警部也向金田一耕助请教过一些问题,而耕助也给过建议。到最后,金田一耕助给出的这些建议确实成为了解决案件的关键因素,所以高轮警局的侦查主任真田警部补也对耕助极为感激。因此,金田一耕助当时被带入了警局的愉快氛围,一直开怀畅饮到十点。 十点过后,警局内的吵闹基本上平息下来。金田一耕助起身准备告辞,等等力警部开口挽留了他:“金田一先生,刚才大家都在忙着欢庆,我也没法抽出时间。前几天,警局附近的本条照相馆的少掌柜有没有登门拜访过你?” “来过来过。对了,他似乎是警部您介绍到我这里来的吧?” “对。他说之前有人在医院坡缢首之家举行了一场奇怪的婚礼……”真田警部补也加入谈话,“他说的那件事确实有些稀奇,但毕竟当时我们都在忙着处理这起案件,所以警部提议,让他登门拜访您。之后我们也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确实有些不大对劲。” “怎么不对劲呢?” “我不是说本条直吉的讲述不对劲,那天夜里……我记得好像是上个月的某天夜里。” “据说是八月二十八日夜里。” “对对。这么说,到警局来过之后,本条直吉去找过您了?” “对,九月七日,也就是去医院坡空宅的十天后,他去大森找过我。” “直吉本人觉得没什么要紧的,但直吉的父亲是个老古板,说是如果之后出了什么问题,直吉会受到牵连,所以坚持让直吉来报警立案。我记得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嗯,我觉得直吉那人有些厚脸皮,不太像是照相馆的少东家。他还有个喜欢窥伺他人脸色的毛病……搞得别人还以为他是不是也做了什么亏心事……”等等力警部也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总而言之,当时本条直吉似乎并没有给高轮警局的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真田先生,刚才你说感觉有些不大对劲,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但你刚才也说过,你并不觉得本条直吉的讲述有什么不对劲的啊。” “啊,您说这事啊……那座医院坡就在我们警局的管辖范围之内,坡顶上还有一处派出所。在派出所执勤的那个年轻巡警叫什么来着,我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您说的是寺坂吧?寺坂吉藏。”金田一耕助的老朋友加纳警官微笑着提醒了真田警部补。因四十七士而闻名于世的泉岳寺就处于高轮警局的辖地,因为寺坂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寺坂吉右卫门的后裔,所以加纳便记住了他的名字。 “对,就是这名字。据寺坂说,当夜他巡逻路过那座宅子的时候,听到宅子里传出了爵士乐的演奏声。照惯例,遇到这种事,寺坂本应该到宅子里去看看情况的。但当时他看到门灯和院灯都亮着,而且整座宅子也是灯火通明,所以他只是以为宅子里搬进了一群奇怪的人,就没有进去。” “哦,还有这么一回事啊?”等等力警部皱起眉头,“照这么说,本条照相馆少东家并非完全是在胡说啊。” “他说的情况的确属实。本来我们也觉得该采取些行动,但当时我们在忙着处理这次的案件,人手极度不足,所以就暂时没有管这件事了。金田一先生,您后来是否调查过相关的情况呢?” “嗯,当时直吉给了我不少预付款,所以我也不能对客户不讲信誉啊。” “那,您有没有查到些什么?” “呃,其实他让我调查的事挺简单的。本条直吉当时并没有听到爵士乐的演奏,但他说他听到过一段高昂的小号演奏。从登场人物的模样来看,他觉得那些人应该是搞爵士乐的。而从人数来看,这似乎不是一支完整的乐队,只是一支简易乐队。我照着他说的这些线索往下追查,立刻就查明了那群人的来历。今天我过来的目的,主要就是到本条照相馆提交调查报告,然后再顺便过来和加纳打声招呼。” “先生,您是说那件案子啊?山内敏男和其妹小雪……您查到他们两人后来的消息了吗?” “怎么、怎么回事,加纳?你说的那什么山内敏男和小雪。”等等力警部故意转了转眼珠,探出身说道,“呃,加纳,这位金田一先生可是个不能疏忽大意的人啊。虽然他不会背叛我们,但他经常会突然给出一些提示。你可千万别大意。之后你就会明白,其实他说的那些话是包含着许多重大意义的,所以在和他打交道的时候,你要留意揣摩他说的每一句话,彻底向他问清楚才行。那么,山内敏男和小雪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哎?警部您还不知道吗?金田一先生可是您自己介绍给我的啊。先前您不是从本厅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说有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人会来找我,让我把情况都一一告知他吗?记得那应该是八月的……” “二十一日。”金田一耕助的回答干脆明了。 在这起案件里,日期包含了重要的意义。因此,金田一耕助把每件事发生的日期都清晰地记在了脑中。那一天,他接受了法眼弥生提出的寻找山内敏男和小雪兄妹俩的委托。 “对,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当时是金田一先生说有事要问你,但并没有把话说得那样细致。金田一先生是从不会把话说得太细致的。” “而且当时我也是先打电话联系警部的。”金田一耕助打圆场般笑了笑。 话说到这里,加纳也必须开口把事情说清楚了。他原本就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在上司面前就更是如此了。但他还是将大致经过告知了警部。 “这个嘛,警部,先前我也听加纳说过这些情况了。当时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事到如今,为何法眼医院的老夫人又想起去寻找他们兄妹两人的下落呢?” 这个问题正是最令金田一耕助感到困扰的。但是,即便面对的是等等力警部,他也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对于那些从事和金田一耕助一样职业的人来说,委托人就是上帝。而金田一耕助也是决不会背叛上帝的。 “不,其实事情并非像你说的那样,真田先生。法眼家的老夫人并非最近才开始着手寻找他们兄妹俩。昭和二十二年那起案件发生后,她就一直在向我的同行们询问山内兄妹的消息。而老夫人之所以没能查到,是因为山内兄妹俩每次都会抢先动手,隐匿起自己的行迹。” “那么,金田一先生是否成功查到了呢?” “本来我也希望能有人夸奖我两句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一切,其实全都多亏了本条直吉先生呢。” “您的意思是说……” “呃,之前我不是接受法眼老夫人提出的寻找山内兄妹的委托了嘛。当时老夫人给了我一个提示。而就在我顺着她给的提示往下调查的时候,本条直吉又委托了我,让我帮忙调查缢首之家里那场奇怪婚礼的情况。据直吉说,那场婚礼中的新郎似乎是叫阿敏,而新娘似乎叫璇儿。法眼老夫人曾经告诉过我,因战争而亡故的法眼琢也医生生前很疼爱敏男,管敏男叫‘阿敏’。当时我就想,这两个‘阿敏’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而璇儿则是“雪儿”的讹误,即小雪呢?呃,这样的想法也算不上是推理,只是一些胡猜罢了。在听说他们似乎都玩爵士乐这一消息之后,我调查的范围也就圈定下来了,因此最后我才能够查明他们居住的地方。所以刚才我也说过,这一切其实全都多亏了本条直吉,我个人并没有多少功劳。” “如此说来,金田一先生。”真田警部补探出身来,“山内兄妹……听过刚才加纳的说明,他们虽然号称兄妹,但实际上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而如今,这对兄妹已经成年,结为了夫妻。这倒也罢了,那他们又为什么要在那座空宅里举办婚礼,还特意叫人去拍照呢?” “这个嘛,主任,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还不等金田一耕助回答,加纳便插嘴说道,“在小雪生母阿冬上吊死去的地方举办婚礼,然后又请专业摄影师来拍照,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之后把照片寄到法眼家吧。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小雪做出的令人悲伤的抵抗吧。毕竟,当年阿冬是因为法眼家的事郁愤而死的。金田一先生,是这样的吧?” “加纳说得没错。” 正如众位所知,金田一耕助一直心存疑虑,觉得那天夜里的新娘或许其实是由香利。但这事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提起。他借由多门修的门路打探过愤怒海盗乐队成员的意见,众人都认为当晚的新娘就是小雪。在这一点上,本条直吉也持同样的意见。此外,多门修还报告说,其后敏男和小雪也确实过着夫妻一般的生活,而这似乎还在愤怒海盗的成员之间掀起了一场风波。 不过,觉得由香利和小雪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印象究竟来源于哪里呢?金田一耕助一直在深深地反思,认为这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先前,金田一耕助只在日比谷欢乐街的人群中瞥见了一眼由香利。在这一点上,小雪的情况也几乎相同。那天在夜总会看到的那一幕,或许只是因为小雪化过舞台妆后感觉和平日里稍稍有些不同罢了。 “对了,真田先生,那家本条照相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什么?” “呃,刚才我去送调查报告的时候发现,那似乎是一家老店啊?” “对,我也经常从他们家门口路过。每次路过时,他们家的橱窗里都会陈列着一些明治和大正年间的老照片,感觉就跟风俗画报似的。”加纳随口附和了一句。 “听人说,那家照相馆是明治二十五年创立的。如此算来,他们家算得上是全东京历史最悠久的照相馆了。” “不过,金田一先生,你提这个干吗?”等等力警部一脸诧异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呃,其实也没什么。”金田一耕助含糊其词地说了一句,但实际上,他心里一直对那家照相馆的老板抱有一丝淡淡的疑惑。他看到的那三张法眼医院的照片,显然是那个房太郎自作聪明,在老板不知情的情况下放到橱窗里的。在看到橱窗里的照片时,老板的眼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困惑。但他还是努力掩饰,故意表现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时候,金田一耕助无意间看了看表。“哎?都已经这么晚了啊?” 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三十分的位置。 “呃,这、这、这可真是失礼了。各位都已经很累了,结果我还拉着各位聊了这么久。”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真田警部补拿起了话筒。“嗯,这里是高轮警局。嗯,我?我是真田警部补。嗯,是你啊?你就是医院坡派出所的寺坂巡警吧?刚才我们还聊到你了呢。哎,什么……喂,喂,你这么激动干吗?我都搞不清楚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了……哎?什、什、什么?!医、医、医院坡的缢首之家里挂着一颗人头?” 听到真田警部补的话,金田一耕助一愣,停下了正在扣衣扣的手,扭头看着真田。 “喂,你说的是真的吗?哎,你说什么……金田一耕助……嗯,我认识他……那、那又怎样……嗯?你是说,金田一耕助知道那是谁的人头……这、这话是谁跟你说的?本条照相馆的少掌柜?这么说,本条直吉也在你那里?被害者到底是谁……什么?是山内敏男阿敏……嗯,好,我们马上过去。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可饶不了你啊。” 放下话筒,真田警部补的额头上已经沾满了汗水,而他满头大汗的原因并非只是整个房间里空气沉闷。 “金田一先生,刚才的电话想必您已经听到了。”真田警部补飞箭一般的目光全都落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脸上,“虽然寺坂的话颠三倒四,让人不得要领,但我想您大概也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简、简、简而言之,山、山、山内敏男被人杀了,他的人、人、人头,则被挂、挂、挂到了医、医、医院坡缢首之家里,是、是、是吧?”金田一耕助情绪激动,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金田一先生,您相信这事是真的吗?”等等力警部的目光也带着一丝敏锐和严厉,同样落在金田一耕助脸上。 “我相信是真的。我并非什么名人,按道理说,寺坂是不应该知道我的名字的。我们还是赶紧准备一下,早点出发吧。” 就这样,金田一耕助终于意识到,如今自己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处境。站在他的角度上,为了保全委托人的利益和名誉,他并不愿让其他人知道由香利遭人绑架的事。 二 十分钟后,和警方派出的首批人员一道,金田一耕助赶到了医院坡上那座荒废已久的缢首之家。抬头看到悬挂在空荡大厅的吊灯铁锁上山内敏男的人头时,一种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肃然的情感,彻底震慑了众人的内心。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年轻人遭遇如此残酷的命运? 这个年轻人自幼丧母,不久后便被父亲的续弦阿冬抚养,直至长大。年幼的他就像敬爱生母一般敬爱着阿冬,而阿冬也给予了他生母般的爱。没多久他又失去了父亲,但是继母阿冬并未抛弃他。怀抱着敏男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幼儿,阿冬饱尝了人间的疾苦。这并非只是因为阿冬的善良,敏男的可爱与可怜也同样影响着阿冬。但不幸的是,阿冬是一个既缺乏生活能力,也缺乏自强自立精神的人。这时候,法眼琢也出现了。尽管有弥生那样生命力比他人旺盛一倍的妻子,但琢也的心依然被处境悲惨的阿冬吸引了。没过多久,阿冬就成为了琢也的情妇。但她还是没有抛下敏男,这或许就是母子之爱吧。据说,琢也本人也很喜欢敏男这孩子。不久,阿冬为琢也生下了小雪,但是家里依旧没人把敏男看作累赘。尽管命运多舛,却始终福星高照,敏男这样幸运的孩子也并不多见。之后他经历的不幸,虽然一方面是战争的原因,但更大的原因或许还在于琢也的优柔寡断。琢也为什么没给小雪一个正式的名分?一想到这些,金田一耕助心中就会萌生一种窥伺到了黑暗洞穴入口般的感觉。或许法眼家中依旧沉淀着许多他难以探知的、复杂而怪异的情况。 “金田一先生,刚才我想起了一句台词,不过想不起这台词的出处到底是哪里。那台词说,人世间,再没有比被从躯体上砍下的男子头颅更可怕的东西了……” “是《莎乐美》。《莎乐美》中希律王的台词。刚才看到这人头的时候,我心里也想起了《莎乐美》。” “对,就是《莎乐美》。我曾经看过松井须磨子演的《莎乐美》。” “哈哈,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说了这话,您的年龄可就彻底暴露了啊。” “没事。不过啊,金田一先生,施洗约翰的头颅是放在银盾上的,为什么这人头却像风铃一样悬吊着呢?” “我也不清楚。但这男子……这颗头颅的主人生前似乎很钟爱风铃呢。有关这件事,我之后再找机会跟您详细说说。” “这人确实就是山内敏男?” “就算活人的脸和死人的脸存在着些许差异,但这一点绝对错不了。” “刚才我忘了问你,你有没有……将你查到的有关山内敏男和其妹小雪的情况告知法眼家呢?” “还没有。” “为什么呢?你刚才不是还去本条照相馆送过调查报告吗?” “这个嘛,警部,本条直吉委托我办的事,是让我调查一下诓骗了他的那些人的情况。我现在已经查明了相关情况,所以就立刻向本条直吉复命了。但法眼家委托我的并非同样的事。法眼家的委托内容,是让我去寻找法眼琢也和情妇生的女儿小雪,以及作为哥哥与小雪一同长大的山内敏男。先前我也确实发现了类似的目标,但是目前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找到的这对兄妹就是法眼老夫人要找的人。那边那个人,就是愤怒海盗乐队的成员之一。此人是乐队的吉他手,名叫软骨头吉泽平吉。您去问问他好了,他们似乎也认为山内敏男和小雪是一对同母异父的兄妹呢。” 接连吃了寺坂几记狠狠的耳光之后,软骨头阿平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了。尽管如此,他依旧未能彻底摆脱心中的恐惧和震惊,两脚发软地靠在墙边,好不容易才撑住身体。而本条照相馆的三人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一脸肃穆地站在一旁。 警方认为,在本厅派出的协助警员和鉴定人员赶来之前,所有人都不要触碰现场任何东西。因此,除了软骨头阿平已经清醒,所有的现场状况都和寺坂发现时一样。即便没有那颗悬吊在天花板下的人头,整间大厅里也充斥着一种凄惨的气氛。人头下方是一摊鲜红的血泊,飞溅的血迹则洒落在四面的墙壁和地板上,那感觉就如同有人曾用小小的利刃追赶并猛刺在屋里四处奔逃的被害者。从那些血迹来看,想必被害者的尸身也是满身疮痍吧。 “对了,被害者的身躯上哪儿去了呢?” 真田警部补像是刚刚想起这事来一样,一边巡视四周,一边高声吼道。回答真田警部补的,是在派出所与寺坂轮流值班、刚刚赶到现场的叶山。 “我们警局和本条照相馆离得很近,我对他们三人的情况很熟悉。因为不用担心他们逃走,我们刚才就在宅子里查找了一番,却没有发现被害者的尸身。” “什么?找不到尸身?” “是的。打完电话回来后,我也和叶山一起去查找过,确实找不到尸身。” “但因为屋外光线昏暗,所以我们暂时还没有把整个院子都搜遍。” “没有尸身……没有尸身……照这么说,凶手就只留下了人头,却把尸身带走了?”真田警部补体形彪悍,略显肥胖,看起来似乎还患有高血压。此时的他已经激动得满面通红,太阳穴上的血管胀得如同蚯蚓一般。 “另外,主任,这起案子似乎和女人有关。” “什么意思?” “请您过来看一下吧。” 两名警员把几个人带到了先前金田一耕助发现我的那个六叠间里。六叠间里铺着一套颜色艳丽的寝具,上面放着两个枕头,被子被人掀起,床单也凌乱不堪。看样子,先前这里曾有过一场男女之间的激战。 “请您看看其中一个枕头的枕套吧,上面缠着一根头发呢。” “照、照这么说,这起案件的凶手是个女人?一个女人,能够把男人杀掉,然后又带着男人的尸身逃走吗?”真田警部补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发雷霆。 此时,等等力警部却像哲学家似的喃喃说道:“是不是凶手姑且不论,总而言之,这起案件确实应该和女人有关。” “您为什么也这么说,警部?” “既然有施洗约翰,那么就必定有莎乐美。哈哈。” 如果不是本厅派来协助的警员和鉴定人员在这时赶到了现场,那么高血压发作的真田警部补必定会跳起来,一口咬住自己的上司。 三 诚然,正如希律王所言,人世间再没有比被从躯体上砍下的男子头颅更可怕的东西了。如果先前没有任何准备,估计金田一耕助也会被这颗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头吓坏。虽然不至于像软骨头阿平那样被吓傻,但毫无疑问,耕助必然也会身心失衡,大出洋相。但是因为寺坂已打电话来报告了大致的情况,所以他心中也做好了面对惨状的准备。尽管如此,走到那颗头颅下方时,他还是无法将目光从那可怕的东西上挪开。他全身无法动弹,在原地伫立了半晌。 金田一耕助之所以会发愣,身心都被彻底震颤,也不完全因为那颗悬吊在他眼前的人头。更让他感到恐惧的,还是那映衬出死者遭遇的残酷命运的可怕背景。那一刻从他脑海中划过的,是九月七日夜间他在圣地亚哥夜总会的座席上目睹的由香利与小雪之间那场可怕的对决。紧接着,其后阿敏冲着由香利奏响的嘲弄般的小号声也在耕助的耳旁复苏了。阿敏大概一直在坚持练习,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哈里· 詹姆斯那样的著名小号手吧。 但此刻,阿敏已经化作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悬吊在金田一耕助眼前。究竟是什么让阿敏的人生彻底脱离了轨道?因为忙于追查阿敏和小雪的出身经历,导致无暇顾及他们与由香利之间的不和。一想到这一点,金田一耕助心中便感到追悔莫及。但侥幸的是,甚至就连等等力警部也没能觉察到他这个搭档心中的不安。无论如何,金田一耕助都必须坚守与委托人之间的约定, 这是他的义务。 本厅派来协助的侦查人员和鉴定人员已经赶到了现场,众人也趁此机会全都退到了隔壁的西式房间里。幸好,宅子已经接通了电,房间里也备有桌椅。众人把那房间当成一间临时审讯室,轮番把本条照相馆的三人和软骨头阿平叫到屋里,一一讯问情况。 最先被众人叫到屋里去的是本条德兵卫。对于当时讯问的情况,我就不在此多花笔墨了, 德兵卫讲述的情况与先前我叙述的内容并无二致。 德兵卫告知了众人他在十点半左右接到女子电话时的情况。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说他感觉打电话来的女子应该就是八月二十八日到照相馆来的那个女子。 德兵卫出去后,紧接着直吉就被叫到了屋里。看到金田一耕助,直吉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直吉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上次见面时那种恬不知耻的感觉,显得很老实。这吸引了金田一耕助的目光。难道他是被今晚发生的事吓到了? 直吉简要地补充了德兵卫的讲述,将电话的大致内容告知了众人。然后他也补充说,他感觉打电话来的女子应该就是八月二十八日夜里那位新娘。 最后一个被叫到屋里的是房太郎。他没有接听过电话,所以他的讲述里也没有详细提及。 其后,德兵卫和直吉再次被叫到屋里。真田警部补不断地向两人提问。 “是吗,因为当时那女子的声音阴沉模糊……什么?感觉当时她似乎是在抽泣……原来如此。因为当时已经很晚,而对方提出的要求也让人感觉有些恐惧,所以你们就三人一起前来,是吧?” “对,您说得没错。” “之后,你们就立刻赶到这里,在隔壁房间里发现了那女子在电话里提到的‘风铃’?” “不,在那之前……在我们来到这宅子门前的时候,曾经看到有两名男子站在宅子门前。等我们爬上坡来,他们就往坡上逃走了。” “那两名男子是什么模样?” “呃,我觉得应该就是他们两人吧。他们跟在我们身后潜入宅子,等他们看到我们拍摄的东西后,其中一人就发疯一样地逃走了,另一个人则被吓晕了过去……那个被吓晕的男子,现在就在隔壁的房间里。” “好的,这件事之后我会亲自问他。我再问一遍,在隔壁房间发现那‘风铃’之后,你们三人当时都有何反应?”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我们全都被吓破了胆,警官。只不过因为我们是三个人,所以心理上还有所依靠。之后,我们就立刻动手干活了。” “你们的活儿难道就是拍摄人头吗?” “嗯,毕竟这是顾客的要求。拍摄的费用,也已经放在风铃……不,是放在人头的下边了。” 德兵卫从雨衣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随处有售的普通的白色西式信封, 封口已经被撕开。真田警部补一边留意着指纹,一边查看里面装的东西。信封里,是十张很旧的千元纸币。 “那么,之后你们又该把照片送到哪里去呢?”金田一耕助在一旁不解地问道。 “先前已经说过,我们估计对方之后会打电话来发出指示的。” “浑蛋 ! 你们是觉得对方之后会让你们把那些残忍血腥的照片送到指定地点去?”真田警部补就像高血压发作似的高声吼道。 “呃,这确实是实话。”直吉战战兢兢地插嘴说道,“否则对方也就不会让我们来拍照了。我们本来是打算拍照完毕就立刻报警的。” 听到这话,真田警部补的高血压终于彻底爆发了。他高声叫嚷起来 :“浑蛋 ! 你们难道真不知道这案子到底有多大吗?既然明白,那你们为什么不立刻向派出所报警?” 警部补的愤怒也确属合情合理。刚才,三人还在隔壁从不同的角度拍摄那颗人头。幸好宅子里通了电,为了寻找尸身,警方用他们带来的照明用具将这座空宅彻底照亮了,甚至就连庭院里也亮如白昼。 “那么,你们总共拍了多少张照片?” “我们一共拍了五张照片,因为我们就只带了那么多干板来。”德兵卫老实回答道。 “好,那些照片我们全都没收了。听到没有?” “好的。不过等您用完之后,还请您务必还给我们。如此难得的照片,对我们来说也算是个纪念。” “哈哈,老板您这收集癖和整理癖还真够严重的呢。您莫非是打算把那些照片当成昭和二十八年秋的大案纪念照片,事后再把它们放到橱窗里不成?”金田一耕助的揶揄当场奏效,一句话把德兵卫问得张口结舌,两眼发直。 “真田先生,方便让我来问两句吗?” “请问吧。这件案子也得靠先生您了呢。” “谢了。”金田一耕助微微低了低他的鸟窝头,“我有句话想问少掌柜。看到那颗人头的时候,你是否一眼就看出是谁来了呢?毕竟那人确实长得有些与众不同。” “嗯,这、这个嘛,我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为什么呢?” “呃,那天晚上,就是八月二十八日晚上,我在那场奇怪的婚礼上见过他……” “也就是说,那人就是阿敏了吧?令尊和房太郎应该也见过他两 次吧?八月二十八日夜里,他到照相馆去接过少掌柜。九月三日傍 晚四点,他在少掌柜不在的时候去取过照片……” “是的,您这么一说……” “如此一来,你们三位就应该都知道那人头是谁吧?说不定,令 尊也清楚阿敏和这座宅子的主人,也就是法眼家的关系吧?正因为 如此,令尊才会坚持要拍照吧?” “绝、绝、绝无此事。这个嘛,因为他曾在这座宅子里办过婚礼, 所以我觉得他或许和法眼家有些关系,但除此之外,我就什么都不 知道了。我之所以坚持要拍照,也都是出于生意上的考虑。这样的 机会确实很难得。”德兵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 “所谓的职业意识吗?哈哈,不过,您的胆子也够大的呢。对了, 直吉先生。” “什、什么?” “刚才,我请令尊把那张爵士乐队愤怒海盗的成员住址表交给你, 现在你带着那张表吗?” “啊,对,是有这么回事。”直吉从夹克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当时我老爸把它交给了我,我还没看完,那女子就打来电话了。” “哦,是吗?谢谢,真是帮了大忙了。其实我也没把他们的住址 给背下来。真田先生,这是被害者力士参孙阿敏即山内敏男所率的 爵士乐队所有成员的地址、姓名和外号。要不您给所辖警局打个电话, 让他们先把这些人都扣下吧。吉他手软骨头吉泽平吉就在隔壁屋里, 他就不必去找了。” “哦,这可真是省了我不少事呢。被害者山内敏男和其妹小雪住 在五反田是吧?那我得先派人去五反田。” “主任,就派我去吧。我去坡上的派出所打个电话就行。这边我 会让今西来替我的。” “嗯,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啊,加纳先生,请稍等一下。”金田一耕助叫住了加纳,“联系过相关各警局之后,能麻烦你再给法眼家打个电话吗?想来过不了多久,媒体就会蜂拥而至,最迟明天的早报大概就会刊登相关报道。说不定,那些媒体的人还会到法眼家去。我也不想吓到他们。别担心,就算他们睡了也没关系,打电话叫醒他们就行。” “金田一先生,你觉得法眼家和这起案件有关?”等等力警部眼中浮现出了猜疑的神色。 “这宅子可是他们法眼家的啊。而且薄命女子阿冬上吊身亡的那条吊灯铁链,如今又悬挂着曾经依恋过阿冬的年轻人的头颅。这起案件必定就是昭和二十二年那起案件的后续,所以法眼家应该也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了。您的意思是说,让我打探一下法眼家的反应?” “对对,可能的话,最好是让法眼老夫人来接电话。或许你为此还得跟她说一些相关的情况,到时候就看你随机应变的能力了。” 其实,金田一耕助想知道的是由香利的动向,但他无法直接说明。此时已经是九月二十一日凌晨零点三十分了。屋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看样子,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四 本条照相馆的三人刚走出房间,陷入狂躁状态的软骨头吉泽平吉就被叫到了临时审讯室。刚走进审讯室,他便洪水决堤般地说了起来。不知该说是一气呵成还是一泻千里,总之他那滔滔不绝的讲述就宛如滚滚洪流一般。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是受了肯塔基阿谦那家伙的鼓动,跑到这里来看看情况的。这事肯定是德克萨斯阿哲干的。肯定是他,绝对错不了。除了阿哲,没人能搞出那种残忍的事情来。阿哲一直对阿敏怀恨在心。他恨阿敏,忌妒阿敏,他在双重意义上妒恨着阿敏。他恨阿敏掌握了乐队的主导权,还恨阿敏抢走了雪儿。我们几个一直都在暗恋雪儿。虽然都说红颜祸水,但雪儿却不同。她有情有义,对人也很好。正因为如此,大伙儿才会发疯般地爱上雪儿。可是老大阿敏一直盯着,所以大伙儿就只能放弃了。照理说,遇到这种情况,阿哲也该死心了,可他那人很固执,而且他对雪儿的感情也要超过其他人一倍。最后,他甚至还揪住雪儿,想要硬来。当时飞奔而来解救雪儿,把阿哲那浑蛋打翻在地的人,就是阿敏。当时阿敏可真把我们都吓傻了呢。他几拳就把阿哲的左眼眼珠打得飞出了眼眶。平日里阿敏总是一脸笑容,几乎从来不会动怒,但关键时刻,他居然会爆发出那样的力量。就是因为这件事,阿敏的外号才从‘弥勒佛’变成了‘力士参孙’。这些事其实不提也罢,只不过发生了阿哲那件事之后,阿敏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说他要娶雪儿为妻。虽说我们乐队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却也没人敢想过兄妹结婚这种乱伦的事。我们本以为他只是唬人罢了,但没想到,后来他真的娶了雪儿。而且,他就是在这座宅子里娶了雪儿的。雪儿的新娘装可真是美呢。虽然当时雪儿有些害羞,始终不肯说话,但她真的是美如天仙,我眼睛都看直了呢。和雪儿结婚之后,阿敏和阿哲之间的关系也越发恶化了。所以说,肯定是阿敏和阿哲两人约好,前天晚上在这里决斗。” “前天晚上……你怎么会知道他们是前天晚上决斗的呢?” 看到真田警部补额头上青筋暴起,随时可能会爆发,金田一耕助赶忙插嘴说道。他话音刚落,阿平又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因为前天晚上阿敏、雪儿和阿哲那浑蛋都消失不见了。从下个月起,我们又有活儿要做了,得去美军的军营里巡演。所以呢,之前我们每天六点都会聚集到五反田的车库里疯狂练习,严格地配合雪儿。可前天我去车库一看,却发现大门紧紧地锁着。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一般就会到一百米外的一家名叫情人的咖啡厅去等他们。我一进去,才发现阿风早就坐在里面了。阿风那家伙是个死脑筋,每次都来得最早。之后,阿雅和阿谦那浑蛋也到了咖啡厅。最后到了六点半,阿哲也到了。刚一进门,阿哲那家伙就一直吵嚷个不休,说都已经六点半了,车库为什么还不开门。后来到了七点,又到了七点半,阿谦跑去看了几次,车库一直都没开门。其间台风渐渐变强了。” “啊,请你稍等一下。”金田一耕助再次插嘴说道,“你说的是刮台风那天晚上的事吧?”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就是前天晚上的事。” “但现在已经是二十一日凌晨一点了。所以准确来说,这应该是大前天的事。” “这些都不重要。因为那天晚上刮起了台风,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到了七点半,我们几个就一起到了车库门前,车库的卷帘门依旧牢牢地锁着。我们又绕到车库背后,发现后门也上了锁。当时雨越下越大,风也不住地吹,阿哲那家伙火冒三丈,说阿敏和雪儿两个浑蛋大概是撇下我们不管,自己跑去什么地方风流快活了,又说这事他可不会轻易饶过他们俩,等找到他们之后,一定要把他们都杀掉。说完,阿哲就冒着暴风雨走了,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三人了。到头来丢脸的却是我们几个,我们每天晚上六点都会到情人集合,而自打台风那天晚上起,车库的门就一直锁着,而有钥匙的人就只有阿敏和雪儿。我觉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所以今晚九点的时候就又到情人去看了一下,发现阿风和阿雅已经走了,只剩下阿谦一个人坐着发呆。等到十点,我也准备回了,结果阿谦那浑蛋却突然提议,叫我一起到医院坡的那座宅子,也就是这里来看看情况。我本来不想来,可阿谦那家伙非要拽着我过来不可,还说路上要跟我说些有趣的事。我这人穷得身无分文,见人就借钱,欠了阿谦的钱,我也只好跑一趟了。路上我听阿谦说,台风那天的早晨还是白天,阿敏那浑蛋似乎还恳求过迈阿密阿雅,让他帮忙爬一下电杆,接通这座宅子里的电。照这么一说,也难怪阿谦会觉得这宅子古怪。可等我们来到这宅子门口时,阿谦那家伙却突然害怕起来,直问我怎么办。就在这时,又有三个人来到了这宅子门前。看到后,我和阿谦避开了他们,结果发现他们居然进来了。我当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打算原路返回,结果却突然发现宅子深处划过一道闪光。看到那闪光,我明白是宅子里有人在拍照。我猜大概是阿敏和雪儿觉得还不过瘾,所以又跑到这里来重办婚礼了。于是我们悄悄地潜入了隔壁房间,顺着相机镜头的方向看去……” 说到这里,阿平身体一颤,猛地扑到桌上,俯首哭号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事是阿哲干的,肯定是他干的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看样子,阿平的舌头似乎终于停止转动了。 就这样,讯问暂告一段落。寺坂和阿平留在屋里,其他人走出了门外。门外此时已彻底被照亮,简直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的光线虽然拭去了宅子里那种阴惨的氛围,但这起案件的残酷也在灯光下更加鲜明地显露出来。仔细一看,整间大厅里到处都洒落着飞溅的血沫,而这一点也让金田一耕助困惑了很久。 依照阿平的说法,阿敏和阿哲两人或许在这里上演过一场决斗。但是阿敏有着“力士参孙”这样的诨名,身负怪力。大概只需一拳就能让阿哲归西。如此说来,这满屋的血迹莫非是阿哲的血?阿敏追赶着四处逃窜的阿哲,不断用小刀刺他,但之后阴差阳错,最后丧命的人反而是阿敏。事情难道是这样的?可是按照多门修的说法,阿敏似乎并非那样残忍的人。或许阿哲只是切下了毙命的阿敏的人头,像风铃一样悬挂起来而已。 这一切暂时就不去深究了。眼下,摄影科似乎已经完成了现场的拍摄工作,鉴定科的人也在房间里撒上了银灰色的粉末,正在尽力收集指纹。 “警部,这案子可真够残忍的啊。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凶手肯定是个残酷无情的人啊。” “嗯,也许吧。你们就尽力做好自己手上的工作吧。” 等等力警部一边督促鼓励着部下,一边走到了大厅中央。吊灯铁链的正下方放着一个一米来高、白布覆盖的台子,台子上的银盘里,盛放着阿敏的人头。如果任由人头那样悬挂着,感觉也确实挺可怕的。高轮警局的特约医师山本医生、因案情重大而从本厅赶来的古垣博士及其弟子加贺三人正围在那颗人头周围。古垣博士和等等力警部的关系自不必说,他和金田一耕助也算是老朋友了。 看到金田一耕助的着装,博士的眼角挤出了不少细纹。他笑着说道:“金田一先生,好久不见了。您还是跟先前一样啊。” “确实好久不见了呢。说了您可别笑话,这身衣服算是我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了呢。好了,玩笑之后再开,我和警部都得请您帮忙呢。” “这话说的。金田一先生您也真是个怪人呢,整天就爱插手这些棘手的案子。” “古垣老师,您这话可就说反了。其实是只要我一插手,案件就会变得错综离奇,最终陷入僵局呢。” “哪有这事,怎么会让案件陷入僵局啊?”真田警部补在一旁一本正经地说道。 “从这人头来看,死了大概有多长时间了?您是否已经查明了呢?” “这个您就去问山本吧。” “那就由我来告知诸位吧。” 在这位有名的法医学者看来,他的后辈山本医师也算得上威仪棣棣。 “我认为,死者死去至少有四十八小时,如果再久一些,或许已经超过五十个小时了。在这一点上,古垣老师和我的观点大体一致。至于更详细的情况,那就得请老师把它带回研究室去,再仔细地调查一番才能查明……” 众人一齐看了看手表。真田警部补问道:“现在是二十一日凌晨两点,如果倒推四十八小时,应该就是十九日凌晨两点。如果再往前倒推几个小时,可能会是十八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是这样吧?” “嗯,我想应该差不多吧。之后,我会把详细的报告书交到等等力警部手中。” “医生,那人头是在死后多久被切下的呢?”等等力警部问道。 “我和古垣老师认为,人头应该是在死后一到两个小时内切下的。” “死因呢?” “看不到尸身,我们就无法确认死因。死者的尸身还没有找到吗?” 新井警官刚从本厅赶来,是等等力警部的部下,和金田一耕助也算熟识了。众人聚在大厅的时候,新井满身泥水地走进来,听闻了刚才的一番对话。听到山本医生问起死者的尸身,新井一脸困惑地说道:“找不到。我们已经搜遍了宅子和庭院,还是没有找到。这庭院虽然面积很大,但搜寻尸体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而且我们不但没能找到尸体,也没有发现他人挖坑填埋的痕迹。天亮之后,我们会再仔细搜寻一遍。不过,金田一先生,如果实在找不到尸身,那会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挑战似的冲着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 “对,他说得没错。行凶的现场已经毫无疑问了。如果凶手就是在这里杀害死者,切下头颅,之后又想隐瞒死者的身份,那么凶手带走的应该是人头才对。而眼下的情况却是人头被悬挂在大厅里,尸身则被人带走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身材肥胖的真田警部补只要情绪一激动,似乎就会把秉性彻底暴露出来。 “金田一先生,死者是否是身材矮小之人?” “并非如此。警部,我曾经去看过死者的演出,他的身高至少有五尺八寸,而且虎背熊腰,胸膛上长满胸毛,一直延伸到喉咙。死者本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体形,经常只穿一条紧身牛仔裤就上台演出。即便被杀之后,想要把死者的尸身搬走,也绝非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尸身上还没有头颅。想来,凶手搬运尸身的时候,估计尸身脖颈断口处还在不断地往外喷血吧。” “金田一先生,死者和法眼家是否有什么关系呢?” “古垣博士,您干吗要这么问呢?” “呃,您大概也已经注意到了吧,这颗人头的胡须下端还悬挂着一张诗笺,写着‘父不至,母欢悦,伴子二人静心眠’。落款是天竺浪人。如此看来,凶手当时似乎是把人头当作风铃悬挂起来的。金田一先生,不知您是否知道,已故的法眼琢也医生生前曾经写过一本名为《风铃集》的歌集。” “啊,照这么说,老师您认识法眼琢也医生?” “呃,也不算很熟。我和他专业不同,但在同一所学校教过书,所以也经常碰到他。” 就在金田一耕助准备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去给坡上的派出所打电话的加纳回来了。他一脸严峻的表情,快步走到大厅里。“主任、警部、金田一先生,咱们借一步说话……” 看到加纳神情有异,三人立刻凑到他身旁。加纳带着三人走到大厅的角落处,报告了向相关各警局打电话的情况。 “给各警局打过电话之后,我就依照金田一先生先前建议的那样,给法眼家也打了电话。” “这个时间打电话过去,估计法眼家的人是在电话铃响了很久之后才起床接听的吧?” “不,完全相反,法眼家的人似乎都还没睡。铃刚一响,他们立刻就接起了电话。” “莫非法眼家也发生了什么事?” “不,据他们说,他们一家才刚刚回到家。” “刚刚回到家?那之前他们都上哪儿去了?” “呃,请稍等一下。在那之前,我还有句话想问金田一先生。您知道法眼家有位名叫由香利的千金小姐吗?” “知道,不过我还从来没会过她本人。”金田一耕助并非是在撒谎,他的确从未正式见过由香利。 “法眼家的人说,由香利今天结婚,刚刚乘飞机前往美国了。之前他们一家就是去送由香利小姐了。” “一派胡言!”真田警部补高声吼道,“他们是在撒谎!这都几点了?羽田哪儿还有起飞的飞机啊?” “他们也未必是在撒谎,主任。我也质问过他们这一点,但对方告诉我说,由香利小姐不是从羽田,而是从横田基地②出发的。” “她坐的是美军的军用机?”金田一耕助的反应就像是被人突然用木棒打了一下似的。 如果法眼弥生出面,那么这事也未必完全不可能。但是处在当时的状况下,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就像一只眼中放射出癫狂的目光、四处嗅探着陷阱的野兽一般陷入思考,甚至都忘了去挠动他那乱如鸟窝的头发。 五 看样子,我必须在此详细地讲述一下当时加纳与法眼家通话的情景。 接电话的似乎是一名女佣。加纳感到有些奇怪,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本以为对方会稍微磨蹭一下,没想到对方立刻就接起了电话。于是加纳询问了一下情况,对方则告诉他说,法眼家今天有件喜事,所以才会这么晚还没睡。听完对方的回答,加纳并未太在意,只说了句那倒正巧,之后便向对方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姓名,并说自己先前见过法眼老夫人,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事要和老夫人说,让对方请老夫人来接电话。而后接起电话的人是五十岚光枝。光枝似乎很开心,她在电话中告诉加纳,眼下法眼家的大小事务都是由她来打理,并在电话里自报了姓名。 “我虽然不清楚您打电话来到底有什么事,但今天我们家很忙,老夫人已经感觉有些累了。所以您要有事,不如就跟我说吧。” 光枝的声音中明显带着兴奋。加纳闻言,想起了刚才女佣的话,便问今天法眼家到底有什么喜事。 “嗯,今天家里确实有件喜事。犬子阿滋和法眼家的由香利小姐在麻布的教会里举行了结婚仪式,刚刚乘飞机前往美国了。我们熬了一会儿夜,去机场送走了他们,这才刚刚回到家……” 听到这番话,加纳便立刻问了后来真田警部补问的那个问题。 “啊,他们不是从羽田出发,是从横田基地出发的。” 横田基地……加纳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是的。GHQ还驻扎在日本的时候,老夫人就和GHQ 的人往来密切。GHQ撤走之后,她也和驻日美军的上层有许多往来。这次也是老夫人出面,恳请他们安排的飞机。”光枝的声音中依旧透着兴奋。 加纳一时间无言以对,但他不能就此放弃。于是,他尽可能慎重地告诉光枝,医院坡的法眼家空宅里发生了一件怪事,至于具体情况,他希望能直接和老夫人说明,所以希望光枝能让老夫人来接一下电话。 “您是说那座空宅里发生了怪事?莫非又有人在那里上吊了?”光枝虽然表现出了一些惊讶,但她的声音中明显残留着愉悦心情的余波,同时还让人感觉她似乎想要岔开话题。 因此,加纳用严厉的口气回答了光枝,告诉光枝不是有人上吊,今天发生的事远比上吊更加可怕。之后他又说,警方今天发现了一起杀人案,而这起案件的被害者似乎是与老夫人关系较为密切的人。他加重了语气,要求直接与老夫人谈谈这件事。 “啊,杀人……到底是谁……” 光枝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惊讶。加纳并未理会她,而是再次强调要请老夫人亲自接听电话。 “嗯,那就没办法了。刚才老夫人还在茶室和人聊天,我想她应该还没有歇息吧。那就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老夫人过来。” 过了好一阵,弥生才接起了电话。大概是光枝花了一些时间,向弥生讲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不久之后,切换电话线路的开关声传到了加纳耳中。 “喂,我是法眼弥生。刚才我听光枝说,我们家医院坡的老宅里似乎又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听说还是一起杀人案……” “是的,前些年我也见过您,向您通报过身份和姓名。不知老夫人您是否还记得,就是昭和二十二年发生那起女子上吊身亡案的时候我就是当年去见您的那个高轮警局的加纳……” “哦,是加纳警官啊……嗯,我当然记得了。前不久,我还在和某位客人聊天的时候提起过您的名字呢……” “您说的那位客人,大概就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吧?” “对。照这么说,他应该去找过您了吧?这事就暂且不聊了,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听光枝说,那座宅子里似乎发生了杀人案?” “是的。说来也令人惋惜,这起案件中的被害者,就是先前老夫人您派人四处寻找的那位青年。” “我派人四处寻找的青年……”弥生深吸了一口气,“莫非就是山内敏男……” “是的,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 “我问一句,是谁告诉您被害者就是山内敏男呢?” “是金田一先生告诉我们的。” “照这么说,金田一先生也和你们在一起?” “是的,他就在医院坡的空宅里。” “如此说来,金田一先生已经断定被害者就是山内敏男?” “是的。之前金田一先生就已经大致查明山内敏男的住址了,但他说还有些疑问,所以就暂时没有向您报告结果,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原本他准备再过几天就去向您报告的。” “那么,敏男他到底是怎么被人杀害的……不,他是怎么死的?还有,凶手为什么要选在那座空宅里……”弥生平素稳重沉静,但此刻的她心情颇为激动,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 “有关这一点,我在电话里也很难跟您说明白。只不过……” “不过什么?” “眼下,许多媒体正在向现场赶来,说不定之后他们还会蜂拥到您府上,惊吓到您。所以金田一先生叮嘱我,让我给您打个电话,以免到时您受到惊吓……” 弥生沉默了一阵。“感谢你们的好意,也请您代我向金田一先生问好。请别嫌我啰唆,我还想再向您确认一下,被害者真的是山内敏男吗?” “是的,毫无疑问……除了金田一先生,我们这里还有另外两三个证人。昭和二十二年时,我也曾和山内先生见过两三面,我想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 “我知道了。那么我也只能放弃敏男了啊。”弥生在电话里加重了语气,“那小雪的情况又如何呢?虽然敏男也很重要,但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小雪。莫非连小雪也……” “嗯,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眼下我们也才刚刚发现案件,还无暇顾及小雪小姐那边的情况。但我们已经查明了山内兄妹的住址,已经安排人手去查看情况了,所以我想小雪小姐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事。即便遇上了危险,所辖警局也会保护她,您大可放心。” “小雪是不是也会遇上危险呢?”弥生的声音依旧有些高亢。 “不,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就目前来看,我们觉得这大概是一起单纯的由圈内争执引发的案件。” 弥生似乎还有许多事想要询问,但加纳不得不挂断电话了。如果就这么陪她聊下去,估计到天亮也聊不完。简而言之,向弥生报告说发现山内敏男死在医院坡缢首之家时,弥生表现得极为震惊。 六 德克萨斯阿哲居住在目黑附近的惠比寿。爵士乐队愤怒海盗的成员其实大都居住在以五反田为中心的国电环状线附近。 哲也居住的公寓由一个战争寡妇经营,一楼和二楼各有五间屋子。但是,一楼的两间已经被战争寡妇和她因战争空耗时光、最终错过适婚年龄的女儿贞子所占,所以实际上整个公寓只住了八户。战争寡妇名叫伊藤泰子,丈夫曾在此地经营一家五金厂。她四十岁时,丈夫在战争结束的前一年应征入伍,于冲绳战死。尽管在生贞子之前,伊藤泰子还生了一个儿子,但这孩子却早在他父亲应征之前就被抓去当兵了,死在了瓜达尔卡纳尔。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五金厂也在战争中烧毁了。 对这对母女来说唯一幸运的事,就是与五金厂相连的一家四口和厂里五名帮工居住的房屋所在的二百五十坪地皮并非租借的,而是属于伊藤家。朝鲜发生暴动之后,东京近郊的地价就不断暴涨。 伊藤泰子原本是个普通的日本妇女。她把一切都托付给了心宽体胖的丈夫,为丈夫生下了一儿一女。泰子的生活并不穷困,但家计都由丈夫一手操持,她则依靠丈夫给的钱生活。即便如此,嫁给这位勤劳的丈夫,泰子心里从来没有过半点的不满和怨言。 然而,战后惨烈的世道锤炼了她。幸好先前那些受过丈夫照顾的人都纷纷复员,成为了她商量的对象。所以在变卖一百三十坪自家地皮的时候,她也并未通过地产中介,而是直接与买主交涉。尽管买主是金融业者,但并非什么非法人员,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经营业务的有诚意的人。 后来,这名金融业者也成为了她的商谈对象。成为泰子的邻居之后,金融业者以低廉的利息融资给泰子一笔钱,再加上先前变卖地皮的钱,泰子把两笔钱合在一起,建起了如今的这栋公寓。尽管建筑简陋,但设备一应俱全。二楼的五间面积都是四叠半,供单身者居住,每间都配有做饭的设备。一楼则有三套可供年轻夫妻居住的六叠加四叠的两居室套房。此外,泰子为自己和女儿留了一套八叠加六叠的套房,还有一间用作管理人室的西式的六叠间。 或许是地段较好的缘故,公寓刚一建成,各房间就立刻住进了住户。但令人困扰的是,住户中许多都是夜间上班的女性。那些在银座附近的酒吧和夜总会上班的女性从有乐町或新桥坐上国电的环状线,不用换乘就能到达惠比寿。而步行不到十分钟就能到车站,这对她们来说也充满了吸引力。因此,她们不少人自然希望能够入住泰子的公寓。面对这种状况,泰子原本还有些顾虑,但和那些女性见面交谈了一番之后,泰子发现她们不但懂事,而且心思单纯,为人也不错。最初泰子还担心还是单身的贞子会不同意,但贞子不是一个拘泥小节的人。 唯一让人顾虑的是,因为住户中很多都是这类上夜班的人,没法设定门限,所以玄关的玻璃门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虽然房间内部都是日式结构,但幸好各房间的房门都可以上锁,因此公寓里几乎没有发生过盗窃案件。 这栋公寓的名字叫作“伊藤庄”。眼下,伊藤庄的经营还算顺利,如今泰子的烦恼就只剩下女儿贞子的终身大事了。贞子和其父有几分相似,身材高大,长相平平。若论相貌,估计贞子还得排到平均线以下。战争结束时贞子十五岁,如今算来,她应该二十三岁了。但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找到确定的结婚人选。有些男人想要和母亲泰子结合,贞子这边却似乎彻底被男人们无视了。但幸好,贞子继承其父的不光只是相貌和体形,同时还有性格,心胸宽广,热心助人,对那些烦恼较多的年轻女性住户来说,贞子是个极佳的谈心对象。 九月二十日夜,准确地说应该是二十一日凌晨零点多,肯塔基阿谦战战兢兢地拉开了伊藤庄玄关宽阔的玻璃门。 这名少年有一种不良的癖好,即好奇心极强,总喜欢追查他人的秘密。他窥探阿敏和雪儿夫妻生活的根本原因,其实完全不像他对阿平说的那样。出于自己的意愿和好奇心,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跑去窥探一番,聊以自慰。在阿哲提出疑问,怀疑阿敏和雪儿或许只是假结婚时,阿谦就以阿哲的话为借口,把这当成是阿哲的最高命令,每天都去侦查,最后终于被阿敏觉察到了。饱受阿敏的耳光伺候之后,阿谦被赶出了五反田的车库,流落街头。 尽管后来阿哲收留了阿谦,但这少年的不良癖好,即他的好奇心,又再次萌发了。当时不知什么原因,每个星期四下午,阿哲都会彻底消失两三个小时。而且每次出门前,阿哲都会精心打扮一番。 为了展现自己的异端者身份,愤怒海盗的成员都故意留着长发,蓄着胡须。如果他们把头发剪短,剃光胡须,其实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佐川哲也身高五尺六寸,和山内敏男那魁梧的身躯相比,哲也的身材相形见绌,但放在普通人里,哲也其实算是个身材挺拔、相貌英俊的青年。而他一只眼睛上蒙着眼罩,在某些女性看来也别有一番魅力。哲也素来以自己爵士乐手的身份为荣,作为鼓手,他自信自己的技艺丝毫不比小号手阿敏差。同时,他认为自己具有领导简易乐队的能力。不,他还有着将乐队扩建为完整乐队,手持指挥棒指挥整个乐队的野心。但令人遗憾的是,阿敏那超乎常人的宽厚人格阻碍了他的野心,令他焦躁不已。与此同时,他对雪儿的思念之心也越过了限度。他确实很喜欢小雪,每次想起小雪,他的心都会揪着般疼痛。 有关这些,这里就暂不详述了。看到哲也每周都会外出一趟,好奇心超出常人一倍、喜好窥探他人隐私的肯塔基阿谦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最后,他决定偷偷跟踪阿哲。失败了几次之后,阿谦终于查明,每次哲也外出,其实都是去一些可疑的旅馆和女人密会。尽管每次阿哲都会换一家旅馆,但和阿哲密会的女人却始终都是同一个。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和女人上床这种事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尽管如此,阿哲却一直不肯告诉其他人他和女人约会的事。当得知和阿哲约会的女人是一位高官之妻,且膝下已有两个孩子的时候,阿谦感到无比得意,如获至宝。 尽管阿谦得知了这个秘密,但他并不打算以此恐吓阿哲,他其实只是行为轻佻而已。但为了在对方面前展现优越感,再加上逢迎对方艳事的心理,他终于忍不住当着阿哲说出了自己掌握的秘密。结果,阿谦被彻底赶出了伊藤庄,过了四五天流浪狗一般的生活。对于医院坡那件事,虽然阿谦内心也无比畏惧,但他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所以决定探查清楚,然后把消息报告哲也,借此讨好哲也,表明忠心。 就在阿谦拉开玻璃门的刹那,他撞见穿着睡衣站在楼下,正准备上二楼去的贞子。 “哎,这不是阿谦嘛。怎么了啊?你让阿哲赶出去之后,都上哪儿闲逛去了啊?” “嗯,嗯。老大他在家吗?” “在倒是在,不过他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怎么?” “喂,你身上都湿透了呢。好了,你就快进屋吧,我还有话跟你说呢。”说完,贞子就把阿谦带到了玄关旁的管理人室里,“啊,真够可怜的,毛衣都被雨彻底淋湿了呢。你到外边闲逛,干吗也不打个伞啊?我去给你拿块毛巾来。你把毛衣脱了,我拿我的毛衣给你。”她就是这样一个好心的人。 “大姐,你刚才不是说老大有些不大对劲吗?” “是啊,他从四五天前就开始不对劲了。之前他还跟我借了磨刀石呢。你猜他借那东西去磨什么了?” “什么?” “他拿去磨军刀了,就是海盗挂在腰间的那玩意儿。” “开什么玩笑,那其实就是件小道具罢了。那种玩意儿不管怎么磨……”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搞了一把真家伙来。当时他用磨刀石把刀磨利,然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我有些担心,就跟着去看了看,结果发现他在屋里挥动着闪闪发光的军刀,还模仿击剑呀嚯呀嚯地直叫呢。当时我看他眼神似乎都不对劲了。” “那,老大他现在在房间里吗?” “在啊。昨天……”话说到一半,贞子瞥了一眼管理人室的电子钟,“呃,应该是前天了吧。嗯,就是台风来的第二天,应该是十九日。那天早上六点左右,阿哲浑身湿透地从外面回来,之后他的样子就有些不大对劲了。” “他到底怎么不对劲啊?” “当时他喝得烂醉。我拽住他的雨衣问他上哪儿去了,他却嚷了一声‘烦死了’,把我推到了一旁。我看到他的雨衣下边还挂着那把军刀,而且似乎抱着个圆圆的东西。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 “你是说,他的雨衣下边挂着军刀,身上还带着血?”阿谦浑身颤抖地说道。 “是啊。我估计他大概是和人打架了吧。之后他就把自己关进屋里,从房间里上了锁,再也没有出来过。我本打算用备用钥匙开门进去看看,却听到他在屋里说‘别开门,不然我一刀宰了你’。反正他确实有些不大对劲。”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长袍睡衣的女子从二楼冲了下来,同时,两名刑警也走进了公寓。 “贞子姐,你快想想办法吧。佐川阿哲他……” “嗯?你说的佐川阿哲,就是佐川哲也吧?我们是警察……” 看到对方出示的警察证,女子和贞子再没说什么。就在贞子准备用备用钥匙打开二楼三号房的房门时,屋里传出了阿哲醉醺醺的歌声:“十五个人争夺死人箱,呦呵呵,朗姆酒一瓶,快来尝!” 这是斯蒂文森的《金银岛》里的海盗之歌。他们开门一看,只见阿哲一身海盗装扮,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意气风发地拔出腰间的军刀,一只脚踩在枕头上,左手拿着一瓶威士忌,正仰头痛饮。 而且……而且,阿哲还戴着象征愤怒海盗队长的那顶绣着海盗标记的提督帽。阿敏曾经说过,这顶帽子他绝对不会交到其他任何人手上。 七 就在涩谷警局的两名刑警发现了陷入狂躁状态的佐川哲也的同时,大崎警局的两名刑警也正向着五反田的车库赶去。 尽管当地也曾受到战火的洗礼,但因为朝鲜战争时日本经济景气,所以近来一段时间,那里复兴的迹象也很明显。但那座车库周边却如同陆地上的孤岛,丝毫没有半点复兴的征兆。因为在东京都的城市规划里,不久之后,宽达五十米的新京滨国道将会从这里穿过,到那时,这处车库也将会被撤除。 直到九月二十一日凌晨两点左右,大崎警局的芥川警部补和坂井警官才找到了那处车库。当时天空还下着雨,气温也下降了不少。 “喂,那处车库不会就是这里吧?”芥川警部补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似乎是呢。”坂井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库外的门牌,“主任,果然就是这里。不光番地号码对上了,门牌上也写着山内的字样。” “照这么说,就是这里的年轻小鬼被人杀害,之后凶手不但割下了他的脑袋,还挂到了天花板上啊?”芥川警部补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但那样的场面实在不是让人心情愉快的景象,“那么,被害人的妹妹小雪应该就在这里吧。” “按道理来说,小雪应该是在这里,可……” 两只手电筒的灯光彼此交错,在车库的卷帘门上扫了一遍。蛇形的卷帘门反弹着手电筒的光,给人一种既坚固又冷酷的感觉,好似在防备他人的闯入。 “总之先叫一声试试吧。只不过估计里边也不会有人应门的。” 芥川警部补话音刚落,坂井便拍打着卷帘门,高声叫起了山内小雪的名字。正如警部补预言的那样,坂井的叫声越来越大,可门里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 “这、这、这么说来,主任您不会是担心小雪也被人杀死在车库里了吧……” “谁说过这话了?你不会是胆小害怕了吧?好了,绕到后边去看看吧。” 两人向着车库左侧走去,那里是一片杂草的海洋。这幢两层建筑占地面积很宽,好不容易找到车库的侧门时,两人的裤子都已经湿了,长靴完全无法挡住周围那茂密而高深的杂草丛里的雨水。与紧锁的正门相反,侧门只是一扇嵌着玻璃的小门。虽然也上了锁,但要撞开这门也不是什么难事。 芥川警部补又试探性地冲屋里喊了一声,见依然没有动静,他便冲坂井使了个眼色。坂井立刻会意,用身体对着门猛地撞去。坂井在大崎警局就是一名横纲级别的相扑选手,甚至还有个坂井山关的诨名。被他那巨大的身躯一撞,首先飞散开来的是门上镶嵌的玻璃。他接着又撞了两三次,那门终于发出吱呀的一声悲鸣,彻底投降了。侧门里边是厨房,角落里有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厨房和车库之间也有一扇门,或许是为了隔音,那门是一道双重门。 “对了,听说这里住的是些玩爵士乐的人啊。喂,坂井,你还发什么愣啊?屋里肯定有电灯开关。快点找到开关,把灯打开啊。” 芥川警部补外号“刀子嘴”,说话从来不给人留半点余地。两人很快便发现了电灯开关。 “主任,我们是先上二楼去,还是先撞开这扇门?” “先去二楼看看吧。车库这边回头再说。” 楼梯下边有个开关。坂井拽下那条从二楼天花板垂下的灯绳,裸露的灯泡发散出了朦胧的光。 “坂井,跟我来。” 两人进了屋。依照高轮警局电话里的说法,案件应该是在十八日八点到九点之间发生的。虽然照常理来说,凶手应该不会跑到被害人家里来瞎闹腾,但还是稍微防备一些为好。 上了楼梯是一条纵向的走廊,两人眼前是一间四叠半的房间,里边则是一间六叠间。两个房间墙上都装着电灯开关,明亮的灯光下都是铺着榻榻米的日式房间。尽管收拾得很整洁,但像新时代的年轻夫妇的新房一样,房间里充满了各种华丽的色调。 “主任,要在房间里调查一下吗?” “不,这事还是让本厅那些大人物亲自动手吧。毕竟这里也不是杀人现场。” “只是打开柜子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好吧,那你就动手吧。不过你可要小心点啊,我可不想房间被你翻得太乱,最后搞得那些大人物冲我吹胡子瞪眼。” “我有分寸。” 坂井脱下鞋子,跨进了四叠半房间。幸好西式衣柜的柜门并没有上锁,坂井用手帕包住了柜门把手。拉开的瞬间,他心里也不免一阵紧张,但最终结果却证明他的紧张是多余的。衣柜里挂满了男女便装和演出服,并没有任何可疑物品。 “好,我去查看一下壁柜。毕竟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担责任。” 壁柜在六叠间的卧室里。虽然六叠间里也铺设了榻榻米,但榻榻米上却铺着地毯。一张偌大的双人床占据整个房间的绝大部分空间。后来,据肯塔基阿谦的证词,六叠间是敏男的卧室,隔壁的四叠半间则是小雪睡觉的地方,但八月二十八日那场奇怪婚礼之后,两人便买下了那张双人床,开始了夫妻生活。 壁柜在床头的一侧,宽度不到两米,侧面是不到一米宽的壁龛,壁龛里的青瓷花瓶插着大波斯菊。这倒也没什么,关键在于壁龛的顶部垂吊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是一只巨大的铁制风铃。 “主任,这里挂着件奇怪的东西呢。” “据说现场的那颗人头也是像风铃一样地悬挂着,人头的胡须上还挂着一条诗笺呢。” “这只风铃下边也挂着一条诗笺呢。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吧。” 风铃不悯相对语 二人窗畔终长鸣 吟者琢也 如果这件事,即在壁龛上悬挂风铃是阿敏的主意……想来这一点应该没什么疑问……那不就是表现阿敏心中对抚养自己长大的琢也的爱与眷恋吗?风铃并非悬挂在窗外,而是垂吊在壁龛上。壁龛上的风铃估计很少会响起,但风铃旁边却是一张偌大的双人床。当阿敏和雪儿在床上彼此爱抚的时候,两人动作引起的振动就会令风铃发出声响。阿敏大概是想象当年养父法眼琢也爱小雪之母那样爱小雪吧。 从风铃上残留的被火烧过的痕迹来看,想必这风铃就是当年阿冬从废墟里找到并带到木更津的疏散地的那只风铃。后来,警方把结婚纪念照部分扩印之后,也确认了这就是八月二十八日那场奇怪婚礼上的那只风铃。 而在芥川警部补打开壁柜之后,警方也确认了阿敏先前确实时常更换风铃下悬挂的诗笺。壁柜里边收拾得很干净,上层的角落处堆放着两床被子,被子外边并没有被套,看样子应该是阿敏和雪儿结婚之前用的。在被胶合板隔开的另一头则堆放着各种各样的乐器。小号自不必说,长号、单簧管、萨克斯、吉他、长笛等等,不一而足。看来阿敏似乎对各种乐器都很熟悉。 壁柜下层被分隔得很细,必要的地方还制作了架子,整齐地放置着各种各样的器具。而其中最占空间的,就是一些黑胶唱片了。现在回想起来,昭和二十八年应该是处于自七十八转粗纹唱片向三十三转密纹唱片的过渡期,当时立体音响也尚未开发出来。 但是,战前派的警部补和复员归来时日尚浅、整天只知道吃喝的坂井根本不懂这些。 “这里放了不少唱片呢。不过,留声机在哪儿呢?” “大概在楼下的车库里吧?听说那车库就是这帮家伙排练的地方。但主任,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 “您看,他们不是玩爵士乐的嘛,而且还兄妹通奸。我本以为他们应该是自甘堕落的那种人,房间应该也乱糟糟的。可进屋一看,却发现收拾得倒挺干净。” 芥川警部补望向起居室。“看样子,这两人的生活习惯也不算太差啊。”刚一说完,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但是,小雪到底上哪儿去了呢?喂,你去捅捅那被子看看。” 两人立刻便发现其实是在做无用功。小雪已死并被人裹进棉被之中的猜测,不过只是芥川警部补的胡乱猜想罢了。 “主任,这里还有些奇怪的东西呢。您看,这不是诗笺吗?” 坂井伸手拉开了壁柜角落里收纳抽屉的上层,冲着芥川警部补说道。抽屉被纵向分隔成左右两部分,两侧都塞满了诗笺。警部补伸头去看,右侧诗笺上的署名全是“琢也”,而左侧诗笺上的署名则全是“天竺浪人”。从诗笺上的文字来看,都是一些短歌。 “喂,现在我们可没时间调查那些玩意儿。还有,你也别到处乱翻。我们到楼下的车库去看看吧。” 之前提到过,厨房和车库之间隔着一扇双重门。但对坂井来说,要弄坏那扇门也不是什么难事。车库里一片漆黑,但两人立刻找到了电灯的开关。就在芥川警部补伸手打开开关的瞬间,两人不由得惊叹了一声,抬起头直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装着五个排成直径两米的圆形的灯管,照得整个车库亮如白昼。估计乐队成员们也曾在这灯光下对着乐谱练习过曲子。而此刻,光环的下方则停着一辆有盖卡车。 多门修也曾说过,乐队到美军军营去巡演时,小雪就会驾驶这辆载着乐队成员和乐器的卡车。巡演未必每次都能赶上好天气,有时会下雨,有时会刮风。那辆有盖卡车感觉就像美国西部电影里的大篷车一样,覆盖着茶色的防水篷布,卡车里也有足以容纳所有成员和乐器的空间。 看到卡车货架的后缘开着,两名警官用手电筒照了照。大篷车里散乱地堆放着小山般隆起的帆布,大概是成员们担心下雨天篷布挡不住雨水,所以将帆布放在车上准备用来包裹乐器。 警部补准备伸手掀起帆布,但一旁的坂井却突然摁住了警部补的手。他满脸通红,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喂,坂井,你、你怎么了?” “主、主、主任,您看那里……”坂井指着卡车对面左侧的地板。地板上有一大摊血迹,已经开始发黑,看起来似乎是从卡车的货架上滴落下来的,几股血迹就像瀑布一般,彻底染红了卡车的侧面。警部补赶忙看了看卡车的右侧,但那里并没有任何血迹。仔细一看,感觉卡车的车身似乎也稍稍向左倾斜,所以如果有人在货架上做了什么血腥的事,血就会向左侧流下。 “主、主任,小雪的尸体,会不会就在这帆布下面……” 两人爬上货架,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一块块地掀开帆布。随后,两人口中发出了人世间最恐怖的惊叫声。 帆布下面虽然没有尸体,但或许凶手就是在这里动手切下人头的。锯子、木夹、锤子,凿子,还有一堆修车用的工具,可怕的七大道具全都齐聚。不光工具上都沾满了发黑的血迹,甚至就连铺在货架上的两条毛毯也全被血染红了。 “喂,坂井,你慌什么?赶紧向高轮警局报告啊。” “报告……怎、怎么报告……” “浑蛋,你眼睛瞎了吗?这事务所里不是有电话吗?你去看看能不能打通。” 车库的角落里有一间看似事务所的房间。先前也曾说过,这地方就是之前肯塔基阿谦的蜗居之所,而现在这里则成了堆放乐器的地方。佛罗里达阿风做事认真,在钢琴上盖着琴罩,而鼓是德克萨斯阿哲的东西。高音萨克斯是迈阿密阿雅的,吉他是软骨头阿平的。照这情形来看,如果车库不开,众人确实就没法排练了。只要一天没练,众人就会觉得调子不对,指尖上的感觉也会有所不同。除了这些乐器之外,屋里还堆放着四五个乐谱架。 电话打通之后,芥川警部补顺手接过了话筒。高轮警局里接起电话的是真田警部补,他似乎刚从现场回到警局。芥川警部补尽可能地控制着情绪,将发现血迹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又告诉真田警部补说,他觉得这里或许是凶手动手切断人头的地方。 “你、你、你说什么?你说那地方有切断人头的痕迹?那,尸体呢?那具无头尸是不是也在你那里?” “无头尸……尸体不是在你那边吗?” “就是因为我们这边找不到尸体,才会疑惑啊。”从真田咬牙切齿的语调来看,估计他的高血压又快犯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无头尸似乎也不在我们这边……至少应该 不会在建筑物里。” “你想想办法,好好搜查一下吧。家里有没有什么填埋过的痕 迹?” “这我们倒还没有查过,不过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杀人现 场不是在你们警局的辖区吗?结果凶手又跑到我们这边来切断人 头……”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真田警部补一声怒喝,又连忙柔声说道,“抱歉,抱歉,芥川,我也是被这案子给吓着了,才会冲你乱吼。不 过,咱们眼前还是有一线光明的。” “什么光明?” “嗯,刚才涩谷警局说,已经抓获犯罪嫌疑人了。是一个和被害 人一起玩爵士乐的人。涩谷警局的人说,现在他们正押送着嫌疑人 往你那边赶去,要不我就揪着那家伙上你那儿去吧。在那之前,你 可务必要想办法把尸体找出来啊。” “好,好,我知道了。我努力吧,尽量不辜负你的期望。对了,这起案子本厅那边是谁负责?” “是等等力警部。还有那个金田一耕助也和他一起。” “哦,你说那家伙啊……”话刚说一半,芥川警部补便连忙跟真 田警部补说,让他当作自己什么也没说过,“等等力警部不错。他那 人性格温厚,明白事理。好了,那就之后见吧。” 芥川警部补挂断电话,之后又拨通了大崎警局的电话,请求大 崎警局尽可能多派些人手来支援。放下话筒后,他就像是脚边炸响 了爆竹一样,突然跳了起来。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而且还在这样一处让人心里发毛的车库, 一阵最强劲的爵士乐突然爆炸般地响了起来。虽然当时还没有立体 音响,全都是单音轨的设备,但是带自动换轨功能的留声机已经发明了。坂井把音量调到了最大,而车库四周又全装设有隔音设备,爵士乐的声音震耳欲聋。 刀子嘴的警部补怒上心头。“混账!你怎么都不看看时候!关掉!把那该死的留声机关掉啊!” “好了好了,您就入乡随俗吧。既然这次我们面对的是一群玩爵士乐的人,那我们也得好好了解一下爵士乐才行啊……现在帮手正在往我们这边赶来,我们还是赶紧动手寻找那具无头尸吧。” “嗯,这话倒也有道理。” 听着听着,芥川警部补和坂井的身体也随着音乐扭动起来。看样子,即便面对的是芥川警部补这样的战前派硬汉,爵士乐似乎也能发挥出毒品一般令人热血沸腾的作用。 八 被带到涩谷警局时,佐川哲也已经彻底陷入了狂躁状态,而且绝非是在装疯。经过医师的诊断,他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精神错乱了。至于这种精神错乱究竟是短时间的,还是会长久持续下去,这一点还得再多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准确作答。 到了警局,哲也依旧不打算脱下身上的海盗装扮。他不时抽出腰间的军刀,嘴里高唱着他自己作曲的海盗之歌,挥舞着那把真刀,所以一直都没人敢接近他。跟随前来的伊藤贞子想办法弄走了他手里的军刀之后,他便哭天抢地地号泣起来。 “雪儿,雪儿,你到底怎么样了啊。难道你也被人杀了吗?肯定是的,肯定是这样的。你们兄妹俩的身边总带着阴影,你们肯定是有仇家。阿敏,你干吗不早说啊?早知道这样,大伙儿都会守护你们啊。” 伊藤贞子在一旁听了一阵,便冲着涩谷警局搜查主任盐月警部补说道:“您听到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了吗?他其实就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平日里虽然爱逞强,但实际上内心脆弱,心地善良。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见你们刚才一直在耳语,说杀人什么的。如果你们怀疑他杀了人,那你们可就大错特错了。前前后后,我已经照顾他三年时间了,所以我很清楚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其实他是个性格温和、爱为他人着想的人。他这人,甚至连只虫子都不忍心捏死啊。” 与大崎警局的搜查主任不同,盐月警部补长着一张财神一般温和饱满、福德圆满的脸。但目前这位警部补还没有彻底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看到了部下没收的佐川哲也沾满血迹的雨衣,所以就认同了哲也是最大嫌疑人。他把能够迅速抓获这名最大嫌疑人的功劳全都归结到了部下身上,说了几句慰劳的话。 简而言之,对盐月警部补来说,除了等待高轮警局的负责人到来之外,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因此,在面对贞子和阿谦时,决心等到高轮警局的人赶来之后再说的盐月警部补一副趾高气扬的态度。 “要不,你们两位就先回去吧。你们的地址我这边已经记下了。” “不,我不回去。在确认清楚阿哲今后的情况之前,我是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的。” “哦,是吗,那就随便吧。那,小伙子你怎么办呢?” “我……我也要留在这里。”阿谦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回答道。 就在这时,高轮警局的人来到了涩谷警局的门外。 “是吗?那就请你们先到对面的会客室等一下吧。” 从高轮警局赶来的是等等力警部、真田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三人。真田和金田一耕助就像等等力警部的跟班一样,跟在警部身后。其余的人则全到被认定为第二现场的五反田去了。 两名警部补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真田警部补又介绍了一下金田一耕助。 “啊,这位就是……先前我也曾听说过您的大名。这次也请您多多帮忙了。”盐月警部补似乎很懂礼节,他没有盯着对方那鸟窝似的头发看。他那财神一般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姿态也放得很低。 听到对方的招呼,金田一耕助也低了低头,说道:“岂敢岂敢,你好。我每次都给警部添乱,这次也请你多多见谅了。” “我说,盐月,”等等力警部在一旁周旋道,“今晚我们请金田一先生过来是有原因的。他认识那个名叫佐川哲也的青年。他们的关系并不密切,只是先前他看过佐川哲也的表演,所以我们就请他过来确认一下。” “啊,那可真是有劳您了。现在我们已经确认抓获的人就是佐川哲也了,但他目前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怎么?”真田警部补皱起了眉头。 这时候,警局里边传出了一阵男高音的歌声:“十五个人争夺死人箱,呦呵呵,朗姆酒一瓶,快来尝!” “怎么回事?” “是那家伙在唱歌呢。那家伙一会儿唱,一会儿哭的。” “盐月,那家伙不会是在装疯卖傻吧?”真田警部补吼了一句。 “似乎不是。之后我们会请更权威的精神科医生来做鉴定,但这位医生刚才已经说过,那家伙陷入了相当严重的精神错乱。不过,真田,你的辖区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电话里我都没彻底弄明白呢。” 盐月警部补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个嘛,我就先跟你说一下现场的情况吧。” 真田警部补开始讲述。刚开始的时候,真田的讲述还显得比较平静。而说到事情的关键处,警部补的特征便显现出来,他手舞足蹈,口若悬河,颇有呼风唤雨之势。盐月警部补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样,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听着。 “真没想到,你的辖区内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大案呢。警部,我虽然无法肯定我这里抓到的年轻人和案件无关,但就我看来,他似乎并非是个能够动手切下人头再挂到天花板上的残忍之人。好了,几位不如去见见他吧。几位应该也已经知道,现在他的精神有些不大正常。” 过了一阵,两名刑警一左一右地架着脚步踉跄的佐川哲也走进 屋里。看到哲也的刹那,三人不由得彼此对望了一眼。哲也依旧穿 着海盗的衣服,但他似乎已经从狂躁状态中脱离出来,表现出了无 可救药的虚脱和呆滞之态。看样子,他似乎就连自己现在在哪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还没有弄清楚。 盐月警部补摊开了哲也的雨衣。“十九日清晨六点,回到住处伊 藤庄公寓时,他就穿着这件雨衣。正如众位所见,这件雨衣上沾有 多处血迹,但这些血迹感觉并非是溅上的鲜血,反而像是沾到半干 的血迹蹭上去的。而最令人感到奇怪的……” 盐月警部补把雨衣翻了个面。雨衣的背部隐隐约约地沾着两三 条纵向的血痕。有些地方很明显,也有些地方很模糊。 “之前最令我感到不解的,就是这些背上的血迹。但听过真田刚 才的讲述,现在我大致明白了。他刚才说过,现场的墙壁上沾满了 飞溅的血迹,鲜血顺着墙壁往下流淌,所以就在墙上留下了许多纵 向血痕。或许,这年轻人就是在墙上的那些血还没有彻底干透的时 候靠到墙上去了吧。” 真田警部补嗯了一声。“如此说来,这家伙应该是去过现场了吧。” “对。但是当时惨剧已经结束了,这名男子亲眼看到了那颗悬挂 在半空中的人头。想必就是从那一瞬间起,他就开始变得精神错乱 了。”说着,盐月警部补又拿出了军刀和那顶绣着海盗标记的提督帽,“据说这名男子回到公寓时,他的雨衣下边还悬挂着军刀,但从其后 的鉴定结果来看,军刀上完全没有鲁米诺反应。而这顶帽子……对了, 如果金田一先生看过他们的表演,那么想必您对这顶帽子应该还有 些印象吧?” “对。这是愤怒海盗……这就是他们那支爵士乐队的名称。这顶 帽子就是乐队领导权的象征。先前它一直是由被害人保管的,而佐 川似乎也一直对这顶帽子垂涎欲滴。” “刚才我也听一个名叫加藤谦三的年轻人说过同样的话。不知为何,这顶帽子却出现在我们抓获佐川的现场。因此我们推断,或许是这名男子无意间把这顶帽子带回公寓了。帽子上虽然也沾有血迹,但并非是溅上去的,感觉应该是这男子把帽子藏到雨衣下边时,从袖口上蹭的。因为蹭上去的血迹很少,所以必须仔细调查一下才能弄清楚。” “照这么说,情况应该是这样的吧。”真田警部补不得不努力抑制着内心的不满。而他的努力也化作了愤懑,朝盐月警部补头上倾泻而下。“因为某些原因,这名男子知道当时被害人在那座空宅里。之后,他就带着磨好的军刀赶到空宅,准备与被害人决斗,或者是准备动手杀害被害人。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进入空宅之后,他发现对方已经被人杀害,人头也被挂到半空中。看到那一幕,他就彻底精神错乱了……盐月的意见就是这样的吧?” “对,在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他的精神状况相当狂躁。现在他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但警部,这家伙不会就这样患上失忆症吧?” “失忆症?!”真田警部补瞪大了眼睛。转瞬之间,他又豪放地笑了起来。“嗯,有意思。那我就来想想办法,把这家伙的记忆唤回来吧。” “你要拿他怎么样?” “别担心,我要把他带到五反田的第二现场去。闻到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雪儿的气味,或许他就会想起些什么来了。是吧,金田一先生?” “嗯,这主意倒也不错。”金田一耕助当即赞成道。 “对了,那个叫加藤谦三的小子也到这里来了吧?我顺带把他也带上。听人说,先前那小子和山内兄妹一起住过一段时间。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会立刻觉察到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寸有所长”吧。 九 在涩谷警局吃过早饭,一行人赶到五反田的第二现场时,已经是六点多了。东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雨已经彻底停了。看样子,今天会是一个大晴天。 “呃,这不是金田一先生嘛。刚才听真田说您从一开始就介入了此案,我也放心了不少呢。有了您的协助,这起疑案估计就能轻松解决了。”看到金田一耕助,刀子嘴的芥川警部补立刻收敛起了平日的语调,毕恭毕敬地打了声招呼。 “嗯,为了不辜负众位的期待,我也正准备大展身手一番呢。还请多多关照。”耕助用手指敲了敲自己那沾满头皮屑的鸟窝头,毫不客气地说道。 “对了,盐月,那人就是嫌疑人吧?”芥川警部补撇开金田一耕助,抬了抬下巴,瞥了一眼佐川哲也。 “嗯,大致可以这么说吧,但正如你所见,这家伙现在精神有些不大正常。所以真田就提议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他再看一看第二现场,希望这样做能让他恢复记忆。一切就拜托你了。”不管面对的是谁,盐月警部补表现出的态度似乎都很谦恭。 对于佐川哲也的癫狂状况,似乎也不需要再多花笔墨来描述了。此刻的他几乎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所以警方也没有给他铐手铐。癫狂褪去之后的哲也已经彻底成了一名顺从的囚徒。 车库周围的草丛上此刻已经围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大崎警局的警员,但也不乏新井这类从本厅赶来支援的人。看来,医院坡的第一现场应该还没发现那具无头尸。而第二现场的众人也连夜四处搜寻尸体,但从那烦躁不堪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也是徒劳无功。除了这些人,还有不少媒体也聚集到了这里。 趁着众人全都闭口不言之际,新井凑到了等等力警部和三名警部补身旁。 “警部,这里实在很难找到尸体啊。正如您所见,这周围全都是草丛,如果嫌疑人曾挖掘过泥土,应该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而且嫌疑人有车,他想把尸体送到哪儿都行啊。对了,金田一先生。”新井冲着金田一耕助挤挤眼睛,微微一笑。这样的表情其实是这位刑警对金田一耕助示好的一种表示。 “什么?” “刚才,我在草丛里捡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不过这事还是之后再说吧。众位现在大概都很想赶紧去看切下人头的现场吧?那就之后再会了。”新井故意卖起了关子,之后便脚步匆匆地走开了。 “那家伙到底捡到了什么东西?嗯,罢了,请几位到这边来吧。呃,那小子是不是也一起带过去呢?” “那当然。我们就是为了带他去第二现场看看,才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等等力警部的话音刚落,金田一耕助便开口补充道:“啊,等一下,芥川先生。我们就把这小伙子也一起带过去吧。小伙子,你要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千万记得要跟他们说啊。” 就这样,众人穿过勇猛的坂井昨晚撞开的侧门,又走过连接车库和厨房的双重门,走进了车库。看到车库里那充斥着各种工具的凄惨景象,众人不由得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尽管如此,他们也并未忘记留意佐川哲也的反应。 看到这幅凄惨的景象,佐川哲也发出了一声悲鸣,向后跳去。从他的这一动作来看,他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对可怕事物的恐惧心理。但是,他似乎并不觉得这一切与自己有关。尽管这是先前他每天练习乐曲的地方,但他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了这里的事。 芥川警部补把哲也拽进了那间事务室,指点他看了看房间里堆放的乐器。哲也没有任何反应。 一旁的真田警部补再也耐不住性子,大地叫嚷起来:“喂,这鼓可是你自己的啊。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芥川警部补扭头冲着加藤谦三说道:“喂,小子,你会敲鼓不?” “我不会。吉他的话,倒是稍微会弹两下。” “嘁,没用的家伙。喂,坂井,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必再顾虑什么了。让这家伙听一下爵士乐吧。” “好嘞。”坂井立刻迫不及待地摁下了留声机的开关。顿时,整个车库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爵士乐声。但即便如此,哲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那双混浊发白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困惑。 “该死的狐狸。看我用烟把你从洞里熏出来,一把揪住你的尾巴!” 就在芥川警部补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身旁的盐月平静地提出了抗议:“喂喂,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这可是我们警局的人抓获的重要嫌疑犯,我可不会让你把他揪去往死里拷打。” “好,那就这样吧。这小子就暂时交由本厅关押吧。然后我们再找个权威一些的精神科医生,给他好好做个鉴定。真田、芥川,还有盐月,这样你们就没有意见了吧?”等等力警部的提议可以说是恰合时宜。 金田一耕助扭头看了看加藤谦三。“对了,小伙子,这木匠工具你之前有没有见过?” 这时候,谦少终于发挥了作用。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满地的各种工具全都是车库原先就有的,而阿敏之前也经常会用那些工具来修理整栋楼。而那两床沾满血迹的毛毯,也是原先二楼那张双人床上的东西。 “如此说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真田警部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行凶现场应该就在医院坡,难道说,是凶手把尸体从那边搬运过来,在这里切下人头,然后又把人头带回那边,像风铃一样地把人头悬挂起来?” “对了,芥川,会不会这里才是行凶现场呢?” “这个嘛,警部,趁人睡着悄悄袭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被害者阿敏如果是在睡熟的时候被人杀害的,事情倒也还说得过去。正如您所见,这里没有任何搏斗过的痕迹。要不过一会儿您也一起去看看吧,二楼的房间里也是整整齐齐的。” “对了,小伙子,都有哪些人手上有这间车库的钥匙呢?”等等力警部开口问道。 对此,谦少的回答简单明了。正门和侧门的钥匙各有两把,阿敏和雪儿两人都各自拿着一把正门钥匙和一把侧门钥匙。因此,如果他们两人不在家,就没有人能够进入车库。不能进入车库就没法练习。正因为如此,自台风那天晚上起,乐队的众人才会焦急不已,而哲也的愤怒也到达了爆炸点。尽管如此,也没人敢撞开侧门进来,因为事后阿敏回来看到了必定会大为光火。阿敏那人虽然平日里性格稳重,但一旦发起火来,就会彻底变成力士参孙。 “如此说来,除了阿敏之外,能够自由出入车库的人,就只有小雪一个了啊?” “是的。” “小雪会开车吗?” “乐队里的人都会开,唯一不会开车的人就是我。眼下我还在驾校里学车。” “好了,警部,我带您到二楼上去看看吧。” 看到二楼的那张双人床时,佐川哲也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动摇,也只是一种任何年轻人都会有的血性冲动罢了。尽管先前他嘴里还一直高叫着雪儿的名字,但此刻,似乎雪儿的名字也已经被封锁到了朦胧的记忆烟雾之中。 在芥川警部补向众人展示那只从壁龛顶上垂吊下来的风铃时,一阵莫名的战栗划过了金田一耕助的全身。他用一种看待不祥之物一样的茫然目光盯着那只风铃看了一阵。而在看到芥川警部补从小抽屉里拿出两种不同的诗笺时,耕助的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他大声地喘着粗气,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金田一先生莫非是觉得,这些诗笺有什么重大的问题?” “这……这……”金田一耕助喘息着说道,“琢也……就是法眼琢也医生,法眼医院的前任院长,他既是小雪的亲生父亲,同时也是阿敏的养父。而所谓的天竺浪人,就是阿敏的雅号啊。” 如此说来,也难怪金田一耕助的情绪会如此激动了。 加藤谦三虽然也知道这房间里挂着一只风铃,但他并不知道小抽屉里放着诗笺。而听说阿敏还有一个名为天竺浪人的雅号,以此来吟和歌时,谦三更是睁圆了眼睛,说自己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 如此说来,那不就只有小雪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了吗?而且悬挂在医院坡现场的阿敏人头的下边,还挂着一张天竺浪人的诗笺。 “谦少,你看下这房间里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 听到等等力警部的提问,谦三回答了如下内容。前文也曾经提到过,壁柜上层的角落里整齐地叠放着一些不用的寝具。而谦少住在这里的那段时间,那些寝具全都装在两只大大的被套里,两只被套都是深藏青色的厚麻布做的。听说小雪特别定做的被套都有防水功能的时候,侦查人员们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问题就在这里了!”芥川警部补大声喝道,“凶手就是把尸体装进被套里带走的。当时尸体还在不断地滴血,而带防水功能的被套正是最好的包装用具啊。” “但是,芥川先生,”金田一耕助依旧愁眉不展,“凶手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把尸身搬到这里呢?” 发现众人都将目光投向自己,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感到有些羞怯。他一边不停地挠动着自己的鸟窝头,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也不是在你们这些专、专、专家面前卖、卖、卖弄本领,而、而、而且,这些碎尸案、无头案什么的……”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舌头也变得灵便起来了,“一般来说,凶手移尸的目的就是想要隐瞒死者的身份或者是隐藏尸体,希望能够借此让搜查的方向发生错误,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但这一次的情况却完全相反。” “情况完全相反?” “啊,芥川先生大概还没有听人说过发现这起案件的前后经过吧?” “嗯,我倒是听高轮警局的人说,在他们辖区范围内的空宅里发现了一颗男性头颅,而查证过被害人的身份之后,发现是我们警局辖区内的居民。然后又说被害人还有一个名叫小雪的妹妹,希望我们能对小雪采取一些保护措施……” “哦,既然如此,难怪您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警部,或者真田先生,要不就请你们两位来跟芥川先生说一下情况吧?” “不不,还是请金田一先生你来说吧,毕竟你是和这起案子关系最深的人。真田,你觉得呢?” 真田警部补也没有什么异议。 “哦,是吗?那就由我来说好了。啊,在那之前,能不能先找个人把他们两个带到楼下加强保护呢?” 金田一耕助让哲也和谦少离开,也是完全合理的考虑。 “芝高轮台町有一家本条照相馆。昨晚十点半左右,有一名疑似小雪的女子给那家照相馆打去了电话。在电话里,女子让照相馆的人立刻到医院坡的空宅拍摄悬挂在大厅中央的风铃。本条照相馆里有三个人,而这三人扛着照相机到空宅的大厅里一看,才发现那里悬挂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风铃,而是一颗人头。因为人头的下边还挂着一张天竺浪人的诗笺,所以凶手似乎是把人头当作风铃一样挂起来。” 金田一耕助愁眉不展地看了一眼壁龛的风铃。 “至于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目前我们还不得而知。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本条照相馆的那三个人也曾见过被害者,知道被害者是爵士乐队的人。因此,那名疑似小雪的女子打电话的用意,其实就是希望能有人尽快发现那颗人头,然后再让发现者报警。还有就是让爵士乐队的人也知道这一点,为被害人收尸下葬……这件事的背景,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歇了口气,用悲悯的目光看了看壁龛上的风铃。 “昭和二十二年,曾经有位名叫阿冬的女子在那座空宅里上吊自杀。而这个阿冬,正是小雪的母亲。但是因为尸体发现得太晚,当时阿冬的尸体已经彻底腐烂,身上爬满了蛆虫。所以,她希望这次警方能够早些发现那颗人头……我想,这或许就是小雪的心愿吧。” 金田一耕助再次用黯然的目光看着芥川警部补,眼里充满了无以救赎的哀伤。 “小雪为什么要把被害者的尸身带走?我这么一说,想必大家也觉得其中存在着很大的矛盾吧?正如先前芥川先生指出的那样,阿敏的尸身确实应该是被人用那两床被套裹住带走的。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被害者的身份已经很清楚了,而且凶手应该也会想到,之后警方肯定会派人到这里来搜查。只要一搜查,立刻就会发现这里是切下人头的现场。凶手为什么不把阿敏的尸身留在这里?很明显,行凶现场就是医院坡那座空宅,但凶手为什么不在空宅里切下人头呢?显然,空宅里并没有切下人头时可用的工具。因此,凶手把尸体搬到了这里,在这里肢解,然后又把人头带回空宅。那么,凶手为何不把尸身也留在空宅里呢?既然最后都要下葬,一般来说,人们都会想办法把人头和尸身合到一处,之后再下葬才对。凶手又为什么要把尸身藏起来呢?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只能认为是凶手把尸身藏起来了。” “金田一先生明白其中的缘故吗?” “我完全想不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您觉得小雪她之后怎样了呢?” “想必她已经下定了一死的决心吧。”金田一耕助的语调中带着无以救赎的黯然和沮丧。 这时候,坂井在一旁,告诉众人又查明二楼有东西不见了,正是银行存折和印鉴。 “即便是玩爵士乐的人,估计也不会连一分存款也没有啊。” 之后,众人到楼下向谦少询问,得知阿敏和雪儿曾以山内敏男的名义在邮局开过账户,而取钱存钱的事务一向都是由小雪来操办的。谦少也知道那家邮局在哪儿。 “好,立刻派人过去。如果有人从山内敏男的账户里取过钱,那就彻底问清楚取钱的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另一名刑警走进屋里。“主任,刚才高轮警局的加纳打电话来,说品川警局的刑警带着秋山风太郎和原田雅实到高轮警局去了。加纳问是要把那两个人带过来,还是暂时先关押在高轮警局里?” “好。你告诉加纳,让他先把那两人扣在高轮警局里吧。”等等力警部下了命令。“真田,咱们是不是也差不多该撤了?之后的事就交给芥川去办好了。盐月,佐川哲也就暂时交给本厅这边来处置了,你没意见吧?” 盐月警部补没有任何意见。 “对了,金田一先生,你怎么办呢?” “如果不碍事,我也很想去见见秋山和原田呢。” “怎么会碍事?我可是欢迎都来不及呢。不过,先生你也够能熬的呢。” “其实我也是东北地区出身的。” 众人从侧门走到了门外。新井早已恭候多时。“警部,刚才那件事……” “刚才的什么事?对了,刚才你似乎说过捡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是吧?” “其实我捡到的就是这东西。是在车库入口附近捡到的。”新井的掌心中躺着一把小小的钥匙。 “啊,这难道就是车库的钥匙?” “您说什么呢?再好好看看吧。这不就是我们经常用到的手铐的钥匙吗?” “可是,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这个嘛,金田一先生,大概一个月前,碑文谷警局辖区内的派出所曾经报告说,他们那里有一副手铐失窃了。说来也怪,当时手铐旁还有一把手枪,那名盗贼却碰都没碰,只是偷走了手铐。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刚才我已经找碑文谷警局问过了,那副手铐是在上个月,也就是八月十六日失窃的。” “但新井,这件事和这次案件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您想,本案的被害人山内敏男外号力士参孙,力大无比。这样一个人,又怎会乖乖就范,让他人杀害自己呢?但是,如果当时阿敏被人戴上了手铐,那么情况就有所不同了。这样一来,凶手就可以追赶四处逃窜的阿敏,一刀刀地刺砍他了。” 新井认为这其中必定有黑社会的参与,但是金田一耕助却有另外的想法。他觉得,要给阿敏那样力大无比的人戴上手铐,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在塞西尔· B · 德米尔的电影《霸王妖姬》里,参孙不但屈服在达丽拉的诱惑下,甚至还被达丽拉巧妙说服,套走了他的力量的秘密。参孙的力量来源就是他的头发。头发被人剃掉之后,参孙失去了力量,沦为非利士人的奴隶。而这起案件中,或许也有一个花言巧语诓骗阿敏,夺走他的力量,给他戴上手铐的达丽拉一样的女人。那么,这个达丽拉究竟是谁呢?是小雪,还是昨晚乘坐美军军用飞机离开日本的由香利?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令金田一耕助耿耿于怀。手铐是在八月十六日失窃的……那不就是由香利被人从轻井泽绑走的前两天吗? 十 二十日晚六点,秋山风太郎和原田雅实都曾前往过五反田,但车库的大门依旧牢牢地锁着,阿敏和雪儿似乎都不在家。无奈之下,两人只得再次去车站前的情人咖啡厅,一直等到八点左右。其间,他们也给阿哲的公寓打过电话,但阿哲也不在家。后来两人才知道,其实阿哲当时并非不在家,只是贞子担心他的癫狂状态会吓到人,所以不管是谁打电话来,贞子都会告诉对方说他不在。 过了一阵,加藤谦三也来到了咖啡厅。虽然他不时地去车库打探情况,但车库丝毫没有开门的迹象。到了八点,另外两人只好放弃,一起离开了咖啡厅。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原田雅实告诉众人说,十八号早上,阿敏曾经请他给医院坡的空宅拉上了电线。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嘛,最近阿敏和雪儿之间似乎有些问题。所以阿敏大概是想和雪儿两人一起到那座空宅里去重温一下先前的婚礼,借此重归于好吧。当时阿敏曾经支支吾吾地说过类似的话。” “这样啊。如果是这么一回事,那也并非不能理解。不过,他放我们鸽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呃,大概是两人重归于好之后,就跑去哪里旅行了吧。”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也应该通知我们一声啊。阿敏也好雪儿也好,感觉他们俩似乎都不是那种毫无责任感的人啊……另外,阿哲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阿哲大概是去跟踪他们俩了吧。要不然就是发现他们俩重归于好,就去睡闷觉了。” 当时,谦少也听到了两人之间的这番对话。八点左右,两人一齐离开时,谦少本来也打算跟着一起走的。 “你这种跟班就别跟来了。”结果却让阿雅彻底撇到了一旁。 其后,两人便去拜访市谷的一位著名诗人。 井上良成是一位远近闻名的诗坛大家。他最初也是以正统派诗人的身份起步的,但过了几年,他转行做了歌谣作词家,大受欢迎。战前战后,作为唱片界的老大,他的名字广为人知。当然了,在战争期间,他也遭到过冷遇。不论军部和情报局怎么恳请他,他都坚决不肯创作军歌。因为这缘故,军部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但到头来,他的这份气节却在战后开花结果了。战后,他创作的《恋爱歌》立刻风靡全国,为当时颓废的社会带来了一丝希望。其后,他不仅迅速恢复了战前的地位,而且如今的他甚至已经成为了唱片界一位无以比肩的人物。 但是,他的家庭生活却很不幸。战争中,他失去了妻子。战后,他和年龄与他相差得有如父女一般的美祢子结了婚。美祢子虽然是位战后开始走红的流行歌手,但和良成结婚之后,她就彻底从歌坛隐退了。不论是前妻还是现在的妻子,两个女子都没能给良成生下孩子。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缘故,夫妻两人都酷爱打麻将。 近来,秋山风太郎并没有放弃愤怒海盗,但他感觉到了自己作为爵士钢琴师的才能的极限。他的老家山藤就在浅草附近,是一家自江户时代起就开始经营的戏曲道具店。风太郎是他给自己起的艺名,他真正的名字叫浩二。从浩二这名字来看,他应该是家里的次子,但如果他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帮助父亲和兄长经营生意,那么他其实是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少当家的。但是,他一直对祖上传下来的生意不大感冒。他之所以会走上爵士乐这条更为自由更为新潮的大众音乐道路,其实也是他对陈旧腐朽的传统的一种抗争。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一旦进入了演艺圈,人就很难再轻易脱身了。对昭和二十八年前后的年轻人来说,这一点就更为明显。二十八年二月,日本放送协会开始播出电视节目。佐川哲也之所以希望能组建一支完整的乐队,亲自挥动指挥棒,也是因为他身上的滚烫热血实在无法抗拒电视这种大众媒体的诱惑。 与此相反,阿风此人性情温厚,思维也比较活跃。他设想的未来也要比阿哲的更加朴实,更加坚定。阿风希望能够成为一名流行歌曲的作曲家。那天夜里他去拜访良成的原因,就是他把良成作词,另一位前辈作曲家作曲的一首已经流传开来的流行歌曲重新谱了曲,想让良成亲耳听一听。 对于阿风的作曲,良成这位老专家评论说这样的曲子确实另有新意,但在如今的环境中,曲子或许太过新潮。不管怎么说,流行歌曲的主流还是演歌。所谓演歌,是日本人内心的歌曲,就算在形式上稍有变化,但不论怎样,它都会永远地存在下去。那么日本人的内心又是怎样的呢?简单概括,那就是义理和人情。因为阿风生在那样的一个家庭里,所以他的骨子里也流淌着义理和人情的血脉。老专家劝阿风暂且收敛一下浮躁的内心,稍微尝试学习一些有关演歌的知识。 尽管风太郎心中觉得这位老师的观点有些陈旧,但他是一个直率而温厚的人。他明白,想要成大事,有时必须妥协低头。老专家的年轻妻子也在一旁表达了和丈夫一样的意见,激励了阿风几句。阿风感觉他们夫妻俩的话似乎并非只是单纯的客套话,所以这天夜里,阿风又带着自己的第二支曲子去拜访了良成夫妻。 原田雅实的想法却和阿风完全不同。他在萨克斯方面的才能其实也就马马虎虎,而且如今他也切身体会到了暗藏在愤怒海盗中的危机。如果乐队解散了,他也就打算彻底洗手不干了。 阿雅毕业于电气技术学校,曾在配电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他真正热爱的东西其实是电器。心灵手巧的他曾经在阿美横丁的电器店里工作,学会了不少东西。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年轻的血液开始沸腾。那家电器店的人至今还在为他的才能感到惋惜,说随时等着他再回店里工作。 晚上九点,两人顶着恶劣的天气来到了市谷的老师家门口。那天老师恰巧刚谱完一首满意的新曲,心情不错,而且又因为天气恶劣,家里并无其他来客,所以老师就一直抱着双臂,等待两人的到访。 两人到来后,老师立刻便提议让他们陪他搓上几圈麻将。风太郎原本还想请老师先听一听自己的新曲,但见老师开口,他也就没有说什么,陪着良成夫妻俩打了一圈又一圈麻将,最终打到了深夜,错过了末班电车。 “好了好了,你们就在我这里过夜吧。你的新曲,明天我好好听一下。” 于是,两人在良成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七点左右,老师的妻子起身出恭时无意间拿起报纸翻了翻,之后立刻惊呼了起来:“阿风、阿雅,你们快起来!不好了!你们乐队的阿敏的头被人挂到医院坡的缢首之家了。” 早报上的报道不尽相同。但看样子,爵士乐队愤怒海盗的队长山内敏男的头确实被人挂到医院坡的法眼家空宅里了。 四个人脸色苍白地聚在一起商量了一阵。 “总而言之,你们两人就赶紧回家去吧。说不定警察早就到你们家里去了。你们可别胡闹,要乖乖听警察的话。我们两口子会替你们证明昨晚你们就在这里。不过,阿敏是什么时候被杀的啊?”老师皱起眉头,对比着看了几份报道,但都没有提到这一点。 阿风和阿雅听从了前辈的忠告,两人一道回到了阿风住的地方。果不其然,品川警局的刑警早就在等待他们了。之后,他们两人就被带到了这起案件的搜查本部所在的高轮警局。 十一 第一个被叫到审讯室里的是秋山风太郎。也幸好警方先叫了他。风太郎留着长发和满脸胡须,在负责审讯的战前派的真田警部补看来,风太郎的模样已经超越了可疑的界限,甚至达到了穷凶极恶的境地。但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真田警部补才发现对方性格平和温良,要是剃掉那满脸的胡须,估计是个挺不错的年轻人。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也在一旁聆听讯问,负责记录的则是加纳。 真田警部补先依照惯例,问了对方的住址、姓名和职业。 “之前我的手下去找你的时候,你似乎并不在家。你昨晚是到外边过夜了吧?是在哪儿呢?” 风太郎如实作答。他说出那位诗人的名字,在场的人都有所耳闻。 “这样啊。那么,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吗?” “嗯。只不过我是看了今天的早报才知道这事的,所以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太多……” “我再问你。十八日晚上,也就是刮台风的那天夜里,你应该还记得吧?那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呢?” “照这么说,阿敏就是那天晚上……”风太郎的情绪有些激动,但他立刻克制住了自己,“那天晚上的情况和昨晚一样,我也住在井上良成老师家里。” “呵呵,看样子你经常往井上老师府上跑啊?”说到这里,真田警部补的声音突然透出浓厚的猜疑。 风太郎也立刻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咳了一声,和众人道明了最近自己心中的想法。“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大伙儿一起在情人里等着车库开门,一直等到了八点还是八点半。” “嗯,稍等一下。你说的大伙儿,到底都有哪些人?” “鼓手阿哲,也就是佐川哲也。然后是萨克斯手原田雅实,就是刚才和我在一起的那人。再加上吉他手吉泽平吉和见习生加藤谦三,连我在内总共五个人。” “嗯,之后呢?” “我们等了很久也没见车库开门,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听。因为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所以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后来,阿哲就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佐川哲也骂骂咧咧地回去了,是吧?” “遇到这种事,任谁都会发火的。车库不开门,大伙儿就全都没法练习了。当时我也有些生气。看到阿哲冲出了咖啡厅,大伙儿当时也就散了,只不过我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曲子,所以就在情人里给井上老师打了个电话。之前我就跟老师约好,请他帮我看看我自己作的曲。而当时我的第一首曲子刚好完成,手上正巧带着曲谱。接电话的是老师的太太,她说我电话打的正是时候,那时森广司先生也在老师家里,说让我请森先生来试唱一下好了。众位应该都知道森广司先生吧?他可是一位当红的歌手。” 森广司是眼下当红的一位演歌歌手,真田警部补也听说过此人。 “森先生也是由老师发现,并在老师的推荐下出道的歌手。老师在唱片界的人缘可是很广的。所以当时我大喜过望,连忙去了老师的府上,请森先生试唱了一遍,但老师说我的曲子还有一定的欠缺。 之后,老师就让我们陪他打了会儿麻将。老师夫妻二人都痴迷麻将, 若只有森老师一个人,牌桌上可就三缺一了。当时他们似乎就是因 为这个原因,才把我叫去的。” “那么,那天晚上你们打麻将打到了几点呢?” “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老师家里停电了。之前我们在屋里打麻 将的时候,屋外就已经是风雨大作,即便要走也没法走。所以那天 晚上,我和森先生就在老师家里过了一夜。” “照这么说,那天晚上你有不在场证明?” “听您这话的意思,果然阿敏他就是在那天晚上……”风太郎赶 忙压制住了内心的情绪,“这一点,我想老师夫妻二人和森先生应该 可以替我作证。虽然我不知道阿敏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但停电之后, 我们没有立刻睡觉。当时,太太拿来了一盏台灯式手电筒,我们就 和老师一直聊到了十二点多。虽然我和森先生都不大喝酒,但老师 是个海量之人,几杯酒下肚,老师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你是否预感到你们乐队迟早会出这样的事呢?” 风太郎盯着真田警部补的脸看了一阵。之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要说完全没有预感到,那是撒谎。这种事情即便我瞒着不说,只要 你们去找其他人一打听,也会立刻知道。阿敏和阿哲两人总是意见 相左。但是主任,我现在知道的情况就只是报上登的那些,听说阿 敏他不光被杀了,人头还被悬挂在天花板下?” “嗯,没错。有关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呢?” “我觉得应该不是阿哲干的吧。但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也不能完 全排除阿哲突然被怒火冲昏头脑而动手杀害阿敏的可能。可是阿哲 不是那种杀人之后还要把死者的头颅切下的残忍之人,而且他也没 必要这么做。这样做,其实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这句话对佐川哲也以外的所有人也都能套用。真田警部补和秋 山风太郎也为这一点对答了一番,但最终只是白费时间,案情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金田一耕助再也看不下去了,探出身说道:“主任,能让我来问他两个问题吗?” “好的,好的,请吧。” “呃,秋山,因为我是这些人中唯一的知情者,所以才会问你这样的问题。你家是浅草的那家山藤吧?” “金田一先生,浅草的山藤是什么意思?” “警部您不知道吗?那是一家专门经营戏曲道具的店,可是自江户时代就开始营业的。” “哦,你说那家山藤啊。” 警部随口回应了一句,但他依旧不明白金田一耕助的用意。真田警部补似乎也不大明白,但风太郎却立刻明白了。他脸上先是一阵发红,但转瞬之间又彻底变得一片煞白。他再次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觉得奇怪,搞不清为什么金田一耕助会和警察一起待在审讯室里。如果说是刑警故意变装,那么耕助的衣服也实在太过寒酸,所以风太郎心中一直有些看不起他。但是看到刚才那位比搜查主任级别更高的人恭恭敬敬地叫耕助“先生”,风太郎心中一惊,脸色变得煞白,同时也在暗自寻思:莫非就是此人? 秋山风太郎也曾听说过金田一耕助的大名。他听说金田一耕助虽然其貌不扬,但实际上是一位聪明的私家侦探。正因为如此,风太郎的脸色才会变得一片煞白。 “对,我就是山藤的少东家……”尽管如此,风太郎依旧镇定地回答了一句。他似乎已经猜到金田一耕助接下来准备问什么了。 金田一耕助目光和蔼,满脸笑容地问道:“虽然在这里的众人都忘记了,但这起案件发生的地方,就是悬挂着阿敏人头的那座宅子。那是一处位于医院坡半道上的空宅,而今年夏天……准确地说,就是八月二十八日夜里,那座宅子里曾经举办过一场奇怪的婚礼。你还记得这件事吗?我记得你当时应该也出席过那场婚礼……” “我记得。阿敏和雪儿,也就是山内敏男和山内小雪举办婚礼的时候,我们乐队全体人员都曾出席庆贺。”风太郎的回答同样不卑不亢,冷静地等待着对方之后的问题。 金田一耕助依旧微笑着。“风太郎,当时阿敏一身黑色花纹的短褂和裙裤,而雪儿也戴着文金高岛田假发,身上穿着一件大长袖和服。这些倒也还罢了,但那里是一座空宅,而他们却在玄关和婚礼大厅都放置了屏风。阿风,那些衣服和道具大概都是他们让你从你家弄去的吧……” 听到这番话,等等力警部和真田警部补这才如梦初醒。警部睁大了眼睛,而警部补似乎也突然一怔,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金田一耕助和秋山风太郎之间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交锋。这场交锋中究竟会出现怎样的情况?警部补似乎打算暂时再观望一下。 风太郎镇定地说道。“是的,是阿敏找我帮忙的。” “但风太郎,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古怪吗?就我目前来看,你似乎也不是一个办事草率之人。就算阿敏当时请你帮忙,那座宅子是处空宅,但你对他们擅自使用他人的住宅举办婚礼这事,就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过吗?” 秋山风太郎莞尔一笑。“金田一先生……您就是那位金田一耕助先生吧?您的大名我早已有所耳闻。” “哦,是吗?谢谢。然后呢?” “有关这一点,要么是先生您还不大清楚,要么是先生您明知故问。虽然我也不清楚您到底知不知道,但对阿敏来说,那座宅子并非和他完全无关。那座宅子其实就是雪儿的娘家。” 哦,是这么回事啊。等等力警部和真田警部补再次瞪大了眼睛,直到这时,他们两人才明白了这番交锋的意义。金田一耕助是在故意诱导,想让秋山风太郎自己把这话说出来。 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哦,是这样啊?照这么说,你应该知道小雪的来历吧?” “这事就只有我知道。” “为什么?是阿敏告诉你的?” “不,不是的。其实是这样的。”秋山风太郎歇了口气。之后,他的眼中流露出追忆往事般的目光。“我们乐队是在一年前结成的,而我和阿敏则是在很久之前,也就是昭和二十三年前后认识的。当时,阿敏还在一支叫‘饥饿骸骨’的乐队里做见习生,常常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可爱少女去客串独唱,这个少女就是小雪。我曾经就这事问过饥饿骸骨的成员,他们告诉我,只要查阅一下去年六月前后的报纸,就会知道山内兄妹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但当时饥饿骸骨的人又跟我说,即便知道了山内兄妹的来历,也不要跟任何人说。听到他们这番话,我好奇心顿起,跑到图书馆查阅了去年六月所有的报纸,最后终于查到了山内兄妹的名字。对于这起案件,想必金田一先生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就这起案件来说,在座的各位警官应该比我更为了解。毕竟他们就是当时的负责人啊。” “啊,这样啊,那就好。”风太郎用精明的目光向加纳致敬,“那是一起极为悲惨的案件。当时,我也曾为有钱人的冷酷无情感到愤怒。但是从那之后,就再没有听说过有关山内兄妹的消息了。到了去年夏天,阿敏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他要组一支乐队,希望我能参加。对了,忘了说了,之前我一直在各家俱乐部和夜总会里弹钢琴打工。当时我很敬仰阿敏的人品,同时也认识成员中的鼓手佐川哲也和跟我一起到这里来的萨克斯手原田雅实。虽然之前我和佐川之间的往来并不多,但和原田一直都是好朋友。说句实话,其实当时也是原田推荐的我。吉他手吉泽平吉则是佐川推荐来的。组建乐队的事情大致定下后,我就和阿敏说,其实我知道小雪的来历,虽然她和阿敏号称兄妹,但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系。听完我的话,阿敏脸色大变,感觉就像恨不得要把我捏死一样。我这么说绝不是夸张,毕竟他身强力壮。然后,阿敏突然一下子跪在我面前,恳求我千万不要跟其他人说起这件事。阿敏带着哭腔恳求我说,他跟其他人说他和小雪是同母异父的兄妹。看到阿敏这个样子,我也只好说 OK,而在众位面前提起之前,我也从未跟其他人说起过这件事。” “不过,阿敏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呢?”真田警部补喃喃自语。 “我想,这大概是身为男人的骨气吧。那户人家,也就是法眼家,他们曾嘲笑小雪一家,最后逼得小雪的母亲在那座空宅里上吊自杀了。当时,据说阿敏和小雪兄妹二人也陷入了差点饿死的境地。因此,如果让人知道法眼博士的女儿居然在外头抛头露面地挣钱,或许世人就会认为这是山内兄妹在故意给法眼家丢脸。毕竟,阿敏和雪儿都是自尊心很强的人。” “嗯,我知道了。所以他们说要在那座空宅里举行婚礼的时候,你就动了恻隐之心,是吧?” “刚开始我也反对过,说他们这么做实在有些过火,但阿敏怎么也不听劝。或许我也被他们的强烈意愿说服了吧,总之现在我很后悔这件事。” 至此,金田一耕助终于对小雪的来历有了确信。先前多门修的调查中并没有提到过这些情况。 但这天夜里,金田一耕助其实应该再多问一些有关婚礼的情况。他一直在怀疑那天晚上的新娘是不是由香利。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在讯问中提到过这一点。直到案件最终真相大白后,他也时常为当时没有过问婚礼情况一事而感到自责。 “好了,主任,你来接着问吧。” “好的,那我就接着往下问了。秋山,你知道小雪现在人在何处吗?” “小雪?”风太郎闻言,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你们还没查明小雪现在人在何处吗?莫非,小雪她也……” “你最后一次见到小雪是在什么时候?” “十七日……就是台风之夜的前一天夜里。那天夜里,我们也聚到一起练习了曲目。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阿敏和小雪了。” “另外,我们听说最近阿敏和小雪关系不洽,你觉得这事究竟是真是假?” “这话到底是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是在问你的看法呢。” 风太郎犹豫了一阵。之后,他彻底放弃一般垂下了肩。“说到底,其实他们两人只是在艺术上有些意见不合罢了。” “此话怎讲?” “小雪是个贤妻良母型的人,但阿敏并非如此。或许该说是忘我吧,阿敏这人虽然也不是不挑场合地点,但只要是为了能让乐队维持下去,不管什么邀请,他都会答应。依靠他设法筹来的那些钱,我们乐队也曾摆脱过几次经济上的危机。但小雪无法忍受他这种生活态度。” “哦,也就是说雪儿对阿敏身边那些有钱有势的女支持者心怀忌妒,是这意思吧?” “与其说是心怀忌妒,倒不如说是雪儿希望他能摆脱这种生活态度。其实阿敏不那样做也可以的,因为如今愤怒海盗在经济上已经彻底独立,只要坚持下去总能挺过去的。” 真田警部补又向风太郎询问了阿敏的那些支援者的姓名,但风太郎回答说不知道。就算知道,他大概也不会说出口。 十二 秋山风太郎刚一出门,原田雅实就走进了审讯室。原田雅实性子焦躁,他满脸通红地冲进审讯室,冲着真田警部补说道:“主任,刚才我听人说,阿哲也已经被你们当作杀害阿敏的重要嫌疑人抓起来了?这种事是绝不可能的……” “好了,你先冷静一下,原田。你手上是不是有什么和这件事有关的情报呢?” “不,还是先请你们来说明一下吧。我听说阿敏是在刮台风的那天夜里被杀的,具体是几点呢?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说吗?” “嗯,有关这件事,今天的晚报上估计会刊登较为准确的时间,所以我现在说倒也无妨。凶手行凶的时间大致在十八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而凶手切下死者头颅的时间,也大致就在行凶的一个小时后。迈阿密阿雅,你对此是否知道些什么情况呢?”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见人说人话吧,真田警部补的应对方式也和先前面对阿风时大不相同。 “呃,真没想到,你们已经查得这么清楚了啊。不过听了你这句话,我也放心了。照这么说,阿哲他是无辜的。” 真田警部补猛地从椅子上探出身。“阿雅,你的意思是说,你能替佐川哲也提供不在场证明?” “呵呵,你叫我阿雅,我可真开心呢。你这么一说,我的屁股也开始发痒了呢。呃,我能先坐下吗?”原田雅实坐到椅子上,“刚才主任你说的那事呢,其实我也只能证明一半。至于另一半嘛,就得让其他人来证明了。” “其他人?谁啊?” “好了好了,你先别着急。我可以先抽支烟吗?”说着,阿雅从衣兜里掏出一盒和平牌香烟。 “好好,请吧。”真田警部补赶紧把烟灰缸往前推了推,感觉如同在盛情款待阿雅。 吸过一支烟后,阿雅开口说道:“刚才主任你说过,凶手行凶的时间应该是当晚的八点到十点之间吧?八点其实完全可以不必讨论,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五反田的情人咖啡厅里。你应该也听说过五反田的那家情人吧?” “嗯,听说过。” “那就好办了。当天晚上八点过后,车库还没有开门,阿敏和雪儿也没有联系过我们。最先发火的就是阿哲那家伙,他一下子跳起身,冲出了情人。之后,我们几个就解散了。当时我本来打算和阿风一起走,但阿风说他要去一个地方。软骨头阿平……你们应该也知道他吧?” “嗯,知道,是你们的吉他手吧?” “对。我个人不大喜欢阿平那人,而且我也不是肯塔基谦少那种小孩子了。所以之后我就一个人到五反田浮世横丁的一家叫‘相模野’的店里喝了几杯。对,那里是我打工的地方,不信你们就去找他们打听一下好了。” “好好,我知道了。” “那地方其实就像我的大本营,女老板和两个女服务生都跟我很熟。那天晚上,店里有两个常客,我们彼此都很熟,想必他们也能替我提供不在场证明。当时,我还在店里吵闹了一番。对,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每次觉得心中有愧的时候,我就会大吵大闹。” “对”这个字似乎是阿雅的口头禅。 “心中有愧?什么意思?” “其实也没什么。想来你们大概已经听阿风说过了吧,那天早上,我又到医院坡的那座空宅去了一趟,给宅子里接通了电。这事是阿敏委托我的,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在情人等车库开门的时候,我也没在众人面前提起过。” “原来如此。因此你觉得心里有愧,就在酒馆里闹腾了一番?” “对。可是喝到一半,酒馆就突然停电了。酒馆的人说,既然停电了,他们也就打算打烊了。所以我就离开了酒馆,准备去找阿哲。幸好电车还在运行,而五反田和惠比寿也近在咫尺。” “当时你找到阿哲了吗?” “不,当时还是我早到了一步。阿哲住的公寓名叫伊藤庄,是二十四小时开门的。就在我伸手准备推开玄关的玻璃门时,身后突然停下了一辆出租车,阿哲那浑球就从出租车里出来了。当时出租车里似乎还有另一个人,阿哲冲着那人点头哈腰的。所以说,只要你们能够查明当时坐在出租车上的另一个人是谁,想必阿哲的不在场证明也就完整了。” “那么,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好了,你先别急,事情总有个先后,你就听我把话说完嘛。” “啊,对,是我不好。那你就接着说吧。” “呃,主任,你干吗学我啊?呵呵,总而言之,当时阿哲那浑蛋心情很好。我先说一句,时间大概是十一点半。杀了人,之后又砍下人头,大概没有谁还会有好心情。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不过阿哲那家伙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的。” “好,好。阿哲当时的心情很好吗?” “对。当时阿哲跟我说,他有个好消息,准备进屋告诉我。之后就把我带进他的房间,拿出一瓶威士忌,说是要和我提前庆祝一下。我问他提前庆祝什么。呃,不知道主任是否知道,我们其实有一家一直憧憬的夜总会,就位于赤坂,名叫K. K. K.。” 金田一耕助险些惊叫起来,但他赶忙克制住自己。与此同时,等等力警部也向阿雅投去了犀利的目光。他稍稍探出身。“我和那家夜总会很熟。那里大概算得上是最高级别的夜总会了吧。那家K. K. K. 怎么了?” “当时阿哲兴奋极了,说大家也许能到那家夜总会演出呢。” “难道说,是有人向阿哲发出过什么暗示?” “对,正如警部所说。呃,警部,关于离开情人的时间,阿哲记得最清楚。据说是八点半。当时那家伙一直叫嚷着,说肯定就是那个家了。” “那个家?哪个家?” “就是医院坡的空宅啊。人的忌妒心一旦达到了极限,那么直觉也会变得敏锐起来。如果当时出租车里那个人没有叫住阿哲,或许阿哲那浑蛋就跑去那座空宅了。一想到如果当时的情况是那样,我会就忍不住全身发抖。凶手行凶的时间,不就是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吗?所以说……” “你说的那个人,是否就是K. K. K. 的人呢?” “对。在房间里,阿哲那家伙一直不断地亲吻那张名片。也难怪他会这样。要是能登上K. K. K. 的舞台,那么我们乐队也算是熬出头了啊。但没想到之后却发生了这种事,一切也全都化为了泡影。看样子,这人世间还真是没什么事会顺利啊。”阿雅失落地垂下肩。他那消沉的样子带着一丝使人哀怜之感。 等等力警部在一旁打气般说道:“喂,阿雅,你振作点。要不我 就来猜一猜,你说的那张不断被阿哲亲吻的名片上,到底都写着谁 的名字吧?” “哎?警部你也认识K. K. K. 的人?” “K. K. K.……你也别把那里看得跟什么似的,说白了也就是一 家夜总会罢了。我虽然只是个警部,但经常会去那里。只不过我不 是客人,只是为了去见一个叫多门修的老兄。哈哈。”警部愉快而洪 亮的笑声响彻了整间屋子。 “哎?警部,你认识这人?” “别说认识了,两三年前,我们遇到过一个诨名‘拳头阿修’的 家伙,还让我们颇费了一番工夫呢。嗯,说起来,那家伙也算是个 有点本事的小混混。” “啊,是那个拳头阿修啊……”真田警部补似乎也回想起来了,“对对,自打小混混时代起,那家伙就很招人喜欢,让人没法记恨他。 不过如今他已经金盆洗手,到赤坂的高级夜总会K. K. K. 做了酒保。 那家夜总会的女老板的支援者,就是如今红极一时的风间建设的社 长风间俊六。” 怎么样,现在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警部豪爽的笑声仿佛是 在向阿雅如此宣告。真田警部补和加纳都很清楚风间俊六和金田一 耕助之间的关系。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警部,您就别再展现您的见识渊博了,还是先听阿雅把话说完 吧。常言道,时间就是金钱啊。”金田一耕助恨恨地说道。 “呃,是我失礼了。那么,我就来问阿雅一句吧。你是觉得阿哲 在向医院坡空宅狂奔而去的路上被多门修撞见了?” “对。但我有句话得和警部讲明。”阿雅转了转眼珠,“对于多门 修先前外号拳头阿修,并做过流氓头子的事,阿哲其实也早有耳闻。 但是这反而更吸引阿哲。比起那些死板的人,阿哲更注重义气……” “原来如此。强恶便是善吗。然后呢?” “对,就是这么回事。当时阿哲跟我说,多门先生给了他那张名 片,问他是否愿意到K. K. K. 的舞台上演出。这种事其实根本不必说, 换谁都会愿意的。之后多门先生就叫了辆出租车,拽着阿哲到西银 座的帕里斯去了。” 金田一耕助也去过帕里斯。九月七日夜里,他就被多门修带去 过那家店。 “之后阿哲和多门先生又聊了些其他的事,西银座就停电了。然 后,多门先生就坐出租车把阿哲送回了公寓。” “嗯,这期间的事,之后我们会直接找阿修询问的。接下来,还 是请你说一说你和阿哲在伊藤庄里的对话吧。” 看到金田一耕助探出身来,原田雅实愣了一下。他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下耕助。“你到底谁啊?警部,这人到底是谁啊?” “哈哈,你的搭档阿风可是知道他的名字。”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名字,阿雅也不由得睁圆了眼睛。“什么嘛, 人们风传的金田一耕助,就是这家伙啊……”话说到一半,阿雅赶 忙捂住嘴,“啊,抱歉。有关你的传闻,我也早有耳闻。别人都说你 衣着寒酸但头脑伶俐。对,既然你认识多门先生,那你就直接去找 多门先生询问有关帕里斯的事吧。如此一来,想必阿哲从八点半到 十一点半前后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成立了。嗯,接下来就该我说了, 我其实也有些轻佻了。总而言之,阿哲当时高兴得不行,但他也在 不断地反省。看样子,多门先生应该给他提了不少意见。如果同伴 之间出现了裂痕,那可是会表现在舞台上的。多门先生让他和阿敏 重归于好。而就在阿哲也有些回心转意之时,我又跟他说了些不该 说的话,就是那天早上我去那座空宅拉电线的事,所以现在阿敏和 雪儿正在那座宅子里亲热也说不定呢。听着听着,阿哲那家伙的脸 色就变了。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之后咬牙切齿地叫嚷着‘不公平’、‘卑鄙’,一个劲迁怒于我。我有些害怕,逃出了他住的公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因为当时我赶上了惠比寿的末班电车,所以我离开伊藤庄的时间应该是一点差几分吧。” 十三 如此一来,佐川哲也从八点半到十一点半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成 立了。 就算哲也之后去了医院坡,不,恐怕他真的去了,但当时已经是万事终结了。看到那颗惨不忍睹的头颅后,他瞬间变得精神异常。“金田一先生,你要负起责任呢。”放走了原田雅实之后,等等力警 部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会的。阿修一般都是晚上上班,所以他现在应该还在公寓里。” 此时是上午十一点。果不其然,多门修确实还待在公寓里。他坦率地说他才刚刚醒来,边吃早饭边翻看报纸,结果就被报上的新 闻吓得心肝都发颤了。 “你的心肝发不发颤,完全与我无关。你立刻到高轮警局来一趟。 你自己应该也明白,你的证词将会至关重要。” “好的,我立刻赶过去。”听到话筒里传来精神百倍的回话,金 田一耕助放下了话筒。 “金田一先生,谢谢你。”真田警部补的语气中充满了诚意。 事实上,刚才警方在医院坡的现场采集到了佐川哲也的鞋印, 同时还发现了两组指纹。假设其中一组是被害人的指纹,那么另一 组是否就是佐川哲也的指纹呢?目前警方正在用现场的指纹和被拘留在警视厅的佐川本人的进行对照比较。此外,洒落在现场的大量血迹都是O 型,而佐川哲也雨衣上的血迹也是O型。尽管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凶手或许就是佐川哲也,但真田警部补不希望其中出现任何差错。现在,这一切就全看多门修的证词了。 还不等多门修来到警局,大崎警局便打来了电话。邮局的女出纳证明说,十九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小雪本人确实到邮局取走了除规定金额之外的山内敏男账户里所有的钱。尽管账户名是山内敏男,但因为一直是由小雪来管理账户,所以那名女出纳也认识小雪。 听到这番报告之后,等等力警部和真田警部补不由得面色沉重地对视了一眼。在五反田的第二现场中,当话题涉及小雪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曾经这样说过:“想必她已经下定了一死的决心吧。” 小雪究竟是为了逃避死亡而远走高飞,还是为了选择死亡地点而出门旅行了? 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阿修就飞奔到了高轮警局。在这种时候,多门修是极为可靠的。他和等等力警部、真田警部补都认识。做小混混的时候,他甚至还进过这里的拘留室。而如今的他作为金田一耕助的股肱之臣,展现出了英勇能干的一面。 多门修得出了和迈阿密阿雅一样的结论,如果阿敏是在十八日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被人杀害的,那么佐川哲也肯定就是清白的。 “你是奉了金田一先生之命,才去和佐川哲也接触的吗?” “没错。当时金田一先生委托我去追查一个名叫天竺浪人的诗人的行踪。经过一番调查,最后我终于查到了愤怒海盗这条线索。之后,就在这个月的七日晚间,我带着金田一先生去了有那个乐队表演的一家名为圣地亚哥的夜总会。当时我虽然已经查明乐队其他所有成员的来历身份,但阿敏的却依旧不明。而且我也不清楚阿敏身边有个不知到底算妹妹还是算妻子的雪儿陪伴他左右。” “嗯,这我知道。然后呢?” “当时我也没能查到两人的来历。而老师恰巧问起了这一点,让我的自尊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于是前天我就去试着接触了一下佐川哲也。” “阿哲是否知道些什么呢?”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把他们俩当成是一对同母异父的兄妹。一提起这一点,阿哲就表现得悲愤慷慨,说绝对不能容许他们两人搞得跟夫妻一样。这事弄得我也挺难办的。” 多门修找错人了,这件事其实应该去找秋山风太郎帮忙。但也正是因为找错了对象,所以多门修才能出面证实佐川哲也的不在场。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不久之后,古垣博士的鉴定报告就从本厅送到了等等力警部的手上。从报告来看,被害人被杀的时间是十八日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而人头则是死者死去一小时后被砍下的。如此看来,所有的一切应该都是在停电之前结束的,而凶手也应该是在台风肆虐的三个小时里行凶的。 台风与疯狂——金田一耕助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感觉它们似乎和这起惊世骇俗的残忍案件存在什么联系。 这些后话暂且不提。其后,虽然警方判明在医院坡发现的两组指纹中的一组确实与佐川哲也的指纹一致,但真田警部补却毫不犹豫地向媒体发表了佐川哲也是清白的这一消息。而他的英明判断之后也得到了本厅的赞赏。 真田警部补这么做的原因,就在于一周后意识恢复正常的佐川哲也做出的证词和多门修、原田雅实的证词完全一样。 阿雅离开之后,阿哲喝干了一瓶威士忌,穿上了上台表演时穿的海盗服,腰间佩剑,又在外边套上雨衣,发疯似的冲到了医院坡。当时已经没有公共交通了,但台风在迅速减弱,停电也已经解除,到处都亮着路灯,所以他便步行从惠比寿的伊藤庄到了医院坡。从当时的时间来推断,他应该是在黎明将至的四点左右抵达目的地的。 “如果当时在宅子里撞见了阿敏和雪儿,你打算怎么办呢?你不会真的打算把他们两个都杀掉吧?” 听到真田警部补的问题,哲也脸上一阵发红。“离开公寓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有这样的打算。我当时甚至还在心里叫嚷着‘我要杀掉他们’呢。但是等我到医院坡的时候,我已经变得很沮丧了。如果当时阿敏和雪儿都活着在那座宅子里,我甚至还打算向阿敏下跪恳求,叫他把雪儿让给我呢……也可能会哭出声来。” 来到医院坡的空宅,阿哲拿出了从公寓带来的手电筒,因为来过一次,所以他很清楚宅子的构造。踏进宅子后,他先到之前作为阿敏和雪儿洞房的那间六叠间看了一眼。宅子里一片漆黑,但因为阿哲也听阿雅说过接电的事,所以他就伸手拉下墙边的电灯灯绳。地上那恼人的卧具映入眼帘,不必说,阿哲自然是怒从心来。 但是,阿敏和雪儿却都不在宅子里。阿哲有些惊异,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枕头上那顶象征着愤怒海盗领导权的绣着海盗标志的提督帽。哲也下意识地拿起那顶帽子,心想既然这东西在这里,那么阿敏应该在宅子里才对。于是,他就走进了走廊对面的大厅。 哲也刚才曾从大厅的门口走过,但他是凭借手电筒的光走过走廊的,所以并没有留意周围的动静。再次返回大厅门口时,他想起了阿雅的话,拉下了墙边的电灯灯绳。这时候,哲也才发现大厅里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他呆呆地在大厅里环视了一圈,最后看到了那颗悬挂在天花板下的人头。哲也立刻就认出了那是阿敏,但他始终无法相信那是一颗真正的人头,等他战战兢兢地走到人头下,伸手一摸之后,才知道那真的就是阿敏的人头。一瞬间,哲也的精神彻底崩溃。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当时我哭着说‘阿敏,是谁做出了这么残忍的事’之后,我突然担心起了雪儿。雪儿,雪儿,你在哪里?你到底是生是死……我一边大声叫嚷着,一边发疯似的在宅子里乱窜。” 哲也的脚印清晰地留在了空宅中。 “发现雪儿并不在宅子里之后,我还以为雪儿也被人杀了,而尸体则被凶手带走了……一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空空荡荡的。我逃离了那座空宅,之后的事,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既然后来我安然回到了伊藤庄,那么估计当时我应该还知道自己是谁,之后的事情就……” 哲也并不知道此时案件已经过了一周时间,他一直在为小雪担心,最后又哭着说小雪肯定是被杀了。问起是否能够猜到凶手是谁,哲也只说山内兄妹俩干出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肯定是遭遇天诛了。他仿佛把此案看作超自然现象,语气很轻松,但在听警方说这并非什么怪异案件,而是一场残酷的杀人案,而且重要嫌疑人就是他之后,他才如梦初醒,看起来就像是受到了什么严重的打击。 “阿敏最近在外边拈花惹草,雪儿才会一直闷闷不乐。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雪儿很可怜,心想阿敏与其那样对她,还不如把她让给我。” 嘴里叫着小雪的名字,哲也再次哭了出来。但在警方问起阿敏拈花惹草的对象时,哲也却回答说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十四 致高轮警局搜查本部的各位: 很抱歉,令世人为我而纷扰不堪。毫无疑问,杀害山内敏男的人,就是我—敏男的妻子小雪。我并非是因为恨敏男才杀害他的。其实我是因为太过爱他,才动手杀了他。或许这就是女人的独占欲吧。一想到他躺在别的女人怀里,或者怀里抱着别的女人的情形,我就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发疯的边缘。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劝阻过他,但是他却整天只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丝毫没有悔改之意。末了,他甚至还说他讨厌糟糠之妻的气味,要和我断绝夫妻关系,重新回到先前的兄妹关系。而这也是我最害怕的一点。离开了丈夫敏男,如今我已经到了连一天都无法过下去的地步了。虽然我不奢望众位同情我,赞成我心中萌生的那种可怕想法,但我想众位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尽管我这么说似乎也稍稍一厢情愿了些。 九月十八日夜晚,改变命运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们在曾接受乐队成员祝福、最终结为夫妻的那处充满回忆的宅子里相遇了。回想起来,我和敏男之间的缘分实在是既短暂又梦幻。是我主动提议,希望能在那间充满回忆的房间里好好谈谈,但实际上,当时我心中已经下定了杀人的决心。有关这一点,我想众位也应该能从当时我身携剔骨刀的行为上推测出来吧。 在我们一同度过初夜的那个房间里,我们彼此紧紧拥抱着 对方。敏男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竟会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交欢。 结束之后,他便立刻睡着了。趁着敏男睡着时,我给他戴上了 手铐,打算用切生鱼片的剔骨刀一刀刺死他。如果当时能一刀 奏效,那么最终的状况也就不会这样糟糕了。如果能够一口气 杀死敏男,那么之后我就会自杀。正是因为我当时失了手,才 会酿成最终那惊世骇闻的结果。敏男身受重伤,醒了过来。或 许是从我的脸色看出我的决心了吧,他一边高喊着“你不能这 么做”,一边从房间逃到了大厅里。我紧追不舍。他一边高喊着 快住手,一边四处逃窜。这也并非因为他生性卑怯。他很清楚, 杀掉他之后,我就会自杀。尽管夫妻关系不洽,但他一直都把 我当成最心爱的妹妹来疼爱。但是,我的心意非但没有改变, 那天夜里狂乱的暴风雨反而更加剧了我心中的残忍。我四处追 赶逃窜的敏男,砍了他十几刀之后,终于从正面一刀砍死了他。 他倒在地上,我扔下刀,把他的头抱到我的膝盖上,连声叫嚷 着“原谅我”。敏男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他抬头仰望着我,说 出了一句入魔般的奇怪话语:“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是我不好。 我马上就要死了,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的头割下来,像风铃一 样挂到吊灯下边吧。”他不断地重复着,一直到我点头答应。 想必众位都曾听说过“神来之力”一词吧。在危急存亡的 关头,人会迸发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量。这个词完全可以 用来形容当时的我。当时幸好我们那辆卡车就停在宅子门外, 我把敏男的尸体拽上了卡车。尽管敏男的体重超过了七十五公 斤,但我凭借当时那股神来之力,把敏男的尸体拖到了卡车的货架上。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当时正是台风最猛烈的时刻。我能够不被任何人看到,顺利逃出那座空宅,只能说是上天的庇护了。 不不,我做出了这等血腥残忍之事,是绝对不能用上天保佑这类词的。没错,我确实做了一件血腥残忍之事,但我并不认为我的做法有任何凶恶之处。因为这是敏男的愿望,是他的遗愿。这是一场神圣不可冒渎的仪式。如果没有这场仪式,敏男的在天之灵就永远无法安息。 我一边在心中告诫自己,一边在五反田的车库里做出那件血腥残忍的事。不,说这事血腥残忍,或许有些对不起敏男。这是一场神圣的仪式!!是仪式!!是仪式!!我一边在心中高喊,一边动手做了那件事。之后,我带着那颗人头再次来到医院坡的宅子里,完成了那场神圣的仪式。那场大雨也帮了我的忙。正是因为它,我才能不被任何人发现,驾驶着那辆沾满血迹的卡车顺利抵达医院坡的空宅。 最后,我所担心的,就是有人,或者说愤怒海盗的成员会因为这事遭遇麻烦。之前我看到警方抓捕了佐川哲也,把他当成了嫌疑人。但事实并非如此。这起案件其实只是我和敏男之间的私事,不光是佐川哲也,任何人都与这起案件无关。最后,我还要为自己的行为给本条照相馆带来的麻烦致歉。 好了,众位,我去了。我去找敏男了。假如今后有人发现了我的尸体,指责我是个稀世罕有的坏女人,或者怜悯我是个薄命的可怜女人,并且为我做上一场法事,我都会感到无上的幸福。但我这种想法或许有些太美了吧。 好了,永别了。 山内小雪 十五 “谢谢你让我看了这东西。”弥生折起多达十张的便笺,还给了金田一耕助。之后她哀怨地叹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这确实是一起可怕的案件,但看过这封遗书后,我的心里却已只剩下了怜悯。虽然我也不大明白那些搞爵士乐的人心中的想法,但事情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确实是因为我行事不慎所致。如果我能早些和他们两人联系上,或许情况就不会是这样了。这一点实在让我悔恨无比。” “呃,您要这么说,其实我也有办事不力的地方。” 九月二十五日,发现案件的四天后,即凶手行凶后的第八天,金田一耕助带着头一天寄到高轮警局的小雪遗书的复印件,拜访了位于田园调布的法眼家。 “如此说来,金田一先生,这起案件也就解决了吧?” “呃,应该还没有彻底解决吧。” 金田一耕助用黯淡的目光看着弥生。弥生今天也同样一脸祥和,她的容貌与其说是端正,不如说是端丽。 “您的意思是说……” “警方办事是很执着的,他们至少要在找到小雪的尸体并且确认后才会结案。其实侦查员们似乎还对找到活着的小雪这件事抱有很大的期望。” “对了,我看这封信里边似乎没有日期,到底是什么时候寄出的?” “我这次没有带信封来,信封上的邮戳是中央局区内,寄出的时间是前天下午。” “这真的是小雪的笔迹吗?” “这一点应该是不会有错的。愤怒海盗的所有成员都证明说,这信上的字就是小雪的笔迹。小雪虽然没有接受过很好的教育,字却写得端端正正,而且文章也写得有板有眼的。只不过,有件事让我很纳闷。” “什么事?” “信封和便笺上都没有留下小雪的指纹。” “嗯?” “更令我感到纳闷的,是医院坡的第一现场中也没有发现女性的指纹。因为小雪去的时候就心怀杀机,所以或许也存在她当时戴着手套的可能性。但是,不管从现场的情形来看,还是从小雪的遗书来看,惨剧发生之前,两人应该是睡在一起的。睡觉的时候,正常情况下没人会戴手套,但那个房间里同样没有发现女性的指纹。不,不只是女性的,卧室里甚至都没有留下敏男的指纹。惨剧现场的那间大厅里确实采集到了两组指纹,正如报上报道的那样,其中一组就是鼓手佐川哲也的指纹。而另一组虽然被推测为敏男的指纹,但令人纳闷的是,这指纹只在大厅里出现过。甚至就连被认定为第二犯罪现场的五反田车库里也没有。尽管敏男和小雪在车库的二楼生活,但二楼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指纹,感觉就像有人故意把指纹擦掉了一样。唯一可以称之为敏男遗物的东西,就是那顶他在舞台上戴的海盗提督帽了,但那帽子是用比较粗的呢绒做的,所以根本没法从帽子上查到指纹。” “但是,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另外还有一件让人弄不明白的事。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以为是因为敏男有前科,擦掉了指纹,因而就顺带把小雪的指纹也擦掉了。但警方对比了医院坡第一现场中留下的那组疑似敏男的指纹和前科者的指纹资料,却没有发现相似的地方。” “如此说来,敏男的尸身还……” “还没有找到,小雪也没有在遗书里提起。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难道是小雪把敏男的尸身藏起来了吗……但小雪又为何要把敏男的尸身藏起来呢?这一点,不只是搜查当局,甚至就连我也想不明白。所有的一切就全看警方能不能找到活着的小雪了。” “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侦查员们虽然都很有干劲,但令人为难的是,警方手上连一张小雪的照片都没有。毕竟小雪还没有红到会有人给她拍写真的地步。”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笑容,“对了,我光顾着说我自己的事,都还没来得及向您道贺呢。由香利小姐的事,真是恭喜您了。” “有关这件事,金田一先生……”弥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时机也是一个问题吧。看样子警方似乎也有些误会,调查了不少相关情况。但实际上他们两人前往美国纯粹只是个巧合罢了。或许金田一先生您也知道,现在要把美金带出国是很难的,即便有这想法,相关手续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办好。” “对了,您曾经说过,您打算打电话给美国的朋友,让对方帮忙收留一下由香利小姐吧?” “是的。虽然我只是个女人,但还算是有些行动力的。跟您说过那话的第二天,我就经由美国大使馆等途径,开始办理护照和签证之类。而九月二十日晚,阿滋和由香利从横田基地出发的事,则是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 对于这些情况,警方也已经调查过了。 “我听说,他们两人是到洛杉矶去了吧?” “是的。阿滋在那边念大学,由香利也会讲两句英语。” “那,这婚礼算是您把由香利小姐嫁出去了?” “不,应该算是我们把阿滋招婿入赘了。站在我的角度来说,相较于五十岚的姓氏,我更看重法眼的姓氏。如果今后他们夫妻俩能够生下两个以上的孩子,那就让其中一个孩子继承五十岚的姓氏。光枝也已经答应这件事了。不管怎么说,婚礼上最开心的人大概也就是她了。” 不久之后,金田一耕助便离开了法眼家。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耕助和弥生两人都对由香利遭遇绑架的事绝口不提。弥生是不大想提起这事,但不知为何,金田一耕助也避免了提及这件事。 但是当时没有任何人知道,在二十年后,两人竟然会再次因为这个问题而上演一场惨绝人寰的对决。 顺带一提,警方始终未能发现小雪的尸体和阿敏的尸身。 设在高轮警局的案件搜查本部解散时,金田一耕助给居住在洛杉矶的日本人写了一封很长的书信。我也曾提到过,金田一耕助有过在美国西部流浪的经历,但回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美国了。不过在日本国内,他经常会在商务事宜和上坟拜祭的时候遇到一些他在流浪时认识的、临时回国的留美日裔。当时,金田一耕助就是在这些人当中选择了一个最靠得住的人,把书信交给了对方。 半年后,事情终于有了下文。有人给金田一耕助寄来了一只包裹得很严实的小包。小包里面是一只香槟酒杯。耕助戴上手套,仔细检查那只酒杯,发现上边沾着三个指纹。从大小来看,指纹的主人应该是一名女子。而从沾在酒杯上的角度来看,似乎是左手的指纹。 三个指纹,分别是拇指、食指和中指。 ① General Headquarters,即驻日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 ②位于日本东京多摩地区西部的驻日美军基地。 转生之章 第一篇 大恐吓者本条德兵卫 不祥预感中耕助震颤 一 “话说,金田一先生。” “话说,警部。” 这样的场面经常出现,现在的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秘密侦探事务所的所长等等力大志尤其如此。 这里是距离银座八丁目和昭和大道不远的东银座,有一栋地下一层、地上六层的大楼,名叫“风间第二大楼”。以前,这栋大楼是风间建设的综合本社,但配合日本高速成长的步调,风间建设也迅速发展,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家业务范围涉及东南亚、非洲和南美的跨国大公司了。如果还在这样一栋楼里处理业务,那么地盘也实在太窄了。因此,风间建设在号称东京副都心的新宿建造了一栋地下两层、地上十二层的高楼,把本社搬到了新宿,并把这边这栋楼的名称改成风间第二大楼,至今还在使用这栋楼的底层到三层。而四层以上因为不再使用,就在去年,即昭和四十六年秋天被当作写字楼租借了出去。 金田一耕助的好搭档等等力警部也无法战胜自己的年纪。不久前,他从警视厅退休,在涩谷开设了等等力秘密侦探事务所。但没想到的是,事务所竟然大获成功,没多久,等等力前警部原先租借的事务所就变得拥挤不堪了。这时候,金田一耕助为等等力前警部带来了风间第二大楼四层以上房屋出租的消息。就这样,等等力大志便在东银座和涩谷两处都开设了秘密侦探事务所。 昭和四十八年四月八日星期天是个赏花的好天气。中午过后,金田一耕助到筑地办事,顺道踏访了位于风间第二大楼四楼的等等力秘密侦探事务所。尽管是星期天,这家生意兴隆的秘密侦探事务所却像节庆祭典一样开张营业,而等等力前警部也在所长室里忙碌不堪,向年轻的女员工发号施令。 金田一耕助是事务所的熟客,便一路径自走进了所长室。一看到金田一耕助,等等力所长便笑容满面地开口说道:“哟,这可是稀客啊,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呢?总不会是准备去赏花吧?” “什么叫‘总不会’?难道我就不可以稍微风雅一些去赏赏花吗?而且,今天可是花祭呢。” “哈哈,这么说倒也是。可是,如果像我这样整天忙于工作,可就再谈不上什么盂兰盆节和正月了。请你稍等一下。”说着,等等力大志扭头冲着刚才那名女员工说道:“好了,这事你就按我刚才说的那些要点去办吧。你出去办完公事之后,就直接下班回家吧。现在几点了?”他看了看表,“哎,已经三点多了啊。嗯,那你出去跟所里的人说一声,告诉他们可以下班了。我这里来了位稀客,还要再多待一会儿。金田一先生,你今天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吗?” “嗯,我也好久没见到您了。警部您如果有时间,咱们就好好叙叙旧吧。” 直到今天,金田一耕助依旧称呼等等力大志为“警部”。不等对方开口,耕助便在对面的安乐椅上半躺下,从皱巴巴的裙裤下边伸出双腿。 没过多久,金田一耕助便隐约感觉到,所长室外似乎有三四个人离开了事务所。“呃,这还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呢。” “怎么?” “也没什么。如今正在普及每周双休制,没想到您这里居然周末节日都得加班工作。所谓秘密侦探事务所,生意好的话,大概都是这个样子的吧?” “呃,这个嘛,金田一先生,我也受过你的不少关照呢。尽管你经常给我介绍客户,我这么说或许挺对不住的,但现在我也开始有些厌倦秘密侦探事务所的工作了。” “哈哈,您这话可有点得便宜卖乖了吧?” “呃,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但你经常给我介绍客户,所以想必你也知道我这里大致的工作内容吧。相亲、寻找失物、婚外恋调查,这些工作和那些江湖骗子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啊。” 等等力所长的比喻倒也确实挺得当,听到所长这番话,金田一耕助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另一方面,因为耕助也认识警部时代的等等力大志,所以听到对方的这番抱怨,他心中也不禁感到一丝同情。 “我如果能再年轻几岁,待在警视厅,估计工作的内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吧。如今是个凡事都以组织为单位展开行动的时代,就连我儿子也张嘴闭嘴‘组织’、‘团队’之类。说起来,这事也挺气人的呢。” “对了,等等力二世还好吧?” 如今,等等力大志的儿子已经在警视厅做了一名警部补。 “好倒是还好,可那家伙离开学校,通过考试之后,立刻就当上警部补。他那样的家伙懂什么?想当年,我在晋升警部补之前,可是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呢。”等等力前警部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大通。 金田一耕助姑且不论,等等力前警部确实苍老了不少。 昭和四十八年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有多少岁了呢?那年春天,按周岁算,我也已经到古稀之年了。虽然我不清楚金田一耕助准确的出生日期,但从那些有关他的故事来看,他大致比我小十岁。 一般来说,那些自打年轻时就长得像老头儿一样的男子,即便上了年纪,也很难从外表看出真实年龄,而金田一耕助正是这类人中的典型。首先是他的头发。尽管他也说自己的头发已经掉了不少,但总体看来,他还是顶着一头鸟窝一般的乱发,而且头发里也没有夹杂一根银丝。 “有人问我是不是经常染发,其实根本就没那回事。像我这种懒汉,哪会去做那种事嘛。” 说完,耕助冲我一笑。看到他这副模样,我也不由得感到有些惊讶:难道懒惰也是一种自傲的资本?实际上,我这种和他交往了很多年,一直依照年代顺序记述他的种种功绩的人,还能大致推算出他的年纪。而如果换作先前和他没有任何来往的人,那么大概就会从相貌来推断,认为他的年纪在四十岁左右了。虽然他的脸色向来不是很好,但如今也稍稍感觉有些发福,脸上不见半点皱纹。服装方面,他一年到头都穿着羊毛单衣,下身依旧是一条褶皱不堪的裙裤。 与他相反,等等力前警部是真的上了年纪。首先,前警部的头发已经彻底白了,感觉就像戴了一顶棉帽一样。有人上了年纪后会秃头,而另一些人上了年纪后则会满头白发,前警部属于后者。他这人历来都比较讲究穿着打扮,如今把那满头白发全都梳到了脑后,看起来还不错。他的脸色也不错,尽管近来他有些运动不足,和以前相比稍稍长胖了一些,但脸上的皱纹颇为明显。 有关两人年纪的描写,我想也该就此打住了吧。 在事务所里,等等力前警部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好一阵。之后,他似乎觉察到自己抱怨这些也毫无意义,突然闭上嘴,红润的血色也骤然染红了他的眼睑。面对久违的老友,张嘴便是这一通絮絮叨叨的抱怨之辞,这样的行为让已经迈入暮年的前警部脸上流露出少年般的羞愧。前警部开口问了金田一耕助,希望对方能够表一下态,但耕助只是眨了眨眼,然后便一边抽烟,一边直盯着前警部。沉默带来的尴尬气氛骤然间笼罩住了两人。前警部在心中暗自羞愧了一阵,而金田一耕助也只顾着抽烟。 “话说,金田一先生。” “话说,警部。” 突然间,两人同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一幕在两人之间引发了一阵爆笑。之后的情况,就像我在这一章开头时描述的那样,爆笑过后,两人开始了一段充满温情的交流。 二 爆笑过后,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前警部的心情似乎都放松下来。 “警部,刚才您想说什么呢?” “呃,还是金田一先生你先说吧。刚才你想跟我说什么?” 金田一耕助悠然地抽了口烟,盯着前警部看了一阵,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种恶作剧般的目光。“好吧。这一次,不如我就来扮演一次奥古斯特·杜邦,或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推理一下您刚才到底想说些什么吧?” “好,那就请吧。”等等力前警部满脸喜悦。 金田一耕助突然一改恶作剧般的目光,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下,您其实对生活非常满意。您开创的这番新事业,把诚实和保密作为信条,发展颇为顺利。等等力二世,即荣志警部补,如今也在警视厅里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前途有望。此外,您自己和尊夫人身体健康,这样的境况算是无可挑剔了。但是,您的心里却也不时会出现穿堂风一般的寂寞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其中的原因就在于如今您从事的工作,大多都是相亲、寻找失物、婚外恋调查之类,换言之,就是一些江湖骗子一样的调查工作。也就是说,您现在的心境叫作‘既得陇复望蜀’。而就在这时,一个名叫金田一耕助的堂吉诃德出现在了您的面前。” 说着,金田一耕助重新点燃了香烟。 “而在不断抱怨的同时,您脑海里浮现的,自然就是先前和我金田一耕助彼此搭档,解决了无数疑难案件的风光无限的昔日。但是,在与我金田一耕助相关的案件中,有一件无法令人感到满意,这就是昭和二十八年秋天发生在医院坡缢首之家的那起人头风铃杀人案。那么,您为何会回想起那件案子来呢?刚才,警部先生您就不断地把目光投向窗外,越过昭和大道,看着筑地的天空。看过三天前各大报刊的讣告,其实您心里很清楚今天筑地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今天,在筑地的本愿寺里,举行了那起人头风铃案的相关人员之一——本条会馆株式会社的会长本条德兵卫的葬礼和告别仪式。” 金田一耕助再次点燃一支香烟,也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看着筑地的天空。但没过多久,他就把目光挪回等等力前警部的白头上。 “您过去就对本条会馆的急速成长心感疑虑,这也难怪。昭和二十八年案发当时,它只不过是一家地处涂着青漆的肮脏街镇偏僻角落的小小照相馆,但其后的短短二十年里,它便在高轮的一角发展成了地下两层、地上九层的本条会馆。本条德兵卫本人确实是个熟识兵略、有勇有谋的人物,本条照相馆本身也是一家创始于明治二十五年的老牌照相馆。但是,光凭这些,本条照相馆是否就能够如此惊人地成长呢?鉴于此,您秘密展开行动,暗中调查了本条会馆的内幕。之后您发现,五十岚产业向本条照相馆里投入了巨大的资本。虽然这一点如今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当时担任五十岚产业会长的是法眼弥生女士。因此,您心中对这两个人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也就是说,您在怀疑本条德兵卫手里捏着法眼弥生的致命弱点,并以此要挟了法眼弥生。那么,法眼弥生的致命弱点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和那起凄惨的人头风铃杀人案有关呢?但令人悲哀的是,在您心中产生如此疑惑的时候,即那座宏伟的本条会馆竣工的昭和四十五年时,昭和二十八年发生的那起案件却已经过了时效。而且,您本人也在那时退休了,所以那起人头风铃杀人案的苦涩回忆就重重地压到了您的肩上。这时候,您又看到了那起案件的当事人之一本条德兵卫的死亡报道,心里再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虽然您如今已经退休,但您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 听到这里,前警部等等力大志似乎打算开口说些什么。金田一耕助赶忙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吧。刚才,您收回投向筑地天空的目光,转而看着我的时候,您的心里似乎有些吃惊。没错,和往日相比,今天我的衣着似乎要正式一些,华丽一些。看到我今天的衣着,您或许是在猜想:难道这家伙去参加了本条德兵卫的遗体告别式?这时候,您终于再也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话说,金田一先生’。而我当时恰巧也想开口说说这件事,为了引起您的注意,也说了一句‘话说,警部’。因为我们两人恰巧同时开口,才引发了我这番冗长的讲述。” “金田一先生,你可真是令人敬佩啊。你的推理一点都没错,但……”前警部先恭维了两句,满足了一下对方的虚荣心,“那金田一先生,你是怎样看的呢?本条德兵卫是否真的要挟过法眼弥生呢?” “警部,您是个办事小心谨慎的人。任职期间,您也一直忠于职守,所以您没有向我这个无关者泄露过您心中这个疑问。而如今您已经从警部的职位上退下来了,一身轻松,所以您才向我透露,感觉就像是道出心结一样。在这里,我得向您道声歉。当时我东拉西扯了一番,故意避开了话题。” “那么,这次你应该会跟我说说了吧?你是怎么看待本条德兵卫这个人的?” “那家伙是个可怕的恐吓者,他一辈子都在威胁勒索弥生女士。只不过……” “不过什么?” “被他恐吓威胁的人也并非泛泛之辈。遭受威胁勒索的同时,弥生女士还为五十岚产业创建了本条会馆株式会社这一有利的旁系企业。” “但本条德兵卫是以什么事情为由,向法眼弥生展开威胁勒索呢?难道说,在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里,本条德兵卫也扮演了什么角色?” 金田一耕助抬起头,用苦恼的目光盯着前警部。“警部,在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夜间到十日凌晨的美军大空袭中,本条照相馆曾一度被烧毁。而到了二十一年夏天,本条德兵卫便重建起了当时我们看到的那家照相馆。他重建照相馆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警部您应该也知道,当时为了节省建筑资材,普通住宅的面积都被限制在十五坪之内。如此一来,那座照相馆明显是违法建筑。因此,当时的同行都很羡慕德兵卫,说他背后有法眼家撑腰。” “金田一先生,照这么说,你觉得昭和二十一年前后,本条德兵卫就已经在勒索要挟法眼弥生了?” “或许吧。警部,有关这件事,其间还有这样一段小插曲呢。”说着,金田一耕助便把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也就是发现那起无比凄惨的人头风铃杀人案的夜晚,他在前往高轮警局之前,顺路到本条照相馆拜访的情况说了一遍。 “嗯,这件事当时你也说过。然后呢?” 金田一耕助指出,当时陈列在照相馆橱窗里的,是法眼医院三代的照片。“但是,这些照片并非德兵卫自己放到橱窗里去的。照相馆有个名叫兵头房太郎的自作聪明的年轻人。我记得他当时有二十二三岁的样子……” “兵头房太郎?我记得他,感觉那人还有些嚣张呢。” “对对。当时他发挥了他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作聪明的劲头,自作主张地把法眼医院三代的照片都放到了橱窗里。而德兵卫并未觉察到。因此在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德兵卫狼狈不已。只不过他那人很厉害,巧妙地掩饰了过去。当时他不断地强调,说他们本条家和法眼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因为两家距离较近,所以每次医院改建的时候,法眼家都会让他们过去拍照留念。” “金田一先生,法眼医院三代的照片到底都是什么样的呢?” “呃,失礼了。准确地说,站在法眼家的角度来看,应该是两代,即法眼铁马医生和在战争中被炸弹炸死的琢也医生两人。只不过站在医院的角度上来说,应该算是三代了。明治四十二年,法眼铁马医生创建了医院。当时确实只是距离较近的缘故,法眼家就让本条家帮忙拍下了竣工时的纪念照片。据说,当时去拍照的人是德兵卫的祖父权之助,而本条照相馆就是这位本条权之助在明治二十五年时创立的。另外,橱窗里还展示了大正十年法眼医院改建时的照片。据德兵卫说,当时拍照的是本条照相馆第二代老板本条纹十郎。这位本条纹十郎正是德兵卫的父亲。除了刚才说的两张,还有一张战争刚结束时法眼医院化作废墟的照片。毫无疑问,这张照片是德兵卫亲手拍下的,但依照他的说法,昭和七八年的时候,法眼医院曾经改建过一次。德兵卫说,他记得当时他还去拍过竣工时的纪念照片。” “如此说来,金田一先生,法眼家和本条照相馆之间的关系是从明治四十二年一直延续下来的?” “嗯,应该是的。” “照这么说,德兵卫要挟法眼弥生的事,其根源其实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远?” “有关这一点,警部您是否设想过呢?” “我只是觉得,有关昭和二十八年那起人头风铃杀人案,或许德兵卫其实知道些什么。”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也很想知道那天夜里,也就是那场凄惨无比的大惨剧上演的夜里,本条德兵卫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三 “照这么说,金田一先生,你认为德兵卫和那起案件有直接关联?” “应该有某种形式的关联,这或许成为了他恐吓法眼弥生更为有力的武器。但警部,您是怎样认为的呢?如果他和那起人头风铃杀人案有关……” “我啊,金田一先生,那天晚上,本条照相馆的那三个人不是比我们先到达现场吗?他们三个人才是现场的第一发现者。他们当时或许发现了一些与法眼家有关的事实和证据,而如果这些被人揭露出来,公诸于众,那么法眼家的名誉可能就会大受损害。我想,他们当时应该是抢先隐瞒了那些事实和证据,之后就以这些来勒索弥生。但他们这种卑劣的歪脑筋,我也是在得知五十岚产业向本条会馆投入了大量资产之后才想到的。可是,如果德兵卫在昭和二十一年时就已经在勒索要挟弥生,那么他又是以什么为由呢?” 金田一耕助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阵。“警部,您难道已经不记得了?本条照相馆的橱窗,不是就像明治大正和昭和三代风俗史料照片展会一样吗?” “嗯,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直到现在,本条会馆的一楼大厅里都还展示着那些照片。” “没错。关于那些照片,当时房太郎还得意扬扬地说,他们的老掌柜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所有干板和胶卷都按照年代顺序整理过。除了那些照片,如果德兵卫手里还有一些有损法眼家名誉的弥生年轻时的照片,那么情况又会怎样呢?” “金田一先生,你的意思是说,或许德兵卫曾经偷拍过一些弥生年轻时见不得人的行为?” 金田一耕助摇了摇头。“前不久我在报上看到过,说本条德兵卫享年七十六岁。法眼弥生女士如今依旧健在,算起来她今年也已经八十三四了。如果本条家还有弥生女士年轻时的照片,那么拍下那些照片的人想来应该是德兵卫的父亲纹十郎,或者是祖父权之助才对。顺便提一句,刚才我也曾经说过,法眼医院是明治四十二年时建成的,而当时为法眼医院拍下开业照片的人,就是本条家的第一代掌柜权之助。那次拍照之后,法眼家和本条照相馆之间就产生了某些联系。而弥生女士和琢也医生是在医院建成的两年前,即明治四十年结婚的。因此,有机会拍下弥生女士年轻时的丑行的人,大概就只有权之助一人。” “那你的意思是说,法眼弥生是遭到过本条照相馆三代人的勒索?” “但是,权之助和纹十郎似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们两人性格规矩老实,很讨厌搞那些歪门邪道。而事实上,本条照相馆也确实没有在他们两人手中兴盛起来。不,自战前到战时,德兵卫手中的本条照相馆也同样如此。虽然他以前行事就很刚愎自用,但他其实完全继承了祖父和父亲那种规矩老实的性格。” “也就是说,他是从某一天起突然变成了一名恐吓者。是这意思吧?” “没有退路时人是会这样的,本条家被战火烧了个精光,德兵卫拿不出重建照相馆的资金,因此他就拿了些证据,恳求弥生女士出资相助,但没想到结果却大获成功。或许德兵卫本人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勒索,但其结果和恐吓没有什么本质差别。想必警部您也知道,恐吓这种事,只要成功了一次,之后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上演。” “所以你觉得在二十八年那起案子里,德兵卫也扮演了一角,是吧?如果他真的曾经参与其中,那么当时他扮演的又是怎样的一个角色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金田一耕助露出了苦恼不堪的表情,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是,所谓的恐吓者,往往都会等替罪羔羊长肥之后再动手。对于德兵卫来说,他眼中的羔羊就是法眼家。一旦发生了什么对法眼家不利的事,德兵卫就会挺身而出,设法替法眼家摆平事态。” 等等力前警部似乎突然间年轻了不少,眼眸中闪耀着阵阵光芒,甚至就连气色也好了起来。但是,这一切只是短短一瞬间。不久,他就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向金田一耕助投去了无限寂寥的目光。 “金田一先生,谢谢你。听了你刚才的那番话,我也重温了一下阔别已久的年轻时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成了往昔之梦,万事早已随风而去。不管怎么说,那起案件的时效早已过了。我今后的人生里,就只剩下相亲、寻找失物和婚外恋调查这类的事了……令人嗟叹啊。” 金田一耕助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显得精力充沛,又带着一丝挑衅。“警部,看来您真的老了呢。您不会真的觉得那起案子已经彻底结束了吧?” “你说什么?金田一先生,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警部,这起案子才刚刚开始呢。的确,二十八年的那起案子已经过了时效,但是还远远没有结束,不久的将来,或许还会发生比那更可怕的案件呢。” “金田一先生。”等等力前警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吗?你是对本条德兵卫的死抱有疑问?” “对。恐吓者随时都冒着人身危险,因为受到恐吓的一方随时都会发动反击。但是,本条德兵卫本人死于直肠癌,所以他的死因应该是没什么可怀疑的。尽管他是个稀世罕有的大恐吓者,但他如今已经走完了一生。不过,另一个人却开始有了生命危险。” “这个人是谁呢?” “本条直吉,德兵卫的儿子。呃,失礼了。他们似乎没联系过您吧?” “怎么回事?” “今天我去了一趟涩谷的事务所。在那里,我确认了您在这边,然后就过来拜访您了。在此,我向您请求协助,希望您能帮我一把。作为普通平民,您应该会帮我吧?” 等等力前警部顿时哑然。他盯着金田一耕助的鸟窝头看了一阵,之后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说道:“金田一先生,请你让我去做吧。不,请你让我协助你吧。你就驱赶着我这把老骨头,和你一起侦破那起比先前更为重大的案件吧……不,不,我还不算老骨头。别看我上了年纪,但身子骨还算不错呢。” “是啊。要是让您整天去搞那些相亲、寻找失物和婚外恋调查之类的事,也确实有些可惜了呢。” 爽朗的笑声震撼着整个房间。等等力前警部的笑声听来虽然带着一丝久违的年轻感,但这绝非得意的笑声,极度的紧张感和自我克制压抑着他。他收住了笑。“那么,本条直吉遇上什么事了吗?”说着,他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板着脸说道:“事情发生在这个月一日,算来应该是在本条德兵卫咽气的五天前。那天,本条直吉来找了我。” 金田一耕助的脸色很差,感觉整个人似乎都在因为不祥的预感而颤抖。眼见如此,前警部也不由得心潮澎湃,脸庞发红。 第二篇 直吉再度遭遇奇祸 耕助获赠铁质小匣 一 如今,金田一耕助早已搬离了昭和二十八年案发当时蛰居的大森松月旅馆,迁到了绿丘町一处名为绿丘庄的公寓二楼。有关这一点,想必众位读者也早已知晓了。 日本经济的高速发展,使得一切事物都改换一新,甚至就连绿丘庄这处先前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木造二层公寓,如今也改建成了钢筋混凝土的五层公寓楼,名称也改成了“绿丘高级公寓”。因为改建前金田一耕助就住在绿丘庄里,所以改建后,他自然有着优先入住的权利,再加上建造这栋公寓楼的正是风间建设,因此风间俊六便把这栋公寓楼最好的一个房间赠给了金田一耕助。在世人看来,金田一耕助的身份确实令人羡慕不已,但最近一段时间,耕助却感觉到,这位好友对自己展现出的好意,已经渐渐成为自己身上的一副重担。 昭和四十八年四月一日星期天,天空一片阴霾,但气温依旧很高,让人有了一丝初夏的感觉。在金田一耕助的房间里,管理人山崎吉江夫人正忙着为金田一耕助收拾出门远行用的行李。 “太太,行啦。其实不需要准备这么多。我也就是出去散散心罢了。” “嗯,我知道的。但先生您这人实在太健忘了。您看好了,这里塞的是洗漱用具、毛巾和手帕之类的东西。” “哦,谢谢。”和吉江干脆利落的态度相比,金田一耕助看起来似乎有些慵懒。吉江很清楚其中的原因,金田一耕助大概又侦破了一起疑难案件了吧。 众位读者都很清楚,每次侦破了疑难案件,金田一耕助都会感到一种无可救药的孤独感。每次破案的过程中,都会出现几名牺牲者。如果他这个堂吉诃德没有插手,想必法律的惩处铁锤就不会落到那些装模作样的绅士淑女头上了。金田一耕助一直坚信,这就是所谓的正义。 但是,成功后的金田一耕助却丝毫没有半点得意的感觉。别说得意,他对自己的厌恶感反而在不断地加深。因此,每次这种无可救药的独孤感袭上心头时,他都会自我放逐般出门旅行。此刻的他正处在如此心境之中。 耕助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山崎夫妇了。尽管这里已经从先前破烂的二层公寓变成了五层高级公寓,但他们夫妻俩依旧是这里的管理人。风间俊六希望,在做管理人的同时,吉江还能顺带照顾一下金田一耕助的生活起居。 “我差不多也该出门了。” 尽管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耕助出门,吉江的心中都不免会有些感伤。一想起耕助至今独身一人,老来依旧无依无靠,山崎夫妇都会抛开利害关系,为他未来的生活感到担忧。 “现在是三点整,麻烦您叫辆出租车来吧。我准备去一趟上野。至于是要坐上越线、信越线还是东北线,那就得由列车的时刻表来定了。反正我这趟出门只是去散散心罢了,哈哈。”金田一耕助故意表现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但依旧无法掩饰笑声中那种干巴巴的寂寥。 “好的。” 就在吉江准备拿起电话的时候,电话铃反而先响了。吉江拿起了话筒。 “对,这里是金田一耕助事务所……嗯,但先生他正准备出门去旅行呢……您说什么?您说您是医院坡一案的相关人员,名叫本条直吉?” 金田一耕助把波士顿手提包往地上一放,使了个眼色,从吉江手里接过了话筒。吉江深深地叹了口气,往后退开一步,远离了电话。刚一听到本条直吉的名字,先前笼罩在金田一耕助全身的那种虚脱、倦怠和孤独的阴影,就如同海潮退去般变淡。此时他的眼眸中亮起了充满生气的灯火。 “嗯,我是金田一耕助……什么,您是直吉先生?失敬失敬,嗯,我也不是因为什么要事而出门旅行。我只是因为刚解决了一起案件,打算找个地方静养一段时间……嗯,您的话,那可是非常欢迎啊。那您现在人在哪儿呢?您说什么?绿丘公交车站旁的公用电话?那不是很近吗?嗯,那我等您。从正面玄关上楼,二楼走廊的最里边就是我的房间了。那就一会儿见了。” 还没等金田一耕助挂断电话,吉江的人影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二 五分钟后,金田一耕助在会客室迎接了来访的本条直吉。刚一看到直吉,金田一耕助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直吉头上缠着绷带,左腕吊挂在胸前。不光脸上贴着一个偌大的创可贴,走路时还拖着右腿,看起来似乎挺疼,精神也有些恍惚。 “您这伤是怎么弄的啊?”也难怪金田一耕助会脱口而出。 直吉用惺忪蒙的目光看了看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遍体鳞伤了吧。嗯,其实我就是为了这事来找您的。” “嗯,确实。好了,快请进吧。”金田一耕助搀着直吉在安乐椅上坐下。 直吉把右手提着的文件箱往桌上一放。“金田一先生,真是好久没见了啊。和先前相比,您似乎没什么变化啊。” “呃,其实我也上年纪了啊。您倒是变了不少,感觉变得更有气质了呢。” 金田一耕助的话并非完全是恭维,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虽然体形变胖了一些,但直吉身上已经感受不到先前那种桀骜不驯了。虽然带着些许醉意,但此刻出现在金田一耕助眼前的是一位真挚诚实的中年绅士。也难怪,毕竟如今直吉也已经年过五旬了。 “话说,令尊近来可好?” “您真不知道我老爸的情况吗?” “此话怎讲?” “自打那起案件发生之后,您不是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我们家的一举一动吗?” “谁跟您说我在监视你们家的?” “我老爸。最近,听我老爸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大吃一惊呢。说句老实话,其实我已经把老师您的事都忘了。虽然我老爸也曾苦口婆心地不断告诫我,让我留心金田一耕助此人,但我根本没把您当成问题。所以,今天我也是听从了老爸的建议才来找您的。因为我至今还在怀疑,您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说的那么厉害。” “呃,这个嘛,本条先生,自打那起案件发生之后,我也确实一直都很关心您家的情况。毕竟在那之后,本条照相馆迅速发展,而在背后支持您家的,就是五十岚产业。所以,我一直怀疑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但我平日里也很忙,也不能成天把全副精力都灌注到您一家身上。因此,我也不大清楚令尊最近的情况。” “我老爸已经快死了。唉,是真的,他患了直肠癌,住进了庆应医院。据医生说,他大概只剩一个星期的时间了,但我老爸根本不相信医生的话。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老爸的情况还算凑合吧。” 金田一耕助一脸受伤的表情。“那么,令尊让您来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呃,在我道明来意之前,我还想问一句:关于我老爸,您到底都知道些什么呢?其实,我老爸一直都对您心怀戒备。但他并不恨您,相反还很尊敬您。他说,或许您其实早已洞察了一切,但您一直隐忍不发,什么也没说。那么,您到底都知道些什么呢?” “哈哈,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惜英雄了吧。呃,本条先生,或许令尊还并未将事情的真相告知过您,但您也不是傻子。您难道就从来没有感觉到令尊和五十岚产业的会长法眼弥生的关系有些不大对劲?” “您的意思是说,我老爸勒索了法眼家的老夫人……” “哈哈,您这可是不打自招啊。如此说来,您应该也隐隐觉察到这一点了吧?” “这个嘛……如果说我完全没有觉察到,那是在说瞎话。确实,我也稍微感觉到有些不大对劲,毕竟法眼老夫人一直都对我老爸有求必应……但是我老爸是个精明能干的人,而我们家也是自曾祖父那一辈起就和法眼家扯上关系了。因此我老爸出面恳求,而法眼老夫人也支援了我们家不少资金。凭借那笔资金,我老爸扩展了事业,之后又连本带利地还清了那笔钱。在这一点上,我老爸向来都很注重诚信。因此第二次开口恳求时,法眼老夫人也爽快地为我们家融了资。后来,这样的事反复出现了几次,融资的金额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因为事态越演越烈,我心里也感觉到有些奇怪,但我真的没有想过我老爸竟然会勒索法眼老夫人。” “那么,这事您又是听谁说的呢?” “是我老爸亲口告诉我的。” “令尊是何时跟您提起此事的呢?” “今天是四月一日,算来是上个月告诉我这事的。上个月的十五日,我老爸已经知道自己患病的事了,就把这当成了遗言。不过,您知道我老爸是以什么把柄来要挟勒索法眼老夫人的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也有过一些猜测。” “那就说说您的猜测吧?” “想来应该是老照片的干板之类的东西吧?” 直吉盯着金田一耕助看了一阵,之后便彻底放弃般长舒一口气,打开先前放到桌上的文件箱,拿出一只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八厘米左右的旧铁匣。“金田一先生,那东西就装在这只匣子里。” “您这么说的意思是……” “据说,这只匣子一共有两把钥匙。我老爸手上之前也有一把钥匙,但他早就扔了,如今就只剩下法眼老夫人手里的那把了。而我老爸交代我的,就是让我在他死后第二个月的忌日到田园调布的法眼家去一趟,当着少奶奶由香利的面,把这只匣子还给法眼老夫人,然后再让法眼家无偿地把法眼弥生名下的一半股票转划到本条家名下。” “您有没有看过这只匣子里装的东西呢?” “金田一先生,您先检查一下这只匣子吧。” 金田一耕助把匣子拿到面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匣子牢牢地上着锁。 “我老爸并不希望我重蹈他的覆辙。您对犯罪行为了解很深,想必您也知道,所谓的恐吓者,其实时刻伴随着生命危险。” “嗯,是这样的。” “我老爸说,虽然对方不是那样的人,想来应该也不会做出什么违法的事,但即便如此,他的后半生也始终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所以,他不希望我再走他的老路。而如果这笔交易能够成功,我也就不必再做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危险的事了。” “那么,您应该也打算按照令尊说的去做吧?” “嗯。” “那您为什么又来找我呢?刚才您好像说过,这似乎也是令尊的建议?” 突然间,直吉露出一脸要哭的表情,感觉就像是在紧咬牙关,拼命抑制着心中涌起的战栗。金田一耕助睁大眼睛,不由得喘起了粗气。“本条先生,您的这伤……” “金田一先生!”直吉高声叫嚷了一声,之后就重重地坐到椅子里,一脸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之后,他把头扭向一边,如同着了魔一般讲述起来:“我似乎被人盯上了,有人想要我的命。听到一个年过五十、两鬓斑白的人说这样的话,想必您也会觉得好笑。刚开始的时候,我老爸也觉得这事挺可笑的。但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了两次之后,我老爸开始认真起来了。想了许久之后,他昨天突然跟我说,让我来找金田一先生您,把一切都跟您说清楚。您很清楚我老爸曾经恐吓过他人,所以他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照实和您说一遍,然后再请您帮忙出出主意。他跟我详细地讲述了有关您的事,虽然当时我还有些半信半疑,但现在看来,您确实是像我老爸说的那样。我不说请您救救我之类的话。凡事都是有了第一次,就还有第二次、第三次。话说三遍,方显真心。如果我说父债子还,或许您会笑我太古板,但如今,我已经不再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很重了。只不过,如果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希望您能为我复仇,报复一下那个下手害我的人。” 三 “如此说来,本条直吉先后遭到过两次袭击?”等等力前警部用试探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 “应该是的。第一次是在户外,第二次则是在本条会馆。我曾经到本条直吉说的他遭人袭击的两处地方去过,询问过一些情况,直吉所说的话似乎是真的。在讲述有关遇袭的情况之前,我还是先跟您讲述一下有关本条家的情况吧。”金田一耕助翻开笔记本,“本条家地处经堂赤堤。昭和四十年前后,本条家购入了一处原属日本一流大公司要员的居所,对该居所加以翻修,整座宅邸极为豪华富丽。常住的人有本条德兵卫、德兵卫的独生子直吉,还有直吉的妻子文子。文子是德兵卫看中的儿媳妇,不但气质不错,还是贤妻良母。文子娘家也是本条家的同行,而直吉和文子两人是在案件发生的昭和二十八年年底结的婚。” “这些情况,你都提前调查好了吗?” “嗯,这些情况都是我当时调查到的。毕竟发生了那起案件之后,直吉整个人都变了,引起了我的好奇。换作是案件发生前的直吉,大概早已蹲了一两次警局了吧。直吉先前一直很看不起他老爸,觉得德兵卫是个不懂灵活处事的老古板,而直吉自己则整天沉浸在走私和赌博这类违法的勾当中。自打那起案件发生之后,他也变得乖巧老实起来,对德兵卫说的话唯命是从。为了弄清楚其间的经过,我曾经秘密展开过一些调查工作。” “呃,这可真是惭愧啊。我虽然是那起案件的调查主任,却从未想到这些事呢。” “这个嘛,毕竟您也不能整天只管那起案子,其他的什么都不管啊。何况战后初期是大案奇案频发的时期。而这些事对我来说,感觉就像是在打发闲暇时间一样。”金田一耕助安慰道,“好了,咱们还是继续聊有关本条家的事吧。直吉和文子膝下有一子一女,分别是昭和二十九年生的德彦和三十一年生的直子。这两个子女中,值得注意的是长子德彦。德彦今年从私立高中毕业,念了私立大学的艺术科,以摄影为专业。据说德彦品学兼优,算是个好青年呢。” “金田一先生,你甚至连这些都查清了?” “嗯,我确实算是个执着纠缠的人。”金田一耕助露齿一笑,“话说,那起人头风铃杀人案是在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晚上发现的吧?那天正好是法眼弥生女士的外孙女由香利和五十岚家的孙子阿滋结婚的日子,婚礼之后,两人当晚便乘坐美国的军用飞机去了洛杉矶。第二年,夫妻俩在洛杉矶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铁也。铁也这个名字,是‘铁马’的‘铁’和‘琢也’的‘也’凑成的,所以想来应该是弥生女士定的。算起来,铁也和先前提到的德彦出生在同一年。铁也生在洛杉矶、长在洛杉矶,到了学龄之后,他跟着父母回到了日本,暂时在日本的小学念了几年书。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又跟着父母离开了日本,去了西德的杜塞尔多夫。对于这座城市,您应该也有所耳闻吧?在西德,它可是各国商社竞争激烈的一座都市啊。弥生女士似乎是把由香利看作继承人,一直在锻炼她。如今,五十岚产业在洛杉矶和杜塞尔多夫似乎都开设了分社。到了上初中的时候,铁也又跟着父母回到日本。刚才我之所以说德彦此人值得关注,原因就在于我听直吉说,德彦和铁也两人当时念的是同一所初中,而且关系还很不错。初三时,德彦和铁也都在学校的足球部,当时主将是铁也,而副主将就是德彦。因此,直吉也时常能见到铁也。值得一提的是铁也的父亲法眼滋,此人当年是由香利招进家里的夫婿,在本条会馆担任要职,所以也时常会出现。毕竟本条会馆和位于茅场町的五十岚产业的综合本社不同,感觉气氛要奢华许多,年轻的铁也也经常会去本条会馆。因此,直吉在本条会馆也时常有机会遇到铁也。前不久,我听直吉说,虽然铁也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好青年,但今年春天,他接连参加了三所大学的入学考试,却都没考上,只得继续补习。直吉还说,因为铁也报考的三所大学都是难度最大的学校,所以参加补习也是迫不得已的事。” 金田一耕助的讲述刚一停顿,等等力前警部便立刻插嘴说道:“金田一先生,如此说来,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吧?恐吓者的孙子和被恐吓者的曾外孙念的是同一所高中,而且两人还是好友,是吧?” “是这样的。这也算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呢……” “法眼弥生女士那边的情况又怎么样呢?算起来,她如今大概也已经八十了吧……” “今年她应该有八十二三了。虽然依旧担任五十岚产业会长的职务,但据说最近两三年里,她几乎谁都不见,因此目前她的外孙女由香利暂时担任代理会长。或许是自小便受到弥生女士熏陶培养的缘故,由香利小姐经营得也很得当。” “那么,社长又由谁来担任呢?” “由香利小姐的丈夫阿滋。不过,他们两口子之间的关系完全就是世人说的阴盛阳衰。” “对了,你提到的那个叫兵头房太郎的毛头小子又怎样了呢?” “哦,那小子嘛。”金田一耕助一笑,“说起来,那小子如今也已经是四十二三的年纪了呢。大概十年前吧,那小子说他不想再在照相馆里干了,辞掉了本条会馆的职务,跑去做摄影家了。最近热卖的杂志上,不是时常会刊登一些女性的裸照吗?其中部分照片就是那小子拍的。只不过,据说那小子至今还时常出入本条会馆。” “如此一来,演员大致都到齐了啊。那你就给我说说本条直吉两次遇袭的前后经过吧?” “好的。第一次是上个月的十七日,也就是德兵卫留下遗言的两天后。对了,刚才我忘了说了,留下遗言并将那只铁匣子交给直吉后的第二天,德兵卫就住进庆应医院了。” “你难道不觉得他刻意避开法眼医院的行为似乎有什么深意吗?” “其实直吉也曾说过,近来他老爸对食物之类的东西似乎很敏感。或许德兵卫觉得,如果死于直肠癌那倒也罢了,但他不愿意死在他人手里。” “这话倒也没错。那么,三月十七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最近,直吉找了个情妇,据说就住在成城。我也曾去那里调查过,发现那地方是一处下坡地段,街道的右侧有许多建在大谷石上的住宅,左侧则是一处坡度很大的断崖,下边是一家电影公司的摄影棚。近来,人们在断崖上边花了不少功夫,沿街建造了一排气派的宅子,而直吉的情妇就住在那些宅子中的一座。说到那条街道,一般的小型汽车能够通行,但换作大型车辆就不行了。直吉有辆林肯,虽然也配有专职司机,但因为对方是最近才结识的情妇,所以直吉不希望这事被其他人知道。再加上那地方道路狭窄,所以直吉一般都是乘坐小田急电铁到成城站,再步行过去。从今年二月起,直吉每个星期六晚上都会去情妇家一趟,每次都九点进门,十一点出门。好了,接下来就说到他遇袭的三月十七日了。当天晚上九点不到,直吉走到那条街上时……对了,刚才我忘了说了,那条街稍稍有些弯曲,长度约莫二百米,下坡之后就是一条大路,街上亮着两盏路灯,所以夜里也恍如白昼。直吉走在那条狭窄的街道上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无意间扭头一看,只见一辆摩托车正全速冲来,而目标似乎就是他……这是直吉的原话。当时直吉立刻觉察到了自身的危险。那地方恰巧是一处住户分散的地方,左侧是险峻的山崖,崖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路边围着低矮的栅栏,栅栏间拉着铁丝网。当时直吉拼命越过铁丝网,一路滑到崖下。他蜷身在那里听了一阵,只听轰鸣声沿着坡道而下,岔到大路上,之后便渐渐远去了。” “也就是说,那个驾驶摩托车的人是想撞死直吉?” “直吉本人就是这么说的。” “但是,金田一先生,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啊。四轮车辆姑且不论,两轮车的稳定性是很差的。不信你可以找辆两轮车来,全速撞击一下障碍物试试。最后被撞飞的肯定是自己,运气不好还会把脖颈弄折呢。” “我也和直吉说过这些,但直吉完全听不进去。他说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躬身骑在摩托车上的男子身上的杀气呢。” “那男子的长相呢?我记得你说那条街上亮着两盏路灯,光线明亮,是吧?” “因为事出突然,对方又戴着头盔和一副偌大的防风眼镜,所以直吉也没能看清。他的记忆也很模糊,只记得对方一身普通的暴走族衣装,上身皮夹克下身皮裤,似乎还穿着长靴。” “那么,身高和体形呢?” “这些直吉就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说对方躬着背,全身上下迸发出杀气。而当时的情况也确实如此。这个月的二日,我曾经到他说的这处现场去看过,发现他滑落山崖的地方旁边就有一户人家,住的似乎是一名画家。那名画家每星期六晚上八点到九点都会观看电视里播放的推理电影。那天晚上,画家看完电影,电视上开始播广告。画家刚一关掉电视,就听到屋外先是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之后又是一阵哀号。画家和妻子出门一看,发现哀号是从山崖下边传来的。幸好画家家里备有绳索,夫妻俩把绳索扔下山崖,之后就拽上来一位年约五旬的绅士。绅士向画家夫妻郑重地道了谢,之后就一瘸一拐地向成城站走去。但从模样来看,感觉绅士似乎还心有余悸、惊魂未定。那位画家就是这样对我讲述的。而站在直吉的角度看,不久前才听他老爸说了一番可怕的话,之后立刻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心中自然会感到害怕,也再没有心思去找女人,当晚就坐小田急回去了。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当时他扭到了脚,之后他就一直一瘸一拐的,甚至还让我看了他腿上的擦伤痕迹。” “那么,他的那个情妇呢?” “我也去找过那女人,结果却被她劈头盖脸地骂走了。那女人在赤坂的夜总会上班,两人只是约定,只有星期六的晚上才做直吉的女人。也就是说,那女人其实就是一个‘星期六情妇’。因为自那之后,直吉就再没有出现过,也没有联系过夜总会那边,所以那女人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直吉本人则说,经过那次的事件,他就彻底害怕了,再也不敢到那边去了,还说最近他准备找个机会和那女人谈谈,和她彻底分手。直吉如今似乎已经彻底相信了那句‘恐吓者时常都冒着生命危险’,成为被害妄想狂了。” “照这么说,那女人本身没有什么问题?” “嗯。只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请您稍微调查一下吧。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那女人身边是否有骑摩托车的男子,还有就是对方是否有杀害直吉的动机。” “好的。那么那女人的名字、地址和工作的夜总会在哪儿呢?” 金田一耕助对着笔记本念了一遍,等等力前警部赶紧记录下来。 “好了,接下来我就来说说第二起案件吧。虽然第一起案件也可以说是直吉自己疑心生暗鬼,但第二起案件就纯粹是有人在暗中捣鬼了。第二起案件发生的地点就在本条会馆的最上层——九楼的套房里。我也到那套房里看过,发现那套房通向走廊的房门是朝里开的。进去就是西式风格的房间,里边的空间足够两三个人围着桌子喝个茶什么的,而且还放着电视机。从房门的右侧迈上二十厘米高的地板后就是一间日式房间,足够容纳五六个人围着桌子用餐。另外一边则是一间带壁龛和壁柜的八叠大的日式房间,还备有浴室和卫生间。也就是说,本条会馆的一楼到七楼都是婚礼会场和宴会厅、新郎新娘和双方亲属的休息室,还有出租给新娘的更衣化妆室,以及摄影室、大食堂等,这些地方都包围在一种奢华富贵的气氛之中,八楼和九楼则是宾馆,走廊极为安静。大宴宾朋之后,有些新婚夫妇会选择立刻动身去度蜜月,而有些夫妇则会选择先在东京过一夜,之后再起程。八楼九楼的宾馆就是为后者准备的,但据说也会接纳一些与婚礼无关的普通旅客。” “原来如此。这生意倒是做得不错呢。” “毕竟,设计经营本条会馆的人可是德兵卫啊。只不过,刚才我和您提起的套房虽然位于宾馆的一角,但它并不对外出租,而是专门给本条一家人休息用的。因此,德兵卫病倒之后,套房就基本成为直吉的专属房间了。尽管总务室在一楼,直吉自己也在一楼办公,但在休息时抽根烟,或者和熟客一起进餐时,再或者是宾馆满员,不得已提供给一些客人时……” “再或者,是直吉带女人过去的时候……” “哈哈,您可真是犀利敏锐啊。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 “你的意思是说……” “本条直吉虽然是个顾家的人,但在如今,五十岁左右也正是男子性欲旺盛的年纪。正如您说的那样,直吉也时常会把成城那女人带到套房去。上个月二十六日星期日的晚八点,第二起案件便发生了。” “然后呢?” “当晚八点,直吉正在一楼的总务室里。当时,馆内专用的呼叫器响了起来。一看呼叫器的小灯,直吉发现呼叫的来源是那套房。令他感到惊讶的是,那天的那个时间里,套房里应该没人才对。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拿起话筒。只听话筒里传来一个甜腻低沉的女声:‘你快来呀,还要让人家等多久……’” “莫非这是个陷阱?” “您说的一点没错。放下话筒后,直吉便立刻飞奔上了九楼。虽说一楼到九楼距离很远,但乘坐电梯,也是转瞬的事。据说当时套房的房门上着锁。直吉打开门锁,向里推开房门后,便一个箭步向房间的左边冲去,而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有人叫他的声音。叫他的只是一个恰巧路过的服务生罢了,其实也没什么要事。直吉当时穿着一套黑色洋装,背上粘着一条尼龙带。服务生就是为了提醒这一点,才叫住他的。直吉刚一停步,立刻就有件重物从他头上落下,擦过他的头部左侧和左脸颊落到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是什么东西?” “南部风铃。就是用模子铸造出来的那种大家伙。当时,直吉也让我看了一下那东西……” “是凶手弄到套房里去的吗?” “不。据说德兵卫本来就很喜欢风铃,所以套房里先前就挂着几只。” “照这么说,如果当时那服务生没有叫住直吉,估计那风铃就直接砸到直吉的头上了,是吗?” “我去见那服务生的时候,他吓得脸色苍白、全身发颤,说当时要是那东西直直地砸到直吉头上……之后我也确认过,那机关其实很简单,就是用绳索和剃刀组合成的。只要有人从门外推门,剃刀就会在一瞬间切断绳索。在听说那只又大又沉的南部风铃落到地上发出闷响的时候,我自己也吓得全身发凉呢。” “金田一先生,凶手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不知道。我也是一头雾水。” “摩托车的事也好,风铃的事也好,你不感觉这一切都有些类似最近时兴的那些推理小说的情节吗?” “警部,您也这么认为吗?” “是啊。所以说,这会不会是哪个狂热的推理小说爱好者干的呢?” “那么,动机呢?” “推理小说中经常会有一个套路,就是凶手假装自己也是受害人之一,暗中动手杀人……” “赌上铁匣子和一百万元吗?” “金田一先生,此话怎讲?” “这个嘛,警部。”金田一耕助从桌上探出身,“本条直吉跟我说:‘金田一先生也并非万能。不管是老爸还是我,都根本想不出凶手这样做的动机,所以也就彻底没办法了。而金田一先生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的。当然了,如果您能在我遇害前想到凶手和动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希望您在我遇害后能替我报仇。在我被杀之后,您可以设法打开匣子,调查一下里面的东西。如果能从中发现什么指明凶手和动机的物品,那么请您务必亲手揪出凶手。当然了,我自己也会日夜防备的,但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之后他递给我那只铁匣子和一百张崭新的万元大钞,说是给我的调查费。所以说,他并非在和我开愚人节玩笑。” 第三篇 关根美穗决意冒险 法眼弥生恼于心疾 一 法眼铁也身后左侧敏捷地伸出一只手,从凌乱不堪的桌上拿起一本书。铁也的神经不算迟钝。念高中的时候,他还是足球部的队长,反应神经应该比别人敏锐。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身后的人悄悄地拿走了桌上的书,除了对方动作隐秘,同时也有铁也正全神贯注地抄写摊开在桌上的书里文章的缘故。 但是,在那条裹在羊毛衫长袖里的手臂再次伸来,想拿起摊开在桌上的书之前,铁也早已啪地合起了那本书,把圆珠笔夹到笔记本中,硬把本子和笔塞进了紧绷的牛仔裤裤兜里。即便不回头,铁也也能从那件羊毛衫的颜色和编织手法猜出身后站的女子究竟是谁。他不满地伸开包裹在牛仔裤里的双腿,把身体沉沉地放到椅子里。尽管他依旧没有转过头,脸上却充溢着愤怒、惊异和屈辱。 关根美穗左手拿着她最先拿走的那本书,右手则拿起了铁也刚刚合上的那本书。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而有话想问的表情。书桌上堆积着另外五册同样大小的书本。看到印在那些书封底上的文字,美穗的表情变得越发严肃,似乎随时都可能会忍不住问出口来。她轻轻地把手里的两本书放回桌上,突然伸出右手,想要抽出那本被铁也塞进裤兜里的小册子。铁也推开了她的手,承载着铁也的那把椅子也与地板摩擦发出了吱呀声。 “嘘。” “安静点。” 听到椅子发出吱呀声后,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斥责声。铁也脸上的怒色越发加重,一张脸涨得通红。正因为这里是最需要安静的图书馆阅览室,铁也和美穗才会在发生争执时依旧默不作声。 四月八日,虽然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入学考试的成绩也已经公布,但日本的年轻一代似乎都很好学。尽管阅览室里还有一些座位空着,但由于是星期日下午,阅览室的人也算得上很多了。不过,借出去的书里小说还是要比学习参考书多得多。 铁也愤然起身,把借的七本书还给借书员,便离开了图书馆。他十八岁,身高已经很高了,估计有一米八出头。肩宽膀圆,体重应该也超过了七十五公斤。紧紧包裹在牛仔裤里的臀部仿佛完全塞满了裤腰,大步走动时,臀部甚至还会不住地晃动。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关根美穗也算不上体形娇小,她的身高大致有一米六四或者六五。尽管如此,她仍旧比铁也矮上一头还多。脚步匆忙的时候,螺旋裙的裙摆不住晃动,曳动着梦幻情调的罩衫外的那件粗针脚的开襟毛衫。美穗的年纪和铁也大致相仿,长发披肩,脸上的肌肤呈现出小麦色,眉清目秀。 图书馆外是一座公园。或许是因为今天是今年春天第一个晴朗的星期日,公园里到处都是带着家人来游玩的游客。 美穗快步追上铁也,右手钻到对方的左肘肘弯里。“铁也,等一下啊。你真的生气了?” 铁也确实很生气。不,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困惑。但即便如此,他似乎也不大忍心彻底甩脱少女的手。 “铁也,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真的生气了?” “当然生气了。你居然对我做出这种跟间谍一样的事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铁也还是从牛仔裤的前兜里抽出手,向着少女的手伸去。少女立刻明白了铁也的意思,伸直了插在铁也肘弯里的手,掌心对掌心,五指相扣,和铁也的手握到了一起。美穗的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红晕,她微微偏过头,靠到了少年的肩上。铁也的头发似乎是自然卷,脖颈处的头发帅气地卷曲着。 铁也和美穗青梅竹马。先前也曾说过,铁也念小学的时候,曾和父母一起到西德的杜塞尔多夫住过四年,当时,美穗和她的父母也在那里。在西德的日本人小学里,两人也在一起。美穗的父亲关根健造是位外交官,因为工作的关系,美穗出生在美国。年龄相仿,生于美国,再加上能够随心所欲地用英语表达自己,导致两人迅速变得熟络起来。 美穗的父母至今依旧住在国外,美穗因为上学被送回日本,但先前美穗就借住在铁也的父母——滋和由香利夫妇家里。回到日本之后,美穗住到了居住在青山的祖父母家。美穗的祖父关根玄龙是一位有名的雕刻家,以脾气古怪而闻名,但是这样的人往往都会溺爱孙辈。美穗还有一个住在吉祥寺名为龙一郎的伯父,但这位在私立大学任教的伯父却是个古板乏味之人,而眼镜度数很深的伯母几久子,则是一个只关注传闻的、彻头彻尾的教育式母亲。在美穗的眼里,伯父和伯母膝下的一男一女两名堂兄妹,都是不折不扣的伪善者。 因此,美穗时常跑到位于田园调布的法眼家。对美穗来说,唯一的知己就是由香利了。由香利并非一名普通的主妇。她不但担任着五十岚产业的代理会长、财团法人法眼医院理事长外祖母弥生的秘书,同时还代理了年迈外祖母的职务。尽管由香利经常不在家中,但只要美穗打来电话,她都会尽可能挤出时间陪美穗聊天散心。 在世人口中,由香利完全就是一个比外祖母弥生还要厉害的角色。但在美穗看来,由香利是彬彬有礼、为人着想的温柔伯母。待在家里时,由香利伯母是挂念丈夫的主妇,而美穗心中有烦恼时,她也总能为美穗提出一些得当的建议。 因为居住地不同,念中学时,铁也和美穗两人不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因为美穗几乎把由香利当成了母亲,所以即便回到东京,两人也依旧延续着在杜塞尔多夫时建立起的关系。铁也也会不时到美穗居住的青山去拜访,每次过去,玄龙夫妇都会大喜欢迎。铁也性格落落大方、不拘小节,如今这样的性格已经很少见了。而且,尽管别人都说铁也是个读书人,但铁也丝毫没有读书人的那种狂傲,这一点也让人觉得很难得。 “对了,铁也将来想做些什么呢?”一次,美穗的祖父玄龙开口问道。虽然玄龙已经年过七旬,满头银发,一脸白须,但皮肤却晒得黝黑,身体也有如年轻人一般健壮。 “爷爷,您这么问,他会觉得很困扰啦。因为他奶奶希望他做医生,将来继承法眼医院,而伯父则希望他学经济,继承五十岚产业。”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那么,他妈妈希望他学什么呢?” “伯母是个明白道理的人,说是让他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只要不比其他人做得差,那就随他选择。” “嗯,那位太太倒是很理解自己的孩子。在这一点上,几久子和那位太太完全不同呢。” 玄龙老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如前所述,几久子就是玄龙长子龙一郎的妻子。 “话说,铁也自己的想法又如何呢?你究竟是想做医生,还是想做实业家呢?你是个罕见的人才,所以不管做哪一种,对你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啊。” “话不是这么说啦,爷爷。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所以才会烦恼啊。” “哦?那么,铁也自己希望做什么呢?” “歌剧歌手。” “净胡说,美穗你这家伙。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而且我根本一点自信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想做歌剧歌手?” “呵呵,歌剧歌手啊。那么铁也又想唱什么呢?男高音,男中音,还是男低音?” “嗯,他应该是男低音吧。” “我说,美穗。”这时候,美穗的祖母系子插了一句嘴,“虽然我也不是很懂歌剧,不过男低音出场的机会应该不多吧?有没有哪部歌剧里是让男低音来做主角的啊?” “当然有,《费加罗的婚礼》就是嘛。除了这部,还有不少其他以男低音做主角的歌剧,所以奶奶您就别担心啦。” “是啊。铁也也不是什么奶油小生,或许男低音这样的角色挺适合他的呢。” “哼,爷爷您竟然说出这么失礼的话来,真是招人厌呢。” “干吗,我哪句话又惹人厌了啊?我这可是在夸奖他呢。难道说,美穗你更喜欢那些油头粉面的奶油小生不成?” “爷爷您可真坏,人家再不要搭理您了!” “不过,爷爷,奶奶。”铁也插嘴说道,“美穗她一直都想做个钢琴家。你们二位不如就满足一下她的这个心愿吧?” “铁也你觉得她有这个才能吗?” “我还太年轻,不大清楚她是否有这样的才能,但我妈一直都夸奖她钢琴弹得好呢。我妈还是挺懂音乐的。” “可是,铁也,要学钢琴的话,那她可就不能再念日本的学校,而必须到海外留学才行啊。” “那又何妨?美穗她已经习惯海外的生活了。不过,伯父伯母的心愿又是怎样的呢?” “他们两口子才不爱管这闲事呢,凡事都让美穗她自己决定。只不过,美穗的奶奶倒是希望美穗早点嫁人,早些抱上曾孙呢。当然了,这一点同样也是我的心愿……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些老人也不希望阻碍年轻人的梦想。歌剧歌手和钢琴家,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的一对呢。哈哈。”玄龙老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一幕发生在去年秋天,那时或许是自己最幸福的时刻吧。此时的铁也心里涌起了深深的悲哀和炽热的愤怒。 二 掌心相对,十指相扣,也不知是谁挑的头,铁也和美穗两人向着人影稀少的公园角落走去。 “喂,美穗。”铁也喉咙里突然发出了干涸嘶哑的声音。 “怎么?”美穗把头靠在铁也肩上,嗲声说道。此时的她,还没有发现铁也的声调已经发生了改变。 “如果我要带你去宾馆,你会去吗?” 美穗一惊,把头从铁也肩上挪开,但她并没有放开那只牵着铁也的手。美穗用严肃的目光看着身边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子的侧脸,发现男子的表情甚至比自己还严肃。她再次把头靠到对方的肩膀上,在与对方相扣的手指上加重了力度。 “好啊,如果你希望我跟你去的话。” “你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是不是已经和其他男人去过宾馆了?” “你这话可真够难听的,我可是处女啊。” “哈哈,这年头,还有人会以此为荣吗?” “你才是……” 美穗的话刚说到一半,“罢了。你也不是那种人。不过,铁也,你怎么会变了这么多?现在的你,感觉完全不是去年的你了。” “人嘛,自然是会变的。我连考了三所学校,最后全都落榜了。我跟你是不一样的。” “你撒谎。” “我撒谎?我哪儿撒谎了?” “就算落榜了,人也是不会变的。你大概是因为人变了,才会落榜的吧?” “谁说的?” “我说的。自打今年二月初,你整个人都变了。不光在约会时放我鸽子,偶尔见到你,你也不敢正面看我。还有,你那胡子是怎么回事?” “留胡子可是年轻的特权啊。” “也许吧。但你报考的三所学校可都是比较传统古板的学校。想要提高面试官对你的印象分,即便是留胡子的人,也必须要特意剃掉啊。而你却……”说到这里,美穗憾恨地止住了。 从二月起,铁也就开始留胡子,如今已经留得很长了。长长的鬓角和颚须汇到了一起,唇须也是又粗又浓。铁也是个体毛旺盛的人。 “铁也,二月初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如果你要我保守秘密,就算是伯母,我也不会说的。” “我妈?”铁也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脸上的复杂阴影展现出了他内心的矛盾,“我妈委托你什么事了吗?哦,我知道了。我妈委托你来查探我吧?” “你怎么这么说话?伯母她自然会担心你。过去你可是个乖孩子,但从二月份开始,你却彻底变了个人。青山的祖父可是很尊重你家的,说是看到孩子之后,就可以判断其父母。之前你一直很爱伯父,也很尊敬伯母。可如今的你,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了。” 铁也沉默了一阵。“你怎么知道今天我在这儿的?你是不是跟踪了我?” “跟踪?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好,你来说说看,你怎么知道今天我在这儿的?” “这个嘛,铁也。”美穗换用稍稍严肃的语调说道,“如今最爱你,最为你担心的人,恐怕就是伯母了吧?然后就是我。所以……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爱情的第六感。” “你这是多管闲事。拜托,你能不能少管我的事?我自己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不劳烦其他人。” “刚才你说是你的‘问题’。照这么说,确实存在什么问题啊。而且,这还是一个让你的性格彻底发生改变的大问题。而解决这问题的办法,就写在刚才的那七本书里。” “什么嘛。” “好了,你冷静点。被我抢走书的时候,你全身僵硬、惊慌失措。我呢,铁也,不只是我,心里深爱着他人的女子,是具有高度的间谍精神的。在我动手抢你的书之前,其实我已经站在你身后观察了一阵,而你当时在心无旁骛地忙着抄写书里的内容。” “你知道我在抄写什么内容吗?”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你抄写的是什么。因为你整个人几乎就扑在笔记本上。另外,那应该是一份报纸的缩印本吧?说句实话,我的眼睛有些近视。在那样的距离下,我是看不清缩印本上的字的。” 美穗很自然地把铁也带到公园角落的长椅旁,挽起裙角,坐到长椅上。手指和美穗相扣的铁也也被拽着坐下了。美穗掌握了地利。这地方根本就不必担心其他人偷听。 实际上,铁也很想甩脱美穗的手逃走。他很清楚,美穗冰雪聪明。尽管眼睛有些近视,而且当时铁也抄写的是报纸的缩印本,但美穗绝不可能没有看清社会版头条新闻上那偌大的字。 “铁也。”美穗把头靠在铁也宽阔的肩膀上,说出了铁也最为惧怕的话,“今天你借走的七本书,就是从昭和二十二年到二十八年的《每朝新闻》的缩印本吧?你仔细记笔记的,是二十八年那本缩印本吧?我也说过,我的眼睛有些近视,所以没看清你当时到底在记录些什么内容。但是……”美穗稍稍顿了顿,“我却知道,昭和二十八年,那处和你们家有关的宅子里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但那些事应该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吧?那些事全都发生在你出生之前,应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啊。” “美穗,你是不是还准备去向我妈告状,说我今天调查了昭和二十二年到二十八年的报纸缩印本?” “不能说吗?” “不能,当然不能。你这辈子都绝不能说。”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说了。铁也,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并不是受伯母所托来监视你的。所以说,你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什么,我没有义务一一向伯母报告。” “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不过,美穗。” “什么?” “抱歉,我要岔开一下你的话题。我有句话要问你。” “什么话?” “我记得你的志愿是古典音乐,那,你有没有看过电视里播的歌谣节目呢?” “当然看过啊。我每次都会守在电视机旁,观看除夕的红白歌会啊。” “既然如此,那你知不知道一支叫海盗的乐队?” “当然知道,那可是一支超一流的乐队。你问这事干吗?” “你知道吗?那支乐队的领队是一个叫佐川哲也的人。” “对。念高中的时候,我的一个朋友,当然是女性朋友啦,她就特别喜欢佐川哲也,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佐川哲也的一只眼睛不是蒙着眼罩嘛,我那朋友还说那就是佐川的魅力所在呢。不过,你问佐川哲也的事干吗?” “我很关心佐川哲也的情况。不,应该说佐川哲也似乎也很关心我的事。我想查明其中的原因。” “你怎么会知道他很关心你?” “这件事阿德也很清楚,所以我也不必瞒着你。” 铁也所说的“阿德”,指的就是本条德彦。之前,在铁也的介绍下,美穗也认识了德彦。 “佐川哲也经常会把车停到我们学校的正门口,感觉似乎是在找什么人。可问题在于佐川哲也曾经上过电视,所以大家都认识他。后来,我的朋友还去找他要了签名。当时佐川哲也就问我那朋友,说这学校里是不是有个名叫法眼铁也的足球选手,还说如果认识我,希望能带我去见一见他。之后,我那朋友就拽着我去见了他。见到我之后,佐川哲也就直盯着我的脸看,问我是不是法眼铁也,还说他是我的球迷,早就希望能有机会见见我了,期待我今后的活跃表现。后来这样的事时常发生,所以我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铁也,他是不是对你抱有什么敌意?” “不,我觉得不是。正好相反,他似乎还对我抱有着好感。可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和他素不相识,他却对我表现出了如此大的兴趣。我觉得他并非是个单纯的球迷。” “铁也,这件事和你近来性格的变化是否存在什么关系呢?” “我倒没觉得自己变了。你难道不觉得心里发毛吗?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居然会整天缠着我不放。” “好吧。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直接去会会他好了,问他干吗对铁也你这么感兴趣。” “会会他?怎么会?难不成,你还要冲到电视台去?” “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我还有更好的办法。我要到K.K.K.夜总会的后台去一趟。” “K.K.K.夜总会?那是什么?” “哎?铁也你还不知道吗?据说那家夜总会如今可是整个东京超一流夜总会呢。海盗乐队就专属于那家夜总会,佐川哲也当年也是从那里起家,最后上了电视。” “哦,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 “呵呵,刚才我不是说过,我的一个朋友是佐川哲也的拥趸嘛。那女孩叫町田启子,父亲是一家生意兴隆的私人诊所的医生,所以她平日里手上有不少零花钱。刚开始的时候,她也就是跑到电视台门口去等佐川哲也。只不过佐川身上有种中年男子的魅力,所以拥趸中有不少年轻女孩。之后,阿启就用她手里丰厚的资金,开始到夜总会去见佐川了。作为高中生,她算是早熟的了。虽然后来我和她没有念同一所大学,不过只要我开口,她应该会帮我的。” “佐川他有妻子吗?” “还没有,目前还单身。正因为如此,那些女孩才会如此热衷于他啊。据说他可是个花花公子呢。” 美穗咯咯一笑,感觉就像是在强调这就是那些女孩的目的一样。就在这一瞬间,铁也突然愤然从长椅上站起身。 “算了,你别去找你朋友了。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哎?为什么啊?” “还问我为什么……”铁也似乎有些畏缩,但立刻便改用悔恨的语气说道,“让你这么做的话,我可就没脸去见你青山的祖父祖母了,他们可不会答应让你出入夜总会的。那个阿启,就让她自生自灭好了。你可别再和她继续来往了。” “哎?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还邀约我去宾馆的吗?还说如今这年头,处女什么的根本就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啊。” “我跟你开玩笑呢。听好,你就再别插手这问题了。我自己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你要是敢多管闲事,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铁也大步流星地迈出了脚步。美穗赶忙追上铁也,拽住了他。“铁也,你不会是想丢下我不管吧?你就不能送我回家吗?” “我倒是想送你,可我不能送,你自己回去吧。但我再声明一遍,如果我听人说你跑到夜总会去,那今后你就休想再见到我了。” 铁也快步走回图书馆,从锁柜里取出头盔戴上,之后打开停在图书馆正面玄关旁停车场上的摩托车的车锁,骑了上去。美穗吃了一惊,赶忙跑到铁也身旁。“铁也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疯了?你还想当个暴走族啊?” “嗯,暴走族就暴走族。让路。你还不让路?你要不让路,当心我把你撞飞。” 美穗哀叫一声,往后一闪,载着铁也的摩托车便立刻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三 田园调布的街镇,自东急目蒲线的同名车站开始,道路向西北呈放射状延伸,行道的银杏树颇为美丽。这在东京都内应该算得上是最高级的住宅区了。四月八日的时候,银杏树上只长出了一些嫩芽,但这样的景象反而给这片沉静的高级住宅区增添了一种清新的感觉。 坐落在田园调布一角的法眼家,自昭和二十八年金田一耕助到访之后,前后经历了两次重建。原本这里就是法眼家买下的为了避开东京大空袭而紧急疏散到外地的人家的宅邸,所以宅子里有很多不符合法眼家家风和家族结构的地方。但因为医院坡的本宅已经成为了法眼医院的一部分,而法眼家的众人也决定在这里长住,所以后来根据弥生的喜好,对宅子进行了改建。第一次改建,就是在昭和三十三年进行的。 昭和二十八年,滋和由香利结婚,之后便远渡重洋去了美国。第二年,两人生下了铁也。在一家三口准备返回日本之前,为了让他们一家人和睦生活,弥生便设计实施了这次改建。 当时,法眼家成为了吸引众人目光的豪宅,其后五十岚产业的大获成功,作为商社逐渐崭露头角,所以便兼并收购了周围的土地进行扩建。如今占地面积三千三百平方米的法眼家,已经是一处人称“法眼御殿”的豪宅。 尽管如此,居住在这座豪宅里的法眼家的人却很少。以弥生为最老一辈,下边是滋、由香利夫妇和铁也。滋和由香利夫妻俩膝下就只有铁也这一个孩子。除了这几个人,还有对铁也来说既可算曾祖母又可算祖母的五十岚光枝。但直到今天,她的地位也依旧处在家人和用人之间。 除此之外,虽然还有三个用人,但也早就不是昭和二十八年那些人了。最后,还有一个今年三月开始住进法眼家的女性。此人名叫远藤多津子,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老练护士。弥生如今已经八十二三岁,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所以在主治医生喜多村博士的指示下,远藤多津子作为陪护住进了法眼家。喜多村博士是弥生的亡夫法眼琢也的心爱弟子,如今担任着法眼医院院长的职务。 法眼铁也驾驶着摩托车从常用入口进了家门,发现家里正吵嚷不休。 “啊,少爷,您回来了?” “里子,怎么回事?我看正门开着,莫非是有客人来了?” “嗯,喜多村医生来了。” “喜多村医生……莫非是太姥姥有什么事?” “嗯,突然发病,所以太太就打电话请喜多村医生来了。” “我爸呢?” “老爷出门打高尔夫球去了。太太先前也给老爷打过电话,估计老爷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尽管法眼滋在名义上是五十岚产业的社长,但实权一直掌握在会长,即弥生手里。而弥生蛰居的这两三年里,其外孙女由香利又代理了会长的职务。世人风传,说如果弥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今后实权就会彻底落入由香利手里了。 铁也的房间在别馆的二楼。刚一踏上楼梯,铁也便犹豫了。对铁也来说,曾外祖母弥生既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同时也是最心疼他的太姥姥。到了学龄,和父母一道踏上故国的土地时,最为开心的人就是她。铁也自幼聪明伶俐,但从不外露,弥生也很喜欢铁也那种豁达开朗的性格。小学三年级时,铁也再次和父母一道去了西德,但念中学时,铁也就回到了日本。对弥生来说,铁也就是她的骄傲,甚至疼爱到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放在嘴里怕化了的地步。相对地,铁也也很敬爱和倾慕这位伟大的曾外祖母。 尽管如此,但最近三年里,铁也却一次都没去看望过弥生。弥生把自己关进了本馆深处的一间房间,除了由香利谁都不见。 “太姥姥气质不凡,所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年迈时的模样。但她一直都很疼你,所以你也要回应她的期待啊。” 和年轻时相比,由香利也已经成为了一个沉着冷静的中年妇女。虽然由香利自小受到弥生的熏陶,世人都说她是个头脑灵活的女子,但在家里,她却从来不会表露出一丝一毫。铁也心中一直都对母亲敬爱有加。此外,铁也也很敬爱被曾外祖母和母亲压制住风头,却依旧很爱母亲的父亲。 铁也一只脚踏在楼梯上,心中犹豫不已。自己是不是该返回本馆,去探望一下生病的太姥姥呢……就在他缩回了那只踏在楼梯上的脚,转过身去的时候,光枝那胖如小山的身躯一边高声叫嚷着,一边向铁也快步跑来。“阿铁,阿铁。” “奶奶,有什么事过会儿再说吧。”铁也丢下一句话,便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房门。 面对他人时,铁也很少会表现出喜好嫌恶,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法让自己喜欢这位既是曾祖母又是祖母的女性。尽管如今光枝也已经年逾七旬,但她那肥胖的身材和昭和二十八年时完全没有区别。虽然光枝也穿着妇人衣装,但她的双下巴依旧和当年一样,其搭配嗜好让人难以苟同。 但是,铁也疏远这位祖母并非因为她缺少知识和教养。相反,在这一点上,铁也反而还对她抱有一定的同情。让铁也感到厌烦的原因,其实是光枝平日里怨言太多。当然,对于这一点,铁也心中也多少抱有同情。如果由香利生下两个孩子,那么其中一个就会继承五十岚家了。可由香利只生下了铁也一个孩子,所以五十岚家的未来也就被彻底悬在了半空中。光枝的抱怨起始于此,也终止于此。 站在反锁上的房门背后,铁也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了一下屋外的动静。幸好,来到楼下之后,光枝就知趣地回去了。 与本馆慌乱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别馆的气氛显得闲静而沉寂。铁也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这是一间豪华气派的西式房间,面积约莫十二叠。墙壁上挂着三个画框,里面装的就是昭和二十八年金田一耕助踏访改建前的这个家时,挂在大厅墙上的琢磨、铁马和琢也三代的照片。把这些照片挪到这里来是弥生的主意,此举的目的大概就是想用这些照片来提醒铁也,让他随时牢记自己的身份。 墙边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其中的大部分都是母亲由香利从铁马和琢也的藏书中甄选出来的、估计铁也能够看懂的书。因此,书架上大部分都是文学书,自不必说,其中也有不少琢也的歌集。除此之外的医学和经济学的入门书籍,则是出于铁也的曾外祖母和父亲的愿望。而那些西洋古典音乐相关的书,展现了铁也自己对家人期待的抵触情绪。最难解释的,就是书架上那些国内外的推理小说了。依照铁也自己的说法,推理小说是最具知识性的消遣读物。每次听到铁也这种说法,母亲由香利都会不由得苦笑。除了书架、画框之外,房间里还有一台偌大的钢琴和一套立体音响。数不胜数的唱片也全都是与西洋古典音乐相关的唱片,其中占据绝大多数的歌剧曲目展现了铁也心中的真实志愿。 对过去的铁也来说,这间房间只是一种向人炫耀的资本。生而为人,铁也就享受着这样的优渥环境。也正因为如此,他必须以某种形式在人世做出相应的贡献。这间豪华房间无形中化成了他肩上的责任,鞭策鼓舞着他不断前行。 但如今,情况却有所不同。自己不该受到如此优渥待遇的想法使得铁也的表情变得凶暴,同时还把恐惧和绝望都凝聚在了表情深处。 铁也再次凑到门旁,窥探了一下门外的情况。之后,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是一本经济学入门的书。甚至都还没动手去翻,铁也便知道书里夹着一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铁也并不胆小,但是在看到这张照片时,他还是忍不住挪开了视线。之后,铁也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张照片。 也难怪铁也先前会把视线挪开。那确实是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整张照片就是一张男子人头的特写,男子脸上长满了胡须,长长的头发被结成一束。人头像风铃一样悬挂着。照片似乎是从人头下方拍摄的,人头上沾满血迹的切断面让人不忍目睹。 这张照片是二月三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寄到铁也手中的。当然了,除了照片,信封里还夹着一封信,信上的文字是用从报纸上剪下的字拼凑成的。看过那封信后,铁也怒不可遏,把信撕得粉碎,之后又点火烧掉了。然而,信中那充满邪恶的字句,却依旧鲜明地刻在铁也的脑海里。 法眼铁也啊,你根本就不是法眼滋的儿子。你的父亲,其实就是这颗人头的主人。 你若不信,完全可以对着镜子,拿自己的脸和这颗人头对比一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脸的轮廓,你会发现,你的长相和这颗人头是如此惊人地相似。如果你敢像这颗人头一样留起胡子,那么你还会更为吃惊,因为你们竟然如此相似。 年轻的时候,你的母亲由香利根本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她和很多男人都发生过肉体关系。而这颗人头的主人,就是当年曾和你母亲发生过关系的男子之一。 当年,你母亲是在已经怀上你之后,才和五十岚滋结婚的。 如果你不信,那你完全可以拿你的生日和你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对比一下。你会发现,两者之间存在着一个月左右的误差。而滋之所以没有发现这一点,完全是因为他在结婚前就已经和你母亲有过肉体关系了。 你的母亲是个淫妇、奸妇,同时还是个杀人犯。杀害了人头的主人的两天后,她就和滋结了婚,飞往了美国。 那么,你的父亲,也就是这颗人头的主人,到底是谁呢?如果你想知道,那就去调查一下昭和二十八年,也就是你出生前一年的九月二十一日之后东京的报纸吧。 啊,真是可怕啊。 那起发生在医院坡缢首之家里的人头风铃杀人案,那起案件中的牺牲者,就是这张照片上人头的主人,同时也是你的父亲。 你其实是个跟法眼家毫无关系的人。你是个骗子、冒牌货、流浪汉,没有地位也没有身份的蛆虫!!! “你其实是个跟法眼家毫无关系的人。你是个骗子、冒牌货、流浪汉,没有地位也没有身份的蛆虫!!!” 信里这最后一句话在铁也的耳畔高声回响,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旋。 四 恰在此时,喜多村博士注射的药水压制住了弥生心脏病的发作。等弥生的病情安定下来之后,博士把由香利叫到一旁。“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刺激到老夫人情绪的事?” “呃,也没有啊……之前有笔情况比较复杂的生意,我来问了一下姥姥的意思,结果,她的心脏病就突然发作了。” “这可真是让人头疼啊。毕竟她如今已经上了年纪,你们可要千万当心啊。生意上的事,不是有您就行了吗?如今世间都在如此风传呢……” “哪有这事,我还差得远呢……还有,您也不是不知道,家里还有那样一个不懂事的人在。” “您的情况我知道,但还是得请你们多加留心。如果再有什么问题,请随时电话联系我。只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了……” “谢谢,我也这么想。如果再有什么问题,我会联系您的。” 送走了主治医生,由香利便立刻转身走进了滋所在的大厅。 滋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依旧一身轻装。此刻的他正挥舞着球杆,比画着击打地板上的高尔夫球的动作。看到由香利之后,滋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姥姥情况怎么样?” “抱歉,打电话把你给叫了回来。但当时我真的有些手足无措了。” 滋也早已摆脱了当年那种胆怯的性格,如今的他已经有了青壮派实业家的派头。算起来,滋比由香利小两岁,如今也已经是四十左右的人了。如果放任不管,估计他也会像光枝一样长胖,但滋似乎很清楚自己这种体质,为了去除身上的赘肉,他整天打高尔夫、骑马、打网球,想尽办法保持体形。多亏了由香利指导有方,如今他已经是实业界里小有名气的运动家了。尽管脸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但不管面对谁,镜片后的眼睛里都散发着温柔的目光。 “这事就不说了。今天引起姥姥心脏病发作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注视着由香利时,滋的眼中流露出了比往常更加温柔的目光。 由香利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也弄不明白啊。她似乎对古池商事提议的事感觉有些不快,觉得对方实在想得太美了,但没想到……估计也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吧。” 由香利的体形丝毫看不出半点中年发福的迹象。岁月为她原本便端正靓丽的美貌增添了一丝艳丽,近年来,她甚至到了光彩照人的地步。虽然她的身后有弥生这个大靠山,但在竞争激烈的商海中战斗,也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然而对她来说,这一切非但没有对她造成任何的损耗,反而还成了她的养料。一提到法眼由香利,企业界的人都对她的胆略机敏感到钦佩不已。但财经界却风传,或许是继承了外祖母的性情,在外人面前,由香利丝毫不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得意。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啊……” “嗯,大概是被吓到了的缘故吧。我一直觉得,姥姥她虽然身体已经衰老,但精神上却是不死之身。老公。” “嗯?” “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我感觉有些害怕。” “哦,是吗?”滋开心地一笑,紧紧搂住身旁的由香利,把嘴唇贴到了由香利的唇上。 这种时候,滋的内心总会得意不已。他觉得是自己把过去那个桀骜不驯的妻子调教得如此温柔体贴。的确,在工作方面,滋也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才能。但发扬妻子的长处,纠正妻子的短处,这一切却都是自己这个做丈夫的功劳。 但滋并不知道,这天弥生和由香利谈话的时候,护士远藤多津子拿来了一封信。不知为何,由香利没有告诉丈夫滋,弥生心脏病发作的原因其实就是那封来自本条直吉的信。 第四篇 本条直吉连日醉酒“愤怒海盗”再度聚首 一 估计等等力前警部这辈子都很难原谅那天的自己。尽管他刚刚步入暮年,但在与人世诀别之前,每当回想起那一天,他大概都会因为心中的屈辱和自责而愤怒不已。 这里所说的“那一天”,指的是昭和四十八年四月十一日。事后想来,那天正是无形的敌人向本条直吉亮出獠牙,实施其邪恶而血腥的计划,向世人夸耀其非比寻常的决心的日子。 关键还在于,等等力前警部没有全盘相信从金田一耕助口中听来的本条直吉的话。与其说是将信将疑,倒不如说心怀疑虑的感觉还要更强烈一些。 自昭和二十八年的案件发生之后,金田一耕助便一直在巨细无遗地观察研究着本条德兵卫和直吉父子之间的关系。发生那起案件之前,直吉整日沉溺在走私和赌博中,感觉和恶棍没什么区别。德兵卫虽然一直在替儿子担心,但他也不过是一个无计可施的老父罢了。至少,直吉本人曾明显地表露过看不起德兵卫的态度。 然而那起案件发生后,本条家却出现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德兵卫找回了身为父亲的权力和威望,而先前表现得像黑社会成员一样的直吉也变得乖巧起来,在德兵卫面前唯唯诺诺、言听计从。这个恶棍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听话?金田一耕助开始对这对父子的关系产生了兴趣。 耕助心中留意着这一点,试着向直吉询问了一下那天夜里的情况。 “说起来,自那天晚上起,我就再也无法在老爸面前逞威风了。从出门之前,情况就已经变得如此了。”直吉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出门之前?什么意思?” “呃,出门之前,不是曾经有个奇怪的女人打电话来吗?老实说,当时我的心里就有些发毛。我老爸说要跟我一起去,尽管当时我让他别跟去添乱,但实际上我却很期盼老爸能跟我一起过去。我虽然嘴上看不起他,但心里还是很依赖他。” “当时兵头房太郎也和你们一起去了吧?” “那小子以前就喜欢多管闲事,不管什么事,他都喜欢插一脚。” “之后,你们三个就一起前往那座空宅,是吧?那么,在你们发现那颗人头的时候,三个人各自都有怎样的反应呢?那件事对您的一生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呃,金田一先生,到了这年纪,我其实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说实话,在我发现那真的是一颗人头的时候,我吓得哇地大叫一声,拔腿就跑。当时我根本什么也顾不得了,甚至觉得我的心居然没有从喉咙里跳出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阿房那家伙大致和我一样,我和他一前一后地想要冲出那间大厅。可突然间,我想起了老爸,便扭头一看……” “令尊的样子如何呢?” “我老爸当时就站在那颗人头下边,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它看。而且,踮起脚伸出手去摸那人头,确认是否是真的人头的,也是我老爸。对了,我突然想起他曾喃喃自语地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不可能的!这种事怎么可能……大概就是这意思吧。” “如此说来,令尊心里很清楚,那种东西是不可能会出现在那里的……是这意思吧?”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那样吧。但我当时却觉得老爸是不是被吓傻了。” “原来如此。那后来呢?” “我拽着我老爸,想要拖他离开那里。不,我不是想要逃走,而是想到医院坡上的派出所去报警。当时阿房的意见也和我一样,但我老爸却死活不肯。他问我说,如果我们走了,那么客人的要求又怎么办呢?我连忙跟我老爸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这可是场杀人案啊。什么客人的要求,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搞不好警方还会怀疑我们呢,快走吧。说来惭愧,当时我和阿房都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而令尊当时却很冷静,是吗?” “没错。金田一先生,当时我老爸跟我说:直吉、阿房,你们完全不必吓成这样。你们好好看看那颗人头,那人头可并非这两天被割下的。你们看,这人头都已经开始腐烂了。就算咱们再晚报警半小时一小时,也没什么大碍。相较而言,咱们可不能忘了做生意的诚信啊。你们看,客人不是已经把费用留在这里了吗……” “之后,您就服从了令尊的命令,开始动手为那颗人头拍照,是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金田一先生。尽管我和阿房都被吓得浑身发抖,但我老爸依旧很冷静。他不断地告诫我说:直吉,这就是做生意啊。或许之后我们会被警察狠狠呵斥一顿,但想要做好生意,又怎能害怕这种事情呢?他一边鞭策鼓励我和阿房,一边动手帮我点燃了镁粉。原先我还有些害怕,浑身发抖,但照着我老爸说的做了之后,我的内心也不可思议地沉静下来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违抗我老爸了。” “也就是说,您被令尊的宏大人格和坚强个性打动了?” “金田一先生,人只有在危急关头才会发挥出其最大的能力。当时,我老爸发挥出了大将的风范和气度。与此相对,我感觉自己的表现完全就像个没骨气的杂兵。这样一来,我自然也就不会再违抗老爸了,变得认为老爸说的话都没错,对他言听计从。后来本条照相馆的事业蒸蒸日上,而我自己也开始对摄影这行感兴趣了。直到最近,我才知道这一切原来都是我老爸用恐吓勒索这种卑鄙手段才达成的。” “嗯,谢谢您。对了,当时你们拍照用的那些干板……我记得应该有五张吧?那些干板后来上哪儿去了呢?刚开始的时候大概是让警察没收了吧?” “您说那些干板啊……事情过去很久之后,警方才把那五张干板还给我们。但同时还附带了一个严格的要求,那就是禁止外传。” “照这么说,那些干板应该还在您府上?” “好好找一找的话,应该还能找到吧。毕竟我老爸生来就有很强的收藏癖好。只不过在警方归还给我们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些干板了。” 以上就是昭和四十八年四月一日,本条直吉踏访绿丘高级公寓时,与金田一耕助的部分对话。但实际上,金田一耕助当时也只是在确认自己的假设罢了。即便直吉没有说过这番话,金田一耕助也很清楚:自那起案件发生后,本条直吉就彻底变了个人,性格乖巧而坚强。 二 然而,等等力前警部却并不了解这些情况。人世间再没有任何东西比对他人的第一印象更可怕的了。担任警部时,等等力大志第一次见到本条直吉,是在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七日的高轮警局里。当时,直吉到高轮警局报告八月二十八日晚医院坡缢首之家举行的那场奇怪的婚礼。那时候聆听直吉讲述案情的,就是高轮警局搜查主任真田警部补,而等等力前警部当时也在场。 那件事发生之后,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二十年的岁月绝非短暂的一瞬,其间也发生了不少事。真田警部补因高血压发作而作古,而当时还只是一名普通刑警的加纳,其后也晋升为警部补,与金田一耕助一同办理了两三起案件。之后加纳再度晋升,最终当上警部,到本厅去任职了。而等等力大志的儿子荣志警部补,就分配在加纳警部的手下。 等等力前警部也对人世的沧海桑田感慨万千。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对直吉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直吉态度大大咧咧,脸皮颇厚,喜欢翻起眼睛来窥伺对方的脸色,总让人觉得有些可疑,不可掉以轻心。因为之后不久就发生了那起案件,警方也重新仔细调查了直吉的来历身份,但查到的结果却让警部对直吉的印象变得更差。所以,不管金田一耕助再怎样强调直吉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等等力前警部心中始终是将信将疑。 前天,即金田一耕助去找等等力大志谈话的第二天,本条直吉和等等力大志在都内的某处秘密见了一面,介绍人自然是金田一耕助。耕助向直吉推荐,说等等力大志是最可信赖的人,所以邀请他来负责直吉身边的警卫工作,要求直吉亲笔画押,允许等等力在本条会馆内自由行动。 直吉自然答应了金田一耕助的要求。他立刻便在名片背面上亲笔写下以上内容,盖上印章,把名片递给了等等力前警部。但是,直吉的态度却令前警部感到很不快。直吉当时喝得酩酊大醉,而那种大大咧咧的态度也和先前没什么区别。至于翻着眼睛观察对方脸色的习惯,也还和当年一样。 当然了,如今的直吉已经变得威仪堂堂,早已不像先前那样。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模样也会给人一种高傲而蛮横的感觉。如果光是这些还好,不管怎么说,直吉如今也是个成功人士了。更加让等等力感觉不舒服的,还在于直吉展现出的那种高傲蛮横的态度背后,似乎还暗藏着怯懦而卑屈的一面。此外,那种和先前一样翻着眼睛窥探他人脸色的动作,令等等力前警部感觉颇为不快。 但是,前警部却并不了解。不管再怎样伟大的人,一旦被医生告知说患了癌症,整个人都会变得胆小卑怯起来。如果是癌症也还罢了。因为癌症只需要进行一些适当的处理,好好治疗一下,也算是尽到人事了。即使在最糟的情况下,也能够大致算出自己的死期。 与此相较,直吉现在的处境既不安又悲惨。原因不明,动机不明,唯一明白的就是如今他的生命正处在危险之中。至于危险将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以什么形式到来,直吉完全不得而知。正因如此,直吉也没办法妥协。除了把自己灌醉,借此来消除对死亡的恐惧,他再没有任何办法。高傲蛮横的深处暗藏的,或许只是怯懦和卑屈。 直吉早已不记得等等力前警部了。尽管如此,他既没有打听对方的来历,也没有询问对方如今的身份境遇。虽然这一切都可以说是因为他信任金田一耕助,但他这种行为却也在事实上伤害到了前警部的自尊。 案发前,即昭和四十八年四月十日下午四点差几分的时候,等等力前警部第一次到高轮的本条会馆出勤。他担任的是三班倒中的一班,出勤时间是从下午四点到深夜十二点的八个小时。尽管他知道自己出勤之前的八小时,也就是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是金田一耕助的出勤时间,但他并不清楚他下班之后的八小时由谁来当班。 等等力前警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只是挠动了一下他的鸟窝头,却没有直接回答。“呃,其实这事也不必在这里说。到了交班时间,您自然就会知道的。而且那人其实您也认识。” 金田一耕助一脸开心的模样,感觉就像忍不住想要吹起口哨来。等等力前警部却完全猜不出那人是谁。他尝试着在那些曾在本厅里任职,之后退休的人当中猜测了一番,但还是想不出一个适当的人选。 后话暂且按下不表。四月十日下午四点差几分,走进本条会馆的自动门,踏进那富丽堂皇的会馆时,等等力大志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这种感慨其实也并非今天头一次感受到。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这种奇怪的任务踏进这处会馆,但他毕竟是个社会人,曾为了参加朋友儿女的婚礼来过这处会馆两三次。他曾经见过墙上刷着青漆的粗陋的本条照相馆,对他来说,每次到这里来,他都会为本条家的迅速成长感到惊异,同时也不止一两次地对暗藏于背后的黑幕感到疑惑。 前台的大型电子时钟显示着四点。等等力大志对了对表,走进已经出现在眼前的总务室。 总务室似乎是专属于本条德兵卫和其继任者直吉的房间,面积约二十叠,放着两张同样大小的办公桌,其中一张办公桌上放着前不久刚刚过世的德兵卫的遗像,遗像前供着两只偌大的花圈,都是法眼弥生送的。 另一张办公桌估计是直吉的,但直吉本人并不在桌旁。半躺半坐地坐在桌旁椅子上的是一脸傲慢相的金田一耕助。耕助身旁站着一名中年女子,正记录着耕助说的话。 看到等等力前警部,金田一耕助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你看,这不是来了嘛。从以前起,他就是个很守时的人。”耕助微微笑着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等等力大志先生。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过世的主人年轻时就曾备受等等力先生的照顾,而今后等等力先生大概也会在这家会馆担任重要职务。只不过上任之前,等等力先生还打算先参观了解一下这家会馆的机构和系统,所以一切就拜托你了。等等力先生。” “嗯?” “这位是曾兼任会长秘书和社长秘书的石川镜子女士,现在她基本是专职的社长秘书。社长和我都已经向石川女士介绍过许多有关您的情况了,所以有事的话,您可以和石川女士商量。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眼看着金田一耕助把挂在墙边衣帽架上那件不算高档的和服外套披到身上,逃也似的离开,前警部的心中不由得感到有些愤恨。 “那么,我就带您在馆内走走看看吧?” 听到石川镜子的说话声,等等力大志回过头来,留心观察起了面前的这名女秘书。从她兼任过世会长的秘书这一点来看,想必她应该深受德兵卫器重。她年纪在四十左右,言语动作干净利落,估计是个厉害角色。 “呃,我想还是先去跟社长打个招呼吧。” “啊,是吗?那请您稍等一下。社长眼下正在套房里会见客人呢。” 石川镜子一边说,一边摁下呼叫器的按钮。面板上并排的十个小灯中,一盏绿色的小灯刚一亮起,呼叫器里就响起了直吉的说话声:“这里是套房……”但听声音,他似乎还没有醒酒。只不过和昨天会面的时候相比,今天直吉的心情似乎已经好转了一些。 “等等力大志先生来了,希望能够见一见社长您……” “啊,稍等一下。”直吉跟客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嗯,行啊,你带他过来吧。我这里的客人也说希望能见一见他。”之后,呼叫器里便传出了醉汉特有的含混不清的大笑声。听到直吉的笑声,等等力大志心中暗自一惊,皱起了眉头。“社长会见的客人是什么人?” “不清楚。刚才金田一先生来了之后,社长、金田一先生和那位客人就立刻到套房去了……好了,请走这边。” 电梯就在总务室的房门旁边。因为这台电梯是总务室专用的电梯,一直通到楼顶,而此时电梯的指针正指着九楼。石川镜子摁下按钮,电梯便立刻下楼来了。上了电梯后,等等力大志看着石川镜子摁下九楼的按钮。 “那位客人是个怎样的人呢?男的?女的?” “是位男客人。” “到底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女秘书没有回答。严守秘密这一点想必也是坐在她这样职位上的人必须具备的素质之一吧。 从一楼到九楼,虽然不算近,但坐电梯转瞬即到。 “那么,等您见过社长之后,我再带您在馆内看看吧。可能的话,您也需要尽快熟悉一下这里的系统。” 电梯出口和套房入口之间的距离只有五米左右。电梯的出口稍稍有些靠后,不是很显眼。石川秘书走到套房门前,轻轻敲了敲,一位中年绅士便一脸等候已久的样子打开了房门。等等力大志的身材并不算矮小,身高有一米七二左右。但如今因为上了年纪,身高也缩水到了一米七○左右。而此刻微笑着站在前警部面前的高个男子,年龄有五十二三,身高则有一米七七的样子。男子穿着条纹衬衫和格纹外衣,搭配一条近来流行的宽幅领带。看着对方耳聪目明、洒脱倜傥的模样,等等力前警部甚至怀疑对方或许是位演艺界人士。 “啊。”石川秘书一时间举止失措,“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没事,不必了,石川女士。”对方打断了石川镜子的话,“我和这位可是旧相识啊。” “哎?”前警部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我……认识您吗?” “哎呀,警部,您把我给忘了?我是拳头阿修啊。以前还多蒙您关照呢……我是多门修啊。这次和您一起担任同样的任务,还请多多关照。” 此时的前警部估计全身上下都燃烧着屈辱的火焰吧。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刚才金田一耕助偷偷溜走的原因。三班倒的另外一个人,原来就是这个曾让他头痛不已的黑社会小混混。 但是,前警部却犯了一个错误。以前的事姑且不论,如今的多门修已经成为赤坂当红的K.K.K.夜总会的总经理,面子极广。尽管如此,多门修依旧和以前一样,既是金田一耕助的崇拜者,也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时候,套房里传来了直吉喝醉时所特有的叫嚷声:“警、警部,好、好、好了,快进屋来吧。您可真够过、过分的,金、金田一先生也是。刚才多门他跟我一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发生的时候,您、您可让我吃了不少的苦头呢。对,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等、等、等等力……等等力……好、好了,快进屋吧。” 等等力前警部走进房间,只见直吉背对着偌大的玻璃窗,正烂醉如泥地坐在西式房间尽头处的桌旁。直吉用绷带吊着胳膊,脸上的伤痕也历历在目。桌上放着一个威士忌酒瓶和两只玻璃杯,还有一个装冰块用的缸子。 “警、警部,请、请进请进。呃,真、真、真是失礼了,还少一、一、一只杯子啊。” 直吉站起身,想要打开身旁的酒柜,脚下却突然一滑,身子一晃,在厚达二十厘米的榻榻米上摔了个大马趴,之后,便躺在地上哭了起来。看着直吉的狂态,多门修的眼中划过了一丝恻隐之情,而等等力前警部却依旧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看到眼前发生的这段小插曲,石川秘书突然明白了自己的立场,赶忙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她的脸上充满着惊异和疑惑。 三 事情发生的四月十一日是个黄道吉日。 尽管等等力前警部经营着一家江湖术士一般的秘密侦探事务所,但他本人却丝毫不关心皇历上的吉日凶日。但昨天他还是听石川秘书说起,得知这一天是个黄道吉日。 昨天,直吉醉酒胡闹了一通,醒来后便一直絮絮叨叨地为自己的失态表示歉意。面对直吉的道歉,前警部默然不语,而多门修的对应则显得机灵得多。 “嗯,我能理解您的心情。问题就在于动机了啊。只要能够查明动机,那么大致就能够猜测出凶手是谁了。这些事就交给金田一先生去处理好了。虽然力有不逮,但在查明动机之前,我们都会尽力保护好您的人身安全的。” 之后,多门修又和两人聊了几句。“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警部,十二点我会来接您的班,现在就先拜拜喽。” 多门修离开之后,等等力大志也准备起身离开房间。 “啊,请您稍等一下,警部。”直吉叫住了前警部。 “嗯?您有什么事吗?” “嗯,您也别老这么站着,先坐吧。” “嗯,您有什么事吗?”前警部依旧面色冷峻地站着。 “呃,警部,金田一先生为什么要隐瞒您的经历呢?其实您和我也见过面啊。” “估计是他觉得没这必要吧。” “听多门说过之后,我大吃了一惊。对了,多门和我也并非素不相识,一切其实也就是出于所谓同行之间的情谊啊。而且我也经常到K.K.K.夜总会去玩。”说着,满嘴酒气的直吉叹了口气,“对了,您应该也知道我老爸那事吧?” “您是说他和法眼家之间的关系,以及他曾经威胁勒索法眼家的事吗?这我知道。” “什么嘛,金田一那家伙,居然连这些事都说出去了。” “不,这事其实我早就有所觉察了。从警视厅退下来的时候,我也曾跟金田一先生说明过不少情况。” “你是什么时候退休的呢?”直吉的措辞渐渐变得粗暴无礼。 “嗯,大概四五年前吧。” “四五年前的话,那就是昭和四十三四年了啊。推算起来,当时那起案件也过了十四五年了。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你还是对我老爸的事很关心?” “嗯。警察这种人,本来就疑心病很重,同时还很执着顽固。那么,多门他是否知道令尊和法眼家之间的真正关系呢?” “那家伙还不知道。不对,应该说‘似乎还不知道’。他似乎只听说一个无形的敌人盯上了我,想要我的命,所以就来担任我的个人保镖了。他那人似乎挺喜欢冒险的。” 等等力前警部感觉似乎也找回了一些尊严。眼下姑且不论,对于性格保守的前警部来说,和一个曾给自己找过不少麻烦的黑社会小混混担任同样的任务,这实在有伤尊严。 就在等等力大志漠然转过身,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直吉恶狠狠的诅咒声:“该死,阿房那家伙,到底死哪儿去了?” 听到直吉的话,等等力前警部再次停下脚步,扭过头去。“阿房?” “对,你应该也认识他。二十年前的那天夜里,你们赶到医院坡那座宅子的时候,那家伙还和我、我老爸一起拍过人头的照片。后来,他又被你们狠狠呵斥了一顿。” “您说的是兵头房太郎吧?那孩子怎么了?” “那孩子?你就别开玩笑了,哈哈。即便是个婴儿,过上三年也会长到三岁。你难道就不明白这道理?如今阿房也四十一二了,就别说他是‘孩子’了。” “是我失礼了。兵头房太郎怎么了?” “十年前,那浑蛋说他不想一辈子做照相馆的员工,而想做摄影师,就辞掉了这里的工作。当然了,在那段时间里,或许他和我老爸之间也发生过一些事情。那家伙和我不同,是个聪明人,而且整天捣鼓那些旧干板和相簿,估计他早就觉察到有关法眼家的那些秘密了吧。其实那家伙也真够傻的,要是他乖乖待在这里,估计现在也做上专务了。但那家伙毕竟是个才子。先前整日围着女人转来转去,不知何时,还成了个女性裸体照的摄影家,在赤坂开了家不错的工作室……该死的。” 眼看直吉似乎就要睡着了,前警部伸手摇醒了他。“喂,喂,社长,您可不能睡啊。兵头房太郎怎么了?社长您希望兵头房太郎怎么做呢?” “唔、唔。大约四个星期前,阿房那家伙说要给那些金发美女拍裸照,跑到欧洲去了。所以说,那家伙大概还不知道我老爸已经死了的事。阿房,你倒是早点回来啊。早点回来,回到我身边来啊,阿房……阿房……” 之后,这个可怜的被害妄想症患者就哭着睡着了。看着直吉那副酣睡不醒的模样,冷峻严酷的前警部心中也不免萌生了一丝恻隐之情。 听了刚才这醉汉的自言自语,等等力大志也弄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四个星期前,兵头房太郎就到国外去了。因此,摩托车事件和风铃落下事件不管其真实情况如何,都和兵头房太郎毫无半点关系。而另一件事,就是房太郎之所以没有留在本条会馆做专务,未必就真是因为他想做一名摄影家。其中的真正缘由或许是他想追查本条家和法眼家的秘密,结果被德兵卫看穿,遭到放逐。 前警部摁下了呼叫器的按钮。总务室的小灯亮起,呼叫器里传出了石川秘书熟悉的声音。 “啊,石川,我是等等力。社长他喝醉酒,睡着了。你找两三个值得信任的人过来。另外你自己也来一趟,带我到各楼层走走看看吧。” “好的。” 不久之后,石川秘书就带着这里的专务兼经理伊东俊吾和司机加山又造来到了房间里。后来前警部才得知,这两人其实都是德兵卫看重的人,都打心底里发誓效忠本条家。 “你们听好,千万要当心,社长似乎陷入被害妄想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从窗户往外跳,所以你们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好了,石川,请你给我带一下路吧。”等等力大志故意无视经理和司机充满疑惑的目光,催促了石川秘书一句。 两人依照从九楼到一楼的顺序,在本条会馆的各层巡视了一遍。前警部一边参观巡视,一边在心里暗自苦笑。要彻底了解这个复杂的机构,估计并非一朝一夕的事。而站在石川秘书的角度来说,她很了解对方的经历,却又无法揣摩出对方心中的真实意图,所以她的话也很少。 “今天的婚礼感觉似乎挺少的呢。” “嗯,因为今天是大凶日啊。” “原来如此。如今的年轻人,结婚的时候也还是会挑选一下日子啊。” “应该是吧。” “那么,明天事情应该会很多啊。” “因为明天是个吉日。” “嗯。照这么说,明天大概就能看到成群结队的漂亮新娘了。” 走到四楼一处名为“弥生之间”的房间门口时,前警部发现一群貌似年轻艺术家的人正不断地走出走进,房间入口处的黑板上写着房间里正在举办某位当红人气作家的出版纪念会。 “你们这里还为这样的活动提供场所啊?” “是的。这毕竟也是事业的一环。” 十二点整,等等力大志把接力棒交到了令他心感不快的多门修手中,离开了本条会馆。前警部心里觉得,自己这么做似乎是在白白地浪费时间。 四 那一天,即昭和四十八年四月十一日下午四点差五分,等等力前警部站在本条会馆门前。“原来如此。”他心中暗想。“黄道吉日里,情况果然不同啊。” 出入会馆前小广场的汽车的匆忙程度和昨天相比完全就是天壤之别。本条会馆前车辆络绎不绝,乘客下车后,车就径自向地下停车场开去。这边的车才刚刚开进停车场,那边从停车场里开出的车就载着刚从会馆里出来的客人扬尘而去了。 尽管天气晴朗、温暖,但这一天却是当年第一次发出光化学烟雾警报的日子。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泛着一层油光。 “原来如此。黄道吉日的情况果然不同啊。” 等等力前警部再次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迈步踏进了自动门。或许是馆内调节了室温的缘故,虽然没有户外温热的感觉,但人们往来的繁忙程度绝非会馆前的广场所能比拟。不论男女,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盛装,而那些身穿大振袖或中振袖的小姐们,有的三五成群吵闹着走上楼梯,有的消失在电梯里。从模样来看,估计应该是新娘的朋友。 这时候,一对看似新郎新娘的人从正面的宽阔楼梯上走了下来。男的穿着西装,女的则换上了旅行服,从两人兴奋的表情立刻就能看出他们的关系。尤其是那位看似新娘的女子,手里还抱着一小束花。除此之外,还有一群看似双方家属的人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 “原来如此,是错开时间办婚礼啊。” 等等力前警部瞥了一眼悬挂在前台旁的黑板,看了看今天这里到底会有多少对新婚夫妇诞生。前台旁悬挂着数十块写着“某某先生某某小姐结婚典礼”字样的黑板,等等力前警部一时好奇心大起,一块块地数起了黑板。没过多久,他突然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其中的一块黑板上竟然写着“愤怒海盗联谊会”的字样。 愤怒海盗……AngryPirates……前警部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忘记这名字。这个乐队不就是在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中扮演了主角的那群家伙吗?黑板上并没有给愤怒海盗几个汉字标注发音,这是否就是当年的那支爵士乐队呢?还是说除了那支乐队,世间还存在与他们同名的其他团体? 这时候,有人轻轻地碰了碰前警部的手,回头一看,身后站着的正是金田一耕助。前警部于是不动声色地跟在耕助身后。耕助把前警部带到了宽敞大厅一角的一张两人对坐的桌旁,向路过的女服务生要了两杯果汁。 “警部果然机敏,立刻就发现了那块黑板。” “呃,其实我也是偶然看到的。那么,是不是就是当年的……” “似乎是的。应该就是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中的乐队。” “你也是看到那块黑板后才得知此事的吗?” “不,我之前就知道了。” “为什么?” “阿修,也就是多门修,他昨天就向我报告过这件事了。对了,警部,您是不是在对我让他参与这事感到不快?” “呃,倒也并非如此。” “您就暂时忍一忍吧。光是我们两个轮班,一个人十二个小时,这样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况且,这场联谊会的事,就是阿修告诉我的。” “照这么说,多门他早就知道了?” “警部,您还记得当时愤怒海盗的那些成员吗?” “记得。要不我给你复述一遍?” “请吧。” “首先是键盘手佛罗里达阿风——山田风太郎,后来他以真名秋山浩二出道,做了一名作曲家。” “身为作曲家,如今的他可是如日中天、人气爆棚啊。几年前,他拿下了唱片大奖的作曲奖,而最近几年,他每年都会写出轰动一时的曲子来呢。” “然后是鼓手佐川哲也,我记得当时他是叫德克萨斯阿哲吧?其后,他率领一支名为海盗的乐队博得了极高的人气。有时候,我也会看看电视里播出的歌曲节目。” “他的一只眼睛上不是还蒙着眼罩嘛,不少年轻女孩都说那叫精粹,把那看成乐队的标志呢。然后……” “萨克斯手迈阿密阿雅——原田雅实……话说这人之后干吗去了呢?” “原田彻底退出了演艺界,在御徒町开了一家名为原田商会的电器行,之后又开了不少连锁店,生意挺红火的。嗯,他也算是一名成功者了吧。” “金田一先生,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 “哈哈,其实这也都是我从阿修那里打听来的情报。阿修他……嗯,这事就暂且不说了,您接着说说那支乐队当时还有哪些成员吧……” “吉他手软骨头阿平——吉泽平吉。我记得他应该就是当年在医院坡缢首之家被吓傻的那家伙吧?” “对。他后来做过不少的事,有段时间,他甚至还做过世田谷马事公苑旁的保龄球场经理。但后来那家保龄球场的生意渐渐变差,如今已经变成了假日木工中心,而他又接着担任了那里的经理,生意也还算马马虎虎。” “另外还有一个人。见习生加藤谦三,也就是肯塔基的谦少。” “嗯,他如今也已经四十出头,不再是做少爷的年纪了啊。据说他在银座做串场演歌者,弹奏手风琴。虽然他的歌唱得一般,但他的拿手节目范围广泛,从大正时代的《喀秋莎》、《枯芒草》这类令人怀念的旋律,到现代八拍爵士乐,他都能满足客人的要求,无所不能。从这一点来看,他也算做得不错了。” 等等力前警部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阵。“金田一先生,你又是怎样得知这些消息的呢?那起案件过去后,你还一直在关注他们的动向吗?” “怎么可能,我也不是整天闲着没事的那种人。这些情况都是我昨天早上听阿修说的。” “照这么说,是多门对那些家伙……” “警部,您虽然对佐川哲也的情况了如指掌,但您并不了解一件事。” “什么事?” “尽管海盗乐队经常会上电视,但实际上,他们的本职工作却是K.K.K.夜总会的专属乐队。” 等等力前警部不由得竖起双眉。 “想来您应该也知道。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发生的时候,众人最为怀疑的就是佐川哲也了。然而半路杀出了个多门修,最终使得佐川哲也的嫌疑彻底消除。之后,被救的阿哲和救人的阿修之间就萌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友情。我记得阿修应该比阿哲大两岁左右吧,所以阿修一直把自己当成阿哲的大哥,对阿哲照应有加,而阿哲也渐渐地出人头地。之后,阿哲成立了一支名为海盗的乐队,让阿修去看,阿修也很欣赏那支乐队。爵士乐自不必说,拉丁风格、民谣、演歌,乐队可谓无所不能。阿修立刻就让海盗乐队做了K.K.K.夜总会的专属乐队,之后他们又被各大电视台看中了。” “这样啊。这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了呢。” “嗯,可以这么说吧。所以阿修和佐川经常见面。两个星期前,有人给佐川寄去了一封奇怪的邀请函。而那封邀请函的内容,就是邀请他前来参加今天的联谊会。” “怎么奇怪?” “邀请函上的主办人,也就是寄件人的名字,是秋山浩二和佐川哲也两人。但佐川本人却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等等力前警部一愣,两眼紧盯着金田一耕助。“照这么说,莫非是其他人的恶作剧?” “目前只能这样猜测。看到邀请函后,佐川就立刻打电话联系了秋山。因为两人工作性质相近,所以来往也很密切。听说了邀请函的事,秋山也大吃一惊……” “秋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对。当时那封邀请函是这么写的:值此春暖花开之际,我等昔日旧友,不若择日相聚,彼此叙旧,互诉一番近况如何?如此重温旧谊,对彼此今后人生而言,也绝非毫无意义之事。大致就是这样,其中还注明了会费五千元,时间是四月十一日晚上六点到八点,地点是高轮的本条会馆的弥生之间。信里除了印着主办人秋山、佐川两人的名字,还煞有介事地附带了一张无法出席时回信用的明信片。明信片的收件人写的是秋山的名字。” “那封邀请函是打印的吗?” “对,信纸是蛋壳颜色的优质纸,字体是楷体。” “那,又是谁把那东西送到你那里去的呢?” “这事过一会儿再说。当时,佐川和秋山两人完全是一头雾水,但两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静观其变。因为他们完全猜不到对方究竟都给哪些人寄去了这封邀请函。没过多久,开电器行的原田雅实就有回音了。其后,在银座做串场歌手的加藤谦三和假日木工中心的吉泽平吉也都联系了秋山和佐川。其实当年愤怒海盗的其他成员,也就只有和这三个人了。当年的队长山内敏男已经死了,而他的妹妹兼妻子小雪也在留下一封遗书之后便彻底消失无踪,至今未能发现其尸体。” “那么,另外三个人有何回应?是否都愿意出席呢?” “嗯。三人不但都划掉了明信片上的‘缺席’字样,在‘出席’字样上画了圆圈,还写下了留言,说这联谊会办得恰合时宜,希望能够借此机会重温旧情。” “也就是说,他们三人根本就没发现这其实是其他人搞的恶作剧?” “要么是没有发现,要么是装作没发现……” “啊!你的意思是说,搞这场恶作剧的人,或许就暗藏在这三人当中……” “我说,警部,这样一来,不是就会毫无分别地去怀疑所有人了吗?令人感觉奇怪的尤其是开电器行的原田雅实……乐队解散之后,他依旧还和乐队的众人有所往来。平日里,他不但经常把客人带到K.K.K.夜总会去玩,秋山获得唱片大奖的时候,他还带着贺礼赶去祝贺。有关加藤谦三,虽然乐队众人都知道他在银座做串场歌手,却没人知道他的准确地址,至于假日木工中心的吉泽平吉,秋山和佐川甚至没有任何有关他的消息,直到吉泽看到邀请函后大喜,主动打电话联系秋山。” “这事说起来感觉有点令人不寒而栗呢。” “对,确实如此。因此秋山和佐川商量了一番,上个月的三十日,他们打电话到本条会馆问了一下。会馆的员工告诉他们,说确实接到过预约,当日,也就是今天,这里的人会空出弥生之间来,准备好一切,让他们放心。两人又问房间是谁预约的,员工说对方是电话预约的,所以不知道到底是谁,不过对方却给了高出房间租金的价格。多出来的钱当天一定会返还给他们,让他们尽管放心……两人询问到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的。当时秋山留了个心眼,追问了一句对方是什么时候预约的。员工告诉他说,对方是上个月二十七日早晨预约的,同时也询问了一下预算费用,员工也告诉了对方大致金额,而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二十八日,就有人送来了高出预算费用的汇票。讲述过这些情况之后,员工又在电话里让秋山放心前来。” “上个月的二十七日,不正是本条直吉再度遭遇袭击后的第二天吗?” “对,就是风铃落下事件的第二天早晨。” 两个人彼此对望着,突然沉默下来。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可怕气氛。 “警部,如果您要问我明知情况如此,为何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那我也就只能回答您一句:我得知这事的时候,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因为我也是昨天早上才听阿修说起的,而阿修则是前天晚上才从佐川嘴里得知。其间的情况就是这样。”金田一耕助又点了一杯果汁,“阿修在K.K.K.夜总会的宿舍里……他至今单身,所以在夜总会的一角有一间属于他的宿舍。前天夜里,佐川带着那封邀请函跑到阿修的宿舍,请阿修帮忙出出主意。眼看联谊会马上就要开始,佐川心中也开始不安。看到邀请函,阿修大吃一惊,昨天早上,他就带着佐川来找我了。” “那么,你究竟又做了些什么安排呢?” “也没什么安排。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太迟,所以我也只能跟他们说,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让这场联谊会顺利进行下去。要是会上出了什么问题,我会让阿修介入其中。只不过,如果只是你我两人轮班守护本条直吉,工作量也实在太大了,所以我就故意把阿修也编入了值班人员里,形成了三班倒的局面。” “那么,直吉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到目前为止,他那边还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现在,他的套房里聚集了不少稀客。” “稀客?” “首先值得一提的,就是法眼夫妇了。法眼滋先生和太太由香利女士。” “法眼夫妇到这里来了?” “放心,他们到这里来,是作为媒人来参加婚礼。除此之外,滋先生还是这里的客座要员,经常会到这里露面。除了他们两口子,铁也和德彦也在套房里。” “法眼家的公子和本条家的儿子?” “对。据说铁也到这里来,是因为他有些事情想当面问一问直吉,但父母在场的时候,铁也估计也很难开口。到这里来之前,他大概没想到父母今晚会作为媒人到这里来。而德彦应该只是陪铁也过来的。除了这几个人,今天这里还有一位稀客。” “是谁?” “兵头房太郎。” “哦,是他啊?他从欧洲回来了?” “对。阿房是在香港看到日本报纸中缝处刊登的德兵卫的讣告,连忙坐飞机赶回日本的。回到日本后,他甚至连自己的工作室都没顾得上去,就直接从机场赶到这里来了。” 演员全都到齐了! “金田一先生,那,今天晚上……” “我也不知道啊。警部,我现在真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金田一耕助的双眼流露出苦恼的目光,声音则带着一丝寂寥和悲戚。 第五篇 成员五人各自转生幻灯照片吐露诅咒 一 走在走廊上,等等力前警部突然吃了一惊,停下脚步。他正走在本条会馆九楼,距离那套房已经不算太远了。 那天晚上,九楼走廊上也同样人来人往。在会馆里举行婚礼之后,虽然很多夫妇都会选择直接去旅行,但也有不少夫妇会选择在会馆八楼和九楼的宾馆过一夜,之后再乘坐第二天清晨的新干线或者飞机。这种情况下,新干线和飞机的票自不必说,会馆甚至还会帮忙联系好目的地的旅馆。这样的方式较为省心,因而许多夫妇都会选择把事情交给会馆去办。 前警部抬手看了看表,现在离八点还有一段时间。他避开纷乱繁杂的空间,不动声色地在走廊上能够看到套房房门的位置走来走去。套房与宾馆其他房间相互远离,处在整栋楼的角落上,要从九楼的宾馆区域走到套房门前,就必须在狭窄的走廊上拐好几个弯。尽管这样的规划设计让人稍稍有些不便,但仔细想想,这其实还算不错。总务室和套房之间架设了专用的电梯,如果有人要到套房来,就必须通过总务室才行。 电梯和套房之间隔着一间厕所。正如之前描述的那样,虽然套房里也设有厕所,但要到套房里如厕,就必须先脱掉鞋子,走进铺着榻榻米的房间。这样实在很不方便,所以就在套房外也设置了一间厕所。 刚才前警部之所以会大吃一惊,停下脚步,正是因为他看到一个人从那间厕所里走了出来。前警部认识这个人,他正是愤怒海盗的一员。尽管等等力大志的记性很好,但如果只是在昭和二十八年案发时见过这人,估计他也早就忘了。 六点还不到时,前警部就一直在前台后面观察,看看到底都有哪些人来参加这场在弥生之间举行的愤怒海盗联谊会。第一个来到会馆的人是原田雅实。看到挂在前台旁的黑板之后,他微微一笑,之后便径直走到前台旁。 “我是来参加愤怒海盗联谊会的……” “好的。能请问一下您的姓名吗?”前台的人遵照等等力前警部的嘱咐,询问了来宾的姓名。 “我名叫原田雅实。” “啊,您就是原田雅实先生啊。” 前台的人用蓝色圆珠笔在写有五个人姓名的纸上的相应位置打了个勾,服务生便走到原田的身旁,“会场在四楼,我来给您带路吧。” “有谁已经到了吗?参加联谊会的人。” “暂时还没有人到。” “怎么,我还是第一个啊?” 嘴上这么说,但原田雅实看起来很开心。这位开设了多家连锁店的电器行老板,如今已经明显地显露出了中年发福的迹象。想要从他现在的模样中寻找出当年那个萨克斯手迈阿密阿雅的特征,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田雅实跟在服务生身后进了电梯。他脚步轻快,似乎高兴得就要吹起口哨。服务生回到前台后不久,佐川哲也和秋山浩二也结伴而来。两人面色紧张,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今天这场联谊会背后还暗藏着一个幕后演员。 “请问,弥生之间在哪儿?”秋山浩二用他与生俱来的温厚语调问道。 “啊,请问两位是秋山先生和佐川先生吧?” 佐川哲也自不必说,秋山浩二如今也成为歌谣大赛的评委,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所以众人都一眼认出了他们。 除了头上的那顶黑色贝雷帽,秋山浩二的衣装和寻常工薪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说到那顶贝雷帽,其实也不是他故意装模作样,摆艺术家的架子。近年来,秋山的头顶已经呈现出凋谢的征兆,为了不让公众得知这一点,秋山便戴着帽子,他身边的人大抵也都知道这件事。他的面容白皙温厚,沉稳得让人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位人称热曲创造者的作曲家。 与此相对,佐川哲也的容貌显得相当严肃。他的脸上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自然就是那个遮住他一只眼睛的眼罩了。眼罩的细绳从右侧的头顶拉下,斜着从左耳下方穿过,在脑后紧紧地系了一个绳结。这不但让他看起来颇为严肃,换个角度来看,似乎也为他增添了一丝威风凛凛的感觉。与先前不同,尽管他的头发已经剪短了不少,但他故意将那头烫过的头发弄得蓬乱不堪,令紧紧勒在头上的眼罩成为一种装饰,彰显出其中的魅力。和秋山浩二相比,他的身材要修长紧致得多。站在舞台上时,他扭动着修长的身躯,用双手打着节拍,那潇洒犀利的感觉总会让台下的年轻女子全身发麻。 “我们的人有谁已经到了吗?”秋山浩二问道。 “是的。原田雅实先生已经来了。” “那,我来给两位带路吧。” 服务生正准备起身带路时,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矮胖的男子弓着腰,脚步匆匆地从自动门外走了进来。男子用他那对发蓝的松鼠般的眼睛看到前台旁的两人,立刻便开口说道:“哟,这不是秋山和佐川嘛。好久不见了。” 男子的脸庞黝黑浑圆,厚厚的双唇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而那双眼睛总给人一种献媚般的卑贱感。他的身躯五短三粗,已经稍稍有些驼背了。 “啊,谦少……不对,是阿谦,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大家似乎都挺不错的,真是太好了。今天这场联谊会居然还邀请了我这样的小辈,我深感荣幸呢。话说,咱们这里还有谁来了?” “据说,迈阿密阿雅已经来了。除了我们这几个人,还有软骨头……还有吉泽平吉也会来。” “都是些令人怀念的旧友啊。我记得原田先生,他经常会到银座的酒吧光顾我的现场呢。他可是位成功人士啊。但我一直没有听说过任何有关吉泽先生的消息,如今他在做什么呢?” “好了,我们还是先到会场去吧,也不能总让服务生等着啊。”佐川哲也在一旁淡淡地插嘴道。 前台的电子钟显示此时已经是六点整。这是本条会馆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候,往来客人的匆忙程度早已不是先前等等力前警部到来时能够比拟的了。大厅里一片喧闹,而从广播中传出的女声也柔和地向众人宣告着各种事宜。 “这家本条会馆也真是了不得呢。说起来,原先它可只是一家小小的照相馆。”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前往电梯的途中,加藤谦三喃喃说道。 今晚这场聚会的幕后演员,莫非就是这家伙?秋山和佐川都在心中暗自想道。 三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电梯里,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便站到了前台旁。“我是来参加愤怒海盗联谊会的……” 听到男子低沉阴郁的声音,前台后面的等等力前警部心中一惊,眯起了眼睛。从刚才起,这男子就一直在大厅的一角呆呆地站着。 对等等力前警部而言,这男子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并非他脸上保留着的二十年前的影子,而是他的右耳上夹着一样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支又细又短的蓝铅笔。想来,这男子应该是在一处需要做大量计算工作的地方任职,在那里,他必须随身携带蓝铅笔,因此便养成了这种习惯。但仔细想想,把那支又细又短的东西当成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想法似乎也颇为奇怪。尽管他只有这一点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但在他走到前台旁,说出愤怒海盗联谊会的时候,等等力前警部就不觉眯起了眼睛。 “嗯,请问您的姓名是……” 根本用不着对方回答,等等力前警部早已知道此人是谁了。五减四得一,毫无疑问,这男子正是当年在医院坡缢首之家被吓瘫的软骨头吉泽平吉。而男子本人也是如此自报姓名的。 吉泽平吉长了一张可怕的马脸。年轻的时候,他留着长发,蓄着胡须,别人倒也还没有觉察到这一点。但剪短头发,剃掉胡须之后,整张脸就彻底显露出来,等等力前警部这才发现他原来长了一张马脸。尽管金田一耕助刚对前警部说过,如今这男子在某处的假日木工中心做了经理,但从他那张马脸上,等等力前警部也看出了岁月深深刻下的辛酸阴影。 “人都到齐了吧?” 男子的声音依旧低沉而阴郁,但这根本用不着服务生回答,其实他本人刚才也已经看到了。在原田雅实第一个赶到之前,他就已经静静地待在大厅的角落里了。想来,他应该是在暗地里观察每一个参会者的一举一动吧。 “对,其他的人都到齐了。你来给这位客人带个路吧。” “不用。”吉泽平吉抬起手制止了服务生。之后,他冲着对面抬了抬下巴。“是那里的电梯吧?” “是的。” “弥生之间在几楼?” “四楼。走出电梯后,顺着走廊直走到头,左转之后的尽头就是了。” “哦,好的。” 吉泽平吉迈步向前,却丝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感觉就像在鞋底垫了橡胶一样。他那脚步匆匆的黑色背影,给人一种妖气森森的感觉。在这一点上,服务生似乎也深有同感。 “让人心里发毛啊,感觉就跟死神似的。” “你可别乱说话,净说些不吉利的。长命百岁大吉大利,长命百岁大吉大利。” “哈哈,耳朵上夹着蓝铅笔的死神吗?那铅笔大概是拿来记录下一名牺牲者的姓名吧?呃,抱歉,抱歉。” 二 此刻,从九楼套房旁的男厕所走出来的,正是刚才的那个死神。吉泽平吉偷偷地用目光扫了扫走廊上的众人,看到站在稍远处的等等力前警部的身影,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前警部来不及收住脚步,只得向前继续迈步。他一边向着站在厕所门口的吉泽平吉走去,一边暗自雀跃。 吉泽平吉是否还记得等等力前警部?他是否知道,刚才前警部就待在前台后面? 不,看样子他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在其他方面,前警部也颇为自信。二十年前,一直紧追着吉泽平吉不放的人主要是真田警部补,前警部通常都在真田警部补身后,几乎没有和吉泽平吉有过直接的交流。时隔二十年后,又有谁会留意到,眼前这个满头白发、身穿上等米色薄西装的老绅士,当年曾经出任过那样的职务呢? “您来套房这里,有什么事吗?”从对方面前路过时,等等力前警部一脸沉稳的微笑,开口问道。 “不,那个,也没什么……”吉泽平吉神情慌张。今天弥生之间里的那场再聚首背后的导演莫非就是他?“我就是来走走看看罢了……” “走走看看?” “嗯,这家会馆实在豪华,我就想从楼上往下参观一下……我是来参加四楼弥生之间的联谊会的……” “哈哈,是吗?那您就随意参观好了。” 情势所迫,等等力前警部不得不伸手敲响了套房的门。 “谁啊?”房门后传来了本条直吉醉醺醺的问话声。 “是我啊。” 尽管吉泽平吉早已如黑蜻蜓般离开了,但等等力前警部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迈着与先前一样的那种猫一般无声无息的脚步,吉泽平吉已经在狭窄的走廊上拐过弯,爬上了通往楼顶的楼梯。 吉泽平吉走远之后,套房的门终于打开了。兵头房太郎从屋里探出头来。“什么嘛,这不是警部吗?快进屋吧。” 摄影师大多都衣着随意,但不知为何,兵头房太郎的打扮却颇为精致。他就像一只黑色的燕尾蝶一样,穿着泛着紫光的黑色天鹅绒三件套,胸前佩戴着如同绽放的红花一般的波西米亚领带。如果他再穿上一条白色紧身裤,那么感觉就跟中世纪欧洲的宫廷人员没什么两样了。 屋里还有另外两个人:铁也和德彦。两人都是一身牛仔装,打扮随意,留着长发,但只有铁也蓄着胡须。如今,铁也的胡须也渐渐变得茂密起来了。 两个小时前,法眼滋和由香利夫妻两人也在这里。之后,因为他们充当媒人的那场婚礼即将开始,两人便一同离开了套房。婚礼结束后,由香利会径自回家,而滋还会回这里一趟。滋似乎是从高尔夫球场赶过来的,套房里的榻榻米上还放着他装高尔夫球杆的包。 铁也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单独问直吉,但房太郎陪在一旁,铁也始终无法开口。从刚才起,铁也就一直一脸不快地摸着自己的胡须。 昨天喝醉之后,直吉把前警部的身份泄露给了秘书石川镜子。因此今天,他干脆就堂而皇之地向众人介绍说,等等力大志先前曾经在警视厅担任警部。直吉解释说,他怀疑会馆内部有人在故意捣鬼,就请了前警部过来协同调查。到最后,他也未将自己正面临生命危险的事说出口。 眼见等等力前警部突然进屋,兵头房太郎和铁也、德彦两名少年的脸上都显露出了戒备的神色,但醉醺醺的直吉完全不管这些。 “警、警部,你、你愣着干吗?好、好了,你也来喝一杯吧。我、我、我说,警部,阿、阿房这浑球,真、真、真是到欧洲旅行去了。刚才他还在跟、跟、跟我说,他在那边遇、遇到的新鲜事呢。警、警部,你也来听这、这、这家伙说说吧。这、这、这家伙似乎还在那边泡、泡了个金发碧眼的妞儿呢。警、警、警部。” 之后回想起来,当时本条直吉估计快吐出来了,但等等力前警部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站在套房门外,目光紧紧追随着吉泽平吉。 “呃,这些事之后再说吧。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德彦,你看好你爸。” 前警部啪地一声关上了兵头房太郎面前的房门,拔腿跑向厕所旁的套房专用电梯。幸好,电梯就停在九楼,他坐上电梯,来到屋顶。 屋顶上的电梯出口旁是一处类似飞机库的地方,远离电梯出口的地方灯火通明,四五个人正忙着做事,但飞机库旁却光线昏暗。等等力前警部绕着飞机库走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飞机库扁平的屋顶雨篷一直延伸到围壁外五十厘米的地方,其前端背面似乎吊挂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前警部发现是一条绳索。 但是,等等力前警部并未在意。他绕着飞机库走了一圈,尴尬地干咳了一声。飞机库对面灯光昏暗的地方,一对年轻情侣正在拥吻。 “失礼了。”向年轻情侣道了声歉,前警部便立刻脚步匆匆地走了过去。 宽阔的楼顶上,与飞机库成对角线的另一端,四五名男子正一边呼喝,一边工作。后来前警部得知,五月份,这里将会召开一场露天啤酒派对。此时,这四五名男子正忙着为派对做准备工作。 前警部向其中一名男子询问道:“刚才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上楼来?” “嗯,看到过。” “他到这里来干吗?” “也没干吗……那人就沿着围墙在屋顶上绕了一圈,之后就走楼梯下去了。” “他是不是在这里见了什么人?” “感觉也没有……对面有对新婚夫妇,但他没有去那边。” “哦,是吗?谢谢了。” 等等力前警部赶忙走下楼梯,而那对新婚夫妇也跟着他下了楼。九楼的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影,先前传出吵闹声的房间门也紧紧地关着。看到刚才从楼上下来的那对夫妻的身影消失,之后又听到身后传来关门上锁的声音,等等力前警部不由得感觉到热血冲头。想象一下之后两人将会上演的一幕幕,即便是他这等上了年纪的人,心中也会不由得热血翻腾。 但眼下,等等力前警部已顾不上这些了。他轻轻地咂了咂舌,在心中叱喝了自己一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八点十五分。他在九楼的走廊上绕了一圈,确认过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死神已经从九楼消失,便选择了几台并排的电梯中的一台,按下按钮。电梯立刻就到了九楼。在四楼下了电梯后,他沿着走廊一直向前走。走廊尽头处往左转,就是敞着门的弥生之间。 门口放着一块牌子,白纸黑字上用娴熟的笔法写着几个字:“愤怒海盗联谊会的众位来宾”。尽管房门大开,但从走廊上无法看清整间屋子。屋里参加联谊会的众人似乎还没有散场。就在等等力前警部站在门旁,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对话时,他感觉有人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前警部一愣,扭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的正是金田一耕助。耕助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责难。 “警部,您怎么能擅离职守呢?” “呃,这个嘛,金田一先生……” “怎么?” “其实,那个死神……不对,是吉泽平吉,他……” “您是说软骨头阿平吧?阿平怎么又成死神了?” “呃,他到前台去的时候,服务生说,他的模样就跟死神似的……” 金田一耕助露齿一笑。“说起来,他的模样确实让人感觉有些阴森呢。以前的他不会给人这种感觉。阿平他怎么了?” “嗯,其实呢,吉泽平吉刚才……”接着,前警部就把刚才看到吉泽平吉从九楼套房旁的厕所里出来的事告诉了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闻言大吃一惊。“您说什么?他刚才上九楼去了?” “那家伙没有到弥生之间来吗?” “没有,他是刚到的。” “这就奇怪了。六点的时候,他到前台去了一趟。打听到弥生之间在四楼之后,他就一个人坐上了电梯。” “刚才您说,他还跑到楼顶上去了?” “嗯。之后我也坐电梯上了楼顶,但我到的时候,他却已经走楼梯下楼了。然后我就紧追着他,下楼到了这里……” “本条直吉那边不会有问题吧?” “应该不会有问题。坐电梯上楼顶之前,我也到套房里看了一下,那家伙又喝得烂醉如泥了。当时,从国外回来的兵头房太郎以及铁也和德彦都在,所以我就把直吉拜托给他们了。” “话说,警部您离开套房有多长时间了?” 等等力大志再次看了看表,手表上的指针指着八点十五分的位置。“十分钟……不,大概十五分钟吧……” 如果顺利,十五分钟的时间也确实足够做些大事了。说不定吉泽平吉其实是调虎离山,把等等力前警部从套房门口引开罢了。 金田一耕助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焦急的神色。“警部,快到九楼去看看吧。这里交给阿修就行了。”说罢,他便匆匆迈出脚步,踩着裙裤的下摆在走廊上快步小跑起来。 三 如果彻底开放,以鸡尾酒派对的形式办一场自助餐会的话,按弥生之间的空间,即便容纳四五十人也是绰绰有余的。弥生之间被用金属制的幕板隔成两半,对于只有几个人参加的聚会来说,算是一间较为舒适的房间了。今天的料理似乎是中华料理,中央放着一张硕大的圆桌,周围放着五把椅子,容纳五名客人算十分宽敞。墙边和窗边还放着一些舒适的长椅和安乐椅。 最先被带到这间房间里的,是电器行老板原田雅实。当时,原田雅实瞥了一眼竖在门旁的愤怒海盗联谊会的牌子,走进敞开的房门,里边是一处小玄关一样的构造,电话等设备也都安置在这里。再走过一道大开的门,就是刚才说的令人感觉舒适的房间了。 “呃,这房间还真不错呢。对于五个人的聚会来说,感觉有点奢华过头了。” 房门正面是一扇宽敞的玻璃窗。原田雅实走到窗边看了看。太阳还没有彻底下山,街上霓虹灯的灯影也很淡。往下一看,和弥生之间的地板处于同一水平面上的是一片煞风景的屋顶。原田雅实本打算打开窗户向下张望一番,但那扇铝合金窗户是固定住的,没法打开。 “也是,何必开窗户呢,反正这房间装了换气扇。” 原田雅实离开窗边,在沙发的一端坐下,环视了一下整间屋子。从沙发上看去,左边斜对面就是房门。进门后的右边,即原田雅实此刻所在的地方的左边,就是那面把房间隔成两半的金属幕板。淡灰色的幕板宽度不到两米,总共有四块。需要使用整间房间的时候,工作人员就会把它们撤掉。进门后的左边,即屏幕的对面,是一面正中砌着暖炉的墙壁。暖炉估计只是一种装饰,大理石的炉台上边装饰着一个银色的小座钟,宽约四十厘米,高约二十厘米,整个钟的轮廓画出柔和的曲线,形成凸字形,表盘则嵌在座钟的正中央。表盘的直径大概十五厘米。原田雅实对了对自己的表,发现两者时间完全一致,都是六点过八分。座钟的上方挂着一幅静物油画。就在原田雅实观察油画的时候,一名年轻女子端着乌龙茶走进屋里。 “啊,谢谢。对了,这窗户外边是什么地方的屋顶啊?” “是相邻大楼的屋顶。” “相邻大楼……难道是食道乐大楼的屋顶?” 或许是“食堂乐大楼”几个字触到了对方的发笑神经,女子忍俊不禁地说道:“对,是的。” “那栋大楼也是你们这边在经营?” “嗯……” “真是可惜啊。居然就这么丢着不管。那大楼的面积也挺大的啊,在那里开个啤酒派对多好。” “说到啤酒派对,下个月,我们这边也准备在本馆的屋顶上开一场呢。” “哦,是吗?做生意的人就是精明啊。幸好我也没多什么嘴,哈哈。嗯,谢谢你。” 女子把乌龙茶放到沙发边的小桌上,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墙边的暖炉上。“哎?” “怎、怎么?” 原田雅实顺着女子的目光望去。正如先前所说,暖炉的炉台上是一个画出柔和曲线的凸字形座钟,和悬挂在座钟上方的一幅镶着金框的静物油画。静物油画上画着一个盛着两条鱼的盘子,鱼似乎就要从盘子里漫出来一样。这么说起来,感觉油画的图案似乎也有些狂乱。 “哦,那幅画给人的感觉确实有点奇怪呢。和盘子比起来,鱼似乎太大了。还有,虽然我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鱼,但感觉那鱼似乎也有些不大对劲。” 女子回过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服务生带着秋山浩二、佐川哲也和加藤谦三走进屋里。 “哟。” “哟,好久不见了啊。” “你来得还真够早的呢。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是刚到的。” “原田先生,好久不见了。最近你似乎很少到银座去啊?还是说去是去了,只是没有找我?” “喂,谦少,你是张嘴就露馅啊。说起来,最近我倒真是很少去银座。” “都一把年纪了,你就别叫我‘谦少’了。” “阿风你不知道吗?如今他在银座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肯塔基谦少呢。拿手节目涉及范围之广,足以让人大吃一惊。” “有时候我也会唱一些秋山先生你的曲子,还请谅解啊。” “没事没事,你随意唱就好。” 趁着三人进屋的时机离开房间的女子又端着放有三杯乌龙茶的托盘走进屋里。看到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暖炉上方,原田雅实忍不住打趣道:“你就真这么在意那幅画吗?” “呃,也不是。” 看到女子逃一般走出房间,秋山浩二问道:“阿雅,怎么了?那幅画有什么问题吗?” “也没什么,阿风。从刚才起,那女孩就一直在留意那幅画。不过,刚才我也笑着说过,感觉画里的鱼似乎有些别扭呢。”对原田雅实来说,如今的秋山浩二依旧是当年的那个阿风。 “我来看看。”先前一直默然不语的佐川哲也站起身,走到暖炉的炉台旁。他盯着油画看了一阵,开口说道:“虽然我也不大懂画的好坏,但这画似乎也不是什么名画啊。不过,这座钟倒是挺少见的呢。” “阿哲,那座钟是件稀罕物?” “虽然我也不大懂行,但在这种地方摆放座钟,似乎也挺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让咱们到点之后就自觉离开一样。”佐川哲也对了对表,喃喃说道。 嘴上这么说,但佐川哲也似乎也不是很在意那个座钟。其后,身穿白色西装、戴着领结的服务生进屋时,并没人提到座钟,这也彻底验证了这一点。 “请问是不是可以上菜了呢?不过现在还有一位客人没到。” “还有一位客人?谁啊?” 佐川哲也用他的独眼盯着发问的原田雅实。“还用说吗?当然是吉泽平吉。” “啊,对啊。软骨头阿平也要来的啊。” “先前你就一直都没发现吗?” 秋山浩二在一旁平稳地打断了佐川哲也的追问。“好了。服务生,现在是六点十五分,你就等到六点半再上菜吧。我估计六点半之前人应该会来,如果到时候还没来,你就不用管了,直接上菜就行了。行吧,阿哲?” 说着,秋山浩二不动声色地窥伺了一下原田雅实和加藤谦三的脸色。今晚这场聚会的幕后导演到底是这两人中的哪一个? “好的。那么,请问几位要喝点什么呢?” “就来点啤酒吧。还是说,有人要喝加冰的威士忌?” 众人一致同意喝啤酒。 “另外,服务生。今晚我们预约的时间是六点到八点,如果只是一小会儿,稍微超出一些时间也没关系吧?你看,直到现在也还有人没到。” “嗯,好的。今晚这里也没有其他预约了,所以几位完全可以待到九点。” “隔壁的情况呢?幕板背后是……” “今晚这里是空着的,几位不必顾虑。” “那么,服务生,一切就都拜托你了。六点半你就过来上菜吧,不需要管那个客人有没有到了。” 六点半,最后一名客人始终没来,两名服务生就直接把酒菜端上了桌。尽管圆桌旁的五把椅子空着一把,令人感觉有些寂寥,但四人毫不介意,敞开肚皮大吃大喝,尽情谈笑。而几人当中最为健谈的,恐怕还得数电器行老板原田雅实。 加藤谦三坐在原田雅实左边,低头不停地吃菜,他似乎并不像原田雅实那样虚怀若谷。他翻着一双青灰色的眼睛,不停地窥伺着左边的佐川哲也以及佐川左边的秋山浩二的脸色。 佐川和秋山两人似乎没什么食欲。即便原田雅实主动开口,他们两人也很少回话。这一切或许是因为软骨头吉泽平吉始终没有露面造成的。 原田雅实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种尴尬的气氛。“喂,阿哲、阿风,你们俩是怎么了?这样下去,难得的联谊会也会让你俩搞砸啊。别只让我一个人说,你们也说句话啊。你们可是愤怒海盗里的成功者啊。” “别开玩笑了,你才是真正的成功者啊。” “哪有,我可是脱队之人啊。幸好我岳父给我出了些资,才勉强走到了现在这地步,说起来,我这里只能算是中小企业中的小型企业了吧。虽然不能说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但经营得也算很困苦了。而你们两位却已经名满天下了呢。每次跟人聊天,我都会把你们两位当成荣耀,你们就别再这么谦虚了。” 眼看佐川哲也面带愠色,似乎忍不住要开口说些什么,秋山浩二赶忙在一旁接过了话茬。“这事就暂且不说了。阿雅,你知道阿平最近的情况吗?” “不了解。啊,不好,我怎么连阿平的那份也吃掉了。” “原田,你真不知道吉泽最近的情况吗?连他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佐川哲也的措辞也变得柔和下来。 “真不知道。那起案子发生后没多久,我们乐队就解散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如今他人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阿谦你呢?从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来看,你似乎也不大清楚阿平的近况吧?” “最近我也没见过他,所以我才会特别期待,希望今天能在这里见一见他啊。” “哦,是吗?阿哲、阿风,你们也别只顾着问他的事,扫了这场联谊会的兴啊。不好,我怎么把阿平忘了,只顾着自己开心了呢。话说回来,以前那家伙就不大起眼,整天就跟在阿敏或者阿哲身后。啊,怪我,我不该在这时候提起阿敏来。” 这些人当中,最先发现阿敏人头的,就是吉泽平吉和加藤谦三两人。回想起那天夜里的事,谦少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说起来,吉泽也太慢了吧。这都已经七点了啊。”谦少话音刚落,就有人走进了房间。只不过进来的并非吉泽平吉,而是多门修。 四 “啊,失敬失敬,打搅到你们了。呃,我其实是有事到这边来一趟,结果却看到前台挂着你们这场联谊会的牌子。我猜想会不会是你们,结果进来一看果然是。佐川,多有打搅了啊。” “没事,请吧。秋山,没问题吧?” “哪儿是什么没事,这可是请都请不来的客人啊。多门先生,你认识这位原田雅实吗?” “哈哈,认识啊,他可是时常光顾我们夜总会呢。先前佐川也给我介绍过了。原田先生,好久不见了啊。” “呃,你可是稀客啊。好久不见了。今晚你是来这边参加熟人婚礼的吗?” “原田先生,这位是……”加藤谦三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风度翩翩的多门修,小声问道。 “啊,阿谦你还不知道吧?这位可是当红的赤坂K.K.K.夜总会的经理多门修先生。还记得不,他就是在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子里把阿哲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救世主啊。” “啊。”听完原田的介绍,加藤谦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失敬了,您的大名我也曾听说过呢。我叫加藤谦三,就是以前乐队里的肯塔基谦少。如今我在银座那边做串场歌手。我没资格加入海盗乐队,而佐川先生也很顽固,对我根本不屑一顾。多门先生,您不如就给我个机会吧。” “什么嘛,谦少,你肚子里原来是在打这算盘啊?你好像从来没有当着我说过这事吧?” “我打探的时候,佐川先生你总是一脸不管的模样啊。” “对对,阿哲你有时候就是这么迟钝。谦少,你在银座似乎也混得挺不错啊?” “原田先生,话是这么说,但您要知道,做串场歌手是有了上顿没下顿,根本无法奢望稳定生活啊。” 就在众人谈话的气氛渐渐有些不快时,两名服务生轮番端来了一些新的料理。 “啊,真是失礼了。好了,加藤,快坐下尝尝吧。你刚才的话,我会记在心里的。阿哲,我在这里坐会儿,不会耽误你们吧?” “没事,请便好了。你吃过饭了没有?” “饭我早就吃过了。对了,你们的成员似乎还少了一个人啊?不会是上厕所去了吧?” “呃,经理先生,你说的那个吉泽平吉,我们也一直没等到,但又不想耽误众人的事,就先开始了。呃,都快七点半了啊?那家伙莫非是准备缺席了不成?” 听了秋山浩二的话,多门修黝黑的额头上突然间浮现出阴云。“他还没露过面?” “是啊。要是没法来,那早给我们打电话通知一声也行啊。” “这就奇怪了。”多门修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多门先生,怎么了?” “呃,阿哲,我留意到那块写着‘愤怒海盗联谊会’的牌子时,时间是六点半左右。看到那牌子之后,我心想会不会是你们,就找前台的人问了一下,结果得知正是如此。我又问有几个人参加,前台回答说五个,还说五位参会者全都到齐了。对了,我还看到参会者名单上,吉泽平吉的名字前面也打了勾呢。” 听完多门修的讲述,佐川哲也和秋山浩二突然一愣,彼此对望了一眼。加藤谦三翻起眼睛看着两人,而原田雅实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那家伙不会是在这楼里迷路了吧?还是他看到这楼里到处都是漂亮的新娘,魂不守舍了?我记得他先前不会这样啊……” “阿雅,事情没那么简单。今晚的这场聚会背后其实是有内幕的。” “内幕?” “我先来问你。阿雅,后来你真的就再没有听说过任何有关阿平的消息了吗?” “没听说过。这事刚才我也说了啊。” “也不清楚最近他人在哪儿?” “那当然。” “你敢对天发誓吗?”佐川哲也的语气非常严厉。 “你们也真够夸张的。不过你们要是不信,那我就发誓好了。我原田雅实对天发誓,我确实没有听说过吉泽平吉后来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阿门。” “谦少你呢?” “我,那个……我倒是稍有耳闻。五六年前……” “这话什么意思?你莫非知道些什么?” “佐川先生,到底怎么回事?吉泽先生他出什么事了吗?” “不,这事之后再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呃,他那人总是飘忽不定。佐川先生……不,在场的众位大概都知道,他那人其实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他有种恶习,要是情况好,他就会狂妄得不可一世,依附强者,而要是眼前出现了更强的人,他就会立刻改旗易帜,背叛曾经关照过他的人。他这样反反复复,最后引来了众人对他的不满和愤怒。虽然我也有五六年没见过他了,但估计他现在也还是老样子吧。”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秋山浩二问道。 “他说他在世田谷附近一家保龄球场做经理。当时正盛行保龄球,他得意不已,率领着一群职业保龄球选手到银座去泡吧,还怂恿过我。对了,秋山先生获得唱片大奖的作曲奖,大概也是五六年前的事吧。” “我是在昭和四十二年的年底获奖的。” “照这么算来,也确实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我听说,最近保龄球也渐渐被人冷落了呢。” “你有没有去过他经营的那家保龄球场呢?还是说你知道阿平他住在哪里?” “没有啊。这个嘛,估计吉泽先生只是想让我看他春风得意的一面吧。他总是不停地叫我去,但当时我的处境还比较困苦,哪儿有心情去找他,而且世田谷也挺远的。我记得他似乎说过,保龄球场就在马事公苑附近。” “那,他住的地方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当时他没有给我名片,我也不过是个潦倒的串场歌手罢了,估计他心里根本就看不起我。” “那,他知道阿谦你的住址吗?” “不可能。就算是旧友,我也只是个银座的串场歌手,而且他也不可能挨个打听客人的住址的。我就是个住在河对岸的便宜公寓里,和老婆一起挣钱糊口的穷鬼罢了。” “那么,是谁给阿平寄的邀请函呢?我敢对天发誓,我和阿风都完全没有他的消息,更遑论他的住址了。” “阿哲,你这话什么意思?今晚这场聚会的发起人不就是阿风和你吗?” “其实这事有些蹊跷,阿雅。我们……秋山和我都没有做过这事。一天,我突然收到了这封邀请函,展信一看,才发现发起人的姓名一栏上印的是我和秋山。当时我大吃一惊,赶忙打电话联系了秋山。秋山跟我说,他也没有做过这事。我们决定观望一下情况,之后就接到了你和阿谦准备出席聚会的回信了。而阿平不但回信了,还郑重其事地给秋山打了电话。阿风,详细的情况就由你来说吧。” “嗯,没错。我也可以对天发誓,今晚的这场聚会根本就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正如刚才阿哲所说,一天我突然收到了这封邀请函,而且回信的收件人写的还是我的名字。我和阿哲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观望一阵,结果最先收到了阿雅的回信。之后是谦少和阿平。阿平还给我打了电话,我这才得知了他的近况。对了,阿谦。” “什么?” “他确实是在世田谷马事公苑附近的保龄球场做过经理。但最近保龄球不是被人冷落了吗,因此他就改行,把那里改建成了假日木工中心。后来他还在那里继续做经理,但他似乎觉得像他那样的脱队者也接到了邀请,实在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当时他说,到了聚会的日子,他一定会出席聆听各位老师的批评指教。总之,他在电话里说得很恳切,姿态摆得很低。但他的声音很阴沉,怎么说呢,感觉就像被人拽进了漆黑的洞穴。” 众人沉默了一阵,原田雅实满脸通红地开口说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照这么说,今晚这场聚会莫非是谁搞的恶作剧不成?” “就只有这种可能了。所以我和阿哲商量了一下,给这里打电话询问。这边的人告诉我们说,他们确实接到过预约,而且费用也已经付过了,用的也是我和阿哲的名义。因此,虽然我们也不清楚这到底是谁搞的恶作剧,但我们还是决定看看情况再说,也就没有给你们发出取消聚会的书信。” “哦,原来是这原因啊,难怪你们一直套我话呢。你们是在怀疑,这场恶作剧其实是我主导的?” “抱歉。我们确实怀疑过你,毕竟这是一场需要花费很多钱的恶作剧啊。只不过我也和阿哲聊过,觉得如果这场恶作剧是阿雅你搞的,那么我们也就可以放心了。如果是你,应该没什么恶意。” “照这么说,这场恶作剧的背后莫非还暗藏着什么恶意不成?” “不清楚啊。幕后的导演把我们这群愤怒海盗的人全都聚到一起,我们却不清楚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听起来感觉有些毛骨悚然啊。”加藤谦三浑身颤抖地说道,“那我也对天发誓好了,我绝非你们所说的那个幕后导演。毕竟从经济上来看,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对了,吉泽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都已经八点了啊。吉泽经理今晚真的会到这里来吗?” “应该会的。要不然我们派人到前台问一下情况吧?” “好,我去吧。” 吱呀一声,原田雅实起身离席,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他刚一走到门外,就传来“啊”的一声惊叫,众人赶忙竖起耳朵。 “这不是阿平嘛。对,是吉泽平吉吧?你搞什么啊?大家都已经等你很久了啊。” 屋里的三人彼此对望了一眼。加藤谦三猫着腰站起身,目光在秋山浩二和佐川哲也的脸上扫视了一下。看到两人催促般地点点头,加藤谦三便走出房间,屋外立刻传来他惊叹不已的声音:“啊,吉泽先生,你都干吗去了啊?大家一直在等你,都快等不及了呢。” 之后,屋外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回答声。 “你这都是哪儿的话?起起落落,这可是人生常事啊。彼此之间相互帮助,这才是咱们这些昔日旧友的职责啊。我?你说什么呢。我是迈阿密阿雅啊。好了,快进屋吧。” 原田雅实和加藤谦三两人一左一右地拥着吉泽平吉走进屋里。看到吉泽,多门修的眼中突然闪现出了光芒。刚才他在附近的走廊见过这个人。果然在光线明亮处一看,此人确实给人一种形容枯槁的感觉。 “吉泽!” 看到佐川哲也脸色一变,似乎准备狠狠地说上几句,秋山浩二赶忙接过话茬。“好了好了,阿哲,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吧。阿平,你搞什么啊?我们等了半天,菜都凉了。” “抱歉。我也到这房间门口来过好几次了,但我最终还是心里发怵,没勇气进来。” “为什么啊?你发什么怵啊?这里可都是昔日的旧友啊。” “如今大伙儿都已经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我却依旧是这副德行。”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也难怪他的声音会显得如此低沉。 “别开玩笑啦。吉泽先生,要是换了别人,那还有的一说,但你看我至今不也只是个穷困潦倒的银座串场歌手吗?” “不,你也挺有出息的。提起肯塔基谦少的名头,如今银座可是无人不晓啊。” “好了,你就先坐下吧。菜凉了,要不我叫人来热一下吧?”原田雅实宽慰对方般地让吉泽平吉在自己身旁坐下,“来点啤酒吧?” “不,啤酒就不必了。我曾因为贪杯误了好几次事,所以最近彻底戒酒了。菜凉了就凉了吧,反正我这也是自作自受。” 吉泽平吉伸出细细的手臂,开始往自己的小碟子里夹菜。看着他默然无语地大嚼剩下的冷菜,佐川哲也也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但是,佐川心中的戒备还没有彻底解除。今晚的幕后导演莫非就是这家伙?如果真的是他,目的究竟何在? 吃了几口菜之后,吉泽平吉目光羞涩地看了看在座的众人。之后,他的视线又停留在了多门修的身上。“这位是……” “嗯,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的乐队隶属的K.K.K.夜总会的经理多门修先生。”紧接着,佐川又解释说,今晚多门修有事过来,结果发现愤怒海盗在这里办联谊会,所以就来凑个兴。他解释完毕后,多门修向吉泽打了声招呼。 “对了,吉泽。”佐川哲也从圆桌上探出身,“刚才你虽然故意谦虚了一番,但我听阿风说,眼下你似乎还在某家假日木工中心做经理啊?” “不行啊。” “不行?” “我所属的那家假日木工中心名叫三荣兴业,即便放在中小企业里也属于小型公司,备有不少休闲设施。因为保龄球热过一段时间,所以公司就把业务拓展得太宽,不光东京都内,甚至还在紧邻的各县也开设了保龄球场。但后来保龄球的热度渐渐冷却,公司的经营也陷入了困境。虽然各地的保龄球场都依据当地的环境调整了业务范围,但情况也不甚理想。而说到我经营的那家假日木工中心,就更是光景惨淡了。一想到如今这工作也做不长久,就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尽管吉泽语调平淡,似乎也并非是在对人倾诉什么,但他那种低沉阴郁的语气感觉不太适合这样的场合。 “对了,阿平,你耳朵上怎么会夹着这玩意儿?难不成,这也是你做生意的工具?” 听到原田雅实的话,吉泽平吉伸手摸了摸右耳,拿下了夹在耳朵上的那支短短的蓝铅笔,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哎呀,这玩意儿可真是泄了我的老底了啊。” “那你上班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耳朵上夹着支铅笔?” “嗯,毕竟我是搞进货的。可是我这人其实很不擅长计算。老板经常训斥我,说我的账簿不对。原田,你说我这人还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工作可做呢?这样下去,我迟早有一天得上吊自杀。” 听完这番话,众人都感觉有些扫兴。这时候,佐川哲也故意转变话题,开口说道:“对了吉泽,这次聚会的邀请函,你是在哪儿收到的呢?对方是把信寄到你家里去了,还是寄到你上班的地方去了?” “我在家里收到的……只不过,我现在住的也就是一处便宜的公寓罢了。”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了一番。佐川哲也的独眼中浮现出怀疑的目光,他似乎本想强调些什么,但之后又改变了主意。“这里还是交给阿风来处理吧。我总感觉心口有些发闷。” “哦,好的。”秋山浩二虽然平静地接过了话茬,但他脸上也露出了紧张的表情。他盯着邻座的吉泽平吉,开口说道:“阿平,其实呢,这事其实有点蹊跷。” “蹊跷?怎么了?” “我们四个人其实都不知道你的住址。” “你的意思是说……”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往你家里寄那封邀请函的人到底是谁?” “可信里不是说,发起人是你和佐川吗?我还以为寄信的就是你们两人中的某一个……” “我们两个根本就不知道你住在哪儿,阿风和我都不知道。别说你的住址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情况怎么样。不光如此,我们四个人都没有寄出过邀请函。吉泽,你知道些什么情况吗?” 吉泽平吉的马脸一下子拉得很长。他一脸哑然,用胆怯的目光看了看将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的四个人。他这惊慌失措的举止动作真的是他内心情感的流露吗?还是说,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精彩表演?在一旁观察的多门修实在无法分辨清楚。 “这、这、这话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呢。那个搞出这场恶作剧,把我们四个召集到这里来的人,是不是就是你?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你把我们四个叫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就在这时,屋里的日光灯接连闪了两三下,之后便彻底熄灭了。 “停电了……” 有人忍不住喃喃说了一句,屋子里开始萌生出一种骚乱的气氛。 “不对,不是停电。走廊上的灯还亮着呢。” 多门修冷静地压制住众人。因为还有从走廊射进屋里的光线和窗外闪耀的霓虹灯灯光,所以屋里并非一片漆黑。可是屋里诡异的气氛使得一屋子的人脸色苍白,彼此对望。就在这时,一件惊世骇闻的事发生了。 五 听到咔嗒一声,众人扭头向着响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暖炉炉台上的座钟表盘打开,一束光线从六名男子的头上越过,照到了对面的幕板上。众人条件反射般顺着光束望去,只见幕板上显现出了直径两米左右的图像。 刚开始的时候,众人都没看出图像里到底是什么。图像一片模糊,也看不清轮廓。众人全都深吸一口气,手心捏汗地盯着那图像。没过多久,幻灯照片的轮廓渐渐变化,显示出了底片上的内容。 “啊!”就在这时,阿平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这也难怪。二十年前,令人难以忘却的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夜里,他就曾经亲眼见过幻灯片上的东西,当场吓得魂不守舍。 幻灯片上,正是力士参孙山内敏男的人头。人头上的长发结成一束,吊挂在悬挂吊灯的铁链下边,胡须的尖端还绑着一张诗笺,实在令人感觉毛骨悚然。人头大睁着眼睛,鼓起鼻翼,大张着嘴,满脸都是胡须。此刻,照片里那个比实物大了几十倍,不,应该说是大了一百多倍的人头,正在黑暗中从屏幕上瞪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吉泽平吉发疯似的辩解着,却不知其他人是否听到了他的这番话。 当时于翌日清晨发现人头、最后陷入精神错乱状态的德克萨斯阿哲,这次却并没有像当年那样。他用掺杂着恐惧与疑惑的目光凝视着幻灯片里那放大了的图像,之后又改用窥探般的目光看了看在场的另外四个成员。尽管吉泽平吉已经吓得钻到了桌子下面,无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从他那痉挛的肢体动作来看,估计他已经被吓得够呛了。 另外的三个人中,尽管有两人还从未看到过真正的人头,但也已经听说过无数次有关这起案件的情况了。因此,图像的轮廓变得分明之后,两人立刻就明白了幻灯片上到底是什么。秋山浩二用右手紧紧握住了佐川哲也的左手,这动作表明了他对阿哲的深厚友谊。两人的手心早已变得湿漉漉的。 原田雅实一时间也茫然失措。尽管他是头一次以幻灯片的形式看到阿敏的人头,但他并没有什么太过惧怕的表现。这不过就是一场闹剧罢了。而令他感到惧怕的,却是隐藏在这场闹剧背后的目的。此刻,原田雅实觉得,他似乎已经明白那个把当年愤怒海盗的成员全都聚集到一起的幕后导演的意图了。他再也无法抑制住涌上心头的愤怒。他走到壁炉边,想要拿起那个座钟狠狠地摔到地上。 “原田,快住手!” 但是,最终制止了他这一行动的,却并非多门修的这声大喊。这时候,座钟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刚一听到那声音,原田雅实便呆立在炉台边,不由自主地侧耳聆听起来。那声音向在场的所有人说道: “你们知道这人头是谁的吗?对,你们应该知道。这颗人头,就是二十年前,令人永生难忘的昭和二十八年九月十八日的那个夜晚,在医院坡缢首之家遭人惨杀的力士参孙阿敏,即山内敏男的人头。你们遭到了这颗人头的诅咒,今天夜里,此时此刻,你们将会和这颗人头再次相会。从今往后,你们的安稳睡眠将会被夺走。你们会遭到诅咒,你们会遭到诅咒!” 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尽管众人都能听出这是磁带发出的声音,但磁带似乎被人动了手脚,有时吱吱作响,有时回音很重,有时还会像电池即将耗尽的录音机一样,声音断断续续,语速缓慢,但之后又立刻变成转速过快的唱机,语速飞快。而始终不变的,就是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穿过了金属制的漏斗一样,含混不清。而最后的那句“你们会遭到诅咒的”,又像是敲响了铜锣一般,声音刺耳,不断在屋里回旋。紧接着,屏幕上的可怕人头开始晃动,扩大了两三倍,感觉就像是向众人头上扑来一般。 “啊!”加藤谦三吓得把脸埋到了放在桌上的手臂里。随后,座钟的表盘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响声,喷出了黄色的烟雾。看到那烟雾,先前站在沙发旁的多门修突然跳起来,一把推开了呆立在暖炉旁的原田雅实。“危险!大家趴下!” 声音刚落,众人立刻全都趴到了地板上。那奇怪的声音持续了一阵,烟雾弹一样不断喷出黄色的烟雾,其后,随着砰的一声爆炸声,那个画出柔和曲线的凸字形座钟被炸得粉碎。紧接着,日光灯像是在戏弄众人一般,接连闪了两三次之后,重新亮了起来。 多门修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看那块屏幕。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早已彻底消失无踪了。 “是、是谁?这恶作剧到底是谁搞的!”佐川哲也用愤怒得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时候,两名服务生和刚才的女子也冲进了屋里。“发生什么事了?刚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们还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那座钟到底是谁拿进来的?” “座钟?” 一名服务生一脸讶异地在环视屋内。 但是此时,这天晚上的冲击还远未结束。 楼外高高的夜空中传来了一声尖利的惨叫声,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从窗外落了下去。那东西砰地摔到了相邻的食道乐大楼的屋顶上,之后就再也不动弹了。距离窗户最近的加藤谦三啊的一声,发出了如同鸣笛声一般的哀号。 “是、是、是人……” 没错,刚才从窗外摔下去的是一个人。那人就像块破抹布一样,头部汩汩地涌出鲜血,在屋顶上形成了一摊血泊。 “喂,打开窗户!有人摔下去了,还不赶紧把窗户打开?” “是、是。可是,那窗户……”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有人摔下去了啊!快开窗!” 或许觉得开窗太麻烦,多门修抄起椅子,三下五除二地砸碎了窗户玻璃。玻璃碎片四散开来,窗户被多门修砸出了一个恰巧能够容人钻过的缝隙。多门修脱下上衣顶在头上,从狭小的缝隙里爬了出去。 倒在屋顶上的,不,应该说死在屋顶上的,正是那个可怜的本条直吉。刚才他应该是头朝下落下的,头盖骨摔得粉碎,脑浆四溢。 这时候,金田一耕助和前警部等等力大志也冲进了弥生之间。两人身后是本条德彦、法眼铁也和兵头房太郎三人。 “金田一先生,这玻璃很危险的。” “嗯,好。” 一脸沮丧的等等力前警部紧跟在金田一耕助身后,也从缝隙里钻了出去。德彦则跟在前警部后面。 “爸……爸……”德彦哀切的哭声彻底贯穿了弥生之间里所有人的心肺。 这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问话声:“是谁?谁摔下去了?” 是法眼滋的声音。众人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弥生之间就在那套房的正下方。法眼滋从套房的窗户探出头,他的身旁还聚集着四五名作业员。 金田一耕助抬头大声吼道:“是本条直吉!” “爸……爸……你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啊?”看样子,德彦似乎以为父亲是跳楼自杀的。 同时,弥生之间里也上演了一出小插曲。兵头房太郎虽然也趴在被敲碎的玻璃窗上,但他并没有爬出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身穿类似中世纪宫廷服装的人浑身颤抖,冷汗一滴滴地从他的额头上落下。 然而,愤怒海盗的众人却并没有去看兵头房太郎,而是全都将目光投向了呆立在门口的铁也脸上。铁也也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回望着五人,当然他并不知道五人的来历。 当年乐队的五名成员中,不知有几人看出,眼前的铁也和方才幻灯片里的那颗人头竟是如此相似。 第六篇 耕助与弥生的奇妙会面 金田一耕助抛出炸弹 一 这一年的四月十三日,星期五。尽管金田一耕助并非是个讲究迷信的人,但在那天下午三点左右,穿过田园调布法眼家的豪宅大门时,他的心情却有些沉重晦暗。 这一天的气温与历年的平均气温相比虽然要稍稍低一些,但对于四月份来说,也还算温暖宜人。尽管如此,和前两天那种初夏时节的温暖相比,这一天的温度还是让人感觉脖颈有些发凉。 金田一耕助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和服外衣,拄着一支樱木制成的手杖,头上依旧顶着那顶不成形状的毡帽,毡帽下露出了乱七八糟的蓬发。 尽管金田一耕助也知道自己今天拜访的对象是大户人家,竭尽全力打扮了一番,但终究还是无济于事。而且本性难改,即便是到了这年纪,他也还是改不了挠头的习惯。或许是天气微凉的缘故,他在和服外衣里面穿了藏青色的羊毛单衣和长衬衫,下边则露出了针织衫。而那件稍稍显短的和服外衣下边不时闪现的,还是那条皱巴巴的裙裤。 四月十三日下午三点左右,金田一耕助就这样一身打扮站到了法眼家豪奢的玄关前。按下门铃后,只听远处叮咚叮咚地响了两声。没过多久,就听到通话器里传出了一名年轻女子的说话声:“请问是哪位?” “我是金田一耕助……” “啊,好的。请您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出现在玄关口,将双开大门呈八字形打开的人,就是法眼家最为年轻的女佣里子。 “请问您是金田一耕助先生吧?”或许是看到耕助装扮奇怪,为防万一,里子再次确认道。 “嗯,我就是金田一耕助。请你转告说,我是应府上的邀请而来的。” “那么,请您走这边吧。” 金田一耕助把毡帽和外套挂到衣帽架上,走进了玄关旁的会客室。这是一间很宽敞的会客室,面积估计有二十叠。或许是适当地调整过供暖装置,屋里的温度令人感觉很舒适。耕助在里子示意的一张沙发上坐下,若无其事地在环视屋内。他希望看到的东西不必说,当然就是法眼三代,即琢磨、铁马和琢也三人的照片了。他并不知道,如今那三张照片已经挂到铁也的房间去了。 之后,金田一耕助又看了看窗外,但也没能看到他期望看到的东西。他期望看到的自然就是风铃了。自昭和二十八年那起人头风铃案发生之后,风铃这种东西已经彻底成为这个家的忌讳。 金田一耕助从兜里拿出一盒希望牌香烟,抽出一支,用桌上的打火机点上了火。就在这时,一名稍稍年长的女佣端着盛有日本茶的茶盘走了进来。 “啊,感谢。” “请您稍等片刻,少奶奶马上就到。” “嗯,请她不必着急。” 就在金田一耕助一边抽着烟,一边品味着香气馥郁的茶水时,由香利静静地走进了会客室。由香利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如果不是礼服胸口上绣着细细的银色刺绣,甚至会让人误认为她穿着丧服。她脸色苍白,目光中也充满了紧张,但估计是曾听弥生提到过的缘故,她并未对金田一耕助这一身怪异的着装表现出一丝困惑。而且她不愧是弥生引以为豪的外孙女,华丽端美的模样确实值得称道。 看到由香利进屋,金田一耕助赶忙在烟灰缸里摁熄了香烟,从沙发上站起身。虽然他用犀利的目光观察着对方,但因为他不断地眨巴着眼睛,所以对方并未感觉到太多的威严感,心里也就放松了戒备。这一点其实正是他的长处。 但由香利还是感到晃眼一样眯着眼睛。“初次见面,我叫法眼由香利,是老师您认识的弥生的外孙女,今后还请多关照。” “呃,您如此郑重,实在是愧不敢当。我经常听人说起有关您的事,据说您如今代替老夫人经营管理家业,大展身手。” “呵呵。”由香利微微笑了笑,但她的脸颊很僵硬,使得笑容有些别扭,“不敢当。好了,快请坐吧。今天把您请来,实在是万分抱歉,但在请您去见我外祖母之前,有些事我还想先跟您说一说。” “哦,是吗?是什么事呢?” 金田一耕助缓缓坐到沙发上。由香利也坐到了斜对面的座位上,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对方。发现耕助两手空空,她似乎有些失望,但同时似乎也暗地松了口气。其后,她的目光又挪到了对方的胸口,却像被钉在那里一般。金田一耕助的胸前鼓鼓囊囊的,似乎揣着一本厚厚的笔记,而且那笔记本里估计还夹着不少东西。由香利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发现对方脸上带着笑容,她不由得双颊发红,咬住了嘴唇。“那个,我外祖母她……” “嗯,令外祖母怎么了?”金田一说话的语调中带着一种鼓励对方的温柔。 “她至今头脑清楚,不会上当受骗。毕竟,她曾独自一人让五十岚产业这个大企业变得兴盛起来。但毕竟年纪不饶人,如今她也已经八十多了。话说回来,我听说,金田一先生您曾见过我外祖母?” “是的。昭和二十八年的时候,我曾经见过她两次。” “当时的话,想必外祖母她也还年轻漂亮。” “是的,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年过六旬的妇人。尽管当时她的一只眼睛有些不大方便,但她丝毫不以为意,高贵典雅,雍容华贵,感觉就像是四十岁左右似的。” “这个嘛,金田一先生。”由香利叹了口气,“毕竟,岁月不饶人。最近两三年里,外祖母她衰老了许多,不光身体问题频出,甚至就连容貌方面也……问题的关键,也就出在这里了。一直以来,她都自视甚高,对自己的容貌颇具自信。因此,如今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老丑之后的模样。所以,最近两三年里,除了我、主治医生和近来聘请的一位姓远藤的护士,她甚至就连家里人也很少见,也不愿在人前抛头露面。” “您的意思是说……”金田一耕助不断地眨巴着眼睛,“如此说来,今天我也无法见到她了?” “不,您当然能见到她。毕竟今天就是外祖母她邀请您过来的。只不过,先生您今天大概无法看到她的容貌,而她却能看到您。虽然这样的见面实在奇怪,我也深知这么做很失礼,但外祖母希望我提前跟您说一下,让您有所了解。” “老夫人她还在休息吗?” “不,她醒着,没睡,只不过身边围着一圈帘子。” “帘子?” “是的。外祖母她醒着的时候,一直都是在帘子里起居生活的。虽然先生您今天能够隔着帘子和外祖母会面,但您可千万不要向帘子里窥视。我们也知道这么做有失礼数,但……” 这样的要求确实让人感觉有些奇怪。金田一耕助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但事到如今,他也不能打退堂鼓。 “好的,我知道了。其实即便府上没有给我打电话,今天我也准备过来拜访的。” “那么,请您跟我来吧。” 二 这确实是一场奇妙的会面。 那是法眼家最深处的房间,位于整栋建筑的最里边。前往那间房间的路上,金田一耕助走过了一段连一扇窗户都没有、感觉如同狭窄的地窖一般的走廊。走廊的长度约莫五米,尽头右侧有一间约莫六叠的西式房间,构造如同银行的窗口,窗口中,一名年约四十、身强力壮的女子,正默默无言地埋头织毛衣。 “这位是远藤多津子女士,就是我们请来照料外祖母的人。” 远藤多津子感觉就像对此有些不满,微微起身点头致意,之后便漠不关心地坐回椅子上,再次摆弄起毛线针。这女人估计不只承担了弥生的随身护士的职责,同时还兼任了不让任何人进入房间的贴身保镖的工作。 有如地窖一般的五米走廊的尽头有扇双重门,估计房间里装设了隔音设备。金田一耕助跨进门,背对着伸手关上双重门的由香利,在屋里环视了一圈。 房间的面积大约有二十叠,所有窗户都是双层的。房间里那令人惊讶的光亮,则全都来自于天花板上悬挂的那盏华丽的吊灯。 房间的一角放置着一张奢华的大床,附带顶盖,厚厚的天鹅绒从顶盖四方垂下,彻底遮盖住了整张床。看到如此光景,金田一耕助甚至不由得担心起睡在床上的人是否会感觉窒息。同时,他心中也萌生了疑问:难道说,对方甚至宁愿如此,也不想让他人看到自己的睡相? 大床对面的墙边是一排书架,上面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各种文件。而附带着许多抽屉的壁柜估计用途也一样。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面面积大约一叠的办公桌。办公桌上整齐干净,只放着一部座机,却不知这部电话是否能够直通外部。 说起来,对弥生来说,这间房间既是她的奥之院,同时也是梦殿①。她年过八旬,却依旧有如现实欲望的化身。她在此休息,在此思索,在此办公,之后通过由香利具体实施。 但是,弥生人又在哪儿呢?她就在帘子的后边。桌子对面有一个高约两米,四面被帘子围成的正方形空筒。空筒一角有一处宽约一米、四面垂着厚厚的纱质垂帘的空间,从外部无法看到里边,但从里边估计能够看到外边。正面的垂帘下方露出了两个橡胶车轮,由此看来,法眼弥生应该是坐在轮椅上。 由香利示意让金田一耕助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她自己则坐到了侧面的椅子上。从这情形来看,她似乎准备参与这场会面,旁听两人的谈话。就这样,三人各自落座之后,帘子里边传出了说话声:“金田一先生,好久不见,我是法眼弥生。先生您感觉似乎都没怎么变呢。” “哪有。我也是上了年纪了,夫人您身体还好吧?” “我啊,虽然还满怀各种雄心壮志,但身子骨已经不行了,所以近来我谁都不见。如果万不得已,一定要见,我也只能选择这样的形式。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但听您的说话声,感觉还挺年轻啊。声音里充满活力。” “呵呵,您可真会说话。毕竟我这人全身上下都是欲望。欲望,欲望,欲望……这一点,其实就是我的生存意义。虽然我的外孙女由香利如今也年纪不小了,但欲望,欲望,欲望……我心里还是觉得不满足……所以,我也才总是不死呢。” 金田一耕助用充满深意的目光看了看由香利。或许是感觉到了他这种执拗的目光,由香利满脸绯红,昂然回望着对方。但没过多久,脸上的红潮退去,她的目光开始在虚空中彷徨起来。 垂帘中的人似乎也觉察到了两人之间这场小小的交锋。“金田一先生!”弥生加重语气叫了一声,之后便立刻改换成另一种语气,“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咱们开门见山吧。您应该已经把那东西带来了吧?” “啊?那东西?什么东西?” “金田一先生!您就别在我面前装糊涂了。我的人生已经没多少剩余时间了。我说的那东西,自然就是那只铁匣子。” “夫人,您说的铁匣子到底是什么?” “您还在说这种话吗?本条直吉曾经将一只铁匣子交给了您,并告诉您说,等他死后,希望您能妥善处理。” “但是,夫人,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这事可是我和本条直吉之间的秘密啊……” “哎呀,难道他还没有跟先生您说过?他后来写信告诉过我这件事了。” “他没有跟我说起过。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给您写的信,信里又说了些什么呢?” 帘子里的人沉默了一阵,估计是在观察金田一耕助的脸色吧。而由香利似乎正忙着控制自己焦躁的情绪。 “由香利,你来跟金田一老师说一下,当时本条直吉的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好的……”由香利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之后她立刻一改前态,目光紧盯着虚空,背书般地开口说道,“信里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那只铁匣子,他本打算在下个月父亲的忌日带过来,但后来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交给了一个名叫金田一耕助的人保管。如果他自己有什么不测,金田一耕助就会打开铁匣子,并做出适当的处理。他已经赋予了金田一耕助这样做的权力,所以就写信来转告我们一声……信里大致就是这么说的。” “那封信之后又怎么处理了呢?” “我们遵照外祖母的吩咐,把信烧了。” “是吗?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呢。真没想到,本条直吉还给你们写了这样一封信。” “那么,金田一先生,您有没有打开过那只匣子呢?”帘中人开口问道。 “嗯,打开过了。因为直吉遭遇到了不测。” “那么,您看过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吗?” “当然看过。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打开匣子的。” 三人沉默了一阵。之后,弥生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金田一先生,您知道那些东西的含义是什么吗?” “知道,毕竟那些东西都各自附带了说明。” 三人再次沉默。 “金田一先生,您为什么没把那东西带来呢?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和您约定的东西了。” 所谓约定的东西,其实就是以法眼弥生的名义购买的本条会馆一半的股份。 “那东西我迟早会带来的,只不过得等到本条直吉的案件解决之后才行。” “本条直吉不是自杀的吗?” “不,情况似乎并非如此。虽然目前还不是很清楚,但直吉的后脑似乎被人重重地击打过,之后,他便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说不定,凶手是在他昏迷之后,从屋顶上头朝下脚朝上地把他推落下去的……眼下,这种可能性很大。” “金田一先生,”由香利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您当时是否在场呢?” “我在场。另外,您丈夫和儿子铁也也和我在一起。” “对了,金田一先生,您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呢?”帘中人说道。 “夫人,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虽然直吉给您写的信里没有提到,但是最近一个月,他的生命一直处在危险当中。也就是说,他心生妄想,觉得有人想要他的命……不,发生了前天的事之后,就不能再说他的想法只是一种妄想了。一直以来,他都处在疑惑和困扰之中。之后,他跑来找我,和我商量了一番。但是,他本人也不知道到底谁想要他的命,也不知道对方杀害他的动机是什么。如果是因为铁匣子,那么只要他把它送还到您这里,这件事也就算是圆满解决了。尽管如此,他却依旧确信,就是有人想要把他置于死地。我虽然接受了他的委托,但因为我不清楚对方杀人的动机,也就没法查明凶手。因此,我就耍了个小聪明,在他身边配了几名保镖。” 那晚,金田一耕助催促着离开岗位的等等力前警部,准备立刻前往九楼的时候,却不巧遇到电梯拥堵,所有的电梯都人满为患,两人只得在四楼的走廊上来回晃悠了五分钟。大概是发生了机械故障,那部总务室直通套房的电梯也一直停在九楼,不管怎么摁都不肯下来。 过了好一阵,电梯女郎操控的电梯才上到了四楼,但在四楼下电梯的客人也很多,而且那部电梯还是每层必停的。就这样,足足过了十分钟,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大志才到达了九楼。文明的利器有时候却反而给人带来了不便。 电梯最后在九楼距离套房最远的地方停下。金田一耕助立刻快步飞奔出电梯,等等力大志也紧随其后。好不容易来到套房门前,两人门也没敲就打开了门。兵头房太郎就在屋里,同时还有铁也和德彦。而担任媒人的铁也之父法眼滋,则在日式房间里更衣。当时,滋刚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身旁还放着高尔夫球杆袋。然而,关键的本条直吉却并未在场。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金田一耕助的背上划过。“德彦,你父亲呢?你父亲去哪儿了?” “我爸他……”说着,德彦和铁也对望了一眼。之后,铁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呃,本条老板到隔壁的厕所出恭去了。”兵头房太郎轻描淡写地说道。 “厕所……”金田一耕助催促着等等力前警部冲出了房间。 “啊,等一下,金田一先生。”房太郎叫住了金田一耕助,“你们现在冲进去,那家伙可是会大发雷霆的。” “什么意思?” “他生平最讨厌的事,就是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失态。刚才,铁也和阿德就被他赶出厕所了。” “到底怎么回事?本条先生到底在厕所里干吗呢?” “呕吐。不止呕吐,还是大呕特呕。而老板他那人又要面子,说最不想让人看到他那副模样。如果你们找他有事,就暂且稍等片刻吧。” “金田一先生,本条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委托先生您这样的私家侦探和前警部过来?”法眼滋换上便装,站在日式房间的榻榻米上问道。 “呃,这个嘛……”话刚说到一半,金田一耕助突然转变了话题,“啊,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凄长的惨叫。套房里的众人全都探头到玻璃窗外,只见一件黑白两色的物体如同石块一般摔落下去。尽管就发生在一瞬间,但当时在场的六人却全都目击到了这一幕。 “啊,那不是我爸吗?”德彦发出一声哀号,凑到窗旁。发现铝合金窗户是固定的,他便立刻转身,脱兔一般推开全身发麻愣在原地的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大志,冲出了房门。 “阿德!阿德!”铁也紧跟在德彦身后追了出去。他似乎根本就没把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前警部放在眼里。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大志被两名年轻人分别推到两边,同时也回过神来。两人跟在德彦和铁也身后冲出了房间,兵头房太郎也紧随其后。目睹事态的发生,就连这个装模作样、爱打扮的房太郎,表情也不由得僵硬起来,刚才那种看不起人的神态早已彻底消失。 五人一同冲进专属于套房的电梯。尽管电梯发生了机械故障,但德彦熟练地修好了。就在电梯即将关门下降的一瞬间,滋也来到了套房门外。为了穿鞋,他耗费了一些时间。电梯并未理会迟来的他,径直朝四楼下降。 三 “之后的事,就像您在报上看到的那样。本条直吉摔在四楼的弥生之间的窗外,当场死亡。” 金田一耕助故意略去了当时那场愤怒海盗的奇怪聚会。因为这件事报上还没有报道,所以法眼家的人应该还不知道。当然,如果铁也已经跟他们说过了,那么情况就会有所不同。但出于某种原因,金田一耕助猜测那少年大概还没有跟家里人说过。 “如此说来,当时我丈夫和铁也也目击到了本条先生从套房的窗外摔下去的那一幕?” “本条直吉的叫声简直就是惨绝人寰。所以摔下的一瞬间,他应该还没有死。目击到那一幕的总共有六人,分别是您丈夫、令公子铁也、本条的儿子德彦,还有兵头房太郎、等等力前警部和我。如果这是一场杀人案,那么这六个人都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稍稍沉默了片刻之后,幕帐后传出了说话声。从刚才起,金田一耕助就觉得有些奇怪。说话声的来源似乎要比寻常人坐着说话的位置低了许多。虽然耕助能从正面垂帘两侧露出的两个轮子看出弥生应该是坐在轮椅上,但那声音传出的位置也实在太低了。难道帘子后边的弥生是在弯着腰说话? “金田一先生,即便这真的是一起杀人案,那我们……不,难道说我也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联吗?” “不,应该是没什么关联的。毕竟您是个聪明人。” “您这意思是说……” “您与本条直吉之间曾经达成过某种协议。德兵卫去世一个月后,直吉就会将铁匣子还给您。作为代价,您需要无偿地让出您个人名义下本条会馆的一半股权。对您来说,这并不会造成任何经济上的致命打击。我刚才的意思是说,我很清楚,您并不愚蠢,更不会在约定即将履行的时候,做出害死直吉这种危险的行为。” “谢谢,您的夸奖实在让我愧不敢当。但既然如此,您又为何不把那只铁匣子带来呢?金田一先生,我并非是因为刚才您夸奖了我才回应您,但我确实很信任您。不止信任,应该说是尊敬。我深信,您是不会将那只铁匣子据为己有,之后再走上本条德兵卫当年的那条老路。同样,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对您今天没有带铁匣子来的事感到无比失望。” “夫人,我能理解您心中的不满。但眼下的情况已经稍稍有些不同了。” “您这话的意思是……” “我听直吉说,你们曾经约定,说是等到德兵卫去世一个月后的忌日,直吉会将那只铁匣子交给您,而您则需要让出本条会馆的一半股权,是吧?” “哦,您的意思是说,眼下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是吗?” “不,这并非是时间问题。眼下,直吉已经死了。我想说的是,我听直吉说,你们约定交换的时候,由香利女士将会在场作证,是吧?” “由香利她不就在这里吗?” “不,此人并非法眼由香利女士。我眼前的这位,其实是爵士乐队愤怒海盗的独唱女歌手山内小雪。同时,她也是二十年前的秋夜里被人杀害的山内敏男的妹妹兼情妇。” 金田一耕助终于抛出了重磅炸弹。 一瞬间,帘中人和帘子旁的女子同时发出了一声哀鸣。那名自称由香利的女子嗖地站起身,挡在了入口处的双重门。 她这么做,大概是想挡住金田一耕助的退路。而她的手里,还握着一只小型手枪。 四 金田一耕助盯着站在门口的女子那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庞看了一阵,然后一脸悲伤地摇了摇头。“的确,小雪女士,对您来说,这二十年的岁月几乎就是如履薄冰。不知何时,您的身份就会暴露……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您大概就会饮弹自尽。因为,您不是一个可以毫不在意地杀害他人的人。” 女子的姿态突然一变。背靠着门的她,突然出现绝望的喘息,而她的目光也远离了金田一耕助,投向了虚无缥缈的远方。她紧握手枪的右手突然无力地耷拉下来。或许正如金田一耕助所说,她根本就无法下手杀人。 “金田一先生,”弥生就像是在鞭策那名气馁的女子一样,在帘子后面厉声说道,“您胡说些什么呢?如果这孩子不是由香利,那么,这么多年来,我莫非还让她骗了不成?” “不会的。您并非那种会上当受骗的人。即便能够骗得了旁人,也逃不过您的眼睛。尽管您的一只眼睛是义眼,但您那只唯一的眼睛却比普通人看得更清晰、更透彻。照我的推理来看,那个说服小雪、让她假装由香利的人,恐怕就是夫人您本人吧?” “呵呵,这话可真是说得莫名其妙呢。”尽管帘子后面的弥生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金田一耕助揭露的事实还是让她的内心产生了动摇。她的声音中开始带有一丝歇斯底里的味道。“不光是我,周围所有人都一直把她当作由香利来对待。金田一先生,难不成您还打算编造些草双纸②一样的故事出来,说人世间存在和由香利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但是,夫人,这种草双纸一样的故事确实存在于人世间。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发生之前,我就见过由香利女士。不久之后,我又见到了这位小雪女士。而我见到她们两人的时候,她们却都没看到我。”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悲戚。他喃喃地说道:“小雪女士,当年,你曾经在位于新桥附近一座废墟大楼地下的圣地亚哥夜总会演出过。一开始您走上舞台的时候,我还以为您是由香利女士,甚至以为是那位性格倔强的由香利女士表演了一出一人分饰两角的大戏。而就在这时,由香利女士也走进了那家夜总会的大厅。因为当时由香利女士打扮了一下,戴着一副偌大的太阳镜,而客席上的光线也很暗,所以除了我,观众们并没有发现当时走进大厅的女子和台上的爵士歌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由香利女士走到客席的扶手边,摘下帽子和太阳镜,昂然向着舞台上的小雪女士发起了挑战。或许是心有灵犀的缘故吧,舞台上的小雪女士也将目光投向了从客席扶手上探出身的由香利女士。那是一场可怕的对决。那场对决中,女子的憎恶和怨念在虚空中迸发出了点点火星。直到今天,当时那两位女子内心的狂吼声依旧盘旋在我心里。想必由香利女士在心里是这样叫嚷的吧:你们的胆子可真不小,竟然敢在医院坡缢首之家给我灌下麻醉剂,夺走我的自由,装模作样地拍下结婚照片,甚至还玩弄了我的身体。或许你们感到心满意足,但我可不是那种受人欺负后只会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女人。我是达丽拉,迟早一天,我会把你的参孙引诱到我身边,让他跪拜在我的石榴裙下。而小雪女士,您的内心,当时想必也在不住地呐喊:不,你休想。这里所有的人,都把那天晚上婚礼上的新娘当成了我。根本就没有人发现,新娘其实是你。所以你就忘记那天晚上的一切,乖乖地回去吧。我是绝对不会将他拱手让给其他人的,决不,决不……之后,在山内敏男的小号声的激励下,您继续唱着。直到今天,您当时唱的那首歌都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呃,我记得那首歌是叫‘那只是个纸月亮’吧?” 不知何时,小雪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那只手枪也从她的手里消失了。此刻,她手里紧握着的是一块手帕。她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双眼涌出了滂沱大雨一般的泪水。激烈的颤抖不时地侵袭着她的全身。此刻的她,或许同样回想起了当年的那场命运对决。 这时候,帘子后面传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金田一先生,您确实是个可怕的人,甚至比风传所说的更可怕。可是,金田一先生,”说到这里,那声音变得激昂起来,“既然她们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么您又是怎样分辨出她就是小雪的呢?” “夫人,我手上有她的指纹,而且和由香利女士的完全不同……” “金田一先生。”弥生从帘子后面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您手里有由香利的指纹?” “有,而且我现在就带着。这其实也是我在机缘巧合下得来的。” 紧接着,耕助便简要地讲述了一下当年他从医院坡缢首之家的老鼠洞里发现诗笺的前后经过。 “我想,当时事态发展的顺序应该是这样的吧。被人从轻井泽绑走之后,估计由香利女士就被关到了五反田的车库里。就在昭和二十八年八月十八日,她被人从轻井泽绑走的两天前,碑文谷警局辖区内的派出所有一副手铐失窃了。那名窃贼很奇怪,当时派出所里还放着手枪,可窃贼并没有拿走手枪,只是偷走了手铐。” 提起手铐的时候,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小雪的脸色。听到耕助的话,小雪似乎有所反应。凝视着远方虚空的她,身体接连痉挛了两三次,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听到手铐这个词,她或许还联想起了什么更为可怕的事。而垂帘后面却一直悄无声息。 “我怀疑,这个奇怪的手铐窃贼其实就是阿敏。两天后,阿敏从轻井泽绑走了由香利女士。动手之前,他必定详细地调查过由香利女士。他很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位傲慢倔强、软硬不吃、桀骜不驯的大小姐。因此,被关在五反田车库的那段时间里,由香利女士被铐上了手铐,嘴里也被塞上了布。而这件事……自不必说,被人铐上罪犯用的手铐,必定给由香利女士的自尊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之后,那场命运的婚礼上演了。由香利女士一直被关到八月二十八日,在此期间,她得到对方的许可,给夫人您打了一通电话。我记得当时她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吧:‘姥姥,我遇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估计姥姥您还不知道吧。’不,在那之前……”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稍稍顿了顿,舒了口气。 “对于那个打电话到轻井泽把由香利女士叫出去的人,滋先生是如此描述的吧?‘是我姨妈打来的。我有姨妈吗?世间哪有这么可笑的事’,之后由香利女士就哈哈大笑起来。当时滋先生就是这么说的吧?说到由香利女士的姨妈,恐怕就只有这里的这位小雪女士了吧?由此看来,小雪女士恐怕也是当时往轻井泽的山庄打电话,把由香利女士叫到盐泽湖,又把她绑架到五反田的绑匪之一。绑架由香利女士的两人,估计就是山内敏男和这位小雪女士了。” 这时候,金田一耕助听到了身旁座位上的小雪自心底涌上的叹息声。那叹息究竟是屈辱,还是悔恨?恐怕两者都不是。泪水已干。 “话说回来,山内敏男当年绑架由香利女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夫人,当年您也曾跟我说过,对方这么做恐怕不是为钱。小雪女士。”金田一耕助向小雪投去温柔的目光,柔声说道。 “什么?”小雪干脆地回应了一声。如此看来,她似乎已经彻底放弃坚决否认自己是小雪的打算了。 “那起案件发生之后,我也曾详细地调查过阿敏、小雪女士您和由香利女士的情况,结果发现阿敏在与女性的交往方面确实有放荡不羁的一面,而且他似乎还时常服用毒品。但是他并非是个恶人,尽管他的身体和力气都跟参孙一样,可他的内心也像参孙,温柔而稳健。此外,他还一直深爱着你,把你当成妹妹看待。对阿敏来说,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就是小雪女士和由香利女士之间的隔阂。一个是琢也医生的庶出女儿,一个则是琢也医生的亲外孙女。从血缘上来说,小雪女士的血缘其实要更接近琢也医生一些。尽管如此,两人之间的地位、身份和境遇的差别却实在太大了。这一点让阿敏感到愤慨,同时也开始为小雪女士鸣不平。说到底,小雪女士也并非爵士界的人,她的身上具有一种不论怎么教育,也无法彻底成为演艺圈中人的特质。而且,小雪女士还被许多男人爱慕。因此,阿敏下定了决心,彻底斩断情缘……斩断自己与小雪女士之间的那份兄妹情缘,把小雪女士送回法眼家。他希望小雪女士能在法眼家得到和她身份相应的地位。”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打住了自己的讲述。他这么做并非想要歇口气,而是想要确认一下帘中人的反应。然而,帘子后面却依旧一片沉寂。 五 金田一耕助继续往下讲述。 “但是,阿敏的计划中却存在一个致命的失误。不,失误的不是计划,而是人选。就像小雪女士的母亲阿冬女士当年那样,阿敏当时应该带着小雪女士到这里来的,他应该直接来见一见老夫人。如果当时他带着小雪女士见了老夫人,那么老夫人必然会发现,小雪女士和由香利女士竟然如此相似,进而会直率地承认小雪女士就是琢也医生的女儿,还会给予小雪女士在法眼家相应的地位。话说回来,老夫人,法眼琢也医生生前为什么一直不肯让您见小雪女士呢?琢也医生为什么要瞒着您,不让您知道小雪女士和由香利女士长得一模一样这一点呢?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说,琢也医生是害怕您。您的性格当中或许隐藏着某种令人畏惧的东西……而琢也医生也很惧怕这一点。所以他很担心,认为在您得知小雪女士和由香利女士长得一模一样之后,小雪女士或许会遭遇到什么不测。” 对方终于有了反应,帘子中断断续续地传出了悲痛欲绝的哀鸣。“他其实……完全误解我了。当然了……其中的原因也在我……呜呜……要是我知道由香利和小雪长得一模一样……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有多欣慰……” “我知道了。”金田一耕助丝毫没有掩盖自己脸上的悲伤神色。“这个问题,我们之后再详细讨论吧。如果话题转移到那上面,那可就彻底扯不清了,所以我们还是接着聊阿敏吧。当时,阿敏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心理,才会对您感到畏惧。他觉得,如果换作是和他们处在同一个时代的由香利女士,或许还会更容易接受一些。所以,他让小雪女士往轻井泽的山庄打了电话,把由香利女士叫到了盐泽湖。小雪女士,其后的情况如何?” 小雪稍稍犹豫了一阵。“完全说不通。她……她当时表现出了强烈的反对。这也难怪。我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一点,跟由香利女士的母亲万里子女士当年对您母亲阿冬女士采取拒绝和无视的情形完全一样。” “或许吧。当年的盐湖泽和如今完全不同,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当时我们在湖里的岛上聊了一个小时左右,但她完全不愿理会我们,说我们是骗子,是无赖……到最后,她甚至还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 “这大概是因为您长得太像她,让她心里感到不快吧。” “或许吧。也许她觉得我是庶出,不该在她面前嚣张放肆。” “之后,你们就把由香利女士带回东京了吧?” “她扇我的那记耳光激起了敏男心中的愤怒。当时,敏男突然拿出手铐,把她的双手铐了起来,这也让我大吃了一惊。之后,敏男用折叠刀抵住她的脖子,带着她回到她驾驶来的车旁,把她塞进车里。而当时驾驶着那辆车回东京的人,其实就是我。” “但是,半路上她不是还给山庄那边打了个电话吗?” “不,那通电话其实是我打的。由盐泽湖到碓冰崖的路上,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轻井泽站。车站前有个电话亭,敏男叫我代替她打个电话到山庄去。” “原来如此。之后,你们就把由香利女士带到了五反田的车库,第二天,你们又让由香利女士往家里打了电话,是这样吧?还是说,当时打到这里来的电话,也是您代替由香利女士打的?” “不,那通电话是由香利打的。当时敏男的折叠刀就抵在由香利的脖子上,所以她也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小雪女士,从你们绑架由香利女士,到医院坡的空宅里举行奇怪的婚礼,其间整整过了大约十天的时间。在这期间,阿敏有没有强暴过由香利女士呢……” “没有。如果当时由香利乖乖听话,我想敏男他也就不会下那样的狠心了。但她始终不肯屈服。对了,我有句话想跟金田一先生说……” “嗯,您请说。” “我一直对法眼这个姓氏有着强烈的憧憬。但是,我对敏男的爱,却远远超过了这种憧憬。如果能自称姓法眼,我自然会很开心,但是如果为了这一点就要和敏男彻底断绝关系,那么我会感到无比的伤心和痛苦。虽然我也曾无数次和敏男强调过这一点,但他总觉得不能总让我待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结果,他采取了那种非常手段。后来,在仔细观察过由香利之后,他似乎开始觉得必须让我回到法眼家才行。只不过,他又觉得不能轻易放走由香利。” “然后,他就在举行过那场奇怪的婚礼后强暴了由香利女士?” “……” “您也参与帮忙了吧?” “实在抱歉。有关这一点,我没有任何可为自己辩解的。” “但是,您却没有想到,这件事后来造成了那么严重的结果。” “是的。我太傻了。” “这事就姑且不论了。话说,当时你们还找人去拍了照……” “我们那样做的目的,当然就是为了气一气这里的老夫人。其实我们也往这边寄过一张照片。” “当时和本条照相馆联系的人应该就是您吧?那你们又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那家照相馆呢?难道你们当时就已经知道了本条家和法眼家的关系?” “不,当时我们完全一无所知。应该说直到今天,我都不大清楚其深层的关系。不过我想敏男当时应该知道些什么吧。他再三叮嘱我说,一定要找本条照相馆的人来拍。” “那是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的事吧?那一天,你们是第一次带由香利女士到医院坡吧?” “对。我们是在那天傍晚带她过去的。” “带过去的时候,她依旧还铐着手铐?” “嘴里还塞着布。因为她的性子一直都很倔,我们也没办法。” “但是带她到医院坡之后,你们是不是也给她解开过手铐,没有监视她呢?” “或许是吧。当时我去了一趟本条照相馆,缢首之家里就只剩下敏男一个人了。” 金田一耕助扭头看着帘子。“老夫人您还记得吗?他们寄给您的那张结婚照上还拍下了一只风铃。可是,那风铃下边并没有悬挂本应该挂着的诗笺。小雪女士,虽然当时由香利女士表现得很顽强,但其实她非常害怕。所以在你们没有监视她的短暂时间里,她扯下风铃上的诗笺,用口红在诗笺背面写上了‘救救我由香利’几个字。当时的她大概是想把诗笺扔到围墙外面,可是恰巧就在这时候,阿敏走进了屋里。由香利女士连忙把诗笺揉成一团,塞进了老鼠洞。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当时由香利女士一定很惊慌。拔口红盖的时候,她的手颤抖不已。所以,她的左手指尖上也沾上了口红。她用染红的左手拿着诗笺,用右手写下了那些字,所以诗笺上就留下了她左手上的三个红色指纹,分别是拇指、食指和中指……对了,小雪女士。” “什么?” “在出席派对或者酒会的时候,您似乎有用左手拿酒杯的习惯。如此一来,酒杯上就会留下您左手的三个指纹,即拇指、食指和中指……在指纹鉴定方面,我是很有自信的。你们两人的指纹完全不同。” 沉默了一阵之后,帘子背后的弥生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问道:“金田一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其实并不是由香利呢?” “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昭和二十八年的那起案子已经过去半年时间了,所以应该是昭和二十九年的春天。我在洛杉矶认识不少人,当时我委托了其中一位朋友,从酒杯上采集到了她的指纹。” “尽管如此,您却什么都没说,一直沉默到今天,是吗?” “老夫人,我一直弄不明白。昭和二十八年九月十八日的夜里,医院坡那座空宅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我感觉自己就像瞎子一样。只不过我有过这样的想法。当时,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中有一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表面上看,这个消失的人是小雪女士,但实际上,消失的人会不会是由香利女士呢?因此,我就让人在洛杉矶协助我的调查。那么,真正的由香利女士后来怎么样了呢?还有,凶手为什么要把阿敏的尸身藏起来呢?我实在弄不明白。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自己也不确信的事,而且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恐吓者。” 一阵沉默之后,帘中人开口了:“现如今,您大概也已经弄明白了吧?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的真相。” “弄明白了,借助于本条德兵卫留下的那些照片。” 金田一耕助伸手准备从怀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然而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第七篇 杀人案件接连发生 铁也与美穗的首字母 一 听到电话铃声,在场的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小雪鼓起勇气,拿起话筒。她尽可能不动声色地说道:“喂,这里是法眼家……金田一先生?对,是的,金田一先生现在就在这里,请问您是哪位?多门先生……是多门修先生吧?请稍等。” 显然,小雪听说过多门修的名字。她铁青着脸,把话筒递到了金田一耕助手里。 “嗯,阿修啊?我是金田一耕助。你有什么急事吗?哎?你说什么?昨晚又有人被杀了?到底是谁?你、你、你说什么?嗯,是吗?这样啊……嗯,嗯,凶手当场就抓到了……沉默权……嗯,是吗?凶手身上没有任何可用于鉴定身份的物品,是吧?嗯,嗯,然后呢……德克萨斯阿哲、佛罗里达阿风,迈阿密阿雅和肯塔基谦少……全都是当年愤怒海盗的成员啊。嗯,嗯,如此说来,前天的联谊会也是那人策划的吧……嗯,嗯,然后呢?借助于他们的证词,查明凶手的身份了啊……到底是谁啊?你、你说什么?” 金田一耕助高声叫嚷了一句,额头上便冒出了汗珠。他突然压低嗓门,嗯嗯啊啊地听了一段时间电话,随后说道:“嗯,好的,我这就去。但出发之前,我还得和这边的老夫人说明一下情况。什么,警部吗?他现在就在这宅子外监视着呢,如果我过了很久还没有出门,他就会冲进来的。不用担心,哈哈,那就待会儿见吧。” 放下话筒时,金田一耕助额头上的汗已经退去。然而,扭头看着小雪铁青的脸色时,他的目光中又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恻隐之情。 “金田一先生,又怎么了……”小雪的声音不住地颤抖,感觉就像是卡在喉咙里,含混不清。而她的脸色也像漂过一般苍白。 “嗯,昨晚又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被害人是前愤怒海盗的成员软骨头阿平,即吉他手吉泽平吉。” 小雪含混不清地哀鸣了一声,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帘子背后似乎也传来了一声近似哀鸣的声音。但之后那声音便故意加重了语气,感觉就像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样。“金田一先生,这件事是不是也和我们法眼家有什么关系呢?” “老夫人,我觉得这件事必定和前天夜里本条直吉坠楼身亡一事有关。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接着,金田一耕助便简要地讲述了一下愤怒海盗的奇怪聚会以及聚会现场可怕的阿敏人头幻灯影像和录音带里那段充满怨念的话。尽管当时耕助并不在现场,但他的心腹手下多门修却目睹了这一切,记录下了那段充满诅咒的录音。录音里的话较为简单,所以金田一耕助也早已将录音内容熟记于心了。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那明显是在模仿国外间谍电视剧里的情节。” “可是,金田一先生,敏男的人头照片该怎么解释呢……事到如今,那东西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帘子背后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尖利声音。 “对方应该是从本条照相馆找到那东西的吧。德兵卫生前有很强的收藏嗜好。但是,甚至就连在那里待的时间最久的兵头房太郎都不知道,德兵卫居然把那东西保存了下来。不过直吉告诉过我,说后来警方确实把他们当时拍照用的五块干板还给他们了,所以那东西后来应该是被德兵卫收起来了。” “那么,这事应该就是直吉搞的鬼了。那家伙他……那家伙他……” “但老夫人,现在直吉已经死了。很明显,他是被人杀掉的。而他死的时候,被可怕的幻灯片和录音吓得发愣的愤怒海盗的众人就在当场。” “金田一先生……有关这件事……您有何看法呢?”小雪想尽可能表现得冷静一些,但细微的颤抖却不断地涌上来。她的身体不住地颤动,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干涩。 “目前我还不清楚情况,无法确信什么。只不过我可以声明一点:这一切应该并非只是偶然的巧合。愤怒海盗的成员齐聚一堂,见识了那可怕的幻灯片和录音,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暗藏着某个人的邪恶意图。而就在他们心中感到无比恐惧的时候,本条直吉在他们眼前坠楼身亡了。这一点应该也并非偶然,其中必然同样存在某个人的强烈意图。眼下,我还无法断定这个人到底是谁。”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微微鞠了一躬。之后,他连珠炮似的说道。“呃,失礼了。我现在没时间在这里高谈阔论了。小雪女士……不对,由香利女士,就请您继续扮演一下由香利女士的角色吧。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您就当作今天没见过我好了。您是个坚强的人,具有顽强的意志。您应该能够做到这一点。” “金田一先生,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已经说了,吉泽平吉被杀,疑似凶手的人也被当场抓住了。但那名凶手却行使了他的沉默权,而且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可以查明其身份的物证。但是刚才,警方还是查明了此人的身份。” “是谁?” “呃,这事暂且先放一放。话说,您丈夫现在在哪儿呢?” “滋怎么了?”帘子后面传出的弥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老夫人,您先别激动。由香利女士。”金田一耕助故意加重语调,对由香利说道,“您丈夫现在人在哪里?” “我丈夫他去九州了……” “坐飞机去的吗?” “是的。他坐八点三十分由羽田出发的飞机,到福冈去了……” “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到福冈了吧?” “当然。八点三十分由羽田出发的飞机应该会在九点十分到达福冈。出发前和到达后,他都从机场打来过电话。他历来如此。” “他可真是个好丈夫啊。” “金田一先生。” “呃,失礼了,我不是在拿您寻开心。不过,您丈夫有没有发现,您其实并非由香利女士呢?” “那时他在美国待了两年,刚回到日本。而且他只和由香利来往了一个月的时间……” “五十岚光枝女士也没有发现吧?” “我顶替由香利后的第三天,我和滋就到美国去了,所以……话说回来,金田一先生,我丈夫他怎么了?” “呃,没事,没事。” 滋昨晚出发前往福冈,倒也是合情合理的事。要是在讲述如此重大的事件时滋突然回来,那可就麻烦大了。恐怕对方也是在设法把滋打发到九州之后,才把金田一耕助叫到这里来的。 “我听说令公子铁也昨晚没有回来?” “铁也他……”小雪的呼吸变得狂乱起来。她身体晃了晃。“这么说……这么说……凶手是铁也那孩子?” “我没说他是凶手,只是说疑似凶手的人。不管怎么说,警方已经查明了对方的身份,所以刚才多门向我报告说,所辖的玉川警局会派人过去。好了,你们两位都振作一点吧。尤其是少奶奶您。您丈夫不在家,一切事务就得由您来打理了,所以眼下您还得继续扮演由香利女士。” 这时候,四面被帘子包围的弥生身旁的蜂鸣器响了起来。之后,帘子里传来弥生拿起话筒的声音。“远藤,什么事?”弥生的声音沉着冷静。 “是。刚才里子向我报告说,有两名警察到玄关来了,说是如果家里的男主人不在,希望能够见一见少奶奶……” “警察要见由香利……”弥生的声音很冷静,同时充满怀疑。她是个天生的演员。“他们有什么事?” “不清楚,对方没有说。他们只说要见见少奶奶。” “哦,是吗?到底什么事啊?嗯,好吧,我这就让由香利过去,你让他们稍等一下。” 这一转机救了小雪。小雪似乎已经冷静下来,赶忙用粉饼补了补妆。金田一耕助和弥生之间第一回合的对决就这样结束了。突如其来的事件使得这场对决并未在这一天完全终结。那么,不久后展开的第二回合情况又将会怎样呢? 二 七点半,离开上用贺的澡堂之后,在三荣假日木工中心进货部任职的仓持六助没有直接返回公司,而是来到了与公司的方向截然相反的世田谷大道上。尽管马事公苑附近的世田谷大道依旧人迹罕至,但还是有稍显繁华的一角,而六助时常光顾的酒馆“千草”就坐落在那里。他额头泛光,手持脸盆,打开了格子拉门。 “哟,老六,你这澡泡得还真够久的啊。” 刚一进门,柜台旁的同事早濑藤造便开口冲他说了一句。两人年纪相仿,约莫三十岁,头发都不短,这似乎是近来的时尚。 “啊,欢迎光临。仓持先生,这位客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呢。好了,您就先来一杯吧。”女老板从烧沸的水壶里拿出酒瓶和酒杯,往柜台上一放。 “不必了,今晚我可不能喝酒。早濑,咱们早点走吧。” “老六你着急什么?这也是休息啊。你何必着急呢。” “您就喝一杯再走吧。今晚天气暖和,刚才我还听电视里说,这叫五月阳春,不过从明天起可就又冷下来了。好了,趁酒还热着,您就来一杯吧。” 酒馆的女老板年纪约莫四十,长相一般,但肤色白皙、待人亲切,在附近也算是小有名气。千草在这里已经经营了五年时间,附近的小区也开始多了起来,常客使得这家小酒馆生意兴隆。除了女老板酒馆里还有一个名叫八重的十七八岁的姑娘。这时候,八重来到六助身旁。“我听说,仓持先生您今晚要到公司值班?” “是啊。其实今天值班的不是我,结果早濑他非要拽上我不可。这家伙心眼儿可坏着呢,总是喜欢找借口。” “话说回来,虽然是轮班制,但白天正常上班,晚上还要值班,确实让人感觉吃不消呢。公司干吗不雇两个保安啊?” “老板,你说的正是让我心里边最不痛快的事。辞退之前的保安后,这都已经半年时间了。就算眼下是高速发展时期,经济景气,也不至于连一两个保安都雇不到,把这种事情全都推到我们头上。推给我们倒也没什么,问题是连一点补贴都不给,这也太过分了吧?整天就说让我们暂时忍耐一段时间。我也不是不清楚店里的业绩,这么做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咬牙答应,但这一忍就是半年,换了谁都会有怨言啊。” 三荣假日木工中心由于业绩不佳,近来甚至连保安都无法雇佣,只能让员工轮班执勤。但是从值班的仓持六助去澡堂泡澡,之后又到酒馆溜一圈的情况来看,完全可以看出员工之间纲纪松弛。尽管如此,仓持六助从刚才起就一直一副紧张的模样,时刻留意着时间,这么说来,他算是值得夸奖的那类人了。 三荣假日木工中心平日里六点关门。之后,员工们会拿出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来核算业绩,为第二天的营业做好准备。七点左右,员工们便开始各自离开。然而,自半年前公司辞退了保安,这份工作便以轮班制的形式分摊到了所有员工头上。除去女职员,公司大概还有十三名员工。毕竟,这类具有危险性的工作是不能强加给女员工的,最后就由公司十三名男员工分摊。 假日木工中心每星期二休息,这一天的白天和夜间需要再增加一名人手。因此,十三名男员工每八天当一次班。刚开始的时候,众人也都能理解公司目前经营困难,都听信了经理吉泽平吉的谎言,没有太多的抱怨,但半年下来,情况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也难怪公司的士气会如此低迷。 只要有一个人在值班时去泡澡,其他人就会效仿。只要有一个人掀开千草的门帘,其他人也会立刻跟风。即便是不擅饮酒的人,也会跟着瞎起哄凑热闹。至少,这要比一个人躺在煞风景的值班室里看电视有趣得多。因此,经理吉泽平吉也很清楚,最近三个月里,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半或者九点,公司里至少有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的真空时间。尽管如此,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大概因为公司没法拿出钱来给众人发放工作时间外的补贴,心感愧疚吧。 “原来如此。早濑先生心中不平,才会让仓持先生今晚来代替值班啊。” “不是这么回事,老板。今晚是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假日木工中心,不敢睡觉,所以才把我叫来。昨天晚上,经理不是还遇到了那样的事吗?” 说完之后,六助发现自己不留神说漏了嘴,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想到早濑却立刻回敬了一句:“开什么玩笑,心里害怕的人是你吧?我让你来替我值班,你却开出陪你打麻将到十二点的条件。恐怕还是昨晚经理在高轮遇到那件可怕的事的缘故吧?” 见六助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对,女老板赶紧笑着圆场道:“哎呀,没事的,仓持先生。今天警察也跑到我这里来打听过相关情况,之后还来了两三个记者呢。所以有关这件事,比起你们来,我知道得还要更详尽一些呢。刚才我还在跟早濑先生说这事呢。不过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真没想到,你们那位看上去一丝不苟的经理,以前居然还玩过爵士乐呢。” “听人说,当年他的绰号叫软骨头阿平。” “八重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软骨头阿平?” 听到仓持的询问,早濑接过了八重的话:“他那人总是一副软骨头的样子。你听我说,老板,我们那位经理啊,要是上个月定下了一百万元的销售目标,而实际上只完成了九十万,那么这个月他就会只进九十万的货。而要是这个月公司又只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预定目标,那么下个月他就只进九九八十一万的货。这样一来,生意只会越来越差。这样做生意,根本就是软骨头没志气的表现。就是因为这缘故,我们公司才会连个保安也雇不起。” “不过,早濑先生,仓持先生,其实过去吉泽经理也不是那样的人。记得当年保龄球场生意兴盛的时候,吉泽经理可阔气了,还经常到我们店里来光顾呢。自打把保龄球场改成假日木工中心之后,怎么说呢,他就变得阴郁起来。我心里其实挺同情他的呢。先前是保龄球场,现在是假日木工中心,这中间的转变也实在太大了。” “这倒也是。而且昨晚还发生了那种事,也难怪经理他会一脸阴郁啊……” “早濑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经理变得性格阴郁,可不只是这一两天的事啊。最近一星期,他似乎心里总在想着什么,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呢。” “这倒是。” 这时候,三人身旁的八重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嘟起嘴说了几句奇怪的话:“今天夜里,此时此刻,你们将会和这颗人头再次相会。从今往后,你们的安稳睡眠将会被夺走。你们会遭到诅咒,你们会遭到诅咒!” 三 “八重你这家伙,净说些奇怪的话。又是人头又是诅咒什么的……到底怎么回事啊?八重你不会是中邪了吧?” “不是,早濑。呃,刚才咱们不是还在说经理的事吗?我说他最近一星期情绪都很消沉,所以八重就提起那句跟诅咒一样的话了。那段诅咒的开头,我记得大致是这样的:今天夜里,此时此刻,你们将会和这颗人头再次相会……之后就是刚才八重念的那段了。” “等一下。啊,没错没错。从今往后,你们的安稳睡眠将会被夺走……” “对对。今天夜里,此时此刻,你们将会和这颗人头再次相会。从今往后,你们的安稳睡眠将会被夺走。你们会遭到诅咒,你们会遭到诅咒……” “对,一点都没错。但是,这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啊?” “应该说的就是经理吧。刚才我一提起经理的事,八重那家伙就开始念这咒语了。” “照这么说,遭到诅咒的人就是经理了?” “大概只有这种可能。” “要这么说,昨晚高轮的照相馆那边,也不知是自杀还是他杀,似乎有个男人从楼上掉下去摔死了,今早都上报纸了。据说咱们的经理当时也在那儿呢,难不成他和这事有关?” “要是彻底没关系,估计警察就不会揪着问咱们经理的经历了。早濑你刚才也听老板娘说了吧,经理当年还玩过爵士乐呢。” “嗯,很久以前……大概昭和二十七八年的时候,据说有一支五个人组成的名叫愤怒海盗的爵士乐队。二十多年后的昨天晚上,乐队的几个成员在高轮的本条会馆里办了一场联谊会。据说就在他们聚会的时候,那男子,也就是本条会馆的主人从楼上掉下去摔死了。咱们的经理在那支乐队里……说是这么说,只不过我也不大懂爵士乐,听说那只是一支小型乐队。当年,经理就在那支乐队里弹吉他,而他弹奏吉他的时候,总喜欢在台上上蹿下跳,所以就得了软骨头阿平的诨名。” “可是,早濑,软骨头阿平这诨名恐怕不是因为他整天在台上上蹿下跳,而是因为他本人性格如此才得到的吧?” “怎么说?” “软骨头,也就是没志气啊。他那人只要听说有什么好事,就不管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立刻便会凑过去。虽然我也不是很确信,但依照他的性格,要是有什么好的职位,他估计立刻就会丢下现在的工作,跳槽走了。” “老六。”早濑藤造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直觉啊。今天警察去咱们公司之前,他不也一直魂不守舍嘛。而且他还不是因为心中有什么不祥预感,而是感觉遇到了什么好事一样,才魂不守舍的呢。六点公司关门的时候,他不是还把之后的事情全都交给我们,自己回去了嘛。所以说,估计他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就赶忙去凑热闹了。” “混账!他要敢这么做,我绝饶不了他。” 天空阴沉沉的。尽管今早刮起的南风吹散了不少乌云,但走在夜路上的两人身旁却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 此时,早濑藤造和仓持六助已经被女老板“请”出了千草。八重天生喜欢说是非,要是其他人追究起来,酒馆说不定就会受到牵连。眼看附近小区的三名常客走进了店里,女老板赶紧说道:“早濑先生,仓持先生,你们还有工夫在这里瞎聊?估计约你们打麻将的另外几个人都已经等不及了吧?看,这都八点十五分了不是?” 尽管此时两人早已无心打麻将了,但听到女老板这么说,也不得不起身告辞。几人约好打麻将的时间是八点。而从千草步行到三荣假日木工中心需要十五分钟。从两人的步伐来看,根本就不像是约了人打麻将的人。两人脚步沉重,原因不只是昨晚的事,更重要的还在于在业绩不佳的公司任职的工薪族内心的不安感。不久之后,假日木工中心的大楼出现在两人眼前。无心之间,浮现在阴沉天空下的大楼屋顶划出的曲线似乎也让人有些心底发凉。这时候,大楼的阴影处闪现出一个人影向着两人小跑过来。 “早濑先生和仓持先生?” “啊,阿信,抱歉啊,千草的老板拽着我们两个到她店里喝了一杯。” “没事。只不过咱们这边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了?” 和两人交谈的人名叫香川信治郎,比两人要年轻五岁左右,也是假日木工中心的员工。 “有人在大楼里。从刚才起,那人就一直在楼里走来走去的。” “阿信,那人不会就是经理吧?” “要是吉泽先生,他肯定会把灯打开。可那人却没开灯,摸黑在楼里走。”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我忘说了。那人似乎还拿着手电,手电的光不时会映到窗帘上。山本先生说那人或许是个贼呢。” “阿信,那山本又去哪儿了?” “他到常用门的门口盯梢去了。对了,仓持先生你去澡堂的时候有没有锁门?” “锁了啊。干吗这么问?” “门是开着的,而且锁也没坏,估计是有人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吧。” “那肯定就是经理了。今晚手上有钥匙的就我跟经理两人。不过咱们还是赶快过去吧,不能让山本等太久啊。” 假日木工中心的正面入口外有一块很大的停车场,而此刻他们的位置是后门。后门外的草坪上是一处种着树的前庭,前庭的道路被斜十字纹的金属网切断。虽然金属网的一端有道铁栅栏门,但那门很矮,就连小孩也能轻易翻过去。 三个人分别翻过那扇门,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常用门的门口。看到大楼里的情形之后,三人一同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心里全都捏了一把汗。刚才,手电筒的光唰地从窗帘上扫了过去。 假日木工中心总共有三处入口,分别是正面入口,后门和中间的常用门。同时,常用门也是紧急出入口。走进常用门,里边是一道很短的走廊,左右两边分别是办公室和值班室。此刻,体壮如牛的山本七郎正守在常用门外。 “山本,对方就只有一个人吗?” “嗯,看样子应该只有一个人。一对一的话,我也不是不敢冲进去。但常言道,耗子逼急了还咬猫呢,搞不好对方的手里还握着什么凶器。” 大楼里依旧传来有人蹑手蹑脚走动的声音。 “那浑蛋大概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那家伙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吗?” “我是五分钟前到这里的。当时我看门开着,就准备进去,却发现有人正拿着手电在大楼里走动呢。我当时愣了一下,刚准备进去看看情况,阿信就来了。如果是早濑六助你们,估计会把灯打开。感觉不是你们后,我就一直在这里守着了。” “好,那咱们四个人就一起冲进去吧。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咱们就拨一一○报警。” 就在这时,大楼内部右侧的角落里发出了咔嗒一声,之后便传出了男子的呻吟声和喘粗气的声音。三荣假日木工中心距离马事公苑很近,夜里人迹罕至,周围一片寂静。 “快,冲进去啊。” “有贼!有贼!” 四人吵吵嚷嚷、相互推搡着冲进了常用门。香川信治郎灵机一动,打开了并排的几个电灯开关。霎时间,整个楼里立刻亮得有如白昼。 这处假日木工中心面积很大,毕竟是由保龄球场改造的。据说,当时保龄球场的球道甚至多达二十五条。如今,低矮的地板上铺上了煞风景的白木板,上面杂乱地放置着收纳假日木工各种必需道具的陈列柜,仅留下狭窄的通道。四人冲进去的地方曾是保龄球场的观众席,铺着红色的地毯,比起铺着白木板的地方要高一截。但生意人都会精打细算,那里也被堆上了一些棕垫和床垫,对面则悬挂着为不久之后即将到来的端午节准备的红黑色鲤鱼旗。看到站在鲤鱼旗对面的陌生男子,仓持六助连忙冲进办公室,拨通了一一○的电话。 陌生男子留着长发,满脸胡须,虽然很难分辨出年龄,但从身上穿的衣服来看,感觉应该年纪不大。他下身是一条紧绷的牛仔裤,上身则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棋盘格毛衣,身高远远超过一米七,将近有一米八零的样子。男子的左手握着手电,右手则是一把长长的锥子。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山本七郎历来对自己的手劲颇有自信。他拨开那些悬挂着的鲤鱼旗,往前走了一步,但双腿立刻便如同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再也无法向前迈步了。 那地方是一处焚烧炉的卖场。堆放着三只普通家庭使用的焚烧炉,旁边则摆放着用来装分解后的焚烧炉的大空纸箱。纸箱的开口朝着侧面,一个男子的头钻在纸箱里,俯卧在地上。看到男子身上那件带毛皮领的旧皮夹克,四人立刻明白那不是别人,正是经理吉泽平吉。看到皮夹克背上渗出的红黑色液体,一向以豪胆自称的山本七郎也感觉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早濑藤造和香川信治郎从山本七郎身后探出头来,看到胡须男手里那只尖部沾着血迹的锥子,牙齿也不由得打起了战。 “是你干的吗?是你用锥子刺伤了我们经理吗?” 四人不由得想要转身逃走。毕竟对方长相狰狞,身体跟山本七郎一般魁梧壮实,更何况还握着锥子做武器。要是被那玩意儿扎中…… 然而,就在这时,年轻人的表情发生了异样的变化。之前他一直呆立着,而听到对方说起自己手里的锥子,他愣愣地低头看了看锥子,立刻惊叫一声,使劲丢开。他用双手捂住脸,大声地号泣起来,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不久之后,最近的派出所的一名警官赶到了现场。发现这是一起杀人案后,年轻人被戴上了手铐。之后,那名年轻人依旧唯唯诺诺,丝毫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他已经不再哭泣,但丝毫不回答警方提出的任何问题,那虚脱的表情像是被冻在了脸上一般。 当确认过躺在年轻人脚边的那具冰冷的尸体就是这里的经理吉泽平吉之后,早濑藤造和仓持六助不由得对望了一眼。 你们会遭到诅咒,你们会遭到诅咒! 四 “那么,您是怎么知道那名年轻人就是这位女士的公子法眼铁也的呢?莫非是他自己承认的?” “这个嘛,金田一先生,他本人倒是一直什么都没说,但没想到的是,我们从其他途径查明了这一点。” 此刻,在玉川警局的审讯室里与金田一耕助和小雪对面而坐的,正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加纳警部。 即便是局外人也能看出,吉泽平吉被杀一案与前天晚上高轮的本条会馆中发生的奇怪坠楼案之间必定存在着什么联系。因此,两起案件发生地的所辖警局——高轮警局和玉川警局决定联手展开搜查,而统率两处警局的正是加纳警部。 “那么,我就来大致说明一下其间的情况吧。”统辖指挥这起案件的侦查人员的,是从旁边的椅子上探出身来的玉川警局的栗原警部补,“因为发生了前天的案子,接到高轮警局的甲贺的通报后,自昨天早上起,我们这边就开始对吉泽平吉此人的情况展开了讯问调查。而就在这个时候,这起杀人案发生了。因此,我们又对位于弦卷町的被害人的公寓进行了搜查。从调查到的情况来看,被害人似乎非常注重个人隐私,他的办公桌里有个隐秘抽屉,而我们从中发现了这东西。” 说着,栗原警部补把一张四角已经翻卷的明信片大小的蛋壳色优质纸放到桌上。看到这东西,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睁圆了眼睛。那张纸明显就是前天夜里在高轮的本条会馆里举行的愤怒海盗联谊会的邀请函,其种类和秋山浩二、佐川哲也收到的邀请函完全相同,只不过这封印刷出来的邀请函上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 “我们发现了五张这样的邀请函和五只这样的信封。” 警部补递出的五只信封背面印着秋山浩二和佐川哲也的名字。那些邀请函和信封上的收件人全都是用片假名打印出来的,秋山和佐川姑且不论,原田雅实和加藤谦三并没有发现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不让人看出笔迹来。这么说来,信封内回信的明信片上的收件人都是秋山浩二,而其住址姓名也全是用片假名打印的。 “金田一先生,事情会不会是这样的呢?”高轮警局的甲贺警部补从一旁探出身,“其实,前天那场联谊会的策划者就是吉泽平吉。如果只印刷五份,数量实在太少,所以他就干脆印了十份。之后,在给秋山、佐川、原田和加藤四人寄出邀请函的同时,他也给自己寄了一份。即便如此,最后他手上还是多出了五份。他本来打算等事情过去之后再找时间把这些多出来的邀请函处理掉,但他没想到,在动手销毁这些邀请函之前,他就被人杀掉了。” “应该是被害人还没来得及动手销毁吧。”玉川警局的栗原警部补在一旁插嘴道,“因为发生了前天的那起案子,所以被害人到高轮警局接受了审讯调查,一直弄到很晚。据说被害人是在昨天清晨时分回到弦卷町的公寓的,但当时因为有我们的人盯着,所以被害人也没法擅自行动。” “而他本人应该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当天被人杀掉。”高轮警局的甲贺警部补苦笑道。 “原来是这样。而且吉泽平吉的话,应该是能够想办法打印出片假名来的,是吧?” “对。虽然假日木工中心并没有那种设备,但它的总公司三荣兴业那边有,为的就是发送商业往来的信件。” “如此一来,前天那场联谊会的策划者就是吉泽平吉这一点应该没有什么疑问了。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让与会的众人看幻灯片和听录音带的人,是否也是他呢?” “我说过了,金田一先生,这件事是有内幕的。有人唆使吉泽平吉,让他把以前的那些同伴召集到一起。” “那么,你们查明这个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了吗?” “还没有。这方面的情况让人感觉有些奇怪。前天那场联谊会,其实本条直吉社长也关注过。当时他找过会馆的经理伊东俊吾和秘书石川镜子,跟他们说四月十一日会有这样一场聚会,让他们设法安排一下。但是后来本条社长本人遇到了那样的事,我们也没法再去核实这一点是否属实了,只不过,我想他们两人应该不会故意捏造谎言。” 众人沉默了一阵。之后,金田一耕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对了,有关本条直吉坠楼身亡案,搜查本部似乎觉得他杀的可能性相对较大?” “对。这个嘛,金田一先生。”加纳警部探出身来,“本条直吉死得很惨,头盖骨也摔得粉碎。但我们发现他在坠楼之前,后脑似乎被人用钝器击打过。我们推测,被人击打过后脑之后,本条直吉就晕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意识。但在被人从楼顶倒着推落的瞬间,他又突然恢复了意识,所以才会发出那声惨叫。” “原来如此。这样的杀人方法说起来也挺麻烦的呢……”金田一耕助眼中流露出苦恼不已的目光,“那么,他昏倒的时间和实际坠楼身亡的时间,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什么不吻合的地方呢?” “呃,这个嘛,解剖结果也无法做到如此精确。但即便存在不吻合,两者的时间差也是很小的。被人击打了后脑之后,本条直吉失去了意识,那么凶手是否立刻就把他从楼顶上推了下去?目前我们还无法彻底查明这一点……毕竟,正如金田一先生您看到的那样,本条直吉的头盖骨现在已经成了那副样子。”说到这里,加纳警部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呃,是我们失礼了。我们不该当着女士的面说起这种残忍杀人的事。栗原,你来说说我们是如何判明昨晚的少年就是这位夫人的公子的。” 小雪一直在忍耐。虽然稍稍低下了头,但她一直都在默默地聆听着侦查人员的讲述。此刻,作为母亲,她心里只是在担心那个被当成杀人犯逮捕起来的孩子。尽管如此,她还是一脸毅然决然的模样,这或许是母亲心中对孩子的爱与信任促成的。 “那么,就由我来讲述吧。”玉川警局的栗原警部补探出身。他先讲述了一遍警方在现场抓捕法眼铁也的经过。“只不过,令公子始终一言不发。面对我们的时候,他一直沉默不语,既不说姓名,也不回答年龄。这件事让我们觉得很棘手,但后来我们发现了这封邀请函……就是邀请愤怒海盗的成员参加联谊会的邀请函,就立刻联系了高轮警局的甲贺。幸好高轮警局记录过愤怒海盗成员的住址,我们便把四名成员都叫到了这里。四名成员自报了姓名。其中,秋山风太郎已经将姓名改成了真名浩二,并作为作曲家大展身手。然后是佐川哲也,他是一个有名的乐队主力,我们也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他。据说在女孩们眼里,他的那只眼罩还颇具魅力呢。”栗原警部补淡淡一笑,“然后是原田雅实……乐队解散后,他彻底放弃了音乐,在下谷附近开了一家电器行。另外一个是加藤谦三,是银座附近的一名串场歌手。再加上昨晚被杀害的吉泽平吉,这五个人就是当年那支爵士乐队的全部成员了。听说成员中有人被杀,其余的四人就一脸铁青地赶来了。” 小雪的演技实在很精湛。刚才栗原警部补所说的这些人,其实全都是和她共同演出过的旧友,但听过警方的讲述之后,她依旧不动声色。此刻她关心的,就仅仅是有关孩子的消息。这是一种身为人母理所当然的感情,一方面可以赢得所有侦查人员的同情,另一方面也不会招致对方的任何怀疑。看到她表现出的对侦查人员的敬意和克制自我情绪的努力,警方众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了内心对她的赞赏。 在这些侦查人员中,只有加纳警部当年看到过小雪(实际上是由香利)和阿敏那张奇怪的结婚照。但是,即便是加纳,也未必能从如今的小雪脸上看出二十年前那个和小雪长得一模一样的由香利的容貌来。当时两人都身材消瘦。作为女人,从身体上来说,当时的她们似乎都还有许多不够成熟的地方,但如今的小雪已经完全成熟了。即便是认识当年的由香利或当年的小雪的人,也未必能从现在的小雪脸上看出当年的由香利或小雪的特征来。尽管小雪并未接受过任何整形手术,但她在身心两方面都早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在这二十年里,她必定也曾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危机。而且之前突然被金田一耕助道破身份之后,她大概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她也不清楚金田一耕助的用意何在,但抱定一死之心的人是极为强大的。她的衣服里一定藏有小型手枪。 “然后呢?”金田一耕助代替小雪,向栗原警部补问道。 “嗯,之后,我们就让赶来的四人和这位女士的公子见了一面。看到佐川哲也有所反应,我们便询问了佐川,查明了那名年轻人其实就是这位女士的公子。” “但是,佐川他怎么会认识这位女士的公子?” “呃,据佐川说,这位女士的公子念高中的时候,是有名的足球选手。佐川本人是个球迷,而哲也和铁也同音③,所以后来他就成了这位女士的公子的支持者……” “我听说之后铁也就在犯罪现场被抓获了,那么,他就是真凶的可能性是不是很大呢?”金田一耕助再次发问。 “呃,这个嘛,情况渐渐变得奇怪起来了。” 看到栗原警部补开始挠头,加纳警部提醒了一句:“栗原,你就把其间的情况说明一下吧。” “好的。”之后,栗原警部补就将三荣假日木工中心的四名员工发现法眼铁也右手握着疑似凶器的八厘米长的锥子站在吉泽平吉的尸体旁,之后就被赶到的警察逮捕的情况说了一遍。“从当时的状况来看,大家都觉得凶手就是铁也。但不久之后,和我同赴现场的医生说情况有些不对。” “怎么不对了?” “据医生说,死者当时被刺死已经有一个小时以上了。” “你们是在什么时候赶到现场的?” “我们是在九点整赶到的。但据医生说,从尸体的僵硬状态和血液的凝固程度来看,死者已经被刺死了一个小时以上。如果那把锥子是刺死死者后立即拔出,那么死者身上应该会涌出更多的血。” 对方的说明挑起了金田一耕助的浓厚兴趣。“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中心的员工都知道,那天吉泽平吉是在六点离开中心的。死的时候,众人发现他身上穿的衣服和先前一样。吉泽平吉离开之后,员工们继续在中心处理剩下的业务。一小时后,七点左右,员工们也都离开了中心,只留下了当天负责在中心值班的仓持六助。其后,仓持也在七点过五分时离开了中心,到附近的澡堂泡澡去了。据仓持说,他离开时给中心的三处出入口的门都上了锁,而有钥匙的人,就只有仓持和被害人吉泽平吉两人。我们也确实从死者的衣兜里发现了钥匙。” “这样啊。如此说来,应该是在仓持六助前往澡堂之后,吉泽平吉因为有事返回了中心,然后就被人从身后用锥子刺死了,是这样吧?” “没错。医生说,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时间就无法对上了。毕竟尸体发现得还算比较早,所以医生也能较为轻易地判断出行凶的时间。医生很肯定,认为行凶的时间就在七点到八点之间,而且死者肯定是在七点之后死亡的。” “那么,中心的员工是在什么时候发现铁也的呢?” “八点十五分左右。” “如此说来,如果铁也就是真凶,那么在杀死被害人之后,他应该已经在现场逗留了半小时到一个多小时吧?” “所以中心的那些员工也对铁也心怀同情。他不可能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应该早就逃走了。对了,刚才我忘记说了,那把锥子其实也是假日木工中心出售的商品之一,而卖场就在现场附近,甚至伸手就能够到。锥子采用单独包装,一个塑胶袋里只装有一把锥子,而那个被打开过的塑胶袋就落在尸体旁边。” 金田一耕助的兴趣似乎变得更加浓厚了。“如此说来,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吧。六点,中心关门之后,经理吉泽平吉就离开了中心。七点过后,值班的人离开中心前往澡堂,吉泽平吉便返回了中心。当时,凶手也和吉泽平吉在一起。之后凶手追到中心里,抄起堆放在现场的锥子,一锥子刺死了吉泽平吉……如此说来,凶手应该是认识经理的人吧?” “嗯,应该是这样的。我们觉得,这个凶手或许就是唆使吉泽平吉策划了那场奇怪联谊会的幕后主使……” “同时,此人还鼓动本条直吉,让他设法促成了那场联谊会……” “金田一先生。”加纳警部突然颤抖着说,“如此说来,那个幕后主使莫非是先利用他人,之后再一个不留地把利用过的人全都杀掉?” “就只有这种可能了。前天晚上和昨晚……两起案件发生的时间还真是很近啊。这样的事,也只能说是异常状况了。如果不尽快制止,凶手说不定就会越发嚣张,再次行凶。必须尽快制止……必须尽快制止啊……” 不只是金田一耕助,在场所有侦查人员的脑海里都浮现出了那张可怕的人头幻灯片,而他们的耳畔也回响起了那段高亢的诅咒声:“你们会遭到诅咒,你们会遭到诅咒!” 而当时听到这诅咒的五个人中的一个,立刻便成为了血祭的祭品。 “失礼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那么,被害人身边是否有什么丢失的物品呢?” “有。被害人总是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藏在上衣的内兜里,现在那个笔记本不见了。” “也不在铁也身上吗?” “不在。我们还在假日木工中心里搜查,但至今也没有发现那个笔记本。从这一点来看,笔记本大概就只有被凶手带走了的可能了。除此之外,还存在许多对铁也有利的证词,比如他之前的行踪。” “他之前的行踪?” “要到那家木工中心去,最为便捷的路线就是从小田急的千岁船桥站出发。从那里过去,乘车只需要五分钟。因此我们派人到那车站调查了一下,最后查明,昨晚八点,有名年轻人乘坐一辆经常在那里载客的出租车去了世田谷马事公苑。之后,我们让那名司机看了铁也的照片,对方说当时乘坐他的出租车的就是照片里的少年。如此一来,铁也就是在马事公苑前下了出租车,然后又在世田谷大道的电器行买下手电筒。在购买手电筒的时候,他询问了去三荣假日木工中心的路线,不,应该说他是为了打听路线才去的那家电器行。打听过路线之后,电器行的店员提醒他说路上很黑,要当心,他索性就在那家电器行买了一只手电筒。电器行的店员也清楚地证实过,到店里打听路线、购买手电筒的少年就是铁也。那名店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是晚上八点十二分。” “但是那个时候,被害人早已遇害身亡了。是这意思吧?” “是的。顺带一提,据千岁船桥的站务员证言,因为那少年的体形和特征与寻常少年不大相同,所以站务人员都还记得,当时那名少年是从由新宿过来的列车上下来的。” “如此说来,吉泽平吉被人杀害时,铁也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是吧?” “对,没错,我们希望听到的也就是这句话了。但是铁也本人却坚决不肯开口,什么都不说。如果他能告诉我们当时他为何要到那里去,那自然是最好。如果不愿说,他其实也可以告诉我们六点到八点十二分期间他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但铁也始终保持沉默,甚至就连这问题也不愿回答。” “他是不是在设法包庇什么人?” “或许吧。对了,太太,听过这些情况之后,您应该也大致明白这件事的情况了吧?您能不能帮忙说服他,让他说说相关的情况呢?” 听了对方的这番话,小雪也无法拒绝了。就这样,一场母子间的对决拉开了序幕。但事后证明,这根本就是一大败笔。因为小雪说最好是能让她和铁也两人单独谈谈,所以侦查人员全都离开后,铁也被从拘留所带到了只剩下小雪一人的审讯室里。 尽管铁也依旧一副威风堂堂的身板,但他全身上下却透着一种憔悴枯槁之感,让人联想起漏气的气球。长满胡须的脸庞虽然看起来有些狰狞,但眼下,甚至就连他的表情也透着丧气。或许自从警方查明了他的身份,他就已经预料到此刻的这场会面了。尽管如此,不,应该说正因如此,被带进审讯室后,他就一直不敢去看母亲的脸。长达半小时的会面中,他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小雪并没有哭闹,她的表现并不像世间常见的那些母亲。她只是静静地给孩子讲道理,希望孩子能够开口说些什么。她问铁也,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到那陌生的假日木工中心去,恳求铁也说说之前他人在那里,在做什么。她几次走到儿子面前,但每一次铁也都转过身,态度冰冷地背对着自己的母亲。他那张绝望的脸庞上写满了爱与恨交织的复杂情感。 最后,小雪说道:“铁也,你就照实跟我说吧。从二月份起,你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二月份的时候,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你就跟妈妈说说吧。” 听到这句话,铁也顽固的表情开始动摇。他似乎想要高声叫嚷些什么,但他的双唇却痉挛般地不住颤抖,朝向母亲的脊背也在不停地扭动。然而,他却紧咬着牙关,把那些随时可能会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相对地,另外一番呐喊却从他的双唇中迸发出来:“警察先生,麻烦你把我带走吧。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我不想和这人待在一起。” 听到铁也的这句话,小雪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被深爱的儿子称作“这人”,母亲心中的绝望就像把她的皮肤漂白了一遍似的,彻底夺走了她脸上的血色。 最后,铁也被关押在玉川警局里。 五 以当天的晚报为首,三荣假日木工中心的案件被大肆报道,而在第二天的早报上,又刊登了铁也遭到逮捕的消息。但因为铁也还是未成年人,所以报纸以“少年A”的名字报道了相关的信息。尽管如此,这一天中午过后,法眼滋还是连忙赶到了玉川警局。 昨晚,在长途电话里听小雪说了事情的前后经过,滋便赶紧结束了手上的工作,急忙赶回东京。回到田园调布的家中,听小雪说过详细的情况之后,他便立刻乘坐豪华进口车赶到了玉川警局。因为滋提前打了电话确认,所以栗原警部补也在警局里。警部补再次向滋讲述了一遍铁也遭到逮捕时的情况。听完之后,滋皱起了眉头,而那副度数很深的眼镜镜片后也闪现出了充满疑惑的目光。 “真是让人搞不懂啊。那孩子为什么要到那地方去呢?刚才您说过,那地方原先是座保龄球场吧?” “是的。” “会不会是他曾经去那里打过保龄球呢?” “呃,这个嘛,我们也找令公子的朋友打听过,那些朋友都说没见他打过保龄球。毕竟,令公子自始至终都热衷于足球。” “嗯,他倒确实挺热衷于足球的。那家伙天赋不错,虽然这话不该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说,不过他的球技几乎可以跟球星媲美了。遇到大赛的时候,我和他母亲都会为他呐喊助威。”说这话的时候,滋的眼中充满了柔情和得意。 “他在学业方面似乎也超人一等呢。” “嗯,那孩子自小就很聪明,家里的众人都把希望寄托到了他身上……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我外祖母对他的期望和我个人对他的期望有所不同……我外祖母希望他能做一名医生,以后继承法眼医院,我却希望他学经济,以后继承五十岚产业。处在这两者之间,他似乎也一直在为这事感到烦恼。” “或许就是因为您说的这缘故吧。您夫人说,自今年二月起,他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倒没觉得他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不过因为考试遭遇失败,估计他心里挺受刺激的吧。” 其实,栗原警部补对滋也抱有一些好感。听说对方是如今正盛的五十岚产业的总帅,想来架子应该会很大。但警部补没想到,滋表现得颇为低调,自始至终,他都一直在为儿子惹的这番祸感到抱歉。 “那么,之后就请您见一见令公子好了。只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 “前天夜里八点三十分,您乘坐由羽田出发的飞机去福冈了,是吧?” “嗯。这事有什么问题吗?” “您是什么时候离开田园调布的府上的?” “七点差几分的时候吧。我这个人不喜欢做事慌里慌张的,而且最近交通堵塞的情况也很严重。” “您似乎有辆凯迪拉克,每次出行,您都是自己驾车吗?” “不,我有司机。但那司机在四五天前感冒了,医生说,如果太过勉强,搞不好还会引起肺炎。” “离开府上时,是尊夫人出门送您的吗?” “是我妻子的司机帮忙把车开出车库的。” “哦,尊夫人也有自己的车吧?” “嗯。前天晚上我本来可以借用一下我妻子的司机,只不过那天我妻子也要参加一场派对。” “哦,尊夫人也出门了?” “是的,那场派对七点开始。那天我妻子说等送走我之后再去参加派对,所以我就提早一些出门了。在我们家这种事是很常见的。平日里,我妻子也挺忙的。” “那场派对是在哪儿举行的呢?” 滋皱起了眉头。“本条会馆。对了,我到羽田之后,还给本条会馆打过电话,而当时我妻子也已经到那边了。只不过,我总觉得……”说着,滋突然睁大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干吗?你们这是在调查我们夫妻俩的不在场证明吗?” “呃,是我失礼了。其实,如果令公子也能像您这样干脆爽快地回答我们的问题,那么事情就好办了,可他却……” “嗯,他那年纪的男孩确实会让人感觉有些棘手。尤其是考试失败之后,我感觉他似乎已经有点被害妄想症的症状了,总喜欢把事情往严重的一面去想。有劳你们去把他叫来吧,我也来试着说服一下他好了。” 但到头来,这场会面还是以失败告终了。正如先前不愿与母亲见面一样,铁也似乎同样不愿看到父亲。就像昨天那样,警方让铁也和滋在房间里独处了一阵。铁也却背对着父亲,不论滋怎么套他的话,他都始终一言不发。一种因极度的绝望衍生出的心灰意冷彻底冻在了他那张神色消沉、长满胡须的脸上。至此,滋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程度,不断地用手帕擤鼻涕。 就这样,警方依旧未能确认当时铁也的不在场证明。然而,人生总是充满了讽刺,其后的一瞬,谜团就轻而易举被解开了。 当时,滋待在警局里,不知自己究竟该作何去留。就在他冲着栗原警部补不断地抱怨时,一名刑警走进警局里,在警部补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两人耳语了很长时间,听着听着,警部补脸上开始露出惊异的神色,而且还不断扭头去看滋。两人耳语完之后,警部补说:“好,你去把那孩子带到这里来吧。”之后,他又扭头看着滋。“您认识一个叫关根美穗的女孩吗?” “关根美穗?嗯,我很熟的。那孩子怎么了?” “那女孩是否有什么不良倾向呢?” “不可能。她可是个良家少女,她们家和我们家也算至交了。我妻子挺喜欢那孩子的,而且那孩子也是和铁也关系最好的女孩。” 不等滋说完,关根美穗就跟着刑警走进了屋里。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美穗,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叔叔。”美穗轻轻喊了一声,苍白无力的脸上划过一丝血色,让人感觉颇为可怜,“果然是叔叔您啊,我也看到门口停着的凯迪拉克了。那,铁也他应该已经跟叔叔您说清楚,他昨晚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了吧?” “呃,他甚至面对我这个爸爸也不愿说啊。美穗,你知道些什么吗?” “嗯,抱歉打搅两位一下。有件事我想先问你,关根小姐。”栗原警部补插嘴道,“关根小姐,你是怎么知道铁也在这里的呢?报纸和电视上报道这件事的时候,用的都是少年A的化名啊。” “警察先生,你们不是找铁也的朋友询问过他的情况吗?你们询问后,本条会馆的德彦就联系了我,说你们或许也会来找我。他说的果然没错。我就设法套了一下话。当然了,你们没有上我的当,但后来我突然想到,说不定你们是在打听报纸上说的那个少年A的事。只不过,我也不知道铁也他为什么会到那地方去。” 美穗的话条理实在太过清晰,甚至让人不禁怀疑她或许已经准备好了回答警方各种问题的话。照这么看来,似乎有人告诉过她铁也就在这里。 “那么,美穗你知道铁也昨晚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吗?” “嗯,我知道的。对了,叔叔,铁也他似乎还没跟您说过吧。这确实很像他平时做事的风格,他大概又开始发挥他那种骑士精神了吧。” “骑士精神?” “警察先生,请相信我。昨天晚上,我们,我和铁也一直在一起。从五点到八点……要说得再准确些,就是从五点过八分到七点四十五分这段时间。” “那铁也他为什么不愿直接跟我们说呢?”话说到一半,警部补突然一愣,重新审视了一下美穗的脸。看起来,他似乎明白了刚才美穗说的“骑士精神”指的是什么意思了。 “警察先生,叔叔,请你们相信我。我和铁也都不是什么不良少年。所以昨晚的事,不论是我还是铁也,都是头一次经历。没错,昨天晚上,我们去了新宿的宾馆。” 对滋来说,美穗的坦白完全就是一道晴天霹雳。他如同一只惊弓之鸟,狼狈不堪,脸上的深度近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落下来,而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也像是随时可能蹦出眼眶一般。 “美穗,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是铁也叫你去的吗?” “不,是我叫他去的。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叔叔。铁也他……最近两个月里,他就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骑着摩托车到处转悠,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许是听金田一耕助说过的缘故吧,听到“摩托车”三个字时,栗原警部补的脸色突然一变。先前,本条会馆的被害人本条直吉就险些被摩托车撞到。栗原警部补本想说些什么,但之后又改变了主意,闭上了嘴。美穗刚刚下定决心开口讲述情况,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打断她的话。 “如果再放着他不管,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沦为飞车党的。所以我觉得,必须让他背负起责任来。以前铁也就爱着我,而我爱他甚至比他爱我更深。所以,我想要通过肉体结合的办法,让他感觉到他必须对我负责。如此一来,他今后也就不会率性胡为了。同时,如果遇到什么事,他也就不会再瞒着我了。” “关根小姐,你还记得那家宾馆叫什么名字吗?” “记得。那家宾馆叫‘花园’,地点就在新宿的花园神社旁边。” “五点过八分到七点四十五分这段时间里,你和铁也两人一直待在那里,是吗?” “不,说得再准确一些,我们之前就约好五点钟在新宿的咖啡厅见面。五点整,我准时到了那里,铁也却迟到了八分钟。因为当时我一直在盯着表看,所以时间我记得很清楚。之后,我说服了铁也,把他带到了之前我就看好的花园宾馆里。我们进宾馆的时间是六点。一开始,铁也还有些犹豫不决,不断地劝说我,但后来进了宾馆大门,他也彻底放开了。他表现得很有男子汉风度,丝毫没让我难堪。”美穗说话的时候,眼中还噙着泪花。 “之后,你们就在那里待到了七点四十五分,是吗?” “对,我们本来预定了两个小时的房间,但他说八点钟要去见一个人,所以七点半他就离开了。” “铁也当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要去见什么人呢?” “我当时也问过他,但他没有告诉我。他说虽然对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但约定是不能反悔的。” “那么美穗,铁也有没有跟你说过有关他最近这种转变的情况?” “抱歉,叔叔,当时我们都忙着爱对方,根本就没有时间说。因为我和他都是头一次,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搞砸了好多次。不过他已经答应过我,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会跟我说明一切。”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之后我们让花园宾馆的人来指认一下你和铁也两人就行了,是吧?” 美穗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但是,警察先生。” “怎么?” “在坐出租车到这里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和铁也都还没有成年,这样一来,宾馆不就等于承认了他们向未成年人提供房间了吗?” “嗯,然后呢?” “所以花园宾馆的人或许会在你们面前撒谎,说从来没有见过我们两个。” “关根小姐,莫非你……” “好了好了,等一下,警察先生你可真够性急的,听我把话说完嘛。” “嗯,好吧,那你接着说。” “有的时候,一些毫无恶意的恶作剧也是会发挥些作用的。想到这一点,我当时差点就笑出声来了……我们不是在七点半的时候起身的吗,之后我们就冲了个澡。宾馆里的洗脸池旁挂着一面镜子。那镜子不是嵌在墙上,而是挂着的。我身上恰巧带着万能笔,就在那面镜子背面画了些涂鸦。” “是什么涂鸦?” “就是一箭穿心的画。然后,我还在箭头处写了一个M,就是我的名字‘美穗’的首字母,在箭尾处写上了‘铁也’的首字母T。刚开始的时候,铁也还笑我傻,之后我把万能笔塞到他手上,他就在那幅画旁边写上了‘一九七三年四月十二日晚八点我们在此相爱’的字样。” “你的意思是说,或许那幅涂鸦现在还在?” “应该还在吧,因为是前天刚画上的。如果我们拿出这涂鸦来做证据,花园宾馆的人也就没法抵赖了。对了,当时我们住的是二楼的六号房。” 栗原警部补立刻便向新宿警局通报了这一消息,新宿警局马上派了两名刑警前往花园宾馆。果不其然,刚开始的时候,花园宾馆前台的人推三阻四地瞎扯了一通,但两名刑警完全不理会,直接冲进二楼六号房。调查了镜子的背面后,他们果然发现了美穗说的那幅涂鸦。 铁证如山。如此一来,花园宾馆前台的人不得不吐露实情。之后,前台的人被带到玉川警局,见了美穗,又与铁也对决了一番,证实两人确实去过宾馆,铁也的不在场证明也就得到了证实。剩下的问题,就是他为什么要去假日木工中心了。 恰在这时,小雪也从铁也房间的经济学入门书里发现了那张惊世骇俗的人头照片。 小雪一直都很信任儿子,所以也从来没有做过检查铁也房间的事。但是昨天从玉川警局回家之后,她不得不这么做了。今天送走滋后,她把自己关进了铁也的房间,最终发现了装着那张可怕照片的信封。除了照片,信封里还装着一封信。写信用的四张便笺全是铁也常用的,信上也是铁也的笔迹。小雪皱起了眉头,但聪明的她立刻便明白了一切。或许在看到和照片一起寄来的信后,铁也一怒之下撕毁了原件,但后来又凭借记忆默写出了信的内容: 法眼铁也啊。 你根本就不是法眼滋的儿子。 你的父亲,其实就是这颗人头的主人。 …… 年轻的时候,你的母亲由香利根本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她和很多男人都发生过肉体关系。而这颗人头的主人,就是当年曾和你母亲发生过关系的男子之一。 “不,不,不是这样的,铁也!”小雪的双唇间发出了足以令世人动容的悲痛之声。 第八篇 本条会馆之“温故知新馆” 愤怒海盗于恐惧中颤抖 一 软骨头吉泽平吉被杀一案在世间掀起轩然大波,想必已经不需要再赘述了。尤其是有关愤怒海盗联谊会中上演的那场通过幻灯片和磁带展现的威吓和诅咒见诸报端之后,世人的好奇心可谓达到了顶峰。 搞这种把戏是会遗留下许多证据的。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尽管那个座钟被炸得粉碎,警方还是收集了残留的碎片粉末,并送到了警视厅的科学检查所进行调查研究。警方这样做,是希望能从中找出什么线索。即便无法找到,至少也应该能查出一些有关凶手的蛛丝马迹。 在追查凶手的过程中,警方认为那张幻灯片上的人头照片是重中之重。照片上拍下的,就是昭和二十八年秋发生的那起震惊世人的医院坡缢首之家惨剧中的被害人。如此一来,也难怪媒体会一片哗然。得知此事之后,大众惊讶无比,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许多中老年人都还记得那起案件,经过了二十载的岁月,那张照片再次以一种极为戏剧化的形式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而遭到幻灯片和录音带诅咒的愤怒海盗五名成员中的一人,也在第二天成为了牺牲品。面对种种事端,媒体自然会沸腾不已。 但是,那张充满诅咒和怨念的照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金田一耕助向加纳警部透露,一切的根源大概就在本条照相馆里。已故的本条直吉曾经对金田一耕助提起过这件事。 本条照相馆背后有一座名为“温故知新馆”的建筑,是在本条会馆建成时由本条德兵卫主持修建的。尽管这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建筑,却呈现出了异样的外观。建筑总共三层,越往上,面积就越小,看起来就像一座三层塔。而且每一层都被赋予了一个名字,由上自下,分别是明治馆、大正馆和昭和馆。馆中整齐地保存着自明治二十五年创立以来的本条家三代,不,加上直吉应该算是四代人拍摄的照片和底片,都经过防腐处理。 四月十四日下午,搜查本部派人搜查了这座温故知新馆,恰巧就是关根美穗前往玉川警局,在栗原警部补和滋面前说出那番令人惊讶的话的时候。同一时刻,小雪也在铁也的房间里发现了那张惊世骇俗的照片。这场搜查行动是由高轮警局的甲贺警部补指挥的,出于加纳警部的请求,金田一耕助也旁观了搜查。 负责为侦查人员带路的是温故知新馆的管理主任高英治和兵头房太郎两人。指名叫来兵头房太郎的是金田一耕助,因为比起高主任来,兵头房太郎应该更熟悉昭和二十八年的那些记录。耕助的这种行为似乎大大地损害了高主任的威信。 “嗯,既然是警方提出的要求,我们会尽全力协助。只不过,知道这事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高主任的这番话显然是想把房太郎排挤到一旁。但金田一耕助故意装傻。“呃,我们也知道这事会给你们造成很大的麻烦。我记得已故的会长似乎有种很强的整理癖好,想必馆内的物品也应该是摆放井然吧。” “是的,这一点想必不需要我另行说明了。很多客户会把以前的纪念照片弄丢,然后又跑来跟我们说,希望我们能再冲洗一份。本会馆拍下的照片是永恒的,这一点既是已故会长的座右铭,也是本会馆的骄傲。” “兵头,你有没有进过这座温故知新馆呢?” “当然进过。对我来说,这里其实就跟我家一样,一切都熟门熟路。” “但会长似乎不大喜欢您出入这里呢。会长曾经跟我说过,让我一定要盯紧房太郎先生您。” 高主任比兵头房太郎大五六岁,看上去似乎是个性情温厚的人。与此相反,从着装上看,房太郎却给人一种轻佻浮薄之感。今天他也打扮得像只黑色燕尾蝶似的,穿着一身散发着闪闪紫光的天鹅绒套装,还系着一条波西米亚大领带,就像是胸前绽放着一朵大红花似的。这身古怪的装扮展现出他内心那种超乎常人的自我显示欲,也透露出他那种令人难以苟同的轻薄与浮躁。 “你就别吃醋了,高先生。你本来是个好人,但你的忌妒心会影响到你的。金田一先生很清楚当年我和会长之间的关系。有一段时间,他对我的信任甚至还要高于他对死去的社长的信任呢。当年我在他们父子之间挑拨,可以算是我兵头房太郎这辈子最大的失策。怎么说呢,当时我暗地里跟会长报告过社长的花心,结果让会长训了一顿。我没想到会长其实早就知道那些事,也是他故意放任社长那样做的。不过,金田一先生、警部,请你们相信我。虽然这座会馆是我离开本条照相馆之后才建成的,但我出入这里完全自由。他其实很忌妒我这一点。毕竟,他是我离开本条照相馆之后才来的人。” “会长当年那样信任您,您为何还要辞职离开呢?” “经常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离开是因为我厌倦了照相馆的生活。照片写真,‘写’的是‘真’,可你再看看,照相馆拍下的这些照片里,‘真’到底‘写’在哪里?修正调整,鼻梁的高矮,脸颊的胖瘦,眉毛的浓淡……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欺瞒行为了。” “原来如此。当年你不愿再在照相馆里做事,希望成为一个‘写’下真实的‘写真家’,才离开了德兵卫身边的啊?” “对,一点都没错。” “不过,兵头,像你这样一个追求真实的‘写真家’,到这种收集堆放虚饰和修正之物的温故知新馆来,到底又有什么事呢?” “这话可真不像是金田一先生您说的啊。温故知新馆,顾名思义,温故而知新。您难道不知道历史总是会重演,而流行也总是会反复吗?” “呃,这可真是受教了。对了,你最近一次进这栋建筑是在什么时候?” “嗯,我想想,今年我还一次都没来过呢。去年秋天的时候,我为了查证明治时代的风俗,曾经到三楼参观过一番。” “那就请你带我们在这座温故知新馆里看看吧,还有就是保存那张人头照片的地方。” “这何必您亲自开口呢?我其实也挺忙的,今晚要给社长守灵。社长过世之后,也只有我能给社长的遗孀和德彦想办法出主意了。” 这话也确实没错。法医解剖过后,本条直吉的遗体立刻被送还给本条家火化了。明天,本条家将为直吉举办葬礼和告别仪式。地点就在筑地的本愿寺。同一个月,在同一处地方,参加同一家父子两人的葬礼。眼见如此,金田一耕助憋了一肚子的火,也不由得开始厌恶自己。温故知新馆和会馆之间有走廊连接,内部干净整洁。这些情况大概也不需要多花笔墨来描绘了。用一句话来简单描述,即它以现代科学手段,具体地展现了当年本条德兵卫那种强烈的整理归纳的癖好。 侦查人员由高主任带领,穿过资料柜之间的狭窄通道,向着堆放昭和二十八年资料的角落前进。嵌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得馆内有如白昼。 “请众位不要随意动手,这里的空气调节可是需要极为留意的。” 高主任其实完全是杞人忧天。众人早已被面前那无数排列整齐的资料柜震撼,心中充满了紧张感。别说随意动手了,就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不久之后,众人来到了堆放昭和二十八年资料的地方。 “金田一先生,那张人头照片应该是在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晚上拍摄的吧?”加纳警部似乎已经调查过当时的档案资料了。 “对。我也查过我这边的记录……” 昭和二十八年的资料架上,从下边开始按月份堆放着资料,而九月份的资料恰巧就在众人眼前的高度上。一个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外边包裹着塑胶袋,整齐地堆放在架子上。甲贺警部补拿起那些信封,一个一个地查看。 “有了!”甲贺警部补轻轻叫嚷了一声,拿起其中最厚实的一个信封。信封上,本条德兵卫用一丝不苟的笔迹写着“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夜,医院坡缢首之家拍摄,干板及照片”的字样。 警部补赶忙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刚一拿出来,警部补便不由得“哇”地大叫一声。那张照片从正面拍下了当时那个风铃一般被悬挂在半空中的人头。看到照片上那可怕而不祥的人头,即便是当年曾亲眼看到现场的金田一耕助和加纳警部,也不由得想扭过头去。自不必说,这照片也在那些第一次看到那人头的年轻刑警之间掀起了一场充满恐惧的骚动。 “这样的照片被扩成幻灯片,突然间放映出来,确实挺吓人呢。” “甲贺,这样的照片应该还有四张,另外,里边应该还有五张干板……” 但是信封里只剩下三张照片和四张干板。也就是说,有一套照片和干板消失不见了。 然而,即便听说了这消息,金田一耕助也不会再感到惊异了。他弯下腰,仔细地调查了一下昭和二十八年八月的资料。之后他直起腰来,眨着眼睛喃喃说道:“加纳先生,丢失的干板和照片不止一套,有两套。” “哎,您说什么?” “你忘了吗?在那起大惨剧发生前,年轻时的本条直吉还去过医院坡缢首之家,拍过一张奇怪的结婚照。那张照片和干板也不见了。” 二 正如吉泽平吉被杀案在世间引发了巨大的好奇和兴奋,不,应该说某个团体受到的冲击甚至还要更大。自不必说,这个团体就是愤怒海盗剩下的四个人了。如今,他们四人的状态已经不能用恐惧或兴奋这类字眼来形容了。他们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好自己呢?我完全无法得知,对方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向我发动袭击。我……我到底该采用什么办法来保护自己?”银座的串场歌手加藤谦三的语调听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阿谦,担心这事的人可不止你一个。我们的心里也同样背负着恐惧。我搞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受人诅咒。” “秋山先生你倒是好。身为当代一流作曲家,随时都处在众多粉丝的视线当中,你从来不会感到孤独。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佐川先生。佐川先生的身边总是簇拥着年轻女孩组成的亲卫队,这同样是一堵抵御袭击的墙壁。” “那我呢?” “原田先生,你就更安全了。凭借你的财力,你完全可以去雇个私人保镖的。” “我还能雇一辈子保镖不成?哈哈,谦少,对方的袭击可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啊。我可没有无期限雇佣保镖的财力。就算有,估计也不会有人这样雇佣保镖的。我会战斗到底,独自一人,和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奋战到底……这种话听起来似乎挺勇敢的,但谦少,其实我和你一样,心里也在害怕啊。而且世间还有不少喜欢搞些性质恶劣的恶作剧的家伙。我听说今早还有人给我家里打了电话,跟我老婆说,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了,吓得我老婆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哦,也有人给阿雅你打电话了?” “阿风你也接到过类似的电话?” “嗯,那电话是我自己接听的。对方跟我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我务必多加小心。这明显是故意说反话啊。虽然我没跟我老婆说起这事,但她似乎已经隐隐觉察到了。跟你老婆一样,我老婆也是吓得六神无主。对了,阿哲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呢?” “嗯,阿贞跟我说,也有人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只不过我采取了彻底无视的态度。” 或许那些记忆力较好的读者还记得,昭和二十八年案发之时,佐川住在惠比寿站附近的一处名为伊藤庄的公寓里,而那里一个名为贞子的豪气女子一直在那里照顾佐川的起居生活。如今,哲也已经在青山买下了一套豪华住宅,但依旧接受着贞子的照顾。不过说到底,两人之间也只是主人和保姆的关系。贞子心中依旧怀着和以前毫无区别的爱和尊敬,侍奉着这位主人,最终错过了出嫁的时机。 “谦少,你刚才还讽刺了我啊?” “哪有讽刺……” “你不是说,我身边围着一群年轻女子组成的亲卫队,所以很安全吗?” “难道我说错了吗?” “好吧,就算你没说错好了。” 哲也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嘶哑的笑声,但他今天说话的语气和以往有些不同。今天的他,说话时再也没有那种与人针锋相对、话中带刺的感觉了,相反,他的语调透着一种灰心丧气之感。 “但是前几天,我还把你说的那些亲卫队的女孩弄哭了呢……不对,是险些把她们弄哭了。说起这件事,其实也和你认识的那个名叫法眼铁也的少年有些关系。” “阿哲,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方便的话,你不如就在这里跟大家说说吧。如果你觉得需要保密,大家也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秋山浩二一边语调温柔地说着,一边看了看哲也的侧脸。秋山浩二情性温厚,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态度。而话说回来,哲也今天的样子确实和以往有些不同。 “哈哈,大概我有些太过敏感了吧。话说到一半就停实在不好,那我就跟你们说说好了,但希望大家不要把我今天的这番话说出去。我总觉得这件事大概和这次的案件有些联系,所以刚才也跟多门先生说了。” “嗯,要保密的话,我可以发誓,绝对不跟其他人说。谦少,你也来发个誓吧。” “好的,我也发誓。上天在看,我保证决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阿雅、谦少,谢谢你们。谦少,你的事迟早有一天会解决的。嗯,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哲也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我的亲卫队里,有一个名叫町田启子的女孩。最近,这女孩考进了一所三流大学,但直到前不久,她还是个高中生。她完全就是个疯丫头,一直缠着我,要是我约她去宾馆,她肯定会欢天喜地跟着去的。前不久,那孩子带了一个名叫关根美穗的女孩过来。阿风你应该知道吧,不是有位名叫关根玄龙的一流雕刻家吗?” “嗯,关根玄龙的大名我也听说过,毕竟是国宝级的人物啊。不,应该说他就是真人国宝才对。” “对。那女孩就是关根玄龙的孙女,她的父母则是外交官,目前在国外工作。她被寄养在祖父母身边,还考上了一所一流的音乐学院,准备在那里学习钢琴。嗯,简而言之,这个美穗就是一位大家闺秀。虽然最近都说大家闺秀都是些靠不住的女孩,但这女孩却与众不同。反正她是不会沦落到我这样靠爵士乐混饭吃的地步。” “嗯,嗯,然后呢?那女孩怎么了?” “嗯,前天晚上,那女孩邀约我去了宾馆。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也正是阿平被杀的日子。” “那,阿哲你赴约了吗?” “怎么可能。就算我是个花花公子,起码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只不过,阿风,那孩子当时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劲。她的眼神总给人一种异常认真、异常深奥的感觉。所以我当时想,说不定她是出于某种原因才这么做的。之后,我就把她带到了一家我常去的餐馆的包间。你们猜那孩子后来怎么了?” “怎么……” “那孩子其实就是法眼铁也的恋人。” 原田雅实一脸坏笑地插了句嘴:“那孩子找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老师……那孩子就是这么叫我的。老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缠着铁也不放呢?我想知道原因究竟何在……” 三人一愣,全都把目光投向了哲也。一阵沉默之后,秋山浩二压低嗓门说道:“照这么说,阿哲你……先前曾经纠缠过那少年?” “对,我是纠缠过那少年。至于其中的原因,看过那少年的长相之后,想必我不说,你们应该也明白。” “说、说、说起来,那少年和阿、阿、阿敏,不对,和山内敏男先生长得挺像的呢。” “对,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佐川哲也突然站起来,用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三人,“法眼家的独生子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阿敏?我们不妨就在这里讨论一下吧。正因为如此,我才跟多门先生说明了情况。多门先生的靠山是金田一先生。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就把解开这个谜团的任务交给金田一先生吧。所以眼下,你们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我、我知道了。我死也不会……”秋山浩二也沉着嗓子说道,“不过,阿哲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 “前年秋天,我偶然发现了这一点。当时铁也还没有留胡子呢,但是从五官来看,他确实长得很像阿敏。你们都不知道,在我得知他竟然是法眼家的孩子时,我是多么吃惊!你们应该能想象到吧。” “那,你后来干吗要缠着那少年呢?” “因为他太可爱了。阿雅,你要觉得我有不良倾向,那就随你去误会好了。但我真的觉得那孩子很可爱,让我甚至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突然间,佐川哲也泪如雨下。 秋山浩二一脸感伤地看着哲也,安慰般地问了一句:“阿哲,你有没有见过那少年的母亲?” “别光问我,阿风你呢?你有没有见过他母亲?” “我曾在派对上见过他母亲两三次。” “你觉得他母亲怎么样?” “很不错。态度毅然决然,优雅高贵,但心底却透着一股柔情。或许,只有那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淑女’这两个字吧。但我也没有当面和她打过招呼。” “是吗?你也……”哲也重重地叹了口气,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之后,他的眼睛里突然散发出闪闪发光的严厉目光,在原田雅实和加藤谦三的脸上扫视了一番。“阿雅,谦少。丑话说在前,你们可别去深究刚才我和阿风之间这番对话的含义。阿雅我还算放心,但谦少自年轻时起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所以我要多叮嘱你一句。” “佐川先生,如今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好了。” “嗯,那就好。这些问题就交给金田一先生来处理好了。阿哲,你还是接着讲那个名叫关根美穗的女孩的事吧?” “嗯,简而言之,这事其实是这样的。两个月前起,那个名叫法眼铁也的少年开始有些不大对劲,感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那少年是个好孩子,但从两个月前起,他的言语行动开始变得粗暴,甚至还经常爽约。美穗问我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当时反问美穗,问她和铁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美穗回答说铁也是她唯一的心上人,对她来说很重要,没人能够取代。听过她这话,我恨不得狠狠扇她一耳光。当时,我破口大骂了她一顿,说她既然有如此重要的心上人,为什么还要邀我到宾馆去。结果她就满脸通红地对我说明了其中的原因。” “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说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昨天,她和铁也去了新宿的宾馆,确认了彼此之间的爱。她已经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铁也,之后的事就都无所谓了。但是,她无法再看着铁也一个人烦闷困苦。” “阿哲,他们两人是几点到新宿的宾馆去的?” “六点过去,八点不到离开。然后,她就直接跑来见我了。” “阿哲,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在阿平被杀一案中,法眼铁也的不在场证明不就成立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了,阿雅。昨天我在玉川警局听说过情况,所以立刻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是今天的报纸报道这件事的时候,似乎用了少年A的化名代替了法眼铁也的名字。所以今早我就打电话到关根家,提醒了美穗一下。我跟她说,如果有勇气,那就自己出面吧。”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和多门修一起走了进来。此时已经是六点,金田一耕助刚刚从本条会馆出来。 三 这里是K.K.K.大楼的八楼,K.K.K.夜总会的经理室。夜总会占据了这栋八层大楼的全部楼层,面积相当大。这栋楼似乎也是日本高速发展的一种象征。先前那个只有两层楼的小夜总会如今变成了八层楼的高大建筑,而夜总会就盘踞其中。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全东京数一数二的夜总会,在演出界也颇为有名。 但是,它的名字却总让人觉得心里有些不安。K.K.K.是Ku-Klux-Klan的简写,即3K党。所谓3K党,是美国南北战争之后在美国南部兴起的一个秘密党派,主要成员是一些反对奴隶解放的白人地主。他们身穿黑色的斗篷,戴着只露出双眼的黑色头巾,手里挥舞着火把,四处迫害黑人。昔日的西部剧里经常出现他们的身影。 但是,这家的K.K.K.夜总会的名字并不来源于此,它是由三位共同经营者的名字首字母构成的。其中两个人分别是金田一耕助的后援者风间俊六和风间过去的情妇菊池宽子,至于另外一个人,虽然世间流传着那个人就是金田一耕助,但耕助本人对此却不置可否。 “嗯,佐川,你这可是立了一件大功啊。” “呃,金田一先生,此话怎讲?” “我听多门说,前天夜里你似乎经历了一场冒险啊?” “啊,您说那事啊……难道这事对金田一先生来说还能成为什么参考或者线索?” “嗯,那件事可关系不小啊。不过我说你立下大功,是因为今早你打电话给关根美穗,提醒她注意。” “哦,那件事?有什么效果吗?” “我听人说,昨天下午关根美穗到玉川警局去了。” “哦,是吗?那孩子去过警局了啊?” “刚才我听多门转述过你的话之后,就立刻找玉川警局核实了一下。玉川警局告诉我说,刚才美穗已经到警局说明了一切,同时她所讲述的情况也得到了验证,而你深爱的法眼铁也也已经得到释放了。” “哦?那孩子回田园调布的家里了吗?” “不,他似乎没有回去。” “那他上哪儿去了?” “呃,警方验证过美穗的供述属实之后,就释放了铁也。可是铁也本人不愿意回家,还说与其让他回家,倒不如继续把他关在拘留所里好了。眼见如此,美穗就说,铁也既然不愿回家,那不如跟她回关根家。之后,她还给她祖父打了电话。听美穗说过情况,玄龙先生立刻就赶到警局,跟警方说铁也也算是他半个孙女婿了,既然铁也不愿回法眼家,干脆就让他带铁也回关根家好了。至此,这件事才算是了结了。当然,只要铁也不说他当时为什么会在现场,这件案子就无法作罢。” 几人沉默了一阵,佐川哲也开口说道。“金田一先生,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 “什么?” “杀害阿平,不,杀害吉泽平吉的凶手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想要杀人,说不定还想把罪名转嫁到那个少年的头上去。”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一阵。之后,他突然露齿一笑,用恶作剧般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了一番。“既然如此,那你们还是多加留意吧。说不定那凶手还准备把你们几人挨个杀掉,然后每次杀人后,都会让法眼少年到你们尸体旁边转悠一番呢。” “先、先生!”加藤谦三发出哀鸣般的喊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残忍无情!残忍无情啊!” 平日里,加藤谦三在银座串场演出为生,所以他的确是几个人中防备最薄弱的一个。正因为如此,他心中的恐惧感才会较其他人更重。 “哈哈,抱歉抱歉,是我玩笑开过了。不用担心,你们任何一人有什么差池,都会让警方颜面尽失的。所以搜查人员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不过,你们各人也最好多加留心。” 金田一耕助今天还是头一次和他们几人一起促膝长谈,见过面之后,感觉他们似乎都不是什么坏人。耕助暗下决心,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动他们一根寒毛。要做到这一点,最为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抓住凶手。 “那么,阿修,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遵命,您就放心地把他们交给我吧。不论对方是谁,我都不会让人动他们一根寒毛的。”在这种时候,多门修就是最可靠的人。 于是,金田一耕助离开了K.K.K.大楼。他回到位于绿丘的绿丘公寓时,时间已经是七点半了。刚一站到门前,耕助便听到屋里的电话铃在响。他赶忙开门进屋,好不容易才没错过电话。 “喂,这里是金田一耕助事务所……” “啊,是金田一先生吧?”对方又郑重地确认了一句,“我是法眼的妻子。” “啊!”金田一耕助低声惊呼了一声,“您是在哪儿给我打的这通电话?” “先生,您不必担心。今晚我们要为本条直吉先生守灵,所以我现在正在前往本条家的路上。路上我在一家商店买了些东西,就用商店旁的公用电话打给您了……” “哦。那,您有什么事情吗?” “先生,我今天已经用快递把东西寄出去了,估计明天上午应该就会到您手上。要是明早您不在家,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我知道了。那么明早我就在家里等快递好了。话说回来,太太,您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吧……” “呵呵。”一阵无比寂寥的女人的笑声拍打着耕助的耳膜,“先生,我可不是那种弱质女流。这次的案件解决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死的。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我丈夫已经先到本条家去了。” 说完,挂上话筒的声音响起,电话便挂断了。金田一耕助握着话筒,目光就如同在俯视深渊,在原地呆立了良久。 第九篇 耕助解说愚者之犯罪 愚者热衷于犯罪计划 一 在筑地的本愿寺举办本条直吉葬礼及告别仪式的四月十五日星期天,不巧是个雨天。东银座的等等力秘密侦探事务所的所长室里,等等力大志站在窗边,一边隔着玻璃眺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一边不住地抬腕看表,坐立不安。手表的指针即将指向三点,但等等力大志依旧难以下定决心。 本条直吉的葬礼一点开始,两点结束。从两点到三点的这段时间,则是参加葬礼的众人与遗体告别的仪式。自己该不该去参加?等等力大志想了很久,却仍在犹豫。他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心中有根荆棘一般的刺在不断刺痛着他的良心。在他看来,本条直吉的死完全就是他的责任。 一辆出租车冒雨驶上窗户底下的昭和大道,停了下来。后座的车门打开,看到下车的乘客,等等力大志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名男乘客下身一条皱巴巴的裙裤,上身一件破旧的灰色和服外套。等等力大志一时慌了神,本想离开窗边,但没想到对方抢先发现了他的身影。对方站在雨中,摘下头上那顶已经彻底不成形状的圆帽,冲着等等力大志挥了挥手。事已至此,等等力大志已经再无退路,只得也抬起右手轻轻地挥动了一下。 如前所述,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这间办公室熟悉得就跟自己的家一样。他单手提着雨伞,悠然地走进了所长室。刚一进门,他便不怀好意地转了转眼珠。“警部,您也太不讲情面了吧?” “呃,抱歉。我也在寻思,自己到底该不该去……” “我说的可不是告别仪式啊。” “啊?那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刚才看到我的时候,您不是还想从窗户边逃开吗?” “哈哈,让你看出来了啊。” “这可没什么好笑的。我可是从出租车里看到了您的一头白发,才特意让司机在那里停车的啊。”金田一耕助把淋湿的雨伞靠到墙角,又把湿淋淋的圆帽和外套挂到衣帽架上,走到等等力大志面前的椅子旁。“葬礼的情况怎么样了?” “之前的星期天,我是在参加过先代德兵卫的葬礼后顺路到您这里来的。比起那天来,今天的葬礼要隆重得多。除去以加纳警部为首的高轮和玉川两警局的众位侦查员,还有不少媒体相关人士,而且还来了许多凑热闹的人。对了,我还见到了令公子荣志呢。但我也没顾得上和他打招呼。” “说起荣志,去参加葬礼之前,他还到我这里来过,和我说了些奇怪的话呢。” “什么奇怪的话?呃,如果是搜查机密,您就不必和我说了……” “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他既然告诉了我,那么想必他也知道我一定会把话转告给你的。” “嗯,他到底都跟您说了些什么?” “据说现在侦查人员中有种说法,认为吉泽平吉被杀一案的案发现场未必就是用贺的假日木工中心。” “这样啊。” “毕竟,当时那把长达七八厘米的锥子猛地扎到吉泽平吉身上,直至握柄。只要没人把它拔出来,而只是稍微动一下尸身,想必是不会有血流出来的。因此侦查人员猜测,或许凶手是在其他地方杀害了吉泽平吉,然后再用车把他的尸体搬运过来。那锥子虽然是现场贩卖的工具之一,但只要在动手之前买一把,那么事情就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当天,吉泽平吉是在六点时步行离开假日木工中心的,而遇害的七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段里,他的死亡时间更接近七点。眼下这时节,六点到七点间天还不算很黑。警方觉得当时或许有人看到过吉泽平吉,目前正在四处打听询问情况。” “也就是说,查明吉泽平吉当时去过哪里之后,就能够知道杀人现场究竟在哪儿了,真凶也就会水落石出,是这意思吧?” “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一阵,轻轻地挠了挠他的鸟窝头。“这样说来,我倒是还想让您提醒荣志一件事呢……但这一点并非是我想到的,而是阿修,也就是多门修的意见。说不定警部您也已经留意到这一点了呢。” “你的意思是说……” “那支铅笔,那支十厘米左右长的铅笔……” “铅笔?” “是的。在愤怒海盗联谊会上,众人也提到过这件事。据说不知从何时起,被害人吉泽平吉有了在右耳上夹一支长约十厘米的蓝铅笔的习惯。” 等等力警部突然睁大了眼睛,两眼中放出光芒。 “警部,您也记得这件事?”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当时我还因为这事开了两句玩笑呢。” “什么玩笑?” “呃,愤怒海盗联谊会的那天夜里,那家伙是最后一个到本条会馆前台去的。在他去前台之前,我就发现他一直待在大厅里了,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吉泽平吉,只是觉得他有些奇怪……他那支夹在右耳上的铅笔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天,他最后一个到前台去。而当时他那种态度和口气,总给人一种阴郁暧昧的感觉。我身旁的服务生也看不下去,开玩笑说感觉他就跟死神一样。之后,我也附和着说了一句,说他是耳朵上夹着蓝铅笔的死神,而那支铅笔是记录即将死去的人的名字用的。”说到这里,等等力大志微微偏了偏头,“对了。在九楼走廊上遇到他的时候,他的耳朵上也还夹着那支铅笔呢。照这么看,他大概一直都是那样子吧。” “刚才我跟您说过,这已经是他的一种习惯了。对他来说,那支铅笔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但是,在用贺的假日木工中心发现他的尸体时,耳朵上却没有那支铅笔。” “而且尸体周围也没有发现那支铅笔,是吗?” “不,侦查人员似乎还没有动手寻找那支铅笔。多门说,或许警方还没有发现吉泽平吉和蓝铅笔的关系呢。” “不过,阿修又是怎么知道警方还没有开始寻找那铅笔呢?”等等力前警部眼珠一转,故意说了这么一句挤对人的话。 “这个嘛,阿修他那人好奇心很强,而且还觉得这次的案件似乎和他也有些关系。所以他化装成记者,去用贺的假日木工中心打听了一番。结果他昨晚提醒我说,眼下警方似乎还没有发现这一点,希望我能够在适当的时机提醒警方一下。” “我知道了。那我就跟荣志说一下,让他多加留意好了。如果警方在假日木工中心仔细搜查过,却还是没能发现那支铅笔,那么……” “依照阿修的说法,那支铅笔所在的地方或许就是真正的杀人现场。但是这件事要是让凶手知道,动上一番手脚,那么情况可就不同了。” “我知道了。那我一会儿就给荣志打电话。” 事后回想起来,多门修的这一想法最终果然成了判定凶手的决定性因素。 二 “话说回来,金田一先生。”等等力前警部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刚才你说的事,我一定会转告给荣志的,但我个人不想再参与到这起案件中了。你觉得呢?” “为什么?荣志他说了什么吗?” “不,荣志他什么也没说。相反,他还激励了我一番。大概他也是听我妻子说,最近两三天我有些意志消沉的缘故吧。但是,一想到是因为我的失误,才造成本条直吉的死,我就无法原谅自己。如果当时我没有离开岗位……” 随后,等等力大志就开始不断地埋怨自己。从以前起,他就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所以这样的事也并非不能理解,但与此同时,也可以看出他确实已经上了年纪。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这也是我的失误。早知如此,今天我就过来拽着您去参加葬礼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嘛,今天的葬礼委员长是法眼滋,所以他太太也一起过去了。法眼滋在葬礼上做得很好。作为葬礼委员长,他首先念诵了法眼家的悼词。那悼词写得也挺不错的。即将念完的时候,突然有人哇地哭了出来,正是直吉的儿子德彦。毫无疑问,德彦心中肯定一直在呼喊着爸爸。德彦哭出声后,直吉的遗孀文子也跟着大哭起来。德彦的妹妹直子也哭了。要是看到那场面,您心中的斗志大概也会重新燃烧起来。要告慰本条直吉的在天之灵,稍稍缓解一下他们一家人心中的悲痛,除了揪出凶手,就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此外,我还很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本条直吉坠楼身亡一案中,感觉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当时,愤怒海盗的成员齐聚一堂,人头幻灯片自动放映,录音带也播放起来。虽然这一切大概都是凶手计划安排好的,但在那声爆炸响起之后,众人都以为整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可偏偏就在这当口,直吉就从窗外摔了下去……我感觉,这一切的时机似乎也太过巧合了。” “你是想说……” “我感觉一切似乎都太巧了。您偶然离开了岗位,而法眼铁也那天晚上也偶然去了本条会馆。” “金田一先生,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法眼铁也偶然去了本条会馆……” “嗯,我这就跟您详细说明一下。我想说的是,本条直吉被杀一案中,巧合也实在太多了。这起案件感觉就像是巧合的重叠一样,不过凶手未必会这么想。凶手大概觉得,一切都是计划当中的事。之后,这起案件又发展成了连续杀人案,其后的杀人计划成功后,凶手大概会更加得意,继而再搞出什么事情来。这一点,其实就是我最担心的。” “也就是说,依照‘你们会受到诅咒’的预告,愤怒海盗的成员会一个个被杀掉?” “对,这就是我最怕的一点。” “但是,不管凶手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个嘛,警部,有关这一点,我还有件东西想让您过目呢……” 说着,金田一耕助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一个大大的信封。耕助从信封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等等力大志。他愁眉不展地说道,“我想,警部您应该也看过这照片的……” 只看了一眼,等等力前警部便吃惊得眼珠都快蹦出来了。“金、金、金田一先生,这、这不是山内敏男的人头照片吗?” “对。还有,这张照片复制出的幻灯片,估计也在愤怒海盗的联谊会上播放过。” “但是,金田一先生,你又是从哪里弄到这张照片的呢?” “呃,这些事就先不说了。您还是先看看这篇手记吧……” 接过耕助递来的几张便笺读了一阵,等等力大志的脸开始泛红,额头上青筋鼓胀。虽然众位读者曾看过这篇手记,但方便起见,此处就重新登载一下。 法眼铁也啊,你根本就不是法眼滋的儿子。你的父亲,其实就是这颗人头的主人。 你若不信,完全可以对着镜子,拿自己的脸和这颗人头对比一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脸的轮廓,你会发现,你的长相和这颗人头是如此惊人地相似。如果你敢像这颗人头一样留起胡子,那么你还会更为吃惊,因为你们竟然如此相似。 年轻的时候,你的母亲由香利根本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她和很多男人都发生过肉体关系。而这颗人头的主人,就是当年曾和你母亲发生过关系的男子之一。 当年,你母亲是在已经怀上你之后,才和五十岚滋结婚的。 如果你不信,那你完全可以拿你的生日和你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对比一下。你会发现,两者之间存在着一个月左右的误差。而滋之所以没有发现这一点,完全是因为他在结婚前就已经和你母亲有过肉体关系了。 你的母亲是个淫妇、奸妇,同时还是个杀人犯。杀害了人头的主人的两天后,她就和滋结了婚,飞往了美国。 那么,你的父亲,也就是这颗人头的主人,到底是谁呢?如果你想知道,那就去调查一下昭和二十八年,也就是你出生前一年的九月二十一日之后东京的报纸吧。 啊,真是可怕啊。 那起发生在医院坡缢首之家里的人头风铃杀人案,那起案件中的牺牲者,就是这张照片上人头的主人,同时也是你的父亲。 你其实是个跟法眼家毫无关系的人。你是个骗子、冒牌货、流浪汉,没有地位也没有身份的蛆虫!!! 等等力前警部大为震惊。他紧咬牙关,眼睛瞪得老大,一边凝视着那张人头照片,一边和记忆中铁也那张长满胡须的脸比较了一番。“金田一先生,这东西你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今早快递送来给我的。” “发件人呢?” “是法眼太太。她在铁也的房间里搜寻了一番,发现了手记和照片,之后就用快递把这东西寄给了我。我这里还有一封法眼太太写的信。从内容来看,手记上的那些字应该就是铁也的笔迹。” “如此说来……” “信里,法眼太太写下了她对此事的猜测。法眼太太猜想,当时对方或许曾和照片一道,给铁也寄来了一封内容完全相同的信。看过信后,铁也勃然大怒,撕毁烧掉了信。但后来,铁也发现那封信的内容其实很重要,所以就凭记忆默写了出来。我个人也同意法眼太太这种猜测。” “金田一先生,你刚才说过,当时法眼铁也恰巧也在场。照这么说,你之前就觉察到那孩子和人头的主人长得很像这一点了?” “是的。所以在听本条直吉说起他遭遇的两场奇祸时,我的心里才会涌起不祥的预感,觉得或许还会发生什么不祥案件。”金田一耕助神情黯淡地叹了口气,“有关这一点,我在今天葬礼开始之前也找德彦询问过。我问他那天铁也为什么会到本条会馆去。德彦告诉我说,铁也那天似乎是有什么事想问直吉,但当着其他人的面又问不出口。铁也还在等待两人独处的机会时,那起案件就发生了。” “原来是这样。如此一来,那张人头幻灯片播放后,铁也出现在联谊会会场上也纯属偶然啊。” “但是,从演出效果来说,这一幕算得上是满分了。说不定凶手还觉得这是自己的绝妙安排呢。我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了。”金田一耕助缓缓挠动着鸟窝头,声音中还带着一丝颤抖。 等等力前警部再次审视了一遍铁也的笔迹。“金田一先生,如此说来,这不就是一轮新的恐吓吗?” 三 “警部,我们还没有找到凶手杀害本条直吉的动机。无法查明动机,也就难以推理出凶手是谁。正因为如此,今早看到法眼太太寄来的这张人头照片和铁也默写下来的这封恐吓信时,我才会大受刺激。那感觉完全可以说是拨开云雾见青天呢。这个月一日,我去见本条直吉的时候,他亲口跟我说,所谓的恐吓者,是时刻冒着生命危险的。” “照这么说,你觉得是本条直吉在恐吓法眼铁也?” “如果是这样,那么本条直吉就应该清楚他到底该防备谁了。但直到死,他都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人想要他的命……” “你的意思是说……” “恐吓者另有其人。但凶手,也就是被恐吓者却一直认为,恐吓者就是本条直吉。因为以前出现过那张人头照片,所以凶手会如此误会也是理所当然的。” 等等力前警部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看了一阵。突然间,他喘着粗气说道:“如此说来,真正的恐吓者莫非就是……” “就只有这种可能了。知道那地方……知道本条会馆里还保存着那照片的人,就只有本条直吉和兵头房太郎两人。既然不是本条直吉干的,那么二减一得一。铁也也曾出入过本条会馆,直吉却一直没发现铁也长得跟那人头的主人很像。而如果是那个从以前起就聪明伶俐、狡猾机灵的房太郎……” “你的意思是说,恐吓法眼铁也的人其实是兵头房太郎?” 金田一耕助并没有回答。等等力前警部的情绪变得焦躁起来。“如此说来,是法眼家的少爷误以为恐吓自己的人是本条直吉,便把直吉从楼顶上推了下去?但金田一先生,法眼铁也可是有不在场证明啊。本条直吉惨叫着从窗外摔落的时候,铁也在套房里啊。” “这其中必定存在什么圈套。警部您大概还不知道吧?法眼铁也是个有名的推理小说迷,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国内外各种推理小说。所以其中必定存在圈套,但之前我忽视了这一点。”金田一耕助满面愁容地看着等等力前警部,“那起案件发生之前,警部您也去过那所会馆的楼顶。当时您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哪怕只是一些细节也无所谓。看到直吉从窗外摔下之后,我们就立刻下楼到四楼去了。之后,我们又上到了楼顶。警部您第一次上楼顶和第二次上楼顶,是否发现什么不同?比如之前有后来却没有,或者之前没有后来却有,什么都行……什么都行……” “你这么问我,我也想不起来啊……第一次上楼顶的时候,我遇到了一对在楼顶上欣赏夜景的新婚夫妇,还见到了一些为筹备下月开张的啤酒花园而在楼顶施工的工作人员。除了这些,就……”话刚说到一半,等等力前警部突然睁大了眼睛,“绳索!对了,我第二次上楼顶的时候,那条绳索已经不见了!” “警部,什、什么绳索?” “金田一先生,坐着电梯上到会馆的楼顶后,眼前就是一处类似飞机库的地方。那处飞机库的屋檐延伸到了墙外五十厘米左右的地方,而屋檐下边则以一米左右为间距,等间隔地钉着锔子。其中一只锔子上悬吊着一条绳索。那绳索大概长三米,对折拴在锔子上,所以向下延伸了一米五左右……” “警、警部,那、那绳索到底悬吊在什么地方?” “当时我也没有伸头往下看,不过那绳索下边似乎亮着灯光。我想,下边应该就是那套房了吧。” “而、而且,我们从四楼赶到楼顶之后,那条绳索就已经不见了,是吧?” “是的。我也是刚刚回想起这一点……” “我知道了。警部,那、那绳索其实就是凶手设下的圈套啊。” “你的意思是说……” “您听我说,警部。很久以前,我看过一本推理小说。在那本小说里,凶手先在四楼掐死了被害者,然后把尸体扛到五楼的房间,而五楼的房间恰巧就在四楼那间房间的正上方。五楼的房间窗外,就悬吊着一条和警部您刚才的描述一样的绳索。凶手把绳索系成环,把尸体吊挂到绳环上,然后不断扭动绳环,将扭成麻花状的两根垂绳拧到最紧。如此一来,即便凶手松开手,尸体也不会立刻从绳环上落下去。之后,凶手顺着屋檐的排雨管道滑到地面上,潜入楼中,敲响了一楼侦探所在的房间的门。而就在凶手踏入房间的刹那,扭成麻花状的绳索已然自行松开,吊挂在绳环上的尸体也就落到了侦探的房外。这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赶忙冲上了四楼。趁着众人在四楼调查情况,凶手悄悄上到五楼,取下了那条系成环的绳索。那本小说里的作案手法就是这样的。” 等等力前警部哑然凝视着金田一耕助。过了一阵,他突然喘着粗气说道:“金田一先生,这么说来,凶手就是模仿了这种手法……” “警部,我们不妨这样设想。当时,本条直吉喝得烂醉,去了隔壁的厕所。就在他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凶手从身后接近了他,使用钝器将他击昏在地。之后,凶手坐电梯把他扛到楼顶,就像刚才我说的那样,把他吊挂到绳环上,便返回了九楼的套房。不久之后,绳环松开,直吉就从九楼的窗外摔落下去。摔死之前,直吉突然恢复了意识,惨叫声响彻了虚空……如此一来,当时在套房里的所有人就全都有不在场证明了。” “你的意思是说,这其实就是身为推理小说迷的铁也干的?” “警部,今早接到法眼太太寄来的照片和信件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当时我觉得,一场新的恐吓或许即将上演。同时,我也确认了先前的恐吓者并非本条直吉。如此一来,凶手先前杀害的人就是无辜的了。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场愚者的犯罪。而如果凶手使用的手法正是刚才警部您提示的那种推理小说中出现过的手法,那么这场犯罪就更是一场愚者的犯罪了。首先,如果是个聪明的凶手,是绝对不会做出使用幻灯片和录音带那种愚蠢的行为来的。” “金田一先生,你就把话再说清楚一点吧。你到底想表达些什么呢?” “那么,我们就来换个角度思考吧。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整天想尽办法扰乱他人家庭并以此为乐的恶魔,但是身为恐吓者,恐吓他人的目的必然是希望能够从中捞到些好处。威胁勒索铁也这样一个少年,恐吓者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而且,当时铁也也跟我们一起到四楼去了啊。” “你的意思是说……” “恐吓者的目标其实不是铁也,而是一个更值得恐吓威胁的人。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看到恐吓信后会大受打击,同时还有着丰厚财力,能让恐吓者捞到足够油水的人。” “法眼由香利?” “如果恐吓者的目标是她,她恐怕就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手记和照片交到我手上来了。这样的人不是还有一个吗?拥有丰厚的财力,同时也很惧怕这类恐吓,而且那个人当时也没跟我们一起下到四楼去,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楼顶……” “法眼滋?”等等力前警部压低嗓门说道。他的声音不住地颤抖。 “警部。”金田一耕助突然从椅子上起身,用炽热的目光盯着对方,“法眼滋一直是个无比善良的丈夫。他深爱妻子,并以儿子为荣。然而某一天,他突然收到了这样一封恐吓信……” “如、如此说来,担任本条直吉葬礼委员长的人,就是杀害本条直吉的真凶?” 金田一耕助目光黯然地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是谁把那封恐吓信交给铁也的呢?” “应该就是滋了。除了他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可能了。”金田一耕助沉吟般地说道,“得知那个无比深爱、为之自豪的孩子并非亲生骨肉之后,滋把心中的愤怒和复仇心理全都倾注到了铁也身上。对了,昨晚愤怒海盗的佐川哲也说过,凶手杀害吉泽平吉,其实不只是为了杀他,或许还想把这杀人的罪名全都转嫁到那少年身上。警部,请您再仔细看看这篇铁也默写出来的手记的末尾。‘你其实是个跟法眼家毫无关系的人。你是个骗子、冒牌货、流浪汉,没有地位也没有身份的蛆虫!!!’看到这样的措辞,您难道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嗯,确实有点怪。不管铁也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都必定是由香利。所以,铁也也就是法眼琢也的曾外孙。说铁也和法眼家毫无关系,这似乎有点不合情理啊。” “如此看来,在写下这封恐吓信的时候,写信人的思绪似乎很混乱。在潜意识的深处,这个没能让由香利生下亲生骨肉的男人,其实一直有种他自己不是法眼家人的意识。不管怎么说,让法眼滋写下这封残忍书信的,想必就是隐藏在暗中的恐吓者。某天,一封不知源自何处的书信被送到了滋的手上,令他的性情大变。他从善者变成了恶魔,想要以让铁也成为杀人犯的办法,间接地向由香利展开复仇。但是,兵头房太郎也好,其他人也好,不管这个幕后的恐吓者到底是谁,从法眼滋还坚信妻子就是由香利这一点来看,这个幕后恐吓者似乎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 “警部,您先忍耐一下。您看,这是法眼太太今天和照片、书信一起寄来的信封。” 那是一只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的茶色信封,正面写着金田一耕助的地址和姓名。 “金田一先生,这信封有什么问题吗?” “您翻过来看看。她心中大概也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等等力前警部翻过信封,一脸纳闷地看了看寄信人的名字。突然间,他皱起了眉头。“山内小雪……这女人不是那人头的主人山内敏男的妹妹兼妻子吗?” “警部,其实法眼琢也医生与情妇生的女儿山内小雪,和法眼琢也医生的外孙女法眼由香利,她们两人不光同年出生,甚至就连长相也一模一样。” “所以说……” “所以说,医院坡的那场惨剧上演之后,法眼由香利这个角色其实一直都是由山内小雪扮演的。” 如果不是桌上的电话铃恰在这时响起,想必前警部的怒火已经爆发出来了。等等力前警部不大情愿地拿起话筒。“金田一先生,是多门修打给你的电话。”他的语调异常冷淡。 金田一耕助苦笑着接过话筒,默默地听对方说了一阵。 “是吗?果然如此啊,情况这么糟……让无良金融业者套牢了啊……嗯,这样的话,那还真不好说会不会干出恐吓这种事来呢。哦,是吗,好,我知道了。阿修,你听我说,我们当然希望尽量用合法手段解决此案,警方或许会组织人手,以地毯式搜查找出那天晚上看到过吉泽平吉的人,然后再顺藤摸瓜追查到凶手的老巢。但是,我们等不到那时候了。毕竟对方以为自己已经杀害了恐吓者,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所以即便采取不合法的手段,我们也必须尝试。辛苦你一下,这事就拜托你了。当然,时机一到,我和警部也会赶过去的。嗯,只不过现在警部正在气头上,我还在为这事伤脑筋呢。别担心,这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嗯,那就一会儿见了。” 说完,金田一耕助放下话筒,扭头看着等等力前警部。 四 朦胧醉意中,兵头房太郎在街角的洋品店前下了出租车。但他还是没有忘记警戒地巡视一下周围,回头看看刚才汽车驶过的路,确认一下是否有人跟踪自己。此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街上灯光明亮,但周围却一片寂静。 为了参加今晚的葬礼,兵头房太郎换上了黑西装黑领带,打扮得较为正常。他的左侧腋下小心翼翼地夹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今早离开家的时候,他并没有带着这只信封。是他在路上买的什么东西吗,还是他寄存在最近的车站锁柜里的物品? 尽管街角的洋品店的卷帘门早已拉下,但橱窗依旧灯火通明。这地方离K.K.K.大楼和那些花街柳巷不远,但同在赤坂的房太郎的工作室却处在与繁华无缘的僻静角落里。 踏入洋品店旁边的空地时,房太郎无意间扭头看了看身后。“你还真够傻的呢。何必这么担惊受怕的?对方根本就什么都没觉察到。好戏马上就要开始,怎能怕成这个样子?” 空地上,一堵大谷石围成的围墙里并排矗立着两户人家,那里是空地的尽头。往左转后,前方挂着一块紫红灯光交错闪烁、写有StudioFusa字样的霓虹灯招牌。那是一栋颇为豪华的洋馆,对面则是洋品店的仓库。StudioFusa的正面玄关处在用混凝土砌成的三级台阶上,台阶前边则是一处让人稍感矫饰的门廊。转过洋品店仓库所在的街角,往门廊上瞥了一眼,房太郎一愣,不由得停下脚步。玄关门口的灯下靠着一个人。 看到房太郎,那人冲下门廊,向着他跑了过来。“老师,你上哪儿闲晃去了?这么晚才来。人家都等你好久了呢。” “什么嘛,是你啊。你跑到这地方来干吗?” “哎呀,讨厌啦,人家可是在等你啊。最近你都不叫人家,人家心里不安嘛……” 对方下身一条短裙,上身一件短袖毛衣,红色的开衫披在肩上,看着都觉得冷。 “你又不是不知道,前段时间我都不在日本。在欧洲各国飞来飞去的时候,我哪儿有工夫找你?” “我听附近的人说,你都回来四五天啦。咱们不是约好了嘛,你一回来就跟我说一声。” “我也想啊,可这也是没办法。”房太郎不耐烦地甩开女子的手臂,走上门廊的台阶,掏出钥匙打开门,“好了,你就回去吧。今晚可不行。” “哎呀,老师,你连门都不让我进啊?” “嗯,今晚我可没心情工作。” “不工作也行啊。今晚我可要好好陪陪你呢。” “谢了。不过今晚我可没心情。我可是刚参加过葬礼回来,要是今晚也不稍微检点一下,叫我怎么面对死者?” “嘴上这么说,莫不是你这里还金屋藏娇?” “少胡说八道了。好了好了,今晚你先回去吧。我说,你身上怎么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啊?” “所以说,你就让人家进屋暖暖身子嘛。你要不让我进,今晚我可就没地方去了。” “是吗?那倒挺可怜的。但我刚才也说了,今晚我刚刚去参加了一个老朋友的葬礼。哦,对了,你稍等一下。”房太郎掏出钱包,先从里边抽出了一张千元钞票,之后他想了想,一咬牙又抽了一张出来,“好了,给你,赶紧走吧。过两天我再找你。” 女子伸长脖子往门里窥伺了一番。屋里一片寂静,没有半点有人在家的感觉。她一脸愤然地劈手夺过两张钞票,脸上带着愤怒和屈辱,冲下台阶,一溜小跑,转过了仓库所在的街角。 这女子是个裸模。正是多亏了这类女人过剩的奉献精神,房太郎的身边才从来不缺女人。为此,房太郎还曾大放厥词,说娶老婆这种事,简直是愚蠢到家…… 走到街角的洋品店,女子放缓了脚步。尽管双肩还在因愤怒而不断起伏,但她的心里一直在思考。“奇怪了。他确实没有藏女人,但那屋里感觉好像有人在啊……”突然间,女子喃喃念了一句,“小偷……” 但是,她并没有原路返回去提醒房太郎的意思。相反,她缩起肩膀,为了寻找出租车,向着明亮的大街匆匆走去。 StudioFusa的正面玄关里边是一段狭窄的水泥地。房太郎小心翼翼地锁上玄关大门,打开房间的门,打开灯。这是一间六叠大小的会客室,三面墙上都有门,刚才房太郎就是从其中的一扇走进来的。除此之外,正面和左侧的墙上也有门。房太郎打开左侧墙上的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 房太郎顺着走廊向前走去,一路走一路开灯。那里是他个人生活的地方。后门也在走廊的深处。确认过后门也没有什么异状之后,房太郎又看了看餐厅兼厨房以及卧室。尽管他还是单身,但他睡的是一张双人床。查看过壁柜之后,他甚至还朝衣柜里看了看。 放下心之后,房太郎关掉灯,返回会客室。正面墙上的门上着锁,开门就是房太郎引以为豪的工作室了。 工作室的面积约十二叠,四面墙上挂着红色的天鹅绒布帘,甚至就连天花板上也松松垮垮地蒙着一层。地板上铺着红色的地毯,正面则杂乱地堆放着各色天鹅绒,呈现出柔和的曲线。 那堆天鹅绒大概就是裸模们或躺或卧或侧坐,依照房太郎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的神圣的床。这间布满红色的工作室淫靡、猥亵而充满官能性,让人不禁联想起女阴,正是房太郎制造他口中的“女体酝酿出的甜美梦境”的工坊。 房太郎曾是一名一流的裸体摄影师。但是这个领域的竞争实在太过激烈,更新换代也太过迅猛。近来,房太郎心中总有一种焦躁和担忧。眼下,他的事业已经呈现出江河日下的势头,而那些不良金融业者的敲诈勒索更是让他感觉到雪上加霜。 房太郎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在这个他曾经引以为豪的房间里环视了一圈。如今,这一切只让他感觉空虚和虚有其表。 “别担心,我这才刚刚起步呢。我一定会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为了消除这种心境,房太郎喃喃自语。 房太郎的动作变得敏捷起来。他掀起工作室深处左侧的帘子,帘子背后是通往暗室的门。关掉工作室的灯后,房太郎打开了暗室的灯。这间仅有四叠半的密室才是真正制造房太郎所谓“女体酝酿出的甜美梦境”的工坊。而对某些人而言,这样的密室或许就是酝酿阴谋的场所。 房太郎锁上了暗室的门。此刻的他似乎正沉浸在某种兴奋之中,根本没有心思去确认那道被人动了手脚,看似已经锁上却根本没锁的门。 暗室里一应俱全地放置着冲洗照片时需要的工具。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与暗室毫无关联的东西——旧报纸。走进暗室后,房太郎先从柜子抽屉里拿出一双薄薄的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是医疗手术用的,即便戴上,手上的感觉也依旧很敏锐。 戴好橡胶手套之后,房太郎从那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正是金田一耕助在本条会馆的温故知新馆所说的缺失的山内敏男和法眼由香利的结婚照。房太郎打开了房间中央办公桌上的灯。令人目眩的灯光立刻充斥着整个房间。距离办公桌一定距离的半空中,固定着一台复拍用的照相机。房太郎把照片放到照相机下,向取景框里看了看,修正了一下位置和角度,一脸满意地摁下了快门。 紧接着,房太郎把照片塞回信封,又拿出另一张照片。这次他拿出来的,就是白天曾让等等力前警部大吃一惊的那张人头照片。他像刚才一样,把人头照片放到照相机下边,望着取景框摁下了快门。 随后,他把照片塞回信封,从相机里取出胶卷底片,严严实实地封好,之后便把那些东西藏到了塞满各种道具的抽屉深处。 其后房太郎做的事,就是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本上的某一页上写满了各种数字。“首先是三月二十九日二十三版的下段和十六版的广告啊。”他拿起一份大部分东京人都会购买阅读的报纸。二十三版的下段黑底白字地印着山田法律事务所的三行字广告。他从这段广告上剪下了一个“法”字。而当天该报纸的十六版则印着某眼镜店的广告,他又从中剪下了“眼”字。其后,他对照笔记本剪切下来的,是滋养饮料水里的“滋”字。当然了,这些字的大小都不一样,但这对房太郎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 就这样,他一一对照着笔记本上的数字,从报纸上剪下字。从这一点来看,准备工作显然几天前就完成了。这样的工作确实很累。也不知剪了多少字,当他抬起手看表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两点了。他似乎也感到有些疲累了。“好了好了,今晚就到此为止吧。其实这事不必这么着急。” 就在房太郎低声自语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说话声:“别这么说,再继续弄会儿吧……” 百密一疏。无论如何,房太郎不该背对着房门做这样的工作。就在他大吃一惊,准备站起来的瞬间,身后突然有人以千钧之力用双臂勒住了他。“金田一先生,警部,你们都进来吧。刚才这家伙把照片塞到柜子下边往上数的第二个抽屉里了。” 等等力前警部立刻找出那信封,一脸怒容地抽出了刚才那两张照片。金田一耕助则忙着摆弄拼凑那整整一办公桌的字。他脸色严峻地扭过头,用冷冰冰的语气冲着等等力前警部说道:“警部,您来看看吧。这大概就是他准备拼凑出来的文章。” “法”“眼”“滋”“啊”“你”“杀错”“人”“了”“去年秋天”“给”“你”“寄去”“同样”“书信”“和”“照片”“的人”“并非”“本”“条”“直”“吉”“如今”“你”“已经”“成”“杀人”“犯”“了”“既然”“如此”“那么”“我”“对”“你”“要求”“的”“金额”“也要”“加倍”“了”。 刚开始的时候,兵头房太郎还拼死挣扎,想要逃出多门修的臂弯。等金田一耕助拼好那些大小不一的字,等等力前警部出声念诵时,他已经彻底无力地耷拉下了脑袋。 五 法眼滋茫然失神。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被对方彻底击倒在地的拳击手,精神完全陷入到了朦胧状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滋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自不必说,当然就是那封摊开在他面前的信了。那封信很明显是从报纸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上剪下一堆大小不一的字之后,粘在底板纸上拼凑而成的。这样的信本身已经让人感到有些可怕,而信的内容则更加让人感觉不祥。 法眼滋啊,你杀错人了。去年秋天给你寄去同样书信和照片的人并非本条直吉。如今你已经成杀人犯了。既然如此,那么我对你要求的金额也要加倍了。之前,我向你提出的要求是一百万元,现在我把金额提高到两百万。我也没跟你说过交钱的时间和地点,这次我会清楚地告诉你。 地点:本条会馆楼顶 时间:四月二十三日晚十一点 本条直吉死后,眼下你大概正因本条会馆的善后事宜而繁忙不堪。所以到时候即便你出现在我指定的场所,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在这一点上,我也和你一样。每年你只需要支付几次两百万,我就会保证你的永久安全。记好了,你是个杀人犯,而且你犯下的罪行还是双重杀人。绳索的手法对我是不管用的。好了,到时候见吧。你少给我动歪脑筋。为了以防万一,我再给你寄两张和上次一样的照片。 法眼滋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拼凑成的信了。他永远不会忘记,去年十月十二日傍晚,在送到位于茅场町的五十岚产业社长室的几封邮件中,混杂着一封奇怪的信。收件人的姓名一笔一画写得非常工整,感觉就像是用尺子和圆规比画着写的。那封信格式规范,封口处封得很仔细,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 因为当时正在准备依照每月的惯例出差前往位于福冈的九州分公司,所以法眼滋没有太过在意,而是随手把那封信和其他信件一起塞进了旅行包。那只是一只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的普通茶色信封,但摸上去却硬邦邦的,感觉就像是在里面塞了照片一样。说起来,信封上还有一行和收件人姓名一样用尺子和圆量着写成的红字“禁止折叠”。法眼滋猜想,这信大概是发件人自己塞到他邮箱里的吧。 从茅场町到羽田是司机送法眼滋过去的,秘书并没有跟去。虽然这是每月一次的定期出差,但工作即便是傻子也能完成。没有秘书跟在身边,这给他带来了一种安全感,所以他心中其实一直都在期盼这每月一次的出差。当然,滋并没有养情妇。自从和由香利结婚之后,他就从来没有花心过。他是如此深爱着由香利,如此满足于自己的家庭,并引以为豪。 他在机场给由香利打了电话,这是他每次出门旅行时的一种习惯。飞机上,他遇到了两三个熟人。尽管他们也到滋的座位旁打了声招呼,但之后便立刻离开了,丢下了孤零零的滋。飞机起飞后,滋在座位上放松下来,他拉开包的拉链,准备拿出那些信件。但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却落到了和信件一同塞在包里的杂志上,便拿出杂志看了起来。 说起来,那本杂志是属于花边新闻一类的。他对这类杂志几乎没有什么兴趣。近来,这类花边新闻杂志的报道喜欢使用一些敏感的标题。滋从中选择了一篇标题使他感兴趣的报道看了起来。但看完之后,滋不由得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看了一会儿杂志,他心中对那些信件的关注也渐渐变淡了。写给他的信件几乎不会有什么紧急的事。如果事情很重要,写信的人一般都会把信寄到由香利手上。他打算稍稍睡一会儿。他有种能力,只要想睡,不管何时何地都能睡着。对此有人评价说,这是一种从滋的相貌上完全看不出来的豪气,也有人说,这是一种靠老婆养活的男人的迟钝。他也听过这两种不同的评价,但他丝毫不以为意。这样的表现也很难说到底是外表看不出的豪气,还是靠老婆养活的男人的迟钝。 醒来时,北九州的美丽夜景已经展现在滋的眼皮下。九州分公司的两名干部到机场迎接了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滋把两人叫到了宾馆,一边吃着稍稍有些迟的晚餐,一边完成了出差要办的事项。办完事情之后,他和两人商量了一下第二天的日程表,其实也就是邀请九州方面的客户打高尔夫球的事宜。 十一点,两名干部终于离去了。回到自己的房间,滋打开包,准备冲个澡。这时候,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那些信件上。他把那些信扔到床上,先去冲了个澡,然后便穿着浴衣拿起了其中的一封信。身旁的桌上刚好放着剪刀。 滋拿起剪刀,依次剪开信封,而信中也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最后,滋拿起了那只感觉就像是用尺子和圆规量着写成的信封,一脸百无聊赖地剪开了。 信封里塞着两张灰色的厚纸,之间夹着照片,此外还有一封用报纸上的字拼凑而成的信。 滋先看了看其中一张照片。那明显是一张结婚纪念照。金屏风前有一男一女。男子穿着带黑纹的和服裙裤,衣着正规,但很明显是租借来的,似乎有些不大合身。此外,男子看起来似乎是个行为不端的新郎,胸前到脖颈上长满了茂密的体毛,给人一种很猥琐的感觉。而从两只尺寸不合的袖口伸出的手臂上也同样长满了体毛。 看长相,滋感觉似乎并未见过这男子。男子留着长长的卷发,整张脸上长满了胡须。说他的脸浮现在胡须中间,这样的形容或许还更贴切一些。男子的那张脸就像狮子一般精悍,而且还带着一丝醉意,微笑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像是在想象着即将到来的快乐一样,舔着嘴唇,一脸期待。男子的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裙裤下的腰身、黑纹和服下的肩膀、厚实的胸膛、粗壮的手臂,总之总给人一种面目狰狞的感觉。 紧接着,滋又把目光挪到了新娘身上。新娘就坐在新郎身旁,用金丝银丝绣成的华丽花纹的大振袖和服衣角摊在地上。她双手重叠着搭在身前,尽管目光也投向了照相机,但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眸给人一种似醉非醉的感觉。滋一脸纳闷地盯着那张新娘角隐④下的脸看了一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停留在新娘搭在身前的左手上。那只左手的无名指戴着一只偌大的钻戒。 滋咽了口唾沫,赶忙看了一下身旁的桌子。恰巧放大镜就在桌上,他便用它对着那只钻戒看。以一颗约莫一克拉大的钻石为中心,周围镶嵌着排列成心形的碎钻。滋怎么可能会忘记这只戒指?这只戒指,就是几十年前到美国留学的滋回国时给由香利带的礼物。直到今天,由香利都还不时会把这戒指拿出来戴在手上。“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会好好珍藏的。”有一次,由香利还曾经这样说。 滋又看了看照片上那张戴着文金高岛田假发和婚礼角隐的新娘。他再次咽了口唾沫,翻过照片,不祥的文字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夜,摄于医院坡缢首之家。 摄影:本条直吉 新郎:山内敏男,二十六岁 新娘:法眼由香利,二十二岁 此外,据本条直吉讲述,本纪念照拍摄完毕后,新郎新娘便即刻入了洞房。以防万一,留下书录。 本条德兵卫 大小不一的字贴满了照片的背面。“此外,据本条直吉讲述,本纪念照拍摄完毕后,新郎新娘便即刻入了洞房。”这行看后令人不寒而栗的字更是火上浇油般激起了滋心中的愤怒。滋也知道,在和自己结婚之前,由香利曾经和很多男人有过肉体关系,而他自己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他本以为这些往事早就已经彻底过去了,直到今日,一切似乎也如他所想。但是看到这张照片,他还是感到无比愤怒。 不,这并不是单纯的愤怒。忌妒之心在怒火中添油加醋,令滋感觉心如刀绞。滋一直对自己的身体抱着低人一等的心理。由香利身高一米六四,滋却只有一米六二。第一次和由香利发生关系的时候,他身材肥胖,感觉就像一头猪。他记得在两人云雨时,由香利还狠狠地叱喝过他:“你搞什么啊?男人就拿出个男人样子来,狠点!”而由香利自己则表现得极为彪悍。 如果换成这男人……滋把憎恶和忌妒的目光投向了照片上新郎的肩膀、胸膛和那双粗壮的手臂。要是这男人,应该能凶狠彪悍起来。不知何时,滋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男人的裸体。他那身茂密直至脖颈的体毛,想必一定曾令年轻时的由香利疯狂陶醉。 那么,这男人后来又怎么样了呢?滋赶忙拿起那张信纸。就在这时,他发现信封里还塞着另一张照片。他拿起那张照片,刚瞥了一眼便立刻惊呼出来。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劲,战战兢兢地将目光移回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人头照片。照片被扩印过,正中央是一颗像风铃一样被悬挂在半空中的人头。很明显,那人头就是山内敏男那张长满胡须的脸。滋赶忙拿它和结婚纪念照对比。毫无疑问,那颗人头就属于由香利身旁那个脸上带着桀骜笑容的男人。 最初的恐惧感渐渐平静,滋的心中开始涌起了一般好奇。他用放大镜放大了照片上的细节。一开始,他还怀疑照片是不是有人故意动过手脚,但在放大镜下看似乎并非如此。那么,这张照片到底包含了怎样的深意呢?滋翻过照片看了看,照片背面也同样贴着一些令人感到不快的字。 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深更,于医院坡缢首之家中发现山内敏男的人头。 然而,山内敏男遭人杀害,被人切下头颅,却是两天前,即九月十八日夜间之事。 此问题已被搜查当局查明。 摄影师本条德兵卫为防万一,留书记录。 滋赶忙看了看那张结婚纪念照的背面。由香利和山内敏男两人在医院坡缢首之家拍下结婚纪念照是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约莫二十天后,医院坡缢首之家就上演了这样一出大惨剧。那么,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昭和二十八年秋天,和由香利在教堂办过婚礼之后,两人便连夜乘坐美军的军用飞机前往了洛杉矶。到美国后不久,两人便听说了医院坡的法眼家老宅里似乎发生了案件。依照滋的记忆,似乎是有一群不法之徒趁着医院坡的法眼家老宅废弃无人,把那里当作据点,就在他们策划什么不良企图的时候,同伙之间出现了矛盾,最终酿成了杀人案。 在洛杉矶听到这传闻的时候,由香利表现出一副不足挂齿的态度,而滋也没把它当回事。听说那伙不法之徒是一群玩爵士乐的社会底层人员,滋就更没把这事放在眼里了。毕竟,那些人和他完全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但是在看到这两张照片,尤其是看过照片背面记录的文字之后,滋也不由得开始紧张。本条家的人是在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在医院坡缢首之家里拍下那人头的。虽然年轻时的滋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结婚纪念日。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这是他永生难忘的日子。 滋本打算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但在那之前,他的注意力被另外一行文字吸引了。那行文字就是贴在人头照片背面的本条德兵卫备忘笔记里的一节。 然而,山内敏男遭人杀害,被人切下头颅,却是两天前,即九月十八日夜间之事。此问题已被搜查当局查明。 九月十八日的话,由香利应该还在日本,不,应该还在东京。一回想起当时那个放荡不羁、骁勇彪悍的由香利,滋的脊背上就不由得划过一丝战栗。 而更让滋在意的,还是跟两张照片一起寄来的那封奇怪的信。信多达十几页,贴满从各种印刷物上剪下来的大小不一的字,形成了一道道高低参差的波浪线,让人看后不寒而栗。滋鼓起勇气,逐字读起了那封信。 “法眼滋啊。”那封信的开头罗列着这几个大小不同的字,其后的内容如下所述。 六 法眼滋啊。 看过和这封信一同封在信封里的两张照片和背面的说明,想必你也应该知道,过去的二十年里,你在法眼家基本被人当成了瞎子。现在,或许你也能回想起你的妻子由香利年轻时到底有多么淫乱随意,曾经和多少男人有过肉体关系了吧?而你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 法眼滋啊。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夜,在医院坡缢首之家里和你妻子由香利喝下交杯酒的山内敏男,当时是一支名为愤怒海盗,即Angry Pirates的爵士乐队的领头。这里贴的是案件被人发现之后,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的《每朝新闻》上登载的山内敏男的照片。 信上贴了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山内敏男的全身像。这张照片彻底激起了滋对自己身体的嫌恶感和衍生而来的揪心的忌妒。 照片上的山内敏男正一脸得意地吹着小号。他戴着那顶象征着海盗的提督帽,交叉的大腿骨上边是一个骷髅头的标志。除此之外,他的身上就只有那条紧绷绷的裤子和长靴了。照片上的他就像是在炫耀一样,故意赤裸着上身,露出宽厚的肩膀、胸膛和粗壮的身躯。然而更加刺激滋的眼睛的,则是他那从脖颈到肚脐的浓密汗毛,以及紧身裤胯间的那团隆起之物。 法眼滋啊。这就是山内敏男引以为豪的身躯。他有个力士参孙阿敏的诨名。他那有如参孙一般的怪力和黑熊一般长满汗毛的身躯,迷倒了无数轻浮的女子。那些女子心甘情愿地投入参孙的怀抱中,在强烈的刺激下醉生梦死。而你的妻子由香利,正是这些女子当中的一个。从本条德兵卫的手记里可以看出,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夜里,在医院坡缢首之家举行过那场儿戏般的婚礼之后,由香利迅速投入参孙的怀抱中,开始享受淫靡的快乐。 法眼滋啊。经过了那天夜里的肉体结合,你的妻子由香利彻底成了参孙身体的俘虏。又经过几次肉体结合,由香利更加深深地陷入了参孙身体魅力的泥沼之中。但是,正如你了解的那样,由香利是个性格高傲的女人,还是个具备达丽拉那样的奸恶智慧的淫妇。想要根除参孙的身体对自己的吸引力,就只能让那具身体彻底毁灭。恰巧,当时你们决定于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日结婚,然后便立刻起程前往美国。在你们结婚的两天前,由香利用达丽拉一般的甜言蜜语,将参孙引到了孽缘深重的医院坡缢首之家。之后,她不但杀害了山内敏男,甚至还像风铃一样将他的人头挂了起来。 法眼滋啊。你再好好看看那张结婚纪念照吧。你会发现,他们两人身旁悬挂着一只风铃。想必你也知道,风铃这种东西与法眼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这样,由香利彻底清算了之前的爱恨情仇。两天后,她若无其事地和你结了婚,之后便出发前往美国。不,应该说是逃到了美国。但是,老天并没有放过由香利的恶行和厚颜无耻。和你结婚时,由香利的肚子里已经怀上了山内敏男的骨肉。而这个孩子,就是后来在美国出生的铁也。 法眼滋啊。如果你对我这番话的真实性抱有怀疑,那你就拿这两张照片上的胡须男和铁也的脸做个比较好了。你会发现,他们两人竟是如此惊人地相似。若铁也也留起胡子,那么想必两人的相似程度就更为显著了。铁也不是你的骨肉。他是力士参孙山内敏男的儿子。在法眼家里,你甚至连匹种马都不如。你和法眼家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流浪汉、骗子、要饭的,你完全就是一个既没有地位也没有身份的蛆虫。 法眼滋啊。停止争吵吧,我们彼此妥协一下。我并不想说破这一点。这样的事需要两情相悦。如果你想让我严守这个秘密,那么你就拿出一百万元吧。每年你只需支付几次一百万,就能永远维持现在的地位。这对你来说已经是很划算很公道的了。好了,交钱的时间地点,我之后会再通知你的。 无名氏启 看完这封充满恶意的恐吓信的瞬间,法眼滋险些发狂。除了应酬,他从来没有过买醉的念头。然而那天晚上,他却不止一次地把手伸向呼叫铃,让服务生给他拿烈酒。每一次,他都用顽强的自制力叱喝自己:眼下应当保持冷静,不能让任何人看穿心事。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他对自己此刻身处九州某宾馆的房间中这一点深感庆幸。 那天夜里,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起初,强烈的怒意不断地撕扯着他的内心,燃烧着的忌妒也让他感觉无比揪心。但是,等他从愤怒和忌妒中冷静下来之后,一种莫名的悲伤和孤独感包裹住了他的全身。铁也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对滋来说,再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能让他受到的打击更大。 对滋来说,铁也是他唯一的骄傲。虽然自己没什么能力,但他让妻子生下了铁也这样优秀的孩子。铁也体格健壮,运动神经发达,聪明伶俐,在同龄人中完全就是鹤立鸡群。而且铁也的性格直率诚实,惹人喜爱,受人信赖。对滋来说,铁也就是他的掌上明珠,疼爱到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地步。 而如今才知道,铁也竟然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一个身份低贱的爵士乐手留下的孽种!更可怕的是,滋还无法怀疑这番充满恶意的中伤之辞的真实性。看着眼前的两张照片,滋的脑海里浮想起了铁也的长相,两者之间的相似是那么明显。如果像恐吓信里所说,让铁也留起胡子,想必两人的相似还会提升到惊人的地步。滋虽然没有毛发脱落症,但他的皮肤极为光滑,感觉就像患有那种病症,而铁也却像只黑熊一样,从脖颈到肚脐都长满了体毛。 虽然一夜没睡,第二天,滋还是去打了高尔夫球。尽管得分和平时几乎没什么差别,但其间发生了一起突发事故。开球的时候,球反弹了一下,直接击中了滋左脚的踝骨,滋当场倒地。滋并非有意这么做,他的骨头上却被击出了一条小缝。这件事为滋提供了延迟三天返回东京的理由。每天晚上,滋都会和由香利通电话,而他说话的温柔口吻也和先前没有任何差别。 回到东京不久,他便用化名租借了牛的一间公寓。做这事时,他借口说福冈的商社人员每周会来东京一次,相较于商务宾馆,还是公寓更方便些。虽然不会在公寓里过夜,但滋每周来一次,关上公寓的门,和其他人通两三个小时的电话。租借公寓时,他化名为“逸见笃”,贴上了浓浓的胡须,还粘上了粗粗的假眉毛。 就这样,化身为恶鬼的法眼滋这段凄惨而孤独的双重生活开始了。 七 尽管身为社长,但因为重要事项一般都是由代理会长由香利处理,所以对滋来说,每周抽出两个小时的秘密时间并非什么难事。 日期和时间都不固定。有时他会在星期二上午出现,有时又会在星期四下午过去,也有时是星期五夜里。起初,他很担心自己的行动会招来周围居民和管理人的怀疑。但习惯之后,他开始放心大胆起来。如今,他再次领会到了都市人的冷漠。尽管他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了自信,但同时也体会到了身处都市的孤独感,这一点让他感受到一种无限凄惨的绝望。 但是,刚开始的时候,法眼滋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为防万一,他用逸见笃的名义在牛准备了一处活动基地,另一方面又在静静地等待着恐吓者再次寄信。眼下,恐吓者提出了一百万元的要求,这对他来说并非什么不可能办到的事,更不会令他感觉痛苦。可是,恐吓者却迟迟没有寄来第二封信。说不定对方是给自己留出了确认信中所述内容是否属实的时间,正因为如此,滋才在牛准备了活动基地。 以逸见笃的名字租下公寓之后,法眼滋首先调查了有关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的情况。他到处在旧书店里搜罗,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一年的报纸缩印本。虽然位于茅场町的本社图书馆里也有那本缩印本,但他希望以逸见笃的名义来调查这起案件,而不想动用法眼滋的身份。翻阅过缩印本上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以后的内容,他终于明白了那起案件到底在世间造成了多大的影响。虽然报纸上并未刊登人头照片,但刊登了山内敏男生前的照片。那张照片和恐吓信中夹带的照片完全一样,说不定恐吓者就是从这份杂志上剪下照片的。 看过缩印本后,法眼滋还了解了许多情况。山内敏男还有一个名叫小雪、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案发时,山内敏男和小雪两人实质上已是夫妻。在得知小雪和由香利的关系时,滋更是错愕不已。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过。报纸上说小雪是法眼琢也的情妇的孩子。那么从辈分上来说,她就属于由香利的姨母一辈了。这么说来,由香利似乎也曾说过,她还有个姨妈。由香利当时也感到惊异,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姨妈。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报纸上看,小雪和由香利应该是同岁。后来,虽然不知道小雪是什么时候和敏男结为夫妇的,但因为敏男的男女关系复杂混乱,最终小雪动手杀了敏男。在遗书中,小雪说她遵照敏男的遗言,切下了他的头颅,像风铃一样悬挂起来,然后她也将自杀。尽管如此,警方一直都没有找到小雪的尸体。 然而,从恐吓者的手记来看,由香利似乎也是敏男身体的迷恋者之一。为了逃避敏男身体的诱惑,由香利下手杀害了敏男。如此一来,那就应该是同岁的姨母和外甥女两人为了争夺同一个男人,最终酿成了这场血腥的大惨剧。 高中毕业后,滋便被送到美国读大学。在美国,他尝到了男女之间的个中滋味。一年后,也或许是数月后,回国一看,滋发现由香利的成长十分显著。这也难怪,由香利比滋大两岁,自幼便放荡不羁,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短短一年时间里,她已经经历过了好几个男人。滋撇开自己的事不说,忌妒让他感到无比揪心。在滋看来,周围的人似乎早已把法眼家的独生女由香利和自己这个五十岚家的孙子看作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光枝灌输给滋的想法。 滋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中旬的一天。虽然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日期了,但应该就是十二三日的事。滋战战兢兢地提起,却被由香利狠狠嘲弄斥骂了一番,还用露骨的肢体动作和言语向滋发起了挑衅。但彼此相拥之后,由香利的动作和态度变得更为积极,主动,粗野而彪悍。 尽管如此,一切结束之后,由香利还厚着脸皮说道:“刚才你强暴了我。我是个被你强暴的女人,你可得对我负责。今后,你可不能再对其他的女人出手了。” 世上大概再没有任何话能比这些更让滋感到开心了,他深深地感受到了身为男人的责任感。休息了一下之后,他再次向由香利发起了挑战。从那以后,两人几乎每天都会彼此相拥。年长两岁的由香利似乎很喜欢行使权威,掌握主导权。 之后呢?之后又怎么样了呢?对,之后她就突然失踪了。滋的幸福就只持续了七到十天,八月二十日,由香利突然从滋的身边消失了。没错,在他和由香利相拥后,过了大约一周的时间,有人打电话到轻井泽的别墅。后来,由香利谎称当时的那通电话是东京的外祖母打的。对了,想起来了。接听那通电话之后,由香利曾经这样说过:“是我姨妈打来的电话。我有姨妈吗?你听过这么傻的话吗?”说完,由香利便哈哈大笑起来。当时那通电话里的姨妈,必定就是小雪。那时候,由香利必定是去见了山内敏男,然后……然后…… 滋赶忙拿出他带到活动基地的那张不祥的结婚照,翻到照片的背面。“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夜,摄于医院坡缢首之家”,对,一切全都对上了。在那之后,由香利消失了十天左右。十天之后,回到家里的由香利看起来极为疲惫。那天夜里,滋去了由香利的房间,向她发起挑战,但由香利冷淡地拒绝了他。不,不只是那天晚上。九月二十日下午在教堂里举行婚礼,连夜乘坐美军军机飞往洛杉矶,直到在美国的朋友家里安顿下来,由香利都没让滋碰过她一根指头。尽管如此,结婚的事却进展顺利。由香利同意了提议,先前态度暧昧的外祖母弥生也显得积极主动。没错,应该就是那时候的事了。有一天,滋把由香利约到宾馆,由香利还说过这样的话:“阿滋,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但在那之前,我想要好好做个了断。” 对此,恐吓者曾指出,正因为沉迷于对方的身体,在和滋举办婚礼的前两天,由香利才会把对方约到孽缘深重的医院坡缢首之家,下手杀掉对方。 滋不由得一激灵。他回想起了第一次在洛杉矶拥抱由香利时的情形。起初,他感觉怀里抱的根本就是一具活尸,味如嚼蜡。他问为什么,由香利回答说结婚是会让一个女人发生改变的。“虽然以前只是玩玩,但经历过了那场神圣的仪式之后,你也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总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从今往后,你要像个合格的丈夫,好好爱我这个妻子……” 先前的拒绝或许也是杀人这种凶残的行为夺走了她身上的性感的缘故吧。后来,经历了一段每天夜里都要行一次房事的日子,或许是渐渐淡忘了当时的那种冲击,由香利也渐渐地找回了彪悍粗蛮的感觉。但是,她再也不想掌握主导权了。有的时候,不管滋再怎么要求,她都丝毫不予回应。 “所谓妻子,是需要由丈夫来引导的。每次你向我提出要求,我都会想到自己的年纪要比你大,心里也会感觉到悲哀。” 渐入佳境之后,虽然由香利依旧如同以前那样勇猛,但她已经收敛起了残暴。展现在滋的面前的,只是一个在丈夫的引导下希望极尽欢喜的可怜妻子的身体。 “由香利,你变了。”一次完事之后,滋抱起陶醉不已的由香利,在她的耳畔喃喃说道。 “对,我还想再变一些,再多变一些。以前的我骄傲自满,自以为是。回想起当时的自己,我心里就只有自我厌恶的感觉。所以你就别再提起那些往事了,我想彻底忘掉一切。变好还是变坏,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唯有你的爱才是我唯一的支柱。”说完,她便在滋的臂弯里嘤嘤哭了起来。 就这样,由香利不仅是滋眼里无比贞淑的妻子,在留美日本人口中,对她的评价也日渐提升,原先磕磕巴巴的英语也在美国家庭主妇的帮助下有了显著的进步。 然而,令滋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时常会忘记以前的事。每次滋拿这一点来逗她的时候,她都会说:“我不是说过吗?我想把以前的那些事全都忘掉,一点不剩地全都忘掉。我要重获新生。”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滋感到纳闷。在日本的时候,由香利很擅长骑马,而到了美国,她却再也不骑马了,从日本寄来的行李中也没有马鞭。滋曾指出过这一点,对此,由香利解释道:“那只是我在轻井泽时候的爱好罢了。来到美国之后,我也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了。一个女人,整天挥着条马鞭,实在让人觉得有些不相称。我打算放弃骑马了。” 这件事让滋身为男人的自信增加了不少。对一个人来说,再没有什么东西比自信更重要的了。从前,不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日本人社会里,人们对滋的评价都不算太好。说话迟缓,还羞涩怕生,完全就像头家猪。如今,这一点渐渐地发生了改变。除了由香利建议的骑马之外,他也尝试了其他运动。他的言行举止变得精干敏捷,先前总是喜欢躲到他人背后,而现在也敢于在人前侃侃而谈了。他的这些进步也得到了学校同学的肯定。 “那家伙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转变,完全是因为他娶了那样一个好老婆。那家伙已经被他老婆彻底洗脑,在精神上改造过了。” 这些背后的议论也曾经传到滋的耳朵里。滋不但毫不介意,反而还感到得意。“没错,我就是被由香利洗脑了,被她精神改造了。但是,由香利被我洗脑、被我精神改造的程度比我还要严重呢。” 临盆之日即将到来的某一天,滋微笑着说道:“是不是稍微早了一些?” “哪有?这不正好吗?”由香利争得面红耳赤。 滋紧紧地抱住了她。“抱歉,抱歉。你说得没错。” 得知孩子出生后,东京的弥生寄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是个男孩,那就起名铁也,如果是个女孩,那就叫弥生好了。最后,因为生下的是个男孩,所以夫妻俩就给孩子起名叫铁也了。 而一切的问题,也就在铁也身上了。 八 有关这一点,恐吓者曾说铁也是山内敏男的儿子,并咒骂法眼滋地位低贱。每次看到这段话,滋都会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怒火和绝望,但也想起了一些事。他自己一直都希望能够再要一个孩子,周围的人也都在期盼这一点。对此期望最为强烈的人,就是既是祖母又是母亲的光枝了。住在美国的时候,滋心里也很着急,甚至还悄悄找医生做了检查。经过一番精密检查之后,医生一脸悲伤地摇了摇头。“您这体质是无法生育的。能有现在的孩子已经是万幸了。” 作为人类,没有人会不愿传宗接代。人到中年,滋心里的这种意识也越来越强烈。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把希望全都寄托到铁也身上。他深爱这孩子,同时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骄傲。铁也以后应该能生下两三个孩子,这样一来,就让铁也的孩子中的一个来继承五十岚家好了。滋一直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同时也用这样的话来安慰年迈又爱唠叨的光枝。 但是,滋万万没有想到,铁也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并非自己的骨肉,而是一个不法闯入者!他心中的愤怒全都集中到了这一点上。 令人感觉不可思议的是,他一点都不恨由香利。不管怎么看,婚后的由香利都是一个称职的贤妻良母,现在的滋全是拜由香利的熏陶所赐。更何况当年他是在得知由香利是个放荡不羁、与很多男人有过肉体关系的女子之后,还坚持和她结婚的。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那个不法闯入者身上。不,应当受到诅咒的,还是往由香利的子宫里射入那左右命运的一发的家伙。滋翻来覆去地读着昭和二十八年的报刊缩印本,最终查明了那家伙过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尽管无法得知那家伙靠身体玩弄了多少女人,又被多少女人玩弄过,但估计他其实只是在为爵士乐队赚取资金。 滋完全不关心由香利杀人的事,这一点让人感觉很不可思议。就算由香利犯过杀人罪,事到如今,案件的时效早已经过了,警方的无能让人感觉既可悲又可笑。这件事已经不属于法律问题的范畴,而成了一个家庭问题。当然,滋也知道,如果这件事的真相被公诸于众,那么不只是五十岚产业,法眼医院也将面临沉重的打击。但是对于传宗接代惨遭失败,如今身陷绝望的滋来说,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了。得知引以为豪的儿子并非自己的骨肉,而是一个下贱的爵士乐手留下的孽种时,财富、名誉、奢华,这一切在滋的面前就全都化为浮云了。 正因为如此,滋才会憎恨那个恐吓者。就是那个恐吓者把自己的幸福全部连根掘走的。若要说起在这件事中滋最恨的人,自然就是写下这封恐吓信的人了。滋坚信这个恐吓者就是本条德兵卫与其子直吉,心中毫无半点怀疑。说起本条家,滋就会觉得有些纳闷。像弥生这样一个深谙权谋术数的女中豪杰,居然会拿本条德兵卫毫无办法,唯命是从。滋认定,长年以来,本条父子一直捏着某个重大的把柄,并以此不断地威胁弥生。如今,弥生年迈体衰,余日无多,本条直吉自然就把恐吓的目标转到了自己身上。 就这样,每周花上一两小时把自己困在活动基地里,大致调查清楚了昭和二十八年的案件后,滋又着手调查爵士乐队愤怒海盗的成员在案件发生之后的情况。尽管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心底总存有这样一种冲动。 起初,滋准备雇用一个私家侦探。但没过多久,他便改变了想法。在这件事上,最好不要让第三者涉足。他决心自己扮演一回私家侦探。尝试了一下之后,滋发现这事其实要比想象的简单轻松得多。 在昭和二十八年的案件里,乐队所有成员都与案件有关系。案件的发现者是吉他手吉泽平吉和见习生加藤谦三,最为有力的嫌疑人是鼓手佐川哲也,键盘手秋山风太郎和萨克斯手原田雅实则作为重要证人去了警局。每次报道相关消息,报纸上都会同时刊登他们每个人的住址。 首先,滋把目光投向了与被害者是宿敌的佐川哲也。另外,铁也和哲也两个名字读音相同这一点也挑起了滋内心的怀疑。如今的滋心中总是充满了猜疑,再细小的问题都会让他觉得其中或许另有文章。 如今,佐川哲也当年居住的那个伊藤庄改建成了高层公寓楼,经营者也已经换作他人。尽管如此,滋还是轻松地查到了有关佐川哲也的消息。他之所以能查到,除了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曾经令世人震惊,另外的原因就是如今哲也已经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你难道不知道佐川哲也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吗?”新公寓楼的管理人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矮小、衣着寒酸、眉毛粗浓、胡须蓬乱的近视眼男子。 “嗯,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滋尽可能地少说话,同时也没有忘记带上一丝九州口音。 “问他现在在做什么?海盗乐队可是电视上的红人,他现在可是著名乐队的经理啊。在这里改建成高层公寓之后,他还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但出人头地之后,他就搬到青山那边的豪华公寓去了。你问公寓的名字?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这你去翻一下电话本不就知道了吗?” 电话本……对啊,还有这办法啊。滋暗自一笑。 接着,滋又顺带打听了一下秋山风太郎的消息。他的话刚出口,管理人就越发不耐烦,心里也越来越看不起面前这乡巴佬。“怎么,你连秋山浩二先生的事也不知道?就你这样的,还能做私家侦探?” “毕竟我也是刚刚开始搞这行嘛。秋山浩二是他的真名?嗯,照这么说,他现在也出名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北国之星》那歌有多火啊?那歌就是秋山浩二先生作的曲。如今的流行歌曲作曲家里,他可是名列前茅的人物呢。” 当天,打听到这些情况之后,滋就暂且打住了。秘密侦探第一天的收获远远超过了预期,至少他想到了可以查阅电话本。 翻阅过电话本之后,滋查明了五人的住址。从那以后,这个半吊子的秘密侦探事务所的新晋调查员漫长而艰苦的调查行动就开始了。他不想让被调查的五人觉察,所以调查行动展开得既困难又艰苦。他不希望有人关注自己。有时他化装成保险推销员,有时又化装成电器推销员,还有时化装成求租房间的可怜工薪族。对他来说,这是一段不折不扣的艰难旅程。受人侮辱,遭人愚弄,回到活动基地时,他经常会委屈得流泪。在这种时候,让沮丧不已的他重新振作起来的,就是那两张照片背后的这段话。 在法眼家里,你甚至连匹种马都不如。你和法眼家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流浪汉、骗子、要饭的,你完全就是一个既没有地位也没有身份的蛆虫。 每次读到这段话,滋的心中就会充满愤怒、屈辱和一种无以名状的悲伤。他暗自留下悲愤的泪水,重新振奋起即将消逝的复仇之心,整个人化作恶魔,心中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但是,他为何会一直纠结于愤怒海盗的五个成员呢?刚开始的时候,甚至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当时的他只是想彻底调查清楚这五个曾与生前的山内敏男熟识的人现在的地位、身份、职业、性格、收入和婚姻等情况。 为什么?如果在他们五人齐聚一堂的时候,突然让铁也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滋的心里就只想着这些事。但是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五人齐聚一堂呢?滋自己是绝对不能露面的,要让他们五人走到一起,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既然如此,五个人中最容易利用的到底是谁呢?要弄清楚这一点,就必须对他们五人展开一番详细彻底的调查。所谓有志者事竟成,花费了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滋终于做到了。 完成对他们五人的跟踪调查工作之后,滋心中又萌生了另一种忌妒和愤怒的心理。五个人当中的两人如今已经成了颇有名望的知名人士。站在现在的角度来看,所谓的愤怒海盗,当年不过是个让人看不起的爵士乐团罢了。平日里的行为举止姑且不论,当年曾把这些优秀的艺术家网罗到麾下,而自己手中则掌握着领导权的山内敏男,应该也是个颇具才能之人。而且……而且铁也身上优秀的天赋和才能,不就全都继承自山内敏男吗? 这时候,滋的脑海里萌生出了一连串恶魔般的邪恶计划。不如就把这些愤怒海盗的成员一个个杀掉,之后再把罪名全都推到铁也头上。那么,铁也杀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呢?就是这点:他们全都知道铁也身世的秘密。 想到这些,滋自己也不由得有些不寒而栗,但另一方面,他感觉先前似乎看过这类侦探小说。对了,留学美国的时候,读过的侦探小说里就有这样的情节。那小说讲述了一场连环杀人案,但是凶手和牺牲者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关系,而且凶手心中也并不怨恨他们。凶手这么做,只是为了把罪名推到他真正怨恨的第三者头上,所以动手杀害了无辜的人。滋清楚地记得那本小说的名字和作者,而且小说的日文版就放在铁也的书架上。滋去书店买下了那本小说的日文版,在基地里重新读了一遍。 突然间,滋开始对侦探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想起了上中学的时候,也就是去美国留学之前,在日本看过的一本日本侦探小说作家的作品,名叫“蝴蝶杀人事件”。在那本小说中,凶手就使用过绳索的手法。看到小说时,滋不禁感叹日本也开始出现这种创作倾向的作家,但也对绳索的手法嗤之以鼻。当时他还年轻,心中却也对这种手法是否奏效抱有疑问。 但如今滋觉得,这手法确实值得尝试一番。在基地里做调查研究时,他时常会租辆车,从郊外一点点把泥土搬运到基地的房间。滋生来就具有黏液质性格的典型特点,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会坚持到底。等到积攒的泥土达到六十五公斤后,他做了一个沙袋,然后再悄悄地用租来的车把沙袋搬运到郊外的树林里,用大树的枝干做了一次试验。 试验的结果很理想。调整好绳索的长度,旋转绳环,把它拧到最紧再放开手。绳环上的物体从绳环中掉到地上,至少要花费四十五秒。之后,经过多次试验,滋信心大增,知道只要动作够敏捷,那么在这四十五秒的时间里,人是能够完成很多行为的。 一月底,滋在基地里制成了那封写给铁也的恐吓信。他模仿着之前恐吓他的人的手法,从报纸上剪下字,再依次粘贴到随处可见的便笺上。信封上的字也模仿先前的恐吓者,用尺子和圆规量着写下。制作这封残酷无比的恐吓信时,他的良心已经没有任何不安了。 “铁也那家伙,铁也那白痴。”手里制作着恐吓信,滋的嘴里一直在不断地咒骂。让人感觉不可思议的,是他眼中噙着的泪花。 其后,滋又动手制作了带有时限装置的幻灯片和录音带,而制作这些东西正是滋最擅长的事。或许正是因为他有自信,才会策划出那样的计划来。天生性格内向的他,自小就喜欢摆弄那些小型机械。对于照相机,他更是具有远非外行能及的技术。虽然身材肥胖,他的手指却很灵活。只要手边有充足的部件和素材,他甚至可以动手组装出一台收音机。有段时间,他还参加了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的组织。 由香利知道滋具有这样的技能,弥生和光枝也很清楚这一点,或许铁也也知道。但滋相信,他们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搞不好,由香利当年的那些劣迹就会彻底公诸天下。而滋觉得,纵使他们真的背叛了自己也无所谓。得知自己无法传宗接代后,滋已经彻底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深渊。最近一段时间里,“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就一死了之”的想法一直支配着滋,盘踞在他的脑海中。 选择吉泽平吉做自己的临时搭档这一点,也从某个侧面展现了滋调查工作的完美与缜密。为此,他在田园调布的家和用贺的假日木工中心之间的玉川的公寓楼里建起了第二处活动基地。玉川的基地要比牛的基地高档得多,租借房间的时候,滋向对方宣称自己是一家总公司在大阪的大型企业的东京事务员,因此他也特意留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这一次,他化装成了一个刚刚步入暮年的两鬓斑白的绅士。他蓄起了胡须,留着混杂着白须的山羊胡,并且摘掉眼镜,换上了隐形眼镜。对外,他宣称自己名叫山上良介。 二月上旬,他第一次和吉泽平吉做了一番接触,往吉泽平吉住的公寓打了电话。电话里,滋说自己年轻时曾为驻日美军做过一些事,成了愤怒海盗的乐迷。后来虽然被调到大阪任职,但得知了当时乐队成员之一的吉泽的消息之后,心中不由得感觉无比怀念。滋指定了一家东京有名的高级餐厅,邀约吉泽平吉一同进餐。鱼儿立刻就上钩了,想必当时吉泽平吉的肚子一定很饿了。 就这样,二月九日星期五,两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起初,吉泽平吉还显得较为警惕,但看到对方似乎很熟悉这样的地方,吉泽也渐渐地松懈下来。当时,两人聊了不少有关愤怒海盗的事情。临别之时,滋递出的写着“山上良介”的名片同样也诱惑了吉泽平吉。 滋说,他是这个月上旬来到东京的,已经逗留了一个星期。因为住宾馆感觉有些煞风景,所以,就搬到名片上写的公寓去了。他又说感觉自己住的公寓和吉泽先生住的地方似乎也不是很远,如果方便,还望吉泽先生到公寓去玩,自己也想听听吉泽先生演奏的爵士乐。滋递给平吉的名片上,地址一栏写的是玉川。 三天后的夜里,吉泽平吉便拜访了山上良介的公寓。滋在公寓里款待了吉泽平吉一番,让对方放松戒备,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滋心底的想法。山上良介所属的大阪的大型企业如今已在关西把业务拓展到了休闲领域,并且大获成功。业界传闻说,为了乘胜追击,该企业还准备进军东京。如果此举能够成功,那么从该企业坐拥的庞大资金来看,足以让吉泽平吉所属的三荣兴业这等零星企业颤抖不已。这番话让吉泽平吉感觉飘飘然。在平吉看来,山上良介似乎就是大阪那家企业派来侦查情况的尖兵,而且恰巧又看中了自己这个三荣兴业中的老手。平吉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如此一来,吉泽平吉就彻底陷入山上良介的掌控中了。四月十一日夜里,愤怒海盗联谊会的计划最终得以实施,而当天夜里和第二天晚上,一场由同一名凶手执导的连环杀人案就此上演。 成功实施了连续杀人计划之后,滋是否感到满意了呢?没有!他内心因悲伤和绝望形成的巨大伤口并没有因此有所愈合,但是箭已离弦,他计划中的六名牺牲者的名单上,本条直吉和吉泽平吉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如今,名字前面标上了不祥的五角星标记的人是加藤谦三。滋并不觉得自己的行动全都会成功,他心里已经做好了面对失败的准备,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失败的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之早。 此刻,他正坐在第一基地里,目光呆滞地盯着第二封恐吓信。难怪他会如此,今天正是第二封恐吓信里指定的四月二十三日。 第十篇 愚者落入耕助陷阱 耕助与弥生的最后对决 一 金田一耕助此生想必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即昭和四十八年四月二十三日夜里发生的事。现在他准备动手做的事其实早已超越了法律的界限,为此等等力前警部也曾哼着鼻子提出过抗议。“金田一先生,你的这种做法明显是一种恐吓行为啊。” “一种……恐怕不是一种吧。这完全就是恐吓。”金田一耕助挠着他的鸟窝头,一脸悲伤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像平常的你啊。你干吗要采取这种非法手段呢?你行事历来都光明磊落,而今天却采取这种卑劣的……” “嗯,要说我卑劣,那我就卑劣好了。就算您说我这叫阴险,我也不会有任何辩白。警部,您想问的,大概就是我为什么不把这事交由警方来处理吧?” 等等力前警部默然不语。看来,金田一耕助的话说中了他的心事。 “警部,其实我又何尝不期望能够把这事交给警方处理呢。日本警方搜查能力出众,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下,警方大概正倾尽全力,打听询问第二名牺牲者吉泽平吉当夜的行动吧。过不了多久,想必警方就能够查明这件事。然后,他们还会顺藤摸瓜,打探出凶手的老巢所在,查明凶手是谁,并一举逮捕凶手。但我希望您能够理解我的心情,我实在是等不了那么久了。” “你的意思是说,眼下凶手还在策划第三、第四起杀人案吗?” “只有这种可能了。从兵头房太郎的供词来看,他是在去年十月十日发送出第一封恐吓信的,而第一起杀人案却是在今年四月十一日上演的,之间存在着半年的时间差。警部您也知道,第一场惨剧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背后暗藏着一系列精心布置的计划。凶手误以为恐吓者是本条直吉,才会首先杀了他。但是本条直吉死去的那天夜里,愤怒海盗的那些成员又为何会聚集到一起呢?” “也就是说,那其实是凶手发出的警告。凶手告诉那些成员,下一个死去的很可能就是他们当中的某个人?” “除了恐吓者,凶手最恨的人是谁呢?毫无疑问就是铁也。凶手一直深爱着铁也,以铁也为荣。也正因为如此,凶手心中的怨愤才会更加深重。有关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凶手寄给铁也的那封恐吓信的最后一段看出来。” “那段文字几乎就和兵头房太郎寄给凶手的恐吓信的末尾一样啊。” “正因如此,凶手心中的愤怒、无助和绝望才会如此之深。” “也就是说,凶手准备一个个地杀掉愤怒海盗的成员,再把罪名推到铁也头上?” “说句实话,警部,我想第三名牺牲者或许已经出现了,如果凶手没有停止他的行动的话。” “停止行动?” “就是第二封恐吓信。” “我知道了。凶手本以为,在杀掉了本条直吉之后,所有的秘密都被抹杀干净,然后就开始得意忘形了,是吧?因此第二起杀人案也随之发生了。而就在这时,如果第二封恐吓信又出现在凶手眼前……” “除此之外,还有铁也离家出走,跑到青山的关根玄龙那里去的事。”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要让凶手停止行动,就必须发出第二封恐吓信。” “您能理解我的想法,我也颇感荣幸。那么,今晚能请您协助我一下吗?” “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还得保证兵头房太郎的人身安全啊?”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即便把他拖去大卸八块,也不足以泄人心头之恨。凶手做出这等自暴自弃的行为来,全都是那个自作聪明的房太郎心中的邪恶欲望导致的。但是,这一切都应该由法律来对他进行惩处。今天晚上,他是没有任何性命之忧的。只不过,我想他应该也能体会到一些恐惧的滋味吧。”金田一耕助露出洁白的牙齿,恶作剧般地笑了笑,但是笑容中透着一丝空虚。 前警部等等力大志非常了解耕助。他曾无数次协助过警方,而且从未把警方撇到一旁,独自赚取名声。 “好的,我就帮你一把吧。” 但是这时,等等力前警部还没有觉察到金田一耕助的心中到底暗藏着怎样的决心。 四月二十三日正是阴历的三月二十一,这本来应该是一个下弦月的夜晚,但不巧天空中却一片阴霾,别说月亮,就连星星的影子也看不到。十一点,建造啤酒花园的工作人员也全都离开了工地现场,宽阔的本条会馆楼顶空无一人,淡淡的雾霭笼罩在上方。 十一点,一名男子来到楼顶。男子并非乘坐直通套房的电梯,而是顺着宾馆的楼梯爬上来的。自不必说,这名男子正是法眼滋。他穿着不起眼的普通衣服,右手揣在上衣口袋里。环视了一圈之后,他将犀利的目光投向了电梯旁的飞机库方向。“是谁?”他压低嗓门问道。 “哦,这不是法眼先生吗?”飞机库的阴影处也传来压低嗓门的说话声。随后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是如同黑色燕尾蝶一般身穿泛着紫光的黑色天鹅绒三件套,胸前还戴着一条波西米亚大领带的男子。尽管看不清男子的长相,但借助闪烁的霓虹灯光,滋却能感知到对方的衣服反射出的光泽。男子还戴着一顶贝雷帽。 “果然是你啊?兵头房太郎。” “你可别再往前走了,法眼先生。另外,麻烦你把揣在上衣口袋里的那只手拿出来吧。要是你突然掏出手枪来给我一枪,我可受不起啊。” “别再乱说了!”嘴上这么说,滋还是乖乖地把手拿了出来。他一脸疑惑地冲着飞机库抬了抬下巴。“喂,兵头,那地方是不是还有什么人啊?” “怎么可能。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还没傻到把秘密泄露出去,最后搞得鸡飞蛋打的地步呢。”房太郎似乎也有些紧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兵头,你不让我上前,到底想怎么样?我这里已经准备好给你的东西了。” “这个嘛。”兵头房太郎目测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此时,两人大概隔了三十米。虽然周围闪烁着霓虹灯,两人之间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顶多只能看清对方的身形轮廓,根本就看不清长相。“既然如此,那你就往前走二三十步吧。我给你一步一步地计数。我说停,你就给我停下。” “不。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问你,兵头。” “嗯?你要问什么?” “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绳索的陷阱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都不重要。你要再磨蹭下去,说不定会有人误闯上来,真到了那一步,对你对我都没有半点好处。” “不,这事我一定要问个清楚才行。我可不想花冤枉钱。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为了今后着想,这一点我必须弄清楚。” “你这人可真是疑心病重,那我就来揭开这个谜团。”房太郎摊开两手,夸张地耸了耸肩。这种西方人才会做的动作,如今已经成为崇洋媚外的房太郎的一种习惯。“四月十一日晚上,参加婚礼之前,你曾经悄悄地到楼顶上来过。当时,你在我此刻所在的飞机库屋檐雨篷下的锔子上穿过了一条长约三米的绳索。对折之后,你把那条绳索的两端系到一起,结成了一个绳环。绳索本来有三米长,对折之后,大概就只有一米五了吧。” “你亲眼看到过?” “对,我确实亲眼看到过。当时的你,正忙着出席他人的婚礼呢。” “那绳索怎么了?” “怎么,你还打算让我接着往下说啊?好吧,那我就来按顺序说明那天晚上你的行动。那天晚上,你作为新人的媒人参加了婚礼。当时你说你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所以还背着一个高尔夫球杆袋。但实际上,那只袋子里装满了各种杀人凶器,让你可以选择合适的道具行凶杀人。在厕所里,你使用了打高尔夫球用的轻击棒,因为那东西长短刚好合适。在套房里换衣服时,你悄悄地把轻击棒藏到衣服里。然后,你穿着那身衣服和你太太一起出席了婚礼。参加过婚礼,你回到套房的时候,恰巧碰到本条直吉在吐酒,所以你就用轻击棒狠狠地给了他一下……” “也亏得当时本条直吉正在吐呢。”法眼滋讪笑道。 “没错。其实,你也不一定非要当晚动手杀人不可。如果时机不对,你完全可以放弃计划。实际上,你这计划已经失败过一两次了。但是,或许这就是常言道的事不过三吧,当晚的条件完全符合你杀人的计划。因此,你决心动手实施。” “哼哼,然后,我就狠狠地给了直吉一下……” “之后,你扛着晕过去的直吉来到楼顶,把他头朝下悬吊在绳环的一端,再不断地旋转绳环,直到它再也无法转动为止。就这样,直吉的身体被紧紧地勒到了绳环的一端。然后你放开了手。从你放手的一瞬间起,绳环便开始逆向旋转,但直吉并不会立刻就落下去。从你放手开始计时,到直吉落下去,还有几十秒乃至几分钟的时间。其间,你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你放开绳索,乘坐电梯下到九楼,冲进套房,若无其事地换起了衣服。就在这时,直吉从套房的窗口外摔落下去。落下去的瞬间,他恰巧恢复了意识,发出了惨叫。如此一来,你的不在场证明也就完美无缺了,一切都可谓天衣无缝……” “好吧,我知道了。”不知是因为回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况,还是因为惧怕对方的揭露,雾霭中传来的滋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颤抖,“既然如此,那就算你没说错好了。我可以上前了吗?” “好,不过你可得听我的号令。走一步数一声,我喊停,你就得立刻停下。开始。” 滋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他还是依照房太郎的计数往前迈着脚步。走了三十步之后,房太郎喊了声“停”。“好了,你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吧。” 滋从内兜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把它放到脚边。信封里装的是两百张面值一万元的纸币。 “好。然后你转过身,前进,走回你刚才的位置,停下,站在原地不许动。我数钱的时候,你可不能转头看。” 此时的滋已经彻底成为房太郎手里的人偶。他迈着踉跄的脚步,配合着房太郎的号令,一步一晃地回到原先的地方,呆呆地站在那里。 看清了对方的动作之后,房太郎向着地上的信封走去。他的脚步似乎有些匆忙,或许是因为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了这一天,心里有些兴奋吧。他伸手捡起信封,从中抽出一沓钱,一张张地数了起来。就在他忙着数钱的时候,滋悄悄扭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距约莫十五米,雾霭稍稍散开了一些,霓虹灯的灯光径直照在了房太郎的脸上。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惊愕风暴使滋的全身晃动起来。 “你、你、你是谁!”滋的声音就像是从肚子里发出的一样。 “是我啊,法眼先生。” 对方摘下了贝雷帽,露出了鸟窝一样乱蓬蓬的头发。霓虹灯的灯光下,对方正一脸笑容地看着滋。 “啊,你、你、你是金田一耕助!” 绝望让滋彻底失去了理性。他从右边口袋里掏出手枪,冲着金田一耕助接连开了三四枪。估计是手枪装了消音器的缘故,周围只响起了几声咻咻咻的声音。 金田一耕助应声倒地,手里的两百张万元纸钞立刻在雾霭中四散开来。滋冲到耕助面前。就在这时,从刚才滋上来的楼梯口冲出了一名女子。 “老公,快住手啊……”女子扑到了滋的身上,“别再杀人了……别再杀人了……” “啊,由香利……” 滋丝毫没有开枪射击由香利的打算。但是,或许是指头碰到了扳机,咻咻两声枪响之后,由香利,不,应该说是直到这时滋还坚信就是由香利的女子,无力地瘫倒在滋的脚边。 “由香利……由香利……” 就在滋高声叫嚷着,想要弯下腰的时候,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楼顶。紧跟在小雪身后,等等力前警部也冲了上来。被法眼太太一把推开之后,本在楼下走廊上等待时机的前警部的背脊重重地撞到墙上,扭到了脚,一瘸一拐。同时,藏在飞机库里的多门修也冲了出来。 “法眼滋,把枪扔掉!你要不扔掉手枪,我就开枪了!”多门修故意放了一枪,想要威慑对方。 这时,等等力前警部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金田一耕助身旁。看到对方的衣服,他这才明白了对方的决心。“金田一先生,你……你……你怎么能这样胡来……” “没事,警部,我也是准备了防弹背心的。” “可这血……血……” “别担心,只是左腕被子弹擦伤了而已。您还是快去看看法眼太太吧。阿修,千万别开枪啊。如果他死了,咱们可就对不住警队的众位了。” 法眼滋如梦初醒般抱起了倒在脚边的妻子。“由香利……由香利……”他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这时候,法眼太太用最后的力气紧紧抱住了丈夫的手臂。“老公!”她轻声叫道,尽管声音还在喉咙里不断回旋,但她还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对不起,都怪我不好。可是……可是……请你相信我……我一直都很尊敬你,不,不只是尊敬,我还深爱着你。是谁把你逼到了这一步……我好恨他……” 这时,那个遭人怨恨的兵头房太郎也从飞机库里爬了出来。房太郎已经被金田一耕助和多门修扒得精光,只剩下衬衫和内裤。他颤颤巍巍地看了看散落在楼顶的那些万元纸钞,嘴里咕咕哝哝地念叨着,弯腰把那些纸钞一张张捡了起来。他的动作看起来是那样空虚无力。 在等等力前警部和多门修的帮助下包扎过伤口,金田一耕助来到了法眼夫妻面前。此时,法眼太太的生命之灯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光芒。 “金田一先生,您不会逮捕他吧?您会给他机会,让他去自首吧?” “那当然,太太。即便没人劝告,法眼滋先生也会去自首的。” “谢谢您。还有……录音带……录音带……” “嗯?什么录音带?” “我已经……交给秘书了……我的告白……录音带里……找个合适的时机,让铁也也听一听……” 这就是这个可悲可叹、苦难深重的女子的最后一句话。她的胸部和腹部都被击穿,唇间冒出鲜血,在丈夫的臂弯里耷拉下了脑袋。 其实,并非是法眼滋误杀了妻子,而是她自己扣下了扳机。对这个一生充满苦难的女子来说,这或许是最为适合的谢幕方式。 金田一耕助站起身,冲着躺在脚旁的法眼太太的尸体合十祈祷了一番。深夜的雾霭似乎再次变得浓厚起来。 二 昭和四十八年四月三十日,星期一。和以往的星期一不同。这是一个令日本人的生活发生悄然变化的、值得纪念的星期一。节庆日正值星期日,而第二天的星期一也将被定为休息日。这一天,全国第一次实施了这一决定。正如众位所知,四月二十九日是天皇诞生日。因为这一天是星期天,所以第二天星期一也成了休息日。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恰巧这一天天气晴朗,和历年相比气温也要高四五度,众多有车族都开车出行,在自驾游的历史上留下了一笔记录。 但是,田园调布的法眼一家人却丝毫没有出门游玩的心思。法眼太太死去,法眼滋自首,不祥之事接连发生。而这个在田园调布的一角构筑起豪宅的法眼家,也成了媒体关注的目标,二十四小时都被记者们严密地监视着。法眼家大门紧闭,女主人弥生也拒绝会见任何人。毕竟如今弥生已经是八十高龄,而主治医生喜多村博士也不断劝告,所以搜查当局也无法拿她怎样。 然而,法眼弥生此时却正在可称为奥之院的梦殿秘密地会见一个人。时间是四月三十日晚上十点,而弥生会见的人自不必说,当然就是金田一耕助。 亲眼见证了法眼滋自首之后,金田一耕助便彻底在公众与媒体前消失了。而今天,恰巧也是法眼太太的头七。许久未曾开启过的大门敞开之后,进出法眼家的人确实不少。或许金田一耕助就是混在这些人中潜入法眼家的吧。这次到法眼家与上一次不同,金田一耕助带来了一只铁匣子,正是本条直吉托付给他的。 “金田一先生。”面对金田一耕助时,弥生依旧和上次一样,端坐在黑色的帐幕之中,“我听人说,那孩子留下了一盒录音带啊?” “嗯。我是在案件发生的两天后从秘书手里拿到的。” “您听过录音带的内容吗?” “嗯,当然听过。我拿到之后立刻就听了。” “您能让我也听听吗?” “如果您希望我这样做……那盒录音带我倒也带在身上。” “那么,就请您拿出来吧。” “不过,老夫人,这只铁匣子怎么办呢?” “铁匣子的事,就等听过之后再说吧。现在还是先让我听一下录音带吧。” “好的,那我就先放录音带好了。”金田一耕助从铁匣子里拿出一台小型录音机,在桌上设置妥当,“那么,我就开始放了。” “请吧。” 金田一耕助摁下了开关。不久之后,录音机里响起了法眼太太那清澈透明的声音。录这盒录音带的时候,法眼太太的心情一定很不平静,但录音带里听不出半点这种感觉。她的声音沉着冷静,恬静淡然。 “我叫山内小雪。过去的二十年时间里,我一直都在扮演法眼由香利的角色。事情怎会变得如此,而这种事情又为何能够发生,为防万一,我在此就先录下这段自我告白。” 说到这里,法眼太太的声音中断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从哪里说起为好。 “我是法眼医院的法眼琢也和其情妇山内冬的孩子。我出生于昭和七年,和父亲的外孙女由香利同岁。我的母亲阿冬本姓佐藤,后来嫁给了一位姓山内的日本画家,所以就一直使用山内这一姓氏。画家山内和我母亲阿冬未能生下一子半女,但山内的前妻生过一个名叫敏男的男孩。也就是说,当年母亲是嫁到了带着敏男这个孩子的画家山内家里去做续弦。后来,山内过世,母亲一个人带着敏男生活,其间也曾吃了不少的苦。遇到我父亲之后,他便担负起了我母亲和敏男的生活。再后来,我就出生了。因此,我和敏男名为兄妹,但实际上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们相差四岁。 “父亲琢也很喜欢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敏男,或许这也是他膝下并无男孩所致。说起父亲对敏男的疼爱来,完全可以用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来形容。受到父亲如此宠爱,敏男自然也把我父亲当成亲生父亲一样敬重。和同龄的其他男孩相比,敏男长得身高体壮,学习成绩也好,在学校里俨然是个小头目。我父亲一直很器重敏男,甚至还有过让敏男成为我的后盾的想法。不,他不光有过这种想法,有时还会半开玩笑地说:‘阿敏,小雪这孩子真的是很可怜,说不定哪天她还会需要你照料呢。真到了那种时候,你可得好好关照她啊。’听到这话,敏男就会昂然挺胸,回答说:‘您就放心吧,爸。小雪长得这么漂亮,脑子又这么聪明,一定会幸福的。就算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会拼上性命保护好她。’ “嘴上这么说,敏男心里却从来没有过半点非分之想。他自小生就一副大大咧咧的性格,凡事都不拘小节,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的立场。面对父母时,他的态度就像跟在主人身后的仆从,而这一点也赢得了父母对他的信任。他一直对我母亲抱着很深的感恩之情。有一次,他曾经对我说过:‘要是没有小雪你妈妈,就没有人会收养我,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那么,我母亲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死去的时候我才虚岁十六,所以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但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个温柔善良的母亲。在我年幼的心中,她一直是个深爱父亲、相信父亲,依靠着这份感情坚强生活的人。但另一方面,她也是一个缺乏独立精神,在生活能力方面有所欠缺的女子。她这弱质女流般的一面也深深地吸引了父亲的心,使得父亲更加怜惜、疼爱她。 “正如众位所知,我父亲其实也是情妇生下的孩子。他的生母宫坂寿美是我的祖父法眼铁马的情妇。因此年幼时,身处同样境遇中的父亲想必也曾心怀敬畏之情,期盼着他父亲铁马能够在夜里到来。我的祖父铁马是南部的人,因此情妇家的屋檐下时常会悬挂着南部风铃。有一次,我父亲跟敏男说,小时候他经常会凭借风铃的响声来占卜他父亲是否会到来。 “因此,我父亲琢也一直对风铃抱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爱,甚至还写过一本名为‘风铃集’的歌集。所以说,即便他在我们兄妹从小长大的情妇家里挂起南部风铃,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听我父亲说过这件事后,敏男也开始对风铃展现出了异常的兴趣。当然,父亲到母亲住的地方来,都会事先说一声,但随着战事日益激烈,有时即便已经约好,最后父亲还是无法过来。法眼医院里住了许多伤兵,而这样的日子也越来越多。看到母亲意志消沉的模样,就连年幼的我们心里也会感到恻然。有一次,敏男用宽慰她的口吻说道:‘妈,你干吗发呆啊?好好化个妆吧……’‘哎?化妆干吗啊?’‘爸马上就要过来了啊。’‘哦?敏男你怎么知道啊?’‘你看,风铃一直响个不停呢。每次爸过来的时候,风铃都会开心地响个不停。’正如敏男所说,当时风铃确实在不停地鸣响。当天并没有刮风,可风铃却在鸣响。年幼的我很好奇,伸头到屋外观望了一番,才发现原来敏男攥着一根绳子,而绳子的另一头连着风铃。弄清原委之后,母亲也笑了起来,但立刻又一脸寂寥地说:‘谢谢你,敏男。你真是个为他人着想的好孩子。但你这么做也没用,最近他一直都很忙。’但话音刚落,玄关外就传来了父亲开门和说话的声音。当时的母亲简直开心得不得了……” 这段录音里讲述的都是情妇膝下的孩子寂寥的生活。小雪大概是想通过这样讲述,来解释风铃的由来,以及年幼时他们兄妹俩那段令人哀怜的情谊。小雪淡然的语调反而令金田一耕助感到一种揪心的痛。那么,身处帐幕之中的弥生又怎样呢?帐幕后边传出的欷喟叹之声是否只是金田一耕助的幻听?这时,小雪突然提到了有关弥生的情况。 “虽然当时我尚年幼,不谙世事,但母亲和哥哥敏男对父亲的正妻弥生女士又抱持着怎样的印象呢?存在于他们俩心目中的,想必都不是真实的弥生女士。弥生女士是位才色兼备的女中豪杰,是一位毫不逊色于其丈夫的能干的女士,更是一位自战前起就名满天下的大人物。但母亲和敏男或许都把弥生女士想象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魔女。尤其是母亲,因为她从弥生女士身边夺走了她丈夫的爱,心中抱着一种罪恶感,所以她对弥生女士更是感到惧怕。话说回来,父亲生前为何从未带着母亲去见弥生女士呢?父亲曾经跟母亲说过,说弥生女士是个可怕的女人,那种可怕的感觉简直难以言传。尽管我也曾听敏男说起过这事,但我至今依旧无法理解父亲这话的含义。只要事情有理有据,那么弥生女士应该是能够理解和接受的……” 这时候,帐幕里再次传出了欷嗟叹的声音。这一次,金田一耕助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此刻的弥生心中必定充满了悔恨,而她的叹息或许就是为这些与自家相关的人遭遇的残酷命运而发出的。 “我打心底里憎恶战争,怨恨战争。如果父亲没在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深夜到十日黎明的那场大空袭中丧命,或许他会设法为我们母女争取一些名分和地位。至少,他应该会在法眼家明确地指明我的地位。我想着‘之后就会、之后就会’,却没想到再也没有之后了。一想到父亲当年的优柔寡断,我就不由得对他心生怨恨。没错,我确实很尊敬我的父亲,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但是从家庭方面来看,他也存在着优柔寡断、遇事不决的一面。 “关于父亲死后我们母子三人的那段悲惨遭遇,我在这里就不赘述了。我们或许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罢了。当时,全国或许还有数不清的人比我们母子三人的遭遇更加悲惨。刚才我忘记说明了,父亲丧命时,我十四岁,哥哥敏男十八岁。 “因此,母亲在医院坡的法眼家老宅里上吊身亡时,敏男二十岁,而我十六岁。有关母亲的死,我也不再另行讲述,当时的情况在高轮警局留有详细的记录。但是比起我来,敏男心中对法眼家的怨恨还要更深更久。其后,敏男曾以天竺浪人的笔名自费出版过一本名为‘医院坡缢首之家’的诗集,还给弥生女士寄过一本。 “后来,敏男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机会而领导了那支名为愤怒海盗的爵士乐队,这其中的情况我就略去不说了。因为这和接下来我要讲述的那起惊世骇闻的案件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这支爵士乐队的成员全都是充满个性的艺术家。有关这一点,想必众位也能从日后乐队中的两人成为业内著名人物的事实上察觉到。但不管怎么说,当时乐队里最为杰出的还是吹小号的敏男,不少一流乐队都想把他从愤怒海盗挖走。但敏男的精力却全都倾注到了把愤怒海盗引领为一流爵士乐队的野心上。 “当时,乐队里最为糟糕的成员就是我了。经过敏男的热心指导和熏陶之后,我也成了一名独唱歌手。但我无法在音乐的世界中久待下去,迟早会脱离。不知何时,愤怒海盗开始在驻日美军的各处军营里展开巡演,而敏男的夸奖总会让我感觉无比开心。因此,我也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那些长着蓝眼睛的驻日美军军人中获得了‘小雪’和‘雪宝贝’这类有如偶像一般的称号,而我自己也曾为这些称号感到得意。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想到,那时候我学会的那点磕磕绊绊的英语,居然会在日后派上了极大的用场。 “但是,我的这种得意并不长久。十八,十九,二十,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脱离了团队。虽然这么说似乎有些大言不惭,其实我的歌声并不算太糟,但总有些什么……换句话说,就是总欠缺it。所谓的it,想来指的就是女色。当时,我已经二十二岁了,不管是站在团队的角度上,还是站在观众的角度上,对一名二十二岁的女子有女色方面的要求也是理所当然。但是,我却总也展现不出这方面的才能来。‘小雪这样可不行啊。平日里她还有几分姿色,可一站到舞台上就会变得忸怩起来。我这话也不是要求她向观众献媚。其实她只需要把平时的感觉带到台上就行了。只要她能做到这一点……’佐川也曾为此感到不甘心,之后他又说,‘在这样一个时代,小雪居然还没有体会过男人的滋味,这也太不自然了。不如就让我来……’听了佐川的这些话,敏男猛地跳起来,一拳把佐川打倒在地。不管之前还是之后,我都从未见过敏男那么生气。虽然众人早就知道敏男身强力壮,浑身上下都是力气,但这件事让乐队的人都亲眼见证了这一点。可怜的佐川被敏男打了一拳,左眼就此失明。而之前那个弥勒佛一样总是笑呵呵的敏男,也被人们改口叫起了‘力士参孙阿敏’的诨名。 “从那时起,敏男就时常陷入沉思。有一次,他用很认真的目光看着我,突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法眼家的事?’看到我一脸悲伤地默然不语,敏男又说:‘倒也是。你的家世那么好,却不得不靠做这种事挣钱。一切都怪我,我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不是的,哥哥。刚才我不说话,是因为我如果说没想过,那么我就是在撒谎了。但是我早就已经死心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哥哥,你就别再提起那家人来了。’‘这可不成。不管放到怎样的大户人家里,你都是个称职的千金小姐啊。’‘不要,你别再有那种让我回到法眼家去的想法了。我要永远和哥哥你在一起。’‘对了,我听说琢也医生膝下还有个名叫由香利,和你同岁的外孙女呢。你有没有见过这个由香利呢?’‘没见过。’‘你难道就不想去见见她吗?’‘如果说没想过,那是在撒谎。但是,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辈分上来算,我就是她的姨妈了啊。’‘由香利知道她有你这样一个姨妈吗?’‘这我就不清楚了,她应该不知道吧。’‘想来也是。弥生那老太婆肯定一直都在设法隐瞒这件事。要是知道,由香利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这一次,我们又失算了。当时,敏男应该带着我直接来见弥生女士的。要是他那样做,之后我将讲述的这起可怕的案件也就不会发生了。但是我这么说,感觉就像是在抱怨了。敏男花费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调查了有关由香利的情况。有一天,他突然带着一脸看到幽灵一般的表情回来了。‘小雪,我今天去见过由香利了。’‘啊,是吗?她人怎么样?’见我突然间大口喘起气来,敏男瞥了我一眼,说他虽然见过由香利了,却没有跟由香利说话。当时只是有人跟他说,他面前的人就是法眼由香利小姐。其后,我又问敏男由香利长得漂不漂亮,敏男只回答了我一句‘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当时,由香利刚刚从目白的大学毕业,到位于市谷的西式裁缝学院学习。敏男带着我到了那所西式裁缝学院的门口。当时正值暑假,天气炎热,但不知为何,敏男非让我蒙上厚厚的面纱不可,还命令我千万不可以露出脸来。一开始我还觉得有些纳闷,但只过了半小时,我心中的疑问就彻底冰消雪融了。我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形容当时我心中的那种惊讶之情,或许只有‘难以言表’之类的话才能展现出我当时的感受吧。看着那五六个一边嬉笑打闹一边走出正门的学生,甚至都不用敏男提醒,我也已经猜出哪个是由香利了。 “当时我甚至有种错觉,以为眼前的那个人是换了身装扮的自己,而那个自己此刻正向着这边走来。突然间,滂沱大雨般的泪水涌出了我的眼眶。羡慕、忌妒、不甘……我完全可以任由他人随意描述我当时的心情。或许充斥在我心里的,就是这些感情的总和。由香利走出正门,立刻从正门外的停车场上驾驶一辆进口豪车扬长而去。我再也顾不得什么,一下子扑到敏男的胸口上,放声大哭。 “得知我的这个外甥女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那一天是七月二十日。之后我发烧病倒了,一直拖到了八月十八日,我才在轻井泽见了由香利。当时的我憔悴不堪,也不想让由香利看到那样的我。这或许该说是女人的一种心理吧,我总希望见面的时候,我能和由香利一样年轻、健康、美貌。 “轻井泽的那场对决之后,我们绑架并监禁了由香利,其后又逼着她和敏男在医院坡缢首之家举行了那场奇怪的婚礼。其间的情况在此我就略去不说了。我说的已经够多的了,而且金田一耕助先生也很清楚前后经过。接下来,我就来讲述一下昭和二十八年九月十八日夜里在医院坡缢首之家上演的那场惨剧吧。” 三 说到这里,小雪似乎也有些累了。她歇了口气,之后再次用她那通透的声音说道: “在医院坡缢首之家里举行过那场婚礼,释放了由香利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和敏男在五反田车库的二楼喝了交杯酒,正式结成夫妻。我们彼此发誓,说此生再也不提法眼家,而我今后则要好好学习独唱。 “但是,我也没有天真到以为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圆满结束的地步。释放由香利时,敏男曾跟她说过,乐队的所有人都以为昨晚的新娘是我,所以让她当自己是做了个噩梦,就此死心吧。尽管如此,我心里却依旧感觉有些不安,不知道由香利是否真的会就此死心。而不久之后,我心中的不安化作现实呈现在我面前时,我的身心都开始因为忌妒而发狂。 “为了维持爵士乐队的运营,敏男时常会向那些有钱的妇人出卖肉体。从很久以前起,我就知道这一点了。在我和敏男结为夫妻的时候,我也曾劝过敏男,让他今后别再那样做了。同时,我也会努力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独唱歌手,在经济方面独立起来。当时,敏男答应了我。可是结为夫妻的两周后,敏男的行为就开始变得怪异。他的身上出现了一种若非每晚都会肌肤相亲的夫妻便无法觉察到的细微变化。我时常能从他的身上嗅到其他女人的体味。其他女人……莫非就是由香利?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不由得全身寒毛倒竖,内心恐惧不已。关于这一点,我也曾经责问过敏男。 “别胡扯了。对方可是有头有脸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还会理我?她已经把那天晚上的事当成噩梦,彻底死心了。再说,其后法眼家来找过咱们的麻烦吗?’ “敏男的回答反而更让我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诚然,回家之后,由香利不可能跟人说起那天晚上的事,但是她绝非那种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她必定在想办法,希望能以某种方式复仇……很明显,她心中一定在想尽一切办法,要向我发起复仇。或许她是想反过来引诱那个曾经玩弄过她身体的男子,通过玩弄那男子的身体,让我吃哑巴亏。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为自己先前撒下的仇恨种子感到害怕。忌妒……当然也存在这个原因。但是,一种远远超越了忌妒的恐惧始终盘踞在我的内心。 “昭和二十八年九月十八日夜,那个命定的夜晚终于来了。那是一个台风肆虐的夜晚。那天晚上六点,敏男什么也没说,独自离开了五反田的车库。是的,他出门之前,我和他发生过一些争执。他出门后,屋外的暴风雨变得越发猛烈,我心中的不安也越发深重。这样的夜里,他们两人会到什么地方私会呢?想着想着,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医院坡缢首之家!一想到那个地方,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忌妒的火焰焚烧一般。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女人的直觉吧。 “八点半左右,我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而我也属于那种容易下决心的女人。于是我立刻穿上黑色皮质防水服,驾驶着敏男没有开走的卡车离开了车库。屋外的暴风雨越来越猛烈,闪电不时从街镇上空扫过,紧接着,耳边便会响起震耳欲聋的雷鸣声。行道树的树梢就像小草一样在风中不停摇曳,每家每户屋顶的瓦片也像树叶一般,在空中不断地盘旋飞舞。我驾驶着卡车在暴风雨中前进,内心的暴风雨丝毫不逊色于车窗外的倾盆大雨。我的心里充斥着忌妒、不安和恐惧。 “九点左右,我到了缢首之家。当时,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应该说是行将结束。我在坡上停下车,握着手电筒,顶着风雨向坡上走去。来到门口一看,大厅里果然亮着灯光。忌妒让我内心变得癫狂。我跨过了风雨的重重阻拦,冲进了大厅。之后,我看到……” 说到这里,小雪顿了顿。之后她又鼓舞自己般加重语气,用充满酸楚的声音描述起了当时的情景。 “大厅的正中央倒着两个全身赤裸、彼此纠缠的男女。自不必说,那男的就是敏男了。可怜的敏男双手被铐上了手铐,全身上下到处都是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鞭痕。有的鞭痕从背上延伸到胸前,也有的从腹部延续到了臀部。鞭痕在他的身上纵横交错,难以计数。而他的全身也已经被鲜血染红。我怒从心起,扭头看着那个被敏男死死地夹在双腿之间、已然气绝身亡的女人。如果用摔跤的术语来形容,那么两人当时的姿态就像是所谓的蟹式固定。由香利被敏男死死地夹在双腿之间,肋骨寸断,喉咙也被紧紧卡住,翻着白眼,舌头耷拉出来,嘴里往外流着血,已然气绝。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那么当时的她完全就是因恐惧和憎恶而扭曲的人世间最为丑恶的形象。由香利的手上缠绕着长鞭,那条长约三米的鞭子上不但沾满了鲜血,而且安设在鞭子尖端长约十三厘米的锥子也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一股热血突然冲上了我的脑门。敏男不但被她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最后还被她用锥子戳入下腹,夺去了生命。 “敏男的诨名叫‘参孙’。之前,参孙强暴了由香利。刚才我也说过,由香利绝非那种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的人。她化作达丽拉,诱惑参孙,向我宣泄出她的心头之忿。然而,达丽拉却还不满足。对敏男来说,他的上身不只是一种骄傲,更是他的饭碗。达丽拉大概是想在参孙的上身留下一生难愈的鞭痕,借此来完成她的复仇吧。 “一番鱼水之欢后,参孙陷入了沉眠,达丽拉则趁机用手铐铐住了参孙的双手。之后,她抽出长鞭挥舞起来。参孙大吃一惊,在屋里四处逃窜,而达丽拉紧追不舍。从一开始,或许达丽拉心中就暗藏杀意。从鞭子尖端的锥子来看,情况应该就是这样,但我却不愿,也不想承认这一点。或许那锥子只是为防万一,只要能够在参孙引以为豪的身体上留下一生都难以磨灭的鞭痕,或许达丽拉就会感到心满意足。 “参孙四处逃窜。他生性倔强,从来不会在人前示弱。想必他当时也并未向由香利求饶,而这让达丽拉变得更为焦躁和狂暴。那天夜里的狂风暴雨想必也在一旁推波助澜,隆隆不绝的雷声,划破夜空的闪电,狂风暴雨感觉就像是要让天地彻底颠倒过来。这样的舞台背景激发着两人心中的残暴,最终使得整件事走向了无比凄惨的结局。 “我冲进了旁边的卧室。果不其然,凌乱的床铺展现着两人云雨过后的痕迹。然而,这一切已经无法挑动我的忌妒之心了。我想要找的只是手铐的钥匙。发现钥匙之后,我赶忙返回那间到处是血的大厅,打开了铐在敏男双手上的手铐。当时,敏男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我把他的头放到我的膝上,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过了一阵,敏男轻轻睁开了眼睛,喃喃说道:‘都怪我,是我太傻了。’当时,在临终时的敏男眼里,不知我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形象。 “啊,那是悬挂吊灯的锁链啊。就是先前母亲上吊自杀时的那盏吊灯……突然间,敏男说出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说,等他死了,希望我切下他的头颅,像风铃一样悬吊到那条锁链上。当时,敏男的脑海中大概是浮现出了那段居住在父亲情妇家中既寂寞又快乐的儿时记忆了吧。同时,上吊身亡的可怜的母亲也化作虚幻的景象,重叠在儿时的记忆上。他不断重复那些梦呓般的话。看到我点头答应之后,他微微一笑,全身一阵抽搐,彻底咽气了。 “当时的我到底又能做些什么呢?无论如何,我都需要有人来帮我。去求愤怒海盗的那些成员吗?我不要,我不要。敏男肯定不会希望让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对参孙而言,身上的鞭痕就是败北的烙印。更何况这还是一场难堪的情杀,我也会被人看作是被敏男抛弃了的女人。一想到这一点,我心中就充斥着无尽的屈辱。那么,除了他们,我还能去央求谁呢?这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弥生女士的名字。对当时的我来说,弥生女士是个可怕的女人,但是除了弥生女士,又有谁能收拾这残局呢?弥生女士应该也不会希望外孙女由香利的这副模样被人看到。 “想起医院坡上有一处电话亭,我便飞奔出缢首之家。嗯,这样讲述下去的话,估计还得花费不少时间。冲进电话亭之后,我抬手看了看表,是九点十五分。刚才我到缢首之家的时间是九点刚过,所以我大概只在里边待了五到十分钟。然而这五到十分钟却让我感觉无比漫长。在电话亭里,我焦急地在电话本上翻找着法眼弥生女士的电话。找到之后,我连忙拨动了拨号盘。很快,弥生女士就接起了电话。虽然我心里很紧张、情绪很激动,但我还是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向弥生女士讲述了情况。当时我是这么说的:我是尊夫法眼琢也生前的情妇生下的孩子,叫山内小雪……这时候,话筒里传来了弥生女士的说话声。我并没有理会对方,而是直接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我对弥生女士说,让她穿上防水衣,出门到法眼家的后门等我。而且这件事需要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今晚出过门。过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左右,我就会驾车去接她。说完之后,我又重复了一遍,并叮嘱说如果她今晚无视了我的要求,那么今后法眼家的名声和地位就会彻底跌入深渊。 “电话亭外,暴风雨依旧在肆虐。不,应该说比刚才还要猛烈。然而,从结果来看,它反而促成了我们的行动。在这样的天气里,至少是不会出现交通堵塞的。二十五分钟后,我驾车来到了田园调布。正如先前约定的那样,弥生女士穿着防水衣,正在距离后门稍远的地方等着我。我打开车门,弥生女士便上了车。当时我虽然戴着湿漉漉的雨衣帽子,但借助窗户里散发出的微弱灯光,弥生女士还是看了我一眼。突然间,她怒不可遏地大吼了一声:‘由香利,你搞什么?别再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了!’‘不,老夫人,我不是由香利。我叫山内小雪。’我摘下雨衣帽子,扭头正视着弥生女士。那个冷静沉着、不为外物所动的弥生女士立刻大吃了一惊。不论是之前还是之后,我都再未看到她露出过当时那种吃惊的模样了。其后,弥生女士依旧以为这一切只是由香利搞的恶作剧,不断厉声叱喝我。但等到发现我确实是山内小雪,而这个小雪则和她的外孙女由香利长得一模一样之后,她突然哭了起来。‘小雪,小雪,你干吗不早点来找我啊?要是你能早点找到我……我丈夫他真是太过分了,为什么不带小雪你来见见我?你长得这么漂亮,和由香利一模一样。’之后,弥生女士又哭了好一阵子。后来,虽然弥生女士也一直很疼爱我,但我始终弄不明白,弥生女士当时为何会哭泣,又为何会那样失态。 “但是,弥生女士的那些话,却让当时我那颗顽固的心缓和温暖了不少。我感觉她并非我想象中的恶人,或许她并不可怕……但是,当时的我根本顾不上这些了。到缢首之家之前,我必须向她讲述一遍事情的大致经过。幸好,一直哭个不停的弥生女士也停止了哭泣。她问我:‘既然如此,那么由香利现在在哪里呢?刚才你在电话里跟我说,如果我不来,法眼家的名声和地位就会一落千丈,你这话莫非是在说由香利?由香利她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听了弥生女士的话,我就把最近一段时间,敏男、由香利和我之间的那番爱恨纠葛说了一遍。最后,我跟她说:‘这些事酿成了很糟糕的结果,但我还想请老夫人您过去亲眼看看。’ “不久之后,我们的车就到达了医院坡缢首之家。为了避免唆,我在此就不再赘述当时弥生女士的惊讶之情了。镇定下来之后,弥生女士就是最为可靠的人。‘好了,你现在打算如何收场呢?’‘老夫人,我希望能把敏男的尸体藏起来,藏到一个永世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去。’‘你有这份自信?’‘虽然也谈不上自信,但我必须这么做。我不想让世人看到他这副惨死的模样。’‘也好。那你就照你的想法去做吧。’‘那么老夫人你打算怎么处理由香利小姐的尸体呢?’这时,弥生女士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奇怪的微笑。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忘记她当时的那种笑容。‘我也来把由香利的尸体藏起来,藏到一个永世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去好了。’ “之后,弥生女士就帮我把敏男的尸体扛到了车上。常言道,拼死一搏,或许尚有一丝希望。当时的我和弥生女士,完全就应验了这句话。‘你准备把这尸体运回五反田吧?’‘是的。’‘然后再把它藏到一处永世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去?’‘我是有这样的想法。’当时,我还没有把敏男的遗言告知弥生女士。弥生女士默默地思考了一阵,开口说道:‘等你处理好尸体之后,你就到田园调布的我家来吧。你听好,来的时候可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我这边也会设法帮你准备好一切。之后我们再来好好讨论一下该如何善后。如若不然,这里到处都是血迹,而且敏男先生也失踪了,这件事迟早是会被人发现的。’当时我一想,觉得她说得对,于是便答应道:‘好,我会照办的。’‘你可千万记住,来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好,我记住了。’之后,我便驾驶着载有敏男尸体的卡车回到了五反田。 “看过那颗被切下的人头之后,或许众人都觉得我是个恶鬼一般的女子。关于这一点,我并不准备做任何辩解。然而,在动手切下人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敏男的遗愿和我的希望其实是一致的。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敏男那样悲惨地死去。但是,如果我就这样动手把他埋了,那么他就会彻底从人世间被抹杀掉。这一点正是我不忍看到的。既然如此,那我不如就遵照敏男的遗愿行事。留下人头,也就是留下了山内敏男曾经存在于人世之间的证据。 “没过多久,切断头颅的工作便完成了。提前声明一点,我是不会说出后来我把敏男的尸体埋到什么地方的。我只希望敏男的尸体能够永享安宁,长久地沉眠下去。其后,我在敏男的人头下边拴上敏男生前亲笔写下的诗笺,并再一次前往医院坡缢首之家。到了之后,我发现弥生女士和由香利的尸体都不见了。直到今天,我也从未向弥生女士问起过当时她是怎样处理掉那尸体的。而这件事也成了我和弥生女士之间的一种禁忌。 “在医院坡缢首之家完成了敏男的遗愿之后,我驾车返回五反田,丢下车,离开了车库。尽管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已经过去,但屋外的风雨依旧很大。那天夜里,东京的许多地方都停电了,但幸好东急电铁依旧在运行。我在田园调布前一站下了车,徒步来到法眼家门口。在那天晚上的风雨中,即便没人觉察到我这个穿着防水衣顶着雨衣帽子的女子,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在法眼家的后门等了一会儿,躲在阴影处的弥生女士突然出现,牵起我的手,走进了她自己的房间。幸好,当时家里没有任何人发现弥生女士出过门。十九日凌晨一点左右,我们来到了弥生女士的房间。弥生女士在房间里提议的事,我想现在我也不必再重复了吧。当然了,在那之前,弥生女士也问了我不少事。她一会儿说要我换个发型,一会儿又询问我的身高体重,还问我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胎记或者黑痣。我回答说没有之后,弥生女士就让我伸出左手,试戴了一只钻戒。看到那只钻戒,我发现它正是由香利手上的。我连忙问弥生女士到底想干吗。弥生女士回答我说:‘从今晚起,你就是由香利的替身……不,你就是由香利了。明天,你要和睡在二楼的那个名叫滋的孩子结婚,然后立刻起程前往美国。你是个有谋略有胆识的人,一定能做到。请你务必按照我说的去做。’说完,弥生女士便压低嗓门哭了起来。听到她这异想天开的主意,我大吃一惊。但是,弥生女士是个有着不可思议的说服力的人。听她说了事情的原委,我也觉得这事未必就不能成功。直到今天,我都为自己当时的决定感到很不可思议。仔细回想一下,或许当时的我也确实没主意了。失去敏男之后,我对人世已经彻底绝望,所以才会有尝试一下这个异想天开的大骗局的想法。虽然事情迟早有一天会露馅,但即便露馅了也无所谓。除此之外,其实我的内心深处也一直存在着希望自己能够被纳入法眼家的想法。 “尽管我早已做好了事情败露的心理准备,但直到今天,这件事都一直没有被发现。我也曾为此感到不可思议,而其中的一大原因,想必就是因为滋实在太善良了。我这话既不是在奉承也不是在夸大,滋确实是个好人。人世之间,恐怕再没有谁会像他那样纯真无邪,对他人不抱半点的怀疑了吧。刚开始的时候,参与到这个大骗局之中的我还有些看不起那个整日欢天喜地的滋,但是渐渐地,我开始尊敬起那个纯真无邪的灵魂,最终深深地爱上了他。有关这一点,我想滋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如果说我与敏男之间的爱如同怒涛一般猛烈澎湃,那么我与滋之间的爱就像是一段舒缓的旋律。它深深地扎根在大地上,让人安心,让人依赖。尽管对事情败露的不安和恐惧一直盘踞在我的内心深处,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更加深爱着滋,更加依赖滋对我的爱。 “医生发现我过早地怀上身孕时,我心中也曾有过恐惧和绝望……当时我整个人都快疯了,一直都在担心事情是否会就此败露。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坚信我就是由香利的滋理所当然般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我怀孕的事实。 “在这里,我也准备给铁也留下一句遗言:铁也,虽然你的出生让人感觉很不可思议,但你绝非是在不伦关系中出生的孩子。如果你的亲生父亲敏男还活着,他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就像你的养父滋一直为你感到骄傲那样。你的身上蕴藏着无限的可能,你要面向未来,努力活下去。 “言归正传。决定充当由香利的替身之后,我必须动手做许多准备工作。我不能让任何地方留下山内小雪的指纹。十九日夜里,我偷偷回到了五反田的车库,把所有可能留下了指纹的地方都仔细擦拭了一遍。这样做的时候,我心中也确实有过罪恶感,但当时我早已下定了随时准备赴死的决心,所以心里没有半点恐惧。然后,我和弥生女士商议一番,以山内小雪的名义留下了三封遗书。当时,我第一次向弥生女士说明了有关人头风铃的事。弥生女士虽然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责备我。‘事情既然已经如此,那也没什么办法了。你果然是个坚强的人。’她叹着气对我这样说道。在我以法眼由香利的身份前赴美国之后,配合着搜查工作的进展,弥生女士从三封遗书里选取了最为合适的一封,在最为合适的时机里寄了出去。 “为了不让敏男的人头重蹈当年阿冬尸体的覆辙,二十日晚上,我偷偷给本条照相馆打了一通电话。啊,那些蛆虫!我决不容许,决不容许它们……”在逐渐变强的“决不容许”的话语声中,这盒可怕的录音带最终播放到了尽头。 四 梦殿里一片寂静。对金田一耕助来说,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这盒录音带了,而对弥生来说,她其实也早已知道事情的一切原委。正因为如此,两人才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模样,但沉闷的气氛形成一条无形的线,紧紧地拴住了金田一耕助和帐幕中的老妇人。 “然后呢?”弥生催促般启齿说道。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从铁匣子里拿出三张照片,递进了黑色的帐幕中。其中一张是躺在深邃洞穴里全裸的由香利,另一张则是缠绕着长鞭的由香利的右手特写,还有一张是长鞭尖端上装设的沾着鲜血的锥子。 “之后,您就把本条德兵卫叫了过去,委托他把尸体处理掉了吧?” “正如您所说。我用坡顶的电话打给照相馆里,幸好当时直吉和房太郎都不在,照相馆里就只有德兵卫一人。听了我的要求,德兵卫便骑着自行车,冒着狂风暴雨,来到了医院坡缢首之家。”尽管弥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她毕竟已经上了年纪,这次的案件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您知道德兵卫当时把尸体埋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有关这件事,德兵卫生前一句都没有提起过,而我也不愿主动提起。” “对于万里子和由香利,您的态度为什么总是如此冷淡?不。”金田一耕助加重了语气,“在得知小雪和由香利长得一模一样时,您为何会哭泣呢?像您这样坚强的人……” “金田一先生,这其中的原因,您心里大概早就清楚了吧?” “是因为这张照片吗?”金田一耕助拿出一张已经发黄褪色的老照片。拿起那张照片的时候,耕助的手微微颤抖,双眉也一直紧锁。 那是一张男女闺房中的照片。铺在地上的棉被被彻底掀开,床褥上是一个穿着睡衣的男子。男子赤裸着上身,两手抱着枕头俯卧,高高地撅起了屁股。他的脸朝向照相机,但凡认识他的人,都能一眼认出他是谁。男子已经到了中年,身材发福,一身肥肉,留着短发,相貌丑陋得如同癞蛤蟆。他的脸因痛苦和喜悦而扭曲着,嘴角边还滴落着口水。 一个二十多岁、身穿和服长衬衣的女子跪立在男子身旁。从女子的发型来看,估计当时应该是明治中后期。女子的右臂裸露在衣袖之外,手里挥舞着一条长鞭。 “老夫人,这照片上的女子就是您吧?”金田一耕助一只手伸在帐幕,让里面的人看他手里的照片。同时,他又用痛苦不堪的声音问道“这男子到底是谁?莫非他就是既是您叔父,又是您养父的猛藏先生?” 弥生没有回答,但是帐幕却不断地颤抖。看样子,帐幕里的弥生一定已经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全身哆嗦。 “老夫人,从当时的摄影技术来说,这照片绝不可能是偷拍的。而且,照片背面还写着‘明治四十二年十月十日本条权之助拍摄’的字样。从这两点来看,当时应该是照片上的人把本条权之助叫了过去,故意让他拍下的吧?” 无言的沉默肯定了金田一耕助的猜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抓住我,不让我走。为了不让我彻底落到琢也手里,他故意拍下了这照片,用它来恐吓我,威胁我。” “老夫人,您是从何时起,和猛藏他……” “和琢也结婚之前,我就已经被猛藏强暴过了。猛藏有种特殊的嗜好,用今天的话说,大概可以称为‘自虐’吧。我母亲千鹤根本就无法满足他的这种嗜好。之后,猛藏就开始搞起了婚外恋。在发现没人能够满足他后,他便盯上了我,让那个年幼的我……”弥生淡然地述说着,语调中不带半点起伏。她心里把这张照片看作自己此生最大的耻辱,但同时,她又不屑于在言语中展现内心对那男子的憎恶。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会觉得,万里子说不定其实是猛藏的孩子?” “这种想法其实是猛藏灌输给我的。金田一先生,女人的身体是很卑贱的。我打心底里痛恨猛藏,但是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又感受到比被丈夫抱在怀里时更强烈的愉悦。” “您丈夫是否知道这个秘密呢?” “当然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而且还是一件足以震惊世人的秘密。或许就是因为这原因,他才会对我抱持着警戒,总喜欢把我看成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也难怪我丈夫会有这种想法。我确实是个比他想象中更为可怕的女人。” “还有一点。作为母亲,您似乎一直都不是很关爱万里子小姐。每次看到万里子小姐,您都会把她认定为猛藏的女儿,所以您才想要用对事业的执着来排解心中的烦恼……而您的丈夫,也正因为这一点而排挤您、疏远您,是吧?”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我没有女人味吧。” “但是,二十年前的九月十八日夜里,您却偶然见到了小雪小姐。小雪小姐才是琢也真正的骨肉,她和由香利小姐长得一模一样。如此说来,由香利小姐其实真的就是琢也医生的外孙女……而这一点,也就是您当时唏嘘喟叹的原因吧?” “说句实话,万里子和由香利其实都挺可怜的。要是我能够作为母亲,作为外祖母,再多关爱她们一些,事情大概也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了。当时的我一心以为万里子和由香利都是猛藏的骨血,想方设法地疏远她们。” “我知道了。那么,我手里的这些照片、干板和胶卷,就全都还给老夫人您好了。我听人说,今天您已经派人去过本条家,履行过先前的约定了。那么,我也就此告辞了。”金田一耕助行了个礼,准备转身离去。 “啊,请稍等一下。” “嗯?您还有什么事吗?” “您把这东西留给我,但我如今也没有力气去处理销毁它们了。而且,我也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金田一先生,外边放着一副铁质研钵和研磨棒,您看到了吗?” 正如弥生所说,桌子一角的地上放着一只直径四十厘米的大铁钵和一根长约一米的铁棒。 “金田一先生,拜托您。请您用它们把那些干板碾碎,然后再把照片和胶卷都烧成灰烬吧……” 金田一耕助想了一会儿。“好的。”耕助虽然不清楚弥生的健康状况,但此时的她已经年老体衰了,这一点不禁勾起了耕助心中的同情。他把干板放到铁钵里,用铁棒砸碎。他不停地碾砸,直到那些干板彻底成了粉末。之后,他又把照片和胶卷放到粉末旁,用打火机点燃了它们。照片和胶卷上立刻冒出了明亮的火光,而那火光也照亮了黑色帐幕的四角。 “唔……唔……唔……” 帐幕里传出了交杂着痛苦和欢喜的呻吟声。这也难怪,这一刻,弥生终于亲眼看到那些让她痛苦了八十余年的怨念彻底化为了乌有。之后,帐幕里就再没有任何响动了。 “老夫人,这样可以了吧?这下子,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彻底消失了……” 帐幕之中没有回答。金田一耕助重复了一遍,但里边依旧没有传出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老、老夫人,您怎么了?” 金田一耕助凑到帐幕旁,掀起帐子往里边看了看。帐幕中,瘦弱得仿佛能用手掌托住的弥生正屈着上身,向前栽倒。 “老夫人,老夫人。” 金田一耕助抱起了弥生,但立刻便不由得把脸扭向了一旁。他感觉自己似乎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弥生那秀丽的脸蛋已然消失无踪,出现在耕助面前的,是一张枯槁瘦弱、长满斑纹的丑陋脸庞。弥生的头发也几近脱落,看样子是患有风湿病,手脚和全身都已经枯槁,身体轻得如同空气。 “蛆虫……”金田一耕助在心里喃喃念道。念完之后,他自己也不由得感到栗然。确实,此时的弥生看起来就如同一条穿着衣服的蛆虫。 弥生已然气绝身亡。 ①“奥之院”指日本的寺院中设在正殿后面的山上或岩洞等处祭神佛或开山祖师的殿堂;“梦殿”指法隆寺东院本堂,因圣德太子梦见金色佛像并接受其教示的传说而得名。 ②盛行于日本江户时代的通俗插图读物。 ③日文中,“哲也”和“铁也”发音相同。 ④日式婚礼中围在新娘发髻上的带状宽幅布。 拾遗 一 警方最终发现了山上良介的老窝。在公寓附近的租赁式停车场上,有一处属于山上良介的车位。停车场并排有五个车库,所有的车库门口都拉着卷帘门,而山上良介的车库是第三号。 经过一番严查,警方最后终于查明,四月十二日夜里,吉泽平吉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就是那处停车场前。没多久,搜查人员便查明了那处车库的所有者。公寓的管理人见了牢房中的法眼滋,立刻便指认说他就是山上良介。法眼滋的易容术的实际效果也并不怎么样。 侦查人员打开了车库的门,从里边拖出一辆日本制造的车,并查明是一辆赃车。随后,他们又从车的后备厢里找到了一支蓝铅笔,据三荣假日木工中心的员工说,那正是吉泽平吉平日总爱夹在耳朵上的那支。 如此一来,其后的情况大致应该是这样的:当时吉泽平吉估计就是在这间车库里被杀,然后被塞到车的后备厢里运回用贺的假日木工中心。而那把锥子估计也是法眼滋事先在木工中心里买的。 法眼滋虽然已经自首,但起初,他总是一副不死心的模样,坚持着他自己的沉默权。到了五月一日,在牢房中听过金田一耕助提供的那盒录音带之后,他的态度突然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开始,他还没弄明白那盒录音带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只是愣愣地聆听,等听到最后,他似乎又来了兴趣,恳求警方让他再听一遍。听完第二遍之后,滋泪如雨下。而听过第三遍之后,他还在不住地抽噎。其后,他便老老实实地向警方交代了牛基地的情况。 在牛基地里,警方发现了许多和第一起杀人案相关的证物。但比起那些证物,更让侦查人员感到愤怒的,却是兵头房太郎制作的那封恐吓信。看过信后,侦查人员反而对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法眼滋产生了同情。 自不必说,兵头房太郎也遭到了警方的逮捕。刚开始,他还一直装疯卖傻,等法医对他做过精神鉴定,指出他根本就是在装疯之后,侦查人员对他的印象也变得更加糟糕了。 二 在位于田园调布的法眼家树立起新墓碑的那天,铁也、美穗和关根玄龙夫妇都来参拜了这座新坟。聆听过僧侣诵经,四人踏上归途的时候,恰巧和刚刚前来的前愤怒海盗的四名成员撞了个正着。面对铁也和美穗时,佐川哲也感觉有些尴尬,铁也却主动上前和他打了招呼。此时的铁也早已把胡子剃得一干二净了。 “佐川先生,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您……” “嗯,什么事?” “您先前干吗要缠着我不放呢?您是不是有些恨我?” “哪有此事。”佐川哲也莞尔一笑,“有谁会恨阿敏的儿子啊?铁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吧。从左边起,这位是佛罗里达阿风、键盘手秋山风太郎,迈阿密阿雅、萨克斯手原田雅实,还有这位是当时乐队里的见习生,肯塔基谦少加藤谦三。然后是德克萨斯阿哲、鼓手佐川哲也,加上你的父亲力士参孙阿敏、小号手山内敏男。我们这五个人就是当时愤怒海盗乐队成员了。当年我们之间的关系可好了,因为大家都还年轻,也曾有过大吵大闹,为了一些功名争执。但是,缺了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愤怒海盗就不再是愤怒海盗了。换句话说,我们就是一群志同道合之人,为了共同的志向而走到了一起。而且当时你父亲还是乐队的头儿呢。得知你就是头儿的儿子后,有谁还会恨你啊?”说着,佐川哲也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我反而还觉得你很可爱。可爱得不行,恨不得一把抱住你,蹭你的脸呢。要是我和阿敏之间没有为小雪发生过那些争执的话……” 佐川哲也干涩地笑了几声。前愤怒海盗的成员中,对此的感受仅次于哲也的秋山浩二,此时也忍不住转过脸去。 “谢谢。”铁也深深地低下头,行了一礼。之后,他抬起头盯着对方的脸。“或许是我多嘴吧。我听说您到现在还单身一人,您干吗不愿结婚呢?” “结,当然要结。”佐川哲也就像是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笑了笑,“今天参拜过新坟之后,晚上我就准备向人求婚。只不过对方是个大家都认识的人。” 佐川哲也所说的那个人,恐怕就是伊藤贞子。 “那可真是恭喜您了。祝你们幸福。” “不,这话该我对你说。” 之后,两人用目光行了一礼,各自分开了。 三 其后,玄龙夫妇便和铁也、美穗一起返回了青山。突然玄龙老人开口对铁也说道:“铁也,我听说你打算放弃法眼与五十岚两家的继承权,那,今后还打算继续保留法眼姓氏吗……” “嗯,眼下我正在和律师商量这事呢。” “也好。话说回来,铁也。” “什么……” “那起案件发生的时候,报纸、电视和收音机里都没有直接报道你们两人的名字,而是用了A少年和B少女来代替。但是,如今学校里已经彻底传开了,说案件中约A少年前往宾馆的B少女就是美穗。” “真是抱歉。” “你也不必道歉,毕竟当时也确实是美穗约的你。但是,现在美穗说她再也不想回学校去了。为此,我已经和老太婆,还有身在荷兰的美穗的父母商量过了,打算再把美穗送到杜塞尔多夫去。幸好,教钢琴的老师也在那边。” “这主意不错。” “我可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说铁也,如今是个即便女子只身踏上旅途也不足为奇的时代。但是,我们夫妻俩是老古董,不想让宝贝孙女独自踏上前往海外的旅途。如此一来,我们就需要找一位骑士来保护她了。铁也,你愿意做这个骑士吗?” 铁也考虑了一阵,突然猛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这对老夫妻低头行了个礼。“爷爷、奶奶,谢谢你们。我、我、我希望自己能够有幸担负起这重任来。” 四 四月十二日晚上,铁也之所以会出现在三荣假日木工中心,是因为那天下午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里,对方让铁也在晚上七点半,到某个地方去一趟。去了之后,铁也就会更加明白他母亲年轻时的事了。说完之后,对方便立刻挂断了电话。据铁也说,当时电话里的声音感觉就像是录音带里的声音,而且还经过了一番加工。但是,凡是认识滋的人都知道,滋在发サ行的音时,感觉和其他人有所不同。长年居住在海外的人,往往都会把日语中的s和英语中的th的发音混淆。不管再怎样加工,录音带里还是留下了他的这种习惯。 铁也时常会到监狱里去探视滋。刚开始的时候,滋还不大愿意见铁也,但铁也坚持了一个月之后,滋终于在会面室里见了铁也。铁也说:“爸,不管今后会变得怎样,我这辈子都坚信,你就是我的父亲。你自小疼我爱我,我又怎么可能会忘记?除了你之外,我再没有别的父亲了。”当时,隔着会面室的隔断,滋呜咽不已,最终泣不成声。 虽然光枝也时常会去探监,但滋坚决不肯见她。如今,光枝从早上哭到晚上,几乎已经哭成了泪人儿。有五十岚产业做后盾,她虽然在生活方面没有任何担忧,但要想让五十岚的家业再次振兴起来,几乎是不可能了。 五 最后,身为这起案件的记录者,我还得向众位读者报告一条噩耗。 那一年的六月初,绿丘公寓的管理人山崎夫妇突然拜访了我。当时,夫妇两人的脸色看起来都不是很好。 “老师,金田一先生他到底怎么了啊?” “金田一先生他遇上什么事了吗?” 据山崎夫妇说,一星期前,金田一耕助整理好行李,飘然离开公寓,踏上了旅途。听过山崎夫妇的讲述,我并没有感觉太过吃惊。 每次解决一起疑案之后,一种无可救药的孤独感就会袭上金田一耕助的心头。有关这一点,先前我也曾多次说过。解决案件之后,他从不会感到得意。相反,他还会陷入一种强烈的自我嫌恶。在这篇故事中,我也曾说明过这一点。 “这和他往常的习惯没有什么不同啊。阿耕他现在心里一定很寂寞。” “不,这次的情况和往常稍有不同。” “怎么?” “前天,接到银行的通知之后,我们夫妻俩都吓了一跳。听银行的人说,金田一先生往我的银行账户里汇了一大笔钱。” 听对方说出具体的汇款金额,我也不由得愣住了。那笔钱,足够这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安享余生了。 “不光如此,金田一先生甚至还连汇款所需缴纳的税金都替我们支付了。”山崎太太吉江战战兢兢地说道,“难道说,金田一先生是准备自杀……” “这不可能!”我大喝了一声,让这对老夫妻回去了。之后,我立刻就给多门修打了个电话。电话的另一头立刻传来了多门修爆炸般的声音:“啊,老师,刚才我接到老板,不,我接到风间俊六先生的命令,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 “金田一先生他怎么了?” “我听说他乘飞机前往美国了。老师您听他说起过这事吗?” “没有啊。但是你的消息到底准不准确?”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老板已经下令我调查过这事了。” “看样子,阿耕的活动范围也渐渐扩大了啊。”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据说,金田一先生已经把他的所有财产都分散开来,捐赠给各地的福利组织了。依照老板的说法,他大概不会再回日本了。” 听过多门修的讲述,我不禁感到有些愕然,但风间俊六的猜测果然成了现实。从那以后,金田一耕助就彻底变得杳无音讯了。但是,他乘坐飞机前往美国应该是没有任何疑问的。他曾到柜台办理过登机手续,飞往美国的航班的乘客名单里也确实有他的名字。 有关这一点,等等力大志也曾经跟我说明过:“这事全都赖我。在这次的案件里,我犯了不少的错。估计就是因为如此,金田一先生才会隐世遁形的吧。” 冈山那边的矶川警部也时常来询问此事,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 金田一耕助确实去了洛杉矶。在洛杉矶那边,他有不少熟人,但是他却没有去找他们。此时此刻,我只能说,金田一耕助已经消失在美国那片广袤的天地中了。 正如众位读者所知,那一年,因为秋天爆发的石油危机,日本的高速发展期最终画上了句号。自此以后,西方诸国便陷入经济不景气的状况中,美国也不例外。飞往美国之前,金田一耕助大概没能预料到这一点。一想到这些,我们就不得不为他感到担忧。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四十年前,金田一耕助突然从美国回来,飘然出现在冈山县的农村里,解决了“本阵杀人事件”。三十六年后,在结束最后的医院坡血案之后,他又突然飞回了可称之为他的第二故乡的美国,消失在那广袤无垠的大沙漠里。再或者,他也可能是在美国都市的繁华喧闹中人间蒸发了。风间建设也曾动员过其强大的情报网,彻底探寻过金田一耕助的行踪,但至今依旧没有查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此时此刻,我正怀着无比悲怆的心情写下这部书稿。但是,我也不能终日悲叹不休。 失踪之前,金田一耕助曾到我在成城的寓所拜访过。 “虽然老师您早就已经停笔不写了,但在那段时间里,我也曾经活动过一阵子。这是当时两三起案件的记录,您要是有兴趣,就把它写成小说吧。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您尽管去问等等力警部和矶川警部,这些案子都和他们两位警部有着很深的关系。” 我相信,这就是金田一耕助留给我的临别遗言。对此我必须严格遵守。直到今天,我依旧在与无限的悲伤顽强地战斗着,同时也在仔细解读着金田一耕助留给我的那堆庞大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