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新经典文化有限公司 www.readinglife.com 出 品 嫌疑人X的献身 〔日〕东野圭吾 著 刘子倩 译 南海出版公司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嫌疑人X的献身/〔日〕东野圭吾著;刘子倩译.-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8.7 ISBN 978-7-5442-4169-4 Ⅰ.嫌… Ⅱ.①东…②刘… Ⅲ.推理小说-日本-现代 Ⅳ.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087049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06-028 YOGISHA X NO KENSHIN by HIGASHINO Keigo Copyright Ⓒ 2005 by HIGASHINO Keigo First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 Shunju Ltd., Japan 2005.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HIGASHINO Keigo arranged with Bungei Shunju Ltd., Japan through THE SAKAI AGENCY &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嫌疑人X的献身 〔日〕东野圭吾 著 刘子倩 译 出  版 南海出版公司 (0898)66568511      海口市海秀中路51号星华大厦五楼  邮编 570206 发  行 新经典文化有限公司      电话(010)68423599 邮箱 editor@readinglife.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责任编辑 翟明明 特邀编辑 王 瑜 装帧设计 金 山 内文制作 粘志同 印  刷 北京德富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  张 8 字  数 150千 版  次 2008年9月第1版 印  次 2012年9月第18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2-4169-4 定  价 28.00元 版权所有,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复制、翻印,违者必究。 第一章 上午七点三十五分,石神像平常一样走出公寓。虽已进入三月,风还是颇冷,他把下巴埋在围巾里。走上马路前,他先瞥了一眼放自行车的地方。那里停着几辆车,不过没有他在意的绿色自行车。 往南走大约二十米,就见到大马路,是新大桥路。往左,也就是往东,是去往江户川区的方向。往西走,则能到日本桥。日本桥前就是隅田川,河面上的桥就是新大桥。要去上班的地方,就这样一直往南走最近,只要走几百米,就来到清澄庭园公园。公园前的私立高中便是石神上班的地点,他是个老师,教数学。 见信号灯变成红色,石神遂向右转,朝新大桥方向走去。迎面的风掀起他的外套。他将双手插进兜里,微弓着身子前行。 厚重的云层覆盖天空,隅田川倒映下的暗沉苍穹,一片污浊,有小船正朝上游划去。石神边望着这幅景象,边走过新大桥。 过了桥,他顺着阶梯走下,沿着隅田川漫走。全家出游或情侣散步,多半会走前面的清洲桥,所以即便是节假日,也很少有人走新大桥。来到此处,你立刻就会明白原因何在——这里由近及远,是一整排游民的住处,全部以蓝色塑料布覆盖。上方就是高速公路,用来遮风蔽雨倒最理想不过。河对岸却是一间小屋也没有,这大概是因为,对他们来说,挤在一起更方便。 石神毫不在意地走过蓝色小屋。小屋的高度,顶多只及背部,有些甚至仅仅及腰。与其说是屋子,恐怕称为箱子更贴切。不过要是只用来睡觉,也就够了。小屋或箱子附近,不约而同地挂着晾衣架,显示出这里乃是生活空间。 一个男子正倚着堤防边架设的扶手刷牙。他有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绑在脑后。估计他今天不想工作了,如果打算做些粗活,不会磨蹭到这个时候。他大概也不打算去职业介绍所,就算给他介绍了工作,以他那头从不修剪的长发,也根本不可能参加面试。而且,他这把年纪,替他介绍工作的可能性也几近于零。 另一名男子正在蜗居的棚子旁将大量空罐踩扁。石神之前见识过这光景多次,私下给此男子取了个绰号——“罐男”。“罐男”五十上下,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连自行车都有,想必在搜集罐头盒时方便不少。他的棚子位于“部落”最尾端隐蔽的位置,算是这当中的头等席。石神猜测,“罐男”八成是只老鸟。 整排蓝色塑料布棚子到此为止。再往前走,石神看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原本米色的大衣,已变得肮脏不堪,几近灰色。大衣里面是夹克,夹克底下露出白衬衫。石神给这男子取名“技师”,几天前,他看到过“技师”阅读机械杂志。“技师”一直留着短发,胡子也刮过,应该还没放弃重新就业,说不定一会儿要去职业介绍所。不过,他怕是不容易找到工作。要想找到工作,首先得抛开面子。大约十天前,石神第一次看到“技师”时,他还没习惯游民的生活,想和蓝色塑料棚子划清界线,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犹疑。 石神沿着隅田川继续走。清洲桥前,一个老妇正牵着三只狗散步。狗是迷你德国腊肠,分别戴着红、蓝、粉红的项圈。走近后,老妇也注意到了石神,露出微笑,微微欠身施礼。石神回以一礼。 “您早。”石神先打招呼。 “您早,天很冷啊。” “是。”他皱起眉头。 经过老妇人身旁时,她出声说:“慢走,路上小心。” 石神点头说好。 石神见过她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袋子里装着三明治,应该是早餐。石神猜测,她一个人独居,住处应该离这儿不远。他还见过她穿着拖鞋——穿拖鞋根本无法开车。估计是丧偶后,在这附近的公寓和三只狗相依为命。住处想必也相当宽敞,才能一口气养三只狗。但也因为这三只狗,她无法搬到别处更小的房子。房屋贷款或许已经还清,但物业费仍是个不小的开销,她不得不节俭。整个冬天,她始终没上美容院,也未染发。 石神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要去学校,必须从这里过桥。但石神却朝学校的反方向走去。 面向马路,有个挂着“弁天亭”招牌的店面,是家小小的便当店。石神推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您早。”柜台后面,传来石神听惯的、却总能为他带来新鲜感的声音。戴着白帽的花冈靖子笑靥如花。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这让石神更加欣慰。 “嗯……招牌便当。” “好,招牌一份。谢谢您每次惠顾。” 她用开朗的声音说道。石神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敢正视她,只一直低头盯着皮夹。有缘住在隔壁,除了买便当应该聊点什么,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题。 付钱的时候,他总算挤出一句“天气真冷”,但他含糊吞吐的咕哝声,被随后进来的客人拉玻璃门的声音盖下去了。靖子的注意力也已转移到那边。 石神拿着便当走出店门,走向清洲桥。他特地绕远路,就是为了来弁天亭。 过了早上的上班时间,弁天亭就闲下来了,但只是暂时没有客人上门,店里此时正要准备午餐。有几家公司在店里长期订餐,必须在十二点之前送到。没客人时,靖子也得去厨房帮忙。 包括靖子在内,弁天亭共有四名员工。掌厨的是老板米泽和老板娘小代子。金子负责送外卖,店内其他活几乎全由靖子应付。 做这份工作前,靖子在锦系町的酒廊上班,米泽是常去喝酒的客人。直到酒廊领班小代子离职前,靖子才知道,原来她是米泽的妻子。 “酒廊女居然变成了便当店老板娘。人哪,还真是说不准。”客人们纷纷议论。不过据小代子说,开便当店是他们夫妻多年的梦想,她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才去酒廊做事。 弁天亭开张后,靖子不时来探望,店里经营得似乎也挺顺利。就在开张整整一年时,夫妻俩问靖子愿不愿意来店里帮忙。光靠他们夫妻两人打点一切,有些吃不消。 “你也不能永远干陪酒那行啊,美里也大了,她面子上怕也抹不开。” “就当是我多嘴。”小代子又补上这么一句。 美里是靖子的独生女。靖子和丈夫早在五年前就离了婚。用不着小代子说,靖子也想过,这样不是长久之计。美里的事自不用说,考虑到自己的年龄,酒廊还肯雇用她多久也是个问题。 于是,她只考虑了一天,就作出决定。酒廊也没挽留她,只和她说了声“哦”。她这才发现,东家早在暗自担心,人老珠黄的酒女该何去何从? 去年春天,美里升上初中,她们搬到现在这栋公寓,之前的住处离弁天亭太远了。和过去不同,现在靖子一大清早就得开始工作。她总是六点起床,六点半骑一辆绿色的自行车离开公寓。 “那个高中老师,今天早上来过了?”休息时小代子问。 “来了,他每天都来。” 靖子这么一答,小代子和米泽对望一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干吗?装神弄鬼的。” “没有,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我们昨天还说,那个老师搞不好在暗恋你。” “什么?”靖子茶杯都没放下,惊讶地向后一倒。 “昨天你休假,那个老师也没来。他天天都来,只有你不在的时候不来,你不觉得奇怪?” “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吧?”小代子寻求老公的声援。 米泽笑着点点头。“听小代子说,一直这样。每逢你休假,那个老师就不来。她之前一直这么怀疑,直到昨天才确定。” “除了公休日以外,我休息的时间很分散,也没有固定在星期几……” “所以才更可疑。那个老师就住你隔壁,他肯定是看你有没有出门,确定你有没有休假。” “可是我出门的时候从来没碰见过他。” “可能是从别处看着你,比如窗口。” “从窗口看不见。” “如果他真对你有意思,迟早会有所表示。以我们看,你帮我们拉到了这么固定的客人,高兴都来不及。不愧在锦系町混过。”米泽这么下了结论。 靖子苦笑,将茶一饮而尽。她回想着那个被他们当成话题讨论的高中老师。 她记得他姓石神。搬来那晚她去打过招呼,就是那时知道他是高中老师的。他身材敦实,脸很圆、很大,可是眼睛却细得像条缝。他头发短而稀薄,看上去将近五十岁,可能比实际大些。他不太在意穿着打扮,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这个冬天,他多半穿着咖啡色毛衣,外面罩上大衣,就是他来买便当时的装束。他似乎勤于洗衣,小阳台上常常晾着衣物。目前好像是单身,靖子猜他八成没结过婚。 纵然听说了那个老师对自己有意思,靖子也毫无触动。对她来说,这事就像墙上的裂纹,即便知道它存在,也不会特别留意。打从一开始,她就认为,不必去留意。 遇见了当然会打招呼,也曾和他讨论过公寓管理的问题,但靖子对他仍旧一无所知。最近,才知道他是数学老师。因为看到他门口有一堆旧数学参考书,用绳子捆好放着。 但愿他别来约我,靖子想,不过随即苦笑起来。他若正经八百地约我,不晓得会是什么表情。 店里一如往常,在近午时分再次忙碌起来,正午过后到达巅峰。过了午后一点,忙碌告一段落。这也是一如往常的模式。 就在靖子给收款机换纸的时候,玻璃门开了,有人进来。她一边招呼“欢迎光临”,一边朝客人望去。霎时间,她如遭冻结,瞪大了眼,再也发不出声。 “你气色不错嘛。”来人对她一笑,眼神晦暗污浊。 “是你……你怎么知道这里?” “你犯不着这么惊讶。只要我想,查出前妻的下落还不是什么难事。”男人双手插进深蓝色外套的口袋,环视店内,仿佛在物色什么。 “事到如今,你找我干吗?”靖子恼恨地说,不过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想让后面的米泽夫妻听到。 “你别这样横眉竖眼。好久不见,装也该装出个笑脸。”男人脸上依旧挂着讨人嫌的笑容。 “没事的话就出去。” “当然有事。我有要紧事和你谈,你能不能抽个空?” “开什么玩笑!你没看见我正在上班?”靖子话刚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他一定会理解成:只要不是上班时间就可以谈。 男人舔舔嘴唇:“你几点下班?” “我根本不想和你谈。请你出去,永远不要再来!” “你真无情。” “当然。” 靖子望向门口,真希望这时来个客人,可惜谁也没进来。 “既然你对我这么无情,罢了罢了,我只好去那边试试喽。”男人搓着后颈。 “哪边?”靖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既然老婆不肯听我说,我只好去找女儿了。她学校就在这附近吧?”男人说出靖子最害怕听到的话。 “不行,你不能去找孩子。” “那你就想想办法,反正我找谁都无所谓。” 靖子叹了口气,现在要赶快把他赶走。 “我六点下班。” “从清早干到傍晚六点,老板也太会压榨人了吧?” “不关你的事!” “那我六点再过来。” “别来这里。顺着前面的马路往右走,有个十字路口,边上有家餐厅,你六点半去那里。” “你可一定要来,如果你不来……” “我会去。你快走。” “真无情。”男人又环顾了一下店内才离去。临走时,用力摔上玻璃门。 靖子以手撑着额头。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她甚至想吐。绝望感在她心头缓缓弥漫。 八年前,靖子和富慎二结婚。当时,她在赤坂陪酒,他是常去捧场的客人。 销售进口车的富出手阔绰,不但送她昂贵礼物,还带她上高级餐厅。当他开口求婚时,靖子觉得自己简直就像《麻雀变凤凰》中的茱莉亚·罗伯茨。那时,靖子第一次婚姻刚失败,对于一边工作一边抚养女儿的生活,她感到疲惫之极。 刚结婚时很幸福。富收入稳定,靖子不用再去陪酒。他疼爱美里,美里也把他当父亲看待。 但好景不长,富常年挪用公款东窗事发,被公司开除。之所以没控告他,是因为那些上司怕上面追究管理责任,遂巧妙地掩盖了内情。说穿了很简单,富在赤坂挥霍的,全是公款。 从此,富性情大变,不,应该是露出了本性。不是游手好闲饱食终日,就是出去赌博。要是抱怨两句,他还会动粗打人。他酒也越喝越多,总是醉得颠三倒四,目露凶光。 靖子不得不再次陪酒,但她辛苦赚来的钱,都被富抢去了。后来,她把钱藏起来,但他竟在发薪日抢先一步到酒廊,擅自领走她的薪水。 美里也开始害怕这个继父,不敢与他独处,宁愿去靖子上班的酒廊待着。 靖子向富提出离婚,但他不理不睬。她说多了,他就再次动粗。苦恼多日后,她只好找客人介绍的律师商量。在律师的奔走下,富勉强在离婚协议书上盖了章。那时他似乎终于明白,打起官司,他不仅毫无胜算,还得付一笔赡养费。 但问题并未就此解决。离婚后,富仍不时出现在靖子母女面前。每次的说辞都一样:保证今后洗心革面,求靖子复婚。如果靖子躲着他,他就去找美里,还在学校外面蹲点等候。 看到他不惜下跪,明知是演戏,靖子还是不免心生同情。毕竟做过夫妻,多少还留有一点儿情分,靖子总忍不住给他一些钱。这是最大的错误,食髓知味的富,从此出现得更加频繁。每次都卑躬屈膝,脸皮愈来愈厚。 靖子换了酒廊,也搬了家,尽管觉得美里可怜,还是给她办了转学。自从到锦系町的酒廊上班后,富销声匿迹了。后来靖子再次搬家,在弁天亭工作了将近一年,她以为再也不会和那个瘟神牵扯不清了。 不能给米泽夫妻添麻烦,也不能让美里发觉。无论如何,都得靠自己去解决。靖子睨视着墙上的时钟,下定决心。 到了约定时间,靖子前往餐厅。富正坐在靠近窗户的位子吸着烟,桌上放着咖啡杯。靖子走过去,坐下,向女服务员点了杯可可。其他饮料可以免费续杯,但她不打算久留。 “到底什么事?”她睨视着富说道。 他倏然咧嘴一笑,“别这么性急。” “我忙得很,有事快说!” “靖子。”富伸出手,想碰她放在桌上的手。靖子连忙缩回手。他嘴角一撇,“你心情不太好啊?” “当然。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追着我不放?” “你干吗这么凶巴巴的。我现在是落魄,可我是认真的。” “你这算哪门子认真?” 女服务员送来可可。靖子立刻伸手接住,她想赶紧喝完,赶紧离开。 “你现在还自己过?”富讨好地望着她。 “这个不重要。” “一个女人家要把女儿拉扯大可不容易。今后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就算在便当店工作,也毫无保障。你能不能重新考虑考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你现在有正当工作了?” “我会去工作,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这说明你现在还是没有工作。” “我不是说我找到工作了吗?下个月上班。虽然是新工作,但只要走上了正轨,就可以让你们母女过好日子了。” “免了。既然那么好,你另找对象去吧。算我求你,别再纠缠我们。” “靖子,我真的需要你。” 富再次伸出手,想握住靖子的手。 “别碰我!”她说着,甩开那只手。杯中的饮料顺势泼出一些,溅到富手上。 “烫!”他嚷着缩回手,凝视她,脸上随即露出一股恨意。 “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已经说过了,我绝对不想和你复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靖子站起来,富恨恨地盯着她。她对那道目光置之不理,把可可钱往桌上一放,径自走向门口。 出了餐厅,她跨上自行车,骑得飞快。她怕再耗下去富会追上来。她沿着清洲桥直行,过了清洲桥立即左转。 她自认为该说的都说了,但富显然并未死心,估计他很快又会出现在店里。他会缠着她,直到惹出乱子,给店里带来麻烦。他甚至会在美里的学校出现。那浑蛋在等靖子投降,他算准靖子迟早会投降给钱。 回到公寓,靖子开始准备晚饭,也就是把从店里带回来的剩菜热一热。她有些心不在焉。可怕的想象不断膨胀,令她不由得失魂落魄。 美里差不多该到家了。参加羽毛球队的她,练习结束后,总和其他队员七嘴八舌地聊上一阵子,才离开学校。回到家时,通常都会过了七点。 门铃响了。靖子惊恐地走向玄关。美里应该带了钥匙。 “来了,”靖子从门内问,“哪位?” 隔了一会儿,回答声才响起:“是我。” 靖子感到眼前发黑。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富连这里都找到了。之前他肯定从弁天亭一路跟踪过来过。 靖子不回答,富开始敲门。“喂!” 靖子摇着头打开锁,但依旧挂着门链。 门一打开十厘米左右的缝隙,立刻现出富那张脸。他嘻嘻笑着,牙齿很黄。 “你回去!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还这么性急?” “你别再纠缠我!” “听我说几句又不会怎么样,你先让我进来。” “不!你走!” “你不让我进来,我就在这里等。美里差不多该回来了,不能和你谈,我就和她谈。” “这不关她的事。” “那你让我进来。” “小心我报警。” “你报,随便。我来见前妻有哪点犯法?警察又能怎么的?人家八成会说:太太,让前夫进去坐一坐有什么关系?” 靖子恨恨地咬着嘴唇。富说得并不离谱,之前她也曾找过警察,但他们从来不帮她。 她也不想在住处引起是非。好不容易才在没有保证人的情况下住进来,要是惹出一丁点谣传,她们母女就可能被扫地出门。 “说完就走。” “我知道。”富面露胜利的表情。 卸下门链,富进来,一边仔细打量室内,一边脱鞋。房子两室一厅。左边是六叠大的和室,右边有个小厨房。后面是四叠半的房间,对面是阳台。 “虽然又小又旧,但还不错。”富大摇大摆地把腿伸进和室中央的暖桌底下。“怎么没开电。”说着,他径自打开电源。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靖子站着,俯视富,“说来说去,你就是要钱,对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七星”,点燃后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没有烟灰缸。他伸长身体,从垃圾袋里找出一个空罐,把烟灰弹在里面。 “你只想要钱。说穿了还不是这样?” “你这样想,也无所谓。” “要钱?我一分也没有。” “噢?是吗?” “你走,不要再来!” 正当靖子这么放话,门猛然打开,穿着校服的美里跑进来。她察觉到家里来了客人,顿时愣在原地,但发现客人的身份后,脸上立时浮现出混杂着畏惧与失望的神情,羽毛球拍也随即从手中颓然掉落。 “美里,好久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富优哉说道。 美里瞥了靖子一眼,脱下运动鞋,默默进屋,直接走向里间,啪地用力关上纸门。 富慢条斯理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不过是想和你复婚罢了。这样求你,真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我说过了,我没这个打算!你怎么听不懂我的意思?你不过是想借这理由来纠缠我。” 富并未说话,径自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动画节目开始了。 靖子吐出一口气,走向厨房。钱包放在流理台旁边的抽屉里,她从里面抽出两张万元大钞。 “收下这个,走吧。”她把钱往暖桌上一放。 “你这是干吗?你不是说决不给钱吗?” “这是最后一次。” “我可不稀罕这种东西。” “我知道你想要更多,但我手头也不宽裕。” 富盯着两万块钱,再次望向靖子。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先回去了。不过我可要声明,我不要钱,是你硬塞给我的。” 他把钞票往外套口袋里胡乱一塞,将烟蒂扔进空罐中,抽身站起。但他并未走向玄关,而是走近后面的房间,然后,一把拉开纸门。美里的惊叫声响起。 “你干什么!”靖子尖声大喊。 “和继女打个招呼怎么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你女儿了,和你毫无瓜葛!” “没那么严重。我走了,美里,改天见。”富对着里面说道。 富终于走向玄关:“她将来肯定是个美女,真令人期待。” “你少胡说八道。” “这怎么是胡说?再过三年她就能赚钱了,到时候哪家酒廊都乐意雇她。” “去去!滚!” “我会走的,至少……今天会。” “你休要再来。” “这我就不能保证了。” “你……” “我可要提醒你,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该死心的是你。”富低声笑了笑,弯下腰穿鞋。 就在这时,靖子背后有动静。靖子扭头,只见一身校服的美里已站在一旁,正挥起某个东西。 靖子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出声。美里已朝富的后脑勺砸了下去。闷声响起,富当场倒下。 第二章 有东西从美里手中滑落,是铜制花瓶,那是弁天亭开幕致贺时的回礼。 “美里,你……”靖子瞪着女儿。 美里面无表情,失魂似的一动也不动。 但猛地,她双眼圆睁,瞪着靖子身后。 靖子转身一看,富正摇摇晃晃地站起。他皱着眉,按着后脑勺。 “你们……”他呻吟着露出满脸恨意,直盯着美里。一阵东摇西晃,他朝她跨出一大步。 靖子连忙挡在富面前。“不!” “让开!”富抓住靖子的手臂,用力往旁边一摔。 靖子被掼到墙边,腰狠狠撞了一下。 美里想逃,却被富一把拽住肩膀。富身子一歪,把她压倒在地。美里缩成一团,快被压扁了。富整个人骑在她身上,左手拽着她的头发,右手甩她耳光。 “臭丫头,老子宰了你!”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怎么办?靖子恐惧万分,再这样下去,美里会被打死。 靖子环视四周,暖桌的电线映入眼帘。她从插座上拔起电线,电线另一端还连着暖桌。她就这么拽着电线起身冲上去。 她绕到还压在美里身上狂吼的富身后,把电线往他脖子上一套,使出全身力气,拉紧。 富呜地闷哼一声,往后一倒,双手拼命拉扯电线。靖子死命地拉。如果现在松手,就是死路一条。这个浑蛋肯定会像瘟神一样,阴魂不散,永远缠着她们。 可是论力气,靖子终究不是富的对手,电线渐渐从她手中松脱。 就在这时,美里翻身起来,去掰富扯电线的手。她骑在他身上,不让他挣扎。 “妈,快点!快!”美里大叫。 没时间再犹豫了。靖子紧闭双眼,将浑身力气灌注到双臂。她的心脏扑通狂跳。她一边听着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一边使劲拽紧电线。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拉扯究竟僵持了多久。直到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频频喊着“妈”,她才回过神来。 靖子缓缓睁开双眼,依旧紧握着电线。 富的脑袋近在眼前。暴睁的双眼一片死灰,仿佛正睨视着屋顶。脸由于淤血变成紫黑。勒进脖子的电线,在皮肤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富再也不动,口水淌下唇角,鼻子里也溢出鼻涕。 “啊!”靖子大叫一声,扔开电线。咚的一声,富的脑袋撞在地板上,再也不动。 美里战战兢兢地从他身上起来,校服变得皱皱巴巴。她跌坐在地,倚着墙壁,看着富。 母女俩沉默良久,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不再动的人身上,唯有荧光灯嗤嗤作响。 “怎么办……”靖子喃喃自语,脑海里一片空白,“我杀了他?” “妈……” 靖子的目光转向女儿。美里脸颊惨白,双眼充血,眼睑下犹有泪痕。靖子不知她何时哭了。 靖子再次看着富,既希望他起死回生,又希望他永不复生——复杂的心情占据她的心头。但,他已在地上纹丝不动。 “是这浑蛋……是他自己……”美里屈起腿,抱着双膝。她把头往两膝间一埋,开始嘤嘤啜泣。 怎么办……就在靖子再次呢喃时,门铃响了。她大惊失色,全身禁不住痉挛颤抖。 美里也仰起脸,泪水湿遍双颊。母女俩面面相觑,都在问:这时候会是谁? 响起敲门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花冈小姐。” 这个声音很熟悉。可靖子一时想不起是谁。她像中了邪一般动弹不得,继续和女儿对视。 敲门声再次响起。“花冈小姐,花冈小姐。”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靖子在家。她没道理不去应门,可是这种状况下怎能开门? “你去里面待着。把门关上,绝对不许出来。”靖子小声命令美里,理智总算一点点回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靖子深吸一口气。 “来了。”她发出刻意保持的平静声音,这已是她竭尽所能的演技。“哪一位?” “我是隔壁的石神。” 靖子吓了一跳。刚才她们弄出的声响,想必非比寻常。邻居不可能不起疑心,石神才过来看看。 “来了,请稍等。”靖子自认声音约略恢复了正常。 美里已进了里屋,关上纸门。靖子看着富的尸体。必须处理这个。 暖桌还歪着,是刚才拉扯电线所致。她把暖桌推到一边,牵过被子盖住尸体。虽然有些不自然,但已别无他法。 靖子确认自己身上毫无异样后,方走到门口脱鞋处。富肮脏的鞋赫然在目,她连忙将其塞到鞋柜下面。 她悄然无声地偷偷挂上门链。刚才没有锁门,她暗自庆幸,幸好石神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一开门,现出石神那张大圆脸,细缝般的小眼睛对着靖子。他面无表情,让人毛骨悚然。 “请问……有事吗?”靖子对他挤出微笑,她知道自己脸颊僵硬。 “我听到很大的响动。”石神脸上依旧一副难以辨读情绪的表情。“出了什么事?” “不,什么事也没有,”靖子用力摇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就好。” 靖子发现石神的小眼睛正朝屋里望去,顿时全身一热。 “是蟑螂……”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蟑螂?” “对。有蟑螂……我和我女儿想打蟑螂……才闹出些动静。” “杀死了吗?” “啊?”石神的措辞,令靖子的脸倏然绷紧。 “蟑螂。” “啊……当然。已经没事了。”靖子频频点头。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谢谢。吵到您,很不好意思。”靖子鞠个躬,关上门,顺便挂上门链。听到石神回到住处,关门,她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 背后传来纸门拉开的声音,美里走出来。 靖子慢吞吞起身,看着用暖桌被子盖住尸体的地方,再次感到绝望。 “没办法……怎么办?”她喃喃道。 “怎么办?”美里抬眼凝视着母亲。 “还能怎么办?只能打电话……报警。” “要自首?” “没有别的办法,人都死了,不能活过来。” “若去自首,会怎么样?” “不知道……”靖子撩起头发,这才发现头发乱作一团。隔壁的数学老师肯定会觉得奇怪,但她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会坐牢吗?”女儿又问。 “那还用说?”靖子张开嘴,绝望一笑,“我杀了人。” 美里用力摇头:“妈妈又没有错,全是这浑蛋的错。我们都已经和他毫无瓜葛了,他却老来纠缠我们……怎么能因为这种人坐牢?” “说这些有什么用,杀了人就是杀了人。” 说话间,靖子逐渐平静下来,渐渐能够冷静地思考了。她更加觉得她已别无选择。绝不能让美里变成杀人犯的女儿,虽然这个罪责无法逃避。 靖子瞥向滚落一隅的无线电话,伸手去拿话机。 “不行!”美里迅速冲上来,要夺走电话。 “放手!” “不!”美里抓住靖子的手腕,可能是因为平常打羽毛球,她力气不小。 “你放开。” “不!不能让您——我去自首!” “你说什么傻话!” “最先打他的人是我。您只是想救我。中途我还帮了您,我也是杀人凶手。” 美里的话令靖子悚然一惊,霎时间,她握着电话的手没了力气。美里立刻夺走电话,一把抱进怀里,退到角落里,背对着靖子。 警察会……靖子思索起来。 警察会相信我吗?不会对我独自杀人的供述提出质疑?他们会完全相信吗? 他们一定会彻底调查。靖子记得看电视连续剧时,曾听过“查证”这个词。他们会使用各种方法,确认嫌疑人的说辞是真是假。 靖子感到眼前一暗。就算警察再怎么威吓,她也有把握不说出美里。但若是调查出了什么,怎么办?纵使她苦苦哀求,他们也不可能放过美里。 能不能伪装成一个人杀人?靖子又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外行人动这种拙劣的手脚,肯定会被轻易识破。 话虽如此,但我必须保护美里,靖子心想,女儿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可怜的女儿,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你! 该怎么办?有什么活路? 就在这时,美里怀里的电话响了。她瞪大眼睛,紧盯着靖子。 靖子默默伸出手。美里一脸犹豫,最后还是缓缓递出电话。 靖子调整好呼吸,按下通话键。 “喂?您好,我是花冈。” “我是隔壁的石神。” “啊……”又是那个数学老师,这次又想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你们商量得怎样了。” 她完全听不懂他在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是说,”石神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报警,我毫无意见。要是没这个打算,我或许……帮得上忙。” 靖子陷入混乱,他到底想说什么? “总之,”石神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现在可以过去一趟吗?” “不,这……不太方便。”靖子全身冷汗直淌。 “花冈小姐,”石神提高了声音,“你们无法处理尸体。” 靖子愕然失声,他怎么会知道? 他一定听见了。刚才她和美里的争执,他一定都听见了。不,说不定,打从和富打斗时,他就听见了。 唉!她认命一叹,已经无路可逃了,唯有向警方自首。至于美里涉案,无论如何都要隐瞒到底。 “花冈小姐,你在听吗?” “啊……我在听。” “我可以过去吗?” “可是……”话筒依旧贴在耳上的靖子望望女儿,女儿满脸畏惧与惊恐。她哪里明白,母亲到底和谁谈些什么。 倘若石神真在隔壁竖起耳朵偷听,他也必然知道美里涉及命案。一旦他报告警方,再怎么否认,也很难使美里从案中抽身而出。 靖子下定决心。 “好。我也正有事找您,请您来一趟好吗?” “好,我马上过去。”石神说。 靖子挂断电话的同时,美里立刻问:“谁打来的?” “隔壁的老师,石神先生。” “他怎么会……” “这个待会儿再解释,你先去屋里待着,关上门。快去。” 美里一脸莫名其妙。几乎在她拉上纸门的同时,传来石神走出房间的动静。 门铃响了,靖子走到门口,打开门锁,卸下门链。 门一开,石神肃然而立。他已是一身深蓝色运动服,但刚才并非这般打扮。 “请进。” “打扰了。”石神微鞠一躬,进来。 靖子锁门的时候,他已进了房间,毫不迟疑地掀开暖桌被子。看他的动作,他似早已知道那里有问题。 他单膝跪地,看着尸体,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靖子这才发觉,他手上戴着粗线手套。 靖子战战兢兢地将目光移向死尸。富的脸已了无生气,嘴唇下方凝结着既非口水又非呕吐物的干涸痕迹。 “请问……您听见了?”靖子试着问。 “听见什么?” “我们的对话,听到以后您才打电话来的?” 石神听了,面无表情地转向靖子。“不,我完全没听见。这栋公寓的优点就在于隔音效果极佳。我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住这里。” “那您为什么……” “你问我怎么察觉出事了?” “是。”靖子点头。 石神指着房间角落——空罐倒了,罐口洒出烟灰。 “刚才我来的时候,府上有烟味,我本来以为有客人在,却没看到客人的鞋。暖桌底下好像有人,暖桌的电线也没插上。要躲,应该躲进里屋。因此,暖桌下的人不是躲起来了,而是被藏起来了。再加上之前的动静,你又罕见地蓬头散发,当然能够想象出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一点,这栋公寓里没有蟑螂,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可以保证。” 靖子茫然凝视着石神从容不迫的双唇。她突然萌起一种没由来的想法:他在学校一定也是以这种从容口吻给学生上课。 察觉出石神一直盯着自己,靖子这才移开视线。 真是个冷静到可怕的聪明人,她想。否则单凭门缝间的随意一瞥,怎能推导出如此准确的结论?同时,靖子也松了一口气——他并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 “是我前夫,”她说,“已经离婚多年,却还缠着我不放,不给钱就不走……今天也是这样。我实在受不了了,一气之下才……”说到这里,她垂头不语。她不能说出杀死富的情形,一定要让美里完全置身事外。 “你打算自首?” “只能这样了,我唯一心疼的就是美里。” 她说到这里时,纸门猛然拉开,美里出现在门口。 “不行,绝对不行!” “美里,你闭嘴!” “不!我死也不!叔叔,你听我说,杀死这浑蛋的其实是——” “美里!”靖子尖声呵斥。 美里吓得下巴一缩,她恨恨地睨视着母亲,双眼通红。 “花冈小姐,”石神从容平静地说道,“你用不着瞒我。” “我瞒什么……” “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干的,美里帮忙了。” 靖子慌忙摇头。 “是我一个人干的。这孩子刚回来……我杀人后她才回来,和她毫无关系。” 石神叹口气,转而望向美里。“说这种谎,恐怕只会让美里痛苦。” “我没说谎,请相信我。”靖子将手放在石神膝上。 他凝视着那只手,而后瞥向尸体,微微侧起头。“问题在于警方怎么想,你这个谎恐怕行不通。” “为什么?”说完靖子才发觉,自己这样问,等于已承认说谎。 石神指着尸体的右手。 “手腕和手背都有内出血的痕迹。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痕迹呈现手指的形状。这是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挣扎留下的痕迹,一目了然。” “我说过了,那是我干的。” “花冈小姐,那不可能。” “为什么?” “你从后面勒住他脖子,绝对不可能再去抓住他的手。这需要四只手。” 石神的解释,令靖子哑口无言,她感到自己仿佛钻进了没有出口的隧道。 她颓然垂首。石神只一眼就能察觉到如此地步,警方一定能查出真相。 “我只是不想让美里卷进来,我只想救救孩子……” “我也不想让妈妈坐牢……”美里哭着说道。 靖子双手捂住脸:“到底该怎么办……” 空气似乎骤然凝重起来,重担几乎要压垮靖子。 “叔叔……”美里开口了,“叔叔,你是来劝我妈自首的吗?” 石神顿了一下才回答:“我只是想帮你们。要自首,我不反对,如果另有打算,光靠你们恐怕有些困难。” 他这番话,令靖子垂下双手。现在想想,这人打电话来时,也说过如此奇怪的话:你们无法处理尸体…… “不用自首也能解决?”美里又问。 靖子抬起头。石神微微歪着脖子,脸上毫无表情。 “或者隐瞒这起命案,或者切断命案与你们的关系,两者择一。不过不管怎样,首先都得先把尸体处理掉。” “叔叔您觉得做得到吗?” “美里!”靖子喝止她,“你胡说什么!” “妈,您别说话。叔叔,做得到吗?” “很困难,不过并非绝无可能。” 石神的语气还是毫无抑扬顿挫,但在靖子看来,这正显示出他有某种理论上的根据。 “妈,”美里说,“就让叔叔帮忙吧,没别的选择了。” “可是……”靖子望着石神。 他的小眼睛一直看着斜下方,好像在静待母女俩作出决定。 靖子想起小代子说过的话:那个数学老师搞不好在暗恋你,每次都确定你在店里才来买便当。 如果没听说这件事,她肯定觉得石神神经不正常。天底下有谁会对不相熟的邻居拔刀相助到如此地步?弄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 “就算把尸体藏起来,迟早也会被发现吧?”靖子问道。她发觉这句话极有可能是改变她们命运的第一步。 “要不要藏尸体,现在还不能确定。”石神回答。“有时候不藏反而更好。要如何处置尸体,等相关信息收集齐了之后再说。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尸体不能这么放着。” “什么相关信息?” “就是这人的相关资料。”石神俯视尸体。“住址,姓名,年龄,职业。来这里干什么,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有无家人。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他……” “还是先移走尸体。这间屋子要尽快打扫,因为一定留有堆积如山的犯罪痕迹。”话音方落,石神已抬起尸体的上半身。 “可是……要移到哪里?” “我家。” 石神理所当然地回答后,就把尸体扛到肩上。他力气很大,靖子看到深蓝色运动服的衣角上,缝着写有“柔道”的布条。 石神踢开屋里散落一地的数学书籍,总算腾出一块看得见榻榻米的地方,这才放下尸体。尸体仍然双眼暴睁。 他转向呆立门口的母女俩。 “美里,马上回去彻底打扫你们家,要用吸尘器吸,越仔细越好。花冈小姐请留下。” 美里一脸苍白地点点头,瞥了一眼母亲后,立即回家。 “请关上门。”石神对靖子说。 “啊……好。” 她听命行事后,依旧杵在门口脱鞋处。 “请先进来,不过我家没府上那么整齐。” 石神取下椅子上的小坐垫,往尸体旁边一放。靖子进了屋,但压根儿不想用坐垫,径自别过脸避着尸体在屋内一角坐下。石神这才明白她是害怕尸体。 “不好意思,”他拿起坐垫,递给靖子,“请用,别客气。” “不,不用了。”她一径垂着脸,微微摇头。 石神把坐垫放回椅子上,自己坐到尸体旁边。 尸体的脖子上留有暗红色的环状淤痕。 “是电线?” “啊?” “我是说勒他的东西。是电线?” “是……暖桌的电线。” “暖桌?”石神回想着罩着尸体的暖桌被子的花色。“赶紧处理掉,晚点儿我再想办法解决。”说到这里,石神的视线回到尸体上,“今天,你和他约好了见面?” 靖子摇头。 “没有,白天他突然跑到我工作的店里,我无奈只好傍晚和他在附近的餐厅碰面。后来他竟又跑来我家。” “餐厅……” 这样就不可能无人目击,石神想。他把手伸进尸体的外套口袋,取出揉成一团的万元大钞,有两张。 “那是我……” “你给他的?” 见她点头,石神把钱递给她,但她不肯接。 石神起身,从挂在墙上的自己西服内袋里取出钱夹,抽出两张万元大钞,把本属于富的钞票放进自己的钱夹。 “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恶心了。”他把钱递给靖子。 她略显踌躇,小声地道了谢,接过钞票。 石神再次翻尸体的衣服口袋,他从长裤兜儿里掏出富的钱夹。里面有些零钱,以及驾照、发票等物。 “富慎二……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他现在还住在那里吗?”他看完驾照问。 靖子皱着眉,歪着头。 “我不知道,应该不在了。以前听他提过,好像因为付不出房租被赶了出来。” “驾照是去年换的,这么说来是没改户籍,另外找了住处。” “他到处搬来搬去,没有固定工作,租不到什么好房子。” “哦。”石神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发票上。 发票上印着“出租旅馆扇屋”,金额是两晚五千八百八十元,事先付清。石神略做心算,等于每晚两千八百元①。他把发票递给靖子。 “看来他住在这里。如果没办退房,旅馆的人迟早会强行进入房间。发现房客失踪后,他们或许会报警,也有可能怕麻烦而不了了之。估计常出这种事,旅馆才要房客事先付清房钱。凡事想得太乐观会很危险。” 石神继续翻口袋,找出了钥匙。上面挂着圆牌,刻有“305”几个数字。 靖子眼神茫然地凝望着钥匙。对于今后该怎么办,她还毫无头绪。 隔壁隐约传来吸尘器的声音。美里正在拼命打扫,她一定处在对前途茫茫的不安之中。 我要保护她们,石神深深吸一口气。我这样的人,今后很难有机会和她们如此近距离接触。现在,我必须运用所有智慧与力量,阻止悲剧降临在她们身上。 石神看着死亡男子的脸,他的表情已凝固僵硬,给人一种扁平的感觉。不过还是可以看出,他年轻时长得不赖。虽然中年发福,仍是女性喜欢的那一型。 石神想到靖子喜欢的竟是这种男人,一丝嫉妒顿时如小小的气泡发酵般涨满心头。他甩甩头,心感愧疚。 “他有没有定期联系的亲友?”石神再次发问。 “不知道,我们隔了很久才见面。” “有没有听他说起明天要干什么?比方说,要和谁见面。” “没有……真对不起,什么都不知道。”靖子一脸愧疚地垂下头。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知道是应该的,请别放在心上。” 石神戴着手套的手摸着尸体的脸颊,再凑近些,可以看到富的臼齿上套着金冠。 “他整过牙?” “和我结婚时,他去看过牙医。” “那是几年前?” “我们五年前离婚的。” “五年?” 那就不能指望病历已遭销毁了,石神想。 “他有前科吗?” “应该没有。和我离婚后我不敢肯定。” “这么说来也许有。” “这……” 就算没有前科,也可能因违反交通法规而被采过指纹。石神不知道警方办案时是否会考虑到比对交通违规者的指纹。 不管怎么处理尸体,都得有死者身份遭曝光的心理准备。不过还是要争取时间,不能留下指纹和齿模。 靖子叹了一口气,石神听在耳中,感觉格外好听,不禁心中一荡,再次下定决心,决不让她绝望。 这的确是个难题。一旦查明死者身份,警方肯定会来找靖子。她们母女俩能扛得住警方执拗的连番审问吗?如果只准备一套脆弱的否认之辞,只要被警方抓到矛盾之处,便会立刻现出破绽,到时她们肯定会受不了,将真相和盘托出。 一定要准备最完美的逻辑和最佳的防御,而且必须现在就架构。 别急,他告诫自己。急躁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个方程式一定有完美的答案。 石神闭上眼。面对数学难题时,他总这么做。一旦隔开来自外界的干扰,数学方程式就会在脑中不断变形。然而现在,他脑中出现的并非数学方程式。 最后,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已过了八点半。他的目光移向靖子。她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一隅惊慌失措。 “请帮我脱衣服。” “啊?” “脱掉他的衣服。不只是外套,毛衣和长裤也要脱。再不快点儿,尸体就变硬了。”石神说着,已动手去扯外套。 “好。” 靖子开始帮忙,不过由于不想触碰尸体,她的指尖在颤抖。 “不用了,这边我来处理,你去帮美里。” “对不起……”靖子垂下头,缓缓站起。 “花冈小姐,”石神朝她的背影喊一声,对缓缓转过身的她说,“你们需要不在场证明,先想想这个。” “不在场证明?可是……我们根本没有。” “要制造。”石神披上从尸体上剥下的外套。“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的逻辑思考。” 注 释 ① 除去百分之五的税金。 第三章 “我还真想弄明白,你的逻辑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 汤川学百无聊赖地托腮说完后,故意打了个大哈欠。小小的金属框眼镜被取下放在一旁,这显然是在表明:你已经没必要挣扎了。 事实正是如此。草薙对眼前的棋盘瞪了二十分钟,还是想不出破解之策。王无路可逃,虽想狗急跳墙,但连胡乱攻击的功力也没了。倒是有不少走法,但那些招数几步后就会失去效用。 “国际象棋不合我的胃口。”草薙咕哝。 “又来了。” “本来就是,从敌人那里夺来的象凭什么不能用?象是战利品,拿来用有什么不对。” “你挑游戏规则的毛病干什么?况且象并非战利品,只是士兵,被对方夺去就等于丧了命。死掉的士兵当然不能用。” “将棋就可以用。” “我要对将棋发明者的创意致敬。我想那大概意味着:俘虏对方,并非是杀死敌方,而是降服对方,因此才能够再次利用。” “国际象棋也这样不就行了?” “阵前倒戈的行为违反骑士精神。你老是强词夺理可不行,要富有逻辑地密切注意战况。你只能走一次象,而且你可动的象很少,无论动哪个,都无法阻挡我。只要我一动象,你就输了。” “不玩了,国际象棋真无聊。”草薙重重缩进椅子。 汤川戴上眼镜,抬眼瞅墙上的钟。 “花了四十二分钟,都是你在浪费时间。对了,你在这里混没关系?不会被正经的上司臭骂一顿?” “跟踪狂命案好不容易才结案,好歹让我喘口气休息一下。”草薙伸手去拿不太干净的杯子,汤川替他泡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 帝都大学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内,除了汤川和草薙别无他人,学生们都去上课了。草薙就是因为这点,才在这个时间过来。 草薙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汤川一边披上白袍,一边露出苦笑。 “看吧,刚说完就找你。” 草薙苦着脸,看着来电显示。被汤川说中了。打电话来的是隶属同一小组的刑警学弟。 站在旧江户川的堤防旁,可以看到污水处理场。河对岸就是千叶县,草薙一边竖起大衣领子一边暗想:既然要死,为什么不死在对面? 尸体弃置于堤防旁,盖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蓝色塑料布。 发现者是一个顺着堤防慢跑的老人。他看到塑料布一端露出似人脚的东西,遂战战兢兢地掀起塑料布一探究竟。 “听说那位老爷子都七十五了,这么冷的天,亏他还跑得动。这把岁数看到这么倒霉的东西,我打从心底里同情他。” 先一步抵达的刑警学弟岸谷把基本情况报告草薙后,草薙不禁大皱眉头,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 “岸谷,你看过尸体了?” “看了,”岸谷嘟囔着撇撇嘴,“组长叫我看仔细。” “他每次都这样,自己从来不看。” “草薙先生,您不看吗?” “我可不看那种东西,看了也没用。” 岸谷表示,尸体是在惨不忍睹的状态下遭人弃置。尸身全裸,鞋袜也被脱掉,惨遭毁容。岸谷将其形容为“打破的西瓜”。光是听到这些,草薙就觉得恶心。此外,死者的手指被烧过,指纹完全被破坏。 死者系男性,脖子上有勒痕,没有明显外伤。 “但愿鉴定小组能找到点儿什么。”草薙一边在四周草丛漫步,一边说。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假装寻找凶手的遗留物品。说真心话,他已完全把希望寄托在鉴定专家身上,不太相信自己能找到什么重大线索。 “旁边扔了一辆自行车,已经带回江户川分局了。” “自行车?是谁当垃圾扔掉的吧。” “那辆自行车实在太新了,但两个车胎都放了气,像是用钉子之类的东西戳的。” “嗯……是被害人的车?” “目前还不确定,车上有登记编号,能查出车主。” “但愿是被害人的,”草薙说,“要不然事情就麻烦了,简直是天堂与地狱之分。” “啊?” “岸谷,你第一次处理身份不明的尸体?” “对。” “你想,脸和指纹都被毁,表示凶手想隐瞒被害人的身份。这正表明,一旦查明被害人的身份,就能轻易找出凶手。因此,能不能立刻查明身份,这就是命运的分水岭——当然,我们的命运。” 说到这里,岸谷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对草薙说道:“叫我们去江户川分局。” “谢天谢地,得救了。”草薙直起身子,拍打了两下腰际。 一到分局,间宫正在刑事科办公室对着电暖炉取暖。间宫是草薙的组长。几个在他四周急急走动的男子,是江户川分局的警察,大概正在准备成立专案组。 “你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间宫一看到草薙就问。 “对,这一带坐电车不方便。” “你熟悉这一带的环境?” “谈不上熟悉,但还算有点儿了解。” “那就不用找人带路了。你带岸谷去这里一趟。”说着,间宫递出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写着江户川区筱崎某处的地址和“山边曜子”这个名字。 “这人是谁?” “你告诉他自行车的事了?”间宫问岸谷。 “说了。” “尸体旁边那辆自行车?”草薙看着组长严肃的面孔。 “没错。调出资料后,发现这辆车已报失窃,登记编号完全符合。那位女士就是车主,我和她联系过了,你们去问问。” “自行车上留下指纹了吗?” “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快去。” 遭到间宫粗厚嗓音的驱赶,草薙和岸谷迅速冲出分局。 “伤脑筋,原来是失窃的自行车,不过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草薙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忿忿抱怨。他的车是黑色Skyline,用到现在快八年了。 “是凶手用过之后扔掉的?” “也许。真是这样,询问自行车车主有什么用?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是谁偷了车子。不过要是能问出车子是在何处失窃的,至少可以锁定凶手的行动路线。” 草薙靠着便条和地图,在筱崎二丁目附近转了几圈,终于找到那户人家。门牌上写着“山边”,是栋白墙的西式住宅。 山边曜子是主妇,看起来四十五岁上下。由于事先知道警察要来,妆化得一丝不苟。 “是我的自行车,没错。” 看了草薙递上的照片,山边曜子斩钉截铁地说。照片是草薙向鉴定科借来的。 “如果您能到警局来一趟,确认一下实物,我们不胜感激。” “当然可以,你们会把自行车还我吧?” “当然。不过还有些事需要调查,等调查结束后才能归还。” “不赶快还给我,会很麻烦,少了自行车,我买菜很不方便。”山边曜子不满地皱起眉头。从她抱怨的语气来看,好像是警方失职害她车子失窃。看来,她还不知道那辆自行车涉及杀人命案,一旦知道,她还敢骑?等她发现轮胎被人戳破,该不会叫我们赔偿吧?草薙想。 据山边曜子说,自行车是昨天失窃的,即三月十日上午十一时至晚上十时之间。昨天,她和朋友在银座碰面,逛街购物吃东西,回到筱崎车站时,已过晚上十点,无奈之下,只好从车站搭公交车回家。 “您的车放在停车场?” “不,就放在路边。” “上锁了吗?” “锁了,我用链子锁锁在人行道的栏杆上。” 草薙并未听说命案现场有锁链。 随后,草薙载着山边曜子前往筱崎车站。他想看一下自行车失窃的准确地点。 “就是这附近。”山边指着距离站前超市二十米的马路边,现在,那里依然放着成排的自行车。 草薙环视四周——这一带有银行和书店,白天和傍晚往来的行人不少。虽说只要手法巧妙,迅速剪断链子,径自骑走绝非难事,但他还是直觉,凶手是趁人迹稀少时行窃的。 接着,他请山边曜子和他一起回江户川分局,亲眼确认自行车。 “真倒霉。我上个月才买的车,发现被偷,简直气死了,搭公交车回家前,先去站前派出所报了案。”她在后座说。 “亏您还记得登记编号。” “那当然,刚买的车,家里还留着票据。我专门打电话回家问的我女儿。” “哦。” “到底是什么案子?打电话来的人不肯说明白,刚才我就好奇。” “现在还不确定,我们并不清楚详细情况。” “你们做警察的口风还真紧。” 岸谷在副驾驶座拼命忍住,草薙则暗自抚胸庆幸,幸好今天找了这位女士,要是案情公开后再去,肯定会反过来遭到连番追问。 山边曜子在分局见到自行车后,十分肯定那就是自己的。此外,她还问车胎爆了、车上有刮痕,该向谁要求赔偿云云。 自行车从车把、车身到脚踏板,分别采到不同的指纹。 另外,警方在距离现场一百米处,发现了疑似被害人的衣物。衣物塞在一斗深的桶里,遭到部分焚烧,包括外套、毛衣、长裤、袜子和内衣。应是凶手点火后立即离去,没想到衣物并未继续燃烧,火很快就熄灭了。 专案组并未提议针对这些衣物清查制造厂商,这些衣物显然属于批量生产的成衣。画像技术人员根据衣物和死者的体格,画出了被害者生前的模样。一些调查人员拿着这张图,以筱崎车站为中心四处收集相关信息。可能是这样的服装实在不够惹眼,几圈下来并未打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新闻节目中也发布了这张肖像图,不久倒是收到了一大堆线索,但是没有一个能和尸体扯上关系。 另外,警方针对报失人口进行了认真的比对,但没找到任何线索。 接着,警方以江户川区为中心,彻底清查附近是否有近期失踪的独居男子,或是突然失踪的旅馆房客。最后,终于得到一条线索。 位于龟户的出租旅馆扇屋,有一名房客失踪了。旅馆是在三月十一日发现房客失踪的,也就是尸体被人发现那天。由于已过了退房时间,旅馆员工只好去房间查看,却只看到少许行李,人不见踪影。由于经营者事先收了房钱,因而并未报警。 警方立刻从房间和行李上采集到毛发与指纹,竟与尸体的完全一致!此外,从自行车上采到的指纹之一,也与房间行李上留下的指纹完全相同! 失踪客人在旅馆登记簿上留下的姓名为“富慎二”,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 第四章 从森下地铁站往新大桥走,经桥前的小路右转,民宅鳞次栉比,不时还可见小型商店。这些店,几乎都发出一种自古以来就营业不息的气息。如果是其他地方,可能早就被超市淘汰了,但小商行仍然能顽强存活下来,或许就是老街的特点吧。草薙边走边想。 已过晚上八点。不知哪里有公共澡堂,只见抱着脸盆的老妇不时走过。 “交通便利,买东西也方便,是个宜居的好地方。”岸谷在草薙身旁咕哝。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纵使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这里也很容易生活。” “哦。”草薙明白。 理由有二。其一,待会儿要见的就是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母亲,其二,岸谷在单亲家庭长大。 草薙边走边比对便条上的地址与电线杆上的路牌,照理说也该到了。便条上还写着“花冈靖子”几个字。 遇害的富慎二在旅馆登记的住址并非捏造,他的户籍的确还留在新宿区西新宿,不过他并不住在那里。 查明死者身份的消息,电视和报纸都报道了,同时还不忘加上一句“如果认识此人请立即和附近警局联系”,然而,几乎完全没有接到算得上线索的消息。 根据租房子给富的房屋中介的记录,查出了他以前的工作地点,位于荻漥的二手车行。他在那里没做多久,不到一年就离职了。 以这一线索为起点,调查人员逐一查明了富的经历。令人惊讶的是,他过去竟是销售高级进口轿车的业务员,因为挪用公款被发现,遭到开除,不过并未被起诉。挪用公款之事,是一名调查人员偶然打听到的。那家公司还在,不过据他们所说,已经没有员工知道详情了。 富当时已经结了婚,据与他熟识的人表示,离婚后他对前妻纠缠不放。 前妻带了个孩子,要查出两人的居住地点不是难事,警方很快就查出那对母女——花冈靖子和花冈美里的住处。地点是江东区森下,也就是草薙现在正要找的地方。 “真不想接这个差事,太倒霉了。”岸谷抱怨不已。 “怎么,和我去打听案情就这么倒霉?” “不是。人家母女俩好端端地过安静日子,我可不想去打扰她们。” “只要与案子无关,就不会打扰到她们。”“不见得。听说富是个相当可恶的恶夫恶父,她们肯定连想都不愿想起他。” “那她们更应该欢迎我们,我们带来了恶棍死掉的好消息。你别苦着脸了,否则连我都跟着泄气。噢——就是这里。”草薙在老旧的公寓前驻足。 建筑本身呈现脏脏的灰色,墙壁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共有两层,上下各四个房间,现在亮着灯的房间占了半数。 “二○四号,在二楼。”草薙走上楼梯,岸谷尾随其后。 二○四号距离楼梯最远,门旁的窗口透出灯光。草薙松了口气,若不在家,就得改天再跑一趟了。他并未提前通告对方今晚来访。 他按了门铃,室内立刻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门上依然挂着链子。既然是母女相依为命,这种程度的谨慎理所当然。 门缝彼端,一个女子惊讶地仰望着草薙二人,大大的黑眼珠令人印象深刻。是个脸蛋小巧的女人,看起来年纪轻轻,似还不到三十岁。但草薙立刻发觉,那是因为灯光昏暗,握着门把的手分明属于家庭主妇。 “打扰了,请问是花冈靖子女士吗?”草薙尽量让表情语气柔和一些。 “我就是。”她露出不安的眼神。 “我们是警视厅的人,有个消息通知您。”草薙取出警察证给她看,一旁的岸谷也如此。 “警察……”靖子瞪大眼睛,大大的黑眼珠游移不定。 “可以进来吗?” “啊,好。”花冈靖子先把门关上,卸下门链后,又重新打开,“请问,是什么事?” 草薙向前一步,脚跨进门内,岸谷紧随其后。 “您认识富慎二先生吗?” 靖子微微一僵的表情并未逃过草薙的眼睛,但那可以解释为:突然听到警察提起前夫而吃惊。 “是我前夫……他怎么了?” 她似乎不知道他已遇害,大概没看电视和报纸。新闻媒体没有大篇幅报道这事,她没注意到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草薙刚开口,眼睛就瞄到里面的纸门,纸门正啪地关上。 “里面有人?”他问。 “我女儿。” “哦。”门口脱鞋处放着一双运动鞋。草薙压低声音:“富先生去世了。” 靖子的嘴唇惊愕地张开,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怎么回事……”她问。 “有人在旧江户川的堤防边上发现他的尸体,目前还无法作任何断定,可能是他杀。”草薙坦白表示,他认为这样更能开门见山地询问对方。 靖子脸上这才浮现出恍惚的神色,一脸茫然地微微摇摇头。“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目前正在调查。富先生没有家人,只好来请教与他有过婚姻关系的您。这么晚来打扰,实在冒昧。”草薙鞠躬致歉。 “啊,这样……”靖子捂着嘴,垂下双眼。 草薙对里面一直关着的纸门耿耿于怀,女儿是否正在竖耳倾听母亲与来客的对话?她对曾经的继父横死有何感想? “不好意思,我们事先作了一点调查。您和富先生是在五年前离婚的吧?后来您见过他吗?” 靖子摇头。“离婚后几乎没见过面。” 几乎?这表示,并非全然没有见过。 “最近一次见面都已经过了很久。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 “你们没联系过吗?比如打电话,或者写信。” “没有。”靖子再次用力摇头。 草薙一边点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室内。六叠大的和室,虽然老旧,但拾掇得很干净,东西摆放也井然有序,暖桌上还放着橘子。看到墙边立着羽毛球拍,草薙的怀旧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以前读大学时,他也参加过羽毛球队。 “富先生去世,是三月十日晚上的事,”草薙说,“听到这个日期和旧江户川堤防这个地点,您有没有想到什么?再琐碎的小事也可以。” “对我们来说,那天并非特别的日子,我也完全不知道他最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哦。” 靖子看起来很是茫然。不想被人问起前夫的事,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但草薙目前还难以断言,她和本案究竟有无关系。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姑且打道回府,不过,有一点必须确认。 “三月十日您在家吗?”草薙一边把记事本放回口袋,一边问,自认已摆出姿态强调:这纯粹是顺便问一声。 不过他的努力没什么效果,靖子蹙起眉头,明显表现出不悦。 “我应该一五一十交代那天的事情才好,对吗?” 草薙对她一笑。 “别看得这么严重。如果能弄清楚,对我们来说大有帮助。” “请稍等。” 靖子盯着位于草薙二人视线死角的墙面,那上面应该挂着日历。草薙心想,要是上面写了预定行程,还真想看一眼。不过他终是忍住了。 “十号我一早就去工作,晚上下班回来后和我女儿一起出门。”靖子回答。 “你们去了哪里?” “去看电影,在锦系町的乐天地。” “几点出的门?说个大概时间就可以。另外,如果能把影片名告诉我,最好不过。” “我们六点半左右出门,影片是……” 那部片子草薙也听过。是好莱坞的卖座系列,现在正在热映第三部。 “看完电影,你们立刻就回家了?” “我们在同一栋大楼里的拉面店吃了晚饭,然后去唱歌。” “唱歌?KTV?” “是,我女儿一直吵着要去。” “哦……你们经常一起去吗?” “一两个月去一次。” “大约唱了多久?” “每次都是一个半小时左右,否则回来就太晚了。” “看电影,吃饭,唱KTV……你们回到家时……” “应该过了十一点,我也不太确定。” 草薙点点头,但他总觉得对某些细节无法释然。至于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问明KTV的店名后,他们道个谢就离开了。 “看来和案子无关。”岸谷一边走出二○四号,一边小声说。 “目前还很难说。” “母女俩一起唱歌,真不错,有种共享天伦之乐的味道。”岸谷极不愿去怀疑花冈靖子。 此时,一个人走上楼梯,是个体格敦实的中年男子。他们停下脚步,让男子先过。男子打开二○三号房门,进入屋内。 草薙和岸谷对看一眼,转身往回走。 二○三号挂着“石神”这个门牌。一按门铃,刚才那男子来开了门。他刚脱下大衣,穿着毛衣和便裤。 他面无表情地来回看着草薙与岸谷。照理说,这时应该一脸惊讶,或是流露出戒备心,但此人的脸上根本读不到这些表情,这令草薙很是意外。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能否请您帮个忙?”草薙堆出殷勤笑容,将证件亮出来。 即便如此,男子脸上依然纹丝不动。 草薙上前一步。“几分钟就行,我想请教您几句话。” 他以为对方没看到证件,遂再次递到男子面前。 “什么事?”男人瞧也不瞧证件,径自问道,看来他已知道草薙两人的身份。 草薙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是富在二手车行上班时的照片。 “这张照片有点儿旧,不过您最近见过照片上的人吗?” 男子定定凝望照片后,抬起脸看着草薙。 “不认识。” “我想也是,那么您是否见过与他相像的人?” “在哪里?” “打个比方,这附近。” 男子皱起眉头,再次垂眼看照片。 看来是没希望了,草薙想。 “不知道,”男子说,“如果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我不会去记人的长相。” “哦。”看来根本不该向此人打听,草薙很懊悔。“请问,您通常都是这时候回来?” “不,看日子而定,有时社团活动会拖到很晚。” “社团活动?” “我是柔道队的教练,关好道场门窗是我的分内工作。” “哦,您是学校老师?” “对,高中老师。”男人报上校名。 “累了一天还被打扰,不好意思。”草薙低头致歉。 这时草薙看到玄关旁摆了一堆数学参考书。原来是数学老师,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儿倒胃口,这是他最头痛的科目。 “请问,您是石神先生吧?我看过门牌。” “对,敝姓石神。” “石神先生,三月十日那晚您几点回来的?” “三月十日?那天怎么了?” “与您毫无关系,我们只是想搜集一些那天的信息。” “三月十日……”石神望着远方,然后立刻将视线转到草薙身上,“那天一放学我立刻就回来了,七点左右。” “那时隔壁有什么动静吗?” “隔壁?” “就是花冈小姐家。”草薙压低声音。 “花冈小姐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知道,要收集一些信息。” 石神脸上浮现出揣测的表情,应该正在针对隔壁母女东猜西想。草薙根据室内的样子,判定出石神还是单身。 “我记不清了,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石神回答。 “听到什么杂音或是说话的声音了吗?” “记不清了,”石神侧着头,“没印象。” “您与花冈小姐熟吗?” “我们是邻居,见面会打招呼,就这个程度。” “哦。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 “不客气。”石神鞠个躬,顺势朝门内侧的信箱伸出手。草薙不经意往他手边一看,霎时瞪大了眼,他看到邮件上写有“帝都大学”几个字。 “请问……”草薙略带迟疑地问,“您是帝都大学毕业的?” “对。”石神的小眼睛睁大了些,立刻意识到手上的邮件。“噢,你是说这个吧,这是学院校友会的会刊。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朋友也是帝都毕业的。” “哦,这样。” “不好意思打扰了。”草薙又施了一礼,走出屋子。 “帝都不就是前辈毕业的学校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离开公寓后,岸谷问。 “那家伙的反应让我不爽,他八成是理工科的。” “学长也对理工科有自卑情结?”岸谷鬼头鬼脑地笑了。 “因为我身边就有个家伙老让我不爽。”草薙想起汤川学的面孔。 石神等警察走后十分钟,才离开屋子。他朝隔壁房间投以一瞥,确认二○四号亮着灯,这才下楼。 要找个不惹人注意的公用电话,还得再走将近十分钟。他有手机,家里也有电话,但他认为最好都不要用。 他边走边回想与警察的对话。他确信,自己没有提供任何足以让警方察觉他和本案有关的线索。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警方应该会想到,处理尸体需要男人帮忙,他们必然会注意花冈母女身边,有哪个男人可能为了她们不惜犯罪。他这个数学教师,到时候也有可能因为住在隔壁被盯上。 今后去她家找她很危险,甚至得避免在公寓楼道碰面。之所以不从家里打电话,也是基于同样的缘由。警方有可能通过通话记录发现他频繁打电话给花冈靖子。 弁天亭呢…… 对此,他至今仍未作出决断。按照常理,最好暂时不去。不过警察迟早会去那里打听,到时应该会从店里其他人处听说,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老师天天都来买便当。如果在案发后突然不去,反而显得可疑。还是像之前一样天天报到,才不惹人怀疑。 自己是否提出了最合逻辑的解答,石神没有把握。他心知肚明,自己渴望像以往一样去弁天亭,唯有弁天亭是她和他的交点。不去那里,他就见不到她。 抵达公用电话亭后,他插进电话卡,卡片上印着学校同事的小宝宝。 他拨的是花冈靖子的手机。家里的座机也许已被监听。虽然警方表示,不会窃听普通百姓的通话,但他不信。 “喂?”传来靖子的声音。石神之前和她说过,联系时会打公用电话。 “我是石神。” “啊,是。” “警察刚来过我这里,应该也去过你那里。” “是,刚刚来过。” “他们问了些什么?” 石神在脑中整理、分析、记忆靖子所说。现阶段看来,警方并未特别怀疑靖子,盘问她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只是例行公事。有人闲着,才被派来确认真假,如此而已。 不过,一旦查明富的行踪,发现他来找过靖子,他们必会紧锣密鼓地朝她展开攻势,追问她最近没见过富的供述。幸好他早已指点过她,该如何防御。 “令爱也见了警察?” “不,美里待在房间里。” “他们迟早会找她问话。到时该怎么应付,我已经说过了。” “是,您嘱咐得很仔细,她自己也说没问题。” “我再啰唆强调一次:没必要演戏,只要准确地回答对方的提问就行了。” “这个我也告诉过她了。” “还有,你给警察看过电影票存根了吗?” “没有。您说过,他们没要求之前不必拿出来。” “这就对了,你把存根放在哪里?” “抽屉里。” “请夹在电影简介中,没有人会小心保管电影票存根,放在抽屉里反而显得可疑。” “我明白。” “再有,”石神咽下一口口水,用力握着话筒,“弁天亭的人知道我常去买便当的事情吗?” “……”靖子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一时语塞。 “我想请教你,店里的人怎么看待住在你隔壁的男子常去买便当,这点很重要,请务必坦白告诉我。” “这个……老板说您肯常去光顾,他高兴都来不及。” “他知道我是你邻居?” “对……请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这点我自有考虑。总之请你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做,明白吗?” “明白。” “那就这样。”石神把话筒拿离耳旁。 “啊,石神先生,请等一下!”靖子叫住他。 “还有事?” “谢谢您处处费心,您的恩情我和美里永远也忘不了。” “哪里……那就这样。”石神挂断电话。 她最后那句话,令他全身热血沸腾,连腋下都出汗了。滚烫的双颊被冷风一吹,格外舒服。 石神带着满心幸福踏上归途,不过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疏忽了弁天亭。 他发觉自己在警察面前犯了个错,警方问起他和花冈靖子的关系时,他说只是偶尔打个招呼,当时,他应该把去她工作的店里买便当一事一并说出才对。 “你们查证过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了?”间宫把草薙和岸谷叫到桌边,一边剪指甲一边问。 “已经查过KTV那边了,”草薙回答,“她们是老主顾,店员记得她们,也留有记录,从九点四十分开始,唱了一个半小时。” “之前呢?” “母女俩看了电影,就时间来考虑,是七点整那一场。散场是九点十分,之后她们去了拉面店,没有出入。”草薙看着记事本报告。 “我没问你矛不矛盾,我问你查证了没有。” 草薙合上记事本,耸耸肩说道:“没有。”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间宫冷然抬眼看他。 “组长您也很清楚,电影院和拉面店,是最难查证的场所。” 间宫听完草薙抱怨,把一张名片扔到桌上,上面印着“玛莉安酒廊”,地点在锦系町。 “这是什么?” “靖子以前上班的地方,三月五日那天,富去过。” “遇害五天前?” “听说他打听完靖子的事才离开,说到这里,就连你这个二愣子,也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间宫喝道,“快去查证!查不出来就去找靖子!” 第五章 四方形的盒子上竖着长约三十厘米的棍子,棍子上套着直径为几厘米的圆圈,形状很像套圈玩具,不同之处是:盒子连了电线,附带开关。 “这是什么玩意儿?”草薙仔细打量。 “你最好别碰。”岸谷在一旁提醒。 “没关系,要是碰了有危险,那家伙不可能这么随便搁着。”草薙啪地打开开关,套在棍子上的圆圈顿时飘然浮起。 “噢!”草薙霎时愣住。圆圈浮在空中,缓缓摇晃。 “你把圆圈往下压压看。”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草薙回头一看,汤川正抱着书和资料进来。 “回来了,去上课了?”草薙边问边照汤川说的,用指尖压下圆圈,但还不到一秒,就把手缩回了。“哇!烫死了!怎么这么烫?” “我当然不会把碰了有危险的东西随便乱搁,不过先决条件是,碰的人要懂得最基本的理科常识。”汤川走到草薙身边,关掉电源。 “这可是高中物理的实验道具。” “我读高中时又没选修物理。”草薙猛朝指尖吹气,岸谷在一旁哧哧猛笑。 “这位是……好像没见过。”汤川看着岸谷问。 岸谷收起笑容站起来,欠身鞠躬。“敝姓岸谷,有幸和草薙先生共事。仰慕汤川教授大名多时,听说您曾多次协助警方破案,‘伽利略大师’的名号在我们科可是响当当。” 汤川皱起眉头,拼命摆手,“求你了,千万别那样损我。何况我又不是喜欢帮忙,只不过对此人毫无逻辑的思考方式实在看不下去,才总忍不住插几句嘴。你和这种人一起办案,小心传染血管硬化。” 岸谷忍不住扑哧一笑,挨了草薙一个大白眼。 “岸谷你笑得真过分。说是这样说,汤川你自己还不是解谜解得挺爽。” “有什么好爽的,托你的福,我的论文毫无进展。你今天该不会又带了什么麻烦事来烦我吧?” “你不用担心,我今天没这个意思,只是正好经过,顺便来看看。” “那就放心了。” 汤川走近流理台,将水壶灌满,放在煤气灶上。 “旧江户川边尸体的案子结了吗?”汤川一边往杯中放咖啡,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负责办那个案子?” “你被叫走那天晚上,电视新闻就报了。看你闷闷不乐,调查工作肯定没什么进展。” 草薙皱起眉头,抓抓鼻翼。“唉,也不算完全没进展,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会渐入佳境。” “哦,嫌疑人。”汤川似乎没什么兴趣,随口一说。 岸谷从旁插嘴:“我认为现在的侦查方向并不正确。” “噢?”汤川瞥向他,“那你对侦查方向有异议了?” “也谈不上异议……” “别多嘴。”草薙皱起眉头。 “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在听从命令的同时,保留个人意见纯属正常。如果没有这种人,调查就很难合理进行下去。” “这小子批评调查方针可不是基于你说的理由,”草薙无奈道,“他只是想包庇我们现在盯上的人。” “不、不是这样。”岸谷结结巴巴地说。 “行了,不必掩饰了。你同情那对母女,对吧?说真心话,我也不愿意去怀疑她们。” “听起来还挺复杂。”汤川笑嘻嘻地来回审视这对搭档。 “没什么复杂的,遇害的男子有个早就离婚的老婆,案发前他正在打听前妻的下落。我们正是按照惯例,要确认一下她的不在场证明。” “哦。那她有吗?” “问题就在这里。”草薙抓抓头。 “嘿,怎么像是有难言之隐?”汤川笑着站起来,水壶已喷出水汽。“两位都喝咖啡吧?” “多谢。” “我就不用了。那个不在场证明怎么看都可疑。” “我倒不觉得她们说谎。” “别说这种无凭无据的话,现在还没查明真假。” “可是说电影院和拉面店无法查证的,不就是您吗?” “我没说无法查,只是说很难查。” “我懂了,那个有嫌疑的女人,声称她在案发时待在电影院,对吧?”汤川拿着两只咖啡杯回来,递给岸谷一个。 “谢谢您。”岸谷说着,瞪大的双眼似乎愣了一下。八成是因为杯子太脏。草薙忍住笑。 “说在看电影,这的确很难证实。”汤川坐回椅子。 “可她们后来还去了KTV,这里有店员证明。”岸谷用力说道。 “那也不能不管电影院部分,也可能犯案后才去唱歌。”草薙回应。 “花冈母女看电影是晚上七八点,就算地点再怎么偏僻,也不是杀人的理想时段,况且还得替死者脱衣服。” “这我明白,但不排除所有可能,就不能断定她们是清白的。”尤其不可能说服那个顽固的间宫,草薙心想。 “听了两位的话,好像已经确定犯罪时间了?”汤川插嘴质疑。 “解剖尸体后,判定死亡时间是在十日傍晚六点以后。” “对一般老百姓,用不着滔滔不绝透露这么多。”草薙提醒岸谷。 “可是……汤川教授以前不也帮我们破过案子?” “那只是在案子涉及鬼怪谜团的时候,此案和外行人讨论没用。” “我的确是外行人。不过你最好别忘了,你们现在的闲谈场地可是我提供的。”汤川悠然啜饮着速溶咖啡。 “知道了,我走就是了。”草薙从椅子上起身。 “当事人怎么说?她们无法证明去过电影院?”汤川拿着咖啡杯问。 “她们还记得电影情节,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看的。” “存根呢?” 听到这个问题,草薙不由得看了汤川一眼,两人四目相接。 “还在。” “嗯……从哪里拿出来的?”汤川的眼镜倏然一闪。 草薙轻笑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通常没有人会小心保存那种东西,如果花冈靖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我也会起疑心。” “这么说,她不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刚开始,她说存根应该扔掉了,后来,她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打开电影简介,发现存根夹在里面。” “从电影简介里找到的?这确实没什么不自然。”汤川双臂交抱,“存根上的日期是案发当天吗?” “当然。不过就算这样,依然不能证明她们看了电影。说不定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也可能买了票,却没进电影院。” “不管怎么样,这都表示,嫌疑人的确去了电影院或者附近。” “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四处打听,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结果,那天负责检票的女工读生休假,我们还专程跑去她家。回来时正好经过你这里,顺便坐坐。” “看你的表情,显然没从女工读生那里得到有利线索。”汤川扬起嘴角,笑了。 “毕竟事隔多日,她不可能一一记住客人的长相。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抱什么指望,倒也不觉得失望。好了,我们打扰到副教授了,该告辞了。”草薙说着,拍拍还在喝咖啡的岸谷。 “好好干啊,警察大人。如果嫌疑人就是真凶,你可有苦头吃了。” 汤川的话,令草薙转身,“什么意思?” “要是一般人,不会连用来当作不在场证明的存根该收在哪儿都特别注意。要是算准了警察会来问,事先夹在电影简介中,她显然是个极其棘手的强敌。”说这话时,汤川的眼中已毫无笑意。 草薙对朋友的话回味一番,点点头:“我会留心。”说着,就要走出房间,“那我走了。”开门前,草薙似又想起什么,再次转身,“嗨,嫌疑人的隔壁住着你学长。” “学长?”汤川惊讶地侧首。 “是个高中数学老师,姓什么……石神。也是帝都毕业的,应该是理学院的。” “石神……”汤川喃喃复诵一遍,镜片后的眼睛倏然睁大,“是达摩石神?” “达摩?” “你等一下。”汤川说着就进去了,草薙和岸谷不禁面面相觑。 汤川立刻又回来,手上拿着黑色封皮的档案夹,在草薙面前打开:“是不是这个人?” 那一页排列着许多照片,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页面上方,印着“第三十八届硕士课程毕业生”。 汤川指向一张圆脸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细如横线的眼睛直视前方。名字是“石神哲哉”。 “就是他!”岸谷说,“虽然照片上年轻很多,但绝不会错。” 草薙用手遮住照片中的额头,颔首同意。 “没错,现在头发少了许多,我一时没认出来。就是那个老师。是你学长?” “石神不是学长,他与我同届。理科生从大三开始才分专业,我选择了物理,他选了数学。”汤川说着合上档案夹。 “这么说,那个老头儿也和我同届?” “他只是长得老。”汤川咧嘴一笑,旋即露出意外的表情,“老师?你刚才说他是高中老师?” “对,他说在高中教数学,还兼任柔道队的教练。” “我听他说过,他从小就学柔道,爷爷好像开了间道馆。先撇开那个不谈,石神居然当了高中老师……你没弄错吧?” “怎么可能?” “既然你这样说,应该属实。始终没有他的消息,我还以为他在哪个私立大学作研究,没想到,他竟当起了高中老师。石神竟然会……”汤川的眼神有点虚无。 “他以前很优秀?”岸谷问。 汤川呼地吐出一口气。“我不想随便用‘天才’这种字眼,但这个字眼确实适合他。甚至有教授表示,他是五十年甚至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虽然系所不同,但他的优秀程度连我们物理系都有所耳闻。他向来对借助计算机求解不感兴趣,总是半夜窝在研究室,单凭纸笔挑战难题。他的背影留给大家的印象太深,不知不觉间就赢得了‘达摩’这个绰号,这当然是表达敬意。” 听了汤川的叙述,草薙感叹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始终认为,眼前这个朋友已经够天才了。 “既然那么厉害,怎么没当大学教授?”岸谷又问。 “大学这种地方……有很多无奈。”汤川难得说话吞吞吐吐。 想必他自己也常对无聊的人际关系感到有压力,草薙暗自寻思。 “他还好吧?”汤川看着草薙。 “我也说不上来,外表看不像有病,可和他交谈之后,让人觉得捉摸不定,好像不通人情……” “令人看不透?”汤川苦笑。 “没错。一般人对于警察来访,多少都有点儿惊讶或是狼狈,一定会有什么反应,唯他却毫无表情。好像对身外之事漠不关心。” “除了数学,他什么都不关心,不过那样也自有一种魅力。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地址?改天有空我去看他。” “没想到你居然说出这种话,真稀奇。” 草薙掏出记事本,把花冈靖子的地址告诉汤川。物理学教授抄下地址后,就对杀人命案失去了兴趣。 晚上六点二十八分,花冈靖子骑自行车回到家,石神透过窗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写有大量数学公式的纸,与这些数学公式格斗是他每天回家后的功课。难得柔道队今天不练习,但功课却毫无进展。不只今天,这几天一直如此。他逐渐养成在家里静静窥探隔壁动静的习惯,他在确认警察有无来访。 昨晚警察又来了,是那两个来找过他的刑警,他还记得证件上印着“草薙”这个姓氏。 据靖子表示,他们果然如预期的那样,来确认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两人问靖子在电影院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印象深刻的事,进电影院前、出来后、在电影院里,有没有遇见谁,存根还在不在,如果在里面买过东西,是否还留着发票,电影讲什么,演员是谁…… 至于KTV的事,则完全没问起,可见已经查证过那部分。他们当然查得到,石神乃是故意挑选那里。 按照石神的指示,靖子将存根和买电影简介的票据都给警察看了,除了电影情节,其他问题一概声称想不起来,完全按照石神事先的叮嘱行事。 靖子表示,警察后来就这么走了。但石神相信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会来查证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或许可以解释为:警方发现了足以怀疑花冈靖子的线索。那是什么样的线索…… 石神起身,拿起外套,带上电话卡、钱夹和钥匙,走出门。 正要下楼,下面传来脚步声。他放慢步子,微微低头。 上来的是靖子,她并没一下子看出站在眼前的是石神,直到快要错身而过时,才赫然停下脚步。一直低着头的石神感到,她想说什么。 她还没出声,石神就开了口:“晚上好。”他尽量保持和面对别人时一样的口吻与低沉声音,而且绝没让两人的视线对上,步伐也丝毫未变,默默走下楼梯。 说不定警察正在某处监视,就算碰到了,请务必表现得只是邻里关系——这也是石神给靖子的叮嘱之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问好,上楼。 一走到惯用的公用电话前,石神立刻拿起话筒,插入电话卡。三十米开外有家杂货店,老板模样的男人正忙着关门。除此之外,周遭杳无人迹。 “喂?是我。”电话一通,立刻传来靖子的声音。听她的口气,早就料到是石神,这令他莫名欣喜。 “我是石神。有没有什么异样?” “警察来过,到店里。” “弁天亭?” “对,还是那两个警察。” “这次问了些什么?” “他们问富有没有来过弁天亭。”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来过。结果警察说也许他来时我正好不在,然后就去了厨房。事后我听老板说,警察让他们看了富的照片,还问他们这个人有没有来过。他们在怀疑我。” “你被怀疑是意料中的,没什么好怕的。警察只问了这件事?” “他们还问起我以前上班的店,就是锦系町的酒廊。问我现在还去不去那里,是否与那里的人有联系。我照石神先生交代的,一概予以否认。然后我反问他们,为什么要打听我以前上班的地方。他们说富最近去过那里。” “哦,”石神耳朵贴着话筒频频点头,“富是在那里打听到你的下落。” “好像是这样,弁天亭的事就是从那里打听出来的。警察说,富正在找我,他一定来过弁天亭。我告诉他们,没来过就是没来过,和我说这种话也没用。” 石神回想起那个姓草薙的刑警,他给人的感觉挺随和,说话方式也很亲近,不会耀武扬威。不过他既然隶属搜查一科,表明还是有一定办案能力,应该不是那种靠恐吓逼对方吐露实情的人,而是不动声色套出实情的类型。从一堆信件中发现帝都大学信封的观察能力就值得注意。 “还问其他什么了?” “只问了我这些,不过美里……” 石神猛然握紧话筒:“警察去找她了?” “是。我刚才听美里说,她一出学校他们就找上她了。我想应该还是那两个警察。” “美里在你旁边吗?” “在,我叫她来听。” 美里似乎就在靖子身旁,立刻听到她“喂”了一声。 “警察问你什么?” “给我看那个浑蛋的照片,问他有没有来过家里……” “你回答没来过?” “是。” “他们还问了什么?” “电影。问我真的是十号那天看的电影吗,会不会记错了?我说绝对是十号,没错。” “他们怎么说?” “问我是否告诉过别人看电影的事,有没有发短信给朋友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发信息,不过和朋友提过,后来他们就问我朋友的名字。” “你告诉他们了?” “只说了实香。” “实香就是十二号那天和你聊电影的朋友?” “对。” “好。你做得很好。警察还有没有问别的?” “没问什么了。问我上学开不开心,练羽毛球累不累。不知他们怎么知道我参加羽毛球队,当时我明明没拿球拍。” 石神推测,他们看到了放在家里的羽毛球拍。那个警察的眼力果然不可小觑。 “怎么样?”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变成了靖子的。 “没问题。”石神为了让她安心,用力说道,“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警察应该还会来,只要照我的嘱咐做就行。” “谢谢,我们只能仰仗石神先生您了。” “不用担心,请再忍一下。明天见。” 石神挂上电话,一边抽回电话卡,一边对最后那句话略感后悔。“请再忍一下”,这种说法太不负责了,再忍一下,具体是多久?不该说含糊不清的话。 不管怎样,目前的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他早就料到,警方会查出富打听靖子下落一事,而那个不在场证明令警方起疑,也是意料中事。 他也猜到警察会去找美里。他们以为,要拆穿不在场证明,从女儿下手容易些。虽然早就作了各种防范,但还是要处处小心…… 石神抱着这样的念头走回公寓,发现房门前站着一个人,是个穿黑色薄外套的高个男子。听到脚步声,来人转过脸。眼镜的镜片冷光一闪。 警察?这是他的第一念头,但立刻否认。男子的鞋像是新的,打理得干干净净。 正当他怀着戒心走近时,来人先开口:“是石神吗?” 石神仰望对方,那张脸上浮现出笑容,而且是熟悉的笑容。 石神吸一口气,瞪大了眼:“你是汤川?” 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缓缓复苏。 第六章 那天,教室还是一样空空荡荡,虽然足以容纳百人,在座的顶多二十人。而且几乎所有学生都坐在后排,以便一点完名立刻开溜,或是在底下干自己的事。 这堂课讲来讲去都是应用物理学的历史背景,学生很不捧场。石神虽也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按照惯例,坐在第一排从左数第二的位置。无论什么课他都坐在那里。之所以不坐正中间,是因为他有意以客观的态度看待讲课。他明白,再怎么优秀的教授,讲课也不见得永远正确。 他很孤独。那天,难得有人坐在他后面,只是他并未在意。老师进教室前,他还有事情要做。他取出笔记本,开始解答某个题目。 “你也是厄多斯的信徒吗?” 起先,石神没觉得那个声音在和自己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之所以抬起头,是因为好奇居然有人提起“厄多斯”。他转头向后看。一个长发披肩、敞着衬衫的男生正托着腮,脖子上还挂着金色项链。他常见到这张脸,之前就知道,此人是打算专攻物理的学生。 说话的不会是他——石神刚闪过这一念头,长发男生以不变的姿势继续说道:“纸笔有限,或许尝试本身才更有意义。” 是同一个声音,石神有些惊讶。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偷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长发男生指着石神的桌子。 石神的视线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虽然写着数学公式,但才写了一半,只是其中一部分。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在做什么题目,可见此人也曾演算过这个题目。 “你也做过?”石神问。 长发男生终于放下托腮的手,脸上浮现出苦笑。 “我向来不主张做不必要的事。毕竟我将来要专攻物理,只要运用数学家提出的定理就行了,证明的工作交给你们。” “但你对这玩意儿有兴趣吧?”石神拿起笔记本。 “既然已经证明过了,不知道怎么证明也没什么损失。”他盯着石神的眼睛继续说,“四色问题已被证明,所有的地图都能被涂成四色。” “不是所有。” “没错。先决条件是,必须在平面或球面上。” 这是数学界最有名的问题之一——平面或球面上的任何地图,是否都能以四色区分,由A. 凯莱在一八七九年提出。只要能证明的确是以着色区分,或是想出一个例外即可,却花了近百年的时间。完成证明的是伊利诺大学的凯尼斯·阿佩尔和渥尔夫甘古·哈肯,两人利用计算机,确定所有地图可归为一百五十种基本类型,最终证明都是以四色区分。那是一九七六年的事。 “我不认为那是完备的证明。”石神说。 “我想也是。所以,你才试着用纸笔解题?” “如果靠人工来操作,规模太过庞大,他们选择了计算机,但正因如此,才无法完美判断论证是否正确。如果连确认都使用计算机,那就不是真正的数学。” “你果然是厄多斯的信徒。”长发男生莞尔一笑。 保罗·厄多斯是生于匈牙利的数学家。他一边浪迹世界各地,一边和各地的数学家共同作研究。他始终抱着这样一个信念:完美的定理必然有完美自然且简洁明了的证明过程。对于四色问题,他承认阿佩尔与哈肯的证明并无过错,但不够完美。 长发男生看透了石神,他的确是“厄多斯的信徒”。 “前天,我去问教授一个数值解析问题,”长发男生换了话题,“题目本身并无错误,但解答不够优雅,果然是印刷出了一点儿差错。令我惊讶的是,还有其他学生提出同样的质疑。老实说,我很恼火,我还自恋地以为,只有我才能看出那个问题。” “那点小问题……”石神说到这儿,把下半截话吞了回去。 “以石神的本领,发现疑点乃是理所当然——连教授都这么说。果然是人外有人,这样一来,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研究数学的料了。” “你刚才说,你想专攻物理?” “敝姓汤川,请多指教。”他朝石神伸出手。 石神虽觉此人是个怪胎,还是和他握了手。突然,他觉得有点儿好笑,他一直以为,被人当成怪胎的永远只有自己。 此后,石神和汤川虽然并无特别的交情,但碰到时必会聊上几句。汤川博学多闻,除了数学和物理,其他领域也多有涉猎,连石神暗自鄙视的文学与艺术都了如指掌。不过,石神并不确定他的知识究竟有多渊博,因为石神缺乏判断的基础。汤川也明白石神只对数学感兴趣,很快就不再提起其他话题。 即便如此,对石神来说,汤川仍是他进大学以来第一个聊得来的同伴,也是第一个获得他肯定的人。 后来,他们各自选择了数学系和物理系,碰面机会渐少。两学科之间的转系,只要成绩达到一定标准就会获准,但两人都不想转系。石神认为,这对彼此来说都是正确的选择,两人都选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虽然两人有同样的野心——企图以理论建构世上的一切,但采取的方式正好相反。石神试图借由数学公式的推演达成这一目标,汤川却从观察着手,发现问题,加以解决。石神喜欢模拟推理,汤川则注重实验。 虽然难得碰面,但石神仍旧不时听到汤川的消息。研二那年秋天,听说汤川发明的“磁界齿轮”被某家美国企业买下,石神感到相当佩服。 汤川结束硕士课程后的情况,石神毫无所知,因为他自己离开了大学。就这样一别经年,任由二十多载的岁月一晃而逝…… “你还是老样子。”汤川一进屋,就仰望着书架说道。 “怎么讲?” “我就知道你对数学情有独钟。我们学校的数学系,恐怕找不出有这么多资料的人。” 石神什么也没说。书架上不仅有相关书籍,还排列着各国召开研讨会的相关资料。虽然都是利用网络搜来的,但对当前的数学界,他绝对比半吊子学者精通甚多。 “你先坐,我去泡咖啡。” “喝咖啡也不错,不过我带了这玩意儿。”汤川从拎来的纸袋中取出盒子,是上好的清酒。 “你不必这么客气。” “久别重逢,怎么好空手而来?” “我叫点儿寿司好了,你还没吃晚饭吧?” “还没,你别这么客气。” “我也还没吃。”石神拿起电话,翻开叫外卖的单子。看着寿司店的菜单,他不禁有几分犹豫,他总是点普通的寿司套餐。 他拨通号码,点了特级寿司套餐和生鱼片,寿司店的店员应答时似乎很意外。这个房间不晓得有多少年没出现过像样的客人了,石神想。 “我还真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来。”石神一边坐下一边说。 “我凑巧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你。” “朋友?有这样的人?” “这件事说来很巧。”汤川难以启齿地抓抓鼻翼,“警视厅的警察来找过你吧?就是那个姓草薙的。” “警察?” 石神心头一跳,但他小心地不形于色,重新看着老同学。汤川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那人和我们同届。” 汤川口中的话,令石神颇感意外。“同届?” “他和我都是羽毛球队的,别看他那样,也是帝都毕业的。不过他学的社会学。” 石神心头那团正要扩散的不安阴霾霎时消失。“我想起来了,他当时盯着我收到的信件看,难怪他当时那么在意‘帝都’几个字。既然如此,他当时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对那家伙来说,理学院的毕业生可不是什么同学,是另外一个人种。” 石神点头表示同意。一想到和自己在同一时间读同一所大学的人成了刑警,心头就升腾起某种奇妙的感受。 “我听草薙说,你现在在高中教数学。”汤川直视着石神。 “就是这附近的高中。你留在大学?” “对,我现在在第十三研究室。”汤川回答得很干脆。这应该不是装的,而是真心觉得没什么可骄傲的,石神想。 “做教授?” “不,还在一步之外打转,上面的位子都挤满了。”汤川毫不在意地说。 “你有‘磁界齿轮’的丰功伟绩,我还以为你已经当上教授了。” 听石神这么说,汤川笑着揉搓着脸颊。 “也就你还记得。无法付诸实践,根本就是纸上谈兵。”说着,汤川打开带来的酒。 石神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 “我还以为你在哪个大学当教授,正在向黎曼假说挑战呢。”汤川说道,“达摩石神到底是怎么了?为了效忠厄多斯,也打算做个流浪数学家?” “不是。”石神轻轻叹了口气。 “来,不管怎样,先干一杯。”汤川没有过多追问,径自往杯中倒酒。 石神以前也打算一辈子献身数学研究。他曾下定决心,硕士毕业后,像汤川一样留在大学读博士。 之所以没能如愿,是因为他必须照顾双亲。父母都已年迈,又有病在身,纵使能够半工半读地念完书,也筹不出父母的生活费用。 这时,教授告诉他,一所新成立的大学正在招聘助教。那所大学离他家不算远,他想,只要能继续研究数学就行,便接受了那份工作。结果,这个决定打乱了他的人生。 他在那所大学根本无法从事任何研究。教授们只顾着争权夺利明哲保身,既没有栽培优秀学者的念头,也没有完成划时代研究的雄心。石神辛苦写成的研究报告,长时间沉睡在教授的抽屉里。学生的水平也很差,照顾这些连高中数学都搞不清楚的学生,严重剥夺了石神的研究时间。他忍了又忍,得到的薪水却少得可怜。 他曾想过换一所大学,几番下来毫无希望。设置数学系的大学本来就不多,就算有,预算也少得可怜。哪有多余的钱请助教?数学系不像工学院,没有企业愿意赞助。 他被迫转换人生方向,选择了以学生时代就考取的教师资格谋生,放弃了成为数学家的梦想。 石神觉得,就算告诉汤川这些也无济于事。不得不放弃研究的人,多半都有类似的苦衷,他明白自己的际遇并不稀奇。 寿司和生鱼片送来了,他们边吃边聊。汤川带来的酒喝完后,石神拿出威士忌。他很少喝酒,只喜欢在解开数学难题后,浅酌几口以消除疲惫。 两人聊得并不热络,不过一边遥想学生时代,一边谈论数学,甚是愉快。石神忽觉,这么多年来,自己失去了怎样的时光。这是离开大学后第一次畅快的对饮。除了此人,再无人能理解自己,也无人能获得自己的肯定,石神看着汤川,所想甚丰。 “嘿,差点忘了要紧事。”汤川突然说,从纸袋里取出一个褐色大信封,放在石神面前。 “这是什么?” “你先打开看看。”汤川笑嘻嘻地说。 信封里装着报告用纸,纸上写满数学公式。石神快速扫过第一页,顿时明白过来。 “是反证黎曼假说?” “一眼就被你看穿了。” 黎曼假说乃是当今数学界最有名的难题,绵延至今,依然无人能提出完美的证明。 汤川拿出来的研究报告,就是想证明这个假说不正确。世界各地的学者都在作这项努力,但同样无人能成功举出反证。 “这是我请数学系的教授复印给我的,他还没公开发表。虽然没有完全反证成功,不过找对了方向。”汤川说。 “你说假说是错的?” “我只是说他找对了方向。如果假说是正确的,那么就是这篇论文哪里出错了。” 汤川的眼神好像恶作剧的小孩,想确认计谋是否成功。石神立刻察觉出他的企图。他在挑衅,同时也想确认,“达摩石神”的功力退化到了何种地步。 “可以借我看看吗?” “就是带给你的。” 石神开始看论文。最后,他起身坐到桌前,摊开一旁没用过的演算纸,拿起圆珠笔。 “你知道P≠NP这个题目吧?”汤川在他背后出声道。 石神转身。“对于数学问题,自己想出答案和确认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哪一个更简单,或者困难到何种程度——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征求解答的一个问题。” “果然厉害。”汤川笑着举杯。 石神重新面对演算纸。数学很像寻宝,他想。必须先看清该从哪里出发,思索通往答案的通道,然后再按照计划逐步拟定公式,求得解答。如果什么都没挖掘到,就要及时更改路线。只要埋头苦干,心无旁骛地勇往直前,就能找到从未被人发掘的宝藏——正确解答。 验证别人的解法,就好像沿着别人开掘的道路前行,看上去简单,但实际并非如此。如果沿着错误路线前行,找到假宝藏,那么要证明那个宝藏是赝品,比寻找真宝藏还难。因此,才会有人提出P≠NP这种让人束手无策的问题。 石神忘了时间,斗争心、探求心以及自尊心,均令他亢奋不已。他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数学公式,全部心思都用在那里。 石神突然起身,拿着论文转过身。汤川披着大衣,缩着身子睡着了。石神摇晃他的肩膀:“快醒醒,我弄懂了。” 汤川睡眼惺忪地缓缓直起身子,搓搓脸,仰望石神:“你说什么?” “我弄懂了。很遗憾,这个反证是错误的。虽是有趣的尝试,但在质数分布上有根本错误——” “等一下,你先等等。”汤川把手伸到石神面前,“我刚睡醒,就算听了你的复杂解释,也弄不懂。不,就算我清醒了也弄不懂。老实说,我对黎曼假说完全没辙,只是觉得你可能感兴趣,才带给你看看。” “你不是说方向是对的吗?” “那是从数学教授那里听来的,其实他知道反证有误,才没发表。” “那我发现错误也是应该的?”石神很失望。 “不,你很厉害。那个教授说,就算小有名气的数学家,恐怕也无法立刻发现错误。”汤川看看表,“你只用了六个小时就找出来了,确实厉害。” “六个小时?”石神望向窗外,天空已开始泛白。一看闹钟,原来快五点了。 “你一点儿也没变,这下我放心了,”汤川说,“达摩石神依然挺立,这就是我看着你背影时的感想。” “抱歉,我忘了你还在。” “没关系。倒是你该稍微睡一会儿,今天还要上课吧?” “是,不过太兴奋了,毫无睡意。好久没这么聚精会神了,谢谢。”石神伸出手。 “看来我来对了。”汤川说着握紧石神的手。 石神小睡到七点。不知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心里太过满足,时间虽短,却睡得香甜,醒来时头脑比平时清醒。 石神准备出门时,汤川说:“你的邻居起得真早。” “邻居?” “我刚才听到出门的声音,那会儿才刚过六点半。” 汤川后来一直没睡。 石神正在考虑是否该说些什么,汤川接着往下说:“之前提到的那个刑警草薙说,你的邻居有嫌疑,他才来找你问话。” 石神故作平静,套上外套:“他会告诉你案情?” “有时候,去我那里打发时间,顺便发发牢骚再走。” “到底是什么案子?草薙……是这人吧?他没告诉我详细情况。” “听说有人被杀了。是你邻居的前夫。” “哦。”石神保持面无表情。 “你和隔壁有来往吗?”汤川问。 石神霎时动起脑筋。单从语气推测,汤川并非基于什么特别意图才问起,他也可随便敷衍一下。然而他很在意汤川和草薙熟识,说不定会把这次来访告诉草薙。顾忌这点,眼下的回答非小心不可。 “没什么往来,不过花冈小姐——花冈小姐就是隔壁邻居,我倒是常去她工作的便当店,我忘了告诉警察了。” “哦,便当店。”汤川点点头。 “不是因为她在那里上班才去,而是她凑巧在我去惯了的店里上班,那家店就在学校附近。” “哦。就算只是点头之交,听了她是嫌疑人,还是觉得不舒服吧?” “那倒不会,反正和我无关。” “也是。” 汤川似乎并未起疑。 两人在七点半出门。汤川没走向最近的森下车站,而是陪石神一起走到学校附近,这样可以少换一趟电车。 汤川已不再提命案和花冈靖子。石神本来还怀疑汤川乃是受草薙之托来刺探消息,看来是自己多心了。草薙没有任何理由使用这种手段。 “这条路还挺有意思。”汤川说这话时,他们已穿过新大桥,沿着隅田川走。他会这样说,是看到一整排游民的住处。 把花白头发绑在脑后的男子正在晾衣服。前方,石神称为“罐男”的人则如平常一般踩扁空罐。 “这幅景象一成不变,”石神说,“一个月来,什么都没变,他们活得就像时钟一样准确。” “人一旦摆脱了时钟的束缚,反而会变成这样。” “是啊。” 他们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一幢办公大楼紧贴台阶而建,石神看着两人映在一楼玻璃门上的身影,微微摇头。 “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和我大相径庭,你的头发也很稠密。” “哪里,我也老了。撇开头发不说,脑袋都变钝了。” “你太贪心了。” 石神虽然嘴上说笑,心里却有些紧张,再这样走下去,恐怕汤川会一路跟到弁天亭。对于花冈靖子和自己的关系,这个洞察力过人的天才物理学家该不会察觉出什么端倪?他开始生出些许不安。另外,看到石神和陌生男子一起进来,难保靖子不露出狼狈神情。 就在可以看到便当店招牌时,石神开口:“那就是刚才提到的便当店。” “哦,弁天亭,店名挺有趣。” “我现在过去买便当。” “那我就在这里和你分手了。”汤川停下脚步。 石神虽感意外,但还是暗自庆幸。 “没能好好招待你,不好意思。” “我已经受到最好的招待了。”汤川眯起眼,“你不想回大学进行研究了?” 石神摇摇头。“在大学能做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做。况且,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大学肯要我了。” “那倒不见得。不过,我不勉强你。今后继续努力。” “你也是。” “真高兴见到你。” 握手后,石神目送汤川远去,他并非依依不舍,而是不想让汤川看到他走进弁天亭。 汤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石神转身,快步跨进店门。 第七章 看到石神泰然自若,靖子有种莫名的安心。昨晚,他家难得来了访客,直到很晚,还听得见说话声。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访客是警察。 “招牌便当。”他像以往一样,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点餐,同时也一如往常地不看靖子。 “好,招牌一份,谢谢惠顾。”她回答后低声问道,“昨天府上有客人?” “啊……对。”石神抬起脸,惊讶地眨眼。环顾四周后他低声说道:“最好别和我说话,说不定警察在哪里盯着。” “对不起。”靖子脖子一缩。 在便当装好前,两人都沉默无言,刻意不让视线相对。靖子瞥向马路,感觉不出有谁在监视。但是,即便真在监视,也不会让他们有所察觉。 便当装好,她递给他。 “是老同学。”他边付钱边咕哝。 “哦。” “大学同学来找我,不好意思,吵到你了。”石神极力不动嘴唇。 “哪里,没有。”靖子不禁浮现出笑容。为了不让外人看到她的表情,她低着头。“我还想有客人找您,真是稀奇。” “这是第一次,我也吓了一跳。” “您很高兴?” “是啊……”石神拎起便当,“那么,今晚见。” 是电话联系的意思。 “好。”靖子回答。 目送石神浑圆的背影走向马路,她暗想,像他这种与世隔绝的人,竟然也有友人来访。 过了早上的高峰时间,靖子像往常一样,去后面厨房和小代子他们聊天。小代子爱吃甜食,递给靖子一块年糕。爱吃咸食的米泽喝着茶,金子出去送外卖了。 “昨天,他们没再来找你麻烦?”小代子喝了一口茶后问。 “你说谁?” “那些人呀,警察。”小代子皱起眉头,“他们跑来一直追问你前夫的事,我们还在想,说不定昨晚又去找你了。对吧?”她转头征求米泽的附和。沉默寡言的米泽微微颔首。 “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虽然美里一出校门就被叫去问话,但靖子判断,不必说出来。 “那就好。这些当警察的,就会这么死缠烂打。” “他们只是例行公事,问问而已,”米泽说,“又不是在怀疑靖子,他们也有很多该走的程序。” “也是。毕竟是公务人员。幸好富没来我们店里,要是他遇害前来过这里,靖子说什么也洗不清了。” “怎么可能那么夸张。”米泽露出苦笑。 “那可难说。警察不是说,富去玛莉安打听过靖子,不可能不来这里吗?分明是在怀疑她。” 玛莉安,就是靖子和小代子在锦系町待过的酒廊。 “他真没来过,我们也没办法。” “所以我才说幸好他没来。要是真来过,警察肯定会死缠着靖子不放。” “不会吧。”米泽歪着头,丝毫看不出重视这件事的样子。 如果告诉他们富来过,不知他们会有何反应?靖子念头一起,不禁坐立不安。 “虽然不快,你还是忍耐一下吧,”小代子乐观地说,“谁叫你前夫死于非命?过几天,他们就完事了,你也就轻松了。” “也是。”靖子勉强挤出笑容回应。 “我呀,老实说,觉得富被杀真是太好了。” “喂!”米泽冲小代子喊道。 “实话实说。你根本不知道靖子为那浑蛋受了多少罪。” “你知道?”米泽没好气地反问。 “我听靖子说过不少。当初,她就是为了躲他才去玛莉安上班的。结果他还是找到靖子,想想都让人发毛。我真想谢谢那个凶手。” 米泽目瞪口呆地起身离座。小代子不悦地看着丈夫的背影,脸凑近靖子:“不晓得富到底出了什么事,该不会被债主追杀吧?” “谁知道。”靖子侧首。 “只要不连累你就行,我就担心这个。”小代子说完,把剩下的年糕塞进嘴里。 回到柜台,靖子依然心情沉重。米泽夫妻对她深信不疑,还担心她因这起命案受到连累。想到欺骗了这样的好心人,不禁心有愧疚。不过我要是被抓了,定会给他们夫妻带来非同小可的麻烦,弁天亭的生意也会受影响。想到这里,她觉得除了彻底隐瞒事实之外,别无选择。 她就这么边想着,边工作,差点儿发起呆来。幸好她立刻醒悟,现在应该好好工作,什么都别想,遂强迫自己专心致志。 好一阵子空闲,快六点时,店门开了。 “欢迎光临。”她机械地出声招呼,瞥向客人,霎时瞪大了眼,“哎呀……” “你好。”男人笑了,眼角两端现出皱纹。 “工藤先生,”靖子捂着张开的嘴,“您怎么会来?” “这还用问?当然是来买便当。种类还蛮丰富呀。”工藤仰望着便当照片。 “您从玛莉安听说的?” “是啊,”他咧嘴一笑,“好久没去了,昨天又去了。” 靖子朝厨房喊:“小代子,你快过来!” “怎么了?”小代子应道。 靖子笑着说:“是工藤先生,工藤先生来了。” “你说的工藤先生是……”小代子一边解围裙一边跑出来,抬头朝眼前满脸笑容的男人一看,顿时嘴巴张得老大,“哇,工藤先生!” “你们两个看起来气色不错。和老公过得还好吗?看店里的样子应该很不错。” “还过得去。您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是啊,我突然很想看看你们。”工藤边抓鼻子边望向靖子。他这个害羞时的习惯动作,完全没变。 靖子还在赤坂上班时,他就是老主顾了。他总是叫她陪酒,还在她出门上班前找她一起吃饭。酒廊打烊后,两人也常去喝酒。靖子为了躲避富跳槽到锦系町的玛莉安时,只告诉了工藤一人,他马上又成了那里的常客。离开玛莉安时,她也是第一个告诉他。那时他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祝福她:“要好好加油,过幸福日子。” 一别至今。 米泽也从后面出来,和工藤聊起往事。米泽也是玛莉安的常客,和工藤也算认识。 聊了一阵子,小代子说:“你们去喝杯茶吧。”大概是想撮合二人,米泽也点头。 靖子刚一抬头,工藤便问道:“你有时间吗?”也许他一开始就是这种打算,才在这种时间上门。 “那就去坐一下。”她笑着回答。 出了门,他们朝新大桥路走去。 “其实很想和你好好吃顿饭,不过今天算了,估计你女儿在等你。”工藤说。靖子在赤坂时,他就知道她有个女儿。 “工藤先生,您的孩子还好吗?” “还好。今年已经高三了,一想到他要升学考试我就头疼。”他皱起眉头。 工藤经营着一家小型印刷公司。靖子以前听他说过,他家在大崎,和妻子儿子一起住。 他们走进新大桥旁的小咖啡屋。虽然十字路口旁有可以喝茶的地方,但靖子刻意避开那里,那里是她和富碰面的地方。 “我去玛莉安,就是为了打听你的消息。你离开时,我虽然知道你要在小代子的便当店工作,但不知道地址。” “您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是呀,就是这样。”工藤点燃一支香烟,“老实说,我看新闻得知那起命案,有些不放心。你的前夫,真是不幸。” “亏您一眼就认出是他。” 工藤边吐烟圈边苦笑。 “我当然知道,新闻里提到了他的名字,而且,我也忘不了他那张脸。” “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工藤笑着摆手。 工藤对靖子有意思,她当然知道,她对他也抱有好感。可是,他们从未发生过所谓的男女关系。他曾多次邀她去宾馆,她每次都委婉地拒绝了。她没有勇气和一个有妇之夫出轨,况且她也有丈夫——虽然当时她没告诉他。 工藤见到富,是在送靖子回家时。她总是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那天也是如此,但她把烟忘在车上了。工藤随后追来,想把烟给她,正巧看到她走进某间公寓。他于是直接走到门口敲门。没想到开门的不是靖子,而是个陌生男人——富慎二。 当时富已经喝醉了。看到工藤,他断定是纠缠靖子的客人。工藤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勃然大怒,出手打人。要不是正准备洗澡的靖子出来阻止,说不定他连菜刀都拿出来了。 几天后,靖子带着富去向工藤道歉。当时富一脸惶恐,安分得很,大概是怕工藤报警。 工藤并没有生气,只是提醒富,让自己的妻子卖笑陪酒不太好。富显然很不高兴,不过还是默默点头。 后来工藤还是照常去店里捧场,对靖子的态度也丝毫未变,只是不再单独见面了。 四下无人时,他偶尔会问起富的事。多半是问富找到工作没有,她总是摇头。 最先发现富动粗的也是工藤,虽然靖子以妆容巧妙地掩饰了脸上的淤青,但怎能瞒过他的眼睛? “你最好找律师谈谈,费用我出。”工藤这么告诉她。 “怎么样?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倒谈不上……就是警方不时会来找我。” “果然如我所想。”工藤露出懊恼的表情。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靖子对他一笑。 “来找你麻烦的只有警察?那些新闻媒体呢?” “倒是没有。” “那就好。这不是什么媒体穷追不舍的大新闻,要是遇到麻烦,我可以帮忙。” “谢谢,您还是这么体贴。” 工藤似乎有点儿害臊,低下头伸手拿咖啡杯。“那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没有,您以为……” “看到报道时,我立刻想起你,突然有些不安,毕竟是杀人命案。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遇害,但我就怕你受到连累。” “小代子也说过同样的话,看来大家的想法一样。” “看到你好端端的,我就放心了,况且你和他好几年前就离婚了。你们最近没见过面吧?” “您说和他?” “对,富。” “没有。”回答时,靖子感到脸颊有些僵硬。 后来,工藤说起他自己的近况。虽然不景气,公司的业绩还算过得去。至于家庭,除了独生子,他并未多谈。他从前就是这样。靖子虽然完全不知道他和妻子的感情好坏,但在她看来,还不至于夫妻失和。她在陪酒时就已领悟到,在外面还能关心别人的男人,通常都有个幸福的家庭。 推开咖啡屋的门,外面正在下雨。 “都是我害的,你刚才直接回家就不会碰上这场雨了。”工藤一脸歉疚地转头看着靖子。 “您别这么说。” “你家离这里远吗?” “骑车大概十分钟。” “自行车?”工藤咬着唇,仰望雨幕。 “没事。我带了雨伞,自行车可以放在店里。明天早上我早点出门就是。” “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但工藤已走上人行道,朝出租车招手。 “改天我们再好好吃顿饭,”出租车刚开动,工藤便说,“把你女儿也带来。” “倒是不必担心那孩子,您没问题吗?” “我随时都有时间,现在已经不那么忙了。” “哦。” 靖子问的其实是他妻子,但她没再多问。她觉得他很清楚言外之意,只是故意装作不解其意。 他问起手机号码,靖子说了,她没有理由拒绝。 工藤让出租车直接开到公寓门口。由于靖子坐在里侧,他先下了车。 “这样会淋湿,您快上车吧。”一下车她就说。 “再见。” “再见。”靖子微微点头。 钻进出租车的工藤,看着靖子身后。靖子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望,发现公寓门口有人撑伞而立。黑幽幽的看不清长相,不过她从体型判断,是石神。 石神缓缓走开了。靖子暗想,工藤会看着他,八成是因为他刚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 “我回头打电话给你。”工藤说完这句话,出租车开走了。 靖子目送远去的车尾灯,自觉好久没这么亢奋过了。这种和男人在一起并为之陶醉的感觉,不知已久违了多少年。 回到家,美里正在看电视。 “今天有什么状况吗?”靖子问。 当然不是指上学,美里很清楚。 “没有。实香什么也没说,估计警察还没去找她。” “哦。” 没一会儿,靖子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公用电话。 “喂?是我。” “我是石神。”预期中的低沉声音传来,“今天有什么状况吗?” “没什么。美里也说她那边毫无异样。” “请别大意,警方应该还没排除对你的怀疑。我想,他们现在正在彻底排查周边情况。” “我明白。” “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啊……”靖子很困惑,“没什么特别情况。” “不好意思……明天见。”石神挂了电话。 靖子惊讶地放下手机,石神难得如此狼狈。 该不会是因为看到了工藤吧,靖子想。石神或许在奇怪,那个和她亲密交谈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他最后问出的那个奇怪问题,也许是想打听工藤的底细。 靖子很清楚石神为什么帮助她们母女,正如小代子所说,是对她有意思。 如果她和其他男人走得很近,会如何?他还会像之前那样,尽力帮助她们吗?还会为她们母女绞尽脑汁吗? 还是少见工藤为好,就算要见面,也尽量不让石神发觉。 旋即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蓦地涌上心头。要到什么时候为止?得这样背着石神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难道说,只要命案没过追诉期限,就永远无法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第八章 鞋底滑过,发出咻咻的声音,几乎在同时,传来细小的破裂声。对草薙来说,这声音令人怀念。 他站在体育馆入口处往里看,汤川正在靠近入口的球场上握拍奋战。他大腿的肌肉,比起年轻时有点儿松弛了,但架势倒是没变。 对手是个学生,球技相当不错,连汤川刁钻的攻势都没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学生的杀球得分了,汤川当场跌坐在地,满脸苦笑地对着学生说着什么。 他回头瞥见草薙,对学生打个招呼,拿着球拍走过来。“今天又有何贵干?” 草薙故意做出跌倒的姿势。“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明明是你打电话给我,我以为你找我有事,才特地赶来。” 草薙手机上,留有汤川打来的记录。 “哦,没什么大事,我就没留言,怕打扰你。看你连手机都关了,一定很忙。” “你打来时我正在看电影。” “看电影?上班时间?您可真悠闲啊。” “才不是。为了确认不在场证明,我想还是该看看是什么电影,要不然,怎么确定嫌疑人说的是真是假。”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桩好差事。” “为了工作看电影,一点儿乐趣也没有。早知道没什么大事,就不特地跑来了。我打电话去你的研究室,他们说你在体育馆。” “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个饭吧,而且我确实有事找你。”汤川在入口处换上随地乱脱的鞋。 “什么事?” “那件事。”汤川边迈步边说。 “哪件事?” 汤川停下,把球拍往草薙身上一戳。“电影院的事。” 他们走进大学旁的小酒馆,读书时还没这家店。两人在最里面的桌子落座。 “嫌疑人说她们去看电影,是在案发的十日,嫌疑人的女儿则在十二日告诉同学这件事,”草薙一边给汤川倒啤酒一边说,“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我去看电影,就是为了作事前准备。” “从她同学那里听来的结果如何?” “还很难说。根据那女孩的话,没什么不自然。” 上野实香就是那个女孩。她表示,在十二日那天,的确听花冈美里提起和母亲去看电影的事。实香也看过那部电影,两人聊得很起劲。 “案发两天后才说起,有点儿可疑。”汤川说。 “没错。看过电影之后,如果想和同学讨论,照理说隔天就会说。我的想法是,或许是十一日那天看的。” “有这种可能?”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嫌疑人工作到六点,女儿一结束羽毛球练习就立刻回家,应该赶得上七点那场。她们坚称十号那天就是这样去电影院的。” “羽毛球?她女儿是羽毛球队的?” “我第一次去她家时,看到屋里放着球拍,立刻就猜到了。对,打羽毛球这点也有可疑之处。你也知道,那是一种相当剧烈的运动,就算是初中生,练习结束后也会筋疲力尽。” “要是像你这么会混,那就另当别论了。”汤川一边在关东煮的蒟蒻上抹芥末,一边说。 “你别打断我的话,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 “一个结束社团练习已经筋疲力尽的初中女生,去看看电影也就算了,竟然还跑去KTV唱到深夜,未免太不自然——这就是你想说的?” 草薙惊讶地看着汤川,的确被他说中了。 “不过也不能如此武断地断定有多不自然,毕竟有些孩子就是体力好。” “可是她很瘦,看起来没什么体力。” “也许那天的练习比较轻松。更何况,你不是已经确认过,她十日晚上的确去了KTV?” “对。” “她是几点进去的?” “九点四十分。” “她妈妈便当店的工作六点结束,命案现场在筱崎,除去来回的时间,还有两小时可以用来作案……也不是毫无可能。”汤川连筷子都没放下,双臂交抱。 草薙看着汤川那副样子,心中暗想,我提过嫌疑人在便当店工作吗?“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居然主动问起进度来,这倒是挺稀奇。” “谈不上兴趣,只是有点儿好奇。我不讨厌这种铜墙铁壁式的不在场证明。” “与其说是铜墙铁壁,毋宁说是难以查证,伤脑筋。” “那个嫌疑人,照你们的说法,不是清白的吗?” “或许吧。问题是目前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浮上台面。况且,案发那晚正巧去看电影唱KTV,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还是需要理性的判断。也许你该着眼于不在场证明之外的部分。” “用不着你提醒,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草薙从搭在椅子上的大衣里取出一张复印纸,在桌上摊开,纸上画着一名男子。 “这是什么?” “我们试着画出遇害者生前的穿着打扮,现在正有好些兄弟拿着这个,在筱崎车站周围四处打听。” “我想起来了,你说衣服没烧光,对吧?深蓝色运动外套和灰毛衣,以及深色长裤……听起来是随处可见的打扮。” “没错。自认为见过遇害者的人多得数不清,负责打听的人都举手投降了。” “这么说来,目前还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对,除了一个。有个粉领族声称,曾在车站附近看过同样打扮的可疑男子,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车站里张贴了这张肖像画,她看了主动来报告。” “还真有人这么配合,你干吗不找那个粉领族问清楚?” “用不着你说,我已经问过了。可惜她看到的并非遇害者。”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车站并非筱崎,而是前一站瑞江站。长相也不尽相同。我拿遇害者的照片给她看,她说脸更圆。” “哦……圆脸?” “干我们这行的就得不断品尝挥棒落空的滋味。和你们这种只要道理讲得通,就能获得肯定的学者世界可大不相同。”草薙一边捞起煮烂了的马铃薯,一边说。汤川毫无反应。草薙抬头一看,只见汤川双手轻握,瞪着空中。 草薙明白,这位物理学家已陷入沉思。 汤川的眼睛逐渐聚焦,视线射向草薙。 “听说尸体被毁容了。” “是,连指纹都被烧毁了,一看就知道不想让我们查出身份。” “用什么工具毁容的?” 草薙先确认周遭无人偷听,才探出上半身,说:“还没找到工具。八成是用锤子之类的东西多次敲击面部,击碎了骨头。牙齿和下颚也支离破碎,根本无法比对牙科的病历数据。” “锤子……”汤川一边用筷子戳白萝卜,一边咕哝。 “有什么不妥吗?”草薙问。 汤川放下筷子,双肘撑在桌上。“如果那位便当店的女士是凶手——你应该想象过她那天采取了什么行动,你一定认为她去电影院是在撒谎。” “我可还没下定论。” “不管这个,你先说说你的推理。”汤川说着对店员招招手,另一只手举起空杯晃了一下。 草薙皱起眉头,舔舔嘴唇。“谈不上什么推理,不过我是这么想的:便当店的……为了省事就姑且称她为A,A下班走出便当店时已过六点,她从那里到滨町车站约需十分钟,搭乘地铁抵达筱崎站约需二十分钟,从车站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去案发现场,七点就能抵达。” “被害人在这期间的行动呢?” “被害人正赶往命案现场,八成和A事先约好了。只不过被害人是从筱崎站骑自行车过去的。” “自行车?” “对。尸体旁边扔了一辆自行车,上面的指纹和被害人的吻合。” “指纹?不是被烧毁了吗?” 草薙点点头。“这是在查明死者身份后才得以确认的。我的意思是,和我们从被害人赁居的旅馆房间采集到的指纹完全吻合。等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想说,就算能证明出租旅馆的房客用过自行车,也不见得就是死者本人。或许出租旅馆的房客才是凶手,是那家伙用的自行车!问题是……我们也比对过房间里掉落的毛发,和尸体完全吻合。顺便告诉你,DNA鉴定也做了。” 草薙这连珠炮般的说辞令汤川露出苦笑。 “这年头,没人以为警方会在确认身份上出错。撇开这个不说,使用自行车倒是耐人寻味,被害人把自行车放在筱崎车站?” “不,说到这个——”草薙把自行车的失窃经过告诉汤川。 汤川睁大了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这么说来,被害人为了前往命案现场,不坐公交车和出租车,特地从车站偷了一辆自行车?” “应该是这样。死者目前失业,身上没什么钱,可能连车钱都舍不得花。” 汤川无法释然地双臂交抱,呼出一口大气。“算了,姑且认为A和死者这样在现场碰面。你继续往下说。” “虽说约好要碰面,但A躲在某处,一看死者现身,就从后面悄悄走近,把绳子往死者脖子上一套,用力勒紧。” “停!”汤川张开一只手。“死者身高?” “一米七出头。”草薙按捺着想冷笑的冲动回答,他知道汤川想说什么。 “A呢?” “一米六左右。” “差了十厘米。”汤川托着腮,咧嘴一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要勒死一个比自己高的人的确很困难。根据脖子上的勒痕角度也看得出,死者是被人往上拉扯勒死的。不过,死者可能是坐着的,说不定他当时正跨坐在自行车上。” “原来还可以这样强词夺理。” “这不是强词夺理。”草薙一拳敲在桌上。 “然后呢?剥下衣服,用带来的锤子砸烂脸,拿打火机烧毁指纹,再烧掉衣服,从现场逃走?这样?” “要在九点抵达锦系町应该可以。” “就时间来说,的确可能,不过这个推理未免太牵强了。专案组的人该不会和你想得一样吧?” 草薙嘴一歪,一口喝干啤酒。他向店员又叫了一杯,把脸转回汤川这边。“大部分探员都觉得女人无法作案。” “就算再怎么出其不意,男人只要抵抗,根本不可能被勒死。而且,对女人来说,事后处理尸体实在困难。很遗憾,我无法赞同草薙大刑警的推论。” “算了,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这个推理,只是把它当成众多可能性之一。” “听你的口气,好像还有其他想法。说都说了,你就别小气,把其他假设也说来让我审一审。” “现在的说法,是假设尸体发现地点就是作案现场,但,也有可能是在别处杀人后再弃尸该处,姑且不论A是不是凶手。专案组的成员更支持这一说法。” “按照常理的确会这么判断,可你不认为此说法最有可能,这是为什么?” “很简单。如果A是凶手,这个说法就不成立,因为她没有汽车。而且她根本不会开车,她无法搬运尸体。” “这点倒不容忽视。” “还有留在现场的自行车。当然也可以推断是凶手故布疑阵,好让人以为该处就是作案现场,可是那样的话,在车上留下指纹就毫无意义了,因为尸体的指纹已遭烧毁。” “那辆自行车的确是个谜——从各种角度来看。”汤川像弹钢琴似的舞动着五指,停下后,他说:“不管怎样,还是男人作案更为合理。” “这正是专案组的主流意见,不过这并不表示,案件和A毫无关系。” “你的意思是,A有男性共犯?” “目前我们正在排查她的周边关系。她以前做过酒女,不可能和男人毫无瓜葛。” “你这种话要是让全国的陪酒小姐听到,只怕她们会大发雷霆。”汤川嬉皮笑脸地喝着啤酒,然后,一脸正经地说,“可以给我看看刚才那张画吗?” “你说这个?”草薙把速写递给汤川。 汤川边看边咕哝:“凶手为什么要剥下死者的衣服……” “当然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就和毁掉面目和指纹一样。” “如果是那样,带走不就行了?就是因为他没事找事想烧掉,结果烧到一半火熄了,才让你们有机会画出这个肖像图。” “大概是太慌张了。” “如果是钱夹或驾照之类的东西,还有可能确定死者身份,从衣服和鞋子能查出身份吗?剥除尸体衣物冒的风险太大了。站在凶手的处境看,应该只是想尽快逃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脱下衣服还有其他理由?” “我无法断言。如果真有其他理由,在未弄清那个理由之前,你们恐怕绝对找不出凶手。”汤川说着,用手指在肖像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二年三班期末考试的数学成绩惨不忍睹。不只是三班,整个二年级都考得很糟。石神觉得,学生一年比一年懒得动脑子了。 发还考卷后,石神宣布补考日期。所有的科目都定有分数底线,按照校规,不及格的学生无法升级。不过补考可以一补再补,因而很少有留级生。 一听到要补考,顿时响起一片抱怨声。石神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并不当一回事。不过这时,有人朝他发话。 “老师,有些人要报考的大学又不考数学,这样就不必苛求数学成绩了吧?” 石神看着问话的人。这个叫森冈的学生一边抓后颈,一边征求周遭的附和。“大家说对吗?”不是班主任的石神也知道,森冈个头虽小,却是班上的老大。他偷偷骑摩托车上学,已经被校方警告过好几次。 “森冈,你要报考那样的大学?”石神问。 “要报考的话,我一定选那种大学。不过,目前我还不想读大学。等我上了三年级,说什么都不选修数学,我可不在乎数学成绩。老师要应付我们这种笨蛋也挺辛苦,我们不如彼此……怎么说呢,像成年人那样来处理这件事。” “像成年人”这种说法很滑稽,立刻引起哄堂大笑,石神也为之苦笑。 “如果觉得我辛苦,这次补考就努力及格。考试内容只有微积分,简单得很。” 森冈夸张地愤愤然,跷起二郎腿,“微积分到底有什么用处?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石神本来已面向黑板,打算讲解期末考题,听到森冈这句话,立时转身,这是不容错过的发言时机:“听说你喜欢骑摩托车,你看过摩托车赛吧?” 这唐突一问,使森冈满脸困惑地点点头。 “赛车手不能以固定的速度驾驶。不仅要配合地形和风向,还得根据战术,不断变换速度。该在哪里减速,该在哪里加速,胜负全看这一瞬间的判断。” “这和数学有什么关系?” “这种加速度的变化,就是那一刻的速度微分,行走距离就是把不停变化的速度加以积分。比赛时每辆摩托车跑的都是同等距离,为了获胜,该如何调配速度的微分就成了至关重要的因素。你还认为微积分毫无用处吗?” 也许是无法理解石神所言,森冈露出困惑的表情。“赛车手才不会想这种事,管你什么微分积分,他们靠经验和直觉取胜。” “但是从旁协助比赛的专家并非如此。在哪里加速才会赢,他们需要反复模拟,推演战术,这就要用到微积分。不可否认,他们使用的计算机软件的确应用了微积分。” “既然这样,只要发明那种软件的人懂数学不就行了?” “但谁也不能保证你将来不会成为这种人。” 森冈夸张地向后仰身,“我怎么可能变成那种人?” “也可能是在座的某位同学。数学这门课就是为了这样的人而设的。在此我要声明,我现在教你们的,只不过够你们站在数学这个世界的小小入口。如果不知道哪里是入口,自然无法进入。当然,讨厌数学的人可以不进去。我之所以要考试,只是想确认,你们是否知道入口在哪里。” 石神说到一半时,环顾全班。为什么要学数学?每年都有学生问这个问题,每次他都说同样的话。这次是因为学生爱骑摩托车,所以拿赛车举例。去年,面对立志成为音乐家的学生,他谈的是音响工学用到的数学知识,这些例子对石神来说可信手拈来。 下了课,一回到办公室,只见桌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写着一组手机号码以及“汤川先生来电”,是另一位数学老师的笔迹。 汤川会有什么事?石神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骚动。 他拿起手机,走到走廊上。一拨便条上的号码,才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打扰你。”汤川急急说。 “有什么急事?” “说急也算很急。待会儿能见个面吗?” “待会儿……我还有点工作得处理,五点以后可以。”刚才上的是第六节课,现在各班已开始开班会。石神没有当班主任,柔道场的钥匙,也可以委托其他老师保管。 “那我五点在正门口等你,怎么样?” “可以……你现在在哪里?” “在你学校旁边。待会儿见。” “好。” 电话挂断后,石神仍紧握手机。汤川特意来访,究竟是为何事? 石神改完考卷,收拾好东西,正好五点。他走出办公室,穿过操场走向正门。 正门前那条斑马线旁边,站着身着黑色大衣的汤川。看到石神,汤川慢条斯理地冲他挥手。 “让你特地抽空,不好意思。”汤川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跑来?”石神微笑着问。 “别急,我们边走边说。” 汤川迈步朝清洲桥路走去。 “不对,是这边。”石神指着旁边那条路,“沿着这条路直走,去我家更近些。” “我想去那里——那家便当店。”汤川爽快地说。 “便当店……怎么了?”石神脸颊一阵紧绷。 “当然是去买便当,这还用说吗?一会儿我还得去别处,恐怕没时间吃饭了,我想趁现在搞定晚餐。那家便当不错吧?要不你怎么每天早上都去买。” “哦……那我们走吧。”石神也朝那个方向迈步。 二人朝着清洲桥并肩走去,一辆大卡车驶过他们身旁。 “前几天我见过草薙。我之前提过,就是找过你的那个警察。” 汤川的话令石神心头一紧,不祥的感觉愈甚。“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一碰到工作上的瓶颈,就来找我发牢骚。而且,每次都带来棘手的问题,麻烦得很。有一次,他还让我帮他破解灵异现象。快把我烦死了。” 汤川谈起那桩灵异事件,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案子。不过,他不会为了讲这种故事才特地来找石神。 石神正想问他真正的目的,一抬头已看到弁天亭的招牌遥遥在望。 和汤川一起走进店里,石神有点儿不安,他无法预料靖子看到他们两人会作何反应。自己在这种时间出现就已经够异常了,还有个同伴,不知她会怎么胡思乱想。但愿她不会显得不自然,他祈祷。 汤川可不管他的想法,径自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石神也只好跟着进去。靖子正在招呼其他客人。 “欢迎光临。”靖子对汤川堆出殷勤笑容,接着瞥向石神。霎时,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与困惑,笑容也僵住了。 “他有什么不对吗?”汤川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 “啊……没有。”靖子脸上挂着不自在的笑容,连忙摇头,“他是我的邻居,常来捧场……” “自从听他提起贵店后,我就一直想来吃吃看。” “谢谢惠顾。”靖子鞠躬致谢。 “我们是大学同学,”汤川转头看着石神,“前几天,我还去他家打扰过。” “我知道。”靖子点头。 “听他提过?” “对,听说了一点儿。” “哦。对了,哪种便当好吃?他向来都买哪种?” “石神先生大多点招牌便当,不过今天卖光了……” “真可惜。我买什么好呢?每种看起来都很好吃。” 汤川挑选便当期间,石神隔着玻璃门探看店外。他怀疑警察正在哪里监视,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他和靖子相熟的样子。 不,更重要的是——石神瞥向汤川。可以信任眼前这个人吗?用不着戒备吗?既然他和草薙是好友,此时此刻的情形,说不定会告诉那个刑警。 汤川终于选好便当,靖子转身走进厨房。 就在这时,玻璃门开了,一名男子走进来。石神不经意间转眼一看,不由得抿紧嘴角。 这个身穿深棕色夹克的男人,正是石神前几天在公寓前撞见的人。送靖子回来时,两人亲密说话的情景,他全看在眼里。 男子似乎没察觉石神,他等着靖子从厨房出来。 靖子出来。她一看到来人,立刻浮出惊讶的表情。 男子不发一语,只是含笑对靖子点头,也许是想等碍事的客人离开再和她说话。 此人究竟是谁?石神寻思,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时候和靖子认识的? 靖子走出出租车时的表情,石神至今仍印象深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娇艳面容。既非母亲也非店员的表情,才是她的本来面目。那时她展现的,是身为女人的一面。在这个人面前,她展现了绝不让我看见的另一面…… 石神来回凝视着神秘男子和靖子,几近焦灼的情绪在胸中扩散,他感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隐含着某种暖昧。 汤川点的便当做好了。他接过便当,付了钱,对石神说:“让你久等了。” 两人出了弁天亭,从清洲桥旁走过,沿着河边前行。 “那个人有什么问题?”汤川问。 “什么?” “我是说后来进来的那个人,我看你很在意他。” 石神心头一紧。同时,暗暗为老友的慧眼惊心。“不,我不认识那人。”石神故作镇定。 “哦。”汤川脸上丝毫没有怀疑的表情。 “对了,你说的急事到底是什么事?你该不会只为了买便当吧?” “差点儿忘了。要紧事还没说。”汤川皱起眉头,“正如我刚才所说,草薙那家伙,动不动就来找我商量他的麻烦事儿。这次也是,他知道你住在便当店女店员隔壁后,立刻跑来找我。拜托我一件极不体面的差事。” “什么?” “警方还是怀疑她,可又找不到证据。他们想监视她,但跟踪监视毕竟有限,他们于是想到了你。” “叫我监视她?” 汤川抓抓脑袋:“是。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得盯着,只是请你稍微注意一下隔壁的动静,有什么异样就通报一声。他是这么说的。总而言之,就是让你盯一下。真不知该说这些人厚脸皮还是没礼貌。” “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 “对,警方会来正式委托你,我只是来问问你的意愿。我觉得你拒绝也无妨,甚至觉得你拒绝更好。不过在社会上混,毕竟还是有所谓的人情债。”汤川似乎打心底里感到为难。 警方真会委托普通居民干这种事?石神想。 “你特地跑去弁天亭,和这件事有关?” “老实说的确有关,我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女嫌疑人。我觉得她不像凶手。” 我也这么想——石神本想这么说,又把话吞回肚里。“谁知道,人不可貌相。”他故意说。 “也是。对了,你觉得怎么样?警方要是来找你,你会答应吗?” 石神摇摇头:“老实说,我想拒绝。窥探别人的生活不适合我,我也没时间。别看我好像事不多,其实很忙。” “那我就替你回绝,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惹你不高兴了,我愿意道歉。” “没那么严重。” 他们已来到新大桥附近,游民栖身小屋映入眼帘。 “听说命案是在三月十日发生的,”汤川说,“照草薙说,那天你回家特别早。” “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记得曾告诉他们,七点左右就到家了。” “然后就按照惯例,待在家里和超级数学难题作战?” “对。” 石神边回答边想,汤川是在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吗?若是如此,就表示他对我产生了怀疑。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嗜好。除了数学你还喜欢什么?” 石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像样的嗜好,数学是我唯一的寄托。” “你不干点儿别的事情调剂心情?比如开车兜风。”汤川做出手握方向盘的动作。 “想做也做不到,我没车。” “你有驾照吧?” “意外吗?” “那倒不。就算再忙,也应该抽时间去驾校。” “放弃留在大学作研究后,我立刻考了驾照,还以为对找工作有帮助,实际上毫无作用。”说完,石神看着汤川的侧脸:“你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开车?” 汤川一脸意外地眨着眼:“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有这种感觉。”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猜想你会去兜兜风。偶尔也想和你聊聊数学以外的话题。” “应该说,是数学和杀人命案以外的话题。” 他本想讽刺汤川,不料汤川却哈哈大笑:“你说对了。” 走到新大桥下,正好看到白发男子把锅放在煤气炉上,男子身旁放着一升装的酒瓶。还有几个游民站在外头。 “我就在这里告辞了,和你说些让你不快的事,还请见谅。”走上新大桥旁的阶梯后,汤川说道。 “替我给草薙先生道个歉,帮不上忙。” “不必道歉。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当然……” “改天再一边喝酒,一边聊数学。” “不是数学和杀人命案?” 汤川耸耸肩,皱起鼻子。 “对了,我想到一个新的数学问题,有空的时候你先想想怎么样?” “什么题目?” “拟一个别人无法解答的问题和解开那个问题,何者更困难?答案绝对存在。怎么样,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题目,”石神凝视着汤川,“我会好好想想。” 汤川点个头,旋即转身,迈步走向马路。 第九章 吃完草虾时,酒瓶正好也空了。靖子喝完自己杯中的葡萄酒,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已有多久没吃过地道的意大利菜了。 “要不要再喝点儿?”工藤问。他的脸微微泛红。 “不了。工藤先生,您再喝一点儿吧。” “不,我也不喝了,我等着吃甜点。”他眯起眼,拿餐巾擦拭嘴角。 以前靖子常和工藤一起吃饭。无论是法国菜意大利菜,他从来不会只喝一瓶葡萄酒就喊停。 “您现在不太喝了?” 听她这么问,工藤想了一下,才点头。“是啊,比以前喝得少了,大概是上了年纪。” “这样挺好,您可要保重身体。” “谢谢。”工藤笑了。 今晚这顿饭,是工藤白天打电话和靖子约好的。她虽犹豫,还是答应了。之所以犹豫,当然是因为对命案耿耿于怀。这种紧要关头,不是兴冲冲去吃饭的时候,她如此提醒自己。对于警方的调查,美里比靖子更害怕,她对女儿多少有点愧疚。全心全意帮助她隐瞒真相的石神也令她难以释怀。 这种非常时期,更该保持正常举止。陪酒时代的老主顾请吃饭,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欣然赴约才更“正常”。要是拒绝,反而显得不自然。传到小代子耳中,还会让人起疑。 靖子自己当然明白,这样的理由无非是勉强找来的借口。她会答应共进晚餐的最大也是唯一一个理由,就是她想见工藤——如此而已。 话说回来,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对工藤有意思。重逢之前,她都已忘了他。虽有好感,但也仅止于此。 她答应赴约后,顿时心花怒放——这也是事实。这种喜滋滋的心情,已经很接近与情人约会时的感受了,她甚至觉得身体都有些发热。在这股冲动下,她向小代子请了假,提早回家换衣服。 她渴望逃出现在令人窒息的状态——纵使只能暂时让她忘记所有痛苦。封印已久、渴求被当成女人看待的本能苏醒了。 总之,靖子并不后悔赴约。虽然脑海一隅的罪恶感挥之不去,但她依然享受着久违的快乐。 “今晚,你女儿怎么吃饭?”工藤端着咖啡杯问。 “我留了话,叫她自己买东西吃。她大概会买比萨,那孩子,最爱吃比萨。” “听起来怪可怜的,我们自己吃得这么丰盛。” “与其来这种地方吃饭,她宁愿坐在电视机前吃比萨。她讨厌正襟危坐的场合。” 工藤皱起眉,点点头,抓抓鼻翼。“而且还是和不认识的老头子一起吃,就更不能好好品尝味道了。下次我多动动脑筋,也许回转寿司之类的更合适。” “谢谢,您不必这么客气。” “这不是客气。我想见她,想见见你女儿。”工藤一边喝咖啡,一边意有所指地望着靖子。 他邀她吃饭时,表示欢迎美里一起来。靖子感觉得到,他这话是出自真心。他的诚意令她很是感动。 问题是,她不能带美里一起出来。美里不喜欢这种场合,更重要的是,非属必要,她不想让美里接触外人。万一话题触及命案,她不知道美里能否保持平静。另外,她也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在工藤面前恢复女人本色。 “工藤先生您呢?不和家人一起用餐没事吗?” “我?”工藤放下咖啡杯,双肘撑在桌上,“我就是想和你谈这事,才约你出来吃饭。” 靖子不解,侧首,凝视工藤。 “老实说,我现在是孤家寡人。” “啊?”靖子不禁诧异,双眼瞪得老大。 “我太太得了癌症,胰脏癌。虽然开了刀,还是晚了。癌细胞扩散得很快,一转眼就恶化了。去年夏天,她去世了。” 工藤语气平淡,也许正因为这样,这番话在靖子听来毫无真实感。足足有好几秒,她就这么茫然地瞪着他。 “这是真的?”她费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这怎能开玩笑?”他笑了。 “该怎么说……”她低下头,舔舔嘴唇,又抬起头来。“那真是……请节哀顺变。您一定很苦。” “一言难尽。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真的是一转眼就过去了。她嚷着腰痛,去医院挂号,医生把我叫去,告诉我病情。住院,开刀,照顾病人——简直像放在自动传输带上一样。时间就这么迷迷糊糊过去了,最后,她去世了。她自己知不知道病因,现在已成了永远不可知的谜题。”说着,工藤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什么时候发现的?” 工藤歪着头。“前年……年底吧?” “我那时还在玛莉安。工藤先生,您那时不是还来店里捧场?” 工藤苦笑着,耸耸肩膀。 “唉!太太性命垂危,老公的确不该上酒廊喝酒。” 靖子浑身僵硬,一时之间想不出应对之辞。工藤彼时的开朗笑容在脑海里浮现。 “不过,请容许我辩解,正因为发生了这种让人身心俱疲的事,我才会去见你,想稍稍得到一丝慰藉。”他挠头,皱起鼻子。 靖子默然。她回想起自己离职时的情景,在酒廊最后一天,工藤还带来一束花给她。 “你要加油,过幸福生活……” 他抱着什么心情说出那样的话?他分明背负着更大的痛苦,却对她只字未提,反而祝贺她重新出发。 “越说越沉闷了。”工藤取出香烟,“经过这件事后,我的家庭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令郎呢?是不是快要考大学了?” “儿子现在住在我父母那里。那里离他学校近,况且我连替他煮顿消夜也不会。我妈天天照顾孙子,还挺快乐。” “你现在一个人生活?” “说是生活,其实回家只是睡个觉。” “上次你怎么没提这事?” “我觉得没必要说,我是担心你才去见你。今天约你出来吃饭,你一定会顾忌我的家庭,现在说清楚合适些。” “哦……”靖子垂下眼。她早就明白工藤的真意。他在暗示,希望正式和她交往,而且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他想见美里,也定是出于这个原因。 出了餐厅,工藤像上次一样,叫了出租车送她回家。 “今天谢谢你。”靖子下车前,向他郑重道谢。 “改天可以再约你吗?” 靖子沉默了一下,微笑说好。 “那么晚安,代我向你女儿问好。” “晚安。”靖子嘴上回答着,心里却在愧疚。她在录音机里留言说,要和小代子去吃饭。 目送工藤乘坐的出租车远去后,靖子回到家里。美里正窝在暖桌里看电视,桌上果然放着装比萨的空纸盒。 “您回来了?”美里仰脸看着靖子。 “回来了,今天真对不起。” 靖子怎么也无法正视女儿的眼睛。对于和男人出去吃饭一事,她有点儿心虚。 “电话打来过了?”美里问。 “电话?” “我是说隔壁……石神先生。”美里越说越小声,意指每天的按时联系。 “我把手机关了。” “哦……”美里一脸闷闷不乐。 “出什么事了?” “那倒没有,”美里瞥一眼墙上的时钟,“石神先生今晚从家里进进出出好几次了。我从窗口看到他往马路上走,应该是去给你打电话。” “哦。”也许吧,靖子想。其实和工藤吃饭的时候,她也一直惦记着石神。电话固然是原因之一,更令她耿耿于怀的,是石神在弁天亭和工藤碰个正着。幸好工藤只把石神当成普通的客人。 什么时候不行,怎么偏偏那个时间去店里?还和朋友一起,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石神一定记得工藤。看到上次送她回来的男子,又在弁天亭现身,他或许会觉得意义非同小可。几个念头一转,靖子格外忧郁。 正在这么一边想着一边挂大衣,玄关的门铃响了。靖子吓了一跳,和美里面面相觑。一瞬间,她以为是石神来了,他怎么会…… “来了。”她朝门回答。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可以和您说句话吗?” 是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 靖子没卸下门链,只将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名男子,有点眼熟。他从外套里取出证件。 “我是警视厅的岸谷,之前来打扰过。” “哦……”靖子想起来了,那个叫草薙的警察没来。 她先关上门,对美里使个眼色。美里起身,默默走进里屋。靖子看到纸门拉上,这才卸下门链,打开门。 “什么事?” 靖子一问,岸谷鞠了个躬。 “对不起,还是为了电影的事……” 靖子不由得蹙眉。石神早就交代过,警方会对她们去电影院一事死缠烂打,没想到真是如此。 “该说的我已经统统说了。” “您的意思我很清楚,我今天是想和您借存根。” “存根?电影票的存根?” “对。记得上次拜访时对您说过,请您好好保管。” “请等一下。” 靖子拉开柜子抽屉。上次给警察看时,夹在电影简介中,不过后来就改放在抽屉里了。 她把两张存根递给岸谷。 “谢谢。”岸谷接过票。他戴着白手套。 “你们还是觉得我有嫌疑?”靖子鼓起勇气问。 “没有,”岸谷举起手猛摇,“我们目前无法锁定嫌疑人,只好试着把没有嫌疑的人逐一排除。和您借存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从存根能查出什么?” “这个我无法断言,或许能作为参考,证明两位那天的确去了电影院……您后来又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 “哦。”岸谷瞥向室内,“天气还是这么冷,府上每年都使用电暖桌?” “暖桌?对……”靖子转头向后看,努力不让岸谷察觉出她的惊异,他提起暖桌似乎并非偶然。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暖桌?” “应该有四五年了吧……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岸谷摇头。“对了,您今天下班后,去了什么地方?您好像很晚才回来。” 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令靖子大为狼狈,她察觉出,警察一直在公寓前守着。如此说来,应该也看到了她下车的一幕。 不能扯拙劣的谎话,她想。 “我和朋友去吃饭了。” 她想用三言两语简短交代,但那样的答复显然无法说服警察。 “是那位送您回来的男士?是什么样的朋友?方便的话我想请教一下。”岸谷一脸抱歉。 “连这种事都非说不可?” “如果您方便。我知道这样很失礼,可是我不问就走,一定会被上司骂。我们绝不会骚扰对方,能否请您透露一下。” 靖子叹了一大口气。“那位是工藤先生。他以前常去我工作的店里捧场,发生命案之后,他怕我受打击,来看我。” “请问他是做什么的?” “经营印刷公司,不过我不清楚详情。” “怎么联系他?” 岸谷的问题,令靖子再次蹙眉。 “除非迫不得已,我们绝不会和他联系,就算真有必要,也会尽量不冒犯他。” 靖子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默然取出手机,连珠炮似的报出工藤的号码。岸谷连忙记下来。 岸谷虽然满脸歉愧,还是对工藤的事盘根究底地问了半天。靖子只好连工藤第一次在弁天亭现身时的事也和盘托出。 岸谷走后,靖子锁上门,一屁股跌坐在地。她只觉得元气大伤,精疲力竭。 纸门拉开,美里从里屋出来。 “看电影的事,他们好像还在怀疑,”她说,“果然和石神先生说的一模一样。那个老师,实在太厉害了。” “是啊。”靖子站起来,撩起刘海走回客厅。 “妈,你不是和弁天亭的人去吃饭吗?” 被美里这么一问,靖子赫然抬起头。她看到女儿疑虑的表情。 “你听见了?” “当然。” “唉……”靖子低着头,把双腿伸进暖桌底下,她想起警察刚才提到暖桌。 “这种节骨眼,你还和那人去吃饭?” “我推辞不掉,人家以前那么照顾我。不放心我们,还特地来看我。我知道不该瞒你。” “我无所谓……” 这时,隔壁传来开关房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朝楼梯方向而去。靖子和女儿面面相觑。 “你要开机。”美里说。 “已经开了。”靖子回答。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石神还是用那部公用电话,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打电话了。前两次,靖子的手机打不通。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他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不过从靖子的声音听来,没什么事。 夜深之后,石神曾听到花冈家的门铃响起,果然是警察。听靖子说,是来借电影票的存根。石神清楚他们的目的。想必是要和电影院保存的另一半存根比对。找到和她给的存根撕口吻合的另一半存根,再检验上面的指纹。如果上面确有靖子母女的指纹,至少能证明,她们进了电影院。如果没有指纹,警方将会更加关注她们。 警察还对暖桌东问西问,石神也料到了这点。 “估计他们已经锁定凶器了。”石神对着话筒说。 “您指的凶器是……” “电暖桌的电线,你们用的那个吧?” 电话彼端的靖子陷入沉默,也许是想起了勒死富时的情景。 “勒杀一定会在脖子上留下痕迹。”石神继续说,现在没有时间注意措辞了,“办案方式日益先进,用什么东西当凶器,看痕迹就可以确定。” “所以那个警察才问起暖桌……” “我想是这样。你不用担心,我早已作好安排了。” 他早料到警方能够锁定凶器,所以已把花冈家的电暖桌和自己屋里的对调了,她们的电暖桌现在正躺在他的壁橱里。而且,他那电暖桌的电线,和她们的不同。警察既然注意到电线,一眼就能看出。 “警察还问了些什么?” “另外……”说到这里,她噤口不语。 “喂?花冈小姐?” “在。” “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我正在回想警方还问了什么。没什么特别的了。他暗示,如果能证明我们去过电影院,就可以洗清嫌疑。” “估计他们会咬住电影院不放。我就是算准他们这样,才拟出相应对策,没什么好怕的。”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靖子的话,令石神内心深处亮起一盏明灯,持续了一整天的紧张,一瞬间骤然消逝。他突然很想打听那个人。就是他和汤川去弁天亭时,半路冒出来的男客人。石神知道,她今晚就是让那人送回来的,他从窗户都看见了。 “只有这些,您那边还有什么状况吗?”靖子主动问道。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请你像以前一样正常地生活。警方或许还会来,你绝不能慌。” “好,我知道。” “替我向令爱问好。晚安。” “晚安。” 石神这才放下话筒。电话卡从公用电话中退出。 听了草薙的报告,间宫掩饰不住满脸的失望。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在椅子上前摇后晃。“这么说来,那个工藤和花冈靖子重逢是在案发之后。这一点你确定无疑?” “照便当店老板夫妻的说辞是这样,他们应该没有说谎。据说工藤第一次去店里时,靖子和他们一样惊讶。当然,也可能是在演戏。” “毕竟她以前做过陪酒小姐,应该很会演戏。”间宫仰望草薙,“你再好好调查一下那个工藤。他在案发之后突然出现,未免太巧合了。” “据花冈靖子说,工藤是因为听说那起命案,才来找她。我想也不算巧合。”草薙身旁的岸谷略带顾忌地插嘴说道,“如果两人真是共犯,应该不会公然见面。” “也许是大胆的障眼法。” 草薙的意见令岸谷皱起眉头:“可是……” “要不问问工藤本人?”草薙问间宫。 “也好。如果他真有涉案,必会露出马脚。你去试探试探。” 草薙应声,就和岸谷一起离开了。 “你不能凭着主观臆断发表意见,别人会利用你这一点。”草薙对刑警学弟说道。 “什么意思?” “说不定工藤和花冈靖子以前就交情匪浅,只是一直掩人耳目私下来往罢了,或许他们现在正在利用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正是最佳共犯人选吗?” “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继续隐瞒关系才对。” “那倒不见得。男女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被拆穿。或许他们觉得,趁此机会假装久别重逢岂不更好?” 岸谷带着无法释然的表情点点头。 出了江户川分局,草薙和岸谷钻进车里。 “根据鉴定,凶手极可能是以电线为凶器,正式名称是空心麻花线。”岸谷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哦。电热器常用的那种电线,比方说电暖桌之类的?” “电线外面包了一层针织棉线,就是那个织痕留下的勒印。” “怎么样?” “我看了花冈小姐家的暖桌,不是空心麻花线,是圆结绳,表面是橡胶皮。” “继续。” “没了,就这样。” “说到电热器,除了暖桌还有很多其他的,而且可用来当作凶器的,不一定是身边的日用品,说不定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捡来的电线。” “是。”岸谷闷声回答。 昨天草薙和岸谷一直盯着花冈靖子,当然是为了确认她身边有无可能成为共犯的人。 当她下班后和一名男子坐上出租车时,草薙抱着某种预感开始跟踪。看到两人走进汐留的餐厅,草薙依旧很有耐心地等待他们出来。 两人吃完饭,再次坐上出租车,回到靖子的公寓。男子没有下车。草薙让岸谷去询问靖子,自己则紧追出租车。对方并未发觉已被跟踪。 那人住在大崎的某套公寓,工藤邦明这个名字也已确认无误。 草薙也想过,单凭一个女子干不了这案子。如果花冈靖子真已涉案,必有男人从旁协助——也许那人才是主谋——一定有这号人物存在。 工藤是共犯吗? 草薙虽然斥责岸谷不可臆断,但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推论。他似乎觉得,他们正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迈进。 草薙的脑中,此时完全被另一个念头占据。昨天,他在弁天亭附近监视时,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汤川,竟然和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教师一同出现。 第十章 傍晚六点刚过,公寓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驶进一辆绿色奔驰,那是工藤邦明的车,草薙白天去他公司时已确认过。一直坐在公寓对面咖啡店监视的草薙,立刻掏出两杯咖啡的钱起身离席。第二杯咖啡,他只喝了一口。 草薙快步穿过马路,冲进地下停车场。公寓在一楼和地下一层都有入口,而且两边都是自动上锁。使用停车场的人,肯定会走地下一层那个入口。草薙要在工藤进入公寓前拦住他。若通过对讲机报上姓名再登门拜访,工藤便有充裕的时间思考对策。 幸好草薙先抵达。正当他手扶墙壁调整呼吸之际,身穿西服的工藤夹着公文包出现了。 工藤掏出钥匙,正欲插进自动锁的钥匙孔,草薙从背后叫住他:“您是工藤先生吧?” 工藤腰杆一挺,似乎吓了一跳,顺手抽回正要插进去的钥匙。他转过身,看着草薙,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我就是……” 视线迅速扫遍草薙全身。 草薙将外套里面的证件露出一角给他看。“突然来访很抱歉,能否请您配合一下?” “警察?”工藤压低声音,满脸狐疑。 草薙点点头:“对。想请教您关于花冈靖子小姐的事。” 草薙盯着工藤,看他听到靖子的名字有何反应。如果他面带惊讶或一脸意外,反而可疑。他应该已经听说这起命案了。 工藤皱起眉头,旋即领悟到什么似的缩紧下巴。 “哦。是去我家里,还是去咖啡店之类的地方?” “方便的话最好去府上。” “可以,不过我家很乱。”工藤说着,重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工藤家与其说是凌乱,毋宁说是冷清。房间做了隐藏式储物柜,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就连沙发也只有一张双人的和一张单人的。工藤请草薙坐那张双人沙发。 “喝点茶还是别的?”工藤连西服也没脱就问。 “您别客气。我问完就走。” “哦。”虽然嘴上这么说,工藤还是走进厨房,拿着两个杯子和瓶装乌龙茶回来。 “恕我冒昧,请问您家人呢?”草薙问。 “内人去年过世了。儿子现在因故住在我父母家里。”工藤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您现在一个人生活?” “是。”工藤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把乌龙茶倒进两个杯中,一杯放在草薙面前,“您今天来是为了……富的案子?” 草薙刚伸手去拿杯子,顿时缩了回来。既然对方主动挑明,那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对,是关于花冈靖子小姐前夫遇害的案子。” “她是清白的。” “是吗?” “是啊,他们已经离婚了,毫无往来。她有什么理由杀他?” “当然,我们基本上也这么想。” “什么意思?”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夫妻,很多事不是只靠某种形式就能解决的。如果说从离婚次日起就能断绝关系,彼此互不干涉,从此形同陌路,那就不会有变态跟踪狂了,可现实并非如此。一方想断绝关系,另一方却迟迟不肯放手,这种情形多得数不清,就算办妥了离婚手续也一样。” “她说和富先生已经很久没见了。”工藤的眼中酝酿着敌意。 “您和花冈小姐谈起过这起命案吗?” “谈过,我就是担心这事才去找她。” 这点和花冈靖子的供述吻合,草薙想。 “换言之,您相当关心花冈小姐,而且打从案发前就很关心。” 草薙的话令工藤不悦地皱起眉头。 “关心?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既然来找我,就表明你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我以前是她上班那家酒廊的常客,和她前夫也见过面——出于偶然。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了富这个姓氏。新闻里报道了这起命案,连富先生的照片都登了出来,我才会在担心之下去探望她。” “虽说您是常客,可一般人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工藤先生您是公司老板,照理说是个大忙人。”草薙故意语带讽刺。基于职业所需,他常这样讲话,不过他并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草薙这招见效了,工藤顿时怒形于色。“你不是问花冈靖子的事吗?怎么一直问我私人的事,难道你在怀疑我?” 草薙堆起满脸笑容,抬手猛摇。“怎么会?如果惹您不快,我道歉。我只是看花冈小姐和您走得特别近,顺便问您几句。” 草薙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但工藤依旧狠狠瞪着他。工藤用力深呼吸后,点头说道:“被这样迂回刺探很不痛快,我干脆直说吧,我的确对她有意思,是男女之间的爱意。我一听说发生命案,便觉得这是接近她的好机会,立刻去找她。怎么样?这个说法你满意吗?” 草薙报以苦笑,那既非演戏也非职业技巧。 “唉,您别这么激动。” “你不就想听这个吗?” “我只是想厘清花冈小姐的人际关系。” “这我就不懂了,你为什么要怀疑她……”工藤侧首不解。 “富先生遇害前夕,正在打听她的下落,死前很可能见过她。”草薙判断,告诉工藤这件事并无大碍。 “因此你认为她杀了富先生?警察的想法总是这么一厢情愿。”工藤对草薙的话嗤之以鼻,耸耸肩膀。 “当然,我们并非只怀疑花冈小姐,但现阶段还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就算她本人是清白的,但她身边可能有关键人物。” “她身边?”工藤皱起眉头,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懂了,我懂了。” “什么?” “你认为是她委托某人,去杀了前夫?我等于是嫌疑名单上的头号人物。” “我没这样断定……”草薙说到最后,故意语带含糊。他倒要听听工藤怎么回答。 “如果是这样,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很多人被询问。迷恋她的客人很多,毕竟她那么漂亮。我听米泽夫妇说,就连现在,正有客人为了看她才去买便当。这种人你是不是也该见见?” “要是知道姓名和联系方式,我当然会去拜访。您认识这样的人吗?” “不,我不认识。很遗憾,我向来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工藤比了个拒绝的手势,“就算你一个一个跑去问也是白费力气,她不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她既没那么狠毒,也没那么笨。附带声明,我也没笨到因为喜欢的人央求,就替她杀人。您说您是草薙先生,对吧?让您白跑一趟,看来没什么斩获。”他一口气说完,站起身,已在暗示:你就快滚吧。 草薙弓腰起身,但记录的手仍保持原来的姿势。 “三月十日那天,您像平常一样离开公司吗?” 工藤霎时意外地瞪大眼睛,旋即目带怒意。“这次又想问不在场证明?” “可以这样说。” 草薙觉得没必要掩饰,反正工藤已经生气了。 “请等一下。”工藤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记事本,啪啦啪啦翻了一阵子,然后吐出一口气,“日程表上什么也没写,应该和平常一样,六点左右离开公司。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向我公司的职员查证。” “离开公司后呢?” “我说过了,日程表上什么也没写,大概和平常一样,回到这里,随便吃点东西就睡觉。就我一个人,没人替我证明。” “您能不能再仔细回想一下?我其实也希望嫌疑人越少越好。” 工藤露骨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再次垂眼看记事本。“十号……对了,就是那天……”他自言自语地嘀咕。 “怎么了?” “是我拜访客户的日子。我是傍晚去的……客户还请我吃烧烤。” “您记得时间吗?” “准确时间没印象了,大概吃到九点左右,后来我就直接回来了。对方是这人。”工藤取出夹在记事本里的名片,是设计公司的人。 “谢谢您。”草薙鞠了个躬,走向玄关。 他正穿鞋时,工藤突然喊住他:“警察先生,你打算监视她到什么时候?” 草薙默然回看着工藤。工藤带着满脸敌意,继续说:“就是因为监视她,才发现我和她在一起吧?八成还接着跟踪我。” 草薙抓抓脑袋:“您真是目光敏锐。” “请告诉我,你打算对她穷追不舍到什么时候?” 草薙叹口气,索性不再强作笑脸。他凝视着工藤:“等到没那个必要为止。” 工藤还想说什么,但草薙已转身背对他说声“不打扰了”,旋即打开大门。 出了公寓,草薙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帝都大学。” 司机应声启动车子,草薙翻开记事本。他边看自己草草做的笔记,边回想和工藤的对话。有必要查证工藤的不在场证明。但他心里其实早已得出结论。 那人是清白的,他说的是真话。 而且,他真心爱着花冈靖子。正如他所说,愿意协助花冈靖子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帝都大学的正门已经关了。四处可见的点点灯光,闪耀在黑暗的夜空中。夜里的大学,似乎笼罩在诡谲的气氛里。草薙走小门进去,和警卫通报来访目的:“我和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的汤川副教授约好了。”他这么解释,其实并无此事。 校舍内的走廊悄然无声。不过从一些门缝间漏出的光线可以看出,这里并非空无一人。想必正有些研究者或学生,正默默埋首于研究之中。草薙想起曾听说汤川也常留在实验室过夜。 来找汤川,是还没去工藤家之前就已决定的。一方面因为顺路,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想问清一件事。 汤川为何会在弁天亭出现?和当数学老师的大学同学一同现身,是否和那人有关?如果他察觉了什么破案线索,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他纯粹只是想和那个数学老师叙旧,并无特殊含意? 对草薙来说,他不相信汤川会毫无目的、专程去嫌疑人工作的店里。汤川向来坚持,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涉入草薙负责侦办的案件。并非怕卷入麻烦,他是尊重草薙。 第十三研究室的门上挂着交代每个人去向的牌子,上面列着选修讲座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名字,也有汤川这等教师的名字。照牌子所示,汤川目前外出。草薙遗憾地咋舌——汤川在外面办完事后八成会直接回家。 不过他还是想敲门碰碰运气。照牌子所示,应该有两名研究生在。 “请进。”听到一个粗厚的声音回答,草薙推开门。从他熟悉的研究室里,现出一个身穿运动T恤、戴眼镜的年轻人,是一个他见过多次的研究生。 “汤川已经回去了?” 听到草薙这么问,研究生一脸抱歉。“是,刚走,我知道老师的手机号码。” “我也知道,没关系。我找他没什么事,只是经过附近,顺道过来看看。” “哦。”研究生说着放松下来。他一定听汤川说起过,草薙这个警察常来偷懒打混。 “以他的个性,我还以为他会在这里窝到很晚。”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两三天走得特别早。今天,老师说他要去什么地方转转。” “去哪里?”草薙问。该不会又跑去找那个数学老师…… 研究生说出来的,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 “详情我也不清楚,是去筱崎那边了。” “筱崎?” “是,老师问我去筱崎车站怎么走最快。” “他没说去干什么?” “我问他去筱崎有什么事,他只说有点儿小事……” “哦……” 草薙谢过研究生,走出房间,难以释怀的心情在心头蔓延。汤川去筱崎车站干什么?无需多说,那是距离命案现场最近的车站。 草薙出了校门后,掏出手机,可刚从通讯录调出汤川的号码后,旋即取消,他直觉现在追问并非上策。既然不和我商量就介入此案,那就表示,他一定有想法。 不过……我自己去调查我在意的事,应该无妨。 补考的考卷批改到一半,石神不禁叹气,考得实在太糟了。这次补考的用意就是让学生及格,他自认比期末考试简单多了,可仍是几乎看不到一个像样的解答。学生八成算准了,就算考得再烂,校方还是会让他们升级,因而并未认真准备。的确如此,即使考不及格,校方还是会掰出什么理由,让大家统统升级。 既然这样,就不该把数学成绩当成升级的条件,石神想。真正能理解数学的只有一小群人,就算让全部学生掌握高中数学这种低层次的知识,也毫无意义。只要让他们知道,世上有数学这门难解的学问就够了。 改完考卷,一看时钟,已经晚上八点。 检查完柔道场的门窗,他走向正门。出了大门,正在斑马线等绿灯时,一名男子过来。 “您现在才回家?”男子堆起殷勤的笑容,“我看您不在公寓,就想您可能还在学校。” 这张脸很眼熟,是警视厅的刑警。 “你是……” “您可能忘记我了。” 石神制止对方去掏外套里的证件,点点头说道:“是草薙先生?我还记得。” 绿灯亮了,石神迈开步子,草薙紧跟其后。 警察怎么会出现?石神移动着脚步,脑中开始思忖。难道和两天前汤川来访有关?汤川当时说,警方想委托他协助办案,但他分明已经拒绝了。 “您认识汤川学吧?”草薙开口。 “认识,他说是听你提起我,才去找我的。” “好像是。我发现您也是帝都大学理学院毕业的,忍不住顺口告诉他,但愿您不会怪我多事。” “哪里,我也很想见他。” “您都和他谈了些什么?” “主要是聊以前的事。第一次几乎只谈了往事。” “第一次?”草薙惊讶地反问,“你们见了好几次面?” “只有两次。第二次,他说是受你委托才来的。” “受我之托?”草薙目光游移,“他是怎么和您说的?” “他说你叫他来问我,愿不愿意协助警方调查……” “哦,协助调查……”草薙边走边摸额头。 石神直觉,事情有点不对劲。这个警察看起来一脸困惑,难道他根本不知道汤川所言? 草薙露出苦笑。“我和他谈过的很多,到底说了哪些事,都有点儿记不清了。他说请您怎么协助调查?” 石神思索着草薙的问题,他不知是否该说出花冈靖子的名字。但现在装傻也没用,草薙肯定会去找汤川确认。 “叫我监视花冈靖子。”石神说。 草薙闻言,瞪大了眼。“哦。我的确和他说过。我说如果能得到您的协助就好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跑来告诉您。” 石神听出,草薙这番话分明就是信口圆谎的。如此说来,是汤川编造了那些瞎话——他究竟有何目的? 石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草薙。“你今天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刚才只是开场白,我另有要事。”草薙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您见过这个人吗?是我偷拍的,拍得不太清楚。” 石神一看照片,霎时屏息。 上面正是他现在最在意的人,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和靖子很熟。 “怎么样?”草薙又问了一次。 该怎么回答?石神想。说句不知道就没事了,可是这样无法套出关于此人的信息。 “好像见过,”石神慎重回答,“他是谁?” “您在哪里见过,能不能仔细想想?” “你这么说可难住我了,我每天见的人很多。如果知道名字或职业,或许容易些。” “这个人姓工藤,经营印刷公司。” “工藤?” “对。工厂的工,藤蔓的藤。” 他姓工藤——石神凝视着照片。警察为何要调查此人?想当然耳,一定和花冈靖子有关。这个警察认为花冈靖子和工藤之间有特殊关系?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好像在哪儿见过……”石神歪着头,“对不起,实在想不起来,说不定我把他当成别人了。” “哦。”草薙一脸遗憾地将照片收进口袋,旋又掏出名片,“如果想起什么,麻烦和我联系。” “好。请问,这人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确定,我们正在调查。” “这人和花冈小姐有关系?” “基本上可以说有。”草薙含糊其辞,摆出不想泄露情报的姿态,“对了,您和汤川一起去过弁天亭吧?” 石神回视草薙,由于话题转向意外的方向,他一时哑口无言。 “前天,我凑巧撞见你们。当时我正在执勤,不方便喊你们。” 他一定在弁天亭附近监视靖子,石神想。 “汤川说想买便当,我就带他去了。” “为什么要去弁天亭?附近的便利商店不就有卖?” “谁知道……这个你问他,我只是受托带路。” “汤川对于花冈小姐和本案,没说什么?” “我说过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协助调查……” 草薙连忙摇头。“我是说除了那个之外。您或许听说了,他常常对我的工作给予有效建议。他在物理方面有天赋,侦探能力也不赖。我一直抱着一丝期待,希望他像以前一样提出什么推论。” 草薙的问题,令石神陷入轻微的混乱。既然常见面,汤川和这个刑警肯定会交换信息。那么,他为何还要问我? “他没特别提过什么。” 现在的石神,只能这么说。 “哦。您辛苦了一天还来打扰,真是对不起。” 草薙鞠个躬,循着原路返回。石神看着他的背影,内心笼罩在一种莫名的不安中。那种感觉,就像他坚信绝对完美的解答,被出乎预期的未知数渐渐打乱。 第十一章 出了都营新宿线筱崎站,草薙取出手机。调出汤川的号码,按下通话键。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环顾四周。下午三点,这个不早不晚的时段人倒挺多,超市前依然摆放着成排的自行车。 很快就通了,草薙等待汤川接电话。 还没等接起,他就挂了电话——他已经捕捉到了要找的人。 汤川坐在书店前的护栏上,吃着冰激凌。他一身黑衣白裤,戴着镜片略小的太阳镜。 草薙穿过马路,走到汤川背后,汤川的眼睛一直盯着超市周遭。 “伽利略大师。” 本想出声吓他一跳,但汤川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迟钝。他一边舔着冰激凌,一边如慢镜头般缓缓转过脖子。 “你的鼻子果然灵,难怪大家揶揄警察是狗。”汤川表情丝毫不变地说道。 “你在这种地方干吗?我可不想听到‘在吃冰激凌’这种答案。” 汤川报以苦笑。 “我还想问你在这里干什么,答案显而易见:你来找我。应该说,你是来打探我在做什么。” “既然你这么清楚,那就老实回答,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你。” “等我?开什么玩笑。” “我可认真得很。刚才我打电话回研究室,学生说你去过。听说你昨晚也找过我,我想,只要在这里等,你肯定会来。你应该从学生那里听说我会来筱崎。” 汤川说对了。 “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草薙提高了一点音量。他自认已经习惯这个物理学家迂回曲折的说话方式,却还是按捺不住烦躁。 “唉,你先别急,要不要喝杯咖啡?虽然是自动售货机的咖啡,不过应该比我们研究室的速溶咖啡好喝。”汤川起身,把冰激凌的蛋卷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去超市前面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罐装咖啡,汤川跨上一辆停在旁边的自行车,径自喝了起来。 草薙站着,打开罐装咖啡,四下打量。 “你别乱坐别人的车。” “不要紧,这辆车的车主暂时不会出现。” “你怎么知道?” “车主把车放这里,就进了地铁站。就算只坐一站,来回起码也得用三十分钟。” 草薙喝一口咖啡,一脸厌烦地说:“你就待在这种地方,边吃冰激凌边看人来人往?” “观察人性是我的嗜好,很有趣。” “少替自己吹嘘,快说,在这里干吗?别扯乱七八糟的理由。” 汤川听了,转过身,看着胯下自行车的后轮挡泥板。 “现在在自行车上写名字的人不多了,大概是怕别人摸清底细。可以前人人都在自行车上写上名字,时代一变,习惯也跟着变了。” “你很在意自行车。之前也说过这话。” 看汤川的言行举止,草薙开始渐渐明白,他在意什么了。 汤川点点头。 “对于现场弃置的自行车,你曾说那不太可能是故布疑阵。” “我是说,做这种伪装毫无意义。如果是故意将被害者的指纹留在车上,犯不着烧毁尸体指纹。我们可是根据自行车上遗留的指纹查明死者身份的。”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自行车上没有指纹怎么办?你们就查不出死者身份了吧?” 汤川的质疑,令草薙沉默了十秒钟,他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他说,“虽是因指纹和从旅馆采集的失踪男子的指纹吻合,才查明身份,不过,没有指纹也不成问题。我们还做了DNA鉴定。我以前应该也说过吧?” “我知道。这么说,烧毁尸体指纹其实毫无意义,可是,如果凶手连这点都已事先计算好,怎么办?” “你是说,凶手明知多此一举,还故意烧掉指纹?” “凶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不过不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你想过没有,那或许正是要让你们以为,弃置一旁的自行车并非故布疑阵。” 这出人意料的猜想,令草薙霎时瞠目结舌。 “你的意思是,那正是故布疑阵。” “不过,我想不透故布疑阵的目的何在。”汤川从跨坐的自行车上下来,“凶手想让你们以为,死者是自己骑自行车去的现场,这点毫无疑问。问题在于,这样故弄玄虚有何意义。” “难道死者并非自行前往,而凶手正想隐瞒这点?”草薙说,“就是说,死者早已遇害,尔后凶手把尸体搬到了那里。我们组长就持这种看法。” “但你反对这个说法,我记得你说过,嫌疑最大的花冈靖子没有驾照。” “如果有共犯则另当别论。”草薙回答。 “这个姑且不提。我现在在意的,是自行车失窃的时间。你们已确定是在上午十一点至晚上十点之间,但我觉得很奇怪。你们怎么把时间锁定得这么精确?” “是车主自己说的。这不是什么复杂问题。” “你说到重点了。”汤川拿着咖啡罐朝草薙一指,“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找到车主?” “这不难理解。车主报了案,核对一下报案资料就行了。” 听草薙这么回答,汤川低声沉吟。虽然隔着太阳镜,也能看出他目光的严肃。 “你又想到什么?” 汤川凝视着草薙:“你知道自行车的失窃地点?” “当然知道,正是由我负责询问车主。”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应该就在这附近。” 草薙回看汤川。他很想问他,为何要深究到如此地步?但他还是忍住。汤川的眼中,正散发出每次专心推理时的敏锐光芒。 “走这边。”草薙已迈开步。 自行车失窃地点距离他们喝咖啡之处不到五十米,草薙站在一整排自行车前。“车主说她用锁链把车锁在这里的栏杆上。” “凶手剪断了锁链?” “应该是。” “那表示,凶手事先准备了链条剪……”汤川说着,盯住整排自行车,“不挂锁链的自行车好像比较多,为何自找麻烦?” “也许凶手看中的自行车正好挂了锁链。” “看中的……”汤川自言自语地嘀咕,“到底看中何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草薙有点不耐烦了。 汤川转身面对草薙:“我昨天也来过这里,就像今天一样,观察周遭环境。这里一整天都停放着自行车,数量多得惊人。有的车锁得好好的,有的胡乱放着——凶手为何选中那辆?” “并不能确定就是凶手偷的。” “假设是被害者自己偷的。为什么偏偏选中那辆?” 草薙摇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被偷的是一辆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自行车。只是随手选一辆,如此而已。” “不,不对。”汤川竖起食指,在草薙面前摇晃,“告诉你我的推论。那辆自行车是新车,没错吧?” 草薙宛如遭到意外突袭,他回想起和车主的对话。“没错,”他回答,“我想起来了,车主说上个月刚买的。” 汤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正因如此,才会特地锁上链条,才会一失窃立刻报警。反过来说,凶手就是想偷这样的车。明知没挂锁链的自行车多的是,还是特地准备了链条剪。” “你是说,凶手故意找新车下手?” “是。” “为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若如此推想,凶手的目的显然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自行车车主报警。这样一来,就会对自己产生某种好处——起到误导警方侦查方向的效果。” “你的意思是,目前虽已确定自行车是在上午十一点至晚上十点之间失窃,但这可能是错的?可是,凶手怎么可能预料到车主怎么说?” “就时间来说应该是。车主绝对会指出一件事,就是失窃地点在筱崎车站。” 草薙倒抽一口凉气,瞪着物理学家。 “难道这是故布疑阵,好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筱崎车站?” “是。” “我们的确在筱崎车站花了不少人力和时间,如果你的推断正确,那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了?” “也不至于白费,毕竟自行车在此失窃是事实。这个案子可没单纯到仅凭此就能找出什么线索。凶手的设计远比你们想的更巧妙、更精致。”汤川说着转过身,迈开步子。 草薙连忙追上:“你去哪里?” “回家呀,这还用说。” “等一下。”草薙抓住汤川肩膀,“我还没问你最重要的事: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案子?” “我不能关心?” “你回答我。” 汤川甩开草薙的手,“我是嫌疑人?” “嫌疑人?怎么可能。” “既然不是,要干什么是我的自由。我无意妨碍你们办案。” “那我就不客气地直说了:你以我的名义,对那个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老师撒什么谎了吧?你还告诉他,我想请他协助调查——我有权问问你的目的。” 汤川定定看着草薙,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冷峻表情。 “你去找过他?” “去了,谁让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说什么?” “慢着,现在问话的是我。你认为那个数学老师和命案有关?” 汤川并未回答,避开草薙的视线,再次迈步走向车站。 “等一下!”草薙在他背后喊。 汤川伫足转身:“我事先声明,唯有这次,我不能全力协助你。我是基于个人理由在追查此案,你最好不要指望我。” “那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提供线索给你了。” 汤川听了垂下眼帘,然后对草薙点点头:“你要这样也没办法,这次,我们各自行动吧。”说着迈步走出。他的背影带着果决的意志,草薙不再喊他。 草薙抽完一根烟才走向车站。这样消磨时间,是因为他直觉最好不要和汤川坐同一班电车。虽说不清楚原因,但这次的案子显然和汤川的私人问题有关,而且汤川正企图自行解决。他不想妨碍汤川思考。 草薙在地铁里边晃边想,汤川究竟在苦恼什么…… 是因为那个数学老师?那人姓石神。可是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石神没有半点涉案迹象,他只不过是花冈靖子的邻居。汤川为何如此在意他? 草薙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在便当店看到的情景。傍晚,汤川和石神一起出现。据石神说,是汤川提议去弁天亭。 汤川不是那种做无谓行动的人。他和石神一起去那家店,一定有其用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草薙这时才想起,工藤邦明紧接着出现了,不过汤川不像早已料到这点。草薙不禁想起从工藤邦明那里听来的种种说辞,但他不曾提到石神。应该说,他没提到任何人。工藤当时说得很明白:我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 霎时间,草薙脑中闪过某个念头: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这句话,是在说什么的时候冒出来的? “就连现在,正有客人为了看她才去买便当。”他想起工藤当时按捺着不快说出这句话的表情。 草薙深吸一口气,猛然挺直腰杆。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像看到变态狂似的瞪着他。 草薙抬头看地铁路线图。在滨町下车,他想。 很久没握方向盘了,但开个三十分钟后,也就习惯了。只是在找空位停车时费了一点儿时间。石神觉得,无论停在哪里,都会挡到其他车。幸好有辆小货车胡乱停下,他决定紧贴其后停车。 这是他第二次租车。在大学当助教期间,有一次带学生去发电厂参观,非开车不可,只好去租车。当时租的是七人座的客货两用车,今天则是国产的小型车,开起来轻松多了。 石神瞥向右斜方的大楼,上面挂着“光辉印刷有限公司”的招牌,是工藤邦明的公司。 要找到这家公司,并不困难。从草薙那里,他知道工藤这一姓氏以及经营印刷公司这个线索。利用网络,他又找到了汇集印刷公司的网站,还逐一查找位于东京的公司。经营者姓工藤的,只有这里。 今天一放学,石神立刻前往租车公司,租下事先预订好的车,到达此地。 租车当然伴有危险,就各种角度而言,都会留下证据。不过,他已经过深思熟虑。 车上电子钟显示,此时是下午五点五十分。几名男女从大楼正门鱼贯走出。确认其中有工藤邦明的身影后,石神不禁身体一僵。 他去拿副驾驶座上的数码相机,眼睛贴近镜头,焦点对准工藤,拉近焦距。 工藤还是一样,穿着时髦洗练。对石神而言,连该去哪里才能买到这种衣服都不知道。靖子原来喜欢这种男人,石神再次暗想。不只是靖子,世上大部分女人,如果让她们在我和工藤之间选择,必然都会选择工藤。 在妒意的驱使下,石神按下快门。闪光灯关着,天色尚早,四周仍很明亮,液晶画面上鲜明地映出工藤的身影。 工藤绕到大楼后面去了,石神早已确认过,那里是停车场,他等工藤把车开出来。 一辆奔驰开出,是绿色的。看到工藤在驾驶座上,石神连忙发动引擎。 石神驾车尾随。他不习惯开车,要跟踪当然更非易事,立刻就有别的车切进来,几乎跟丢了。红绿灯转换时更难。幸好工藤开车注重安全,并没有开得太快,碰到黄灯信号也规矩停车。 石神反而担心,靠得太近会被对方发现,但又不能放弃。他已作好被人察觉的最坏打算。 因为对路况不熟,石神不时瞥向卫星导航系统,看样子,工藤要开往品川。 车流量增大了,跟踪渐渐变得困难起来,一个不留神,一辆大卡车插了进来,一下子完全看不到奔驰了。石神正在犹豫是否该变换车道,前方亮起了红灯,大卡车排在路口第一个——奔驰已绝尘而去。 到此为止了?石神失望地咋舌。 然而绿灯亮起后没多久,就看到一辆奔驰在前面的红绿灯处准备右转,是工藤! 道路右边有饭店,工藤似乎准备开进去。 石神毫不迟疑,跟在奔驰后面。对方或许会起疑心,但既然跟到这里,已经不能回头了。 右转灯亮起,奔驰转弯,石神跟着走。进了饭店大门,左侧有一通往地下的坡道,大概是停车场入口,石神跟着将车滑进去。 工藤拿停车券时,略微回了一下头。石神连忙缩起脖子,不知道工藤是否察觉到什么。 停车场空荡荡的,奔驰就停在入口附近。石神则把车停在离那里很远的地方。他熄掉引擎,立刻抓起相机。 石神先按快门拍下工藤下车那一瞬,工藤正在留意石神这边。看来他起了疑心,石神头垂得更低。 工藤直接走向饭店入口。确定他的身影消失后,石神才发动汽车。 有这两张就够了…… 由于在停车场待的时间很短,通过出口栅栏时没有被要求交费。石神慎重地打着方向盘,开上细窄的坡道。 他正在思考搭配这两张照片的文字。脑中拟出的文字,大致如下: 我已查明与你频频见面的人是何来历。我特地拍下照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想问你:和这个男人是何关系?如果是恋爱关系,那你严重背叛了我。你也不想想,我为你做了什么?我有权命令你,立刻和这个男人分手。否则,我的怒火将烧向他。让此人经历与富相同的命运,对我而言易如反掌。我已有此心理准备,也有办法做到。再重复一次:如果你和此人有男女关系,我决不允许这种背叛。我一定会报复。 石神喃喃复诵着拟好的文字,他吟味着,是否具有威吓效果。 信号灯变了,石神正想离开饭店,突然看到花冈靖子从人行道款款而来。 石神不禁双目圆睁。 第十二章 靖子一进咖啡座,就有人从后面的座位举手招呼,正是穿着深绿色夹克的工藤。店内坐了三成人,也有情侣,不过谈生意的占了多数。她略低着头,走向工藤。 “突然叫你出来不好意思,”工藤笑着说,“先点喝的吧。” 女服务员走过来,靖子点了奶茶。 “出什么事了?”她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工藤端起咖啡杯,咖啡还没沾嘴唇就说,“昨天,警察来找过我。” 靖子睁大双眼:“果然……” “是你告诉他们我的事情的?” “对不起。上次和你吃完饭,他们就找上门来,非要追根究底,问我和谁去了哪里,我想瞒着不说反而会令他们生疑……” 工藤抬手制止。 “你不用道歉,我不是责怪你。为了今后堂堂正正地见面,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交往,反而更好。” “真的吗?”靖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对。不过现在我们还是会被警察投以异样的眼光。刚才我来这里的路上,也遭到跟踪。” “跟踪?” “起先我没注意,开了一阵子才发现,有辆车一直跟在我后面。应该不是我多心,他甚至跟进了饭店的停车场。” 靖子凝视着工藤坦然叙述的面孔。 “结果呢?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耸耸肩,“隔得很远,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后来就不见了。你没来之前,我一直环顾四周,也没看到跟踪的人。或许对方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监视。” 靖子环顾左右,窥视周遭的人后,并没看到可疑之人。 “看来警方在怀疑你。” “按照他们的剧本,你是命案的主谋,我是共犯。昨天来找我的警察,还直白地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奶茶送来了,女服务员离开前,靖子再次注视周遭。 “如果真有人监视,看到你和我这样见面,又会怀疑了。” “无所谓。我刚才说过了,我想正大光明地和你交往,偷偷摸摸地见面反而更可疑。何况,我们本来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工藤似乎想表现他的大胆,慢条斯理地往沙发上一靠,端起咖啡啜饮。 靖子也端起茶杯。“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不过如果给你惹了麻烦,真的很抱歉。也许,我们暂时不见面好些。” “依你的个性,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工藤放下杯子,倾身向前,“正因为这样,我才特地约你来。你迟早会知道警察找过我,还不如先告诉你,免得他们去问你时你太过惊讶。你完全不用顾忌什么。他们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但有人替我作证,他们迟早会对我失去兴趣。” “这就好。” “我更担心你,”工藤说,“他们迟早会查明我不是共犯,但他们对你紧追不放,好像认定了你就是主犯。一想到今后他们会一直缠着你,我就很郁闷。” “那也没办法,富死前的确在找我。” “那个男人也是,人都死了,还这样折磨你。”工藤皱起眉头,郑重地注视着靖子,“你跟那起命案毫无关系吧?我问这话不是怀疑你,只是希望,你和富之间有什么,能坦白告诉我。” 靖子看着工藤端正的面孔,她觉得这才是突然约她见面的真正用意——他对她并非全然信之不疑。 靖子挤出微笑:“你放心,与我毫不相干。” “我相信,但未听你亲口说出,就是不放心。”工藤点点头,看看手表,“既然出来了,一起吃个饭?我知道一家烧烤店,很好。” “对不起,今晚我没和美里打招呼。” “哦?那就不好硬邀你了。”工藤拿着账单,站起身,“走吧。” 趁他付账时,靖子再次扫视四周,没看到可疑之人。 虽然觉得对不起工藤,但在他没洗清嫌疑前应该没事。这也表示,警方还在距离真相很远的地方调查。 话说回来,该不该继续发展和工藤的关系,靖子很犹豫。她希望两人更亲密些,可一旦希望成真,她又怕招来更大的麻烦。她想起石神毫无表情的面孔。 “我送你回去。”工藤付完账说道。 “不了,我自己坐电车回去。” “没关系,我送你。” “真的不用了,我想顺路买点东西。” “嗯……”尽管难以释怀,工藤还是对她一笑,“那今天就这样,我再打电话给你。” “让你破费了。”靖子说完,转身离去。 越过通往品川车站的斑马线时,手机响起,她边走边拉开皮包。一看来电显示,是小代子。 “喂?” “靖子,我是小代子,你现在说话方便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奇特的紧张。 “方便,你说,怎么了?” “刚才你走以后,警察又来了。问了我很奇怪的问题,我想还是和你说一声好。” 靖子握着手机,闭上眼睛。又是警察,他们就像蜘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把她缠得动弹不得! “奇怪的问题?问了什么?”她满心不安地问。 “警察问的居然是那个高中老师,他姓石神?” 听小代子这么一说,电话差点儿从手中掉落。 “那个人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哆嗦。 “警察听说,有客人为了见你才来买便当,这次就是来打听是哪个客人。他们好像是从工藤先生那里听来的。” “工藤先生?” 怎么会扯上他?难以理解! “我仔细想了想,以前的确和工藤先生说过,有客人为了见你,每天早上都来光顾。他好像把这事告诉警察了。” 靖子恍然大悟。警察询问完工藤后,为了确认他的话,又去了弁天亭。 “你怎么回答?” “我想否认也挺奇怪,就老实说了,我说就是住在你隔壁的老师。不过我特别说了,那个老师专程来看你,只是我们夫妻私下的猜测。” 靖子感到口中干渴。警方终于盯上石神了。只是因为工藤的一句话,还是有其他理由? “喂?靖子?”小代子在电话那头喊。 “啊,在。” “我这样说没关系吧?不会给你造成麻烦吧?” 是很麻烦——这话她死也不能说。 “无所谓,反正我和那个老师也没关系。” “也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我知道了,谢谢你特地打电话来。” 靖子挂断电话,感到胃沉甸甸地纠成一团,有点想吐。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进家门。半路,她去超市买菜,可是买了些什么,竟不太记得。 听到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时,石神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映出三张照片,工藤的两张,靖子走入饭店的一张。本想拍下两人在一起的情景,他怕被工藤发现,让靖子发觉也很麻烦,只好作罢。 石神已作好最坏打算,到时这几张照片应该会派上用场,只是他还是想极力避免到那种地步。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钟,然后起身,快八点了。看来靖子和工藤见面的时间不长,这令他大为安心。 他把电话卡放进口袋,走出房间,像以往一样步上夜路,小心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石神想起草薙,他的来意着实奇妙。虽然他嘴上问着花冈靖子的事,但石神觉得,他是想打听汤川。他们到底是怎么说的?石神无法判断自己是否遭到怀疑,令他难以作出下一个决定。 他在惯用的公用电话前打电话给靖子。响到第三声时,手机接通。 “是我,”石神说,“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今天有什么情况?” 他很想问她和工藤见面谈了些什么,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知道他们两人见面,本来就是件极不自然的事。 “事实上……”说到这里,她陷入了沉默。 “什么事?出了什么问题?”该不会从工藤那里听到什么惊人的消息吧,石神想。 “店里……警察今天去过弁天亭,而且……是去打听您。” “打听我?怎么个打听法?”石神咽下口水。 “有点儿不太好解释,老实说,我们店里的人,老早就在谈论您……您听了也许会不高兴……” 真啰唆,石神不耐烦地想,她的数学一定不好。 “我不会生气,请你开门见山地直说。店里的人谈论我什么?”一定是嘲笑我的外表,石神思忖。 “我说绝对没这回事,可是店里的人……他们说,您是为了见我才来买便当……” “啊……”石神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对不起。他们只是在说笑,没别的意思,当然也没把这件事当真……”靖子拼命解释,可是石神连一半都没听进去。 原来除了她以外的人,是这样看待他…… 并非误解,他的确是为了见靖子,每天早上才去买便当。若说他从不期待她感受到自己这片痴心,那是骗人的;然而一想到连旁人也这么看他,他不禁全身发热。他这个模样喜欢上她那种女人,别人怎会不嘲笑他? “您生气了?”靖子问。 石神连忙干咳。“没有……那么,警察问了些什么?” “警察听到这个说法,便来店里,问是什么样的客人。他们就说出了您。” “哦。”石神依然感到体温上升,“警察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们问的只有这个?” “好像是。” 石神握着话筒,点点头。现在不是狼狈的时候,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警方逐渐把焦点对准他却是不争的事实。必须想出应对之策。 “令爱在旁边吗?”他问。 “您说美里?她在。” “能不能请她听电话?” “好。” 石神闭上眼。草薙他们有何企图、行动,接下来会怎么出招?他集中精神思量这些。头脑中忽然浮现出汤川的面孔,石神不禁有点动摇,这个物理学家究竟在想什么? “喂?”女孩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电话到了美里手上。 “我是石神,”石神表明身份后继续说道,“十二日和你聊电影的人是实香?” “对,这个我已经告诉警察了。” “我听你说过。另一个朋友是叫遥?” “她叫玉绪遥。” “后来你和她聊过电影吗?” “没有,应该就只有那一次。但说不定也还聊过一点。” “你没把她告诉警察?” “没有,只提到实香。您告诉我最好暂时不要说。” “没错,但现在可以说了。” 石神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详细指点。 网球场旁边的空地,冒起一阵灰烟。走近一看,穿白衣的汤川正卷着袖子,拿棍子往一斗深的罐子里面戳。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汤川倏然回头。 “你简直就是对我一往情深的跟踪狂。” “对于可疑人物,警察当然要跟踪。” “你是说我很可疑?”汤川饶富兴味地眯起眼,“难得你冒出这么大胆的创意。有了这种灵活的头脑,你会升迁得更快。” “你不问我为什么觉得你可疑?” “没必要。无论哪个时代,科学家总是被人当成异类。”说着,汤川继续往罐子里戳。 “你在烧什么?” “没什么,只是不要的报告和资料,我不信任碎纸机。”汤川拿起一旁的水桶,把水倒进罐子里。咻的一声,冒出更浓的白烟。 “我有话和你说,是以警察的身份询问。” “你今天兴致挺高。”确定罐中的火已经熄灭,汤川方拎着水桶迈步走开。 草薙紧跟着追上他。 “昨天我去了弁天亭,在那里听到一个颇为有趣的消息。不想听吗?” “不想。” “那我就主动告诉你:你的好朋友石神在暗恋花冈靖子。” 汤川大步跨出的脚停住,他转头回视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是便当店的人说的?” “对。和你聊着聊着,我突然灵光一闪,就去了弁天亭。逻辑或许重要,但对我们来说,直觉也是一大利器。” “所以呢?”汤川转身面对草薙,“就算他暗恋花冈靖子,这点对你们的搜查有什么帮助?” “到了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装糊涂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契机下察觉的,但你不就是因为怀疑石神是花冈靖子的共犯,才背着我偷偷摸摸到处打转吗?” “我可不觉得是偷偷摸摸。” “总之,我怀疑石神,今后会死死盯着他。所以重点来了,昨天虽然决定和你分道扬镳,但我们能不能订个和平条约?我提供情报给你,你也把你掌握的线索告诉我。这个提议可以吗?” “你太高估我了,我没掌握任何线索,都是自己的想象。” “那么,就把你的想象说给我听听。”草薙直直盯入好友眼中。 汤川转开头,迈步走开,“先去我研究室吧。” 草薙在第十三研究室留有奇妙焦痕的桌前坐下,汤川把两个杯子放在上面。老样子,两个杯子都不干净。 “如果石神是共犯,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汤川立刻提出质疑。 “我先说?” “和平条约可是你提的。”汤川往椅子上一坐,悠然啜饮咖啡。 “好。我还没把怀疑石神的想法告诉我们老大,毕竟这只是推理。如果命案现场在别处,那么搬运尸体的就是石神。” “你不是反对‘尸体搬运说’吗?” “我说过了,如果有共犯另当别论。不过主犯——也就是实际下手的人——一定是花冈靖子,说不定石神也帮了忙。总之,我确定她一定在场,参与了杀人。” “你这么肯定?” “如果下手和处理尸体的都是石神,他就不是共犯,而是主犯甚至单独犯案。再怎么痴情,也不可能傻到这种地步。因为靖子一旦背叛,他就完了——她必也背负了某种风险。” “难道不可能是石神单独杀人,两人联手弃尸?” “我不敢说可能性为零,不过相当低。花冈靖子在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很牵强,但那之后的不在场证明确定无疑。应该是决定好时间才行动,这么一来,她不可能参与不知要花多长时间的弃尸。” “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目前不确定的是……” “是在看电影的七点到九点十分之间,后来去拉面店和KTV都已确认属实。我想她应该进过电影院,我们已从电影院保存的存根中,找到留有花冈母女指纹的存根。” “这么说来,靖子和石神利用这两小时十分钟杀的人?” “或许还包括弃尸。不过就时间来计算,靖子极有可能先石神一步离开现场。” “杀人现场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管在哪儿,都是靖子约富出来。” 汤川默默举起杯子啜饮,眉间刻着皱痕,一脸难以信服。 “你想说什么?” “不,没有。” “有什么你就直说。我已经说出我的想法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听草薙这么说,汤川叹了一口气:“他没有使用汽车。” “什么?” “我是说石神没开车,搬运尸体需要汽车,但他没有车,一定要上哪儿弄来才行。但我认为他没有那么大本领,可以不着痕迹地弄到一辆车。一般说来,谁也没有这种本领。” “我打算挨家挨户清查租车公司。” “辛苦你了,我保证你绝对查不到。” 这个浑蛋!草薙瞪着汤川。但汤川一脸若无其事。 “我的意思是,如果另有杀人现场,负责搬尸体的应该是石神。发现尸体的地方也极有可能就是犯罪现场,毕竟两人联手,什么都好办。” “两人联手杀死富,将尸体毁容,烧掉指纹,再脱下衣服焚毁,最后徒步离开现场?” “或许两人之间有时间差,因为靖子必须在电影结束前赶回去。” “照这个推理,留在现场的自行车,是被害者自己骑去的?” “对。” “这就表示,石神忘了擦掉上面的指纹,他会犯这种最基本的错误?他可是达摩石神。” “不管多厉害的天才,都有可能犯错。” 汤川缓缓摇头:“他不会。” “那为什么没擦掉指纹?” “我一直在想这个,”汤川双臂交抱,“不过还没得出结论。” “你想太多了。那家伙的确是数学天才,但杀人是外行。” “都一样,”汤川坦然自若地说,“杀人对他来说更容易。” 草薙缓缓摇头,拿起脏脏的杯子。“总之我会盯住他。如果存在男性共犯的假设成立,调查范围也会扩大。” “照你的说法,犯案手法未免太粗糙了。忘了擦自行车上的指纹,没把死者的衣服完全焚毁,简直是漏洞百出。我倒想问一问:这桩命案是事先计划好的,还是在某种原因下突发性的?” “这……”草薙像要观察什么似的死死盯着汤川,“也许是突发性犯罪。靖子为了谈判把富约出来,石神以保镖的身份陪同。没想到双方一言不合,两人失手把富杀了——就是这样。” “这样的话,就和看电影产生矛盾了,”汤川说,“如果只是谈判,用不着事先准备不在场证明——即使是牵强的不在场证明。” “你认为这是有计划的犯罪?靖子和石神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富,才事先埋伏……” “这也不大可能。” “你到底什么意思?”草薙一脸厌烦。 “如果是石神拟的计划,绝不会这么不堪一击,他不可能拟出这种漏洞百出的计划。”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到这里,草薙的手机响起。“抱歉。”说着,他接起。 是岸谷打来的,他报告了一个重要消息。草薙边问边做笔记。 “冒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报。”挂断电话后,草薙对汤川说:“靖子有个女儿叫美里,据说那女孩的同学做出了耐人寻味的证词。” “怎么说?” “案发当日白天,那个同学说,曾听美里提起,晚上要和母亲去看电影。” “真的?” “岸谷确认过了,应该没错。也就是说,靖子母女早已决定去电影院。”草薙对着物理学家点头,“看来是有计划的犯案,不会错。” 然而汤川却认真地摇摇头。“不可能。”他神色凝重地说道。 第十三章 从锦系町车站出来,走五分钟就能到玛莉安,店址位于酒廊众多的大厦五层。建筑陈旧,电梯也是老式的。 草薙看看表,才刚过晚上七点。他算准这时候没什么客人。为了方便打听,他特意避开忙碌时段。不过,真怀疑这种破地方的生意能好到什么地步,他看着生锈的电梯墙壁寻思。 但一走进玛莉安,他就被吓住了:总数逾二十张的桌子已坐满三分之一。看着装多半是上班族,有少许看不出是做哪一行的。 “之前,我去银座的酒廊打听消息时,”岸谷在草薙耳边低语,“那里的领班还说,泡沫经济时期每晚报到的人,真不晓得现在都在哪里喝酒。原来是流落到这种地方了。” “那可不见得,”草薙说,“人一旦尝过奢华的滋味,就很难再降低水准。在这里喝酒的人,肯定和银座一族不同。” 草薙喊来服务生,说想和负责人谈谈。年轻服务生的殷勤笑容顿时消散,遁入店后方。 另一名服务生出现,将草薙二人带往吧台。 “请问喝点儿什么?”服务生问。 “就来杯啤酒吧。”草薙回答。 “这样没关系?”服务生一转身,岸谷问道,“我们可正在执行任务。” “我们不喝点什么,其他客人会起疑心。” “喝乌龙茶不就行了。” “两个大男人,会为喝乌龙茶跑来这里?” 正当两人斗嘴之际,一名身穿银灰色套装、年约四十的女子出现了。她浓妆艳抹,头发高高挽起。很瘦,不失为美女。 “欢迎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女子压低声音,唇角流露出笑意。 “我们是警视厅的。”草薙低声回答。 一旁的岸谷把手伸进西装内袋,草薙制止他,再次看着女子。“拿出证件证明身份更好吗?” “不,不用了。”她在草薙身旁坐下,放下名片,上面印着“杉村园子”。 “你是这里的领班?” “名义上算是。”杉村园子微笑点头,看来她无意掩饰自己受雇于人的实情。 “生意挺不错。”草薙环视店内说。 “那只是外表,这家店是老板用来节税的。就连来捧场的客人,也和老板有交情。” “哦。” “这种店,不晓得明天会变成什么样。或许小代子选择开便当店是正确的。” 虽然说得很低调,但爽快提到前任名字的态度,令草薙感到她还是自有她的尊严。 “之前,我们的同事已经来打扰好几次了。” 园子颔首。“为了富的事,来过好多次了,多半都是我出面。今天还是为了那件事?” “再三叨扰,不好意思。” “我已经和之前来的警察先生说过了,你们如果怀疑靖子,肯定搞错了,她根本没有杀人动机。” “不,谈不上怀疑,”草薙堆出笑容,摆摆手,“调查工作目前迟迟没有进展,我们只好换个角度重新开始,才会来拜访你。” “重新开始。”杉村园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听说富慎二在三月五号那天来过。” “对。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来这里,我吓了一大跳。” “你以前见过他?” “见过两次。我以前也在赤坂,和靖子在一家店,那时见过他。当时他手头阔绰得很,穿着打扮也很气派……” 她的语气透露出许久未见的富已经了无昔日风采。 “富慎二先生想知道花冈小姐的下落,对吧?” “应该是想复婚,不过我没告诉他,我很清楚他让靖子受了多少罪。没想到,他又去问店里的其他女孩。我以为店里已经没人知道靖子的事了,可偏偏还有一个女孩去过小代子的便当店。那个女孩就把靖子在那边工作的事告诉了富。” “原来如此。”草薙点点头。要是靠人脉混饭吃,别想完全隐藏行踪。“工藤邦明这个人,常来这里?”草薙换个问题。 “工藤先生?开印刷公司的那个?” “对。” “他常来。不过最近很少来了。”杉村园子侧首不解,“工藤先生怎么了?” “听说花冈靖子以前陪酒时,他很捧她的场。” 杉村园子放松地点点头。 “是呀,工藤先生很照顾她。” “他们俩交往过?” 草薙这么一问,她歪着头,沉思良久。 “是有人这么怀疑过,不过我看没有。” “怎么说?” “靖子以前在赤坂时,是他们俩走得最近的时候。那段时间,靖子正因富的事苦恼,不知怎的,工藤先生知道了,他常常开导靖子,但两人并没有发展成男女关系。” “可是后来花冈小姐离婚了,应该可以交往了吧?” 杉村园子摇摇头。 “工藤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建议靖子和老公离婚,等人家离婚了,自己却去和人家交往,会让人觉得他开始就是抱着这种目的的。所以,她离婚后,他们继续维持着朋友关系。更何况,工藤先生也有太太。” 杉村园子还不知道,工藤邦明的妻子已经过世了。草薙觉得没必要告诉她,于是保持沉默。 她猜得很准,草薙想。在男女关系这方面,酒廊女的直觉远比警察敏锐得多。 草薙确信,工藤是清白的。如此一来,就应把重心放到另一件事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杉村园子。“这人你见过吗?” 那是石神哲哉的照片,是岸谷趁他走出学校时偷拍的,由于从侧面拍摄,石神视线正投向远方某处。 杉村园子露出不解的神情。 “这人是谁?”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至少不是我们店里的客人。” “这个人姓石神。” “石神……” “你没听花冈小姐提起过?” “对不起,我没印象。” “这个人是高中老师,花冈小姐没提起过和他有关的话题?” “这个……”杉村园子歪着头,“虽然到现在我还常和她打电话聊天,可是从来没听说过。” “靖子小姐对目前的男性交友关系说过什么吗?有没有找你商量或是告诉过你最近的经历?” 杉村园子不禁露出苦笑。“对此,我和上次来的人说过了: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说不定她有交往对象,只是没告诉我,但我想这不可能。靖子顾美里都顾不过来,哪有空谈什么恋爱?上次小代子也是这么说。” 草薙默然点头。对于石神和靖子的关系,他本来就没指望从这家店得到多大斩获,倒也不失望。不过,听到对方如此肯定靖子毫无与男人交往的迹象,对于石神协助靖子犯案这个推论,草薙还是多少丧失了些自信。 又有客人进来了,杉村园子做出在意那边动静的动作。 “你和花冈小姐打电话聊天,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富出事上新闻那天,我吓了一跳,急忙打电话给她。这点我也和之前来的警察先生说过。” “花冈小姐当时什么反应?”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警察已经找过她了。”草薙没告诉她,就是他们俩找的靖子。 “富先生来这里打听花冈小姐的下落,你没告诉她?” “我没提,说不出口,我不想让她紧张。” 这么说来,花冈靖子并不知道富正在找她。换言之,她根本不知道他会去找自己,自然也不可能事先拟定杀人计划。 “我本来想告诉她,可那时她正开心地东拉西扯,我也就失去了开口的兴致。” “那时?”杉村园子的话,草薙忽觉有点儿不对劲,“你指的那时,是什么时候?不是最近一次通电话?” “更早之前,富先生来我店里三四天后。靖子在我答录机里留言,我听到后回拨给她。” “是几号的事?” “那是几号来着……”杉村园子从套装口袋里取出手机。草薙以为她要查阅来电和拨打记录,她却调出了日历,看了看抬起脸:“是三月十号。” “十号?”草薙不禁提高嗓门,和岸谷面面相觑,“没错?” “对,不会错。” 十号,就是推定富慎二遇害的日子。 “大约几点?” “这个……我是回家之后才打的电话,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她十二点之前打来的,那时店里还没打烊,我没接到。” “你们聊了多久?” “差不多三十分钟,我们每次都聊这么久。” “是你主动打她的手机?” “不,不是手机,是她家里的电话。” “不是我故意挑语病,应该不是十号,是十一号凌晨一点。” “哦,没错,说得更准确的话。” “你说花冈小姐在你的答录机里留言,她说了些什么?” “当然是说找我有事,叫我下班之后回她电话。” “她找你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跟我打听我以前治腰痛的那家推拿按摩院……” “推拿按摩……之前她也会为这种小事,主动打电话给你吗?” “其实每次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找对方聊聊天。无论是我还是她。” “每次也都是这样,在半夜聊天?” “这没什么稀奇的,干我们这行,总是忙到深夜才有空。不过我会尽量选假日和她聊天,那次是因为她先打来。” 草薙点点头,难以释怀的疑虑并未消除。 出了酒廊,草薙走向锦系町车站,一路左思右想。杉村园子最后那段话令他耿耿于怀。三月十日深夜,花冈靖子和她通过电话,而且用的是家里的电话。这表示,那个时间靖子在家。 专案组内部也有人认为,作案时间应该是在三月十日晚上十一点之后。这当然是以花冈靖子为凶手拟出的推论。就算去KTV唱歌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难道不可能唱完歌再杀人吗? 可支持这一推论的并不多。纵使一出KTV就立刻赶往现场,抵达时也快十二点了。之后再动手行凶,也没有可乘坐的交通工具回家。通常凶手不会搭乘留下犯罪线索的出租车。况且现场附近,也罕有出租车经过。 这还牵扯到自行车的失窃时间。车子是在晚上十点之前被盗的。如果是故布疑阵,靖子在那之前必须去一趟筱崎车站。若不是故布疑阵,而是富自己偷的,那他偷车之后,直到十二点和靖子碰面之前这段时间,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大疑问。 基于以上考虑,草薙等人之前并未调查靖子的深夜不在场证明。不过这下就算着手调查,她也有了不在场证明。这点令他耿耿于怀。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见花冈靖子的情形吗?”草薙一边走一边问岸谷。 “记得,怎么了?” “当时,我是怎么问她不在场证明的?三月十日在哪里——我应该是这么问的。” “细节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大致是这样。” “她回答:一早就去工作,晚上和女儿出门,去看电影,然后吃拉面,唱KTV。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她是这样说的?” “没错。” “据刚才领班的说法,随后靖子就打电话给她。明明没什么大事,却特地留言叫她回电。杉村园子打过去时已过了凌晨一点,两人聊了约三十分钟。” “有什么不对?” “那时,我问她不在场证明时,她为什么没提到这件事?” “为什么……怕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会?”草薙伫足,转身面对学弟,“用自家电话和第三者通过话,这可以证明她在家。” 岸谷也停住脚,嘟起嘴说道:“没错,可从花冈靖子的角度来看,只要说出外出地点,已经足够了。如果被进一步追问回家后的事,我想她会说出打电话这件事。” “只是这样?” “还能有什么理由?要是隐瞒自己缺少不在场证明,那倒是可疑,追究充足且确定的不在场证明未免太奇怪了。” 草薙将目光从一脸不满的岸谷身上移开,径自迈开步。这个刑警学弟打从一开始就同情花冈母女,向他征求客观意见简直就是错误。 今天白天和汤川的那番对话,又在草薙的脑海中浮现。物理学家坚称,如果命案和石神有关,那绝不可能是有计划杀人。 “如果是他策划的,他不会用电影院当不在场证明。”汤川首先宣称,“正如你们所疑,去看电影这种供述太没说服力了。石神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此外,还有更大的疑问:石神没理由协助花冈靖子杀害富。就算她被富苦苦折磨,以他的个性,肯定会另谋解决之道,绝不会选择杀人这种办法。” “你的意思是,石神不是那么残酷的人?”草薙问。 汤川当时满眼冷静的目光,摇摇头。“不是感情上的问题,而是企图用杀人脱离痛苦的方法不够合理。杀人之后,又会产生新的痛苦。石神不会干这种蠢事。反过来说,只要合乎逻辑,再怎么残酷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那么,石神到底是以何种方式涉案?对此,汤川分析如下:“如果他果真涉案,唯一的可能,就是处于无法参与杀人行动的前提之下。换言之,当他掌控事态时,人已经杀了。这时他能做什么?能隐瞒,当然好。如果瞒不住,他会拟出各种对策来躲避警方的追查。而且,还会指示花冈靖子母女,该怎么回答警方的质问,在哪个时间点提出什么样的证据。” 简而言之,到目前为止,花冈母女对草薙等人供述的一切,都不是出于她们个人的意志,而是石神在背后操控。 不过这位物理学家在如此断言之后,又冷静地补充道:“这纯粹是我的推断,是在石神涉案的前提下作出的猜测。这个前提本身可能是错的,不,应该说我希望是错的。我打从心底里期盼,是我想得太多。”他说这番话时的表情,罕见地苦涩,还带着寂寥。好不容易和老友重逢,可又要再次失去——他害怕事情的真相如他所料。 汤川为什么会对石神起疑,他始终没告诉草薙。似乎是他看出石神对靖子怀有好感。至于他凭什么看出的,草薙始终不知。 草薙绝对相信汤川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他甚至觉得,既然汤川抱着这种想法,那绝对不可能出错。这么一想,草薙也就明白在玛莉安打听来的消息背后的意义了。 靖子为何没告诉草薙三月十日深夜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她是凶手,既然事先已准备好不在场证明来应付警方,照理说会立刻说出来。她之所以没这样做,八成是因为石神的指示。石神的指示,一言以蔽之,就是“只做最低限度的交代”。 草薙想起汤川之前并不关心本案时,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那时他们谈到花冈靖子从电影简介中取出电影票的存根,汤川听了是这么说的:“如果是一般人,不会连用来当作不在场证明的存根该保存在哪儿都精心设计。但若考虑到警察会来询问,才事先把存根夹在简介中,那对方可是棘手的强敌。” 六点已过。靖子正想解下围裙,一个客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她条件反射地堆出殷勤笑脸,但一看对方,不禁愣住。她见过此人,不过与他并不熟,只知道他是石神的老友。 “您还记得我吗?”客人问,“之前石神带我来过。” “哦,记得。”她重新找回笑容。 “我正好经过附近,想起了这里的便当。上次那个便当,味道非常好。” “多谢。” “今天……我想想,就来招牌便当吧。听说石神每次都买这种,上次不巧卖光了,今天还有吧?” “好的。”靖子去后面厨房转达后,重新解下围裙。 “咦?您要下班了?” “对,我上到六点。” “哦。您现在准备回家?” “对。” “我可以陪您走一段吗?我有几句话想对您说。” “对我?” “不,应该说是商量,是为了石神的事。”汤川对她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 靖子感到莫名的不安。“可是,我对石神先生几乎一无所知。” “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边走边说也没关系。”这语气虽然柔和,却霸道得不容拒绝。 “那么只有几分钟。”她无奈地说。 便当做好了,两人一起离去。 汤川报出姓名和目前在石神毕业的大学担任副教授。 靖子像平常一样,是骑自行车来的。她推着车正要迈步,汤川说声“让我来吧”,就替她推起车子。 “您没和石神好好聊过?”汤川问。 “对,只有他来店里时打个招呼。” “哦。”他说,随即陷入沉默。 “请问……您要找我商量什么?”她终于忍不住。 但汤川还是不发一语,直到不安布满靖子心头,他才开口说:“他是个单纯的男人。” “啊?” “我是说,石神这个人很单纯。他寻求的解答,向来很简单。他绝不会同时追求好几样东西,而他达成目的的手段也很简单。他从不会迟疑,也不会为一点小事轻易动摇。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不擅长生存之道,不是赢得全部就是满盘皆输,他的人生随时伴随着这种危险。” “汤川先生……” “抱歉。您一定听不明白我想说什么。”汤川苦笑,“您第一次见到石神,是在刚搬进这栋公寓时吗?” “对,我过去打招呼。” “当时,您把在这家便当店工作的事告诉他了吧?” “是。” “他开始光顾弁天亭,就是从那时起?” “也许是吧……” “那时,在和他寥寥可数的对话中,有没有什么令您印象深刻的事?什么小事都可以。” 靖子很困惑,她做梦也没想过这个。“您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汤川边走边凝视着她,“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和我的接触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他来说很重要,”汤川说,“非常重要,这点您应该明白。” 看到他真挚的眼神,靖子莫名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终于醒悟,此人知道石神对她怀有好感,他想弄清楚是什么让石神喜欢上她。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并非美得足以令人一见钟情。 她摇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和石神先生没说过几句话。” “哦。说不定,还真的就是这样。”汤川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您觉得他怎么样?” “啊……” “您不至于没察觉他的心意吧?对于这点,您有什么想法?” 唐突的问题令靖子困惑,当下的气氛也不容她笑着敷衍了事。 “我对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非常聪明。” “您是说,您知道他头脑聪明,是个好人?”汤川停下脚步。 “我只是隐约这样觉得而已……” “我明白了,耽误您的时间,不好意思。”汤川说着让出自行车的握把,“代我向石神问好。” “可是,我不一定会碰到石神先生……” 汤川只是含笑点个头,转身离开。靖子看着他迈步远去的背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第十四章 不悦的面孔比比皆是,有些人的表情已超过不悦,算是痛苦了。至于比痛苦更严重的,则是一脸自暴自弃的模样。森冈打从考试开始就看也不看考卷,径自托腮望着窗外。今天是个大晴天,连城镇的遥远彼方都是蔚蓝晴空。也许他正在懊恼,要不是被这种无聊的考试剥夺时间,早就可以尽情地四处飙车了。 学校已放春假,但部分学生还得面对令人丧气的考验。由于期末考后的补考仍有太多人不及格,不得不临时增加补习。石神教的班级必须接受补习的,正好三十人,这个数字和其他科目比起来,多得异常。补习结束后,还得再考一次。今天就是二次补考的日子。 设计考卷时,教务主任特地叮嘱石神,千万别出太难的题目。“我也不想这样说,不过补考只是个形式,只是为了不让学生带着红字升级。大家早就在抱怨你的考题太难,二次补考时请让所有人都能及格。” 石神觉得自己出的考题并不难,甚至有些简单了,题目并没有超出课堂上教授的范围,只要了解基本原则,就能解答。只不过,要稍微换个角度。这种变化方式,和常见的题目不太一样,学生若是死记硬背,自然无所适从。 这次他遵照教务主任的指示,从现成的考题集锦中,选出最具代表性的题目照抄不误,只要做了练习,都答得出来。 森冈打了一个大哈欠,看着时钟。石神朝他一望,四目相对。本以为森冈会觉得尴尬,没想到他竟夸张地皱起眉头,双手比出一个大叉,好像在说:我实在不会做。 石神看他这样,咧嘴一笑。森冈看了,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同样回以一笑,又扭头望着窗外。 微积分这玩意儿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石神想起森冈以前问的问题。当时他拿摩托车赛来举例,解释学习数学的必要性,不过森冈能听懂几分呢? 石神并不排斥森冈这种质疑的态度,对于为何要学习某种东西抱有疑问,本是理所当然。唯有疑问解除了,才会产生求知的欲望,才能走上理解数学本质之路。 可惜太多老师不愿回答这种单纯的疑问。不,是答不出,石神知道,他们也没真正理解数学,只是按照既定的教材照本宣科,只想着让学生拿到好分数。对森冈提出的这种质疑,恐怕只会觉得不耐烦。 自己究竟在这里做什么?石神自嘲,他正在让学生接受与数学本质无关、纯粹只为了拿分数的考试。无论是打分,还是借此决定及格与否,都毫无意义。这种做法根本与数学无关,当然也与教育无关。 石神站起来,做了个深呼吸。 “大家都不用再写了,”他环视着教室说,“剩下的时间,请你们在考卷背面,写上自己现在的想法。” 学生们的脸上浮现出困惑,教室里一片窃窃私语。石神听到有人在嘀咕:“什么叫自己的想法?” “就是自己对数学的感受。只要和数学有关,写什么都行。”他又补上一句,“这个内容计分。” 学生们眼前一亮。 “这个也算分数?多少分?”一个男生问。 “那要看你写得如何,如果不会解题,就好好写感想。”说着,石神坐回椅子。 所有人都把考卷翻过来,有人已经开始动笔,森冈也是其中之一。 这下子都能及格了,石神想。如果交白卷,当然无法给分,只要写些东西,就能看情况给分了。教务主任或许会有意见,但也应理解。 铃声响起,考试时间结束。还有几个人嚷着“再等一下”,石神又延长了五分钟。 收回考卷,走出教室,刚关上门,就听到学生们大声鼓噪,有人说“得救了”。 回到办公室,石神发现事务员正在等他。 “石神老师,有人找你。” “找我?” 事务员走过来,贴在石神耳边说:“警察。” “哦……” “你看怎么办?”事务员露出窥探的表情。 “什么怎么办?来人不是正在等我吗?” “没错,不过我可以帮你找个理由,请他先回去。” 石神脸上浮现出苦笑。“不必了,在哪个房间?” “我请他在会客室等。” “我马上过去。”他把考卷往包里一塞,抱着包走出办公室,准备回家再批改。 事务员想跟进去,石神说声“我一个人就行了”。他清楚事务员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知道警察的来意。他之所以主动表示,可以帮忙赶走警察,也是为了从石神口中套出内幕。 一进会客室,石神预期中的对象正独自坐着。是草薙。 “不好意思,跑到学校来打扰。”草薙站起身,鞠躬致意。 “你知道我在学校?都已经放春假了。” “其实我去过府上,看您不在家,才打电话到学校,结果听说有什么补考。当老师真是辛苦啊。” “没学生那么累,而且今天不是补考,是二次补考。” “哦,想必您出的考题很难。” “为什么?”石神直视着草薙的脸问。 “就是有这种感觉。” “一点也不难,我只是针对一般人的盲点出题。” “盲点?” “比方说,看起来像是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石神在草薙对面坐下,“但这个应该不重要。对了,今天有何贵干?” “也不是什么大事。”草薙也坐下,取出记事本,“我想再详细了解一下那晚的事。” “你是指哪晚?” “三月十日,”草薙说,“就是案发当晚。” “你是指在荒川发现尸体那个案子?” “不是荒川,是旧江户川。”草薙立刻加以纠正,“之前我曾问过您,花冈小姐那晚有什么异样。” “我记得我当时回答你,没什么特别的。” “您说得没错,不过能否再仔细回想一下。” “什么意思?我的确一无所知,要我仔细回想也无从想起。”石神的嘴角微露笑意。 “不,我的意思是,您没有特别意识到的事,说不定具有重大意义。如果您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晚的情形,我感激不尽。不用考虑和案子有无关联。” “哦……这样。”石神摸摸脖子。 “事发至今已有一段日子,我知道不容易。为了帮助您回想,我特地借来了这个。” 草薙拿出来的,是石神的出勤表和任教班级的课程表,还有学校的日程表。应该是向事务员借的。 “看了这个,也许容易回想……”草薙堆出殷勤的笑容。 一看到出勤表,石神立即察觉出草薙的目的。草薙虽然言辞含糊,但他想知道的,显然不是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而是石神的不在场证明。警方的矛头为何会指向自己?他实在想不出根据。还有一点令他耿耿于怀,那就是汤川的行动。 既然警方的目的是调查不在场证明,他就必须好生应付。石神换个姿势坐好,挺直腰杆。 “那晚柔道队练习结束后我就回家了,应该是七点左右到家,我记得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没错。后来您一直待在屋里?” “应该是。”石神故意含糊其辞,想试探草薙的反应。 “有没有谁去家里拜访过?或是打电话来?” 草薙的问题,令石神微微歪起头。 “去谁家拜访?你是说花冈小姐家?” “不,我是说您家。” “我家?” “您会奇怪这和案子有何相干是理所当然的。重点不在于您做了什么,站在我们的处境,纯粹只是想尽量厘清,那晚花冈小姐身边发生了什么。” 这未免太牵强了,石神想。草薙说这话时,想必也明白,石神会发现他的借口太过牵强附会。 “那晚我谁也没见过。电话……也没人打给我,我本来就很少接到电话。” “这样。” “不好意思,你特地跑来,没什么线索提供给你。” “哪里,您用不着这么客气。对了,”草薙拿起出勤表,“这上面显示,十一日上午,您请了假,下午才到学校来,那天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身体不舒服,才请假休息。第三学期的课基本上结束了,我想应该影响不大。” “您是去医院看病了?” “没有,没那么严重,因而我下午才到学校继续上课。” “刚才我问过事务员,他说您几乎不请假,只在每个月某一天,上午请假休息。” “的确是这样。” “听说您一直致力于数学研究,常为此彻夜不眠。像这样耗费脑力的时候,您次日上午会请假。” “我的确和事务员这么说过。” “频率大约是一个月一次,”草薙再次垂眼看出勤表,“十一号前一天,也就是十号,您上午请了假,次日又请了假。您连着两天请假,好像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石神撑着额头,这个局面非慎重回答不可,“其实也没什么。正如你所说,十号那天是因为前一晚熬夜,下午才去学校。十号晚上,我又有点儿发烧,次日上午只好也请假。” “所以下午才到学校?” “对。”石神颔首。 “哦。”草薙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有什么不对?” “不,我只是在想,下午就能来学校,表明您的病不严重。如果是小病,通常会强打起精神照常上班。对此我有点儿好奇,毕竟您前一天已经请过半天假了。”草薙露骨地说出他对石神的怀疑。大概是豁出去了,就算惹恼石神,他也不在乎。 你以为我会中你的激将法吗?石神露出苦笑。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那时我很不舒服,实在爬不起来。快中午的时候突然好多了,于是强打起精神去了学校。当然,正如你所说,也是因为前一天请了假,不好意思再请假。” 石神说话时,草薙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以那种尖锐执拗、坚信嫌疑人说谎时一定会狼狈的视线盯着他。 “说的也是,既然您平常练习柔道,想必一点儿小毛病休息个半天也就没事了。事务员说,从来没听说过石神先生您生病。” “我当然也会感冒。” “您的意思是,凑巧是那天?” “凑巧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那天没什么特别的。” “哦。”草薙合上记事本,起身说道,“您这么忙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没帮上忙。” “哪里,这样就足够了。” 两人一起走出会客室,石神送草薙到玄关处。 “您和汤川,后来又见面了吗?”草薙边走边问。 “没有,后来一次也没见过,”石神回答,“你们常碰面吧?” “我也很忙,最近没找过他。怎么样,改天三个人一起聚聚?我听汤川说,石神先生也是海量。”草薙做出举杯喝酒的动作。 “那倒无所谓,不过等案子破了再说吧。” “那也行。我们当警察的,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改天我再邀您。” “静候佳音。” “一定。”草薙说着,从正面玄关走出。 石神回到走廊后,从窗口望着草薙的背影。草薙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表情看不清楚。 他在思考草薙前来调查不在场证明的用意。应该有什么根据才会把矛头指向他。到底是什么?之前和草薙见面时,他看起来不像有这种想法。 不过,就今天的询问来看,草薙尚未察觉出实情,石神感到他还在距离真相很远的地方徘徊。草薙肯定以为,我缺乏不在场证明,被他逮到了小辫子。这样也好,到此为止都还在我的计算之内。问题是…… 汤川的面孔倏然闪过。他到底察觉到了什么地步?又打算把真相揭露到什么程度? 前几天,靖子在电话中提到一件怪事。她说汤川去找她,问她对石神有什么看法。没想到,他连我暗恋靖子的心事都看穿了。 石神回想和汤川的几次对话,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迂回地流露出对她的情愫。怎么会被汤川看出?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半路上,和事务员在走廊不期而遇。 “咦?警察呢?” “没事了,刚走。” “您还不回去?” “对,我想起一桩事还没办。” 撇下很想知道问话内容的事务员,石神快步走回办公室。 在位子上坐下,石神探头看着桌下,取出放在那里的几个档案夹。里面的东西和授课内容完全无关,是他针对某个数学难题,这几年研究出来的部分成果。 把档案塞进包里,石神走出办公室。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所谓考察,就是思考之后仔细省察得到的结论。如果因为实验得到了预期的结果就感到庆幸,那就太浅薄了。更何况,本来就不可能完全如你预期的那样。希望你能从实验中发现一些道理,好好想一想,重写。” 汤川难得发脾气。他把报告塞给悄然肃立的学生,摇摇头。学生鞠躬,走出研究室。 “没想到你也会生气。”草薙说。 “我没有生气。只是看学生的做法太过草率,指导一下。”汤川起身,去拿杯子冲泡速溶咖啡,“后来查出什么了?” “我查了石神的不在场证明。应该说,我直接问了他本人。” “正面攻击?”汤川拿着大大的杯子,背对着流理台,“他有何反应?” “他说那晚一直在家。” 汤川皱起眉,摇摇头。 “我是在问你他有何反应,不是问你他怎么回答。” “反应……看起来倒也不慌张。大概是事先听说警察来了,在某种程度上作好了心理准备。” “你询问他的不在场证明,他看起来像是有所疑问吗?” “不,他没问我理由,况且我也不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追问。” “以他的头脑,应该早就料到你们会问他的不在场证明了。”汤川自言自语地说着,啜了一口咖啡,“他说那晚一直在家?” “还说什么发了烧,次日上午才请了假。”草薙把从学校事务室借来的石神的出勤表往桌上一放。 汤川走过来,坐下,拿起出勤表。 “第二天上午……” “犯案后,想必需要善后,才无法去学校上课。” “便当店那边呢?” “也仔细查过了。十一号,花冈靖子像平时一样上班。顺便说出来供你参考,她女儿也照常上学,没迟到。” 汤川把出勤表放回桌上,双臂交抱。 “善后处理……到底需要做些什么?” “当然是扔掉凶器之类的。” “做那些需要耗费十个小时以上?” “十个小时以上?” “犯案是在十号晚上,如果翌日上午请假,那就表示,善后处理需要十个小时的时间。” “说不定是需要时间睡觉。” “没有人会在犯案后善后处理前睡觉,也绝不会因为没时间睡觉而请假。就算硬撑也会去上班。” “那就是有非请假不可的理由。” “我就是在想那个理由。”汤川拿起杯子。 草薙把桌上的出勤表仔细折好。“今天,我有件事非问不可,你是怎么开始怀疑石神的?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好办事。” “这话太奇怪了。你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查出他对花冈靖子有好感了吗?你应该不用再问我的意见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向上司报告时,总不能说我只是随便碰运气才盯上石神吧?” “就说你清查花冈靖子的周边关系后,石神这个数学老师浮上台面,这样不就行了?” “可惜到目前为止,完全找不出任何证据,足以证明两人之间有密切关系。” 汤川听了连杯子也没放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也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想必他们之间毫无瓜葛。我敢断言,你们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任何东西。” “你别说这种事不关己的风凉话。我们头儿已经快对石神失去兴趣了。再这样下去,我就算想查证都困难。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盯上石神?” 看草薙语带恳求,汤川恢复正经的表情,放下手中的杯子。“说了也毫无意义,对你来说,帮不上任何忙。” “为什么?” “促使我怀疑他涉案的因素,就像你刚才反复提及的,我从某个小地方,察觉出他对花冈靖子怀有好感,才去调查他涉案的可能性。你一定会问,单凭他暗怀好感就这么推论?但这就是所谓的直觉。除非对他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否则很难明白。你不也常提到警察的直觉吗?和那个一样。” “真不像你说的话,居然说出直觉这种字眼。” “偶尔说说也无妨。” “那么至少告诉我,你是怎么察觉出石神对靖子有好感的。” “不行。”汤川立刻回答。 “喂……” “这涉及他的自尊,我不想告诉别人。” 正当草薙叹息之际,敲门声响起,一名学生走进来。 “你来了。”汤川招呼那个学生,“突然找你来不好意思,我想和你谈谈前几天那份报告。” “有问题?”戴眼镜的学生站得直挺挺的。 “你的报告写得相当不错。不过有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一下,你用物性学来讨论那个问题,为什么?” 学生露出困惑的目光。“那是物性学的考试……” 汤川苦笑,摇摇头。“那个题目实际上是基本粒子的问题,我希望你也能从那个角度探讨,不要只因为是物性学的考试,就武断地认定其他理论没有用,这样成不了一个好学者。自以为是永远都是大敌,本可看到的东西也会因此视而不见。” “我知道了。”学生老实地点点头。 “我是看你很优秀才提出建议。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谢谢老师。”学生说着就离开了。 草薙凝视着汤川。 “怎么,我脸上沾了什么?”汤川问。 “不是,我在想,学者说话果然都一样。” “怎么讲?” “石神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草薙把石神对考题的看法告诉汤川。 “嗯……找出自以为是的盲点……的确是他的作风。”汤川笑嘻嘻地说。可下一瞬间,这个物理学家脸色骤然大变。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扶着头,走到窗边,抬起头,像是仰望天空。 “喂,汤川……” 汤川手掌朝草薙一伸,叫他别干扰自己思考。无奈之下,草薙只好无声地望着好友。 “不可能,”汤川低语,“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你怎么了?”草薙忍不住问。 “刚才那张纸给我看看,就是石神的出勤表。” 汤川这么一说,草薙连忙将折起的纸从怀中取出。汤川一接过去,就直瞪着纸面,低声沉吟。 “怎么会……不可能……” “喂,汤川,你在想什么?和我说说。” 汤川把出勤表递给草薙。 “抱歉,今天请你先回去。” “你太过分了吧。”草薙提出抗议,但一看汤川的表情,他就不再说什么了。 物理学家的那张面孔,似乎正因悲伤和痛苦而扭曲。草薙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这种表情。 “你走吧,抱歉。”汤川又说了一遍,听起来仿佛在呻吟。 草薙起身离座,他的疑问堆积如山。可是他不得不说服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好友面前消失。 第十五章 时钟指向上午七点三十分。石神抱着公文包走出家门,公文包里,放着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东西——他目前正在研究的某个数学理论的相关资料。与其说目前,不如说是多年来持续研究更为准确。毕竟连大学的毕业论文,他都是以那一理论为研究对象,而且至今尚未完成。 要完成这个课题,恐怕还得再耗二十年。他暗自估算,弄不好,还得更久。正因为如此艰难,他才坚信,这是最适合数学家投注一生的课题。而且,他也自负地认为,除了自己之外,无人能够完成。 如果能够完全不考虑其他,也不被杂务打扰,专心研究,不知该有多好——石神常常驰骋在这样的妄想中。每次一想到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能完成这个研究,他就惴惴不安地觉得,把时间耗在其他不相干的事情上,实在可惜。 他决心不管去哪里,都带着这些资料。他得珍惜分分秒秒,哪怕让研究再进一小步也好。只要有纸笔,这就可能。只要能继续这个课题,他别无所求。 他机械地走着固定的路线。过了新大桥,沿着隅田川边前行,右边是蓝色塑料布搭成的成排小屋。花白长发绑在脑后的男子,正把锅放到煤气灶上,不知锅里是什么。他身边的柱子上拴着浅咖啡色的杂种狗,狗把屁股对着主人,懒洋洋地坐着。 “罐男”还是老样子,忙着踩扁罐子,独自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他身边,放了两个早已塞满空罐的塑料袋。 经过“罐男”继续走一阵子,就看到长椅,椅子上空无一人。石神朝那里瞥了一眼,又恢复低头的姿势。他的步调毫无变化。 前方有人走过来,就时间来说应该是牵着三只狗的老妇,但似不是。石神不经意地抬起脸。“啊!”他不禁脱口喊出,停下脚步。 对方并未伫足。不仅如此,还一脸微笑地朝他走近,直到到了石神面前,才停下脚步。 “早。”汤川学说。 石神霎时张口结舌,舔舔嘴唇才开口。“你在等我?” “当然,”汤川表情愉悦地回答,“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我从清洲桥那边一路闲晃过来,心想或许能遇见你。” “有急事?” “急事……不知道。或许是。”汤川歪着头。 “急着现在谈?”石神看看手表,“我没多少时间。”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就好。” “边走边谈好吗?” “那倒无所谓,”汤川环视四周,“不过我想在这儿先说几句。两三分钟就行,坐那张长椅吧。”不等石神回话,汤川径自走向空空的长椅。 石神吐出一口气,跟在朋友后面。 “之前,我们也从这儿走过一次。”汤川说。 “对。” “那时你说过,这些游民的日子过得像时钟一样准确。还记得吗?” “记得。人一旦摆脱了时钟反而会那样——这是你说的。” 汤川满意地点点头。 “你我都不可能摆脱时钟的束缚,彼此都已沦为社会这个时钟的齿轮。一旦少了齿轮,时钟就会出乱子。纵然自己渴望率性而为,周遭也不容许。我们虽然得到了安定,但失去自由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在游民当中,应该有不少人并不想回到原来的生活。” “扯这些闲话,两三分钟可是一下子就过去了,”石神看看表,“你看,已经过了一分钟了。” “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只有齿轮自身才能决定自己的用途,这就是我想说的。”汤川定定凝视着石神,“你打算辞去工作吗?” 石神惊愕地瞪大双眼:“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你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职责就是扮演数学老师这个齿轮吧。”汤川从长椅上起身,“走吧。” 两人并肩朝隅田川边的堤防走,石神等着身旁的老友先开口。 “听说草薙去找过你,为了确认不在场证明。” “嗯,就是上周。” “他在怀疑你。” “好像是。他为什么会怀疑我,我一头雾水。” 汤川听了,倏然放松嘴角,露出笑容。 “他其实也是半信半疑。他是看我对你有兴趣,才开始注意你。我好像不该透露这种事——警方没有任何足以怀疑你的依据。” 石神伫足:“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汤川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石神。 “因为我们是朋友,除此之外,别无理由。” “是朋友就有必要告诉我这些?我和这案子毫不相干。不管警方怀疑与否,我都不在乎。” 汤川深深叹出一口气,又微微摇摇头。看到他的脸上隐约带着悲哀,石神不禁心生焦虑。 “和不在场证明无关。”汤川静静地说。 “什么?” “草薙他们满脑子只想着要推翻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他们坚信,只要花冈靖子是真凶,找出她不在场证明的漏洞,就可以查出真相。若你是共犯,只要顺便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就能瓦解你们的防御。”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说这些。”石神继续说,“站在警察的位置,那样做是理所当然。但,正如你所说,前提是她是真凶。” 汤川听了再次微笑。 “草薙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是关于你出考题的方式,针对自以为是的盲点。比方说看起来是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我听了恍然大悟。对那种不懂数学的本质、早已习惯根据思维定势解答的学生来说,这种题目想必很有效。乍看之下是几何问题,学生拼命朝那个方向想,却解不出来,唯有时间分秒流逝。要说是坏心眼,确实有点儿过分,但用来测试真正的实力,诚然有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草薙他们,”汤川恢复严肃的表情,“自以为这次题目是瓦解不在场证明,因为最可疑的人坚称有不在场证明。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想,那个不在场证明看起来又摇摇欲坠。发现了这个线索,当然会想从这里攻入,这是人之常情。我们作研究时也是这样,不过在研究的世界里,往往会发现,那个所谓的线索,其实完全搞错了方向。草薙也一样,掉入了陷阱。不,应该说是被人牵着往陷阱里跳。” “如果你对侦办方针有疑问,那不该找我,该向草薙提出建议。” “当然。我迟早必须那么做,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和你谈谈。至于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 “说得更进一步,是不想失去你的才华。我希望这种麻烦事赶紧结束,这样你才好专心做你该做的事,我不希望你的聪明才智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用不着你提醒,我不会白白浪费时间。”石神说着再次迈开步。不是因为上班快迟到了,而是他已无法忍受停留在原地。 汤川跟了上来。 “要解决这次的案子,不能把它视为瓦解不在场证明的问题,应该转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其间的差异,远比几何与函数之间的差异大。” “你认为那是什么问题?”石神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很难用一句话概括,硬要说,应该是障眼法,故布疑阵。专案组被伪装骗过了。他们以为是线索的东西,其实统统不是。当他们以为掌握了关键的那一瞬间,已经上了人家的当。” “听起来很复杂。” “是很复杂。不过,只要换个角度,问题就会变得异常简单。凡人想以复杂的手法掩饰某件事时,往往因复杂而自掘坟墓,可是天才不会这样做。他们会选用极为单纯、但常人想象不到也绝不会选择的方法,将问题一口气复杂化。” “物理学者不是很讨厌抽象的叙述?” “那我就谈一下具体的,你来得及吗?” “不急。” “还有时间去便当店?” 石神瞥了汤川一眼,视线立刻转回正前方。 “我又不是天天去那里。” “就我所知,你几乎是天天报到。” “这就是你把我和命案扯在一起的根据?”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就算你天天在同一个店里买便当,我也不觉得奇怪,不过若是天天去看某位女士,那就不能忽视了。” 石神伫足,睨视汤川。 “你以为身为老朋友,就可以口无遮拦?” 汤川没避开,他迎着石神视线的双眼蕴含力量。 “你生气了?我知道你心慌了。” “太可笑了。”石神迈开脚步,走近清洲桥,走上眼前的台阶。 “距离陈尸现场不远的地方,有一堆疑似被害者的衣物遭人焚烧,”汤川一边跟上来一边说,“警方在一斗高的罐中找到未烧完的衣服,推断是凶手所为。我刚听说时就想,凶手为何不等衣服完全烧毁再走?草薙他们认为,凶手是想尽快离开。但如果是那样,先带走衣服,事后再慢慢处理不就好了?难道凶手错估情势,以为很快就可以烧光?这么一思索,我越想越不安心,于是决定实际烧烧看。” 石神再次伫足。“你烧了衣服?” “在一斗高的罐中烧的。外套、毛衣、长裤、袜子……还有内衣。我在旧衣店买的这些,还是花了不少钱。我们和数学家不同,不做个实验就不死心。” “结果呢?” “衣服冒出有毒气体,熊熊燃烧,”汤川说,“全部都烧光了。一眨眼就结束了,或许还不到五分钟。” “所以呢?” “凶手为何连短短五分钟都不肯等?” “谁知道。”石神走上最后几阶台阶,在清洲桥路左转,和弁天亭正相反。 “你不去买便当?”汤川问道。 “你真烦人,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是天天去。”石神皱起眉头。 “好吧,只要你不愁没午餐吃。”汤川赶上他和他并肩前行,“尸体旁边,还发现了一辆自行车。根据调查,车子停放在筱崎车站时遭人偷窃,车上还留有被害者指纹。” “那又怎么样?” “连死者的面容都毁了,却忘了擦掉自行车上的指纹,这个凶手也太糊涂了。如果是故意留下就另当别论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认为是什么?” “为了把自行车和被害者连在一起……要是警方认定自行车和命案无关,就对凶手不利。” “为什么?” “因为他希望警方找到证据,判定被害者是自己骑车从筱崎车站前往案发现场的。普通的自行车不行。” “不是普通自行车?” “的确是随处可见的女式自行车,不过有一点不普通,是新车。” 石神感到全身的毛孔蓦地张开,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喘息。 “老师早。”听到这声招呼,石神倏然一惊。一个骑自行车的高中女生正超过他,朝他点头行礼。 “啊,你早。”他慌忙回应。 “真不简单。我还以为,这年头已经没有学生和老师打招呼了。”汤川说。 “的确快绝种了。对了,你刚才说自行车是新车,这有什么特殊含意?” “警方以为,小偷觉得要偷就偷新的,其实理由并非这般单纯。凶手在意的是,那辆自行车是什么时候放在筱崎车站的。” “你的意思是……” “对凶手来说,那种在车站一放就是好几天的破自行车没有用。他希望车主出面报案,所以车子一定要是新的,被偷了,报案的可能性才高。不过,这些不是掩饰罪行的绝对条件。凶手只是抱着侥幸心态,选择了一个可以提高成功几率的方法。” “嗯……” 石神对汤川的推断不予置评,一径往前走。终于快到学校了,人行道上开始出现学生的身影。 “这个话题很有趣,我实在想多听一点。”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汤川,“不过请你不要再往前走了,我不想让学生听见。” “的确这样更好。反正,我也把想说的大致都说了。” “很有意思,”石神说,“之前你问过我一个问题:设计别人解不开的问题和解开那个问题,何者更难——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的答案是,设计问题更难。我向来认为,解答者应该对出题者心怀敬意。” “哦。那P≠NP呢?自己想出答案和确认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何者较容易?” 汤川一脸惊讶,不明白石神的意图。 “你一定会先自己解答,再听别人的答案。”石神说着,指向汤川胸口。 “石神……” “就在此说再见了。”石神转身背对汤川,迈步走开,抱着公文包的手臂隐隐用力。 到此为止了吗?他想。那个物理学家,已经看穿了一切…… 吃着杏仁豆腐这道饭后甜点,美里依旧保持沉默。果然不该带她来,靖子一想到这里就心感不安。 “你吃好了吗?美里。”工藤问道。今晚,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美里看也不看他,一边将汤匙送到嘴里,一边点头。 他们来的是银座的高级中餐厅。工藤坚持请美里同席,靖子只好硬把美里拉来。到了初中生的年纪,“可以吃好吃的”这种说辞已经毫无诱惑力。靖子最后只好说“如果举止不自然,会被警方怀疑”,才说服美里。 这样做也许只是让工藤不快,靖子后悔地想。用餐期间,工藤不断找各种话题,但是美里直到最后,也没好好答过一句。 杏仁豆腐吃完后,美里转头对靖子说:“我要上洗手间。” “啊,好。” 美里一离开,靖子立刻对工藤合掌道歉。 “对不起,工藤先生。” “怎么了?”他一脸意外。显然,这是装的。 “那孩子向来怕生。而且,特别怕成年男人。” 工藤笑了。 “我也没奢望立刻就能混熟,我自己中学时也那样。我本来就抱着能见面就好的打算。” “谢谢。” 工藤点点头,从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口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用餐时他一直忍着,毕竟美里在。 “后来有什么变化吗?”工藤抽了一口烟后问。 “你指什么?” “那个案子。” “哦。”靖子垂下眼帘,又抬起头正视工藤,“没什么特别的,每天都过得很平凡。” “那就好。警察没再来?” “最近没有,也没去店里。你那里呢?” “也没再来找我,看来嫌疑已经洗清了。”工藤把烟灰弹落烟灰缸,“不过,有件事有点儿怪。” “怎么了?” “嗯……”工藤露出迟疑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最近我常接到无声电话,都是打到家里。” “怎么回事?好恐怖。”靖子蹙眉。 “另外,”他略带踌躇地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便条,“信箱里还放了这种东西。” 靖子一看纸上的内容,心头不禁一震,上面正写着她的名字。内容如下: 不准接近花冈靖子,能让她幸福的人不是你这种人。 是用文字处理机或打印机打出来的,当然没有落款。 “是邮差送来的?” “不,直接放在我信箱。” “你猜得出是谁吗?” “毫无头绪,才想问问你。” “我也想不出是谁……”靖子把皮包拉过来,取出手帕,她的掌心已开始冒汗。 “放进你信箱的,只有这封信?” “不,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 “是上次我和你在品川碰面时的照片。应该是在饭店停车场的时候被偷拍了,当时我完全没察觉。”工藤侧首不解。 靖子不由得环视周围,然而对方不可能在这家餐厅内监视。 美里回来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一出餐厅,靖子母女就坐上出租车,和工藤告别。 “今晚的菜好吃吧?”靖子对女儿说。 美里板着脸一语不发。 “你一直板着脸,很没礼貌。” “不带我来不就好了?我本来就不想来。” “人家可是一番好意。” “你自己来不就行了?下次我再也不来了。” 靖子叹了口气。工藤深信,只要时间久了,美里自然会打开心房接纳他,但靖子觉得毫无希望。 “妈,你要和那个人结婚?”美里突然问。 靖子从靠背上直起身子:“你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你们要结婚?” “不。” “真的?” “当然,我们只是偶尔见见面。” “那就好。”美里的目光转向车窗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美里说完,缓缓转过身子面向靖子,“我只是觉得,如果背叛那个叔叔,不太好。” “哪个叔叔……” 美里凝视着母亲,默默低下头,似乎想说:就是隔壁的叔叔。之所以没说出口,是怕出租车司机听见。 “你用不着在意。”靖子再次靠回座位。 美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看起来并不相信母亲。 靖子思索着石神的事。用不着美里提醒,她本来就在担心他,工藤提到的怪事令她心惊不已。 对靖子来说,她能想到的可疑人选只有一个。上次工藤送靖子回公寓时,石神在旁凝望的晦暗双眼,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脑海深处。 靖子和工藤见面,令石神燃起嫉妒之火——这绝对大有可能。他之所以帮着消灭犯罪证据,保护花冈母女和警方对抗至今,显然是因为他对靖子的情愫非比寻常。 骚扰工藤的人,难道是石神?真是这样,他打算怎么摆布我?想到这里,靖子大为不安。今后,他打算仗着这面盾牌控制我的一生?别说和其他男人结婚了,就连交往都不能吗? 托石神的福,靖子已逐渐摆脱警方的追查。她对此满怀感激。不过若因此终生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故布疑阵又有何意义?和富在世时又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从富变成了石神。而且这次,她绝对摆脱不了,也绝对不敢背叛。 出租车在公寓前停下,她们下车,走进公寓。石神的屋子亮着灯。 一进屋,靖子就开始换衣服,紧接着听见隔壁的房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看吧,”美里说,“叔叔今晚等了很久。” “我知道!”靖子的语气变得有点儿不耐烦。 几分钟后,手机响起。 “喂?”靖子接起。 “我是石神,”预料中的声音传来,“现在,方便吗?” “对,没问题。” “今天也没什么特殊状况?” “对,完全没有。” “那就好。” 她感觉出石神大舒一口气。 “有几件事非告诉你不可。第一,我在你家门上的信箱中放了三封信,请你待会儿去看一下。” “您是说……有信?”靖子看着门。 “那些信今后会派上用场,千万小心保管。” “啊……是。” “信的用途,我写在便条上一并放在里面了。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那张便条一定要销毁。” “知道,要我现在就去看吗?” “待会儿再看也不迟。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说到这里,石神沉默了一下。 靖子感到,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什么事?”她问。 “这种联系方式,”他缓缓说,“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和你联系。当然,你也不能与我联系。不管我今后发生什么事,你和令爱都要继续扮演旁观者,这是拯救你们的唯一方法。” 他才说到一半,靖子就开始心跳加速。 “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迟早会明白,现在不说为好。我以上所说,请千万不能忘记。” “请等一下,您能不能再解释清楚点儿?” 靖子的话不同往常,美里也凑过来。 “不必解释,就这样。” “可是——”她说到这里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手机响起时,草薙正和岸谷在路上。坐在副驾驶座的草薙,还没把放平的活动椅背竖起就接起电话。 “喂?我是草薙。” “是我,间宫。”组长沙哑的声音传来,“你立刻到江户川分局来。” “发现什么了?” “不是,有客人,一位先生说要见你。” “客人?”难道是汤川?霎时他想。 “是石神,那个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高中老师。” “石神?他说要见我?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不能!”间宫用强烈的语气说道,“他是为大事而来!” “您已经听他说过了?” “他说详细情形只能告诉你,你快过来。” “我尽快赶过去。”草薙捂住话筒,拍拍岸谷的肩,“组长叫我们去江户川分局。” “他说人是他杀的。”间宫的声音传来。 “什么?” “他说富是他杀的——石神是来自首。” “怎么会?!”草薙猛然直起上半身。 第十六章 石神毫无表情地盯着草薙。或者说,只是视线对着他,根本没有看他。他正用心灵之眼凝望远方某处,草薙只是碰巧坐在他面前。石神那完全抹杀感情的面孔,让人不得不这么想。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三月十日。”他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叙述,“我从学校回到公寓,看到他在公寓里徘徊。好像在找花冈小姐,还伸手在她家门上的信箱里掏来掏去。” “抱歉,您指的那个人是……” “富慎二,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石神微微放松嘴角。 审讯室内只有草薙和岸谷,岸谷在邻桌负责记录。石神拒绝其他警员在场。他的理由是:太多人争相发问,无法理顺思路。 “我觉得奇怪,于是叫住他。他表现得慌里慌张,说要找花冈靖子,还说他是她分居的丈夫。我立刻识破他在说谎。不过为了让他放松警戒,我假装相信他。” “您怎么知道他在说谎?”草薙质疑。 石神轻轻吸了口气。“我对花冈靖子了如指掌。她已离婚,正在四处躲避前夫,这些事情我统统知道。” “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虽然住在隔壁,但我听说你们几乎并不来往,您不过是常光顾她工作的便当店罢了。” “那是表面现象。” “表面现象?” 石神挺直腰杆,微微挺起胸膛。“我是花冈靖子的贴身保镖。替她挡那些心术不正企图接近她的男人,是我的职责。不过没人知道这件事,毕竟我还是个高中老师。” “所以我第一次去拜访时,您告诉我,你们几乎毫无来往?” 听草薙这么一问,石神轻吐出一口气。 “你来找我,是为了打听那起命案,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实话,否则不就遭到怀疑了?” “嗯。”草薙点点头,“您刚才说,因为是贴身保镖,才对花冈靖子了如指掌?” “对。” “换句话说,您之前就和她有密切接触?” “是,我再次强调,这是瞒着所有人的秘密来往。我们连她女儿都瞒着,一直小心、巧妙地保持联系。” “能否说得具体一点?” “我们有很多种方法……先说这个好吗?”石神露出试探的眼神。 草薙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石神声称和花冈靖子有秘密接触的说法太过唐突,背景关系也暧昧不清。不过对草薙来说,他现在只想尽快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我晚些时候再请教,请再详细地叙述一下您和富先生的对话。刚才您说到,假装相信他是花冈靖子的丈夫……” “他问我知不知道花冈靖子到哪儿去了。我就说:她现在不住这里,因为工作的关系,不久之前搬走了。他听了很惊讶,问我知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我说知道。” “您告诉他住哪里?” 听草薙这么问,石神冷然一笑。 “筱崎,我告诉他搬去旧江户川边的公寓了。” 筱崎原来是在这里出现的,草薙想。 “可是光这样说,他还是找不到呀?” “富当时急着知道详细住址。我让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屋,一边看地图一边把地址抄在便条上。那个地点,位于污水处理场那边。把便条一给他,那个白痴高兴得要命,还说我帮了大忙。” “为什么要捏造那个住址?” “当然是为了把他骗到杳无人迹的地方,我对污水处理场附近的地理环境很熟悉。” “这么说来,从见到富的那一刻起,您就决定要杀他?”草薙边问边凝视石神,这段内容太惊人了。 “当然,”石神稳如泰山地回答,“我刚才说过了,我必须保护花冈靖子。一旦有折磨她的男人出现,就得尽快铲除,这是我的职责。” “您确定富在折磨花冈小姐?” “不是确定,是知道。花冈靖子一直受到那恶棍的折磨,为了避开他,才搬到我隔壁。” “这是花冈小姐亲口告诉您的?” “我是通过特殊的方式得知的。” 石神的语气毫无滞碍。 既然会来自首,想必脑中已充分整理过了。但他的叙述有太多不自然之处,和草薙对他的印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您把便条给他,然后怎样了?”草薙决定还是先听完下文。 “他问我知不知道花冈靖子上班的地点。我说具体地点我不清楚,只知道是个餐饮店。我还告诉他,她通常十一点下班,女儿也会去店里等她,下班一起回家。这全都是我瞎掰的。” “瞎掰的理由是……” “为了限制他的行动。就算那地方再怎么僻静,也不能让他抵达太早。我想他只要听说花冈靖子十一点才下班,而且在那之前女儿也不会回家,就不会提早去公寓找她们。” “抱歉。”草薙伸出手,打断石神的话,“这些想法,全是您一瞬间想出来的?” “是的。有问题吗?” “不……我只是很佩服,竟然能立即想出如此缜密的计谋。” “这不算什么。”石神恢复严肃的表情,“他一心只想见到花冈靖子。对我来说,只要利用他这种心态就行了,并不难。” “对您来说或许是,”草薙舔舔嘴唇,“后来呢?”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他,告诉他如果找不到公寓就和我联系。要是有人好心到这种地步,一般人多少会有几分怀疑,可他丝毫没生疑,一定是愚蠢至极。” “那是因为谁也料想不到,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竟会二话不说就对自己萌生杀意。” “正因为初次见面,才更该觉得奇怪。那人把写有假住址的便条小心翼翼地往口袋里一塞,就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了。我确定他走远后,就进屋开始准备。”说到这里,石神慢条斯理地伸手去拿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作什么准备?”草薙催他往下说。 “也没什么,只是换一套便于行动的衣服,等待时间来临。这段时间里,我开始思考怎样杀他。经过思考后,我选择了绞杀。我认为这个方法万无一失。如果是刺杀或扑杀,谁知道到时会不会喷得满身是血?况且我也没把握一招毙命。绞杀的话,凶器也简单。不过,还是得选坚固一点的,最后我选择了暖桌电线。” “为什么用电线?坚固的绳子有很多。” “我也想过领带或打包用的塑料绳,可是两者握起来容易滑手,也容易被扯松,暖桌电线最顺手。” “于是您带着电线去了现场?” 石神点点头。 “十点左右,我走出家门。除了凶器,还准备了美工刀和一次性打火机。在前往车站的途中,我发现有人扔了一块蓝色塑料布在垃圾场,就把那块布捡起来一起带了去。我乘电车到瑞江车站,从那里坐出租车,前往旧江户川边。” “瑞江车站?不是筱崎?” “如果在筱崎下车,和那家伙碰个正着就糟了。”石神坦然回答,“我下出租车的地方,离我告诉他的地点还很远。总之一定要小心,在达成目的之前,绝不能让他发现。” “下了出租车之后呢?” “我一边提防着有没有人,一边朝他即将现身的地点走去。其实也不用特别小心,路上根本没半个人影。”石神说着又喝了一口茶,“我刚到堤防没多久,手机就响了,是他打来的。他说已经到了纸上所写的地点,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那栋公寓。我问他现在在哪里,他回答得很仔细。我一边和他通电话,一边小心地不让他察觉,逐渐接近他。我说我要再确认一下住址,就把电话挂了。其实那时我已经确定他的位置了。他正懒洋洋地坐在堤防边的草丛里。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他,他竟毫无察觉。等他发现时,我已经站在他背后了。我立即把电线套在他脖子上。他虽然拼命抵抗,但我用力一勒,他就没气了,很简单。”石神垂眼看着茶杯,杯子空了,“可以再给我一杯吗?” 岸谷站起来,拿茶壶替石神倒茶。“谢谢。”他点头致谢。 “被害人身材魁梧,才四十几岁。他若拼命抵抗,我觉得没那么容易被勒死吧?”草薙试探地问。 石神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睛眯了起来。 “我是柔道队的教练。如果从后面偷袭,就算对方身材高大,也能轻易制服。” 草薙点点头,眼睛瞥向石神的耳朵,他的耳廓呈现出堪称柔道家勋章的花椰菜形状。警察之中,有不少人也拥有这样的耳朵。 “杀人之后呢?”草薙问。 “当务之急就是隐瞒死者的身份。死者身份一旦曝光,花冈靖子必然会遭到怀疑。我首先剥下他的衣服,用带去的美工刀边割边剥下。然后,再弄烂他的脸。”石神语气自若地说,“我捡来一块大石头,用塑料布蒙住他的脸,砸了又砸。我不记得砸了几下,应该是十下左右。最后,再用打火机烧毁他的指纹。做完这些后,我带着剥下的衣服,准备离开现场。没想到正好发现一斗装的罐子,于是决定把衣服放进去烧。可是火势比我预期的大,我怕这样会引来什么人,没等烧完,就匆忙离去。我一直走到公交车经过的大马路才拦出租车,先去东京车站,再改搭另一辆出租车回家。抵达公寓时已经过了十二点。”说到这里,石神呼地吐出一大口气,“以上就是我所做的。我用的电线、美工刀、打火机,全都放在家里。” 草薙斜视着岸谷记录要点,叼起一支烟。点燃之后,他吐着烟凝视石神,石神的眼睛令人无法联想到任何情绪。 他的叙述没有太大的疑点,尸体、现场情况和警方掌握的内容完全吻合。这些事多半未经媒体披露,若说是编造的不太可能。 “您杀富这件事,可曾告诉花冈靖子小姐?”草薙问。 “我怎么可能告诉她?”石神回答,“万一她告诉别人,就会坏事。女人这种生物,天生就难以保守秘密。” “也没和她讨论过命案?” “当然。我和她的关系,被你们发现就完了,我们一直避免直接接触。” “您刚才说,和花冈靖子小姐,是用谁也没察觉的方法取得联系。到底是什么方法?” “有好几种。其一是,她说给我听。” “你们通常约在哪里?” “不。那不就让人发现了?她在她家说,我在我家通过机器听。” “机器?” “我家墙上,对着她家装了一个收音器。” 岸谷停手仰起脸,草薙知道他想说什么。 “窃听?” 石神不以为然地皱着眉,大摇其头。 “不是窃听,是她对我倾诉。” “花冈小姐知道那个机器吗?” “也许不知道,不过她肯定是对着我家的墙壁说。” “也就是说,她在对您倾诉?” “是的。她还有女儿,不能明目张胆地对我说,总是假装在和女儿说话,其实是在向我倾诉。” 草薙手中的烟,已有一半燃成灰烬。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和岸谷四目相对,刑警学弟满脸困惑地歪着头。 “是花冈靖子这么告诉您的?她说她假装和女儿说话,其实是在对您倾诉?” “用不着说我也知道,她的事我都清楚。”石神点点头。 “换言之,她并没有这么说过。这只是您的一厢情愿。” “怎么可能。”一直面无表情的石神,脸色终于出现些许变化,“她被前夫折磨的事,我是听她诉苦才知道的。就算她和女儿说这种事,也没有任何意义。她是想让我听见才故意这么说,她还拜托我替她想想办法呢。” 草薙抬手安抚他,另一手摁灭香烟。 “你们还用什么方法联系?” “电话,我每晚都打电话。” “打到她家?” “打她手机,不过我们不会在电话里交谈。我只是让铃声响起,她有事才接电话,没事就不接。我听到响五声之后,就会挂断。我们之间,就这样交往。” “你们俩之间?这么说,她同意这么做?” “是的,我们以前说好的。” “我会向花冈小姐确认的。” “那最好。”石神用充满自信的口吻说完,猛然收紧下颚。 “刚才的叙述今后还会请您说上很多次,也会制成正式的口供。” “可以,叫我说几遍都行,这是事实。” “最后,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草薙的手指在桌上交握,“您为何要来自首?” 石神用力吸了一口气。 “不自首好吗?” “我没有这样说。既然来自首,总有个理由吧?我想知道。” 石神听了,嗤之以鼻地说道:“那和你的工作无关吧?凶手在自责之下主动投案,这不就行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看您这样,不像是自责之下才来投案。” “问我是否有罪恶感,我不得不说,那和罪恶感的确不同,不过我很后悔。早知道就不干那种事了,早知道会被背叛,我才不会杀人。” “背叛?” “她……花冈靖子,”石神略抬下颚继续说,“背叛了我。她想和别的男人交往,亏我还帮她收拾了前夫。要不是她向我诉苦,我不会杀人。她之前说过:真想杀死那种烂男人,我才替她下手。说起来,她也是共犯,你们应该也逮捕她。” 为了确认石神的叙述是否属实,警方搜查了他的家。趁这段时间,草薙和岸谷找花冈靖子问话。她早已到家,美里本也在,但被另一名警察带了出去。不是不想让她听到这种惊悚的对话,而是她也要接受审讯。 得知石神自首,靖子瞪大了眼,愕然屏息,发不出声音。 “很意外吗?”草薙观察着她的表情。 靖子摇摇头,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开口:“我做梦也没想到。他怎会对富……” “您对他的动机毫无察觉?” 被草薙这么一问,靖子露出既迷惘又踌躇的复杂表情,像是有什么话不愿说出口。 “石神说他是为了您才这么做的,为了您才杀人。” 靖子痛苦地皱起眉,长叹一声。 “看来您心里有数。” 她微微点头:“我早就知道他对我有好感。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那种事……” “他说,一直和您保持联系。” “和我?”靖子顿时脸色一沉,“没那回事。” “他给您打过电话吧?而且每晚都打。” 草薙把石神的供述告诉靖子,她的面孔变得扭曲起来。 “打那些电话的,果然是他。” “您不知道?” “我猜想是他,但并不确定。毕竟他没报上名字。” 据靖子表示,第一通电话是在三个月前打来的。对方没报上名字,一开口就干涉起她的私生活。至于内容,全是些唯有平常观察她才知道的琐事。是变态跟踪狂——她赫然惊觉,吓坏了。她毫无头绪。后来对方又打来很多次,她不再接起。不过有一次,她不小心接起,对方这么说:“我知道你忙得没空接电话。我看就这样吧,我每晚打一次,你有事就接电话。我会让电话响五声,你只要在那之前接起就行。” 靖子答应了。从此,电话真的每晚响起。对方似乎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她尽量不接。 “听不出来是石神?” “我们之前几乎没交谈过,在电话里也只讲过一次话,那声音我现在都记不清楚了。况且,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他可是个高中老师!” “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岸谷在草薙身旁说道。说完后立时垂下头,像是在为插嘴道歉。 草薙想起,这个学弟打从命案发生就一直护着花冈靖子。石神的自首,想必令他安心。 “除了电话,还有别的吗?”草薙问。 “请等一下。”靖子说着站起,从柜子抽屉里取出几封信。一共三封,没写寄信人,信封上只写着花冈靖子收,也没写地址。 “这是……” “就放在我门上的信箱里。本来有很多,都被我扔了。我看电视上说,万一出了什么事,留着这种证物比较有利,虽然觉得恶心,还是留下了三封。” “我看一下。”草薙说着打开信封。 每个信封里都装着一张便笺,是打印出来的,都不长。 最近,你的妆化得很浓,衣服也很花哨。这样不像你,素雅一点的装扮才适合你。另,你的晚归也很令人在意。下班之后,就该立刻回家。 你是否有什么烦恼?如果有,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每晚打电话。我可以给你提供很多建议,别人都不能相信,也不可相信,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好。 我有不祥的预感,我担心你会背叛我。虽然我相信这绝不可能,但如果真有这种事,我绝不会原谅你。只有我才是你的战友,只有我能保护你。 草薙看完,把便笺装回信封。 “可以暂时由我保管吗?” “请便。” “还有没有类似的怪事?” “我是没遇过……”靖子有些吞吞吐吐。 “令爱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不是,是工藤先生……” “工藤邦明先生,对吧,他怎么了?” “上次见面时,他说他收到奇怪的信,没写寄信人。信中警告他不准接近我,还附了偷拍他的照片。” “找上他……” 根据目前的情况,寄信人除了石神不可能有别人。草薙想起汤川学,他很尊敬身为学者的石神。如果知道这个朋友竟然干出跟踪狂的勾当,不知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敲门声响起。“请进。”靖子一回答,年轻警员立时推开门探进头来,是负责搜查石神家的那组成员之一。 “草薙先生,请你来一下。” “好。”草薙点头站起。 走进隔壁,间宫正坐在椅子上等他,桌上放着打开的电脑。年轻警员们正忙着把各种东西装进纸箱。 间宫指着书架旁的墙:“你看这个。” “啊!”草薙不由得叫出声。 壁纸被撕掉二十厘米见方,连壁板也被锯下。从那里还延伸出细细的电线,电线末端连着耳机。 “你戴上耳机试试。” 草薙照间宫所示,把耳机塞进耳朵,顿时听到说话声。 只要证明了石神的供述是真的,接下来进展就快了,今后不会再给府上添麻烦了。 是岸谷的声音。虽然略有杂音,但清晰得简直不像隔着一层墙壁。 石神先生会被判什么罪? 这要看审判结果。他犯的是杀人罪,就算不判死刑,也绝不可能轻易获释。以后不会再缠着您了。 这小子身为警察竟然这么长舌,草薙一边想一边取下耳机。 “待会儿你让花冈靖子看看这个。照石神的说法,她应该知道有这玩意儿。不过我总觉得还有什么疑点。”间宫说。 “您是说,花冈靖子完全不知道石神做了什么?” “你和她的对话我都听见了。”间宫看着墙上的收音器,咧嘴一笑,“石神是个典型的跟踪狂。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和靖子情投意合,想把接近她的男人通通铲除。前任老公不就是最可憎的人吗?” “是……” “怎么?你干吗苦着脸?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倒不是,我自认还算了解石神这个人的个性,他的供述和我对他的印象差太多了,所以我很困惑。” “人哪,本来就有很多种不同的面貌。跟踪狂的真实身份,通常都令人跌破眼镜。” “这我当然知道……除了收音器还找到什么?” 间宫重重点头。 “找到了暖桌的电线,和暖桌一起收在箱子里,空心麻花线,和绞杀富的凶器一模一样。只要上面沾了一丁点儿被害者的皮肤,就可定案。” “还有什么?” “你看看这玩意儿。”间宫移动电脑的鼠标,他的动作生涩,应该是谁刚才当场教他的,“就是这个。” 画面显示着写好的文章。草薙凑近细看。 我已查明和你频频见面的人是何来历。我特地拍下照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想问你:和这个男人是何关系?如果是恋爱关系,那你严重背叛了我。你也不想想,我为你做了什么?我有权命令你,立刻和这个男人分手。否则,我的怒火将烧向他。让此人经历与富相同的命运,对我而言易如反掌。我已有此心理准备,也有办法做到。再重复一次:如果你和此人有男女关系,我决不允许这种背叛。我一定会报复。 第十七章 站在窗边的汤川,定定凝视窗外。他的背影散发出一抹遗憾与孤独的气息。在草薙看来,既可以解释为因得知久别重逢的老友犯案而大受打击,又好似是被另一种情绪笼罩。 “所以,”汤川低声说,“你就信了那个说法?我是说石神的供述。” “身为警察,没有理由怀疑。”草薙说,“我们已从各种角度证实过了。今天,我去了距离石神住处不远的公用电话亭打听。他说每晚从那里给靖子打电话。公用电话亭旁边有家杂货店,老板说见过石神。毕竟很少有人用公用电话了,对他印象特别深刻。” 汤川缓缓转身,面对草薙。 “请你不要用身为警察这种说法,我是在问你:你相信吗?我才不管什么调查方针!” 草薙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也觉得奇怪。他的说法毫无矛盾,合情合理,可我还是无法信服。我不相信石神会干那种事,这就是我的感受。不过即便和上司这么说,他也不会搭理。” “想必警方高层以为已经抓到了凶手,可以天下太平了。” “哪怕只有一个清楚的疑点也好,事态马上就会截然不同,可惜什么也没有,无懈可击。自行车的指纹没擦掉,他说原本就不知道被害者会骑自行车来。毫无可怀疑之处,所有事实都指出:石神的供述是正确的。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调查重新回到原点。” “简言之,你虽然不信,却人云亦云地得出结论,石神就是命案真凶。” “你不要话里带刺。事实重于感情不是你一贯的原则吗?既然在逻辑上合情合理,就算心理上无法接受也得接受,这就是科学家的基本原则。这可是你向来强调的。” 汤川轻轻摇头,和草薙相对而坐。 “最后一次见到石神时,他问了我一个问题——P≠NP。自己想出答案和判断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何者较容易——这是著名的数学难题。” 草薙皱起眉头。 “那是数学?听起来像哲学。” “你明白吗?石神给你们提出了一个答案,也就是这次的自首、供述内容。这一自白怎么看都像正确无误的解答,是他充分发挥智慧想出来的。如果就这么乖乖相信,那就表示你们输了。你们正受到来自他的挑战和考验!接下来,该轮到你们全力以赴,判断他提供的答案是否正确。” “我们已经作了各种证实。” “你们做的,只是按照他的证明方法走。你们该做的,是探寻有没有别的答案。除了他提供的答案之外别无可能——唯有证明到这个地步,才能断言,那个答案是唯一的答案!” 草薙从汤川强硬的口吻中,感受到他的烦躁。这个向来沉着冷静的物理学家,难得流露此种情绪。 “你是说石神在撒谎?你认为凶手不是石神?” 草薙这么一说,汤川立刻皱起眉头,黯然垂首。草薙盯着汤川,继续说道:“你敢如此断言,根据是什么?既然你有你的推论,那就告诉我。难道只是因为无法接受昔日老友杀人这一事实?” 汤川起身,背对草薙。 “汤川!”草薙喊他。 “我的确不愿相信,”汤川说,“之前我也说过,他重视的是逻辑,感情次之。只要他断定,某个方法对解决问题有效,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可就算这样,也不至于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这简直超乎想象!” “你果然只有这个根据。” 汤川一听,倏然转身,狠狠瞪着草薙,眼睛里除了愤怒,更流露出浓浓的悲伤与痛苦。 “我虽不愿相信,但还是得接受这一所谓事实,世事就是如此,这点我很清楚。” “你还是认为石神清白无罪?” 草薙的质问令汤川脸一歪,微微摇头。 “不,我不会那样表达。”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认为杀死富的是花冈靖子,石神只是在袒护她。可是,越深入追查,这个可能性就越低。石神的跟踪狂行为,已有许多物证证明。为了袒护她不可能伪装到那种地步。更何况,这世上有哪个人,会心甘情愿替人顶下杀人之罪?靖子对石神来说,既非家人也非妻子,甚至连情人都算不上。纵使有意袒护或真的曾协助抹去罪证,但到了掩护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死心,人性本来就是这样。” 汤川像突然察觉什么似的瞪大了眼。 “掩护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死心——这是正常人的反应,要坚持到底、继续袒护是至高难题。”汤川凝视着远方低语,“石神也是如此,这点他自己很清楚,才……” “才怎样?” “没事,”汤川摇头,“没什么……” “站在警察的位置,我不得不承认石神就是真凶。除非出现新的证据,否则,调查方针不会改变。” 汤川不语,摩挲着脸,长吐一口气,方说:“他……选择在监狱度过一生?” “既然杀了人,那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汤川垂下头,一动不动,最后,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说道,“对不起,请你先回去,我有点儿累了。” 汤川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对劲。草薙想问清楚,却还是默默从椅子上起身。汤川看起来的确精疲力竭。 草薙离开第十三研究室,正在昏暗的走廊上走着,一个年轻人走上楼来。草薙认识这个身材有点单薄、长相略带神经质的年轻人,是跟着汤川作研究的常盘。草薙在汤川外出时来访,就是这个年轻人告诉他,汤川去了筱崎。 常盘注意到草薙,略一点头,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草薙喊住他。看到他面带困惑地转身,草薙对他露出笑脸,“我有事想问你,有时间吗?” 常盘看看表,答应给他几分钟。 他们走出物理系研究室所在的大楼,进入以理科学生为主的学校餐厅。从自动售货机买了咖啡,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比起在你们研究室喝的速溶咖啡,这个好喝多了。”草薙啜了一口纸杯中的咖啡,这么说是为了让常盘放松下来。 常盘笑了,但脸颊还是僵着。 本想先闲话家常,但草薙判断,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是白费力气,于是直接切入正题:“我想问的,是汤川副教授的事,”草薙说,“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常盘一脸困惑。是我问的方式不对吗?草薙想。 “他有没有因为与工作无关的事,正在作什么调查,或是出门上哪儿去?” 常盘歪着头,认真思考。 草薙对他一笑。 “这并不表示他和什么案件有关,解释起来有点儿困难……我觉得汤川在顾忌我,有事瞒着我。你也知道,那家伙向来个性偏执。” 虽然不确定这样的解释对方能理解多少,但常盘总算略微放松下来,点点头。也许是在同意个性偏执这一点。 “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调查什么,不过几天前,他曾打电话去图书馆。”常盘说。 “图书馆?大学的?” 常盘点头。“好像问馆里有没有报纸。” “报纸?既然是图书馆,肯定有报纸。” “没错,不过汤川老师想知道的,是旧报纸保存到什么时候。” “旧报纸……” “并不是非常久之前的报纸。我记得老师问,能不能看到这个月的所有报纸。” “这个月……结果呢?图书馆有吗?” “应该有,因为老师立刻就去了。” 草薙点点头,对常盘道谢,拿着还剩一半咖啡的纸杯站起来。 帝都大学的图书馆为一栋三层楼的小型建筑,草薙读书时,总共来过两三次,连图书馆是否整修过都不确定。在他看来,图书馆还很新。 一进去就是问询台,里面坐着一个女馆员。草薙向她问起汤川查阅报纸的事。女馆员露出狐疑的表情。 草薙只好拿出证件。 “不关汤川老师什么事。我只是想知道,他那时看了什么报道。”他知道这样说不自然,却想不出其他托辞。 “在我印象中,他想看三月份的报纸。”女馆员慎重地回答。 “三月份的?什么报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说完,她又想起什么,微微张口,“我记得他当时说,只要社会版就行。” “社会版?报纸在哪里?” “这边请。”说着,她带草薙到摆放成排平台架子的地方。那些架子上叠放着报纸。“每十天放一摞。”她说。 “这里只有过去一个月的报纸,更旧的报纸已经处理掉了。以前还留着,现在不用了,只要上网搜索就能读到以前的报道。” “汤川他说……汤川老师说一个月的就够了?” “对,三月十日以后的就行。” “三月十日?” “对,他是这样说的。” “可以让我看看这些报纸吗?” “请便。看完后叫我一声。” 女馆员转身的同时,草薙已把整叠报纸抽出,放在旁边桌上。他决定从三月十日的社会版看起。 三月十日,勿庸赘言,就是富慎二遇害的日子。汤川果然是为了调查那个案子才来图书馆,但他想从报上确认什么? 草薙搜寻和案子有关的报道,最早的刊登在三月十一日的晚报上。随着尸体身份被查明,十三日的早报也作了报道,从此之后,再没后续新闻。不过石神自首后,又刊登出一些。 汤川在意这些报道的哪一点? 草薙把为数不多的几篇报道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都不是什么重要内容,汤川通过草薙得到的信息比这些报道多多了,照理说没必要回头看这些。 草薙看着面前的报纸,双臂交抱。 他不认为像汤川这么厉害的人,需要借助报道来调查案情。在这个天天都有杀人命案发生的时代,除非有什么重大进展,否则报纸不会对一个案子穷追不舍。富这起命案,在世人看来毫不稀奇,汤川不可能不明白这点。 但那家伙向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虽刚对汤川说了那番话,草薙心中仍留有无法断定石神就是凶手的疑问。他无法抹去心中那份误入歧途的不安,他总觉得汤川知道警方错在哪里。过去,这个物理学家曾多次帮助他们这些警察。这次,应该也有有效的建议,可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草薙把报纸收好,招呼刚才那名馆员。 “对您有用吗?”她不安地问。 “还好。”草薙含糊以对。 正当他打算离去时,女馆员说:“汤川教授好像还查了地方报纸。” “什么?”草薙转身,“地方报纸?” “对。他问我馆里有没有千叶和埼玉的地方报纸,我告诉他没有。” “他还问了些什么?” “没了,只问了这些。” “千叶和埼玉……” 草薙带着疑问走出图书馆,他无法理解汤川的举动。为什么要看地方报纸?难道说他做的和这起案子毫不相干? 草薙左思右想,走回停车场。今天他是开车来的。 钻进驾驶座,正要发动引擎之际,汤川学竟从眼前的校舍走了出来,他没穿做实验时穿的白袍,只是罩了一件深蓝色外套,一脸凝重的表情,完全没注意周遭,笔直朝小门走去。 草薙看着汤川出了门左转,这才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时,正看到汤川拦下一辆出租车。那辆出租车启动的同时,草薙也上了马路。 单身的汤川,大半时间都在大学里度过。他的解释是:反正回家也无事可干,看书或是运动还是在学校更方便。他还说,吃饭也省事。 一看时钟,还不到五点,他不会这么早回家。 草薙一边跟踪,一边暗暗记下出租车的所属公司和车牌号。就算中途跟丢了,事后也能查出汤川在哪里下车。 出租车一路向东,路上有点堵。两车之间不时有几辆车切入钻出,不过幸好没被红绿灯拉开距离。 出租车过了日本桥,在快要过隅田川的地方停下,正是新大桥前。前方就是石神的住处。 草薙把车子暂时停到路边,伺机而动。汤川走下新大桥的台阶,好像并不打算前往公寓。 草薙迅速环视四周,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幸好一座停车计费器前空着。他把车往那里一停,急忙去追汤川。 汤川正朝隅田川下游慢步走去,看起来不像有事的样子,倒像是在悠闲地散步。他还不时把目光投向那些游民,但并未伫足。 一直走到游民小屋绝迹之处,他才止步。他把手肘架在河边的栏杆上,然后出其不意地转向草薙。 草薙有点狼狈,汤川倒是毫不惊讶,露出浅笑。看来他早就发觉草薙在跟踪。 草薙大步走近他。“你早就发现了?” “你的车太醒目了,”汤川说,“那么旧的Skyline,现在很难找到。” “你知道被我跟踪,才在这里下车?还是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 “两种说法都算对,也都不对,本来的目的地是这里往前一点。发现你跟踪后,我就稍微改了一下下车地点,我想带你来这里。” “想带我来这里,什么意思?”草薙迅速扫视周遭一圈。 “我最后一次和石神见面,就是在这里。当时我是这么对他说的:这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只有齿轮自身能决定自己的用途。” “齿轮?” “然后,我提了几个和命案有关的疑问。当时他摆出不予置评的态度,但与我分开后,他作出了答复,就是去自首。” “他是听了你的话,才放弃挣扎去自首?” “放弃挣扎……也对,从某种角度看的确如此。不过对他来说,应该是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那张最后的王牌,实在准备得非常周到。” “你和石神说了些什么?” “我说过了,有关齿轮的话题。” “后来你不是提出了一些疑问?我是问那个。” 汤川听了,露出些许落寞的笑容,轻飘飘地摇头晃脑起来。 “那个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齿轮,他就是听了那个才下决心自首的。” 草薙大大叹了一口气。 “你去大学图书馆查过报纸,你的目的是什么?” “是常盘告诉你的?看来你连我都开始调查了。” “我也不想这样,谁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没生气,那毕竟是你的工作。随便你,要调查我还是做别的什么,我都无所谓。” 草薙盯着汤川,随即低头求饶。 “你就别再吊我胃口了,你一定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石神不是真凶吧?既然如此,让他顶罪太没天理了,你总不希望昔日老友沦为杀人犯吧?” “你把头抬起来。” 草薙一听,抬眼看他,心中不禁赫然一惊。眼前这张物理学家的面孔,正痛苦地扭曲着。他抬手按住额头,紧紧闭着双眼。 “我当然不希望他变成杀人犯,可是已经毫无办法了。连我都不知道,怎会变成这样……” “你怎么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坦白告诉我?我们是朋友。” 汤川一听,倏然睁眼,一脸严肃地说:“你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警察。” 草薙哑口无言。他第一次觉得和这位多年好友之间有一道隔阂。正因为身为警察,眼看好友面对前所未有的苦恼,却连原因都问不出来。 “我现在要去找花冈靖子,”汤川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可以去?” “无所谓,不过请你别插嘴。” “明白。” 汤川转身迈步,草薙紧随其后。汤川最初的目的地是弁天亭,他打算去找花冈靖子说什么?虽然草薙很想立刻问个究竟,但终忍住,只默默向前走。 汤川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驻足停步。 “那栋办公大楼,”汤川指着旁边的建筑,“入口处有玻璃门,看到了吧?” 草薙将目光转向那里,玻璃门上赫然映出两人的身影。 “看到了,那又怎样?” “命案刚发生时我来见石神,当时我们俩也这样望着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但当时我完全没注意,是听石神说才看到的。在那之前,我压根儿没想过他可能和命案有关。能和久违的劲敌重逢,我甚至有点乐昏了头。” “你是说,你看到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以后,才开始怀疑他?” “当时他这么说: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和我大相径庭,你的头发也很稠密——说着,还做出在意自己头发的小动作。这点让我大吃一惊,石神这个人,是个绝对不在意外貌的人。他一直坚持,一个人的价值不该靠这种东西衡量。他也绝不会选择受外貌左右的人生,现在,居然对外貌耿耿于怀。他头发的确稀疏,但竟然为了这种早已无可奈何的事哀叹,我因而才察觉,他正处于不得不在意外表与容貌的时候——就是恋爱之中。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他贸然说出这种话?是突然在意起外表了?” 草薙察觉出汤川的言外之意,遂接口说:“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心上人了,是吗?” 汤川点点头:“我也这么想。我怀疑那个在便当店上班的女子、公寓邻居、前夫遇害的女人,就是他的意中人。不过这样就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疑问,那就是他对待命案的态度。照理说,他应该很在意,但他表现得就像个旁观者。或许怀疑他在恋爱是我想多了,于是,我又去找他,和他一起去便当店。我想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端倪,结果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花冈靖子的一个男性朋友。” “工藤邦明,”草薙说,“他正和花冈靖子交往。” “好像是。石神看到工藤和花冈靖子交谈时的表情……”汤川皱起眉,摇摇头,“看到那个表情,我不得不承认,石神爱上的就是花冈靖子,他的脸上分明浮现出嫉妒。” “可是这样推断,同一个疑问又出现了。” “对,足以解释矛盾的理由只有一个。” “石神和命案有关,你对他的怀疑,就是这样开始的?”草薙再次眺望大楼的玻璃门,“你这个人太可怕了。对石神来说,小小的疏忽竟成了他的命门。” “他那强烈的个性,即使事隔多年,仍烙印在我的记忆中,否则我也不会察觉到。” “只能说石神运气不好。”草薙说着朝马路走去,他发觉汤川没跟来,立刻停下脚步,“不是去弁天亭?” 汤川低着头,走近草薙。“我想提一个对你来说很苛刻的要求,可以吗?” 草薙苦笑:“那得看是什么。” “你愿意抛弃警察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听我说吗?” “什么意思?” “我有话对你说。不过,是要对身为朋友的你说,不是对警察。你从我这里听到的,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无论是你的上司、同事甚至家人。你能答应我吗?”汤川眼中不住溢出迫切感。他显然是有什么苦衷,逼着他不得不这么做。 草薙本想再说一遍——那得看是什么,但他把这句话咽回肚里。他怕一旦说出口,眼前的人今后再也不把自己当朋友了。 “好,”草薙说,“我答应。” 第十八章 目送买炸鸡便当的客人走出店门,靖子看看钟,再过几分钟就六点了。她叹口气,摘下白帽。 工藤白天打电话给她,邀她下班后见个面。 “算是庆祝。”他说,语气很兴奋。 她问庆祝什么。“这还用说吗?”他回答,“当然是庆祝凶手落网,你终于摆脱那个案子,我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和你保持距离。不用再担心被警察缠着不放,当然应该举杯庆祝一下。” 工藤的声音听起来兴奋自然。他不知道实情,当然会如此,可是靖子怎能有兴致? “我没心情。”她说。 “为什么?”工藤问。发现靖子默然不语,他才像突然醒悟似的说:“我懂了。虽说你们离了婚,但被害人毕竟曾与你关系匪浅。说什么庆祝,是我太不谨慎了,对不起。” 他完全误会了,但靖子依旧沉默。他继续说:“不过,我有要事和你说。请你今晚务必和我见个面。” 她想拒绝,她实在没那个心情。对于代自己自首的石神,她有太多的歉疚。但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工藤说的要事会是什么呢? 两人约好六点半,他来接她。虽然工藤很希望美里同行,但靖子委婉地拒绝了,现在不能让美里和工藤见面。 靖子打电话回家,留言说要晚些回家。一想到美里听后不知会作何感想,靖子就心情沉重。 六点一到,她解下围裙,向后面厨房的小代子打声招呼。 “哎呀,这么晚了。”提早吃晚餐的小代子看看钟,“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就行。” “我先走了。”靖子折好围裙。 “去和工藤先生见面?”小代子小声问。 “啊?” “白天,他不是打电话来,约你见面?” 看到靖子困惑地陷入沉默,小代子顿了一下,用感慨万千的语气说:“太好了!麻烦的案子也解决了,又能和工藤先生这么好的人交往,你终于走好运了。” “不……” “是,一定。你受了这么多苦,今后一定会幸福,为了美里也要幸福。” 小代子的话令靖子心中隐隐作痛。小代子打从心底期盼朋友得到幸福,但她哪里知道底细? “明天见。”靖子说着,出了厨房,她无法正视小代子。 出了弁天亭,靖子朝着平日回家的反方向走去,拐角的餐厅就是她和工藤约好的地方。她本不想约在那里,当初和富即是约在那里。可工藤说那里最好找,她实在开不了口请他换地方。 头上就是首都高速公路。穿过下面时,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花冈小姐”,是男人的声音。 转身一看,两个眼熟的男子正朝她走近。一个是汤川——石神的老友,另一个是草薙。这两人怎会凑到一起?靖子一头雾水。 “您还记得我吗?”汤川问。 靖子来回审视两人,点点头。 “您有约会吗?” “是……”她做出看表的动作,心里其实慌得很,根本没看时间,“我和人约好了见面。” “只要三十分钟就好,我想和您谈一下,很重要的事。” “不,恐怕……”她摇头。 “不然十五分钟,十分钟也行,就在那边的长椅坐一下。”汤川说着,指指身旁的小公园,就在高速公路下方。 汤川语气沉稳,散发出一种不容抗拒的严肃感。靖子直觉到他打算谈什么。这个大学副教授,之前见面时也曾以轻松的口吻,对她造成了莫大的压力。 她想逃,这是她的真心话,然而她又很好奇:他要谈什么?一定和石神有关。 “那就十分钟。” “太好了。”汤川一笑,率先走进公园。 “请。”看到靖子犹豫不前,草薙说着伸出手催她。她点点头,跟在汤川身后。这个警察闷不吭声的样子显得有些怪异。 汤川在双人座坐下,给靖子空出一个位子。“你去那边待着,”汤川对草薙说,“我要和她单独谈。” 草薙虽然略显不满,但只是撅了一下嘴,就回到公园入口附近,掏出香烟。 靖子有些顾忌,但还是坐了下来。 “那位先生是警察吧?这样没关系吗?” “没事,我原本打算一个人来,更何况,对我来说,他的身份是朋友而不是警察。” “朋友?” “我们是大学时的好友。”汤川说着露出一口白牙,“他和石神也是校友。不过他们两个在此事发生之前,从未见过。” 靖子恍然大悟。之前她一直想不通,这个副教授为何会因这桩命案来找石神。石神什么也没透露,但靖子之前就在怀疑,整个计划之所以出现破绽,八成和汤川插手有关。和警察是校友,还拥有共同的友人,这点想必在石神的预料之外。 此人究竟打算说什么? “我对石神自首感到很遗憾。”汤川一开口就直捣核心,“一想到他那么有才华的人,今后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身为研究者的我实在不甘心,太遗憾了。” 靖子不发一语,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交握。 “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靖子感到汤川侧身面对她,顿时浑身僵硬。 “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会对你做出那种卑劣勾当。不,无法想象这个说法不够贴切,应该说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他……在说谎。他为何要说谎?已经背上了杀人污名,照理说再撒谎也毫无意义了,他却说了谎。理由只有一个:就是这个谎,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某人隐瞒真相。” 靖子咽下口水,拼命调整呼吸。 此人已经隐约察觉真相了。他知道石神是在包庇某人,真凶另有其人,他想救石神。该怎么救?最直接的方法,自然是让真凶自首,招认一切。 靖子提心吊胆地瞄了汤川一眼,他竟在微笑。 “你以为我是来说服你的?” “不,我没有……”靖子慌忙摇头,“说到说服,我有什么可让您说服的?” “说的也是。我说错话了,我道歉。”汤川低头鞠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才来找你。” “什么事?” 汤川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你真的对真相一无所知。” 靖子惊讶地瞪大了眼,汤川已经不笑了。 “我想,你的不在场证明大概是真的,”他继续说,“你应该真去过电影院,令爱也去过。要不然在大批警察执著的追查下,你和读中学的令爱绝对招架不住,你们母女俩都没有说谎。” “对,我们根本没说谎,那又怎样?” “你心里应该也在奇怪,为什么用不着说谎,为什么警方的追查这么松懈?因为他……石神,早已安排好让你们面对警方的询问时,只要实话实说就行。无论警方怎么步步紧逼,他都已安排好,确保你们安然无事。至于他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我想你大概一无所知。你只知道石神用了巧妙的障眼法,却不清楚具体内容。我说得对吗?” “您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靖子对汤川一笑。但她知道,自己的脸颊在抽搐。 “他为了保护你们母女,作了极大的牺牲,那是你我这种普通人连想都想不到的壮烈牺牲。打从命案一发生,他就已作好最坏的打算,决定到时替你们顶罪,因为他的所有计划都是以此为前提设计出来的。因此,这个前提绝对不能瓦解。然而,这个前提实在太残酷,任谁都会退缩,石神自己也知道。为了让自己在紧要关头义无反顾,他事先断了自己的退路。那正是最惊人的障眼法。” 汤川的话令靖子脑中一片混乱,她完全蒙了。然而,她能觉出,此人说得没错,她完全不知道石神设计了什么障眼法。同时,她也的确奇怪,警方的侦查为何没有想象中那般激烈。她甚至觉得,警察的再三盘问,根本找错了方向。但汤川知道那个秘密…… 汤川在看表。 “告诉你这件事,我实在很为难。”汤川的表情的确很痛苦,“石神绝对不希望我这样做。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一定希望,至少不让你发现真相。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如果你知道了真相,将会终生背负起比现在更大的痛苦。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让你明白他有多爱你、是怎么把全部人生都赌了下去,他未免牺牲得太不值了。这不是他的本意,但看到你这样一无所知,我实在无法忍受。” 靖子感到心跳剧烈,喘不过气,好像随时都会昏倒。汤川想说什么,她毫无头绪,但从他的语气,她已察觉那个答案必然超乎想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快点说。”她的措辞虽然强悍,声音却虚弱得发颤。 “那起命案……旧江户川命案的真凶,”汤川做个深呼吸,“就是他——石神。不是你,也不是令爱,是石神。他并非冒名顶罪,他就是真凶。” 见靖子听不懂这话,只呆坐当场,汤川又加上一句:“不过那具尸体并非你的前夫富慎二,而是另外一人。” 靖子蹙眉,她不明白汤川的意思,但当她凝视他那双眼镜后面悲伤眨动的眼睛时,她蓦然明白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双手捂嘴。心中猛地一撞,她差点儿失声尖叫。她全身血液沸腾,紧接着又全身冰凉。 “你终于懂我的意思了。”汤川说,“石神为了保护你,做下另一起杀人命案,那是在三月十日,富慎二遇害的第二天。”靖子手脚发冷,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几乎晕厥。 看花冈靖子的模样,草薙推测,八成是从汤川那里听到了真相。远远地都看得出,她脸色惨白。这也难怪,听到那样的真相,没有人会不震惊,更何况她还是当事人。 就连草薙,至今都难以完全相信。刚才听汤川说明时,他觉得根本像做梦。可是在这种状况下,汤川显然不会开玩笑,但他的分析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不可能,”草薙当时说,“为掩饰花冈靖子杀人,去杀另一个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夸张的事?真是这样,被杀的又是什么人?” 汤川露出异常悲伤的表情,摇头说道:“我不知道那人的姓名,但我知道他是哪里的人。” “什么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算突然失踪,也没人找他,没人担心他,更不会有人报案。因为那个人过着和家人断绝关系的生活。”汤川说着,指向刚才一路走来的堤防沿岸小径,“你刚才不也看到那样的人了吗?” 草薙一时之间没能明白汤川的意思,但看着他指的方向,猛然恍然大悟,不禁屏息:“你是说那里的游民?” 汤川没点头,只说:“有个收集空罐的人,对住在那一带的游民了如指掌。我找他问过,一个月前,有个新伙伴加入。说是伙伴,其实不过是共享同一个场所。那人还没搭盖小屋,也不愿用纸箱当床。收集空罐的大叔告诉我,起先谁都这样——生而为人,难以抛开自尊。大叔说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可那人有一天突然消失了,毫无征兆。大家虽然有点儿犯嘀咕,但也仅止于此。在他们的世界里,早已对某人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习以为常。” “附带提一下,”汤川继续说,“那人是在三月十日前后消失的,五十岁上下,中年发福,中等身材。” 旧江户川的尸体是在三月十一日被发现的。 “我不清楚来龙去脉,大概是石神发现了花冈靖子的罪行,决定帮助她消灭证据。他认为光处理掉尸体不够,一旦查明尸体身份,警方必然会找上花冈靖子。到时她和她女儿,不见得能扛到底。于是,他拟定了这个计划,另准备一具他杀尸体,让警方认定那就是富慎二。警方肯定会逐步查明被害人是在何时何地如何遇害,警方调查得越深入,花冈靖子的嫌疑就越轻。这是当然,因为那个人本来就不是她杀的,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富慎二。你们调查的,其实是另一起杀人命案。” 汤川淡然道出的内容简直匪夷所思,草薙一边听,一边不住摇头。 “石神会想出这么异想天开的计划,多半因为他平常总走那个堤防。每天望着那些游民,他或许会想:他们到底为何而活?难道只是这样默默等死吗?就算他们死了,也不会有人察觉,更不会有人感到难过……但这只是我的推测。” “所以他就认为,杀了那样的人毫无关系?”草薙向汤川确认。 “这倒不至于。不过他思考对策时将他们考虑在内,这点不可否认。我之前和你说过,只要符合逻辑,再冷酷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杀人符合逻辑?” “他想要的,是他杀尸体这片拼图。要完成整幅拼图,就不能少那一片。” 草薙终究还是无法明白。连像在讲课似的淡淡叙述此事的汤川,草薙都觉得有些不正常。 “花冈靖子杀富慎二翌日早晨,石神和一名游民进行接触。我不知道对话内容,但他肯定是找对方做什么事。他让游民先去富慎二租住的旅馆,在那里待到晚上。想必石神在前一天夜里,已将富慎二的所有痕迹彻底清除。留在房间里的,只是那个游民的指纹和毛发。到了晚上,游民穿上石神给他的衣服,前往指定场所。” “筱崎车站?”草薙急问。 汤川摇摇头:“不,是前一站,瑞江车站。” “为什么?” “石神先在筱崎车站偷自行车,再去瑞江车站和那个人会合。他很可能另外预备了一辆自行车,两人抵达旧江户川的堤防后,他就杀了那个人。他把对方的脸砸烂,自然是怕人发现那不是富慎二。按理说,没必要烧毁指纹。旅馆已经留有此人的指纹,就算不烧,警方也会误认为死者就是富慎二。但是已毁了容,不连指纹一起毁掉,凶手的行动就会欠缺一贯性——他不得不烧毁指纹。可这么一来,警方要查明身份就会大费周章。因此,他才在自行车上留下指纹,衣服没烧完也是基于同样的缘故。” “但自行车没必要是新的。” “偷新的自行车,也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对石神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让警方查出犯案的准确时间。解剖虽较可靠,但他怕尸体发现得晚,会拉长犯案时间的推定范围。弄不好会拉长到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九日晚上。对他来说那将极为不利,因为那是花冈母女杀死富的日子,她们没有不在场证明。为了预防这点,需要准备自行车是在十日之后失窃的证据。不能选放了一整天都无人问津的自行车,而是要选一旦被偷、车主会立刻报案的自行车。因此,目标就指向新买的自行车。” “原来隐含了这么重要的意义。”草薙举拳往额上一敲。 “自行车被发现时,两个轮胎都被戳破了,这也只有石神才能想到,是为了防止车子被其他人骑走。可以说,他为了替花冈母女制造不在场证明,真是费尽心思。” “可她们的不在场证明并没有那么明确。到现在,都没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足以证明她们当晚的确在电影院。” “但是,你们也找不到不在电影院的证据。”汤川指着草薙,“看似脆弱却又无法推翻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石神设计的陷阱。如果是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反而会怀疑是不是动过什么手脚,说不定还会疑心死者不是富慎二。石神怕的就是这点。被杀的是富慎二,可疑的是花冈靖子,他故意制造出这个陷阱,让警方无法跳出这一定势。” 草薙沉吟。汤川说得没错,误以为死者是富慎二后,他们立刻将怀疑的矛头直指花冈靖子。而她坚持的不在场证明,令人半信半疑。警方怀疑她,就等于深信死者必是富。 “真是可怕的人。”草薙低语。 “是啊。”汤川说,“我之所以看穿这个可怕的障眼法,还是你给我的灵感。” “我?” “你提过石神出数学考题时的出发点,就是针对自以为是的盲点。看似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 “什么意思?” “同样的模式。看似是不在场证明,核心其实在于隐瞒死者身份。” 草薙不禁“啊”了一声。 “后来,你给我看石神的出勤表,那上面显示,他在三月十日上午,请假没去学校。你以为和命案无关,没怎么重视,但我一看到那个时间点就明白,石神想隐瞒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必发生于前一晚。” 想隐瞒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花冈靖子杀富慎二。 汤川的推理从头到尾都说得通。仔细想想,之前在意的自行车失窃和衣服没烧完这两个疑点,果然和案子大有关联。草薙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警察的确跳进了石神设计的迷宫。 然而,他还是无法摆脱“匪夷所思”这种感觉,为了掩饰一桩杀人案,不惜再犯下另一桩命案——天底下真会有这样的人? “这个障眼法还有另一个重要意义,”汤川似乎看穿了草薙的疑惑,“那就是可以让他的决心——万一被识破真相,自己就去顶罪——无法动摇。他也怕到了紧要关头会退缩,受不了警察的刨根问底,不慎吐露真相。可是现在,他没有这种不安了。不管被如何追问,他都不会动摇,他只能继续坚称人是他杀的。旧江户川发现的被害人,的确是他杀的。作为杀人凶手,坐牢理所当然。但是,他也完美地坚守到底,保住了心爱的人。” “石神知道他的障眼法被识破了吗?” “我告诉他,我已识破障眼法,但我用的是只有他才能听懂的说法。就是我刚才和你说过的话: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也只有齿轮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用途。齿轮是什么,现在你明白了吧?” “就是那个被石神当成拼图一部分的无名流浪汉……” “他的行为不可原谅,自首是应该的。我之所以谈到齿轮,也是为了劝他这么做,但我没想到,他会用那种方式自首。他竟然不惜把自己贬低成变态跟踪狂去保护她……我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才发现障眼法的另一个深意。” “富慎二的尸体在哪里?” “我不知道,应该被石神处理掉了。或许已被别的地方的警察发现,或许尚未找到。” “别的地方的警察?你是说不在我们辖区?” “他会避开警视厅辖区,他不希望警察发现尸体后立刻联想到富慎二。” “因此你才去图书馆查报纸,你是去确认有没有身份不详的尸体被发现。” “就我所知,还没找到类似尸体,不过迟早会发现。他应该没费太大功夫藏匿尸体。因为就算被发现了,尸体也不会被判定为富慎二。” “我立刻去查。”草薙说。 汤川听了摇摇头:“不行,这样违反我们的约定。一开始我就说了,我是告诉身为朋友的你,不是告诉警察。如果你根据我的说法展开搜查,我们就绝交。” 汤川的眼神充满决绝,令人无法反驳。 “我想赌在她身上。”汤川说着指向弁天亭,“她不知道真相,不知道石神作了多大的牺牲。我准备告诉她真相,希望她能作出正确抉择。石神肯定希望她能毫不知情地幸福生活下去,但我实在看不下去,我认为她应该知道。” “你是说,她知道真相后会去自首?” “不知道,我也并非坚持她应自首。一想到石神,我觉得至少让她得救也好。” “如果过了很久花冈靖子还是不肯自首,我只好展开调查,就算坏了和你的友情,也在所不惜。” “好吧。”汤川颔首。 望着正和花冈靖子说话的友人,草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靖子始终垂着头,始终没换过姿势。汤川的嘴唇一直在动,表情毫无变化。然而连草薙都感觉得到,两人身上笼罩着紧张的空气。 汤川站起身,向靖子鞠一躬,朝草薙这边走来。靖子还是同样的姿势,似已动弹不得。 “让你久等了。”汤川说。 “谈完了?” “嗯,谈完了。” “她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我只是告诉她事实,没问她打算怎么办,也没建议她该怎么办,一切全看她自己。” “我刚才说过了,如果她不去自首——” “我知道。”汤川抬手制止草薙,跨步迈出,“你不要再说了。我有事想求你。” “你想见石神?” 汤川略微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也不想想,我们多少年的交情。” “心有灵犀?好吧,毕竟我们目前仍是朋友。”汤川说着,寂寥地笑了。 第十九章 靖子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汤川的话朝她当头压下。那些内容实在惊人,实在沉重,几乎压碎了她的心。 他竟然作出如此牺牲? 富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他什么也没说,他只说她用不着操心。她还记得他在电话彼端,淡淡地说都已妥善处理妥当,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的确感到奇怪,警方问的为何是案发翌日的不在场证明。之前石神已吩咐过,三月十日晚上要做些什么。电影院、拉面店、KTV,以及深夜的电话,样样都是照他的指示做的,只是她并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警察询问时,她虽然一一据实回答,但心里还是很疑惑:为什么是三月十日…… 现在她全明白了。警方令人费解的调查,原来全都是石神设计好的,但他设计得未免太过惊悚。从汤川那里听到时,虽然心知除此之外的确别无可能,但她还是无法相信。不,是不愿相信。她不愿相信石神竟能牺牲到如此地步,不愿相信石神为了自己这么一个毫无长处、平凡无奇、没什么魅力的中年女人,竟然毁了自己的一生!她觉得,自己的心还未坚强到足以承受这一切的地步。 她双手捂住脸,什么都不愿想。汤川说他不会告诉警方,他说一切都只是推论,毫无证据,她可以自由选择今后该走的路。她不由得恨恨地想,他逼她做的是何等残酷的抉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无法站起。她僵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拍她的肩,她吓得猛然抬头。 工藤正忧心忡忡地俯视着她。 “你怎么了?” 一时之间她没有醒过神来,工藤怎会在这里出现?看清他的面容,这才渐渐想起约好要见面。 “对不起。我有点……太累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借口,况且她的确很累。不是身体,而是心中疲惫之极。 “你不舒服?”工藤柔声问道。 那温柔的声音,此刻靖子听来,显得异常空洞。她这才明白,不知真相原来也是一种罪恶,自己已然身陷罪恶。 “不要紧。”靖子说着,试图起身。 看她一个踉跄,工藤连忙伸手搀扶。她说了声谢谢。 “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太好。” 靖子摇头。他不是可以解释的对象,这世上找不到那样的人。 “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刚才在这里休息了一下,已经没事了。”她想发出开朗的声音,但怎么能够? “我的车就停在旁边,休息一下,我们走吧。” 靖子不由得回视他的眼睛,“去哪里?” “我订了餐厅,说好七点到。不过晚三十分钟也无妨。” “哦……” 餐厅,听起来仿佛来自不同的时空。难道我要去那种地方吃饭?要怀着这种心情,堆出假笑,以高雅的动作拿刀举叉?然而,这不是工藤的错。 “对不起。”靖子低声说,“我实在没心思。等好一些再说吧。今天实在……怎么说……” “我知道了,”工藤伸出手制止她,“好吧。发生这么多事,难怪你会累。今天好好休息。仔细想想,这阵子你一直不得安宁,我该让你喘口气,是我太不替你着想了。对不起。” 工藤坦诚道歉,靖子再次觉得,他真是个好人,他打心底替我着想。这么多人如此爱我,我为什么还是无法幸福? 她几乎被他推着才迈开步。工藤的车就停在几十米外的路上,他说送她回家。靖子知道该拒绝,却仍是接受了——这条回家的路,已变得格外漫长。 “你真的不要紧?要是有什么事,我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上车后,工藤又问了一次。靖子的样子着实令人担心。 “嗯,不要紧。对不起。”靖子朝他一笑,这已是她竭尽所能的演技。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是满心歉疚。这歉意,令她突然想起工藤今天要求见面的原因。 “工藤先生,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 “是,本来是这样。”他垂下眼,“但今天算了吧。” “哦。” 他发动了引擎。 坐在车上,靖子茫然望着窗外。天色早已暗下来,街景正逐渐换上夜晚的风貌。要是一切都能化为黑暗,世界就此结束,不知该有多轻松。 他在公寓前停车。“你好好休息,我再和你联系。” “好。”靖子点头,伸手去拉门把。这时工藤说:“等一下。” 靖子一转头,他舔舔嘴唇,砰砰拍了两下方向盘,手才伸进西服内袋。“还是现在告诉你吧。” “什么?” 工藤掏出一只小盒子,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电视里常出现这种画面,我本来不太想这样做,但这也算是一种形式。”说着,他当着靖子的面打开盒子。是戒指,大大的钻石绽放出灿烂的光辉。 “工藤先生……”靖子愕然。 “不必立刻答复。”他说,“我知道还得考虑美里的感受。但我希望你明白,我这样绝非儿戏。现在的我,有信心让你们母女幸福。”他拉起靖子的手,把盒子放在她掌心,“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只是一份礼物。不过……如果你决心和我共度下半生,这枚戒指就另有意义了。你愿意考虑吗?” 掌心感受着小盒子的分量,靖子不禁仓皇失措。她震惊不已,以致他的表白连一半都没听进去。她懂得他的意图,正因为懂,心里才更是一团乱麻。 “抱歉,这样太唐突了。”工藤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你不必急着回答。和美里商量一下。”说着,把靖子手上的盒子盖起,“拜托你了。” 靖子想不出该说什么,千头万绪在脑中来回穿梭,包括石神——不,那占了大半。 “我会……好好考虑。”她费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工藤欣然点头,靖子这才下车。 目送汽车远去,她才回家。打开房门,她瞥向隔壁那扇门。门口塞满了邮件,没有报纸,怕是石神去投案前就把报纸停了。 美里还没回来。靖子瘫坐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突然念头一转,打开身旁的抽屉,取出塞在最里面的点心盒。那是用来装邮件的盒子,她从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里面有一张纸,爬满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石神打最后一通电话前,放进靖子家信箱的。除了这张纸,还有三封信。每封信都足以证明,他在疯狂纠缠靖子。现在,那三封信在警方手里。 这张纸上,对三封信的用法、警察来找她时该怎么应答,都作了详细说明。不只是对靖子,还有写给美里的。在那详细的说明中,有他预估的各种状况,好让花冈母女无论受到怎样的询问,都不会动摇。因为这信,靖子和美里才能毫不慌乱、理直气壮地与警察对峙。当时靖子觉得,如果应付得不好,让人看穿,定会害石神的一片苦心化为泡影,想必美里也有同感。 指示之后,还有这么一段。 工藤邦明先生是个诚实可靠的人。和他结婚,你和美里获得幸福的几率较高。把我完全忘记,不要有任何负罪感。如果你过得不幸福,我所做的一切才是徒劳。 她看了又看,再次落泪。 她从未遇到过这么深的爱情,不,她连这世上有这种深情都一无所知。石神面无表情的背后,竟藏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爱。 得知他去自首时,她以为他只是替她们母女顶罪。听了汤川的叙述,蕴藏在这段文字中的深情,才真正强烈地朝她心头涌来。 她想向警方说明一切,然而就算这样,也救不了石神——他已杀了人。 她的目光停驻在工藤送的盒子上。打开盒盖,戒指发出夺目的光芒。 已到如此地步,或许该照石神的意思,只考虑母女俩的幸福。诚如他写的,这时如果退缩,他的苦心将付诸流水。 隐瞒真相何其痛苦。就算抓住了幸福,也不会有幸福的真正感受。只会终生抱着自责,终生得不到片刻安宁。但此时靖子觉得,忍受这种煎熬,也算一种赎罪。 她试着将戒指戴上无名指。钻石真美,若能心中毫无阴霾地投入工藤的怀抱,不知该多幸福。但那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因为自己心中永无放晴之日。心如明镜不带丝毫阴霾的,世上只有石神。 靖子把戒指放回盒中时,手机响了。她盯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接起电话。 “请问是花冈美里的母亲吗?”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对,我就是。”她有不祥的预感。 “我是森下南中学的坂野,冒昧打电话来,不好意思。” 是美里学校的老师。 “请问,美里出什么事了吗?” “刚才在体育馆后面,发现美里倒卧在地不省人事。嗯……像是割了腕。” “啊?”靖子心脏突突乱跳,几乎要窒息。 “因为出血严重,我们立刻把她送往医院。还好没有生命危险,请您稍稍放心……” 话的后半截,完全没传入靖子耳中。 眼前的墙上有无数污渍。石神从其中选出几个适当的斑点,在脑中以直线连接。画出来的图形,是三角形、四边形、六边形的组合。接着再涂上四种颜色加以区分,相邻的区块不能同色。 石神在一分钟之内就完成了这个题目,破解之后,他又选择其他斑点,重复同样的步骤。虽然单纯,但做了又做丝毫不觉厌倦。玩腻了四色问题,只要接着利用墙上的斑点,做解析题目就是。光是计算墙上所有斑点的坐标,就得耗去不少时间。 身体受到束缚不算什么,只要有纸和笔,就能解数学题。手脚被绑了,思维还能活动。纵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也无人能把手伸到他脑子里。对他来说,那里就是无垠乐园,永远沉睡着数学这座矿脉。要把那些矿藏统统挖出来,一生的时间未免太短。 他再次感到,自己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他也有发表论文、受人重视的欲望,但那非关数学本质。让别人知道是谁第一个爬上山顶固然重要,但只要当事人自己明白其中的真味,也就足够了。 石神费了不少时间,才达到这一境界。不久前,他差点迷失活着的意义。当时他觉得,只擅长数学的自己,若不能在此领域有所发展,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每天,他的脑子里只有死这个念头。反正自己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烦恼。不仅如此,他甚至寻思,有谁会注意到他的死亡? 那是一年前的事。 石神拿着根绳子,找合适的地方拴。公寓的房子出乎意料地缺乏这种适合上吊的地方。最后,他只好在柱子上钉个大钉子,把系成圆圈的绳子挂在上面,确认加上体重后是否撑得住。柱子发出吱呀的声音,钉子没弯,绳子也没断。 他已毫无留恋。没有理由寻死,也没有理由活着,如此而已。 他站上台子,正要把脖子套进绳索时,门铃响了。 是扭转命运方向的门铃。 他没有置之不理,他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门外的某人,说不定有急事。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女子,是一对母女。 母亲自我介绍说她们刚搬来隔壁,女儿在一旁鞠躬。看到两人时,石神的身体仿佛猛然被某种东西贯穿。 怎么会有眼睛如此美丽的母女?在那之前,他从未被任何东西的美丽吸引、感动过,也不了解艺术的意义。然而这一瞬间,他全都懂了,他发觉这和求解数学的美感在本质上乃是殊途同归。 石神早已忘记她们是怎么打招呼的,但两人凝视他的明眸如何流转,至今仍清晰烙印在记忆深处。 邂逅花冈母女后,石神的生活从此改变了。自杀的念头烟消云散,他重获生命的喜悦,单是想象母女俩的生活就令人开心。在世界这个坐标上,竟有靖子和美里这两个点,那是罕见的奇迹。 星期天最幸福,只要打开窗子,就能听到她们说话。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但随风传来的隐约话语,对石神来说也是至高仙乐。 他压根儿没有要和她们发生关联的欲望,她们不是他该碰触的对象。对于崇高的东西,能沾到边就已足够幸福,数学也是如此。妄想博得名声,只会有损尊严。 帮助母女俩,对石神来说乃是理所当然。没有她们,就没有现在的他。他不是顶罪,而是报恩。想必她们毫无所觉。这样最好。有时候,一个人只要好好活着,就足以拯救某人。 看到富的尸体时,石神的脑中已拟好一个计划。 要完美地弃尸实在困难,就算再怎么巧妙,也无法永远隐匿身份。就算侥幸一时瞒住,花冈母女也无法安心,她们将永远活在不知何时东窗事发的恐惧中。他怎能忍心让她们受那种苦? 让靖子母女安心的方法只有一个——把案子和她们完全切割开来。只要移到乍看好像相连、其实绝不相交的直线上即可。 他决心利用“技师”。 “技师”,那个刚在新大桥旁过起游民生活的男子。 三月十日清晨,“技师”像平时一样,坐在离其他游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石神告诉他,要委托他一桩差事——一个河川工程需要人监工几天。他已看出,“技师”以前做过建筑方面的工作。 “技师”很惊讶,问为何会找上他。石神说,原来受托担任这工作的人,发生意外不能去了,如果无人监工,就拿不到施工许可。 先期交付五万元后,“技师”一口答应。石神带着他,前往富租住的旅馆。他让“技师”换上富的衣服,令他安分地待到晚上。 当晚,石神把“技师”叫去瑞江车站。石神事先从筱崎车站偷了自行车。尽量选新车,车主能报案最好。 事实上他还准备了另一辆自行车,那是从瑞江车站前一站——一之江车站偷来的。是辆旧车,并未好好上锁。 他让“技师”骑新车,两人一同前往现场——旧江户川边的案发现场。 至于后来的事,他每次想起,心情总会为之一沉。“技师”直到断气,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身死。 石神没让任何人知道第二起杀人命案,尤其是花冈母女。因此他选用同样的凶器,施以同样的手法。 富的尸体被他在浴室里分割成六块,分别绑上石块后,扔进了隅田川。他分了三个地点弃尸,都在半夜扔弃,费了三晚。即便被发现,也已无所谓,警方绝对查不出死者的身份。在他们的记录中,富已经死了——同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 可惜汤川看穿了此偷梁换柱之法,石神因而向警方自首。反正他从一开始就已作好这一准备,也安排好了各项事宜。 汤川也许会告诉草薙,草薙会报告上司,但警方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他们无法证明被害者身份有误。石神料想自己很快就会被起诉。事到如今已不能回头,又怎能回头?就算天才物理学家的推论再怎么神准,在凶手的自白面前也异常苍白。 我赢了,石神想。 警铃响起,是有人进出拘留所的铃声,看守离席站起。 一阵短暂交谈后,有人进来。站在石神监室前的,是草薙。 在看守的命令下,石神走出监室。检查完身体后,他被移交给草薙。此间,草薙一句话也没说。 一出房门,草薙就转向石神:“您身体怎么样?” 这警察,到现在还这么客气。石神不知他是另有他意,还是纯属个人习惯。 “累了。可以的话,我希望法律尽快作出裁决。”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审讯吧,我想请您见一个人。” 石神蹙眉:会是谁?难道是靖子? 来到审讯室前,草薙打开门。里面坐着汤川学,他沉着脸,定定凝视石神。 看来这是此生最后一道难关,石神打起精神。 两个天才,隔着桌子沉默良久。草薙倚墙而立,不语旁观。 “你好像清瘦了些。”汤川先开口。 “哦?三餐都很正常。” “那就好。唉,”汤川舔舔嘴唇,“你不怕被贴上变态跟踪狂的标签?” “我不是跟踪狂,”石神回答,“我在暗中保护花冈靖子,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你至今仍在保护她,我也知道。” 石神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转头看草薙,“这种对话对调查有什么帮助吗?” 看草薙不发一语,汤川说:“我把我的推论都告诉他了,包括你真正做了什么,杀了谁。” “你要吹嘘你的推论,完全是你的自由。” “我也告诉了她——花冈靖子。” 这句话令石神的脸颊猛然抽动,但抽动立刻转为浅笑。 “她略表悔悟了?感谢我了?枉费我替她除掉眼中钉,听说她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不关她的事!” 石神冷笑,故意扮出恶棍的姿态。草薙心头一阵激荡,不禁感叹万千:原来一个人竟能爱人到如此地步! “你好像坚信,只要你不说,就永远无法揭开真相。但怕是你错了。”汤川说,“三月十日,一个男子下落不明。他完全是个无辜的人。只要查明他的身份,找到他的家人,就可以做DNA鉴定。再和警方认定是富慎二的遗体进行比对,其真实身份自然水落石出。” “你说的,我听不懂。”石神露出笑容,“他没家人,就算还有别的方法,要查明身份也得花上庞大的人力和时间。到那时,早已结案。不管法官作出什么判决,我都不会上诉。只要结案,就是盖棺定论,富慎二命案就此了结。难道说……”他看着草薙,“警方听了汤川的话,会改变态度?若是那样,就得先放了我。理由呢?因为我不是凶手?但我明明已经自首,这份供词怎么办?” 草薙垂下头。石神说得没错,除非能证明他的供词是假的,否则不能半路喊停,规矩就是这样。 “我只有一件事告诉你。”汤川说。 石神看着汤川,等待下文。 “你的头脑……你那聪颖过人的头脑,却用在这种事情上,我感到万分难过。我永远失去了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对手。” 石神的嘴抿成一线,垂下双眼,似乎在忍耐什么。最后,他再次望向草薙。“他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草薙看着汤川,汤川默然点头。 “走吧。”草薙打开门。先让石神出去,汤川紧随其后。 就在草薙要撇下汤川、把石神带回拘留室之际,岸谷从走廊的拐角现身,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花冈靖子。 “怎么了?”草薙问岸谷。 “她……她主动来,说有话要说……就在刚才……听到了惊人的……真相……” “就你一个人听到?” “不,组长也在。” 草薙看着石神。石神脸色灰败如土,一双眼睛紧盯着靖子,充满血丝。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他低叹。 靖子如遭冻结的面容眨眼间几近崩溃,两眼清泪长流。她走到石神面前,突然伏身跪倒。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您为了我们……为我这种女人……”她的背部激烈晃动。 “你胡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愚蠢……你胡说……”石神口中发出呓语般的呢喃。 “不能只有我们得到幸福……不!我该赎罪,我要接受惩罚,我要和石神先生一起接受惩罚。我能做的只有这个,我能为您做的只有这个。对不起!对不起!”她两手撑地,头抵地板。 石神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脸上痛苦地扭曲着。 他猛然一个转身,双手抱头。 “啊——”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咆哮里夹杂了绝望与混乱的哀号。那咆哮,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警察跑来,要制止他。 “别碰他!”汤川挡在他们面前,“至少,让他哭个够……” 汤川从石神身后将手放在他双肩上。 石神继续嘶吼,草薙觉得他仿佛正呕出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