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五米的泳池,来回游了八次之后,动作果然越来越费劲了。一向引以为傲的纤细的身体,从泳池中出来的那一刻,却感觉有体重的三倍那么重。津田弥生摘下泳帽,坐在泳池边上的椅子上。游泳馆有远红外线供暖设施,因此尽管是十二月,身体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这时,游泳馆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着半袖衫的年轻男子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辛苦了!我去给您拿点饮料吧?” “谢谢,不用了。”弥生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刚入会时,听说这里的饮料是免费的,觉得不喝点太吃亏,结果喝了很多并不喜欢的。现在她知道那么做不太明智了。 弥生擦干身体,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都已经下午六点十八分了。 真过分啊,迟到这么久。他最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啊——弥生噘着嘴,悻悻地用毛巾擦着头发。 她等的,是她的恋人北泽孝典。虽说是恋人,并没有订婚什么的。反正,她不是很了解孝典。她只知道,孝典曾经想要成为专业的高尔夫球员,现在在这个体育俱乐部里的高尔夫俱乐部工作。 实际上,弥生能加入这个高级俱乐部,也是靠孝典介绍。每次两人约会,也都是约在这个游泳池旁边见面。 说实在的,弥生这个人没有时间观念。和男人的约会,几乎都迟到。要说全部也不过分。如果男的因为这事生气,那就分手,男人多的是 但是,今天迟到的竟然是孝典。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那你来接我嘛……啊?法拉利拿去修了?……讨厌,别开那种廉价的车来接我!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旁边传来很大的说话声。转过头一看,一个女人穿着花哨的泳衣,很神气的样子,手拿一个长方形、像盒子一样的东西。那是最近人们都在谈论的手机。 “……哦,那个宝马啊,那还说得过去。对了,餐厅你已经预约好了吧?……又吃意大利菜啊?换法国餐厅吧。……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对了,吃饭前我要顺便去一趟香奈儿……对,之前预订的已经到了。好啦,就这样吧。” 打完电话的女人,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于是朝弥生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表情似乎是说,羡慕吧? 弥生不屑地移开视线。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机什么的多麻烦!我就算不拿手机,男人也会想方设法联系到我,根本无所谓!虽然弥生在心里努力逞强,但是也不可否认有点羡慕那个女人。有个手机也挺好的,她心想,要是有人送我一个就好了,如果现在有个手机的话,就能马上联系到孝典了。 六点半了,弥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等男人足足等了三十分钟,还是头一遭呢。自尊心不允许她再等下去了。 淋完浴,换好衣服,弥生又看了一眼泳池边,还是没看见孝典的身影。 弥生乘电梯上了大厦的最顶层。孝典工作的高尔夫俱乐部就在这里。弥生打算不见他,只留一张纸条给他,然后就回家。纸条上写的是“你该给脖子上挂一个钟了!” 但是,前台女接待的回答令她很意外。 “今天北泽先生没来上班。好像是休假,但是没有任何联络……” “休假?”弥生很奇怪,没听他说过这事。 跟女接待道过谢后,弥生立即用公用电话给北泽的寓所打电话,电话打通了却没人接。弥生开始担心起来。如果是外出的话,他应该会设置成留言电话的。该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故吧? 从体育俱乐部大厦出来后,弥生前往孝典位于广尾的寓所。那是一座三十层高的大楼,一楼的大厅比酒店还要气派。弥生去过几次他家,也有他家的钥匙。 虽然弥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也没那么担心。也许他有什么急事,所以没法去上班,把约会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所以,去孝典的家,与其说是去了解情况,不如说是为了留那封信给他。信的内容当然是委婉地提出分手。弥生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控制他,而是真的想分手了。并不是因为今天的迟到,只不过是借此机会,把一直以来的想法付诸行动罢了。弥生总觉得他不适合自己,再说他好像也没钱,差不多该结束这段关系了。结婚就更别提了。结婚的话,最好是医生或者飞行员。就算是上班族,也得是证券公司或广告代理商。妈妈希望是公务员,但是世道已经变了。弥生的叔叔在政府部门工作了二十多年,奖金还没有今年刚参加工作的弟弟多。 当初和孝典交往,完全是为了免费跟他学高尔夫。不过,下次还是找个真正的高尔夫球员吧。所以还是写封信果断地提出分手比较好。顺便把钥匙也还给他吧。 但是弥生的计划落空了。因为,孝典家的门已经打开了,孝典就在里面。 不过,是他的尸体—— 孝典倒在地毯中央,双目圆睁。那一瞬间,弥生顾不上尖叫就跑进了洗手间。 2 案件调查在大厦一楼的管理办公室进行。办公室里设有会客用的桌椅沙发,弥生和警察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套高尔夫球具,好像是管理员的私人物品。弥生对高尔夫球具不是很了解,但是也看得出来是相当贵的东西。现如今,阿狗阿猫都打高尔夫了。要说高尔夫会员超过一亿,也一点都不稀奇。 鼻子下面留着一撮胡子的森本警官,反复向弥生询问发现尸体的经过。只要弥生说的和前一次稍有不同,他就会不停地追问。弥生甚至一度觉得,莫非森本在怀疑自己。 “那么,接下来我想了解一下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你们是以什么为契机认识的?” “谈不上什么契机,他和我常去做翻译的那一家人来往比较密切。” 弥生的本职工作是英语和法语的翻译。客户主要是企业,不过偶尔也有私人客户。中濑公次郎就是其中一个。中濑公次郎是休闲产业公司“中濑兴产”的总经理。以前,弥生做过中濑兴产的翻译工作,受到公次郎的赏识,后来私人场合也请她过去做翻译。公次郎经常在家里接待欧美客户,因此家里经常需要翻译。 孝典与中濑一家来往密切,是因为他死去的父亲和公次郎是好朋友。而且,公次郎非常欣赏孝典的高尔夫才能,为了帮助他成为专业的高尔夫球员,还资助过他一段时间。那段时期,孝典不用工作,只需要从早到晚练习高尔夫,可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环境了。但是,高尔夫球界竞争激烈,最终公次郎和孝典都不得不放弃了。此后,孝典开始在中濑集团旗下的体育俱乐部工作。 弥生和孝典认识是在今年夏天,那时的孝典,兴趣已经转向开高尔夫球具商店了。当然,他没有开店的资金,可能是打算向公次郎寻求资助吧。 听完弥生的这番话,森本开始问道: “关于北泽被杀的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弥生只能摇头。 “我们一直都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那么,也没有提过结婚的事吗?” “是的,从来没提过。” 弥生没有讲打算分手的事。要是被问起原因的话太麻烦了。但是,不知是不是森本察觉到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点轻蔑。那表情好像是说——现在的女人都是这样,只把男人当钱包看,耐不住寂寞和落魄的高尔夫球员谈恋爱,结果发现人家没钱又想分手,不就那么回事嘛。弥生用同样的眼神回击森本——没错,那又怎样! “对了,”森本收起了刚才的表情,“我想您也看到了,北泽的房间被弄得很乱。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在找什么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这个……”弥生也想不出什么。当时她看到尸体很害怕,慌忙跑出去了。但是她记得房间里确实很乱。书架上的书全都被翻出来了,抽屉也通通被翻过的样子。 “您想不出什么吗?” “是啊,完全想不出来。难道抢劫犯不是在找存折之类的东西吗?” 森本摇头说:“存折、现金都没有被偷走。而且,这不是单纯的抢劫。不知道您有没有发现,北泽没有外伤。如果是抢劫的话,一般都会有凶器。” “哦,确实……” 弥生想起当时孝典的旁边,有一个咖啡杯倒在地上,咖啡也洒出来了。 “这么说,难道是下毒……” “现在还不确定,”森本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她小声一点,“目前来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高。” 弥生沉默了,没想到孝典也会遭人憎恨。 “我再确认一遍,关于凶手,您真的没有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弥生回答得很肯定。 “好的。”森本点点头,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照片。好像是拍立得相机拍的。“这张照片拍的是死者旁边的地毯上,被害人在死之前用手边的油性笔写的字。您觉得该怎么读呢?” 弥生接过照片,淡紫色的地毯上用黑色油性笔写的字,似乎有一种诡异的生命力。字写得有些扁平,看起来像英文字母A。 “是的,我也认为像A。”森本点点头。“所以我想了解一下,北泽身边有没有与A有关的人或东西?” “A……” 弥生仔细想了一下,还是想不到什么。她只好说,自己可能是受了惊吓,孝典的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这样啊。”森本收起了照片,没有表现出多少失望。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如果您想到了什么,请跟我联系。” 弥生应付完警察,从孝典住的大楼里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想出去玩一玩转换心情,却已经没有力气了,只好回自己在中野的公寓。一想到尸体,连食欲也没有了。她草草洗了个澡,把家里的电话设置成留言状态,就钻进被窝睡觉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闭上眼睛,可怕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3 第二天下午有工作,是某个学会在市内的酒店举办的国际会议。弥生昨晚几乎没睡,所以忍着哈欠做完了同声传译。 工作结束以后,弥生在一楼的休息室喝咖啡时,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 “不好意思,我的表停了,请问现在几点?” 男人大约三十岁,高高的个子,晒得黝黑的肤色,身上穿的西装是阿玛尼的。没戴手表。 弥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回答道:“五点二十三分。” “是嘛。哎呀,酒店太大了,找不到钟在哪里……” 男人讨好似的笑了笑,看着弥生的脸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弥生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我不吃这一套。” 男人尴尬地皱起鼻子:“被你看穿啦?” 弥生故意模仿某个电影里的女主角:“我男朋友很多,除非死一个,要不然没有空缺的。” 没想到那个男人说:“那今天应该有空缺的。昨天晚上不是刚死了一个吗?” 弥生吃惊地看着男人的脸:“你到底是谁?” 男人放了一张名片在桌子上,上面写着“尾藤茂久”。没有写任何头衔。住址是南青山。 “我是北泽大学时候的朋友。我是为了调查他的死,特意在这里等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找过你做翻译的同事,听说你经常做学会翻译啊,真了不起。” “你没问我的住址吗?” “问了,但是不能去。今天肯定有警察在那边监视吧。” “监视?”弥生皱起眉头,“难道他们怀疑我?” “嘘,小声点。不介意我坐你旁边吧?” “别碰我就行。” 尾藤挑了挑眉,假装咳嗽了一声坐了下来。 不止是你,警察也来找我了。刨根问底的,简直是把我当嫌疑犯!现在还没找到任何线索,他们肯定很着急吧。仅有的线索就是,凶手在找什么东西,还有那个字母A。” “关于那个,警察也问了我,可是我也什么都想不出来。” “北泽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呢?当然,除了你。” 听到这话,弥生苦笑了一下: “你也和警察一样,误会了我和他的关系。我们关系没那么深啦,只是所谓的成年人的交往。而且……”弥生耷拉着肩膀道,“说实话,我正打算跟他分手的。” “为什么?因为他没钱吗?” 尾藤的话一针见血,弥生不禁睁大了眼睛。尾藤看她这样,撇了撇嘴:“看来被我说中了啊。” 不光是因为那个,也有性格方面的原因。我觉得他不适合我,他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成熟,有时候又有点滑头。当初跟他在一起是因为长得还不错,又能教我打高尔夫球。但是最近越来越觉得搞不懂他了,真的。” 弥生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她不想被扣上拜金女的帽子。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他最近一直想开店,张口闭口说的都是找资金的事。这种事情不太适合跟女的说吧。” “那倒也是。” 这么说着,弥生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上次见面,他跟我说了很奇怪的话。” “很奇怪的话?” “好像是开店的资金有着落了。” 弥生回忆起当时在游泳池旁,孝典突然说:“我时来运转了,这次无论如何要抓住机会!”然后伸出右手问她:“我的这只手有创造奇迹的神奇力量,你知道这样的手叫做什么吗?” “魔法手?” “魔法?不错。不过还有一种说法,你再好好想想。”说完,孝典跳进了泳池中。从那以后,两人再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听完弥生的讲述,尾藤歪着脑袋不解地说:“魔法的另一种说法?完全想不出来啊。我不擅长猜谜游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当时碰到了一个好机会。” “你想不出什么吗?”弥生问道。 “很遗憾,我也是没有头绪才来找你的。但是托你的福,多少得到了一点线索,谢谢你!”尾藤起身道。 “你要是知道什么了,记得联系我哦。”弥生说道。 尾藤拿起桌上的账单,朝弥生抛了个飞眼。 4 孝典的葬礼是在他遇害后的第三天。孝典没有家人,好像是亲戚们为他安排的葬礼。 弥生也出席了葬礼。她在丧服外面还披了一件貂皮大衣,但是在寺院排队上香时,还是觉得脚底发冷。 冻得发抖的弥生抬头看了一下周围,发现队列中有一个眼熟的人——中濑公次郎的大儿子,中濑兴产的专务董事中濑雅之。此人才三十多岁,是典型的借父母余荫上位的家伙。弥生听说他读了个三流大学,留级好几次最后勉强毕业的。还听说他的专务董事只是挂名而已,实际上每天就知道打高尔夫。 中濑雅之旁边站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弥生不认识她。中濑雅之有一个叫中濑弘惠的妹妹,但是弥生见过她,不是眼前这位。 上完香后,虽然很冷,弥生还是等到了出殡。她目送灵车远去,想到里面躺的是孝典的遗体,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刚走出寺庙没几步,听到有人叫她:“您是津田小姐吧?”回头一看,是一位头发稀疏、个子矮小、有点年纪的男人。对方朝她轻轻鞠了一躬。弥生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您是?” “您不记得了吗,我是中濑公次郎先生的秘书,我叫龟田。”这个小个子男人掏出了名片。名片上印着他刚才说的职位。 弥生想起来了,她以前在中濑家见过这个男人。 “是这样的,我有话想跟您谈,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有话要谈?” “很重要的事情,关于北泽先生的。”小个子男人抬头看着她。 会是什么事情呢?弥生戒备着。说实话,她打算今天的葬礼之后就彻底忘掉孝典这个人。所以她不想被卷进什么麻烦的事情。 龟田看出她有些犹豫,压低声音说道:“知道这个事情,对你没有坏处的。” 既然没有坏处,那就听听看吧。弥生这个人,有便宜是一定要占的。 “好的,那我就听一听。”弥生谨慎地点了点头。 走进咖啡店,龟田选了最靠里的位置。可能是不想被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请您节哀。”龟田例行公事般地说。 弥生摇摇头:“不必这样。我正打算把他忘掉呢。” 龟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那样最好不过。现在的女性比较洒脱,所以也不需要廉价的同情吧。但是,这件事还没有解决。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希望您先不要忘掉这件事。” “什么意思?” “我言归正传吧。首先是中濑董事长,他现在正在住院。” “他生病了吗?” “是的,这里有问题。”龟田用手指了指自已的秃脑袋。“我不是跟您开玩笑。是脑瘤,而且是晚期。” “那就是说……” “是的,”龟田表情凝重,“时日不多了。大概十天前就进入昏迷状态了。已经失去意识了,医生也束手无策。也许过不了多久,报纸上就会出现中濑兴产董事长的讣告吧!” “真可怜,他还很年轻吧?” “六十八岁。从平均年龄来看的话,应该属于走得早的。这个暂且不说——”龟田喝了一口奶茶继续说,“董事长还健康的时候,曾经交代我一件事情。是关于遗嘱的。他说如果他发生什么意外,让我把他藏在书柜里的遗嘱交给律师,按那个遗嘱来分配遗产。” 弥生点点头,不禁吞了吞口水。中濑兴产的董事长的遗产,该有多少呢。弥生想起孝典曾说过,中濑董事长曾经花一亿日元在寸土寸金的银座中心,买了一个刚好够停一辆劳斯莱斯的车位,作为自己专用的车位。可是后来他得知他不停车的时候,经常有人擅自占用这个车位。于是就雇了一个保安来看着。那个保安也要开车来上班,保安的停车费当然也是由中濑董事长来付。弥生当时听说这件事,觉得真是可笑。这世界上有钱人真多啊。继承这种有钱人的遗产——虽然和自己无关,但是光是想想就让人激动。 “因此,董事长陷入昏迷状态的那天,我走进他的书房打开了书柜。当然,董事长还没有去世,但是他的状况肯定不会好转了,我想还是早作准备比较好。” 这个忠实的秘书,即使面对董事长的死期,依然保持着冷静和理智。 但是,龟田的声音越发低沉:“我却发现书柜里面,没有遗嘱。” “哦?为什么呢?” “您觉得呢?”龟田反问道。 弥生想了一下,自言自语道:“难道是被偷走了?” “我也这么觉得,”龟田深深地点了点头,“董事长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疏忽。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题就是,是谁偷走了那个遗嘱呢?目前来看,应该是董事长的家里人,或者是经常进出中濑家的人。恰好这个时候,北泽孝典先生被杀了。我想,换作是别人,也难免会怀疑有什么联系吧?” “您是说偷遗嘱的是北泽吗?” “我是说有这个可能性。至少,他有这个机会。所以我想请问一下,您有没有看到过北泽先生拿着类似的文件?” “没看到过他拿那样的东西。而且,他为什么要偷中濑先生的遗嘱呢?他不是中濑先生的家人,也不是亲戚,再怎么样也扯不上关系啊。” “确实,北泽和继承遗产毫无关系。但是,可能有人指使他这么干。” “指使他偷遗嘱?会是谁呢?” “这个,应该是自己进不去中濑家,但是又对遗嘱内容感兴趣的人吧,比如亲戚之类的。他们本来是没有继承权的,但是根据遗嘱的内容,有可能会分到一些。” “但是,如果那个人把遗嘱偷走了,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并非如此。不过,这个事情有点复杂,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啊……” 龟田变得语无伦次,用手帕擦着他那并没有出汗的额头,看着弥生。 弥生用坚定的眼神看了回去。对方不解释清楚的话,她可就不合作了。 可能看出了弥生的意思,龟田叹了一口气:“真是没办法啊,那我给您仔细说说来龙去脉吧。不过,您一定要保密啊。” “放心吧,我口风严可是出了名的。不过,稍等一下。” 弥生又要了一杯桂皮奶茶。 龟田开始了他的讲述。 “董事长的夫人已经去世了,所以,全部的遗产应该分给董事长的两个孩子,也就是雅之少爷和弘惠小姐。但是,董事长说他能有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要给亲戚们也分一些财产。所以,遗嘱上应该就是那么写的。” “是吗,原来中濑先生是这么心胸宽广的人啊。” 弥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如果我也有这么一个亲戚就好了。 “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两个孩子对于继承遗产表现得太迫切,也让董事长心生厌恶了吧。所以才要分一些给亲戚们。” 那种心情弥生也可以理解。眼看着孩子们等着自己死了分遗产,作为父母应该很悲哀吧。 “亲戚们听说后,都很高兴。但是,大约两个月前,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什么事情?” “突然出现一个叫畑山清美的女士,自称是董事长的私生子。刚才的葬礼她也在,就是雅之少爷旁边的那位。” “啊,我想起来了。”弥生点点头,“是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对吧?” “是的,她遗传了她母亲的美貌。而那正是后来那些事情的起因……” 龟田清了清嗓子,然后给弥生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二十多年前,中濑公次郎和一个在中濑公馆工作的家政妇畑山芳江发生了关系。公次郎并不是一个花心的人,恐怕是真心喜欢那个女人。 公次郎的妻子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非要把那个女人赶走不可,否则就要离家出走。当时,公次郎也认真想过离婚的事,但是考虑到周围人的眼光,最终还是选择给芳江一笔钱并把她送回乡下。 几年后妻子一去世,公次郎就让部下去找芳江的下落,可见他一直没有忘记芳江。但是公次郎这么想见到芳江,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曾听人说,芳江回到乡下后生了一个孩子。 部下一找到芳江,公次郎立即去见了她。还在做家政妇的芳江,果然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公次郎向芳江道歉,并恳请她回到自己身边。 然而,芳江拒绝了他的请求。她说她不想再回忆起从前,她还说自已已经有结婚对象了。 希望她幸福的公次郎,无法再干涉她了。临走之际,公次郎告诉芳江,如果将来有什么困难,自己一定会帮忙的。龟田没见过芳江,但是他知道,董事长心里一直都放不下芳江。 就在两个月前,芳江的女儿清美突然出现了。 清美说,芳江因病去世前,告诉了她有关她生父的事情。原来芳江没有结婚,是独自一人把清美抚养长大的。 公次郎深受感动,立即决定让清美住进中濑公馆。但是清美说不愿意借住在公馆里,于是她被安排在那个体育俱乐部里工作。 “到此为止,还没有什么问题。关键是接下来的事情。”龟田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董事长提出要改写遗嘱。” “哦,也有道理。” 既然多了一个女儿,重新分配遗产也是理所当然的。有钱人麻烦事真多啊。我们这种人家就没有这种烦恼。弥生的脑中浮现出父母的脸。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有点复杂。就像我刚才说的,董事长本来要给亲戚们也分一些财产的。但是清美小姐出现后,他改变了主意。具体地说,他把遗嘱改成遗产全部留给孩子们,也就是均分给雅之少爷弘惠小姐和清美小姐三个人。” “那么,本来能分到遗产的那些人,岂不是要失望了?” “没错,”龟田神色黯然,“亲戚当中,甚至有人怀疑清美不是董事长的亲生女儿。真是闹得够呛啊。但是,董事长并非盲目相信清美小姐的话,而是做了相关调查的。调查的结果显示确实是亲生的。但是,麻烦的是,董事长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就倒下了。” “那有什么麻烦的?遗嘱不是已经改好了吗?” “没错。但是,当时调査结果还没有确定,所以董事长把两份遗嘱都保留了下来。他打算,等到结果出来,再决定废弃哪份遗嘱。不过,就算有两份遗嘱,根据遗嘱的日期,法律上会采用最新的那个,所以旧遗嘱不丢弃也是一样的。” “两份遗嘱都被偷走了吗?” “不,旧的还在。也就是说,如果董事长就这样走了,旧遗嘱就会生效。” “原来如此——”弥生恍然大悟,事件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了。“也就是说,不想让新遗嘱生效的人,指使孝典……北泽先生去偷遗嘱的,对吗?” 不想让新遗嘱生效、能从旧遗嘱中获利的人,应该就是亲戚们吧。 “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北泽先生偷的遗嘱,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如果真是那样,”龟田确认了一下周围,继续道,“凶手杀死北泽先生,也是为了拿到那封遗嘱,这么想是不是比较妥当?” 不错的推理,弥生心想。凶手把孝典的房间弄乱,原来是为了找遗嘱。 “龟田先生,这件事您告诉警察了吗?” “是的,在他们同意保密的前提下。所以,从昨天起,他们开始重点关注那些亲戚们。” “那我要做些什么呢?” “遗嘱。请您配合我们找到遗嘱。” “但是,遗嘱不是已经被凶手抢走了吗?” “不,凶手有没有拿到遗嘱,现在还不知道。警察说,北泽先生的房间被弄得很乱。凶手翻找了那么久,说明遗嘱没有放在容易发现的地方。很有可能,凶手没有找到遗嘱。” 弥生用手抚着额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 “拜托您了,津田小姐。请您好好地回想一下北泽先生的言行,找到遗嘱。当然,如果您完整无缺地找到了,中濑家必有重谢,我会安排好的。” “真的?可是我完全没有信心……” “您可不能泄气,能帮我们的,只有您一个人了。换句话说,对凶手来说,您也是很重要的目标。” “凶手?”弥生紧张地问。 “当然了。如果凶手还没有拿到遗嘱的话,您就会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我没有吓唬您的意思,还请您多加小心啊。”虽说不是吓唬,但是龟田的声音格外阴沉。弥生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不禁环视着周围。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您想起了什么,第一时间联系我,好吗?” “如果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一定能想起来的。为了我们,也为了您自己。” 龟田在弥生的面前,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5 弥生和龟田告别后,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孝典的事情。他有没有隐藏过什么重要东西呢?可惜想来想去也没有结果。唯一可以称得上线索的,是那个“有神奇力量的手”。但是那表示什么意思,她也完全不知道。 绞尽脑汁的弥生走到公寓门口时,发现尾藤坐在花坛的一边,正在看报纸。 “葬礼不是很早就结束了吗,你去哪里了?我可是在寒风中等了你一个小时啊。”尾藤一边叠报纸一边发着牢骚。 “是你自己要等的吧。而且,我去哪里,跟你没关系吧!” “那倒也是,不过我很好奇,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丧服,能去哪里呢?” “多管闲事。我倒要问问你有何贵干。你等我一个小时,是不是那件事有什么进展了?” “我也想回答说‘有’,但是很遗憾,没有。我仔细打听了北泽的周围,但是没听说他拿到过开店资金。涉及大钱的,只有中濑公次郎因为重病分配遗产的事。但是北泽不是中濑家的亲戚,所以没什么关系。” 听到尾藤的话,弥生低下头。她答应过龟田,不能向任何人提起遗嘱的事。 “‘魔法手’的另一种说法,我也仔细想过,但是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心想你会不会有什么新消息。” “可是,我这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样啊。看来,大冷天的等你这么久算是白等啦!” “你不要一副很委屈的表情好不好,看你这么可怜,请你上去喝杯茶吧!” “真的吗?真是感激不尽!” “不过,你要是打什么歪主意,可别怪我不客气啊,我可是空手道二段呢!” “二段?那可不妙啊。不会的,放心吧!我会和你保持最少一米的距离。”尾藤向后退一步,举起双手装出投降的样子。 弥生的公寓是朝南的一室一厅。一走进客厅,尾藤就吹了声口哨,他看到沙发上随意摆放的名牌包。 “又是芬迪又是菲拉格慕,还有古驰、香奈儿、路易威登,你可以办个展览会了!” “不瞒你说,那只是十分之一。” “真厉害,全都是你自己买的吗?” “怎么可能!我可不会花自已的钱买奢侈品。” 弥生这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当然很多是男人送的,不过,自己每次去国外旅行也会买回来一大堆。在日本买不到——她对这句话最没有抵抗力了。 弥生走进卧室,把门锁上后开始换衣服。从衣柜里拿衣服的时候,弥生觉得有点不对劲。总觉得和平时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是心理作用吧—— 弥生一边觉得奇怪一边走出卧室。客厅里尾藤正在捣鼓她的录音机,音响里传出来的不是音乐,而是法语的朗读录音。 “太厉害了,这些你都能翻译出来吗?” “嗯,对,不过都是不太难的内容,而且没有专业用语。” “你笔译也做吗?” “也会做。有时候要把中濑公次郎写的东西,翻译给外国人看。说实话,对我来说,老年人写的日语文章,比英语、法语文章麻烦多了。经常有晦涩难懂的词,或是我不会读的汉字出现,害我经常要翻字典呢。” “看来不容易啊。不过还是很佩服你,我连英语都不大行,竟然还能考上大学,真是想不通啊。” “大多数人都是那样的。”弥生一边组装咖啡机一边说,“对了,我还没问你的情况呢,你名片上也没写,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算是自由撰稿人吧。” “自由撰稿人?哇,好酷啊。” “谈不上。对了,你是从小就想做翻译的吗?” “我想做翻译,大概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吧。以前是想做老师,不过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我从来没想过当老师。” 听到尾藤的话,弥生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你上的不是教育大学吗?难道不是因为想当老师?” 尾藤和孝典是大学同学的话,应该也是教育大学的。孝典是那里的高尔夫球社团的。 尾藤一副上当受骗的表情,摊开手掌。 “读教育大学,不一定就是想当老师。只不过因为考不上别的大学。” “是吗?”有点疑惑的弥生,打开了咖啡机的开关。咖啡机发出磨豆子的声音。“他……孝典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学生呢?他说因为父母很早去世,学生时代吃过不少苦。” “是吗,不过,我觉得他大学时代过得挺普通。” “关于他在高尔夫社团的表现,你不了解吗?” “知道一些,但不是很了解。总之我对高尔夫没什么兴趣。” “这样啊……” 孝典曾经说过,他大学时候专注于高尔夫的练习,几乎没怎么上过课。那他怎么和尾藤成为好朋友的呢?弥生一边准备开口问尾藤,一边打开放咖啡杯的橱柜。突然,看到其他餐具的她不禁“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好像有人动过橱柜……” “真的吗?你没搞错吧?”尾藤走过来。 “绝对有问题。你看,这个盘子边儿脏了,肯定有人碰过。” “除了橱柜,其他地方呢?” “我看一下。” 弥生再次走进卧室,把梳妆台的抽屉、杂物盒都检查了一遍。看来不是心理作用。这些东西摆放的位置都不太对。 “太过分了!竟然擅自闯入别人的家。” “有没有偷走东西?” “不可能偷走什么,这个人找的是遗嘱。” “遗嘱?” 尾藤追问道。糟了,弥生不由得捂住了嘴。 “你好像在隐瞒什么,这可不行啊!”尾藤盯着她说。 “我答应要保密的。不过既然这样了,就告诉你吧。” 弥生把龟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尾藤。尾藤抱着胳膊沉吟道: “原来如此。那么,可以确定的是,凶手还没有找到遗嘱。否则他不会潜入你家里。” “如果遗嘱是孝典偷的,那他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他可能觉得不藏起来太危险了吧。会不会是这样呢,北泽看到遗嘱的内容后,向不愿意公开遗嘱的人提出交换条件。应该是金钱方面的,如果不想公开的话就要给钱之类的。北泽跟你说开店资金有着落了,会不会说的就是这个?” “那不就相当于敲诈勒索了吗?” “不是相当于,那就是敲诈勒索。” 弥生沮丧地垂下了头。虽说本来就要分手的,但是男朋友做过这种事,还是让她很受打击。她埋怨自己的眼光太差。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你要赶快采取行动。” “采取行动?” “当然了,你赶快去找那个私生女,叫清美还是什么的。她也许知道遗嘱的内容,或者北泽可能跟她说过什么。” “太受打击了,打不起精神……” “要打起精神。中濑公次郎撑不了多久了。再不找到遗嘱的话,杀死北泽的凶手就要如愿以偿了。而且——”尾藤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点钱的动作,“如果找到遗嘱,你就能收到礼金,对吧?对方可是大名鼎鼎的中濑家族,礼金不可能是十万二十万这么少,至少要多加一个零,甚至有可能更多哦。” 多加一个零就是百万,如果更多的话—— 弥生差点要跳起来,确实不是沮丧的时候。 “还喝什么咖啡啊,准备走啦——”尾藤刚把咖啡杯送到嘴边,弥生已经跑进卧室换衣服去了。 畑山清美在体育俱乐部内部的事务所工作。弥生和尾藤把她叫了出来。清美说“让同事看到我在休息室不太好”,把两人带到了大楼的楼顶。楼顶上有花坛和日晷,有一种小公园的情调。下午天气也不错,零零散散有一些客人。 “我不在乎什么遗产。” 在花坛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清美坚定地说。她五官很美,但不是那种高调的美,而是一种质朴的美。 “我跟父亲相认,只是为了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我母亲一直到死,都没有忘记中濑先生。” “您母亲一直没有再婚,是吗?” “是的。妈妈说,曾经有过机会,但还是下不了决心。我想她还是爱着中濑先生的。” “您刚才说不在乎遗产,中濑先生有没有跟您谈过这方面的事情呢?”坐在一旁的尾藤问道。 清美有点犹豫,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他让我受了不少委屈,所以想补偿我。” “他说具体要怎么补偿呢?是不是说承认你的身份,给你和其他孩子均分遗产?” “是的,大概就是您说的那样。或者说,比那更多一些。” “更多?” “父亲说:‘他们两个从小到大我都照顾得很好,所以在分配遗产时,会更多地优先考虑你。’” “优先…?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跟他说了,他不必为我做那么多,我只希望他去给母亲扫一次墓……” 清美把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并拢在一起 “关于遗嘱的事情,北泽先生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 “北泽先生吗?没有,什么都没说过。”清美抬起头,摇了摇头。 其他也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尾藤和弥生只好到此为止。 从楼顶下来时,经过一个温室。清美说: “北泽先生以前经常来照看这个温室。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所以我当时挺意外的。” “这么说起来,孝典曾经说过,在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周围的植物。他大学时也这么喜欢植物吗?”弥生问尾藤。 尾藤歪了歪脑袋,他似乎也不清楚。 弥生向温室里望去,一排排的仙人掌盆栽,沐浴着暖暖的阳光。 刚走出电梯时,对面走来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看着清美。 “你上哪儿去了!总经理叫你过去一趟!” “对不起,我刚才跟田中打过招呼的……” “我不管你跟谁打过招呼!工作时间不能走开的,你不知道吗?因为你,我也会被骂!” “以后我会注意的。” 清美双手放在前面,低头认错。 “真是的……要不是考虑到你的情况,早就炒你鱿鱼了!” 说完,男人快步穿过走廊远去了。 “他干什么呀?这是,”弥生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样吧!” “他知道您是中濑公次郎的女儿吧?”尾藤问清美。 “知道。但是他也是中濑家的亲戚。这家体育俱乐部里工作的人,大多数都是中濑家的亲戚。” “对了,这里的总经理就是中濑弘惠小姐,对吧?”弥生想起来了。弘惠是公次郎的长女。弘惠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当上了总经理,弥生第一次听孝典说起时,大吃了一惊。 “真好,亲戚中有一个有钱人,所有人都可以变得幸福。”弥生说。 清美听到这话,眼神落寞地看着弥生,慢慢开口说道: “您觉得那样幸福吗?被金钱束缚、被金钱支配……” “但是,总比没钱好吧?” 清美摇摇头。 “是程度的问题。抢购不需要的土地、不打高尔夫却花钱办一堆会员证、花几亿买不喜欢的名画……现在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再这么下去,有朝一日这个国家会变得不正常的。” 弥生望着清美那张严肃的脸。 “这个国家……您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清美连忙收起脸上的表情。 “是啊,不好意思,说这种幼稚的话。那我先告辞了。”清美鞠了一躬,便走进事务所的办公室了。 “清美小姐是不是和亲戚们处得不太好呢?”弥生一边往出口走,一边问尾藤。 “那还用说。在那些亲戚看来,差点到手的遗产是被清美抢走的。我听说,公次郎的大部分资产,是靠祖辈留下来的土地发展起来的。所以,仅仅因为是直系就继承这么多财产,肯定会招致亲戚们的妒忌。他们肯定想借此机会,把分配不公的财产拿回来吧。” “清美小姐好像也很讨厌那些贪财的亲戚们呀。” “她说的现在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吗?确实,有可能。” 从体育俱乐部正门走出来的时候,弥生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她总觉得有人跟着她。 “怎么了?” “哦,没事。” 肯定是心理作用——弥生一边说服自己,一边穿过自动旋转门。 6 第二天,弥生忙了一天。除了同声传译的工作,还突然来了普通口译的工作。尽管如此,这是自孝典去世以来,弥生最充实的一天。 不过,有一件事情令弥生感到不安。她无论到哪里,都有一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实际上,有几次她看到有人躲在墙壁或柱子后面,可是等她提心吊胆地走过去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是不是被警察跟踪呢—— 弥生越想越觉得诡异,下班回家的路上,她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身后。她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 回到家里没多久,电话就响了。是尾藤打来的。 “不知道算不算新消息,我查到了北泽被杀当天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你是怎么查的?” “这个嘛,用了各种手段。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在警察那边也有一些熟人。” “真的?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谢谢你刮目相看。言归正传,我调查的结果是,这些人当中,几乎没有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根据推测,北泽的死亡时间是你发现尸体的前一晚。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是在家里。但是,和家人在一起作为不在场证明是没有多少效力的。” 如果是前天晚上的话,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弥生心想。 “所以呢,警察还是无法缩小嫌疑人的范围。对了,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 弥生把有人在跟踪自己的事告诉了尾藤,尾藤调侃她说:“是美女就要习惯别人的眼光啊。”继而又认真说道:“跟踪你的人,应该不是警察。” “那会是谁呢?” “如果不是你妄想症引起的心理作用的话——” “太没礼貌了啊,没那回事!”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那应该就是凶手。凶手以为遗嘱在你这里。” “不要啊,好可怕。” “总之,你要多加小心。晚上最好不要出去。”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今天早早就回来了。年末大家都出去玩,但是我却……唉,明天芝浦有一个豪华派对,听说抽奖的奖品是保时捷呢!” “留着小命才能享受那些。好了,今晚就到这儿吧。” 说完晚安挂了电话后,弥生盯着电话,想着尾藤这个人。他说自己是自由撰稿人,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尾藤对警察的搜查情况一清二楚,这让弥生觉得疑惑。 第二天没有工作,弥生决定一大早就去游泳。路过体育俱乐部的事务所门口时,弥生朝里面看了看,没看到清美的身影。 也许是因为还早,游泳池里空荡荡的。除了弥生之外,只有几个人在游。没过多久那几个人也不见了,游泳池只剩下弥生一个人,就像被她包下来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男人,戴着水下呼吸器。这个游泳馆有潜水的课程,可能是那个教练吧。 弥生在宽阔的游泳池中自由自在地游着。一到水里,不愉快的事情统统都忘了。 再游完一个来回就休息吧——弥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身,突然水中出现了一个黑影。刚反应过来,她的两只脚就被牢牢地抓住了。身体被一股强力拉向水底。此刻在游泳池底的,是刚才那个戴着呼吸器的男人。 弥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被杀了。这时,向下拉的那股强力突然变弱,忽然又将她的身体推向水面。弥生好不容易脑袋露出水面,大口地喘气,剧烈地咳嗽。但是双脚还是牢牢地被抓着。 “放心,我们不会杀你的。”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弥生抬头一看,中濑弘惠正站在泳池边上。她穿着绣有金色蔷薇的黑色泳衣,那华丽的泳衣怎么看都不像是游泳穿的。也许是因为从下往上看,中濑弘惠的腿看起来很长,身体比例几乎跟外国人一样。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弥生一边喘气一边问。 “我问你,遗嘱藏在哪儿?如果在你这里的话,赶快交出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不可能,你们不是关系很好,每天在这个游泳馆里约会吗?” “我真的……不知道。” 弥生又呛了一口水,那个男人抓着弥生的脚,保持在她勉强可以呼吸的高度。 “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那个遗嘱,多少钱卖给我?” “可是,遗嘱不在我这里呀!” “别装糊涂了。” 弘惠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像小孩戏水一样向弥生的脸上泼水。水落入弥生的眼睛和鼻子,她一时无法呼吸了。 “这事也许跟你无关,但是对我们来说可是大事情。如果旧遗嘱生效了,就得给那些无聊的亲戚们分财产。这样一来,我能拿到的就只有五分之一甚至六分之一。我可是他亲生女儿啊,有这么不合理的事情吗?不过,如果生效的是新遗嘱,就算清美小姐也要继承,我还是能拿到至少三分之一。这差距有多大,你应该也知道吧!” 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弥生心想。 “如果遗嘱在我这里……我肯定马上给你。我拿着那东西……也没有用啊。” “真的吗?有很多人不希望那个遗嘱公开。你不就可以用遗嘱威胁他们了吗?” “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不信。不管怎么说,你是那个北泽的女朋友。” 弘惠继续向弥生泼水,弥生的鼻子里进了水,呛得难受。 大概过了几分钟,弘惠终于停下手站了起来。 “你还挺倔的啊,还是说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好,你答应我,如果你找到遗嘱了,要第一个联系我,知道了吗?” “但是,我已经答应龟田先生……” “不要管那个老头!知道了吗?要联系我。” 弘惠是担心新遗嘱的内容对她不利吧。弥生在水里点点头,不管怎么样,先逃脱这个局面再说。 弘惠莞尔一笑:“老老实实就很好。如果事情办成了,礼金方面不会亏待你的。但是,如果你敢背叛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弘惠做了一个伸展动作,以非常优美的姿势一跃跳入泳池中。几秒钟后,弥生的双脚重获自由。她连忙挣扎着爬到岸边调整呼吸,远远地看到弘惠和戴呼吸器的男人从对面爬上了岸。 弘惠淡定地笑着,朝弥生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 7 从体育俱乐部出来后,弥生直接前往孝典的寓所。她想,就算找不到遗嘱,也许能找到别的什么线索。否则,现在这样,她无法安心生活。弥生本以为孝典的寓所会有警察守着,却发现没有警察,只贴着一张禁止出入的告示。可能搜查已经结束了吧。 弥生有孝典家的钥匙,所以进去很容易。但是,进去之后,她却不知道从哪开始找才好。孝典的房间看起来空荡荡的,对案件有用的重要东西,好像都被警察拿走了。 弥生漫无目的地翻看着相框的背面、地毯下面等,但毫无所获,只觉得无力。这么找恐怕也找不到什么。 看来只有寻求帮助了—— 弥生想到了尾藤,于是打开了包。但是,她发现随身携带的电话簿忘在家里了。 弥生懊恼地坐进沙发里,马上又想起什么,走到了放着电话机的台子前。 既然两个人是好朋友,也许电话旁边能找到尾藤的电话号码。 但是,她没找到电话簿,也许被警察收走了吧。 接下来,弥生想到的是毕业纪念册。如果能找到尾藤父母家的联系方式,就能想办法联系他了。 弥生在书架上很快就找到了毕业纪念册。翻到孝典的班级那里,发现最后一个名字就是尾藤茂久。 弥生拨通了毕业纪念册上的电话号码,响了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来。 “您好,这里是尾藤家。”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您好,我叫津田,请问茂久先生在吗?” 听到弥生的话,对方沉默了一下。“您找我丈夫吗?”对方惊讶地问。 看来是尾藤的妻子。他还装作一副单身的样子!说不出来为什么,弥生有点不高兴。 “是的,我找您丈夫。他在吗?” 尾藤的妻子又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丈夫出差去美国了……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 “去美国了?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一个月前吧……” “一个月前……” “喂?喂?” 弥生无言地挂断了电话。她突然觉得毛骨悚然。那个自称是尾藤的男人,究竟是谁? 弥生离开了孝典家,她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了。她发现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 回到家里时,弥生发现尾藤正在门口等她。准确地说,是那个谎称尾藤的男人。 “嘿!”他很阳光地扬手打了个招呼,“关于案发当晚有关人员的行踪,我又有新消息了,所以过来告诉你。” “是吗,谢谢你。” 弥生努力装得自然一点,但表情还是很僵硬。 “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我有点累了。不好意思,咱们改天再谈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你没事吧?” “没事,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再见。” 弥生打开门,迅速地进去了。关上门后,她从猫眼看向门外,尾藤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悻悻地离开了。 弥生冲进卧室,迅速换上一件大衣,戴上了墨镜,把忘在家里的电话簿塞进包里后,急匆匆地出门了。 弥生走出公寓,看到尾藤在前面走着,离自己大概一百米。她开始偷偷地尾随他。 尾藤走到马路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弥生也赶忙招手拦了一辆车。她交代司机跟紧前面那辆车,司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您是?女刑警?” “对,我是CIA的!” 三十分钟后,尾藤在一个高层住宅楼前下了车。弥生提早一点下了车,看到尾藤走进大楼之后,她才跟了进去。 走进大楼一看,尾藤已经坐电梯上去了。弥生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电梯停在了九楼。 弥生查看了楼下的住户邮箱,把九楼住户的名字全部抄了下来,然后拿起了旁边的公用电话。她拨通了查号台,询问了抄下来的第一个人的电话号码。结果,查号台报出的号码不是尾藤的电话。弥生挂断电话,继续重拨,询问第二个人的电话号码。 打到第六个时,查号台终于报出了和尾藤一致的电话号码。秋本裕一,原来这才是这个人的真名。 弥生再一次拿起电话,拨通了尾藤房间的电话。 “您好。”电话那头是尾藤的声音。他没有报自己的姓名,可能是因为在使用假名吧。 “您好,秋本先生!” 听到弥生的声音,对方吃惊地叫出声来,接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唉,”尾藤叹着气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别管。你好好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吧!” “说来话长,我去你家里说吧。” “不行。我不能和你单独见面。” “这么讨厌我呀。”他又叹了一口气。“没办法,那我们在外面见吧,这样总可以吧?” “可以,但必须是有人的地方。” “好,那就找个大一点的地方吧。” 尾藤提议,在他家附近的公园里见面。他似乎知道弥生在跟踪他。 “我刚才在洗澡,大概二十分钟到,你等我一下。” “好。”弥生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手表,刚过六点。 弥生走到公园一看,人比想象中还要多,而且仔细一看,老年人居多。弥生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就知道原因了。原来公园里有一个盆栽市场到处摆着各种各样的盆栽。 弥生坐在公园的椅子上,想着这个叫秋本的男人。他为什么要接近自己呢?今天他虽然暴露了身份,但是一点也不惊慌,这仅仅是因为他善于伪装吗? 秋本, AKIMOTO—— 弥生反复读着这个姓,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了孝典死前写下的字母A。A不就是 AKIMOTO的第一个字母吗?! 弥生无法再平静了,她站了起来。尾藤,不,秋本,就是杀死孝典的凶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跟他见面岂不是很危险? 弥生在盆栽中走来走去,现在怎么办?就算是报警,现在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此时,一个牌子映入了弥生的眼帘。是摆在盆栽旁边的牌子,上面写着:“有仙人掌。” 仙人掌? 她走近一看,“仙人掌”三个汉字的旁边,还用片假名和平假名标着读音。 一瞬间,弥生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孝典养的仙人掌,和他曾说过的谜语结合在了一起。魔法手…仙人的手……仙人掌! 原来是那个温室。 弥生飞奔起来。 8 来体育俱乐部,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想起早上在这里遭的罪,弥生心里很不愉快。但是,如果遗嘱真的藏在这里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弥生走进大楼,径直上了电梯,直接到了最顶层。这个时间,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弥生走进温室,环顾四周,仙人掌的盆栽只有三个。她拿起小铁铲,开始挖最大的那一盆仙人掌。 马上就有手感了,原来盆栽的土中埋着一个塑料袋。弥生小心地取出塑料袋,看到里面有白纸。肯定没错。 打开那张白纸,第一个跃入眼帘的,是很漂亮的“遗嘱”二字。 遗嘱 本人中濑公次郎,将所有私有财产,做如下分配: 将中濑雅之、中濑弘惠应继承的全额财产,授予现居×××地的畑山清美。 弥生差点叫出声来。真没想到,公次郎要把所有财产留给清美一个人。 得赶快告诉龟田先生—— 弥生这么想着,正要离开温室,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影。弥生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个黑影就转到她身后,勒住了她的脖子。 弥生拼命挣扎。她听到那人粗重的呼吸声,这个人是真的想要杀死自己。弥生拼命想要挣脱,但那个人死死勒住她。 这时,弥生抬起右脚,用高跟鞋的鞋跟狠狠地踩向对方的脚。对方发出一声闷叫,力气放松了一些,弥生趁机挣脱了他的胳膊。 “啊,你是……” 弥生眼前的竟是中濑雅之。雅之一度想要蒙住自己的脸,但是他发现已经被认出来后,伸手向弥生逼近:“老老实实把遗嘱交给我!你拿它有什么用?!”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弥生一边后退一边问。 “已经很久了。你肯定知道为什么。为了跟踪你,这几天我都没法打高尔夫,公司也没去。” “偷偷闯入我家的,也是你吧?” “葬礼那天吧?我看到你跟着龟田走了,所以趁机去找了一下。我进北泽家里时,把他的钥匙都拿过来了,以备不时之需。果然,其中把就是你家的钥匙。” 以后就算交了男朋友,也不能随便把钥匙给别人——弥生重新认识到这一点。 “你去过孝典的家?这么说,杀死他的人也是……” “不是!”雅之摇头否认。“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他家,但是,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杀死了!” “你骗人!” “是真的。是北泽给我写信,叫我过去的。” “写信?” “他信里说,如果想要遗嘱,就带五千万去他家里。信封里还有这个遗嘱的复印件。我看到遗嘱内容,简直不敢相信。我太失望了,我恨我爸爸。他竟然要把所有财产给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这合理吗!” “然后呢?你同意跟孝典交易?” 弥生的后背碰到楼顶的铁栏杆,她开始往侧面移动。 “还有别的选择吗?一旦遗嘱公布了,我一分钱也拿不到。所以,那晚我去了他家。没想到,那小子已经被杀死了。” “那你说,是谁杀死了他?”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只想拿到遗嘱,可怎么找也找不到。继续待在现场太危险了,我只好离开。但我很怕那个遗嘱落入别人手里。” “很遗憾,遗嘱被我找到了。” “不,我认为我很幸运,因为没有人知道你找到了。快,把遗嘱给我!” 雅之伸出右手,逼向弥生。 “我不会给你的!” “你要搞清楚!如果交给我,我会给你不少钱。但是,如果你抵抗的话,那我就要像刚才那样硬抢了!” “你要是抢得着的话,那就试试吧!”一说完,弥生就开始往外跑。 “哎呀……”常年游泳的弥生,对跑步很有自信。但是,刚才还是武器的高跟鞋,这会儿却成了累赘。她很快就被雅之追上了。 “你还是死心吧!” 雅之面目狰狞,用手死死地勒住了她的脖子。这下要被杀死了,弥生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没想到下一秒钟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雅之已经倒在地上。 “正义的化身出场了。” 秋本已经站在她旁边,弥生看到他,瘫坐在地上:“你怎么不早点过来呀!” “你讲不讲理啊,我能找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你的空手道二段呢?” “那当然是骗你的。” 这时,雅之爬起来,想要逃掉。 “啊,他跑掉了!”弥生喊道。 这下变成弥生他们要追雅之了。电梯被雅之抢先了,于是两个人跑楼梯下去。弥生在跑的途中把高跟鞋脱掉了。 两人冲到一楼时,雅之正要逃出大楼。秋本追了上去,弥生也跟在他后面。别的客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们,但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弥生跑到大楼外时,听到车胎打滑的尖锐声音,接下来是什么东西相撞的声音。弥生定睛一看,秋本伫立在马路前面。 9 弥生走出警察局,看到等她的秋本。 “我被训了一顿,说为什么不早点联系他们。真是的,他们怎么不想想自己的无能!” “算了,你就别怪他们了,他们找不到解开谜团的线索嘛。” “谜团一一是字谜,对吧?” 秋本的宝马车停在路边,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我送你回家吧。不过,在那之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一个地方?弥生坐上车,转过头看着秋本,“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呢。” “我也正要给你解释呢。” 秋本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这款车有时会被嘲讽是六本木的丰田卡罗拉,不过确实是一款高级车。秋本开得起这样的车,他的工作收入也很可观吧。 “不过,刚才可真惊险啊。我到了公园,怎么也找不到你。” “真没想到,你也想到了仙人掌。” “你当我白痴啊,在那个地方走来走去,谁都会看到仙人掌的牌子啊。” 现在看来,从那时候开始,雅之就开始跟踪自己了。也就是说,弥生尾随秋本的时候,雅之就跟在她身后,想一想真是可怕。 “中濑雅之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哪里骨折了,但是没有生命危险。现在还在昏迷中呢。他醒过来,就要接受警察的审问了。作为杀害北泽的最大嫌疑人。” “但是他说,北泽不是他杀的。” “警察会相信他的话吗?” 宝马车开进了某栋大楼的停车场。弥生从车上下来,在秋本的催促下乘上电梯。两人走出电梯,在走廊上走了一会儿,秋本停下脚步,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那个门。门上写着“秋本律师事务所”。 弥生吃惊地望向他“原来你是律师啊?” “感到很吃惊吗?” 打开门,室内开着灯,里面的桌子上有一个老人正低头写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老人抬起头:“回来啦?”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父亲,也是这个律师事务所的所长,秋本律师。” “你父亲……” “我的助手兼儿子,受到您不少关照,我也得谢谢您啊。”老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和弥生握了握手。 老人告诉她,他之前一直是中濑家的法律顾问。但近期感觉到体力不够,于是借这次遗产事务的机会,把接力棒交给了儿子。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遗嘱被盗,北泽被杀害。所以,裕一伪装成别的身份,去接近可能是重要线索的弥生。 “因为除了龟田先生,中濑家的人几乎都不认识我。所以说容易蒙蔽对手。”裕一解释说。 “你早点告诉我嘛!” “别这么说,我那时候也不了解你啊!” “好了好了,总之遗嘱找回来了就好。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好,但这下中濑先生就算死了也可以瞑目了。虽然也许会有一点纠纷……”老人满意地点着头。 “瞑目不了,雅之还不承认他杀了北泽呢!” “那个笨蛋的话谁会相信!” “雅之的话是不能相信,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首先,那个遗嘱有点不对劲。再怎么说,把所有的财产全部给畑山清美,是不是做得太过头了呢?” “遗嘱是那样写的,那就没办法。我仔细查过了,那个遗嘱是真的笔迹也都是中濑先生的。” 听到父亲这番自信满满的话,裕一抱着胳膊沉思着。 “但是,还有一个迷没有解开。”弥生从一旁插嘴道,“字母A,北泽死前写下的字母A,究竟指的是什么,还没有搞清楚呢。” “是啊,还有一个谜没有解开。”秋本裕一沉吟道。 10 第二天一大早,弥生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她不情愿地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秋本的声音。“你可真能睡啊!” “干什么呀?这么早。女人要睡够八小时皮肤才会好,你不知道吗?” “那可真是对不住。不过,听到接下来这个消息,你肯定会马上清醒的。中濑先生去世了。” “啊?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我们要着手准备公开遗嘱了。所以我跟你说一声。” “好的,我马上上过去。”放下话筒时,弥生已经迅速脱下了睡衣。 弥生到达律师事务所时,秋本已经在那里了,难得一见穿着西装的模样。据说他父亲正赶往中濑家。秋本说,接下来要把遗嘱拿到家庭裁判所,在那里接受鉴定。 “是不是通过鉴定,这个遗嘱就会生效?” “不,鉴定只是确认内容而已,与有效性没有关系。通过鉴定了,却被视为无效,也是有可能的。不过,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 “一旦遗嘱公开,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吧?” “大概是。特别是长女弘惠,不知要受多大打击呢。” 想到弘惠,弥生心情很复杂。新的遗嘱公开后,继承的财产不但没有增加反而减少,这是弘惠做梦也想不到的吧。更何况是一分钱都拿不到…… “但是,我还是有点怀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遗嘱内容有点怪怪的。中濑雅之、中濑弘惠应当继承的财产,全额授予畑山清美……为什么要特意写上两个孩子的名字呢?直接写成把全额遗产给畑山清美,不就可以了吗?”秋本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抬头望着天花板。 “怎么写是人家的自由,也许是想强调,绝对不给那两个孩子的意思吧。” “这个有点可疑啊。虽说他的两个孩子不是很有出息,但是,正因为如此,据说公次郎一直很担心他们。把一部分遗产给畑山清美,这很正常。但是全部遗产都给她,这个有点……” 秋本伸出胳膊,用手指在带有露珠的窗户上写下“全额”两个字弥生也茫然地看着那两个字,突然她的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说……”她沉吟道。 “什么?怎么了?” “我还不确定。但是,有可能你的推测是对的。你把遗嘱拿给我看一下。” “可以,你到底想到什么了?” “字母A的谜底。接下来,这件事情,也许会有大逆转。” 11 中濑公次郎的葬礼,在他去世后的第三天举行。葬礼场面之大,十分符合他中濑集团董事长的头衔。 葬礼结束后,因为要公开遗嘱,中濑家的相关人员都聚集到了豪宅的会议室里。这将是第二代法律顾问秋本裕一的第一份工作。弥生假扮成他的助手,也进入了会议室里。 “那么接下来,我将宣读中濑公次郎先生的遗嘱。” 秋本从公文包中拿出遗嘱,用非常平稳的语调开始宣读。当读到“全额财产,授予现居×××地的畑山清美”时,会场发出一片惊呼的声音。 “怎么可能?!” “他糊涂了!中濑先生一定是因为脑部的疾病,才会写下这样的遗嘱。”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都表示着不满。清美则坐在会议室的一角,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这个遗嘱,能让我看一下吗?”弘惠站起来问道。 “好的,请。”秋本将遗嘱递给了她。 弘惠站着仔细地看完遗嘱,然后抬起头摇了摇头: “这遗嘱是假的。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我爸爸写的?” “但是,署名确实是中濑公次郎先生的,印章也是真的。” “可是我觉得,这个笔迹和我父亲的有点不一样。”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如果您还是不相信的话,我们拿公次郎先生写的其他什么东西对比一下,您看如何?” 听到秋本这么说,弘惠点了点头说:“我也想对比一下。龟田先生,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呢?” 被叫到名字的龟田,轻轻地用手拍打着手背,思考了一会儿。 “记事本怎么样?董事长有个记事本,常用来写写日程安排、做做笔记什么的。我记得应该是在书房的书桌抽屉里。” “好的,那么……”秋本将周围人环视了一圈,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清美身上。“实在不好意思,您可以去把那个记事本拿过来吗?” “啊,好的。”清美小声答应之后,走出了会议室。 “那么,剩下的就是等结果了。”秋本对在座的人说。 弘惠的脸色很难看,她看了看亲戚们,用冷淡的口吻说:“各位刚才也听到了,这件事情目前看来跟各位没什么关系。如果发现遗嘱是假的,我会通知你们的。你们先回去吧。”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说:“等一下!这遗嘱是不是假的,我们也要鉴定一下。如果是假的,那就跟我们有很大的关系。因为另一份遗嘱就会生效了。” 弘惠冷笑一声,说道:“你担心我会骗你们?我也和你们一样,希望这个遗嘱是假的!”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亲戚们嘟嘟囔囔着,一个个离开了会议室。 剩下的是死一般的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 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清美回来了。 “对不起,找来找去花了不少时间。哎呀……其他人呢?” “跟他们没什么关系,请他们先回去了。啊,这就是那个记事本吗?秋本接过一个黑色封皮的记事本,一页一页翻看着。“好像没写多少啊,这恐怕也没法拿来对比吧……咦?”秋本的手停在了某一页。 “怎么了?”龟田问。 “没想到啊。这里也写有遗嘱的内容。应该是打的草稿吧。” “上面怎么写的?”弘惠急切地问道。 “还是一样的。‘将中濑雅之、中濑弘惠应继承的全额财产,授予现居×××地的畑山清美。’” “还是全额啊……”弘惠叹气道。 “我……我应该说什么好呢?清美无助地看着他们,“事情变成这样,我怎么办好呢?” “您不用这么为难。”秋本温柔地对她说。 “可是,这么多的遗产,竟然让我一个人继承……” “您不用这么为难。因为这个遗嘱是假的。就在刚才,这件事情已经得到了确认。” 清美的表情僵住了。 秋本看着她,继续说道:“仔细看的话,这个遗嘱有一个可疑的地方。也就是‘全额’的‘全’字。这个字是钢笔写的,但是拿到光底下看就会发现,有一部分的墨水颜色稍有不同。我们是这样推理的。这个字原本不是全字,而是——” 秋本用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仝”字。 “这是‘同’字的古字。也就是说,遗嘱原本是这样的:‘将中濑雅之、中濑弘惠应继承的仝额(同额)财产,授予现居×××地的畑山清美。’中濑公次郎先生是打算把遗产三等份,平均分给三个孩子的。而且我已经确认过了,公次郎先生平常确实常用‘仝’这个古字。 “那剩下的问题,就是谁改写了遗嘱,对吧?弘惠撇着嘴,看着清美。“当然,这就要看改写遗嘱对谁有好处了。” 秋本看向清美:“你应该知道我们肯定会怀疑你,不过要证明的话确实没那么容易。所以我们用了一个不太光明的手段,给你设了一个圈套。”秋本拿起那个记事本。“其实,这个草稿,是我们模仿公次郎先生的笔迹写的。” 清美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你说什么……” “这个记事本上本来应该写着‘将中濑雅之、中濑弘惠应继承的仝额财产,授予现居×××地的畑山清美’。但是现在‘仝’字变成了全字,也就是加了一笔横。这一笔是谁加的呢?只有清美小姐您,别的人没有这个机会。您刚才找到记事本后翻开来看,结果看到遗嘱的草稿,于是连忙在‘仝’字上加了一横。” 清美闭着嘴不发一言,似乎想反驳但是找不到托词。 “您为什么会这么做,我就不多问了。可能是您想要全部的遗产,而不想和弘惠小姐他们平分吧。至于其他的,您到了警察局再慢慢交代吧,包括杀死北泽的事。”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森本警官他们。 清美握紧两个拳头,狠狠地瞪着秋本:“你少在这里夸夸其谈,你知道什么!” 说完这话清美推开警察走了出去。 12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秋本律师事务所,秋本老人问他的儿子。 “这一切,是从北泽发现遗嘱开始的。他不是受人指使,而是偶然发现那个遗嘱,于是把它拿走的。随后他联系了清美,想要跟她做一笔交易。 “这个交易,就是要改写遗嘱吧。” “没错。只要在‘仝’字上加一笔变成‘全”字,清美就能得到全部的遗产。公次郎已经不可能恢复意识了。遗嘱的事北泽会保密,清美则要把财产的三分之一分给他,这就是他的条件。” “那清美同意他这个条件了吗?” “准确地说,是假装同意了。”秋本对他父亲说,“清美一直恨公次郎一家,考虑到她的身世,这也情有可原。她突然出现就是为了夺取中濑家的财产。因此,北泽的提议对她来说非常有吸引力。但是,清美不想一辈子被北泽挟制,于是她决定假装同意,借机杀死北泽,然后诿罪于其他人。而她选的替罪羊,就是那个没脑子的雅之。首先,清美谎称要确认遗嘱内容,从北泽那里骗取了一份遗嘱的复印件。然后,她把这个复印件寄给雅之,还以北泽名义写了一封威胁信。信的内容是,想要遗嘱的话带五千万日元来北泽家。五千万日元是个比较少的数目,这样雅之一定会毫不犹豫,这是清美的聪明之处。” “她打算在雅之来之前,杀死北泽拿走遗嘱吧。” “但是,她杀死北泽后怎么都找不到遗嘱。再拖下去的话雅之就要来了,她只好先离开北泽家。但是她非常担心,万一遗嘱落入雅之手中,被处理掉就完了。” “但是,令清美庆幸的是,遗嘱被我找到了。而且雅之也受了伤,陷入了昏迷状态。” 刚才医院来了消息,听说雅之开始逐渐恢复意识。 “对清美来说,雅之死了当然最好不过,就算没死也肯定会变成杀死北泽的嫌疑犯。剩下的,就是按照遗嘱继承全部遗产——她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全部财产,嗯……”秋本老人伸出下嘴唇,摇着头,“她的想法真傻,而且完全没用。” “完全没用?”弥生不解道,“清美的想法确实太傻,但是怎么会完全没用呢?只要计划实现了,她就可以独占全部遗产呀。” “但是,不是这样的。”秋本从一旁插嘴道,“遗产的分配,会尊重遗嘱,但不会绝对遵照遗嘱。法律上有一个法定继承权,就是对于一部分遗产,遗嘱是没有效力的。就算遗嘱上写的是清美继承全部遗产,并不是说雅之和弘惠就一分钱也拿不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濑家的三个孩子都是在瞎操心啊。” “什么呀,原来是这样啊。那清美小姐是够傻的,她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可以拿到三分之一的遗产嘛。” “也许她的犯罪动机,并不在于遗产吧。总之呢,”秋本在白板上写了一个“仝”字,“这次好险啊,如果没注意到这个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你可得感谢我呢!”弥生说。 “哦,原来是弥生小姐发现的啊,”秋本老人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弥生,“您是怎么想到的?” “因为A。” “A?” “北泽孝典死前留下的信息。其实他写的不是字母A,而是‘全’或“仝’的上半部分。他写了一半就没有力气了吧。” 弥生是看到秋本在窗户上写的“全”字时突然想到的。弥生常常翻译公次郎先生的文件,所以本来就知道他常用“仝”这个字。 “原来是这样。确实看起来像字母A啊。”秋本老人点着头写了好几遍。 “这次可真是个复杂的案件,从开始到结束都在猜字谜。这次确实多亏有你,谢谢你。” “只有一句谢谢?你就没想过送我礼物什么的?” “哦,对了,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秋本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 “我听警察说,北泽预订了12月24日东京酒店的蜜月套房,还在顶层的法国餐厅订了位。” “12月24日?那不是平安夜吗?”弥生挺直身子问道,“好厉害,东京酒店可是半年前就会被订满的。” 就算没有女朋友,也会提前订好平安夜的酒店,这已经是年轻男士们的趋势。如果不提前预订好,到平安夜那天就得去抢别人取消的房间。如果那个也抢不到的话,不光是没有去处的问题,还可能被女朋友给甩了。 “听说北泽一年前就预订好了,如果取消的话太可惜了,还是转给我好了。怎么样?反正你男朋友不在了,平安夜也没什么安排了吧?” 弥生气不打一处来,但她想到了一个点子。 “我陪你吃法国菜,但是酒店先保留,我吃完法餐再考虑。暂时先别改。” “哦?难道有戏?”秋本很意外,他本来只是开玩笑说的。 “是啊,到底会怎样呢?”弥生故作神秘。 当然,她可没打算跟秋本去住。回头她要给几个男性朋友打电话,有几个笨蛋到现在还没订上平安夜的酒店呢。 超级豪华酒店的蜜月套房——可以卖到多少钱呢?好期待啊。 1 傍晚时分,中午开始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水哗哗地打到地面上,泥水像小河一样流入路两旁的排水沟。 一个年轻女孩打着伞站在路边。这条路很窄,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路边一家居酒屋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和公用电话亭。女孩站在离灯光很远的暗处。 这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男人打着黑伞走过女孩身边,无所顾忌地盯着她的脸和身体。女孩低着头,面无表情。 男人走到居酒屋前的自动售货机前,从灰色裤子的裤兜里丁零当啷掏出一把硬币。他把硬币拿到投币口,咂了一下嘴。 男人又把硬币放回口袋,把几台售货机都看了一遍。好像有什么不合意的,男人抬起穿着长筒靴的脚在售货机上踢了一下。 “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是骂售货机,还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女孩听的。女孩依然没有表情。 男人转悠了一会儿,终于离开售货机,按原路回去了。走过女孩身边时,他又一次很猥琐地把女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中年男人回去的方向,出现了另一个男人。一个穿着米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 男人好像意识到有人,抬起伞看了一眼,然后毫无反应地从女孩身边走过去。 这个男人也在居酒屋前停下了脚步,不过不是自动售货机,而是公用电话亭。男人用脖子和肩膀夹着伞,很费劲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到了电话机上。然后插入磁卡,拿起了电话筒。 女孩抬起脚步,挺直身体,踩着机械的步子,来到了男人身后。 男人似乎察觉到背后有人,拨完号码回过头来。和女孩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男人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同时,出现了另一种惊恐的表情。男人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女孩扑向了男人的怀里。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拿着伞和电话听筒的手松开了。电话听筒吊在半空,撑开的伞掉在地上,像陀螺一样打着转。 男人双手抓住了女孩的双肩。远远望去,他们就像是一对相拥的情侣。但是,男人的表情开始扭曲,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女孩放开了他。男人迈了一步,两步,然后扑通一声两膝着地倒了下去。他的胸前插着一把水果刀,血不断地从伤口流出。倒在地上的男人,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像一条蛇。 女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毫不怜悯地打在男人的身上。终于,男人停止了挣扎。女孩蹲下来握住了刀柄,男人没有反应。女孩拔出了刀子,伤口一点一点地渗着血。 女孩把水果刀用手绢包好,放进了提包里。然后撑起雨伞,一边走一边转着伞柄,消失在夜色中。 2 浅野叶子开着车到到公寓楼下时,已经过了凌晨三点。雨小了很多,叶子把车窗的雨刷调回了正常速度。 叶子住的地方在停车场的最边上。蓝色的奔驰车倒车入库后,下车后打开雨伞正要回家的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旁边的自行车棚里,有一个人蹲在地上。 叶子小心翼翼地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女孩上身穿着白衬衫,下身是飘逸的红色长裙。这种裙子现在很少见了。女孩坐在一个废弃的防滑轮胎上,双手抱着膝盖,脸深深地埋在两膝之间。 “你在这干什么呢?”叶子试探着问。但是女孩一动也没动。叶子又走近了一些,轻轻地摇了摇女孩的肩膀:“你没事吧?” 女孩终于抬起了头,她的五官,比叶子预想的还要年轻。大概十六七岁吧,也许更小。她苍白的双颊和一对眼尾上扬的眼睛,让叶子印象深刻。女孩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看到叶子后神色戒备地问:“你是谁?” 叶子叹了一口气:“是我先问你的吧,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呢?” “我走得好累,想休息一下……” “走得很累?” 女孩点点头:“嗯。这儿有棚子,不会淋到雨。” “你从哪儿走过来的?”叶子问她,“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大半夜的走这么多路?” “因为,”女孩露出悲伤的神色,“因为我没地方可去,只能一直走直走……” “没地方去?你离家出走了吗?” 女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叶子很是不解,“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就是不知道嘛,我也没办法……” 女孩又弯下身体,把脸埋在两个胳膊中间。 叶子故意长叹了一口气:“那就算了,你从哪儿来,本来就不关我的事。你自已小心,别感冒了!” 叶子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孩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叶子又走了回来:“我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里?” 但是女孩什么也没说,只是晃动着身体摇了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想回家吗?但是,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啊。放心,我会帮你跟家里人解释……” 这时,女孩抬起头,她已经泪流满面,泪珠还在不断地涌出眼眶。叶子张着嘴,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女孩哭着说,“我是从哪儿来的,我要到哪儿去,还有……我到底是谁,我住在哪儿,全都想不起来了。” “什么……?”叶子低头看着她,张口结舌。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走路。但是, 我为什么半夜一个人在外面,我自己也不知道。” 女孩痛苦地抱住脑袋,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难道她失忆了? “总之”叶子说道,“总之,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也不放心。” “那我应该怎么办?” “先去我家吧,我至少可以给你提供休息的地方。” 女孩哭红的眼睛看着叶子的脸,看来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别担心,我又不会吃了你。”叶子苦笑着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家,随时可以走。” 女孩迟疑了一会儿。如果这女孩真的是失忆了,现在一定很害怕很无助,那么叶子的邀请对她来说,应该是难得的帮助。但是,失忆不代表失去判断力。叶子是不是一个可信赖的人,她正在努力做出判断吧。 沉默了一会儿后,女孩终于起身说:“我想喝点热的东西。” “我也是,咱们喝点红茶吧。”叶子点点头说。 3 尸体是一个夜班出租车司机发现的。他是从闹市区拉了个客人,送完客人,然后在返回闹市区的路上发现的。 “当时快两点了。我想买罐咖啡提提神,所以走了这条道。我平时一般不走这里的。然后,我发现有个人倒在地上,而且已经死了,真是吓死我了。” 出租车司机给警官描述着。他大概每天的生活都很枯燥吧,这事好像让他很兴奋。 “当时周围没有人吗?或者,你去居酒屋买咖啡的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吗?”年长的警官一边忍着哈欠一边问。他从睡梦里被叫起来,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 “不知道,好像没什么人。不管怎么说,凌晨两点没有人也很正常吧。” 警察一看到尸体,就确信这不是自杀。因为,尸体的前胸有刀口,鉴定科鉴定的结果是单侧刃性利器,也就是单刃刀。并且刀面不太厚,可能是大一点的水果刀。 “血迹呢?现场没有溅多少血啊。”警官问鉴定员。 “基本上没有,”鉴定员回答说,“刀子是人死了以后拔出来的,心脏的血泵已经停了,所以没有溅血。” 原来是这样,警官点点头。 根据死者随身携带的身份证等,死者的身份很快就查出来了。他叫前村哲也,在证券公司上班,今年二十九岁。西装是阿玛尼的,手表是劳力士的。警官心想,这小子不到三十岁就这么奢侈呀。不过这个不重要了,因为案件已经确定不是劫财。 死者不住在这附近,而且公用电话上插着磁卡。这说明他是来这里找人,给那个人打电话的时候被袭击的。电话机上有一张白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年长的警官推测,既然他半夜到访,对方应该是一个女人吧。那么,他的情人应该就住在附近。当然,凶手不一定就是那个女人。 很快,警察们在附近找到死者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丰田车。一个年轻的警官说,这车至少要六百万日元。薪水微薄的警官们板着脸做着记录。 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出租车司机是将近两点才发现尸体的。虽说是半夜,也不可能死了几十分钟都没人发现。所以,死亡时间大约是一点半以后。 对附近居民的调查,要等到天亮才能开始。但是,对于找到确切的信息,警察们不抱什么希望。大半夜的,这条路本来行人就少,而且当时在下大雨。就算有什么动静,恐怕也没人能听到。 “先休息一会儿吧,天亮之前雨应该会停。”辖区片警抬头看着天色说。 片警猜得没错,一大早天就晴了。警察们按照上级的指示,对附近的居民挨家挨户进行了调查。很多居民看到警察上门一脸茫然,他们根本不知道附近有人被杀了。警察问凌晨一点到两点,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有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他们都回答说当时在睡觉,没有注意。 但是,很快,警察找到一个重要的证人。附近一家书店的老板,说他昨晚看到过被害人。 他说,昨晩两点前,他去居酒屋买罐装啤酒,没想到所有的售货机都显示“暂停售货”。本来,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五点,自动售货机是禁止卖酒水的。但是,酒水是重要收入来源,所以很多店家都不会严格遵守。而最近,由于青少年饮酒的问题,管制越来越严了,店家们不得不停止夜间卖酒。他那天忘了这件事,所以没买到啤酒。他看到被害人,就是在往回走的路上。 “你确定是这个人吗?”警察拿着照片向他确认。警察拿的是前村放大了的身份证照,今天的调查都是用这张照片。 书店老板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个人。我当时觉得大半夜的很奇怪,所以仔细看了他的脸。” “当时他是一个人吗?” “是一个人。” “那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说很着急之类的。” “哎呀,这个我没注意。” “他手上有没有提着什么东西?” “让我想一想,好像是空着手吧。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打着伞。” “你昨晚看到的,只有这一个人吗?” 听到警察这么问,书店老板探出身子说:“对了,我还看到居酒屋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女孩。” “女孩?大概多少岁?”警察也凑近了脸。 “嗯……大概是高中生吧。挺漂亮的女孩。我一开始以为是拉客的,又觉得拉客的话不可能选在那地方。” 书店老板色眯眯地笑着,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他说的拉客应该是指卖淫活动,也许他还跟那个女孩搭讪了吧,警察心想,但没有说出来。 “她当时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好像是在等人吧。” “她手上拿什么东西了吗?” “这个,不记得了。” “穿的衣服呢?” “很…普通,不过不是紧身的。” “你说她很漂亮,那你记得她的长相吗?” “记得。她的脸,有点像洋气的玩具娃娃。” 书店老板还是一副色咪咪的样子,看来他不客气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还有什么身体特征吗?比如个子很高,或是很瘦之类的。” “个子不矮,也不瘦。现在的女孩发育得真好的啊,已经长得亭亭玉立了。嘿嘿,要是再穿上紧身衣,就是真正的女人了。” 警察可以肯定,这家伙一定是把那女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当然,这对办案是有好处的。 根据书店老板的描述,警察画出了那个女孩的肖像图。书店老板看到后,也拍着胸口说,这图跟真人一模一样。 警察们每人拿着一张肖像图,开始了搜查。 4 叶子醒来后看了一眼时钟,刚过八点。往常,她每个周六都会睡到中午,况且昨晚睡得那么晚,看来自己还是有点不平静。 叶子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看到客厅沙发上,那个女孩正在酣睡中。桌子上放着半杯牛奶,昨晚女孩喝着牛奶,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叶子从隔壁房间拿来毛毯给她盖上,把沙发的靠垫放到她脑袋下当枕头时,她都没有醒过来,看来是真的累了。 洗手台前,叶子一边洗脸,一边想起女孩说的话:什么都不记得了,意识恢复时发现自己在路上走着。叶子问她对这一带有没有印象,她说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来过。 叶子无法相信会有这种事,可是女孩神情忧郁地说,这是真的。 叶子刚洗完脸,突然听到客厅传来哭声。她急忙跑出洗手间,看到女孩在沙发上一边扭动身子一边哭。 “你怎么了?醒一醒!” 叶子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女孩停止了挣扎,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眼球布满了血丝。 “你怎么了?”叶子又问了一遍。 “啊,我……”女孩茫然地说,“我,昨天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对吧?” “是啊,你说你失忆了。刚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女孩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我好像梦见了什么。我穿着初中的校服……哦,在为文化节做准备。” “文化节?” “放学后,我留在学校准备服装,我们班要在文化节上表演话剧……”女孩眉头紧锁,用手按住太阳穴,好像是头痛,“不行了,其他的我想不起来了。啊,好难受……” “我给你倒杯水。” 喝完一杯水,女孩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女孩把水杯还给叶子,“请让我用下您的浴室。我冲个澡,洗个脸,然后就走。” “你有地方可去吗?” 女孩摇摇头。 “那你怎么办?” 女孩拿过沙发靠垫,放在膝盖上抱着。 “我再去那个地方转一转,也许能想起什么。” “这办法可不怎么高明呀。” “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咱们冷静地想一下,”叶子竖起一根食指,“首先,要找线索。当时你手上没有拿着什么东西吗?” “这个……我也也不知道”女孩歪着脑袋似乎想不起来。 “昨晚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没有淋湿。这说明,你是打着伞走过来的。伞放在哪里了,你还记得吗?” “伞?”随即女孩的眼睛闪过一丝光,“我想起来了!我确实是打着伞的。右手打着伞,左手拿着提包……” “提包?”叶子急忙问,“你还有这样的东西?” “对,我记得有。伞和提包,后来放哪儿去了呢。” “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自行车棚看看。” 叶子走出家门,走进自行车棚。她很快就在昨天女孩坐的轮胎后面,找到一把伞和一个提包。白色的提包敞开着,有一支唇膏快要掉出来了。 叶子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家里时,浴室里传来淋浴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女孩用浴巾擦着湿头发走出来,脸上通红通红的。 “我用了您的洗发水和洗脸皂。” “用吧。对了,这个你有印象吗?” 看到她拿出来的提包,女孩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是在车棚找到的吗?谢谢。” “幸好没让野狗叼走。” 叶子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女孩洗完脸回到客厅。叶子眼前一亮。女孩虽然只是洗了脸没有化妆,但是她洋娃娃一样可爱的脸上,增添了一份魅惑之美。 “丑小鸭变天鹅了呀。”叶子说。她羡慕着女孩的青春活力。“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公主呢!” 女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提包,底朝天全部倒了出来。钱包、餐巾纸和钥匙掉在了桌子上。钱包是古驰的,不过这在现在的女高中生当中并不少见。 “看来能找到一些线索啊。” “但愿如此。” 女孩不安地打开钱包,里面是几张一千日元的钞票,还有一些零钱。除此之外,有一张电话卡,其他没有任何能证实她身份的东西。 女孩看到钱包,小声惊呼道:“这儿写着字母。” “哪里哪里?”叶子也朝里看,发现钱包的内侧刻着“ REIKO(玲子)”,应该是买的时候店里给刻的。 “看来你的名字叫玲子,挺好听的呀。” “这真是我的名字吗?” “不是也没关系,暂时就叫你玲子吧。没有名字的话,总是不方便。”叶子拿起桌上的钥匙,“这把房子钥匙,可能是你家的吧。” “我家会是什么样的呢?” “你就像在说别人家一样。”叶子把钥匙放回了桌上,“没办法了,只有照你说的出去走一走了。把你走过来的路线,反方向走回去吧。这样的话,也许能回到你恢复意识的地方。” “不知道有没有用……” “谁知道呢,先试一下吧!不过,在那之前——”叶子拍了拍膝盖站起来,“首先要填饱肚子,肚子饿的话脑子就不好使了。” “啊,太好了。”女孩笑着说,“我都快要饿死了。” “你也来搭把手吧炒鸡蛋你应该会吧?” “放心吧”她站起来,“鸡蛋我最拿手了。” “最拿手?”叶子看着她,“你记得这种事情啊?” 女孩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啊,好奇怪。但是,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擅长鸡蛋。” “鸡蛋有的是,如果真的能让你恢复记忆的话,你就尽管做吧!不过你要自己吃,我正在减肥呢。” 玲子笑着点点头。 5 上午,警察们已经确认清楚了,前村哲也有一个分居中的妻子,叫加津子,住在一个单身公寓里。警察们去找她问话时,她刚穿好鞋正要出门上班去。据说,她在附近的化妆品柜台上班。也许是因为职业关系,她的妆容很精致,使端正的五官看起来更有立体感。 她听说前村被杀了,惊讶得张大了嘴,脸色都变了。“不会吧?” “很遗憾,是真的。”警察例行公事地说。 加津子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扶住鞋柜。 “是谁杀的?为什么?” “现在还不清楚。”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被杀了……这……怎么可能呢?” 这个消息,似乎让她不知所措。她反复地说,真是无法相信。但是,她看起来并没有很悲痛。 警察问她:“从案发现场来看,凶手好像不是临时起意或是抢劫钱财,您能提供什么线索吗?” 加津子低着头,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已经分居半年了。”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来着,我们好久没见了……对了,您稍等一下,我得给工作的地方打个电话。” “啊,请。” 加津子脸色苍白,脱了鞋走进房间打电话。在电话里,她还算冷静地解释说,有亲戚去世了,需要请两天假。 她刚挂完电话,警察就问她:“您最后一次和您丈夫电话联系,是什么时候呢?” “大约一周前,是他打过来的。” “方便的话,请把通话内容告诉我们。” 她有点犹豫地说:“是离婚的事情。他太自私了,竟然让我净身出户。可是,我坚持要精神损失费。所以我们又吵起来了,结果没说到起就挂掉了电话。” “精神损失费,您是说分居的责任在于您丈夫?,” “是的,没错。他——”加津子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在外面有女人。每天回来得很晚,有时候甚至夜不归宿……他说他住单人小旅馆了,我觉得他在撒谎。” “觉得……?也就是说,他不承认自己有情人吗?” 加津子点点头。 “他总是装傻,但是我都知道。有一次,他衬衣的扣子快掉了,结果过几天就有人给他缝好了。我问他是谁缝的,他说是公司的女同事。这种话谁会信呀?我就问他那个女同事的名字,结果他假装生气,说我无理取闹,不相信他。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后来我也不想再跟他过了,所以半年前就搬出来住了。” “那您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警察问。 加津子无奈地摇摇头:“我也想抓住他的把柄,可是一直没办法。到底是什么女人呢?我想过找私人侦探所去调查,但是听说收费很高,所以拖拖拉拉的就到今天了。” “如果您丈夫真的有情人,您马上就会知道了。”警察说。 随后,警察让加津子和他一起去警察局确认遗体,并作一些详细的记录。她有点不情愿,但没有拒绝。 结果,加津子在警察局待了大约两个小时。确认遗体很快就结束了,警察又问了她很多有关她丈夫婚外情的问题,但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最后,警察给她看了那张女孩的肖像图,加津子说没见过她。她还反问警察:“这就是他那个情人吗?” “不,现在还不确定。只是有人在案发现场看到过她。她太年轻了,不大可能是情人。” 加津子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肖像图说:“对,我也觉得不是。” “为什么呢?”警察问。 “这女孩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加津子扬起下巴,似乎是说,这才是我丈夫喜欢的类型。 6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叶子问玲子。她们按照玲子昨晚的路线,倒着往回走。 玲子摇摇头:“不行,我还是想不起来。” “咱们再往前走一点。” 这是一条很窄的路,不时有大卡车驶过。路两旁有护栏。玲子说她昨晚走的就是这条路。 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一个十字路口,准确地说是一个丁字路口。因为正前方那条路非常窄,所以是禁止大车通行的。 “你昨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能记起来吗?”叶子问。 玲子不确定地指了指正前方的路:“我感觉是从那边过来的。” 绿灯亮了,她们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这时玲子开始不确定了。 “我有点晕了。我对这里有印象,但是,我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看来玲子失忆的原因,就在这附近。叶子看了看四周,发现有一个卖香烟的小店。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问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叶子让玲子在电线杆下等着,自己朝那个小店走去。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顾客,正在给看店的老婆婆看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幅画。 “只要是年纪差不多的都行,长得不像也没关系,您没有看到过吗?男人问老婆婆,老婆婆有点不耐烦地说:“现在的女孩,看起来都一个样啊。” “那就把你知道的名字全都告诉我。” “我哪里知道她们的名字呀, 总不能让我一个个去问吧。——来啦,您好,欢迎光临!”老婆婆看到叶子,讨女好地笑着打招呼。 “请给我拿包烟。”叶子递去一张千元钞票。她本想买完烟向老婆婆打听打听,但是她很快就惊呆了。因为她看到了男人手中的画,上面画的人和玲子一模一样。叶子调整了一下呼吸,装作不知道地问:“这是什么画呀?” “哦,没什么。”男人慌忙把画收起来。“老人家,您要是想起什么了,记得联系我。” “行,我知道了。” 男人走了,老婆婆把香烟和零钱放到叶子面前说:“听说今天早晨附近有人被杀了,他就是在问这个。” “被杀?” “据说是一个年轻男人,胸口插了把水果刀。一上午警察来了好几回,问我们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有没有发现刀具。” “刚才那幅画呢?” “哎呀,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疑犯吧。好像是个年轻女孩,现在的孩子太可怕啦……” “哦……谢谢了。”叶子的手心已经流汗了。 叶子拿着香烟回来了,女孩正坐在电线杆下面等她。叶子的手放到她肩膀上时,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没有收获。咱们先回去吧。” “为什么?” “我想到了一件事,咱们回去商量商量。” “好。” 叶子带着玲子往回走时,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分紧张感。附近很有可能有警察,要是在这被发现可就不妙了。 到了公寓楼下,叶子把钥匙交给玲子让她先进去,然后自己向自行车棚走去。 叶子仔细地检查了轮胎附近,在堆起来的轮胎中间发现了一个手绢包着的东西。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水果刀,刀刃上粘着乌黑的东西。 果然是这样,叶子不禁自言自语。 把刀子重新包好放进包里后,叶子又一次往外走去。她要去看一下案发现场。走到半路,她发现一个公用电话亭,于是走了进去。 叶子是打给她的恋人,藤川真一。真一是一名外科医生。 跳过一切寒暄,叶子直接说:“你马上来我家。” “哎呦,太阳从西边出来啦?除非有什么大事,你可是不会轻易让我过去的呀。”真一像平常一样开玩笑说。 “有大事了。你快点,拜托了!”叶子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叶子穿过刚才那家小店,朝前面一家居酒屋走去。居酒屋门口站着一个警察,案发现场估计就在这附近。 叶子走进居酒屋,一边假装选酒,一边向店主打听。秃头的店主不耐烦地说,这件事情传得也太快了吧。 “听说是用水果刀?” “是啊,说是打着电话被杀死的,电话听筒还挂在半空中呢。” “这样啊……”叶子买了一瓶红酒走出居酒屋。外面有两个警察在到处转悠。叶子想过去打听点搜查的情况,但是怕引起怀疑。万一被搜身的话可就麻烦了,那把刀还在她包里呢。她决定先回家去。 回到公寓,叶子发现玄关的门没有上锁。她一边说“我回来了”,一边打开门。就在这一刻,卧室传来一声尖叫,她急忙脱掉鞋子冲进卧室。 真一不知所措地站在卧室中间,玲子俯身蹲在床对面,全身发抖。 “喂,叶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一问。叶子没回答他,而是冲到玲子身边。玲子非常惊恐,不停地哭叫着。 “别怕,这个人是我朋友。”叶子摇晃着玲子的身体。但是玲子继续喊叫,就好像完全看不到叶子一样。 “你醒一醒!”叶子用力拍打她的脸。终于,玲子像发条断掉的玩具娃娃,一下就安静了下来,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你对她做什么了?”把玲子扶到床上睡下后,叶子问真一 “没有啊,我进来看到她,刚问她一句你是谁,她就开始失控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是你让我赶快的呀,你说的大事,就是这个睡美人吗?” “没错,我们出去说吧! 叶子把真一带到阳台上,告诉了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真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那她就是杀人犯喽?” “你小声一点!” “你为什么不把她交给警察?” “你想想,她失忆了,连自己杀人都不记得了,你让我怎么劝她自首?” 真一抱着胳膊看着叶子:“也对,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也不能跟她说,你是杀人犯。” “当然了,没有用的。” “那么,真一扶着阳台的栏杆,“只能想办法让她恢复记忆了。” “所以我才叫你来的。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恢复记忆?” “喂喂,我可是外科医生啊。不,就算我是精神科医生也一样。目前不存在什么特效药,可以直接恢复人的记忆。所以,最关键的是,要找到她失忆的原因。” “原因可能就是杀人行为本身吧。比如说,她杀了人之后,精神上受到刺激什么的。” “也许吧。不过,她失忆的地点,离杀人现场还有一段距离,这个有点不好理解。” 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两人回到房间时,发现玲子面朝墙壁呆呆地坐着。 “你醒啦?”叶子问。 玲子慢慢地转过身来,叶子吓呆了——玲子的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好像是从厨房里拿的。更让叶子害怕的,是玲子的眼神。她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感情,和刚才完全不同。 “你怎么了?刚才跟你说了呀,这是我朋友——” 叶子没有说下去,玲子用菜刀对着自己的喉咙,用一种毫无抑扬的声音说:“我要见早苗。” “早苗?”叶子问。这时真一动了动,但是叶子用眼神制止了他。“早苗是谁?你恢复记忆了?” “去把早苗找过来,马上带到这里,否则——”玲子用两只手握紧菜刀,“我就去死。” 叶子和真一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玲子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好,我去给你找早苗,她住在哪儿?” “公寓。” “哪儿的公寓?” “一丁目三番地十五号××高层203室。” 她说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而且,就在那个杀人现场附近。 “好,我去把她找来。真一,你在这里看着她。” “我不要男的!”刚才还面无表情的玲子,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我不要和男的单独在一起!” 叶子吃惊地望向玲子。玲子用憎恨的眼神看着真一。 “行,那我去。”真一说。 “你知道地方吗?”叶子问。 “没事,交给我吧。”真一在叶子耳边低声说,“她这是多重人格症。” 7 根据留在公用电话上的纸条,警察查出了前村哲也是打给一个叫市原早苗的女性的。于是,两名警察前往早苗住的公寓。那个公寓,距离案发现场,走路只要一分钟。 早苗是一个英语老师。她今天休息在家,穿着休闲的运动衫和牛仔裤。 她一听说两人是警察,就问:“玲子出什么事了吗?” “玲子?玲子是谁?”中年警察反问。 “是我的一个朋友,是个女孩。她今天失踪了。难道你们不是因为她来的?” 警察和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兜里拿出一张画:“是不是这个人?” 他拿出来的就是那张肖像图。早苗惊恐地问: “对,就是她。发生么事了吗?” “您先告诉我们她的名字,她是哪里的什么人。” “哪里的?……就是我隔壁。” 警察看了一眼隔壁的门牌,上面写着“山下”。 早苗告诉他们,那个女孩叫山下玲子。 “她是山下奶奶的外孙女。警官,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警察没有回答她,而是按响了隔壁的门铃,但是半天都没人开门。 “她应该是因为玲子的事去儿子家里了。今天早晨山下奶奶起床,发现玲子不见了。她说昨晚十点左右她睡下的时候,玲子还在家里呢。”早苗解释说。 中年警察向年轻警察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到附近取证。年轻警察急忙走了,中年警察对早苗说: “实际上,昨晚附近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件。一个叫前村的人被杀死了。前村先生,您应该认识吧?” “前村?不认识。”早苗不假思索地说。 警察有点吃惊:“不认识?不可能啊,前村先生昨晚是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被杀的。” “昨晚?可是我昨晚不在家呀。” “你去哪儿了?” “我和别人见面去了,是一个同事,叫添田。” “是男性吗?” “是的,”早苗低下头,抿了一下嘴唇又抬起头,“是我未婚夫。” “这样啊……”警察也搞不清楚了,他本以为早苗是前村的情人 他把前村的照片拿出来给早苗看:“就是这个人,您真的不认识吗?” 早苗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摇头:“没见过。” “奇怪了,那他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呢?” “我也不知道。这个……和玲子有关系吗?” “现在还不确定,但我们怀疑有关系。” 警察告诉她,有人在案发现场看到过玲子。 早苗露出无法相信的表情:“她怎么可能……” “也许您没法相信吧,不过确实有人在那儿看到过她,所以才会有这个肖像图。对了,玲子和您是什么关系?” “算是关系好的邻居吧。玲子把我当姐姐一样,经常来找我玩,有时会住在我这里。” “住在这里?住在邻居家里?” “是的。”早苗低着头点了点头。 “她是高中生吗?”警察问。 “不,她已经不上学了。” “哦?她才十几岁吧?” “是的,大概十六岁吧。” “那她是初中毕业就工作了吗?” “也不是,好像还有其他原因。”早苗欲言又止。 “哦……”警察看出她不方便多说,那就到时候问女孩的家长吧。 “那最近山下玲子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 “这个……”早苗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问完话后,警察又拿出了前村的照片:“不好意思我再确认一遍,您真的没见过这个人吗?好好想一想。” “我真的不认识。”早苗急得快要哭了,警察只好放弃。 离开早苗的公寓,警察联系了总部,上司让他继续监视。 年轻的警察回来了,他向中年警察报告打听的结果。确实有一个女孩和奶奶住在一起,至于为什么不和父母住,现在还不清楚。 两个警察把车停在公寓对面的停车场,开始监视早苗的住所。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辆蓝色的奔驰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男人的装扮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是他上楼之前环视了一下四周,两个警察为了不被发现,急忙低下身子。 过了几分钟,那个男人下楼了。一起的还有市原早苗。她的表情,似乎比刚才还紧张。 早苗坐进副驾驶座后,男人便发动引擎出发了。当然,两个警察也跟着出发了。 8 还真有啊,叶子看着玲子想,还真有多重人格啊。以前她只在小说和电影中见过。 叶子的职业病又犯了:如果她真是杀人犯,那可就很麻烦。她有没有刑事责任能力,在法庭上肯定会成为争论的焦点。叶子想起了刑法三十九条的规定。她是一名律师。 玲子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菜刀对着自己的喉咙,眼神空洞地看着远处。 “我能问问你吗?” 听到叶子这么说,玲子转过脸来。 “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玲子握着菜刀的手更用力了,呼吸急促起来: “因为他抢走了。” “抢走了?他抢走了你什么东西吗?” 玲子动了动脖子: “重要的东西。我最重要的东西。” “是那个人抢走的吗?” “那个家伙……”玲子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又摇着头说,“我搞错了,原来不是那个家伙。” “什么意思?搞错什么了?” “闭嘴!”玲子突然用菜刀指着叶子,然后又对着自己的喉咙。“不要再说了!否则我马上死。我是说真的!” 叶子叹了一口气,又坐回沙发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真一出去已经超过十五分钟了。 又过了五分钟,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真一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长得很清秀。 “玲子!”那个女人睁大眼睛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大家都很担心你。” “姐姐,”玲子的脸变得通红,“我好想你……”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多危险,快给我。” 早苗走到玲子身边,玲子像小孩一样扭动身体: “不要!姐姐讨厌,姐姐背叛了我!” “背叛玲子吗?怎么会呢!姐姐什么时候背叛你了呀?” “你骗我!你明明说过要陪着我的,明明说了不结婚的!” “玲子,你别激动,听我说,求你了。” “不要!我不听,姐姐是个大骗子!” 玲子的眼泪夺眶而出,打湿了她红红的脸颊,啪嗒啪嗒地落在地毯上。 “玲子,你冷静一点。你不是每次都听姐姐的话吗?今天也听姐姐的,好不好?” 早苗像哄小孩一样哄着玲子,拿着刀子的玲子一直在抽噎。叶子看着这一切,似乎明白了这两人的关系。 “玲子,就算结婚了,姐姐和玲子的关系也不会变。你还是可以来找姐姐玩,一切都不会变的!” “骗人!姐姐肯定是喜欢男人!会和男人做恶心的事!根本不会在乎我的!”玲子大声哭叫着,菜刀划伤了她的喉咙。 看到红色的血流下来,真一已经要出动了,但是叶子立即制止了他。 “玲子,太危险了……”早苗恳求着。 “不要过来!”玲子大叫着,“姐姐不是说不需要男人的吗?为什么你要喜欢男人?男人比我还好吗?有什么好的?和男人做恶心的事有那么好吗?” “不是的,玲子,你将来也会这样,喜欢上一个男人——” “我讨厌男人”玲子扭动身体,把身边的沙发垫扔了过来。“姐姐,你告诉我,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他把姐姐抢走了,我不会饶了他!” 听到杀这个字,早苗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她似乎明白了,玲子已经杀了人。 “玲子…你,你已经杀了那个人吗?你为什么那么做呢?” “他……他……把姐姐……” “那是个陌生人呀!我根本不认识他!你也知道自己杀错人了吧?所以才问我未婚夫的名字,对吧?你杀的,是一个完全无辜的人!你,你知道自己杀的是谁吗?!” 玲子的动作停止了。她的脸,就像能剧的面具一样,突然没有了所有表情。 “不好了,”叶子低声对真一说,“她受刺激了。” 真一开始沿着墙慢慢移动。 几秒钟后,玲子痛苦地扭动身体,表情变得很吓人:“还不都是为了你!!” 说着她将菜刀稍微拿开,站直了身子,再用力地将菜刀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不要!玲子!”早苗尖叫。 就在那一刻,真一从一旁扑向玲子,抓住她的手,试图夺下菜刀。 玲子像野兽一样吼叫着,抵抗着。真一的脖子被她抓破了,流出了血。 真一终于夺走了她手中的菜刀。玲子毫无目的地挣扎着、喊叫着。最后,她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玲子。”早苗跑过去,抱起玲子。玲子全身无力,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真一皱着眉头回到叶子身边:“真是不得了啊!”他的脸和脖子上,有三道抓痕。 “喂!浅野小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和男人的声音,叶子打开门一看,两个陌生的男人,神色紧张地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向她出示了警官证。 叶子很快就明白了,警察是尾随真一他们来的。 “您是浅野小姐吧?市原早苗小姐在您这里,对吧?年纪大的警察问。 “是的,在。你们要找的那个女孩也在。” 叶子把警察带进房间。他们看到早苗和玲子,一时停住了脚步。 “这究竟是……” “说来话长。但是,我还是得给你解释,对吧?” 叶子说这话时,玲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玲子,你没事吧?” “我……我怎么了?”玲子摇了摇头,看看四周,然后看着身边的早苗,“你……是谁?” 9 也许是在医院里过得不错,玲子看起来气色很好。那个雨夜的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有一个老人在照顾她,好像是她外婆,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她多次向叶子鞠躬道谢,说给您添麻烦了。 在主治医生和警察的陪同下,叶子和玲子聊了一会儿。主治医生是个女大夫,老人暂时退出了病房。 叶子先聊了一些闲话,然后问道: “你最近吃得怎么样?” “很好,这儿的饭挺好吃的。可惜鸡蛋做的菜太少了。” “你那么喜欢鸡蛋啊。上次你做的炒鸡蛋,很好吃哦。” “那我再给你做,”说完玲子低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没事,也许要不了太久。” “但是……我杀了人。” “那不是你干的,是附在你身上的另一个人。” “但是,结果还不是一样,精神不正常杀了人。”玲子抽泣着,“那个早苗小姐,我给她也添了麻烦,她肯定讨厌我了吧。” “不会的,她很关心你。” “真的吗?我想再见她一次,当面谢谢她。还能见到她吗?” “一定可以。放心吧,交给我。” 女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表示时间差不多了。叶子向警察示意后,也站起身来。 “我还会来看你的,玲子。” 听到叶子的话,玲子转过头来,朝叶子微微一笑。这个状态下,还能有笑容,看来可以放心了,叶子心想。 走出病房后,叫做今西的资深刑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没办法啊,完全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现在这种状态,没办法让她录口供啊。” “连您都没有办法了吗?您可是能让犯人自首的专家呀。” “您别笑话我了。她不恢复记忆的话,这个案件就没办法查。她为什么要杀前村,前村有没有给早苗打过电话……” “电话……啊。” 前村走进公用电话亭,玲子从身后走近他——叶子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市原早苗说不认识前村,恐怕是真的。那么前村呢?前村认识早苗吗?他那么晚给她打电话,不可能不认识她。那张写着早苗的电话号码的纸条,是不是谁写给他的呢?前村给不认识的早苗打电话,究竟是要说什么呢? 另一方面,“另一个玲子”误以为前村是早苗的恋人。为什么她会认错人呢? 认错人? 对,前村也有可能是认错人。他打电话,并不是要打给早苗的。但是一不小心,他把电话号码记错了。 不,不对。 会不会不是不小心记错,而是被人故意设计的呢? “那个,浅野律师,”今西的话打断了叶子的思考,“您打算做玲子的辩护律师吗?” 她微笑着说:“当然,再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吧。” “是啊,也许是。”警察抠着耳朵说,“你应该会那个……抓住刑事责任能力这一点来辩护?” “这个嘛,还不知道呢。”这也是一个办法,但是不止这个。“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被害人当晚的行动,都已经确认了吗?” “已经都确认过了。那天他去大阪出差,坐最后一班新干线回来后,先去了公司然后回家的。据说他每次从大阪出差回来,都是这样的行程。看来,在企业上班也不容易啊。然后,他回到家以后开车来到案发现场的。” “哦,每次都是这样的行程啊。” “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再有问题的话,我还会联系您的,拜托了。” 叶子草草结束对话,就和警察告辞了。 走出医院后,叶子开着车前往早苗的公寓。她想确认一件事。 关于玲子的心理疾病,叶子已经从早苗和玲子父母那里听说了一些。据说原因是初中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玲子在距家一公里的学校上学,每天来回都是走路。有一天,玲子为文化节做准备,很晚才回家。结果,她在回家的路上,遭到几个男人强奸。后来那几个男的被逮捕了,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玲子精神上受到严重的创伤,以至于事发后几个月,她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等到她终于开口说话时,她整个人都变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她身上开始出现另一种人格。 她恨所有的男人,包括她的父亲。她不愿走出房间一步,也不去学校,每天只和玩具说话。 为了让她好起来,一年前父母把她送到外婆那里。因为那时候,外婆是最受她信赖的人。 这个办法很有效。玲子认识了隔壁的早苗后,跟她的关系越来越好。早苗同情玲子的遭遇,经常教她功课啊做饭啊织东西什么的。有时还会带她一起出去购物。玲子变得开朗起来。但是,对于早苗以外的人,她还是老样子。也就是说,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早苗一个人。 早苗说,她也曾担心过,这样下去对玲子不好。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处理比较好。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玲子知道了早苗谈恋爱的事情,她非常生气。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早苗只好骗她说自己不会结婚。 就是这个善意的谎言,引发了后来的悲剧。对此,早苗很自责。但是叶子觉得,这不能怪她。要怪也要怪没有责任心的父母,把孩子硬推给别人。玲子都这样了,她父母跟早苗连声招呼都没打过。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想起来就让人生气。 叶子到早苗家里时,发现她在家里。她说这段时间跟补习学校请假了。 “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不光是因为那件事。刚好我也想借此机会好好休整一下。”早苗笑着说。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这样形容可能不太好,不过,玲子变得那么狂暴,除了她外婆和你,还有别的人看见过吗?” “这个嘛……”早苗歪着脑袋想了想。 “特别是,有人知道玲子恨你的恋人吗?有没有呢?你仔细想一想。” 早苗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突然说:“哦,对了……” “你想起来了?” “大概两个礼拜前,补习学校的一个男同事来过我这里。他急着找我办一个工作上的手续。他在我家的时候,玲子突然闯进来了。她好像误会了,拿起手中的伞就打那个人。我跟她说了好几遍,这个人是来办工作上的事,但是她根本不听……我当时很为难。” “你后来怎么跟他解释的?” “我跟他说了一下事情的原因。他倒是没有有不高兴,还说真不容易啊。” 叶子拿起笔记本:“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啊,可以……他姓福泽。”早苗一边回答,一边对女律师的问题感到不解。 10 这是叶子常来的一家店。真一像平时一样,正在吧台前等她。他的脸上和脖子上,护创膏已经擦掉了,隐约看得见上次留下的抓痕。 “等久了吧?”叶子坐到他身边,点了一杯波本威士忌加苏打水。 “你挺忙啊,那个案件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有,要看接下来的。虽然有点复杂,但是真相总算是慢慢出现了。” “哦?她恢复记忆了?” “还没有。警察很头疼,我也是。” “人格分裂的REIKO和玲子,嗯,也就是说另一个玲子还没有现身。” “她虽说是多重人格,但不是交替出现。自从遭到强暴以后,恐怕一直是狂暴的那个玲子支配着她的身体。几年后,她的人格恢复为原来的那个玲子。至于那个狂暴的玲子,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真是麻烦啊,就算是警察,也没办法进入人的大脑。”叶子摇晃着酒杯中的冰块,压低声音说,“我知道前村哲也和玲子的关系了。” 真一转过身看着她:“果然有关系啊。” 叶子点点头:“但是,有点复杂。那个早苗小姐工作的地方,有一个叫做福泽幸雄的工作人员。原来,他是前村加津子的情人。加津子就是前村分居中的妻子。” “喂,喂,你再说一遍。”真一苦笑着说。 叶子又慢慢重复了一遍。真一用手指头融了水,在吧台的玻璃画着人物关系图。 “哦,原来出轨的是她自己呀。你确定没搞错吗?” “应该没错。我让一个认识的警察帮我查的。他看到过加津子进出福泽的公寓。” “真没想到啊。那这说明什么呢?” “首先,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福泽因为公事,去早苗家里找她。” 叶子把早苗说的话转述给真一。 “哦,原来还有这事。” “然后,接下来是我的推理。”叶子喝了一口苏打水润了润嗓子。“福泽把玲子的事告诉了加津子。他说:‘加津子,这个人可以利用。’” “利用?”真一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叶子,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杀人事件是……” “是被安排好的。” “动机呢?” “动机很简单。加津子说她是因为丈夫出轨才分居的,其实刚好相反。是她厌倦了现在的丈夫,在外面有了情人。可能这件事被哲也发现了。这样一来,该付精神损失费的,是加津子。” “那她不想付钱,所以杀死了丈夫?” “也不是。前村哲也收入很高,还有父母留下的房产。他应该不在乎加津子的赔偿,只想赶快离婚吧。另一方面,加津子虽然想离婚,但她还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丈夫的财产?” “对。如果离婚前把丈夫杀死,她就能得到所有遗产。所以,福泽可能跟她说:‘这个人可以利用。’” 真一深深地点着头:“可能性很大。” “我估计是这样:加津子首先联系前村,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让他礼拜五过来。并告诉他住址和电话号码,让他到了以后,先从附近的公用电话事打个电话。” “等一下,你说的住址是谁的住址?即便是分居,他也应该知道妻子的住址啊。” “有可能。所以加津子可能会这么说:我最近有事,借住在一个朋友家里,你直接来这里找我吧。” “哈哈,这样的话,”真一打了一个响指,“附近的公用电话亭,就是那个居酒屋前面的电话亭吧?他就是从那儿打电话给她,对吧?” “对。但是前村有点为难,因为礼拜五他要去大阪出差。当然,加津子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故意选的那一天。她跟前村说,无论多晚都可以你一定要过来,我等着你。” 真一嘿嘿笑着:“这台词不错啊,真想听你这么说。” “你认真点。同时呢,那天加津子接近了玲子。对方是女性,玲子就会放松警惕。如果她自称是早苗的朋友,就更不会引起怀疑了。于是她就开始教唆玲子,说早苗的未婚夫今晚会来,来之前会在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早苗。” “玲子信了她的话,所以在公用电话亭那里等着。这个时候前村来了,要打电话。他要打的,就是早苗的电话,对吧?” 叶子将杯中的酒喝完,又要了一杯。 “这是个非常巧妙而卑鄙的计划,你不觉得吗?他们置身事外,利用玲子的病达到自己的目的。太可恶了,我一定要让他们受到惩罚!” “你说得对,但是没有证据啊。” “问题就在这里,”叶子咬紧嘴唇、“这需要玲子的记忆。加津子一定和她见过面,只要玲子能想起来,就有解决办法了。” “但是,加津子算什么罪呢?她只是跟玲子撒了一个谎而已,这不能构成玲子杀人的原因。她确实利用了玲子的心理,但也只能算是恶作剧吧。” “所以说,需要另一个玲子作证。加津子当时跟她说的话,有可能构成教唆杀人罪。” “看来,一切都需要另一个玲子出现啊。”真一拿起酒杯,没有送到嘴边,而是朝着叶子的方向。“狂暴的玲子杀死前村后,就回到原本的玲子的人格。也就是说,杀人这件事情,给她的精神造成了某种刺激吗?” “关于这一点,已经有线索了。那天晚上,早苗和恋人约会去了。她男朋友送她回来的时间,就是玲子杀人之后不久。” “哦?那他们彼此碰见过?” “没有碰见。但是,玲子很有可能看到过他们。一对男女,是不是情侣,一眼就能看出来。玲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这个打击进一步刺激了她。于是,多年没有出现的人格终于出现了——会不会是这样呢?” 真一沉吟道:“这很有可能,人的大脑是无法预知的。” “不管怎么说,玲子被问罪是不合理的。她这种情况符合刑法第三十九条,她是在精神状态不正常的情况下杀的人,这个很多人都可以为她作证。就算是有罪,也应该是另一个玲子,不是现在的玲子。谁也不能判她有罪。” 真一摇晃着酒杯里的冰块,神色凝重。 “她有没有可能是假装的?” “假装的?你是说,玲子假装自己有病吗?” “假装多重人格的人,其实并不少。以前我听精神科医生说过。” 叶子点点头:“确实,很多人被逮捕之后,会假装有精神病,当然包括多重人格,所以要做精神鉴定。但是玲子不可能。她从两年前开始,就已经出现了多重人格。两年前哦,难道她这两年都是假装的吗?不可能的。” “这个嘛……嗯,也许吧。”真一好像还是有点迟疑。 “你干什么呀,模棱两可的。”叶子刚说完这话,她包里的传呼机就响了。拿起来一看,显示的是今西警官的电话号码。 叶子离开座位,走到店里的公用电话旁,拨通了今西的号码。 “事态发生了变化,我也通知一下你。”资深的警官压低了声音,“前村加津子被杀了。” 什么?!叶子不禁提高音量:“什么时候?在哪儿?” “今天傍晚发现的。是在她自己家中被勒死的。监控器里显示是福泽幸雄干的。我们一审问,他也坦白承认了。” “怎么又……” “他说加津子提出分手,他一生气就把她杀了。加津子刚刚死了丈夫,为了顺利继承遗产,她可能是想暂时扮演一下寡妇的角色吧。” 听到这些,叶子觉得浑身无力。这些人真够愚蠢的。 叶子回到座位上,把事情告诉了真一。真一做出要晕倒的动作: “真是白痴啊,多完美的犯罪计划,全打水漂了。” “我本想亲自揭发他们的,可惜了。”叶子拿过烟盒,抽出一支烟放在嘴里。 真一拿起杜邦打火机,给她点上了烟。“不过,也挺好的。只要福泽自首了,利用玲子杀人的事,他也会坦白的。这样你的工作就好做了。” “那倒也是。问题是,福泽会不会承认事情的全部呢?警察应该会有办法的吧。嗯,不过,还是觉得不甘心啊。本来可以在法庭上揭露这个前所未闻的案件,没想到疑犯却死了。”叶子吐着烟圈,她本来很期待,法官会怎么给多重人格的玲子定罪。 真一放下酒杯:“关于装病那件事……” 叶子苦笑道:“你怎么又说起这个?” “你听我说嘛。假装自己是多重人格症患者,坚持说犯罪的是另一个自己,这种情况很多的。你想象一下,原本性格就狂躁的人,杀了人之后假装恢复镇定,然后说杀人的是狂躁的那个自己。” “啊?”叶子看着恋人的脸,“你的意思是说……” “我是说,现在的玲子,会不会是另一个玲子装出来的?” 叶子指间夹着烟,陷人了沉思。怎么可能呢。 真一却一改严肃的表情,笑着说:“是啊,怎么可能呢。算了,咱们不说了。” 真一举起手中的酒杯,叶子也拿起酒杯和他干杯。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一刻,叶子的脑中,突然浮现出玲子在病房时的那一抹微笑。 1 婴儿在白布衫中酣睡着。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蛋,根岸峰和想起了水蜜桃。 “好可爱呀,像天使一样。啊,我高兴得快不行了,就像在做梦一样。” 根岸千鹤稍显笨拙地抱着婴儿,高兴地说个不停。婴儿的长相比她期待的还可爱,这让她更是欣喜若狂。 “您要好好学习育儿的方法。孩子肯定也会不安,不知道新妈妈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中尾章代微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千鹤叮嘱道。 “好的,您放心吧。对我来说,让这孩子健康成长,比什么都重要!”千鹤表决心般地回答。 中尾章代苦笑着说:“好了好了,也不要太着急了,日子还长着呢。” “没错,要是操之过急的话,反而对孩子不好。”峰和也说。 “但是,”千鹤低头看着婴儿,无法抑制脸上幸福的笑容,她抬起头看着章代,有点怯怯地问,“请问,今天还有别的手续要办吗?”很明显,她迫不及待想把孩子抱回家。 “是的,还有点事情。但是,您可以先带孩子回去,您丈夫留下就可以了。”章代说完看着峰和。 千鹤也充满期待地看着丈夫,峰和当然不能不答应她。他有点无奈,但没有表现出来。“那我留下就可以了,你先回去吧。你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真的?太好了,那我就先告辞啦!”千鹤一边说一边抱着孩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看来她真的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放心吧。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他受一丁点伤的。对不对呀?” 最后那个“对不对呀”当然是对睡着的孩子说的。 千鹤抱着孩子坐进奔驰车里,开车的是他们的私人司机。峰和和章代目送车开走。千鹤匆匆道了别,就再也没有回头。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孩子身上了。 “看来,您夫人很喜欢那个孩子啊。”章代坐在沙发上说。他们已经回到房间,这里是她的家。 “我也很喜欢,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峰和低头向她鞠躬章代摇摇头,让他不要客气。 “只要你们喜欢就好……”透过金框眼镜,中尾章代的目光从峰和身上移开,俯视着斜下方。 这个瘦弱的中年女人常常会陷入沉思中,峰和已经看到过好几回了。所以峰和不由得猜想,她从事这个行业,难免有一些关于孩子的悲伤回忆吧。或者,也许她想起那个不得不把孩子送给别人的年轻妈妈吧。无论怎么样,但愿她不要跟自己说教、感慨孩子的问题,峰和心想。何况,对峰和来说,跟这个女人单独相处就已经很不舒服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个人。他尤其不喜欢她的眼神,总是透过眼镜死死地盯着别人。 当然,他不会表现出来的。他们夫妻二人多年来没有孩子,章代帮他们找到了一个领养的孩子,他们要感谢她才是。 峰和他们认识章代,大约是在半年前。有一天,他们收到章代寄来的一封信。她在信里说:我的工作是照顾安排那些无人认养的小孩。听说您二位想要领养孩子,可以的话请您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 峰和觉得有点可疑,但是千鹤对这事很感兴趣。最终,两人还是去见了中尾章代。他们初次来章代的家就是那一次。 中尾章代告诉他们,这些孩子的母亲,大多是未成年人。她们还不具备基本的生理知识,就和异性发生了性关系,结果导致怀孕。很多女孩子一开始不敢告诉家人,于是就错过了能做人工流产的时间。现在的日本,这种情况非常多。章代说她做的一切,既是为了帮助那些女孩子,更是为了挽救那些小生命。有时她会在国外找领养人,这样的话,生了孩子的少女的户籍上,就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通过细致的了解,他们决定请章代帮他们找领养的孩子。过去的经历告诉他们,靠自己找是非常困难的。 于是,半年后,他们接到通知,说有一个男婴。 2 “说实话,我们完全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好消息。”峰和说道。他想尽快摆脱这漫长的沉默。“我们也听说过,想领养孩子的夫妻很多,要排队等很长的时间。” 章代的目光又回到了峰和的脸上。 “当然,等着领养这孩子的夫妻,还有很多很多。但是这次,我是特意先告诉你们的。”章代锐利的目光透过眼镜看着他。 “谢谢您。”峰和一边低头道谢,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应该给她多少礼金呢。虽说她的工作是不要报酬的,但是她不可能不期待我们的谢礼。她知道我们的经济状况,觉得能拿到不少礼金,所以才“特意先告诉”我们的吧,他心想。 “那个,”峰和在膝盖上搓着手,“您刚才说,还有点事?”她不可能现在当面就提钱的事吧,峰和一边问一边想。 “是关于领养人的条件。”她说,“当初我跟您提过五个条件,您还记得吗?要爱孩子,要有经济保障,家庭要和睦,夫妻双方都健在。然后,还有一个。” “我想想,应该是,夫妻双方都没有犯罪记录,对吧?”峰和回答完心里有一点不痛快。最后一个条件,为什么故意让他来说呢?“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这几条,您都没有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我向您保证。”峰和肯定地回答。 她点点头,似乎在说,那就好。 “如果不符合条件的话,我们会立即终止领养手续。” “这我知道。我记得您说过,正式办理领养手续前,会有一段观察期,以确定我们能不能照顾好孩子。请问,那个观察期到什么时候为止呢?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办正式的领养手续呢?” “这个要看你们。快的话,有时候一天就可以出结论。” “啊?一天?”这么短的时间能看出什么呢,峰和想。但是对方是专业人士,她说的应该不会错吧。那为了成为合格的父母,我们必须要努力啊。他讨好地笑了笑,“那除了这个,没别的事了吧?” “哪里,我还没进入正题呢。” 章代坐直了身体,直视着峰和的脸。她冰冷的眼神一瞬间令峰和打了一个冷战。但是很快,她的脸上已经是温和的笑容。 “根岸先生,我记得您说过,由于夫人不孕,你们去医院检查过,对吗?” “是的,看过几次。”他回答说,“为了查明原因,我们看过很多医生。” “那查出是什么原因了吗?” “是的。最终,原因在我妻子身上。她的卵巢机能有先天性的缺陷,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诊断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峰和安慰着伤心的千鹤,内心却长舒了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他再也不用被千鹤的家人怀疑自己无能了。他入赘根岸家七年,为这事受了多少委屈啊。 说实在的,峰和无所谓有没有孩子。但是,他比谁都清楚,生育下一代,是他这个上门女婿最大的任务。根岸家招婿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身体健康,生殖能力健全。所以,并不优秀的他,在聚会上被大龄的社长千金一眼看上,从此鱼跃龙门,命运被改变了。 “你们没有考虑过用医学手段解决这个问题吗?比如说,体外受精。”中尾章代问。 峰和摇了摇头。 “我们考虑过,但是没有去做。据说成功率不高,而且我妻子也很怕。” “成功率不高是事实。但是和以前相比,技术进步了很多。” “啊,是吗?”峰和想起章代平时在医院工作,而且是妇产科。她从事这种公益活动,也和她的本职工作有关。 “由于体外受精技术的发展,很多夫妻都成功怀上了孩子。但是问题也变多了。比如代孕妈妈的问题。” “哦,代孕妈妈,我也经常听说。” “在日本比较难。但是在国外,愿意代孕的年轻女性有很多。” “哦。”峰和一边附和着,一边纳闷这个话题究竟要走向哪里。中尾章代根本不说正题,还是说,她现在的话和正题有关? “精液的冷冻保存技术也已经成熟了。想怀孕的女性,即使和男性不发生性行为,也能怀上孩子。”章代似乎无视峰和的不耐烦,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 “真是了不起的时代啊。”峰和无奈地附和着。 中尾章代低垂着眼睛,然后又看向峰和:“我也一样。如果我再年轻一点的话,也许就会采用那个方法。我已经不打算结婚了,但还是想要个孩子,我一直孤身一人。” “哦……” 她说话越来越奇怪了,峰和心想。但又不像是开玩笑。 “您没有家人吗?”他问。 “没有。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这个房子就是我父母留下的。”章代一边这么说,一边环视着房间,然后目光又回到了峰和的脸上。“其实,我本来有个妹妹,比我小十岁。” “她现在嫁到哪儿去了吗?”虽然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对话进行到这里,不问反倒不自然。 她静静地回答:“她死了。七年前。” “啊……对不起。”峰和后悔自己太唐突,参与到这种话题里。特别是今天,不应该聊这种灰暗的往事。 他从西装兜里掏出了烟,准备想办法转移话题时,中尾章代却抢先说道: “我妹妹是被杀死的。在杉并区的公寓里。” “啊?” “被勒死的,用她戴的爱马仕丝巾。” “爱马仕……” 峰和夹在指间的烟差点掉下来,他慌忙抓住了。 3 这怎么可能,他想。 她说的不可能是那个女人。名字不对。他记得那个女人姓神崎,叫神崎弓子。不过,那可能是她的假名。 峰和能感觉到汗水流过腋下。七年前、杉并区的公寓、爱马仕的丝巾,这些都完全一致。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中尾章代有点哽咽。“我们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她高中一毕业就出来工作了。她拼命挣钱,说有一天要自己做生意。后来她也开始做晚上陪酒的工作。我让她注意身体不要累坏了,但是她根本不听。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给我看她的存款数目。没想到……” “那凶手找到了吗?”峰和问。 她摇头。 “没有。警察查了很长时间,但还是……” “那,那个,就是,”他拿起打火机点烟,可是怎么都打不着,直到三次才点着,“是入室抢劫什么的吗?” “警察是那么说的。”她一边回答,一边把桌上的烟灰缸轻轻地推到他面前。”房间里被翻找过,珠宝首饰和存折都不见了。而且,玄关的门锁着,阳台上的门却开着。警察推测凶手是从阳台偷偷进来的。我妹妹虽然住在二楼,但是踩着一楼的栏杆爬进来,是很容易的。” “那真是太可怜了。”他抑制着自已颤抖的声音。 这一切太像了。状况几乎一模一样。没错,这个女人说的就是“那个事件。” “我妹妹被强奸过。”她的语气毫无感情,就像是在传达公务一样。她的体内留下了凶手的精液,这也成为警察最重要的线索。” “哦……峰和吸了一口烟,又吐了出来。他已经无法调整自己的呼吸。 不可能是巧合。神崎弓子就是她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巧。这一切是计划好的。这个女人就是为了这个才接近我的。 峰和的脑袋乱作一团,怎么也梳理不了,只是越来越混乱。 “一开始,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认为,凶手的目的不是抢劫,而是强奸。”中尾章代说,“那晚特别闷热,我妹妹的房间没有空调,所以她睡觉的时候开着窗户。凶手看到打开的窗户,于是生出强奸的念头,并付诸行动。但是事后他怕被发现,所以就勒死了她,并且拿走了值钱的东西。这是警察的推论。” 对,那是个闷热的夜晚。 峰和的脑中,浮现出神崎大汗淋淋的脸。她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我不分手,绝不—— “那么,也就是说,”他舔着干燥的嘴唇,对章代说,“凶手是个碰巧路过那个公寓的男人,对吧?是一种临时起意的犯罪。” “警察中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但是,负责案子的警官说,也不完全是巧合。凶手还是有一定的依据,知道里面住的是年轻的女性。” “有道理。但是,不管怎么说,应该不是熟人作案。” “警察也这么说。但是,”中尾章代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荧光灯的光,“我不这么认为。” “是吗,”峰和吸了一口烟,“为什么?” “一句话概括的话,是作为姐姐的第六感。” “第六感……?” “实际上,尸体是我发现的。那一天,我们约好第二天去新潟扫墓。当时正值盂兰盆节,我估计高速路会堵车,所以说好一大早就出发的。我开着车去接她的时候,大概是早上五点钟。” 明天要去新潟——那一晚弓子确实这么说过,峰和想起来了。和姐姐一起去。对,她说过,是和姐姐一起去。 “我按了好几下门铃,里面都没有反应。我觉得奇怪,就拿出备用的钥匙开了锁。我一打开门,就发现屋子里不对劲。当我看到床上的妹妹时,差点晕过去了。”中尾章代的脸上毫无表情。“我又害怕又伤心,甚至忘了打电话报警。我哭着喊着。但是,我非常确信一点,我妹妹是被关系亲密的男人杀死的。因为我闻到她身上有香水的味道。她那天没去店里上班,一直都在家里。而她不出门的时候,是从来不洒香水的。” 香水—— 弓子身上的香水味,峰和还记得。每次和他见面,她身上都是用同一种味道的香水。那一晚可能也是一样吧,他没有什么印象了。 “但是,”他咳嗽了一声,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嘶哑,“但是,仅靠这些来断定,还是不可靠啊。说不定她那晚一时兴起,睡觉前喷了香水呢。也有这个可能性吧?” “警官也是那么说的。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于是,我让警察调查了我妹妹交往的所有男性。他们实际上也帮我查了。他们围绕她工作的酒店,进行了彻底的调查。但是,直到最后,都没发现和她有特殊关系的男性。看来他们的关系并没公开。” “不是没公开,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样的男人。一定是这样。” 但是峰和还没说完,中尾章代就摇头了。 “我妹妹,就算再怎么热,也不会开着窗户睡觉的。就算没有空调,还有电风扇。凶手是从正门进来的。是她把他迎进来的。她肯定没想到自己会被杀死吧。她一定是笑容满面地迎接了那个人。” 晚上好。你怎么才来啊。不好意思哦,突然把你叫过来。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对,没错。必须今晚说。我刚才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呀。明天一早,我要和姐姐去新潟,去扫墓。孟兰盆节了嘛。所以,在那之前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好。对了,你要不要喝点啤酒?不要吗?好吧。今晚不能留你过夜了。那我给你倒杯咖啡吧—— 峰和全都想起来了。弓子把他迎进屋里时说的每一句话。他知道,每次和他见面,她都努力表现出一个好女人的样子。 “但是,玄关的门关着,阳台的门开着,不是吗?” “这种东西,想伪装的话很容易。如果那个男人和我妹妹有特殊关系,那有可能也有她家的钥匙。”中尾章代立即回答他。 她的推测完全没错。峰和有弓子家的钥匙。为了伪装成抢劫杀人,他把阳台的门打开,然后从正门逃出去了。当然,他走的时候把正门锁上了。然后他把那把钥匙,扔在了下水道里。 “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把值钱的东西带走,那都是伪装的。”她乘胜追击地说道。 峰和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晚的画面。为了赶快逃离现场,他争分夺秒地实施着自己的计划。他撕裂弓子的内裤和睡衣,故意制造强奸的场面。他穿上鞋子,在房间里来回走。他虽然知道她的贵重物品放在哪里,却故意去翻那些无关的抽屉。最后,他用布擦遍了手碰过的所有地方。 “她房间里有没有什么男人留下的痕迹呢?比如牙刷呀,剃须刀什么的。”他问。 那个时候,他把那些东西也收走了。本来弓子的房间里,就没有多少他的东西。 “没有那种东西。但是,我妹妹的过去,有男人留下的痕迹。” “过去?” “在那之前,她做过人流手术。” 4 峰和陷入了沉默。 那是他的孩子。当弓子告诉他怀孕的消息时,他有一种遭到暗算的感觉。每次弓子都说没关系,所以他才没有戴安全套。 弓子想把孩子生下来,峰和几乎磨破了嘴皮,才说服她打掉了孩子。为了应付她,他甚至撒谎说会娶她,求她先不要生。峰和非常后悔。自己应该早点跟她分手的。他当时怕她会闹,所以才不清不楚地继续交往着。后来一切错误的根源就在于此。 “就算她做过手术,”他说,“也不代表她会和那个人继续交往啊。她被杀的时候,也许他们早就分手了。 “不,他们肯定还在交往。”中尾章代低声说,“恐怕,我妹妹打算第二天就告诉我的。” “什么意思?” “我们决定去新潟的时候,她跟我说:去之前,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那时没怎么留意。愚钝的我,甚至在她被杀后也没想起这件事。后来仔细一想,她说的可能是结婚的事情。那一晚,她把对方叫到家里,想把结婚的事正式定下来。我妹妹深信不疑,对方爱她,会和她结婚。”说到这里,中尾章代胸口上下起伏,好像是努力想要调整自己的情绪和呼吸。她盯着峰和,继续说道:“但是,那个男人并不爱她,更没有打算娶她。她突然说要结婚,那个男人应该慌了吧。” 峰和想要咽点口水,但是,他的嘴里已经没有一点水分。 慌了——当时他确实慌了。 两人做完爱后,弓子说,我想把以后的事情定下来。以后的事情?峰和不解地问。她说,就是我的将来。我存够钱了,差不多该成家了。其实,明天一早我姐姐要来,我打算告诉她这件事,可以吧? 峰和感觉自己受到了突袭。 “但是,”峰和对中尾章代说,“就算是这样,那个男人也没必要杀死她啊。他只不过是被逼婚而已。” “我本来也是那么想的。”她点点头。“但是,如果那个男人有别的结婚对象呢?尤其是,如果那是他改变命运的重要机会呢?那我妹妹不就变成了他的障碍了吗?” 峰和闭着嘴,狠狠地瞪着中尾章代。他找不到狡辩的话。 这时,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跟您说实话吧,我之所以猜到这些,是因为我找到了某个男人。” “某个男人……” “就是最近的事。我在整理妹妹留下的遗物时,发现一本算命的书。我无意中翻开一看,有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个姓名。那个姓名很奇怪,名字是我妹妹的名字,但是姓不是她的姓。我妹妹叫弓子,就是弓箭的弓加一个子。那本书上写着‘本乡弓子’。” 峰和感受到一种冲击,就像脚下的大地裂开一样。他的脸逐渐失去血色,指尖冷得像要结冰了。他听到自己耳鸣的声音,身体也在发抖。 “我想,本乡应该就是那个男人的姓。我妹妹看那本书,是在算自已结婚改名后的运势。当时的她一定是充满期待的吧。”她的眼睛开始充血。“我四处去找姓本乡的人,根据当年留下的线索。我没有报警,时间过去太久了,他们肯定不会积极帮我查的。并且,仅凭这一点,还不能构成杀人的证据。”她红色的眼睛看着峰和。“终于,我找到了一个男人。有人告诉我,曾经有一个姓本乡的男人,常常来我妹妹工作的店里。那个人后来成了一个社长的上门女婿,改姓为根岸。现在的他已经飞黄腾达,是众人艳羡的对象。他结婚是在七年前,竟然就是七年前。我妹妹被杀死也是七年前。难道这只是巧合?难道没有任何关联?他为了得到名利,杀死了我妹妹,我这么想难道不对吗?我找了好几家私人侦探所,对这个姓根岸的男人进行了彻底的调查。从学历、出身、兴趣、爱好,到喜欢的女人类型。看着这些调查结果,我想起来妹妹以前跟我说过的一些话。比如,她去旅游的地方,原来是本乡的老家。她突然对某个爵士乐演奏家感兴趣,原来是因为那个男人喜欢。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一致的地方。所以我确定,这个男人和我妹妹不可能没有关系。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理由,那个男人是AB血型,这和凶手留下的精液是一致的。” “证据呢……”他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证据只有这个吗?说了半天,只是一个血型吗?光凭这个,就能……就能肯定凶手是谁吗?” “确实,让警察抓他是不可能了。”她点着头说,“但是,再过几年大家都会看到的。” “再过几年?什么意思?” “一年前我想到一个办法。”中尾章代的嘴角诡异地上扬了一下她是在笑,峰和却感到脊背发凉。她继续说道: “那时凶手还没有找到,但是我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于是,我决定把那个拿出来用。” “那个?” “凶手的精液。”她面不改色地说着,“实际上,发现妹妹的尸体后我采集了一点凶手的精液。对警察来说,那是唯一的线索,对我来说也是一样,所以我要确保自己也有一份。我相信,只要精液还在,就算不能马上抓住凶手,总有一天会有用处的。我工作的医院,有冷藏精液的设备,所以我就把精液保存在那里,为了将来的某一天。” “精液……”精液,当时没办法拿走,峰和在心中独白。但是,她留着那个做什么?“你用它做什么了?” “如果有特定的嫌疑人,现在可以做DNA鉴定。如果没有特定的嫌疑人,精液无法查出什么,但是可以用来生孩子。” “什么?!”峰和惊呼道。 5 “用离心分离机的话,还能把婴儿的性别设定成男孩。至于卵子,我只好用了自己的。我已经不打算结婚了,但是女性生殖功能,我还是有的。这样一来,生出来的孩子就会越来越像那个凶手。只要和七年前出现在我妹妹身边的男人作对比,就能一目了然了。 “不可能,怎么会,”峰和使劲摇着头,“这不可能!” 中尾章代轻轻地歪了一下脑袋: “为什么您觉得不可能呢?我刚才不是跟您说了吗,体外受精技术已经成熟,利用冷藏的精液就可以让女人怀上孩子。现在代孕妈妈也很多,而且,我在医院工作,想要秘密地做这件事情是很方便的。” “但是,但是,”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滴下来,他已经顾不上擦汗,只是死死地盯着章代,“这样生出来的孩子,谁来养他?” “想领养的人多得是,这个您应该最清楚啊。” 峰和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 “只要这个孩子被抚养长大,我的目的就能达到了。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计划。当时的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但是,我雇的代孕妈妈刚怀孕几个月,我就找到了那个叫根岸的男人。不得不说,这真是个讽刺的结局。早知如此,就不需要生什么孩子了。” 峰和的嗓子发出像风箱一样的呼吸声,他大口喘息着,又突然停住了呼吸。因为,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你说的那个孩子……” “我通过私人侦探所了解到,根岸夫妻也想领养孩子。那一刻,就像神谕一样,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奇妙的念头。我开始接近根岸夫妻。因为我结过婚改过名,所以根岸丝毫没有怀疑我。” “你……你……你……”峰和大口地喘着气,用手指着章代,他的指尖在颤抖,“你疯了吗!” “最后,代孕妈妈把孩子生了下来。凶手的孩子。凶手和我的孩子。我决定把这个孩子还给他。于是我给根岸夫妻打电话,他们非常高兴,说要马上认养这个孩子。从今以后,根岸千鹤就要抚养这个凶手的儿子。在她丈夫杀人那一刻诞生的儿子。” “你胡说八道!”峰和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双腿打着趔趄,踉踉跄跄地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着章代。“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人!”他喊叫着,“那个小孩,我要还给你!” 章代看着他,站了起来。她向前走了一步,峰和便后退了一步。章代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诅咒。 “那你就把一切告诉你老婆吧。她要是知道孩子的父亲是个杀人犯,一定不愿意继续抚养吧。但是,她不会怀疑你吗?她一定会去查你和孩子的关系吧。依靠现在的医学手段,她就能知道接近百分之百的准确答案。 峰和无意识地按着自已的太阳穴,他感觉到剧烈的头痛。 “如果你是凶手,”她说,“你就把他抚养长大吧。那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一定会很爱他。他会一天天长大,长得越来越像你。不知道你们是领养关系的人会说,哎呦,这孩子长得真像他爸爸。但是,那些知道的人呢?你妻子会怎么想呢?你会想办法应付过去吧。你会说,在一起生活当然会越来越像。但是,你能应付到什么时候呢?” “不要再说了!”他哭喊着,“你不要再说了。” “一年又一年,你会一直生活在折磨当中,永远没有尽头。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儿子,而且你的妻子也喜欢他。” 峰和像野兽一样吼叫着,跑出了房间,跑过了走廊,光着脚跑到了大街上。最后,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 都怪那个女人,这一切都是弓子的错。 你忘了我吧,对不起。他刚一开口,刚才还在撒娇的弓子,表情突然变了。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呀。你不是说要和我在一起的吗?所以我才听你的,把孩子打掉了。你,你原来是在骗我!不是?不是什么?你就直说了吧!啊,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你要和那个社长家的老处女结婚呀。啊,原来是真的!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弓子哭起来,她死死地抓住他的身体,他的手脚动弹不得,怎么也挣脱不了。 不要,我绝对不和你分开,就算是死了。如果你抛弃了我,我会把一切告诉她,告诉那个老处女! 你说什么呢,放开我!不,我不放开。天亮以后我姐姐会来,我要让她看到我们这样抱在一起。我要向她介绍你,姐姐你看,这是我的男朋友,你看我多幸福! 等到自己发觉时,峰和已经把爱马仕丝巾绕在了弓子的脖子上。他狠狠地勒着她。去死吧,去死吧,给我去死吧—— “都怪那个女人,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峰和拦了一辆出租车,他该回家了。他的身体一直在颤抖。“您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司机关切地问他,但是他没有回答。 一回到家,他就走进客厅去看自己的妻子。千鹤抱着孩子迎过来:“怎么这么晚啊,你干什么去了?你看,宝宝醒了,醒来后一直很开心。宝宝,快看,这是你爸爸哦。” 男婴看着峰和露出了笑容。 6 看到根岸峰和跳楼自杀的报道,中尾章代的心情很复杂。 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她本来打算慢慢地折磨他的。把孩子送给他,这只是个开场而已。没想到,对手的意志力竟然这么薄弱。妹妹被这种男人杀死,真是越想越觉得不值得。 “没办法,你也接受这个结果吧。”她对着桌子上的照片说。照片里是弓子灿烂的笑容。 章代换上了正式的衣服。她要去灵前守夜,顺便把那个孩子带回来。峰和死了,他们不符合“夫妻双方健在”的条件了。就算他没死,章代也打算把孩子要回来的。她甚至考虑过自己来养这个孩子。 那个男婴,是一个女高中生和一个陌生男人生的孩子。 和峰和没有任何关系。 电视里正在播放夜间棒球比赛,巨人队和阪神队的十回合赛。接下来是阪神队的机会,杉本平介端着一碗泡饭,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一如既往地,阪神队今天也是处于下风。但是,只要接下来的四号击球手能有一个安打,应该就能扭转局面。平介穿着运动短袖衫和短裤,兴奋得全身都是汗。 他一个人吃饭,今天是第三天。因为,妻子畅子带着女儿加奈江,回九州的娘家了。她们今晚会回来,现在差不多到机场了吧。平介已经说好了,让她们下了飞机打车回来。 巨人队的投手投球失败,比分变成了二比三。平介盘着腿,身体紧张地前倾。加油,一定要打中啊,他心里祈祷着。但是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四号击球手挥棒落空,打了一个坏球。平介不满地咂嘴,胡乱扒拉着碗里的泡饭。 刚好这个时候,电视里传来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应该是节目里插进了什么新闻吧。平介没有抬头看,阪神队那个不中用的四号击球手,真是把他气坏了。 提示音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平介才抬头看了电视屏幕,画面的最上方有一行滚动字幕。 今晚八点二十分,由福冈出发的新世界航空931航班在××机场着陆失败,机身失火。伤亡情况不明—— 心不在焉地看着字幕的平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急忙站了起来。面前的矮脚饭桌被打翻了,没吃完的泡饭全部撒到了榻榻米上。 应该不会有幸存者了,这是赶去施救的消防队员们的第一感觉。机体已经一分为二,整个被大火包围。很快,他们的想法得到了证实一具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还活着!”当他们已经绝望之时,突然有人这么喊道。所有人大吃一惊。被抬出来的是两名乘客。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成年女性。不可思议的是,两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都已经陷入昏迷。 两人很快被送到医院,医生和护士们开始全力抢救。他们竭尽全力想把这两人救活,但同时他们也知道,恐怕是救不活了。虽然两人外伤不多,但是从颈椎到脑部都受了重伤,脑电波也是紊乱的。尤其那个小女孩,几乎不可能救活了。 半个小时后,小女孩的脑电波停止了。一旁的成年女性,虽然医生们在全力抢救,但是也不乐观。 “呼吸停止了。” “心跳……也停止了。”中年护士冷静地汇报着。 仅仅几秒钟,急救室就陷入了沉默。 “还会有很多伤员被送来,现在还不是沮丧的时候。”一个医生说,其他人无奈地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的护士叫道: “大夫你看,又开始动了!” 所有人看向那个护士,她指着连接女孩头部的脑电图仪,又说了一遍:“小女孩的脑电波又开始活动了。” 畅子的葬礼在非常庄重的氛围中举行。以电视台为首,很多媒体都赶来了。平介不管走到哪里,都被闪光灯包围着。但是,这两三天他连对此感到厌烦的力气都没有了。 葬礼结束后,他又被记者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您妻子的葬礼结束了,请问您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新世界航空公司总经理发表了声明,对此您是怎么看的?” “听说全国各地都寄来了慰问信,请您对他们说几句话吧!” 实际上,这些记者的问题本质上都差不多。所以,他不需要考虑,只要重复同样的回答就可以了。他有时想,也许这是记者们对他的一种体谅吧。 但是,接下来这个问题,平介总是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妈妈去世的事情,您打算怎么告诉您女儿?” 他只好回答:“我还没有考虑。” 葬礼当晚,平介去医院看望女儿加奈江。这次的幸存者只有五人所以很多媒体都想要采访她。但是平介表示,在精神完全恢复之前,女儿不接受任何采访。 病房里有一个值班护士,看到平介来了,她就出去了。病床上的加奈江已经睡着了。她头上的绷带让平介看了心疼。但幸运的是,她的脸上没有受伤。女儿今年小学五年级,今后还有很多快乐的时光等着她。平介想,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消除这次事件带给她的伤害。目前,她已经恢复了意识,但还不能开口说话,只能通过点头或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平介感谢上天保佑了加奈江。同时,对于畅子的死,他非常愤恨。他到底应该恨谁,他也不知道。如果说,保佑加奈江的是上天,夺走畅子生命的也是上天,那么上天究竟是什么呢? 平介很爱畅子。虽然她有点发福,脸上开始有了细纹,但是他还是喜欢她那可爱的脸。畅子话也多,有点强势,常常不给丈夫面子。但是她这种直率的性格,让一起生活的平介很轻松快乐。而且,畅子头脑很聪明。对女儿来说,也是个好妈妈。 看着女儿的脸,妻子的音容笑貌浮现在他脑海中。平介不禁哭了起来。其实他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哭,今天只是提早了而已。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着眼泪,“畅子,畅子,畅子”,本来快要干的手绢,又被泪水打湿了。 这时候,他听到一声“老公……” 平介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病房的门口,以为有人进来了。门还是关着的,难道是幻听吗?但是,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老公,我在这儿呢。” 平介激动地跳起来,是加奈江在叫他。刚才还在沉睡的的女儿,现在已经醒过来看着他。 “加奈江!啊,加奈江!太好了!太好了!”平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被泪水打湿的脸更加激动了,他手忙脚乱地向门口跑去,要赶快去叫医生来。 “等一下,老公。”加奈江声音很虚弱, 正要推门出去的平介回过头来。由于太激动,他没有察觉到女儿奇怪的语气。加奈江说道:“你过来,先听我说。” “没问题,我先去叫医生……” “别,别叫别人过来你先听我讲。”加奈江几乎是求他。 平介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听她的。女儿在撒娇吧,“好,好。我就坐你旁边,你说吧。” 加奈江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神在平介看来,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眼神好奇怪,平介心想,不像是小孩的眼神。 “老公,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相信,全都相信。”这时的平介才发觉不对劲——老公? “啊?”平介惊呆了。 “我不是加奈江,你没发现吗?” 平介的笑容僵住了:“说什么傻话呢?” “我没有开玩笑!真的,我不是加奈江,你还不明白吗?是我呀,我是畅子。” “畅子?!” “对呀,就是我。”加奈江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平介又站了起来。他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还是得叫医生过来他相信女儿是精神失常了。 “你别走,不要叫别人过来。你听我说,真的是我呀,我是畅子。我知道你无法相信,我自己也没法相信,但这是事实。”加奈江哭着说。不,是附在加奈江身上的女人。 怎么可能,平介还是无法相信。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他不知所措,但不是因为不相信她的话。她说话的语气,确实和妻子一模一样。这么一想,加奈江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确实不像小孩子的感觉,这一点平介很确定。 “那我上个月的工资是多少,你还记得吗?”他问。 “基本工资是二十九万七千日元,加上加班费和出差补贴,一共是三十二万八千二百一十五日元。但是扣掉各种税后,到手的只有二十七万左右。”加奈江哽咽着说,“因为每个月会扣掉不少养老金。” 平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说的数字完全正确。当然,女儿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你真的是畅子吗?”平介问。他的声音在颤抖。 她微微点点头。 畅子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是在被送到医院之后。在那之前,她很奇怪大家为什么都对着她喊加奈江的名字。等到明白过来,她还是想不通究竟怎么回事。这是噩梦吗?还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她焦急地等待恢复正常的那一天。直到今天,她看到平介伤心地哭,才明白这不是噩梦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事实。 “那死去的那个才是加奈江吗?”平介问畅子。她点了点头。“这样啊……”平介很困惑。“加奈江已经不在了啊。” 畅子哭起来:“对不起,如果活下来的不是我,是加奈江就好了。” “你说什么呀,你能被救活是好事啊,哪怕只救活你一个……”平介哽咽着说。比起亲眼见到女儿死去,看着她的脸却要接受她已经死去的事实,是另一种不同滋味的痛苦。两个人默默地相拥而泣。 “但是,真是不可思议啊,竟然会有这种事。”哭完后,平介仔细地看着女儿的脸。不,应该说是妻子的脸。 “老公,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个,就算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的,估计医生也没有办法。” “恐怕最后是被送进精神病院吧。” “嗯。”平介抱着胳膊,沉吟道。 畅子看着平介的礼服问: “你今天参加葬礼了?” “嗯?哦,对。” “我的葬礼?” “嗯,”平介点点头,然后看着妻子说,“但是你还活着。” “也就是说,那是加奈江的葬礼。”畅子的眼睛里又噙满泪水。“是我夺走了她的身体。” “不,你拯救了她的身体。”平介握着妻子的手。 事故过去一个星期后,医院允许加奈江接受其他人的探访。首先来看她的,是她的班主任和四个关系好的同班同学。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名字,吓了一大跳,差点就哭了。”叫做山田的年轻女老师说道。 “让您如此挂念,真是惭愧不已。以后真的是不敢再坐飞机了。”畅子回答道。 山田老师有点吃惊,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你快快好起来哦,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呢。” “是嘛,这也难怪,好久不见,久疏问候了。”畅子为难地看着平介,又急忙转过头来,继续说道,“啊,我也很期待见到大家呢。还请您务必转告各位。” 山田老师已经无法掩饰自己错愕的表情了。他们离开病房时,平介听到几个小朋友说:“加奈江好奇怪哦,说话像个欧巴桑。” 他们走后,畅子俯身趴在床上,默默地抽泣了一会儿。她一定是想起加奈江了。 事故发生两周后,畅子出院了。当然,她的身体还是加奈江。一度沉寂下来的媒体,这一天又来了一群人,将麦克风对准了平介。 “关于赔偿问题,基本上都交给律师处理了。对,这不是赔偿金额的问题。我的女儿被夺走了生命,妻子也受了伤,希望对方能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当被问到有关航空公司的问题,平介这样回答。 采访他的记者,在报道时添加了这样的评论:“虽然杉本平介先生看起来情绪已经平稳,但是,他连女儿和妻子的名字都说错了。可见,他的内心还在承受很大的痛苦。以上是记者从现场为您发回的报道。” 回到家里,平介和畅子再次商量了以后的事情。他们两人的想法是一致的:今后最好是以加奈江的身份生活下去。因为这是加奈江的身体,以畅子的身份生活毕竟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也算是对死去的女儿的供养。 “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啊,要是成绩下降了,可就给女儿丢人了。”畅子一边拿着茶壶倒茶一边说,“那孩子的理想是什么来着?我一定要帮她实现呀。来,你的茶。” “我记得是做个平凡的主妇吧。”平介说。 “那我就保持现在这样就可以咯?” “也不是,”平介端着茶杯说,“现在这样还是有点奇怪。” “为什么?”畅子说完这句,才明白过来平介的意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又看着丈夫尴尬地笑着说:“你想什么呢!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但是,平介低头喝着茶,没有说话。 平介和畅子的奇妙生活终于开始了。乍一看,他们不过是关系好的父女俩。但是,如果仔细地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就会马上发现不对劲。 “老公,你去扔一下垃圾。还有那个纸箱。厨房垃圾的袋子口有没有系好?还有那个,里面有好多玻璃,小心一点。” “对了,你该去上学了吧?” “啊,我差点忘了!哎呀,书包放到哪里去了。” “作业做完了吗?” “嗯,差不多。” “到底有没有认真做啊?” “可是,太难了嘛,你又不帮我。” “不能帮小孩做作业,你以前不是说过吗?” “我说过吗?哦,对了,差点忘了拿交换日记。” “交换日记?还要写那种东西啊?” “是啊,我以前也不知道。是和一个叫秋子的女孩交换日记,她特别可爱哦。她日记里写到,有一个男孩喜欢加奈江,叫远藤君,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儿。 “小屁孩懂什么呀。那加奈江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感觉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所以呢,虽然有点对不住远藤君,但我还是冷淡对待吧。” “最好是那样。” “那我走啦。对了,老公,你下班以后别忘了买豆腐回来,是嫩豆腐哦!” 形式上虽然有点奇怪,但基本上没有给生活带来不便。当然,畅子虽然是加奈江的身体,但是家务活做得还是没的说。不久之后,整条街上的人都夸加奈江能干。遭遇了那样的事情,还努力地承担起母亲的所有工作,大家都被她感动了。 有一天,下班回家路上,一个附近的主妇也对平介说:“你们家小加奈可真懂事,没有人不夸她。而且,她越来越像她妈妈了。大概因为想要努力完成妈妈的工作吧。鱼店老板也说呢,她连讨价还价都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真是敢相信。” 但是,也不是说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最烦恼的是,关于夫妻生活的问题。 有一天晚上,平介在被窝里快要睡着了,这时,畅子用手戳了戳他。他睁开眼睛,加奈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怎么了?”他问。 畅子扭扭捏捏地说:“那个,就是那个方面,要怎么办啊?” “哪个方面?”平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等到反应过来,他睁大了眼睛:“那种事,说了也没办法啊,你都变成这样了。” “对啊,是没办法。” “当然了,傻、傻瓜,我怎么可能,跟自己亲生女儿,而且是小学生。” “但是,老公,你不难受吗?” “没那回事。我知道你是畅子,但是你这个模样,我不可能有什么想法啊。我又不是变态。” “也对啊。那你会不会去找别的女人?” “嗯——”平介沉吟着,“这个还真没想过呢。对了,那你呢?你有那种欲望吗?” “完全没有。想起那种事也没什么感觉,怎么说呢,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是神奇啊,不过这也正常。”平介心想,小学生的身体有反应的话,那也太恐怖了。“总之,这个事情是没办法了,只能放弃了。” “好吧。”畅子无奈地说。 这时候平介提出了一个建议。他说,以后就算单独相处,也不要再叫他“老公”了。并且,他以后也不叫她畅子,而是叫她加奈江。他觉得有必要养成这样的习惯。 “好的,加奈江也同意了,“那么,晚安,爸爸。” “晚安,加奈江。 此后,畅子作为加奈江,顺利地过着每一天。她不自然的说话语气,也逐渐越来越像同龄的孩子们。当平介问起来,她说也没怎么特意去改,和朋友聊得多了自然而然就变了。看着这样的她,平介有时觉得,还是女人的适应能力强啊。曾经的妻子的痕迹,在畅子身上一点一点消失,他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落寞。 畅子升初中了。和同年级的女孩子相比,她还是有一些不像小孩的地方。但是,她已经完全融入同龄人当中。她学习好,会照顾人,在同学当中人缘很好。星期天的时候,她常常带几个同学来家里玩,给他们做饭吃。当然,她的厨艺让每个同学都佩服不已。 “你好厉害哦,加奈江。你怎么做得这么好?” “还好啦,没那么夸张。现在的厨具这么多这么方便。不像以前还要用蒸笼什么的,多辛苦呀。现在的年轻妈妈们可真是幸福啊。受不了啦,又说这种像欧巴桑的话。”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小孩应该觉得幸福才对。”就算差点露馅,她也会巧妙地掩饰过去。 平介察觉到畅子微妙的变化,是她上初二的时候。在那之前,他们都是一起泡澡的。但是,她开始对这件事产生抵触。她也不像以前那样,随便在他面前换衣服了。有一天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她,畅子犹豫了一下,这样回答了他: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讨厌那样,我自己也想不通。”她的表情有些悲伤。“我并不是讨厌爸爸。” 平介不再说话了,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自己的妻子还是女儿,他也搞不清了。但是,他知道,他应当采取的态度只有一个。 “知道了。没事,以后洗澡我们就分开洗吧。” “对不起哦。”畅子低着头说。 有了这样的事情后,平介也不得不意识到加奈江身体上的变化。他内心也承认自己对她有性欲,为此他十分厌恶自己。对自己的妻子这样很正常,他安慰自己,同时也知道那只是个借口。 想来想去,他最终决定把她看做是女儿加奈江。他决定放弃她是自己妻子这一想法。虽然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是他决定努力这么去做。 两人的关系从夫妻变成父女后,反而更好了,几乎没有吵过架。但是,畅子考高中那一年,两人之间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女子高中不是很好吗,还可以直接升大学。” “但是女子高中学费太贵了,如果换成公立高中,你看,差这么多呢。” “但是,听说公立高中问题很多,校风不好什么的。” “那是偏见!还有人说女子高中太封闭了呢!” “但是,公立是男生女生都在一起上课,对吧?” “没错,那又怎么了?” “你要是被哪个臭小子盯上了怎么办?啊,你,该不会是想谈恋爱才要去公立吧?” “不是啦,你说什么呀!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虽然你现在这么说可是有男生接近你的时候,你的想法就会变的。那个年龄的男生,脑子里想的只有那种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又不是第一次!” 这场争论当中,平介之所以这么激动,当然是因为嫉妒。但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算加奈江活着,他和女儿之间也一定会有这样的争吵。 最终,平介妥协了,畅子进了公立高中。平介非常不放心,他偷偷地去看畅子班里的男生。每次有男生打电话给畅子,他都会一再追问。畅子不在的时候,他收到写给畅子的书信,想打开又不能打开,一直坐立不安到畅子回来。 畅子的不满彻底爆发,是在她高二的那年夏天。她和几个朋友约好去野营,平介却擅自打电话给她朋友家取消了。因为他得知,去的人当中一半是男生。 “加奈江也有青春啊,你为什么要干涉她?” “你借加奈江的身体,结果只是方便自己享受而已!” “难道不可以吗?这样做是对她的供养,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青春不光是到处去玩!还有学习,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和人交往也很重要呀!” “你不是已经有我了嘛!” “我和你有代沟!”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插进了平介的胸口。他突然无言以对,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畅子也进来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不好。” “不。算了,也许你说得对。” “我们以后怎么做才好呢?” “什么都不用做。以后的事,就是我自已的问题了。” “老公……多年来,畅子第一次这样叫他。她双手抱住他的头,他的头发已经变得稀疏。 那年夏天,她和朋友们去野营了。 又过了七年。某个黄道吉日,平介坐在某酒店的婚礼休息室里。他穿着礼服。 “您好,新娘已经准备好了。”负责新娘服装的工作人员过来叫他。平介点了点头,走进新娘的休息室。 门打开了,平介透过镜子,看到了穿着婚纱的加奈江。镜子里的加奈江也看着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平介似乎闻到了一阵花香。 “天哪,这真是……”他脑中浮现出三十年前的画面,“和那时候真像,简直一模一样。我就像是在看那时候的你。” “我也这么觉得。” 听到两人的对话,工作人员有点不解,但他又恢复了笑容:“新娘今天真漂亮啊!”然后识趣地退出了休息室。休息室内只剩下平介和畅子二人。 “爸爸,这么长时间以来,受您关照了。”畅子低头鞠躬,哭着说。 “嗯,那个,多注意身体。” “是。” 这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平介喊了一声请进,出现在门口的是吉永信雄的圆脸。他看到新娘,激动得眼睛里放着光。“哇,好漂亮!嗯,很漂亮!除了漂亮找不到别的词了!”然后他看着平介问,“对吧?爸爸。” “这我三十年前就知道了!”平介说,“对了,信雄君,你过来一下。” “好的好的,是什么事呢?” 平介把信雄带到了原来那个休息室,刚好里面没有人。平介盯着这个要和畅子结婚的男人,吉永好像有点紧张。 畅子有了喜欢的男人这件事,在她坦白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出来了。她大学毕业后,就职于某家公司,对方好像是公司里的人。该来的终于来了,平介心想。其实他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知道,迟早会有这么天。在他的追问下,畅子告诉了他吉永的事。她说她爱他。她还说,对方已经求婚了,但是她以有苦衷为由拒绝了他。吉永还是不死心,每次见到她都会问她,究竟是什么样的苦衷。 平介决定和吉永见一面。某个晴朗的日子,畅子将他带回了家。 吉永信雄这个男人,会让人联想起马力十足的国产汽车。虽然有点冒冒失失,但是能让家里和睦融治。人也很诚实。不愧是畅子,平介不得不佩服。她很清楚,结婚生活什么是最重要的。 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我可以放心托付了,平介想。 “那个,是什么事呢?”吉永眨着大眼睛问平介。 平介说:“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好的,您尽管吩咐。” “也不是多难的事情。那个,你也听说过吧,就是丈人会对女婿做的事情。我也想做那件事。” “啊?什么?” “就是这个!”平介把拳头举到吉永面前。 “啊——”吉永吓得往后一仰,“现在吗?” “不行吗?” “可以,可以。可是,我们一会儿还要照相呢。”吉永挠着头很是为难,但是很快他又点头了。“好吧,您把那么漂亮的女儿嫁给我了,这点事情就是小菜一碟,您就来一下吧!” “谁说是一下!是两下!” “啊?这样啊?” “第一下是为了女儿,第二下是为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你别管了,闭上眼睛吧!”平介握紧了拳头,但是他的拳头还没有举起来,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1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安索尼•怀克正坐在安乐椅上抽着雪茄,看着膝盖上摊开的旧资料。 这并非巧合。最近这些天,晚饭后直到睡前的这段时间,他都是这样在书房里度过的。 “是马修吗,进来吧。” 怀克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打开了,费•马修瘦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过去,马修比怀克还要高出一头,但是上了年纪的他驼着背,现在看起来和怀克差不多高。 “五卷全部完成了。”马修拿出夹在腋下的黑皮书。 怀克眯着眼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终于大功告成了,我等了很久。”他衔着雪茄接过那本书,看着黑色封皮上刻的金黄色的字。“就是这个,马修,太好了。魔王馆杀人案全纪录。你还记得那些日子吗?那些在推理中度过的兴奋而紧张的日子。” 看到这些,我也想起来了。”马修点了好几下头。 怀克再次坐下来,仔细地翻看着他这本自费出版的书。油墨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子。 “可以说,这是我经手的案件当中最难的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线索,但嫌疑人又有好几个。而且,”怀克的烟管对着马修,“杀人现场的房间,何止是两层密室,竟然是三层密室。我自己说可能有点不太好,但是,古莱姆家没有找警察,而是来找我,可以说他们太幸运了。警察局那帮家伙,脑子就像发霉的面包一样又臭又硬。那么复杂的案件,他们怎么可能破得了!” “是的,我也印象深刻。”马修说,“遗憾的是,从那以后,很少再有那么有创意的犯罪了。” 听到老助手的话,怀克皱着眉头。 “你说得没错,马修。现在的犯罪没有一点创新,拙劣得令人吃惊。犯罪手段,全都是模仿以前的,有的甚至在杀人前没有任何设计。以前我们的时代,每一个罪犯都有艺术家的尊严。当然,他们的作品有龌龊之处,但那是因为最后被我揭穿了。那种龌龊,也是为了追求某种华丽而存在的。” 说到这里,怀克咳嗽了一声,他的嗓子里卡了一口痰。以前可不是这样,不会因为讲几句话就影响到嗓子。 “哎,不过,”他稍微降低音量,叹了一口气,“这样责怪他们,也许太苛刻了。现在警察的侦查手段已经变了,一切都是科学。尸体没有脑袋,也能查出身份。就算是焚尸也蒙混不了。上次还有一个,警察通过留下的血迹,查出凶手的DNA并逮捕了他。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是脑力的对决了。真扫兴啊。这种情况下还要求犯罪有艺术性,恐怕太为难他们了。” “西金斯警官也是这么说的。” 马修说的西金斯,是个二十年前已经退休的警察。他曾经是怀克的竞争对手,也常常扮演协助怀克的角色。西金斯常常对案件线索做牵强的分析,然后得出离真相十万八千里的结论,这方面他非常有名。马修他们现在也常见到他。 “是啊,那些不着边际的推理,他当年也是乐在其中啊!现在有了科学,什么都能查出来,也就没有那家伙的舞台了。幸好他早早退休了,我可不想看到他站在电脑前不知所措的可怜样子。 “您说得没错。”似乎是想象西金斯的那个样子,马修皱巴巴的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 “先不说那个了。”怀克的目光再次落到手里的书上。他像抚摸小狗一样摩挲着纸面:“这个案件可以说是我的代表作,魔王馆杀人案。魔王馆,你还记得吗?” “我怎么会忘记呢?”马修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连驼背也伸直了一些。“魔王馆的构造很奇特,有一个叫做魔王首的侧房。” “杀人案件就发生在那个房间里。”怀克眼睛里放着光,抱着书站了起来。“被杀的是泰塔斯•古莱姆伯爵,他是个性格古怪的人,一直过着半隐居的生活。但是,有传言说他是男同性恋者。” “有一个男人,自称是他的情人。” 他叫理查德,理查德•史密斯。一个脸色很差、身体却很壮的奇怪男人。古莱姆伯爵死后,很多人厚颜无耻地想占有伯爵的巨额遗产,他也是其中一个。” “住在主房的,加上理查德一共有七个人。但是,能称为伯爵家人的……”马修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伯爵的女儿艾米丽。” 怀克接着他的话说:“艾米丽只有五岁,是伯爵和他的最后一个妻子生的孩子。那个妻子已经在案发两年前病死了。同住的人当中,有两个是伯爵的侄子和侄女,有两个是他的堂兄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艾米丽的家庭教师罗切斯特,另一个就是吃闲饭的理查德。” “第一个来找我们的,是伯爵的随身女仆西拉小姐。她受伯爵的委托,向我们寻求帮助。她说伯爵被什么人盯上了。” “当然,我们立即驾车前往伯爵的宅邸。那是个大雪天。那时伯爵还没有被杀,但我的鼻子已经闻到了,”怀克用手指弹了弹自己的鹰钩鼻,“惨案的味道。他的身上就散发出这种味道。不幸的是,我的预感没有错。当我们到达时,伯爵已经被杀死了。” 怀克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又摇了摇头: “不,应该说,我们到的时候,还没有人发现他被杀了。他们以为伯爵正在侧房休息。那时,雪已经停了,那个叫做魔王首的侧房四周,已经被白雪厚厚地覆盖了。那种白,与后来的惨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有密室。” “是三层密室。”怀克竖起三根手指,“尸体是在侧房的书房中发现的,但是书房的门侧房的大门都上着锁。而且,尸体也很奇特。伯爵穿着中世纪的铠甲,在里面被勒死。另外,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随后赶到的西金斯警官,得知情况后,说这是恶魔的做派。可以说,他的这个结论是正确的。” “但是,如此难解的案件,却被您完美地破解了。那晚的事,我至今都历历在目。”说着,马修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个面朝院子的客厅里,对吧。”怀克站着,也闭上了眼睛。于是,他感觉这书房,慢慢变成了古莱姆宅邸的客厅,他似乎听到了自已的声音。 “那么,各位。”——不是现在这种嘶哑的声音,而是浑厚的男中音。犯罪嫌疑人们盯着侦探的一言一行,他们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靠在门柱上。当然,以西金斯为首的警察局的人也在场。怀克挺着胸膛,不慌不忙地看着每个人的表情。 “各位,如此复杂、如此巧妙的杀人案件,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一点,我对凶手的头脑表示佩服。在这个案件中,凶手只留下一个破绽。如果没有发现这个破绽的话,我恐怕不可能解开这个谜。” 他看着每个人的反应,然后煞有介事地向他们解说三层密室,以及死者穿着铠甲的原因。他的推论思维缜密,分析不带一丝感情,犯罪嫌疑人和警察都成了他的观众。 接着,他进入了问题的核心。他把每个嫌疑人和死者的关系以及不为人知的过去都一一公开。比如,关于古莱姆伯爵的侄女麦乐迪是这样的:“麦乐迪小姐原本是牧师馆的女仆,直到五年前,她和附近酒吧的厨师成为恋人,并怀上了他的孩子。她和那个厨师私奔了,但是有一天那个男人不知去向。于是,她生下孩子后,只好把他偷偷放进牧师馆里,然后自己逃走了。那个孩子被牧师馆的人收养,现在还在那里。每年的圣诞节,麦乐迪小姐都会匿名寄去圣诞礼物,但是今年,她决定亲自去见他一面。证据,就是这封信。”怀克全然不顾一旁已经惊呆的麦乐迪小姐,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 另外,他还一一梳理了事发当晚每个人的行动。例如,刚才的麦乐迪小姐是这样的: “事发当晚,她正在写这封信,但是这件事被古莱姆伯爵发现了。伯爵一直以为麦乐迪是个纯洁的女孩,所以他非常生气。你这个贱人!他的这句话,被理查德听到了。” 像这样,他对每个人都进行了分析。按照他的分析,真正的凶手很快就会浮出水面了。所以他看着西金斯警官他们:“我说到这里,想必各位聪明的警官,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吧?” 西金斯看了看部下们的表情,尴尬得有点坐立不安,只好说:“嗯,对,大概,差不多。”然后咳嗽了一下。“但是,你分析了这么多,最后由我来讲的话,太不公平了吧。所以,今天——就今天一次,也让你风光一下吧!” “谢谢,您真是太客气了。”怀克点头以示感谢。这番对话,已经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一种仪式。 “那么,各位,”怀克再一次看向那几个嫌疑人,“接下来我就要公布答案了。凶手究竟是谁呢?其实已经很明显了。能制造出三层密室的人,能骗伯爵穿上铠甲的人,并且有杀人动机的人,只要结合这三点就能知道是谁了。” 怀克竖起自己的食指,然后慢慢地指向了一个人。“凶手就是你,罗切斯特夫人。” 高雅端庄的罗切斯特夫人,盯着他的食指,仿佛对着枪口一样。她无力地左右摇着长着一头棕发的脑袋。她的脸上,除了惊恐,不可思议的是,还有一种终于安心的表情。 “我……”她站起来,一边看着怀克一边慢慢向后倒退。脚后跟碰到柱子的那一刻,她突然狼跄地夺门而出。 没有让西金斯安排部下守着门,这是怀克的失误。看到罗切斯特夫人逃出去,怀克大喊:“警官,快抓住她!”听到这句话,西金斯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命令部下们追出去。同样的,那些部下也像人偶一样杵在那里,听到命令才反应过来。 罗切斯特夫人有心脏病,她本来不能跑的。并且,被怀克揭穿凶手的身份,可能也对她的心脏造成了一定的负担。所以, 她刚跑到院子里,就心脏病发作倒在了地上。一个警察将她扶了起来。但是一个小时后,还没有恢复意识的她停止了呼吸。 我只有一个遗憾,”回到现实的怀克对马修说,那就是,我没能从罗切斯特夫人嘴里听到事情的真相。当然,我相信我的推理没有错,但是我想知道,我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还原了真相。如果能让她亲口告诉我,这个手记也就能……”怀克举起手中的书,“也就能好好强调这一点了。比如说,我在书里写了伯爵被杀之前喝了自家制的苦咖啡,这件事和案件有什么联系?如果能问罗切斯特的话,就能搞清楚了。这样一来,我的推理就更严密了。” 马修就像是听老伴啰唆的老人一样,不断地点着头。 “不过,话说回来,那真是一个了不得的案子啊!”怀克小心地把书放到书架上,然后坐到他的安乐椅上。最近他的腰越来越不好了,而且只要站上一会儿,膝盖的关节也会隐隐作痛。 “已经没有那样的案子了,”他摇着头,“能给人梦幻和浪漫的案子,都过去了。但是,如果我在死之前,能再遇到一回那样的案子就好了。不,不会了。”怀克停顿了一下,“就算那样复杂也可以。在我头脑还没有糊涂之前,真想再解开一个谜啊,一个适合我的谜,真想再遇见一次啊,马修。” 年老的助手抬起头,看着年老的主人。 “这是不是一个奢侈的愿望呢。”昔日的名侦探静静地说。 2 实际上,怀克从没奢望过自己的愿望会实现。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侦探这个行当了,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搬到了北部的郊外把过去自已处理过的代表性案件,埋头整理成一部手记并自费出版。近些年,已经没有人来邀请他做讲座了,也没有出版社来找他。不过,年轻时候的积蓄还有一些,所以他还能雇一个保姆。至于马修,女儿和女婿会给他生活费。就这样,两个人每天的任务,就是一遍一遍地回忆过去。但没想到的是,有一天,有个人找上门来。她不是邀请演讲,也不是出版社的,而是来委托侦探工作的。 她自称玛丽•霍克,大约三十五岁。她大衣里面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上面绣着绿色的线条,胸口别着一个金色的胸针。她说她是从皮多尔顿来的。皮多尔顿是附近的一个乡村。 “我是罗克韦尔家的保姆,”神色紧张的玛丽开始切入正题,我受主人阿尔弗莱德•罗克韦尔先生的委托,来咨询您一件事情。我听说安索尼•怀克先生是非常有名的侦探。” “哪里哪里,我只是个普通的侦探罢了。”这句话,怀克已经二十年没有说过了。怀克一边说一边试图从她的口音中推测出她的出身。这种口音好像在哪儿听过,尤客夏?……过了太久了,他一时想不起来。 “那您要咨询什么事情呢?”马修问,,他已经恢复了二十年前的语气。 “是这样的,罗克韦尔先生觉得有人想害死他。并且,那个人就是住在先生宅邸里的人。” 听到玛丽的这句话,怀克差点将烟管掉在地上。“您再具体说说。” “前些天,罗克韦尔先生把我叫去他的房间,然后给我看他的药瓶。药瓶里装的是他平时吃的安眠药。他问我是不是有人动过这个药瓶,我回答说不知道。结果,先生表情很严肃,说有人往药瓶里掺了毒药。” “是什么毒药?粉末还是药片?”怀克不禁挺直了身子。 “是白色药片,看起来很像安眠药,先生给我看的时候,我一时也分辨不出来。先生是个眼力很好的人,他说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白色药片。罗克韦尔眼力很好。”怀克也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看着玛丽,用手指推了推老助手,“快记下来,马修,这可是重要的线索。” 马修从兜里掏出了笔记本,他敏捷的动作令人回忆起从前。他绿色的笔记本已经泛黄,让人怀疑里面的日历是去年的。确认助手拿出了笔记本,怀克对玛丽说:“好,您继续说。” “罗克韦尔先生说,他的生命受到威胁,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前几天骑马的时候,有人在他的马鞍下面藏了玻璃片。结果马受到惊吓,先生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幸好先生骑术很好,控制住了缰绳。” “躲过了一劫呀。”怀克说,玛丽点点头。马修在一旁一边念叨着一边做笔记:“罗克韦尔先生骑术很好。” “罗克韦尔先生的马,平时是谁照看的?”怀克问。 “有马夫,但是先生并不怀疑他。他一直把那个马夫当做儿子来看待,他不可能做这种可怕的事情。” “罗克韦尔先生的宅邸里住着几个人?” “除了先生和我,还有六个人。先生的弟弟莱特•哈利先生、他弟弟的妻子薇薇安和他们的儿子凯纳斯,先生的妹妹费斯•奥戴利和她的丈夫摩尔丁•奥戴利。但是,哈利先生和费斯小姐,跟先生是同父异母。另外还有一个人,先生没领证但属事实婚姻关系的妻子玛格丽特•普兰特。” 为了理清人物关系,怀克让玛丽又重复了一遍,马修做着笔记。他曾经行云流水的笔尖,已经不再灵活如初。 “还有其他经常进出宅邸的人吗?”怀克问。 “几乎没有。对了,有一个詹姆斯•莱如先生。他是先生的主治医生,每个周末都会来。但他是个好人。”玛丽双手合掌放在心口,表示这一点绝对可以保证。 “那么,这些人当中,”怀克换了一下交叉的双腿,“有人想取罗克韦尔先生的性命,对吗?” 玛丽点点头,带着哭腔说: “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命令我马上去找名侦探安索尼•怀克,请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您的选择是正确的。”怀克坐在安乐椅上,稍稍挺起了胸膛。名侦探”这个词,除了从自己和马修口中,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了。“不过我有一个疑问,罗克韦尔先生不怀疑你吗?” 玛丽很意外,她皱起眉头,重新打量着这个被她叫做“名侦探”的男人。 “我有什么动机?如果先生去世了,我除了失业没有任何好处呀!” “那其他人有动机吗?” “当然有,” 她提高了声音,“先生去世后,会留下巨额遗产,他们的目的就是这个。” 越来越有意思了,怀克心想。豪宅,住着一群面合心不合的家伙,为争夺财产而杀人。自从那个“魔王馆杀人案”以来,他第一次听说这么精彩的犯罪。 “也就是说,”怀克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对玛丽说,“罗克韦尔先生现在和很多嫌疑人住在同一座房子里?” 但是玛丽摇头:“不是的。” “为什么?” “他们不住在一座房子里。先生住在一间侧房里,叫天使的翅膀。”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 在前往皮多尔顿的车里,怀克看着天使馆的草图。这个草图是根据玛丽的描述画出来的。天使馆是罗克韦尔给自己的侧房起的爱称,但是这个侧房哪里像天使,说实话怀克完全不懂。这一点和那个魔王馆不同,魔王馆从上往下看,确实像魔王打开斗篷的样子。 但是,除此之外,这个案件和魔王馆杀人案非常相似。住在侧房的户主的生命受到威胁,在宅邸里工作的女性来找怀克,并且宅邸里住着企图争夺遗产的人。 “如果再有一个,”怀克对于身边正在打瞌睡的马修说,“那就完全一样了。还差一个条件。但那不是什么好事。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可要赶快了。” “还真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马修忍着哈欠说。他昨晚找出过去的公文包,结果发现包里的放大镜、望远镜、配钥匙的工具什么的,全都生锈了。怀表的指针指着十年前的时间,已经一动不动了。马修打扫清洁这些东西,一直忙到了早晨。即便是这样,此刻他手中的公文包,依旧散发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突然咣当一声撞击,车停了下来。受到冲击力的影响,怀克的鼻子撞到了前座的椅背上。他一瞬间有点发蒙,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怎么回事?”他摸着鹰钩鼻问司机。 “车轮在雪地里打了一个滑。”司机回答道。 “没事儿吧?皮多尔顿在更偏僻的地方,我们还有很多山路要走呢。” “不要紧,刚才是因为跑出来一个小动物。司机又发动了车子。怀克看着窗外,四周原野一片银白色。大约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皮多尔顿村庄。 罗克韦尔家的宅邸,散发着一种既威严又亲切的气息。砂岩造的房屋,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宅邸门口的小河上有一座石桥,旁边是一座小塔。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是庄园主的宅邸。 但是,他们没有时间仔细观赏了。怀克和马修刚下车,玛丽•霍克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她的脸已经没有血色。 “好像有点不对劲!先生进去侧房之后,一直没有任何声音。打内线电话,他也不接。” “在哪里?”怀克拿着行李准备冲进去,但是他孱弱的身板经不起这样。他的大腿根像触电一般疼起来。他只好赶紧蹲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拖着一条腿跟着玛丽往里走。马修也迈着慢吞吞的步子走着,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用尽全力,那速度就像是去哈罗斯买鱼子酱一样。 他们穿过宅子,走到了内院的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还有一个金发的年轻姑娘。男人自称詹姆斯•莱如,是罗克韦尔的主治医生。年轻姑娘是罗克韦尔同居的妻子,叫玛格丽特•普兰特。 “我正打算进去看看,”普兰特说,“但是现在这种状况,听说怀克先生要来,我就没有擅自行动。” 怀克站在门口看着内院,对面是个石阶,石阶的上面就是侧房。普兰特说的“这种状况”指的是内院的状况。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内院已经被雪厚厚地覆盖,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后面的情况就不必详细描述了。被雪隔离的内院,大门被锁上了。里面的书房也上着锁。怀克用斧头砸开了这两扇门,否则就进不去。然后,他们在书房里发现了倒在椅子上的阿尔弗莱德•罗克韦尔。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胸口在流血。 主治医生莱如急忙过去确认伤势,很快他就摇了摇头。 “这把手枪是罗克韦尔的吗?”怀克问。 “应该是,玛格丽特•普兰特贴着墙站着,不敢正眼看尸体,“他平时放在抽屉里,我看到过。” 莱如取下死者手中的枪,递到了怀克手里。这枪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有一种冷飕飕的触感。 “把大家都叫过来吧,我需要问点事情。”怀克将枪口朝上对着天花板。 所有人都到齐了。哈利的妻子和儿子、奥戴利夫妇、玛格丽特和主治医生莱如。怀克向每个人都问了话。实际上,有一件事令他非常满意。来这儿的路上发生了雪崩,所以通往城里的交通已经被隔断了。而且,受到雪崩的影响,电话线路也断了。也就是说,这个古老的宅邸,已经与外界完全隔绝,是个封闭的空间。对于怀克来说,这是个完美的舞台,他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推理能力。 “真是不可思议啊,”这一夜入睡前怀克对马修说,这个案件几乎就是魔王馆杀人案的翻版。虽然人物关系和房屋的构造稍有不同,但本质上完全一样。三层密室之谜,可以说也是完全模仿那个案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马修表情凝重地说。 “我也想过这个。只有一个可能性。也就是说,这个凶手可能是在模仿魔王馆杀人案。他认为只要照着做,就没有人能发现得了。” “是啊,那个案子确实设计得很完美。” “没错,一般人是看不明白的。所以,凶手的目的是99%的成功率。但是,遗憾的是,还有剩下的1%,被我发现了。”怀克指着自己说,“有我在,凶手只能投降。他现在肯定很头疼,想着要怎么逃走。可惜现在道路都封死了,他连这个宅子都逃不出去。” “您的意思是,您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只是时间问题。不管怎么说,只要按照那个案子办就可以了。但是,”怀克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总觉得不够尽兴。这么多年来,难得碰到一个大案子。有创意的犯罪,是不是已经灭绝了?” “算啦,不是挺好的嘛。”马修安慰他,“明天还要现场发表您的推理呢。您也没想到还能再来一次,不是吗?” “嗯,倒也不赖。”怀克点着头。“明天中午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明天晚上你把所有人叫到客厅里。” “好的,我知道了。”老助手回答说。 第二天晚上,已经顺利找到答案的怀克,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着发型。过去,只要一两下就能梳出英俊知性的感觉。可是如今,他的头发几乎全白,发量也少得可怜,怎么也梳不出满意的发型。勉强弄好发型后,他照了一下全身镜,今晚的礼服还是相当有派头的。 这时,马修走了进来:“大家都到了。” “谢谢。对了,你看怎么样?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怀克转了一圈问马修。 马修从各个角度认真检查完他的服装,微笑着说:“非常完美。就像英国的舰队一样,看不到任何缺陷。”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啊,这种紧张感,多少年没有感受过了。”怀克轻轻甩动胳膊,想让身体放松下来。“啊——啊——”他试了试嗓子。关键时候总是会咯痰,这是他最近的一个烦恼。最后,他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那么,我们过去吧!” 怀克一走进客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多少年没有受到这样的关注了,感觉真不错。他慢慢地在他们面前踱来踱去,尽情享受着这种感觉。最后,他停在了他们正中间。 “各位。”怀克开口了。他对自己的声音相当满意。歌剧也是如此,第一声非常重要。 “那么,接下来,由我来给大家解开这个案子的谜团。这次的杀人案件,是一个高智商、有计划的杀人案,如果不是碰巧有我怀克的话,恐怕就让凶手得逞了。” 感觉非常不错。好像也不用担心咯痰了。但是,“首先是密室——”当他再次开口时,不知为何,他突然发不出声音了。不是声音嘶哑,而是完全失声的状态。很快,他全身都失去了力气,跪倒在地上。 “您怎么了?”坐在一旁的詹姆斯•莱如冲过来,抓起他的胳膊,立即给他诊脉。“不好了,是心脏病发作!快,那个桌子。” 其他人按他的指示,将桌子腾了出来,把怀克扶到上面躺下。怀克想依靠自己的力气,但是他的手脚没有一点力气,嘴也动不了了,只有眼珠能勉强活动。耳朵没有问题,能听见别人说话。但是,这辈子最后一场表演,竟然如此失态,怀克气得咬牙切齿。当然,他连那个力气都没有。 “休息一会儿,应该就好了。”莱如对大家说。马修看起来很担心,他守在怀克身边,帮他解开衣服胸口。 “现在怎么办呢?侦探先生倒下了,这个案子就没法破了”费斯•奥戴利说。没想到她的丈夫摩尔丁•奥戴利却站了起来:“没办法,看来我必须得公布事情的真相了。” 听到这句话,怀克的眼珠眨了好几下。他在胡扯什么呢,这个案件,普通人怎么可能会破解得了! 但是没人管怀克怎么想。“好啊,你说说看。”莱特,哈利附和着,他的妻子薇薇安和儿子凯纳斯也拍手叫好。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就由我来代替侦探的工作吧。首先,我来说说那个密室。” 什么?!怀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他也知道那是个三层密室? 他不相信也没有用了。摩尔丁•奥戴利已经开始解说三层密室之谜。他解释得完全正确,和怀克的推理几乎一样。怀克暗想,他该不会也知道魔王馆杀人案吧? 接下来,摩尔丁•奥戴利逐一梳理了每个嫌疑人的身世,以及案发当晚的行踪。这个步骤,也和怀克的一模一样。他就像怀克的代言人,每一个推理都和怀克的完全一致。 “分析到这里,凶手是谁,已经显而易见了。”摩尔丁•奥戴利围着他们走了一圈,停下了脚步,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指向了一个人。“凶手就是你,莱特•哈利。” 什么?!怀克差点叫出声来。从目前的推理来看,凶手应该是詹姆斯•莱如啊! “简直是胡扯!我为什么要杀他?”哈利怒吼道。 摩尔丁很有自信地继续说道: “事业不顺的你,对你哥哥的遗产垂涎欲滴,于是决定杀死他。你说案发当时你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是假的。其实,你趁着下大雪,悄悄潜入侧房里杀死了他。最重要的证据是,我在门口发现了一根线头。” 线头?怀克又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更不知道这根线头是从哈利的衣服上掉下来的。 “开什么玩笑!”哈利连胡子都在发抖,“我有不在场证明。我当时在自己房间里,你就是我的证人呀!” “没错,”摩尔丁的嘴角浮起一丝笑,“但是我仔细一想,原来我搞错了。我看到你在房间时,是早在事情发生之前。 搞错了?怀克真想大喊一声。就是因为你的证言,我才把哈利排除在外的。 “够了!就这么点推理能力,你就自以为是侦探了?”哈利的妻子薇薇安站了起来。她双手掐腰,狠狠地瞪着摩尔丁。 “难道你有什么不同的见解?”摩尔丁反问道。 “当然。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谁干的。凶手……”薇薇安站到了玛格丽特•普兰特面前,“就是你。” “你少诬赖我!”玛格丽特的嗓音尖锐刺耳,“我也有不在场证明!我怎么可能设计密室!” “没错,像你这种轻浮又愚蠢的人,确实设计不了什么密室。但是你有个特殊的技能,我早就知道了。” 微薇安的这句话,让玛格丽特脸上失去了血色。“什么特殊的技能”哈利问道。 “那就是,催眠术。”薇薇安很是威风。 “催眠术?”其他人一片哗然,怀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催眠术?!但是玛格丽特的反应证实了薇薇安的话。她咬着嘴唇说:“但是我没有用它做坏事。” “你不要狡辩了!你经常和罗克韦尔玩催眠游戏,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装作玩游戏的样子,对他施了真正的催眠术,让他一个人到侧房里开枪自杀的,我说得没错吧?”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种办法。”怀克不得不佩服她的推理。薇薇安得意地撑大鼻孔,看着眼前的玛格丽特。 不应该这样,怀克想要制止这一切。一个精彩的杀人案件,不应该有催眠术这种东西。怀克不需要这种扫兴的真相,这是他作为侦探的原则。 希望有人出来反驳她,怀克心中祈祷着。希望有人站出来,指出凶手是詹姆斯•莱如。 仿佛听到他心中的祈祷一般,玛格丽特瞪着眼睛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她说,“被你这样诬赖,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否则,我对不起我那住在面包街上的奶奶!” “你是说,你有别的推论吗?”哈利问。 “至少比您夫人的靠谱。大家为什么老是揪着密室不放呢?其实这次的杀人案,根本不是密室杀人!”玛格丽特这么说着,大步走到角落里的费斯•奥戴利面前,你应该最清楚吧,费斯。” “喂喂,你不要胡说八道”费斯的丈摩尔丁了从旁制止玛格丽特,“她当时一直在图书室,这个大家都知道啊。” “问题就在那个图书室。”玛格丽特继续说道,费斯说,她当时在图书室的角落里看书。那里有一个靠墙的书架,上面摆着巴尔扎克的全集。但是,那不是普通的书架,书架的倒数第二段有一块木板,往里推就会打开一扇小门,里面有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也就是说,图书室里面有一个可以逃出去的暗道。” 暗道?怀克的心跳越来越快了。竟然还有秘密暗道,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怎么可能?真的吗?哈利问,“我从来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几个人,阿尔弗菜德、费斯和我。我以前看到过费斯从书架后面出去。” “费斯,她说的……”摩尔丁没有继续说下去。费斯无奈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天哪,费斯……” “但是,”费斯抬头挺胸看着玛格丽特说,“凶手不是我,那天我没有走那个暗道。” “我不信。” “那我现在证明给你看。”费斯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坐着的薇薇安,“你才是那个凶手。你说你没有侧房的钥匙,但是我知道你有。” 什么?!所有人惊呼道。 但是,面对费斯的指认,薇薇安也毫不退却。她坚称凶手是玛格丽特,而玛格丽特又说费斯才是凶手。而且,摩尔丁说凶手是哈利,哈利也不甘示弱,甚至提出保姆玛丽才是凶手。玛丽很愤慨,开始怀疑哈利夫妇十岁的儿子凯纳斯。 名侦探怀克已经糊涂了,他完全搞不清状况了。棘手的是,每个人的推理都有说不通的地方,但是又有说得通的地方。然而,不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怀疑詹姆斯•莱如。 怀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我们全家人都被怀疑,真是不可理喻!”哈利越来越激动,胡子抖得更厉害了。“不要再默不吭声了,凯纳斯,你也说点什么吧!” 听到这话,凯纳斯把周围所有人都环视一圈后,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凶手是莱如叔叔……” 哦,怀克闭上了眼睛,终于有人说出了这个名字。得出正确结论的,竟然是这个十岁的小孩。 但是,接下来的一瞬间,怀克的想法又落空了。凯纳斯刚说完那句话,所有人都开始哈哈大笑。 “哈哈哈,凯纳斯,再怎么也不可能是他呀!”哈利大笑着说。 “是啊,你这个差得太远了。”微薇安附和着。 “这个案件,最不可能的就是菜如。”摩尔丁也说道。 玛丽高声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岂不是模仿……”其他人异口同声地说:“魔王馆杀人案!” 什么?魔王馆?! 一瞬间,怀克眼前一黑。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地被吸进了遥远的黑洞。 醒来时,怀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阳光从窗口洒进来,有点刺眼。怀克用手搓了搓脸,抬起上身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呢,怀克摸着脑袋,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过了好一阵几,他才想起那个天使馆杀人案。在罗克韦尔家的客厅,每个人都抢着说自己的推理,他是那个时候昏过去的。 怀克用手揉着太阳穴。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了,马修进来了。看到主人醒来了,他一时有点吃惊,随即露出他那慈祥的笑容: “您醒了?啊,太好了。医生也说没什么大问题。” “马修,那案件怎么样了?”怀克迫不及待地问,“最终谁是凶手?” 但是,老助手有点摸不着头脑:“案件?您说的是……?” “就是天使馆杀人案。到底是谁杀死了罗克韦尔?” 但是,马修还是一副完全不明白的表情:“罗克韦尔没死呀。” “没死?”怀克喊道,“怎么可能!他不是被杀死了吗?在天使馆侧房的三层密室里。 马修悲伤地望着他的主人,他的眼神中还有一丝同情。 “看来,您还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我不需要休息,我很好。”但是看着老助手的眼神,怀克开始有点不安。于是他问马修:“我什么时候、在哪儿昏倒的?” “在去罗克韦尔家的路上。”马修回答说,“车在雪地里打滑,撞到了一棵树上,结果您昏了过去。我们只好原路返回,没有去罗克韦尔家。回来以后您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原路返回?”怀克觉得不可思议,难道那一切全都是梦?“罗克韦尔呢?他还担心有人要杀他吗?” “不,他已经没事儿了。他后来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多虑了?” “是的,安眠药瓶里混进去的,不是毒药,只是维生素药片而已。好像是医院弄错了。还有,马鞍下面的玻璃片,也只是附近的小孩子们的恶作剧。罗克韦尔得知这些事,气得不得了。” “什么……怀克抱住了脑袋,果然是一场梦啊。如果不是梦,有些地方确实说不过去。 怀克的目光落在了床上的那本书上,他伸手拿了过来。封面上写着“安索尼•怀克的手记第五卷魔王馆杀人案”。他翻开书,找到了最后一章揭开谜底的部分,也就是怀克说的那句:“凶手就是你,罗切斯特夫人。” 他回忆起天使馆杀人案,那个案件和魔王馆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推理也应该是一样的。那么,天使馆的凶手应该是詹姆斯•莱如。但是…… “马修,怀克手里捧着书,看着远处喃喃地说道,“凶手到底是不是罗切斯特夫人呢?” 3 又过了十年。昔日的名侦探安索尼•怀克已经九十岁,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是心脏病发作之后被送进来的,医生也已经没有办法了。 怀克潜意识当中,还在想着魔王馆杀人案。自己的推理,是不是完全正确呢?那个密室里,会不会有个暗道呢?每个人的证言,会不会都有错误呢?他们当中,会不会有人懂得催眠术呢?等等。 他从毛毯中伸出右手,举在空中想要抓住什么。“您怎么了?”马修问他。 “答案”怀克说,“我想知道答案。”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名侦探安索尼•怀克在此安息。 怀克被安葬在郊外的墓地里,他独身一生,孤独一生。今天来送他的,只有马修、西金斯警官等几个老朋友。 牧师做完祷告,大家离开墓地时,马修发现一位女士。虽然她穿着丧服,而且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但马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两个人慢慢走近。 “好久不见,马修先生。”女士开口说。 “是啊,好久没见了,玛丽•霍克女士。不,应该是艾米丽•古莱姆小姐。”马修说。这位女士,就是魔王馆杀人案中的古莱姆伯爵的女儿。 两人走到怀克的墓前,俯视着墓碑。 “怀克先生直到去世都没有发现吗?” “对,我想是的。”马修回答。“十年,我总算保住了这个秘密。” “我代表古莱姆家,对您表示感谢。”古莱姆小姐向他鞠了一躬。“幸好怀克先生的手记没有公开出版,我们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现在提起魔王馆,也很少有人知道了。” “一切都和您计划的一样。天使馆杀人案的梦之后——实际上不是梦,是一场表演——从那以后,怀克先生对自己的推理完全失去了信心,所以再没有勇气出版那本书。自己的推理到底是不是对的,他感到非常不安。” “但是,我也没想到会那么顺利。幸运的是,我的丈夫是医学博士,所以才能拿到让人假死的药和全身麻醉的药。” “让怀克先生昏过去的时间,控制得刚刚好。” “是的。但是,如果没有您的协助,我们是办不到的。” “那是因为,我非常赞成你们的想法。”马修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确实,对侦探来说,每件杀人案都是一个成果,所以总想公之于众。这对于他的名望,也是很好的宣传。但是,对于当事人来说,那是一场想要赶快忘记的噩梦。还有隐私的问题。为了揭开事情的真相,常常会触及人们不愿提及的过去。” “所以,一听说怀克先生要出版手记,我就慌了。我想得想点办法了,于是去找了您。欺骗侍奉多年的主人,想必让您为难了吧。” “嗯,是有点。”马修说,“但是,我也算是完成了最后一项工作。怀克先生退休以后,一直想再破一个案子。所以,这十年来他过得一定不无聊。最终,他还是把这个谜带去了天国。” 说完,马修仰起头看着天空,把手掌放在耳边。 “你听,我可以听到,先生正在叫我呢。” ——马修,你赶快过来给我做笔记! 对真之介来说,决定他命运的那一天到来了。牢房里的真之介,看到狱卒走过来。他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哎呀,你也终于等来这一天了啊。”狱卒很兴奋地说。 “这么高兴啊。”真之介说。 “那当然,我在牢房里工作,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日子。”他一边说一边开锁,打开了牢房的门。 真之介好不容易起身,无奈地走出牢房。 “不要苦着脸了,打起精神吧!所有人都在等着呢。” “所有人?” “对,广场上已经挤满了观众,都想看点刺激的。”狱卒的眼睛也放着光。“不过,你呀,胆子真够大的,老爷的妾你都敢碰,这下可不得了啊!” “她没告诉我,”真之介带着哭腔辩解着,“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那么做了。她跟我说她是单身……” “说单身也没错。妾嘛,又不是正房。她用这个手段,已经骗过很多男人了。” “你说什么?很多男人?” “没错,那个叫阿猎的女人,可是个危险的女人。她一看到不错的男人,就会马上用美色把他骗到手。结果呢,那些男人的下场就是被老爷处决。这一带没有人不知道她。” “我是最近才从外地来的。” “所以说,我也很同情你啊。”狱卒虽然嘴上这样说,脸上却是兴高采烈。 今天的处决方法,叫做“是女人?是老虎?还是……从这个名称上,也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即便如此,当刑务官告诉他这个名字时,真之介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从那以来,他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 “过去,有一种刑罚叫做‘是女人还是老虎’,”刑务官装腔作势地说,“犯人站在两扇门前,要从里面选一扇打开。一扇门后面是绝世美女,另一扇门后面是吃人的老虎。如果出来的是美女,那么犯人就要和这个女人结婚过一辈子。如果出来的是老虎……这个不说你也知道。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博弈,活下来的概率是二分之一。你的处决方法,基本上和这个差不多。不同的是,你面前将会出现三扇门。” “三扇?一扇是女人,一扇是老虎,还有一扇呢?” “这个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能平安活下来的概率,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刑务官冷笑着说。 那么,第三扇门背后的,恐怕不是能拯救自己的东西吧,他心里一沉。 他跟着狱卒穿过昏暗的走廊,前方越来越亮了。看来这条路是通往广场的,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了,真之介开始全身发抖,牙齿打战。 这时候,有人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人,就是阿猎。她穿着华丽的和服,高贵的发髻中点缀着几缕红色的头发。 “真之介,”她跑过来,抓住他的手,“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 “没办法,是我不好。”真之介说,他已经几乎说不出话了。他本想说点指责埋怨的话,但是上当受骗的自己也有责任。 “保重,我会祈祷你的平安。”说完这句,她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走了。 真之介目送阿猎的背影远去,他的右手里握着一团纸条。阿猎刚才握着他的手,偷偷塞进来的。 “那女人,塞给你什么东西了吧?”狱卒咧着嘴笑着问。 “没有。” “别装了,拿出来让我看看。”狱卒伸出右手催促他。 真之介无奈地把纸团交给了狱卒,狱卒打开纸条,一边看一边窃笑着点点头,然后还给了真之介。“给,你也看看。” 真之介打开纸条,纸条上写着“选第三扇门”。 “太好了!她告诉我了,她还爱着我!”真之介高兴地举起双手。 “这个嘛,不好说啊。”狱卒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如果她真的迷恋你,应该不希望你和别的女人结婚才对。与其那样,还不如让你喂老虎。” “什么?”真之介心里一惊,“那么,第三扇门后是老虎? “当然,这个谁也说不准。她也有可能真的想救你,所以告诉你有美女的门。” “以前那些男人呢?听你刚才的意思,她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递纸条吧?” “你说得没错,但是可恶的是,每次都不一样。信了她的男人,有得救的,也有被老虎吃掉的。” “怎么会……那,这张纸条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只会更折磨人而已。” “那个女人,塞给你这张纸条,就是为了折磨你。只不过,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还有第三扇门,这就更不好猜了。” “到底应该……” “好了,没时间说那么多了,观众们已经等不及了。”狱卒用力地推真之介的背,催着他往前走。 一分钟后,真之介已经站在广场正中央。观众席上挤满了人,潮水般的欢呼声中,真之介却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好的,决定命运的这一刻终于到了。真之介君究竟会选择哪扇门呢?请大家保持安静,拭目以待吧! 司仪话音刚落,就响起密集的敲鼓声。面前是三扇门,必须要从中选择一个。真之介无助地望着周围,所有的观众都在盯着他。 老爷坐在贵宾席上,一只手拿着扇子,优哉游哉地扇着风。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年轻姑娘。除了旁边那个看起来像正房的,其他的都是妾。阿猎也在其中,她笑容满面,和刚才递纸条时完全不同。 真之介迟迟拿不定主意。门有三扇。哪扇是女人?哪扇是老虎那扇神秘的门又是哪个? 他决定了,或者说,是本能地选择了逃避。他的手,伸向了阿猎说的第三扇门。既然已经被骗了,那就骗到最后吧。他屏住呼吸,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一瞬间,真之介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地上。观众席的喊声,让整个广场都跟着晃动。这喊声,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大失所望。 女人走了出来,扶着他的肩膀。 “谢谢您选择了我。今后的岁月,请多多关照。” 真之介抬头看着她,她有点胖,脸也是圆圆的。发红的鼻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无论怎么看,都算不上是绝世美女。但是,还奢求什么呢,她就是自己的幸运女神啊。 “也请您多多关照。”他回答道。 真之介当天就被释放了,他的未婚妻也来到他家,并且让他买来了一瓶酒。 “那么,为你的平安归来,干杯!” 新妻子举着酒杯说,真之介也急忙举起了酒杯。 一个月后。 下班回家的真之介,刚打开玄关的门,一个茶碗就飞了过来。 “喂,你这个窝囊废!酒没了,给我买酒去!快点,不要磨蹭!” 这个大喊大叫的人,就是真之介的新妻子。从一个月前那天起,她就开始不停地喝酒,从来没有清醒过。当然,她也从不干家务,家里乱得像狗窝一样。真之介辛苦赚回来的钱,一分不剩全都变成了她的酒钱。但是,这女人再怎么过分,真之介也不能跟她分开,因为这就是对他的判决。 “喂,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快给我买酒去,你这个混蛋!” 真之介一边收拾着摔碎的碗片,一边想起那个决定命运的日子。他终于明白,自己选择的那扇门,不是美女,也不是老虎,而是那个神秘的第三扇门 第三扇门后面——原来是母老虎。 *《母老虎》这是在“命题推理小说竞赛”中,根据太田忠司出的题目“女虎”创作出来的作品。 头越来越重了。已经站不住了。但是必须要坚持住。好想躺下,但是不可以 这下彻底完蛋了。得想办法脱离这个状况,但是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完了完了,还剩下多少时间呢?得赶快想办法了。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变成这个局面,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陷入这样的境地呢? 本来是和山崎由佳里约会。起初是和她在海边的餐厅吃饭。那是,让我想想,是什么时候呢?是昨天吗?还是今天?不知道。总之是星期五。下班以后,她开着黄色的保时捷载着我去的。每次遇到红灯停下车,周围人的目光都会聚集在那辆保时捷上,感觉真不错。 记得是一家意大利餐厅。我没有去过,但由佳里说她很熟悉这家店,所以就去了。店里感觉还不错。我们点了意大利面、日本龙虾,还有……还有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好像还吃了沙拉,还有汤。大概是这样。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了很多。首先聊的是电影。我说喜欢《莫扎特传》呀《绝代妖姬》什么的。她说,她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她不太看电影,说租过《大联盟2》的影碟,结果没什么意思。然后聊了歌剧。但是,好像全都是我一个人在说,她说什么了吗?啊,对了。她是这么说的:说起歌剧,我知道的只有《歌剧魅影》。我笑着说不对,那是音乐剧。她说,啊,原来是这样啊。 总之,能和自己暗恋的女人一起吃饭,简直就像一场梦,我几乎是欣喜若狂。自从高中时乒乓球比赛打进八强以来,我第一次这么兴奋。 但是,吃饭的时候,由佳里拿出了一个奇怪的西,是她体检结果的打印件。 “总觉得这个数字有点不正常,你说呢?”她说着,用手指了指某栏的几个数字。 “这个,应该是很正常吧。”我说。她资历比我多一年,是我的前辈,所以要用敬语。 “是吗?”由佳里好像还是很在意,也许她身体不好吧。“总觉得有问题,也许我多虑了吧。” “是啊,你想的太多了。”我说。 我们是几点钟走出餐厅的呢?也许是九点左右。然后,然后干什么来着?头好疼,想不起来。 哦,对了,离开餐厅之前,由佳里跟我说: “筒井君,不好意思哦,一会儿你能不能自己打车回去?我有点急事。” 我还以为接下来会再去喝点什么,然后她用保时捷把我送回家呢。有点失望。但是想想也很正常,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 “哦,好的,当然。”我笑着回答她。 那家餐厅可以帮忙叫出租车,所以我们给店员交代好以后,走出了餐厅。但是出租车还没来,由佳里就说: “喂,还是一起去喝点什么吧!” 我没有理由拒绝。好啊,我高兴地答应了。 “那我去告诉他们不用叫车了,还来得及。”说完,由佳里走进店里,马上又出来了,打了个OK的手势:“可以了,我们去停车场吧。” “好的。”我兴高采烈地回答。 我想想。然后怎么样了呢? 啊不行了。开始头晕了,马上就要站不住了。不行,不行,不行。脚要站稳了,要坚持住。啊,好难受。 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但是好像是仓库。不,这个味道好像在哪儿闻到过。是什么味道呢?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想起来了。这是公司的印刷室。这个味道是墨水的味道,还有相关药剂的味道。这里还可以冲洗照片,所以还混着冲洗液和定影液的味道。没错,就是印刷室。肯定是。 好奇怪啊。 我为什么在这里呢?和由佳里走出餐厅后,我们做什么了呢?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快点,这边,印刷室里。” 由佳里说过的这句话,好像还留在耳边。为什么她让我进印刷室呢?而且,为什么我什么也不问就进来了呢? 对了,刚才我才发觉,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就像是被谁扇过耳光一样。是被谁扇过呢?是由佳里吗?是不是我想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所以被她扇了耳光呢?不可能,我再怎么喜欢她,不可能第一次约会的晚上就对她做那种事。首先,我没有那个胆量。如果我有那个胆量的话,早就邀请她了。这次的约会,还是她主动邀请我的。 “筒井君,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吃饭,好吗?”前一天的午休时间,我一个人的时候,她主动跟我说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当然,我爽快地答应了。 “但是,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哦。”她说完抛了个媚眼。我答应了她。能够和她共守这样的秘密,真是太好了。 “筒井君,明天你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来呢?”她用无辜的眼神仰视着我。 “我想想,还不知道呢。怎么了?” “两个人要搭配好衣服的颜色啊,要不然多无聊!” “哦,这样啊。”我更加兴奋了。“那就,深灰色的西装吧。” “深灰色吗,好的,我知道了。”她又抛了个媚眼。 提到西服,我又想到一个奇怪的事情。深灰色的西装。我最近好像看见过。不,不是我的西装。我看见过别的人穿。在哪儿看到的呢?好像是那个男人和由佳里在一起。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我。然后出去了。 出去了?从哪儿出去的? 从这个房间。是从这个房间出去的。就在刚才。没错。穿着西装的男人刚才还在这里。那,也就是说,刚才由佳里也在这里。 眼睛好晕,头好晕,身体好晕。晕,晕,晕。 坚持住!不能倒下!加油! 从餐厅那里开始,重新回忆一遍吧。走出餐厅,坐上由佳里的车。我坐在副驾上,然后呢?我们去哪儿了呢?对了,我先问她:“我们去哪儿呢?” “咱们兜兜风吧。”她说着发动了车子。 然后,她在港口附近停了车,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罐果汁。她喝之前说了一句话,差点让我高兴得晕过去。 “我估计喝不完,一会儿你帮我喝一半吧。” 我把她喝剩的果汁,一点一点地喝了下去。很普通的苹果汁,那一刻变成了世上最美味的甘露。 然后—— 然后怎么样了,我一点都不记得。然后就是浓雾弥漫。 不会吧,难道我睡着了? 对,没错。喝完果汁我就睡着了。偏偏还是在约会当中睡着了,而且还是和由佳里的约会。 但是,我再怎么放松,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就睡着啊。简直就像喝了安眠药。 安眠药? 怎么可能。但是脑海中留着一句话。那是,对,是穿西装的男人说的。 “药效太强的话就不好了,我们不能让他马上睡着。” 我想起来了。那个男人说完以后拍打着我的脸。他使劲拍着,想要让我醒过来。 头越来越沉了,而且,心跳也越来越快了。 这么说,那个时候我被由佳里灌了安眠药。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让我喝安眠药,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睡着,然后把我带到这里吗?应该是这样吧。但是,她力气不大,不可能把我从车里搬到这里。所以,才会出现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吧。“快点,这边,印刷室里。”她是对那个男人说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约我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 由佳里对我有什么怨恨吗?不可能啊,我不记得做过什么让她讨厌的事情。还是因为我工作的时候经常莫名其妙地对她微笑?难道她因为这个不高兴了?但是,怎么会因为那样的小事,把我弄成这样呢。啊,气死了,好伤心。一切都完蛋了。明明我这么认真地活着。因为认真这个唯一的优点,我还在会计部得到了信赖。真不甘心啊。下周的审查,我本想再好好表现一下我的工作能力呢。 等一下。 脑中闪过了什么。下周的审查。 啊?难道和那个有关系?是因为那个把我整成这样的吗?审查什么的,不是很简单吗?只要没有违法,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是。 如果有违法行为的话,就是有大问题了。难道,由佳里有违法行为?也就是说,她挪用了公司的钱?怎么可能。 我不想再想了,但是这种时候没有办法了。先假设她做了那样的事吧。这种情况下,她有办法隐瞒过去吗? 说实话,没有。只要来审查,一下就能查出来。没法糊弄。 但是,如果把责任推给别人,就可以逃脱了。具体地说, 只要嫁祸于我,制造出我自杀的假象后杀死我就可以了。 但是,能完美地制造出那样的假象吗?我和由佳里吃饭的事,店里的人都看到了。一旦我的尸体被发现,警察第一个就会怀疑她。 但是,如果她这样说呢? “确实在一起吃过饭,但是吃饭以后就各自回家了。” 到这里,就不得不想起出租车那件事。为了留下离开餐厅就各自回家的印象,她特意让店里的人叫了出租车。 但是,如果她后来取消了,这个一查就能知道。 不,不对。她没有取消。我们走后,出租车才来。但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她的车里。 于是被叫来的出租车,一直在餐厅门口等我。不,这个也不对。肯定是有一个男人上了车。那个男人和我一样,穿着灰色的西装。而且和我一样,戴着黑框眼镜。 那个男人对司机说:“到××町××工业(我们公司)。” 紧随其后,由佳里也带着睡着的我来到公司。然后,两个人把我弄到这里,设置了巧妙的机关。 如果警察去调查,一定是这样吧。我在餐厅前面坐上了出租车,回到了公司里。司机可能记不住我的长相,他能记住的,最多是衣服和眼镜吧。 但是,我从饭店出来就去公司,不会有点奇怪吗?这一点由佳里打算怎么解释呢? 我想起我们在饭店里的对话。然后,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发现了她设下的陷阱。 关键点是那个体检结果的打印件。 饭店的服务生们,看不到纸上的内容。针对警察的询问,他们一定会这么回答吧。 “女的给男的看了一张打印的东西,说有个数字有点不正常,她觉得可能有问题。那个男的回答她说,这个很常见,是你想多了。” 听到这个,没有警察想得到我们讨论的是体检结果吧。由佳里也一定会对他们说,当时我们聊的是最近的账目。 我挪用公款的事情被由佳里发现了,于是我一离开饭店就直奔公司。但是我没有找到补救的办法,于是绝望地自杀了——脚本就是这样设计的。 啊,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喜欢的女人不仅背叛了我,还杀死我,诿罪于我。 我必须得想办法,必须要想办法逃出这里。 但是没有办法。 我的嘴里被塞了东西,手脚用胶布捆住了,动弹不得。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站在一个倒立的水桶上。而且,我的脖子上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被固定在天花板上。 受到安眠药的影响,我的头还是昏昏沉沉。好想睡。但是一旦睡着,我就会被吊死。 此刻,那两个人一定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吧。我坚持的时间越长,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就越有说服力。等我死了好一会儿,他们会再次回来,拿掉我手脚上的胶带吧。 啊,好困。好想睡。啊,但是,这么做我就会死掉。我不想死啊。 1 但是,我不打算要孩子—— 求完婚后,村上照彦加了这么一句话。在亚沙子还没有答应他之前。 “不要孩子,是我人生的大前提。请你在这个前提下,再考虑要不要和我结婚。”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说。这是一个大雨之夜,透过车窗几乎看不到前方。 村上照彦,是亚沙子公司内的前辈,两人都在营业部工作。照彦比她大七岁,亚沙子进入这家公司快四年了。 两人交往,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他们都加入了公司的网球俱乐部,一开始是照彦邀请她吃饭,后来两人就开始单独见面了。 照彦是山梨县人,考大学来到东京,毕业之后就进入了东京的公司。他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亲还健在。他有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哥哥在名古屋,母亲由哥嫂照顾着。所以说,照彦是个轻松自由的二儿子。 会不会就跟这个人结婚呢——亚沙子一边茫然地想一边继续和照彦交往着。女人到了二十四岁,就会开始考虑未来的事情。亚沙子的父母也经常问起他们交往的情况。她已经向父母介绍过照彦了。 所以,在她二十五岁生日前的这一天求婚,可以说是个完美的时间点。 但是,我不打算要孩子—— 亚沙子问他为什么,照彦回答说他早就想好了的。他还说,我会证明没有孩子也能有幸福的家庭。 “你听说过‘丁克’吧?这样的话,你就可以继续工作了。结婚以后女的辞职带孩子什么的,早已经过时了。两个人一起工作,一起挣钱,一起度过丰富多彩的人生,不是很好嘛。为了孩子花那么多精力和金钱,实在是太傻了,难得我们生在这么好的时代。”就好像是准备好的台词一样,他口若悬河地说着。 亚沙子没有当场答应他的求婚,而是考虑了三天。 但是,照彦奇怪的宣言,并没有影响她对他的感情。她没有多么喜欢小孩,婚后也想继续工作。如果没有孩子的话,两个人还能很轻松地去旅游。最重要的是,她认识好几对夫妇,没有孩子也过得很幸福。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亚沙子答应了照彦的求婚。听到她的回答,照彦如释重负,笑的时候眼角堆起几条鱼尾纹。一切都会好的,他说。 八个月后,他们在东京一家饭店举行了豪华的婚礼。两人拿着刀子,切开了比人还高的结婚蛋糕。换了三套新娘装,流了几滴眼泪之后,在出席婚礼的八十多人的祝福声中,亚沙子与照彦开始了新的生活。 2 婚后的两三个月,在甜甜蜜蜜中过去了。在下一次人事变动之前,亚沙子和照彦还是同一部门,所以他们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因为这件事被女同事们笑话,感觉还不错呢。 两人的生活发生变化,是结婚半年之后。公司要求照彦调去加拿大的分公司。照彦接受任命。同时,亚沙子决定辞掉工作,陪他一起去。 他们离开日本时,正是八月酷暑。据说调任时间是五年,下次回日本度假要等到三年以后。 他们在多伦多的郊外租了一套房子,开始了新的生活。房子建筑面积二百多平方米,加上院子是六七百平方米。即便这样,周围还有很多面积比这还大的房子。 一开始做什么都容易紧张。首先是语言的问题。出去买生活用品的时候,光是说清楚窗帘的尺寸就要费半天劲。打电话投诉房子的设施问题时,想说的话连一半都表达不清楚。 生活习惯和生活节奏方面也有很多困扰。预订的东西,从没有按时送到过。还以为对方忘了发货,没想到过了好几天东西又到了。至于原因,全是一些随意的理由——负责人休假去了呀,节日暂停营业什么的。 “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事等着你,简直像来到另一个世界。”某一天吃晚饭时,亚沙子对照彦说。 “很快就会习惯的,听说一开始都是这样。” 说这话的照彦,则因为分公司的待遇太好而感到困惑。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会不会糊里糊涂中五年就过去了。”亚沙子担忧地说,其实内心正好相反。每天这么多全新的体验,她其实乐在其中。 但是这种新鲜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很久。家里安顿下来,买东西也习惯了之后,新的变化越来越少。但是,又没有勇气去完全未知的地方。 照彦的上班时间比较固定,早晨八点出门,晚上八点多回来。亚沙子每天把他送出门后,打扫房间,洗衣服,吃个简单的午餐。收拾好碗筷之后,看看电视呀,翻一翻日本寄来的杂志。完全不会有人来串门。 原来这就是家庭主妇啊—— 茫然地打发黄昏时光的亚沙子心想。这种生活,还要继续五年。 人在寂寞的时候,会无故地情绪低落。周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照彦下班回家之前,几乎一整天都没有机会开口说话。 哪怕有个孩子—— 亚沙子开始这么想。虽然两个人约定好不要孩子的,但是这种想法一天一天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有一天晚饭时,亚沙子说出了口。 那一瞬间,照彦的眉头惊跳了几下。他放下汤勺,稍微沉思了一会儿。亚沙子担心自己把他惹生气了。 “不要孩子。”他一字一句地说。在亚沙子听来,他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嗯……” 亚沙子偷偷地看他的脸色,该不会真生气了吧。可是好像没有。证据是,他拿起汤勺冲她笑着说:“下次假期咱们去温哥华看看吧。四处走一走,心情也会变好的。” 听到这话,亚沙子很开心。这是来加拿大以来第一次旅行。 从那以后,只要发现亚沙子感到寂寞了,照彦就会带她到处去旅游。他好像是防患于未然,避免亚沙子再提出孩子的事。 但是,这个办法也慢慢失效了。亚沙子开始感觉到身体不舒服。没有食欲,容易烦躁,有时候还会耳鸣。头昏昏沉沉的,但是晚上却睡不着。 “是压力造成的。”照彦说,“我们去旅游吧,你想去哪儿?” 亚沙子摇头,她没有那个兴致了。就算去旅游,也没什么可看的。 她割腕自杀,是他们来到加拿大整整一年的时候。回到家的照彦发现她倒在厨房了。 那次是半无意识性的行为。后来想起来,亚沙子自己都无法相信是真的。 幸好伤口不深,没有生命危险。她昏倒只是因为晕血。 “我请好假了。亚沙子醒来时,照彦正守在她身边。“是特许的假,两个礼拜呢。咱们回一趟日本吧。” 3 隔了一年,女儿和女婿终于回国了。亚沙子的娘家好不热闹。嫁到千叶的姐姐,也带着姐夫过来了。 亚沙子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是第一次这么开怀。这不仅是因为妈妈做的菜。她太久没有像这样,和别人说说笑笑了。 所以,一想到假期结束又要回到加拿大,明明是刚回来,她已经开始感到郁闷了。 “对了,还没有孩子啊?” 爸爸问照彦。爸爸今天喝得比平时多,红光满面的。亚沙子低下了头,他们不要孩子的事,没跟父母说过。 嗯,再过一段时间——每次问到这个问题,照彦都是这句台词。对方再怎么劝说,他只是笑呵呵地什么也不说。 但是,今天晚上有点不同。对亚沙子父亲的问题,他是这样回答的: “是,差不多该要了。” 亚沙子吃惊地看着他的侧脸。 “嗯,生孩子还是越早越好,你也已经三十多了吧?”父亲很满意地笑着,给照彦又倒了一杯啤酒。妈妈和姐姐、姐夫则热烈地讨论,第一个最好是女孩、在加拿大出生国籍怎么办之类的问题。 吃惊的人只有亚沙子一个人。以前,照彦都会避开这个话题的呀。是因为很久没回国,所以故意安慰父母的吗? “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姐姐问。 亚沙子赶忙加入他们的话题。 “明天我去一趟山梨。” 亚沙子在以前的卧室里铺床时,照彦突然说。亚沙子拿着枕头,不解地看着他: “山梨?” 虽然山梨是他老家,但是现在他家已经不在那里了。 “有点事。”照彦说。他坐在亚沙子学生时代的书桌前,手里拿着生锈的铅笔刀。 “但是,我们还得去名古屋呢,去看妈妈和哥哥他们。” “我知道,名古屋也去。我先去一趟山梨。” “你一个人去吗?” “嗯。” “去见朋友吗?” “嗯……算是吧,好久没见了。” “哦……” 亚沙子没再多问,但是她有点奇怪。照彦的朋友,几乎都在东京呀。 “穷乡僻壤的,不偶尔回去看看,大家会觉得我薄情。”说完这句,他咳嗽了一声。 第二天早晨,亚沙子九点多醒来时,照彦的被窝早就空了。她穿着睡衣下楼一看,他正在楼梯拐角处打电话。 “我昨天回来的……嗯,十三个小时的飞机……现在在她娘家,还是日本好啊。” 好像是在给朋友打电话。不过,他突然压低声音说: “我想和你聊聊孩子的事……当然了,我一直都遵守约定……嗯,我想今天去见你,咱们见面再慢慢聊……在店里见面?不太好吧……四点钟是吧?……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转身要上楼的照彦,看见亚沙子一下停住了脚步。 “早!你刚才在打电话?” “嗯。”他点点头,努力想要解释点什么。 “是打给山梨的朋友?” 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对,打给幸一的,就是那个清水幸一,在老家开咖啡店的。” 新年贺卡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其他没听他说过什么。当然,她也没见过。 “你今天是去见他吗?” “嗯,也要见一下他……”照彦模棱两可地说完,就留下亚沙子,一个人回到房间里去了。 十一点过后,照彦就出发了。亚沙子把他送出门后,妈妈问她照彦去山梨做什么。亚沙子只好装作很理解的样子说,男人嘛,有时候会想要回故土看一看。 但是,一个人回到房间,还是觉得奇怪。照彦为什么要突然一个人回老家呢? 聊聊孩子的事,照彦在电话里这么说。是什么孩子的事呢? 还有昨晚的事。 他对父亲说的话是真的吗?亚沙子没有勇气问。她怕得到否定的回答。而且,昨晚的照彦总给她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难道他去山梨和昨晚的事有关系? 犹豫了半个小时后,亚沙子从他们的随身行李中找出通讯录,找到清水幸一的电话和地址,记在一张纸上。 “哎呀,你也要出去呀?” 看到亚沙子下楼,母亲问她。亚沙子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 “去见个朋友。她快办婚礼了,想问我一些事情。” “这样啊。你要是回来得晚,就给家里打个电话,你爸爸去车站接你。” 母亲的话说到一半,亚沙子就急匆匆地出去了。挂钟的时针,已经快指向十二点了。 记得照彦在电话里说四点见面—— 现在去还来得及,亚沙子加快脚步走向车站。 4 照彦的家乡,过了甲府还有半小时的车程。结婚前照彦曾经带她来过一次,那儿是个质朴的小镇,安静得只能听到风的声音。 据说清水幸一和照彦小学、初中都是同班同学。年龄相同,家也离得近,所以两个人是从小一起玩大的。 四点钟在店里见面,记得他是这么说的,那应该是约在清水开的咖啡店见面吧。 虽然只来过一次,但亚沙子还是很快就找到了照彦家的原址,这里已经变成了四层高的住宅楼。 “与其给别人住得破破烂烂的,不如趁早把它拆了,反正不会再回来了。” 上次带她来的时候,照彦抬头望着住宅楼这么说的。 那怎么又回来了呢?亚沙子心里嘀咕着。连家都不在了,还有什么事非得回来呢? 亚沙子一边踱步一边找清水幸一的店,应该就在附近。他的店名叫“猫咪”,是个可爱的名字。 亚沙子刚走出一个转角,看到一家店的玻璃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过了一两秒钟,亚沙子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就是照彦。她急忙转身躲起来,幸好照彦好像没发现她。 照彦的身后,又走出来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穿着宽松的黑夹克。玻璃门上画着一只猫,看来这个男人就是清水幸一,这就是他开的店。 两个男人朝亚沙子相反的方向走去,亚沙子也紧随其后。两人边走边聊着什么,当然,她完全听不到。 她本来担心他们两个会上车。不过幸好,他们似乎没这个打算,只是一个劲地朝山边走去。 终于,他们在一个墓园前停住了脚步。 难道是扫墓?——亚沙子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走进了墓园,亚沙子也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她这才发现,照彦的手里捧着一束花。 两人用手提桶接了水,向墓园里面走去,最后在某一座坟墓前停住了脚步。 亚沙子躲在一块比人还高的墓碑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照彦把花供在墓前,清水点了一炷香。洒完水后,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双手合十。 这是谁的墓呢?亚沙子望着他们想。村上家的墓,他哥哥在名古屋买房子后,已经全部移过去了啊。 那么,是清水家的墓吗?但是,真是那样的话,照彦有必要大老远过来拜吗? 两个男人在墓前聊了几分钟,她还是听不清楚。不过,从亚沙子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照彦的脸。他眉头深锁,不停地用目手搓着下巴。这是他有烦心事时的一个习惯动作。 两个人离开了墓地,亚沙子换了个角度躲起来,她打算继续尾随他们。 他们把水桶放回原位,走出了墓园。亚沙子确认清楚后,也悄悄地跟了出来。 这时,突然有个陌生女人出现在她面前。一个大个子、脸庞丰腴的女人。亚沙子一开始以为是路人,但是她停下了脚步,因为那个女人一直盯着她看。 “您是村上女士……吧?”女人问,“村上先生的夫人……对吗?” “您是?”看到亚沙子没有否认,女人露出了笑容,“我是清水的妻子,叫久美子。” “哦……”亚沙子点头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我想原因和您一样吧。” “和我一样?”亚沙子一边不解地问,一边看向墓园门口。再不赶快的话,就要把那两个人跟丢了。 “那两个人,您不用再跟了。”久美子说,“他们要去酒馆喝几杯,您跟着去也没什么用。” 亚沙子这才仔细地盯着对方的脸:“不好意思,我完全搞不清怎么回事。” 久美子点了点头:“我也一样。不过,可能我知道的比您多一点。这样吧,您来店里坐吧,我有话跟您说。反正,他们俩不到晚上是不会回来了。” 亚沙子答应了她。 “猫咪”是一个风格简约的咖啡店,省略了一切无用的装饰。有一个吧台,前面摆着三张桌子。她们进来的时候,只有外面那张桌子上坐着四个客人。吧台里面,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在倒咖啡。久美子说是她的外甥。她给外甥介绍亚沙子,说是自己以前的学妹。 两人走到最里面的座位坐下,久美子给她倒了一杯热可可。刚才在墓园冷得发抖的身体,总算暖和过来了。 “您怎么认出来我的?”亚沙子用手掌捧着杯子问。 “你们结婚时寄的请帖上,不是贴着照片嘛。别看我这样,我记人记得可清楚了呢。再说,会跟踪那两个人的,除了您不会是别人了。”久美子握着杯子点点头。 “看来,您也觉得丈夫的行踪有点奇怪啊。”久美子说。 “您也是吗?” “是的,”久美子放下杯子,脸色变得很严肃,“那座墓,是西野家的。” “西野……”没听说过这个姓。 久美子从吧台找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下“西野晴美”四个字。 “他们应该是给这个女孩扫墓去了,您丈夫没告诉您吧?” 亚沙子摇摇头:“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个女孩吗?” “是个女孩,不过,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比您还大一些。她是二十年前去世的,那一年她才八岁。” 也就是说,那一年照彦才十三岁。 “那这个晴美和我丈夫是什么关系呢?”亚沙子问。久美子摇了摇头: “他们住得很近,应该是从小一起玩的朋友吧。别的还有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是吗……那,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 久美子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她的胸口上下起伏,似乎是在调整自己的呼吸。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当年的事,这里很多人都记得。西野晴美是被杀死的,就在刚才墓园的山路上,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杀死的。” 5 凶手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他自称是个画家,实际上就是画画电影院的海报什么的,在同行中也算是个有能力的人。 周围人都说,他不爱说话,性格怪僻,却是个很认真的人。他虽然单身,但没有对女性表现出什么浓厚的兴趣。 男人给警察供述时说:是因为下雨。因为天气闷热又下起雨来,突然让他很烦躁。于是他就去了墓园—— 为什么要去墓园呢?对于警察的这个问题,一开始他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但是,根据他后来所说,才知道原来是为了和年轻女人说话。他说,以前有一次去扫墓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年轻女人和他搭过话。“晚上的墓园,好吓人啊”——那个女人主动跟他说了这句话,然后他们在那里聊了几分钟。 去墓园的话,就能见到年轻女人。——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男人会有的想法。就这样,去了墓园。当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那天确实下了雨。上午还是晴的,可是到了下午,突然乌云密布。太阳落山的时候开始下起了大雨。 那个男人打着一把大黑伞,一个人去了墓园。 但是,他想见的年轻女人,没有出现。何止如此,墓园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时候,如果他直接回去的话,就不会有什么事了。但是他没有这么做。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发泄一下自己烦闷的情绪吗?就这样他开始在墓园周围四处转悠。 男人发现西野晴美,是在墓园背面的山路上。晴美站在路边,打着一把红伞。 就像是把法国的洋娃娃做成了真人——当时的某家报纸是这么形容晴美的。看到报纸上登出的照片,很多人都唏嘘不已:“这么可爱的孩子,竟然会遭到如此残酷的杀害。” 男人对警察说,他没有恋童癖,只是觉得她好可爱,所以想跟她说说话。但是那个女孩好像很讨厌他,还说了侮辱他的话。于是他一生气就把她杀了—— 但是,警察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西野晴美的尸体,是第二天在墓园背面的山林中发现的。她的衣服全被扒光了,她的短裙、衬衫、内裤和鞋子,被藏在离尸体十米远的树底下。并且裙子和内裤上还残留着少量的精液。但是,尸体上只有扼死的痕迹,而没有施暴的痕迹。 为了施暴,男人把晴美拉到树林里。遭到晴美的反抗,于是就扼死了她。然后脱她衣服的时候突然产生性欲,于是当场自慰。——看来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凶手这么快就落网,靠的是警察们的奋力搜捕。面对如此残暴的杀人事件,山梨县警察局投入了大量的警力,终于找到目击证人,嫌疑人也浮出了水面。然后通过精液和血液的鉴定,很快就逮捕了凶手。被捕后的第三天夜里,凶手就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以上就是久美子告诉亚沙子的事情。 久美子出生在这里,所以知道这件事情并不奇怪。但是,她当时还是个小学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当然了,很多具体的细节,是我最近在图书馆查到的。不是有报纸的缩印版嘛,就是那个。”久美子微笑着说。 “最近,是指什么时候呢?” “当然是和他结婚以后。这么说来,也不能算最近了,我们结婚已经三年了。他经常一个人悄悄地去扫墓,我很好奇,所以才到处去查的。而且,他还有很多让我捉摸不透的地方,我想要知道原因。” “捉摸不透?” “很多。后来我发现,这事好像和村上先生也有关联,所以今天他们出门,我就偷偷跟在他们后面。看来,有这个打算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呀!”久美子半开玩笑地对亚沙子说。 “不好意思,我冒昧地问您一件事……” 清水是不是也坚持不要孩子?亚沙子这么一问,久美子深深地点了头。 “对,没错,而且这是结婚的条件。所以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孩子。不过,这件事我倒是无所谓,我也想再自由几年。” “您的意思是,还有别的事?”亚沙子问。 久美子表情很严肃,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来表达。 “他一看到小孩就会坐立不安,变得很烦躁,容易发脾气。也许单纯只是不喜欢小孩吧。我姐姐他们带孩子来的时候,让人很尴尬啊。” 亚沙子心想,照彦倒是没有这样,但会不会是因为周围没什么小孩? “还有,村上先生会不会也这样?常常半夜从噩梦中惊醒。” “从噩梦中惊醒?……没有。”亚沙子摇头。 久美子用手托着腮,嘟囔着说:“我们家那个会这样,有时候。不过呢,好像不是这几年才有的。我问过他妈妈,听说他从小就那样。他这人神经过敏,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您是不是怀疑,跟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情有关系?” “嗯,是有点怀疑。” “您没问过您丈夫吗?” “没有,总觉得不敢问。“久美子露出疲惫的笑容,叹了一口气,“而且,我希望他主动告诉我。” 亚沙子完全能理解。照彦诡异的行为,让她有一种孤单失落的感觉。 “那个孩,西野晴美的家,也在这附近吗?” “已经不在了。我去年去找过了。他们已经搬到隔壁的镇上了。应该是为了离开伤心之地吧。” 久美子让亚沙子稍等,自已进了里面的房间,五分钟后拿着一本记事本出来了。 “我想也许会给他们写信,所以记下了他们的住址。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在不在这里。” 亚沙子借了纸和笔,抄下了那个地址。虽然还不知道做什么用。 “他们有什么秘密,如果能告诉我们就好了。毕竟是夫妻嘛。”久美子叹了一口气。 6 这一晚,亚沙子还是决定住在甲府的酒店里。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和朋友聊得太开心了忘了时间,所以今晚就住在这里。 躺在酒店的床上,亚沙子开始回想白天的事。二十年前的那起事件,究竟和照彦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说,那个女孩被杀的事,给他们的心理造成了阴影,所以不想要小孩?但是,如果真是那样,坦白说不就好了吗?只要好好解释,就有商量的余地。 亚沙子拿出在酒店附近买的交通地图册,找到了久美子告诉她的地址。据说租辆车的话,从这里一个小时就能到。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想起扫墓时丈夫忧郁的脸,亚沙子不禁嘀咕着。 第二天早晨,亚沙子的决心还是没有改变。在酒店吃过早餐后,她前往附近的租车公司。她要求租一个尽量小的车,最后租了一个1.0排量的两厢车。她在加拿大也会开车,但是加拿大是方向盘靠左,车靠右行驶。好久没在日本开车了,她不敢开太大的车。 开一会儿车,然后停下来看看地图,然后又继续向前开。这样不断重复的过程中,她也慢慢习惯了靠左行驶。 虽然有几次差点迷路,但最终还是顺利到达了目的地。看到前方一块能停车的空地,亚沙子把车停在那里,开始走路过去。 她到派出所一问,就问到了西野家的地址。原来他们没有搬走。 但是值班警察的态度有点奇怪。 “你要去西野家?”一个发胖的中年警察,把亚沙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问道。 “是的,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你是他家亲戚?” “不是的。” “哦……”警察说着又把她从头到脚盯着看了一遍。 真让人不舒服。亚沙子不愉快地离开了派出所。 按照警察说的路线走,她很快就找到了西野家。面朝农田排列着几幢木屋,西野家就是其中一幢。房子外面有一圈矮树篱,里面可以看到院子。 亚沙子穿过院子走到门口,问了一声“有人吗?”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她喊第二声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正路过门口。妇女用戒备的眼神看着她,好像要躲开什么似的,拉着孩子的手急匆匆地走了。 亚沙子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出来。早知道这样,应该记下电话号码的。 她正要无奈地离去时,旁边传来什么声音。左边的院子还有外廊,亚沙子歪着脑袋看向里面。 没有人,不对,好像有人。里面的拉门被推开了,露出了一个人的脸。亚沙子猛地一怔。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妇人,看起来有七十多岁。如果真的是西野晴美的母亲的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您是西野女士吗?”亚沙子走近了两三步。 拉门被完全打开,老妇人穿着睡衣,驼着背,瘦得像枯木一样。老妇人好像是卧病在床,亚沙子看到拉门里面铺着的被褥。 “请问,您是不是西野女士?” 亚沙子又问了一遍,但是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一边盯着她的脸一边走出外廊,动了动嘴巴,似乎在说什么。 “嗯?您想说什么?”亚沙子问。老妇人光着脚,踉踉跄跄地走近亚沙子身边,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亚沙子惊愕地看着她,老妇人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老妇人的嘴不断地动着,一开始亚沙子听不清楚,但是慢慢地她听明白了。原来她一直在说“你回来啦,你回来啦”。 看来她一定是西野晴美的母亲。因为某种原因,她误以为亚沙子是自己的女儿。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您的女儿。”亚沙子解释着,但是老妇人完全听不进去。她流着眼泪,抓住亚沙子的胳膊,一个劲地要拉她进屋。 亚沙子想松开她的手,结果老妇人紧紧地抱着她,开始一边哭一边喊“晴美、晴美”。 亚沙子不知所措,又不能使劲推开她。 这时候,院子里进来一个人。是个六十多岁但体格健壮的男人。他走到老妇人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该给晴美上香了,可不能忘了呀。”他的声音有一种打动人心的温柔。 刚在还在哭的老妇人,突然平静下来,放开了亚沙子的身体,然后对男人反复地说:“香,香,我要上香。” “对呀,来,快点儿,晴美还等着呢。” 一听到男人这么说,老妇人像机器人一样转过身,光着脚走过院子,走上外廊,走回房间里不见了。 目送老妇人回到房间后,男人才看向亚沙子:“让您受惊了吧?实在对不起,我刚才出去买东西了。”男人的五官圆润、温厚,嘴巴四周蓄着胡子。 亚沙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说:“没事,是我不好,没打电话就突然来拜访。”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亚沙子站直身体,向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村上亚沙子,是村上照彦的妻子。您认识我丈夫吗?” 男人的表情明显地发生了变化。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然后又闭上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原来您是照彦的夫人呀。我当然记得他,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没有和我一起来。我来这里的事,他也不知道。” 男人好像一时不明白亚沙子的意思,但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先进来吧,看来您有什么话要说。”男人手掌向上,做了个请的动作。 7 男人说自己叫西野行雄,那个老妇人叫西野墨子,是行雄的妻子,晴美的母亲。 “她看起来很老对吧?其实才六十岁出头。更年期一过,她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人的身体,真是不可思议啊。”西野一边倒茶一边用学者一样冷静的语气说。 “看来还是忘不了您女儿的事情啊。” 听到亚沙子的这句话,行雄露出痛苦的神色。 “虽然已经二十年了。那件事情,是照彦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来这里以后,有人告诉我的。” “是吗,”行雄点点头,“我们夫妻俩好多年都怀不上孩子,本来都快要放弃了。没想到,墨子三十五岁的那年,竟然怀上了。我们非常感谢老天爷,特别是墨子,对孩子宠爱得不得了。常说为了这个孩子,就算去死也愿意。” 而晴美却遭到了那样残忍的杀害。不难想象,对他们来说,这会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事情发生后的两三年,墨子一直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不,她脑子里是清楚的,但是心里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每年过圣诞节,她都买很多女孩的衣服回来。而且根据小孩的成长,买的衣服一年比一年大。我以为这样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于是一直放任她这么做,看来应该早一点制止她呀。现在她变成这样,就是因为那时候没有调整好心态。现在家里来的每一个年轻姑娘,她都以为是晴美。 原来是这样。亚沙子想起派出所值班员的眼神,原来那个警察也知道,墨子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现在是您在照顾她吗?”亚沙子问。 行雄苦笑着回答:“我以前工作的时候,一次家务都没做过,但是现在全都学会了。她照顾了我那么多年,我就当是回报她吧!” 行雄拿起了茶杯,还没有送到嘴边就看着亚沙子说:“净说我们的事了,还没有听你说呢,照彦君发生了什么事吗?” 正准备伸手拿茶杯的亚沙子,听到这话低下了头。“其实……” 她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行雄。不生孩子的约定,她在加拿大的自杀未遂,以及照彦回国后令人费解的行为。面对亚沙子的倾诉,西野行雄神色凝重地侧耳倾听着。 “也就是说,你认为照彦君的行为,可能和二十年前的事情有关,所以才来这里的,对吗?”听完她的话,行雄问道。亚沙子点了点头。 行雄抱着胳膊,抬起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遥想很久以前的事情。 “照彦君和幸一君,”他小声自语,“他们都是好孩子。当时,因为附近没有别的小女孩,他们两个经常陪晴美一起玩。” 亚沙子看到他紧闭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那一刻,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对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打开旁边柜子的抽屉,拿出来几十张明信片。全都是照彦寄过来的。上面的邮戳,从十几年前开始,一直到最近。其中有一半是贺年卡和夏季问候。 最近的那一张,是从加拿大寄来的。当时的亚沙子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最近可好?加拿大的生活,我已经慢慢习惯了。这边的工作,比日本轻松一些。叔叔你们最近怎么样?我祈祷着,希望阿姨的身体能早点康复。前些天我和妻子去了温哥华,这是在那里买的明信片——” 亚沙子回想起照彦买明信片的时候了。他平时很少买这种东西,当时亚沙子还觉得奇怪。 “都是好孩子。”行雄眯着眼睛说,“从那以后,他们一直想着我们,我们虽然没有了孩子,但还是幸运的。” “我丈夫他们,究竟在隐瞒什么呢?” 面对亚沙子的疑问,行雄只是沉默着。他几度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犹豫什么。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行雄留下亚沙子去接电话了。 亚沙子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这些明信片,上面的字体方方正正的,有一种独特的味道。每一封都写得不长,但是一定会提到墨子的病情。 西野接完电话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亚沙子觉得他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真有意思啊,”他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是照彦君打来的电话,说是马上要过来。” “他要来?” 亚沙子慌忙想要起身,西野微笑着制止了她。 “你不用躲起来,再说他也不会来这里。我们约好在甲府车站附近的咖啡店见。本来说幸一也要来,但是我让照彦一个人过来。” 亚沙子望着他的脸,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去吧,”西野说,“他一定想不到吧。怎么跟他解释,你自己决定。但是,你们不要再过来了,快回东京去吧。” “但是——” “到了东京以后,”他拿出一个信封,“你把这个交给照彦君。实际上,我想让你到了加拿大再给他,但是不解释清楚的话,他不会同意的,你心里也会不舒服吧。” “看了这个,就能知道一切吗?”亚沙子问。 “会的,”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8 西野说的店,离亚沙子租车的公司只有几步路。还了车以后,她走进了那家店。 照彦在里面的桌子上喝着咖啡。虽然只过了一天,她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照彦盯着门口看,却没有发现亚沙子。大概是因为他等的是西野行雄吧。 亚沙子径直走过去,站在了他的桌子前。抬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照彦的表情僵住了,事态似乎超出了他的掌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露出吃惊的表情。 “亚沙子……” “我可以坐下来吗?”亚沙子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 除了西野行雄交给她的那封信,其他的事情亚沙子全部告诉了照彦。包括她跟踪他,以及打探他的过去。本以为他会生气,却没想到他没有表现出不愉快,只是看起来有点忧郁。 “一直让你痛苦的,到底是什么事?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会告诉你的,一定会的。我不应该瞒着你,从一开始我就这么觉得。” 亚沙子告诉他,西野行雄让他们直接回东京,照彦很意外。 “叔叔不打算见我了吗?” “大概是。” 他的眼神流露出不安,见不到西野行雄这个事实,似乎让他很受打击。 “为什么呢?你没问他原因吗?” “没问。但是他说了,一切都会好的。” 照彦歪着脑袋,他好像也不明白西野的意思。 离开咖啡店之前,照彦起身去打了个电话。亚沙子还以为他是打给西野的,结果不是。 “我给清水打了个电话,说我们要回去了。叔叔不想见面,那就没办法了,改天再说吧。” “改天?…你是说回加拿大之前吗?”亚沙子问。 照彦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回答,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对,回加拿大之前,一定。” 中央干线开往东京的特快列车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每次坐车,照彦都会让亚沙子坐在靠窗的位子。此刻他闭着眼睛,坐在靠着过道的位子。 亚沙子看着窗外。照彦的家乡越来越远了,可以肯定的是,二十多年前,照彦在这里丢失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列车朝着东京的方向飞驰而去。两个人沉默着,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马上到大月市站了,照彦终于开口了: “你没嫁给我就好了。” 亚沙子吃惊地看着他。 “我有这种感觉。仔细想想,以不要孩子为前提求婚,这本身就是错的。在加拿大的时候,还让你受了那么大的苦,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 “西野先生说了,一切都会好的……” 但是,他摇头。 “我们现在是什么状况,叔叔并不知道。” 亚沙子拿出了那个信封。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本来让我到了东京再拿出来的。” “给我的?” 照彦接过信封,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亚沙子也看到了,是一张很旧的、发黄的纸。 “这是……”亚沙子问。 照彦拿着纸的手在颤抖。他搓着脸,摇了摇头。 “原来……原来是这样。” “喂,到底怎么了?” 照彦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们弄错了,整整错了二十年。” “老公……” 照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了行李,然后对她说: “下一站下车吧。我们回甲府,一定和叔叔他们见一面。” 9 到甲府站下车时,清水夫妻已经在等着他们。在大月市站,照彦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见面后,首先,初次见面的亚沙子和清水互相打了招呼。清水好像已经听妻子说过了,所以对亚沙子的出现,并没有很吃惊。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清水问照彦。 是真的,照彦点头,并把信封递给了他。 看到信件内容的清水,和刚才的照彦是完全一样的反应。虽然事先打过电话,他应该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惊讶得好一会儿都合不上嘴。纸上写的是什么,亚沙子还不知道,照彦还没有告诉她。 四个人在车站附近打上出租车,直奔西野家。照彦坐在副驾驶座上,给司机指着路。其他人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到达西野家,已经是黄昏时分。照彦打开玄关的门,大声问:“有人吗?” 西野行雄走了出来。看到他们一行人,他开始有点吃惊,但是很快就露出温厚的笑容,开玩笑地说:“哎呦哎呦,全到齐了呀。” “对不起,”亚沙子向他道歉,“还没有到东京,我就给他看了那封信。” 西野笑着回答:“没什么好道歉的。” “叔叔,”照彦向前迈出一步,“应该道歉的是我们两个!不,就算我们道歉,也已经没用了……” “好啦好啦,先这样,”西野摊开手掌,让他们不要着急,“进来再说吧,好久没见了。” 佛坛前供着西野晴美的照片。果然如久美子所说,她的五官就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可能是逗着玩的时候拍的吧,她的笑脸,还有一种羞涩的表情。 四个人依次给死者上了香。墨子呆呆地坐在佛坛旁,盯着看他们几个人的动作。 照彦最后一个拜完,然后跪坐在西野夫妻面前,深深地低下了头。 “你们的心结该解开了吧。”西野看着他和幸一。 照彦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没找到合适的词语。他转过身面对亚沙子。“有件事,我必须要向你坦白。”他说,“西野晴美是我们杀死的。” 亚沙子屏住了呼吸,身边的久美子也惊讶地低叫了一声。 “照彦君,你不要这样说。” “不,您一定要让我说。”照彦的语气很坚定,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二十年前,晴美被那个变态的男人杀死了。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去墓园,他是怎么杀死晴美的,这些后来都查清楚了。但是,有一件事一直是个谜。那就是,为什么那天晴美会出现在那里。” 亚沙子暗暗吃了一惊。确实。关于这一点,久美子也没有提过。 “当然,这件事情,警察也不是没有查过。因为要确认凶手的供述就得查清楚晴美的活动。但是,直到最后,还是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去那里。” “难道那件事……和你们有关吗?”久美子问她的丈夫。 幸一点点头:“是的。” “那天,我们约好去山里捉蝴蝶。我、幸一,还有晴美,我们说好第二天三点在墓园后面集合。”照彦痛苦地说着,“那天,我和幸一在学校。那天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我们俩就说今天取消吧。但是,当时晴美不在,她不知道我们取消了。我和幸一都以为对方会告诉晴美,所以都没当回事。” “结果她一个人跑去等你们了?”亚沙子问。 照彦点点头。 “她从三点开始等,一定等了很久。一直到四点、五点,一直到那个男的出现……” “是我们杀死了她。”幸一的声音更像是呻吟。 “不,那是我们家长的错。”西野沉重地开了口,“直到天黑,我们都没有发现晴美不在。我们也没当回事,心想她一定是跟谁玩去了。等到大家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被杀死了。墨子那么受打击,也是因为自责,她比你们还要自责。” “但是我们撒谎了呀。”幸一说,“阿姨问我们有没有看到晴美,我们都说没看到。大家都在找她的时候,我们不敢说出爽约的事。如果我们早一点说,她可能就不会被杀死了……我太卑鄙了。” “凶手被抓了,但我和幸一还是不能原谅自己。这是理所当然,一个人做了那种事,怎么可能会心安呢?从那以后,我们一直愧对叔叔和阿姨,却又没有勇气说出来。” “你们为了赎罪,决定以后不要孩子,对吗?”亚沙子问。 “我知道,即便是那样,也赎不了罪。”照彦说,“但是我们必须要受到惩罚,我们夺走了叔叔他们的孩子,所以我们没有资格要孩子!这就是我和幸一的约定。” “但是,因为我自杀的事,所以你来找幸一,想取消那个约定,是吗?”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受苦,所以我决定换一种惩罚方式。但是,我和幸一逐渐意识到,我们的想法是多么愚蠢。我们所谓的赎罪,只不过就像小孩过家家,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我们最应该做的,是跟叔叔阿姨道歉。” “但是,从一开始,你们就没必要道歉。”西野说,“因为,晴美和你们有约的事,我们很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们从没恨过你们,真的。童年时代,每个孩子都会经历各种事情。和伙伴们约好,结果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去,这样的事情谁都会遇到。小孩子就是这样慢慢成长的。” “叔叔……” “你们太自责了。我很想解除这个误会,所以把那封信交给了亚沙子。” “是啊,我没想到……”照彦拿出信封,打开了那张纸。 “晴美是个小大人,那时候就开始写日记了。我们发现这篇日记时,凶手已经被抓了。事已至此,我们就没有公开她的日记,只是保留了下来。” “叔叔,我现在才知道,您早就知道我们犯的错了。” 西野不停地点头。 亚沙子拿起了那张纸,是一张小学生用的作文纸,上面用大大的字写着: “明天和小照、小幸捉蝴蝶 三点” 西野看着晴美的遗像: “二十年后,他们终于还是来找你了。太好啦,晴美。” 这时,坐在一旁的墨子,也微笑着对相框中的女孩说: “太好啦,晴美。” 后记 这篇文章,与其说是后记,不如说是“辩解”。 这次收录的作品,过去都以某种形式发表过,这次只不过是第一次以短篇集的形式出版而已。说到其中的原因,每篇作品都不尽相同。但是,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理由。既然要把这些作品重新出版,我就有必要解释一下理由。 《谜团重重》 我写这篇作品时,日本正值泡沫经济的巅峰时期。因此,小说中也多少散发着那种气息。当时,刊登这部作品的报社倒闭,所以就这样中断了二十年。如今看来,这篇作品已经成为历史小说。我想这样也挺有意思,于是就收录到了这本书中。本书的书名《那时的某人》,灵感就是来自这篇小说。 《REIKO和玲子》 这篇小说和《谜团重重》刊登在同一家报纸上,因此保留至今的原因也是一样的。此外,我对它的内容也有些不满,所以这篇是这次改动最多的作品。 《再生魔术的女人》 重读这部作品,为什么没有一部短篇集收录过,我也感到不可思议。这是我相当满意的一篇小说。我查了一下,这篇小说第一次发表是在《问题小说》一九九四年三月号上。我出版的最后一本非系列短篇集是一九九四年二月的《怪人们》,所以没能收录这篇作品。直到这次,才有了机会。 《再见,爸爸》 要不要收录这篇小说,我犹豫了很久。这篇小说,是我的长篇小说《秘密》的原型。因为对原型不满意,才把它改写成长篇小说的。所以,我不知道,把这样的小说作为商品出版到底好不好。但是,出版社的编辑一再鼓励我“这样也挺有意思的”。此外,丹尼尔•凯斯曾经把《献给阿尔吉侬的花》的短篇版本收录到短篇集里,这件事也给我了勇气。所以,我下决心收录了这部作品。 《名侦探退场》 过去,我们有一个年轻作家协会,名叫“雨之会”。带头的是井泽元彦、大泽在昌他们,刚出道的宫部美雪也加入了这个协会。大家把写好的作品收集起来,出版了两部选集,也就是《喜欢推理小说》和《还是喜欢推理小说》。本作品就收录在第二部选集中。当时,我常去看“四季”剧团的演出,受到《水闸》这个推理剧的影响,写了这篇小说。主人公的名字也是照搬剧中的人名。从那时起,我对侦探题材产生了兴趣,创作了后来的“天下一系列”,也就是《名侦探的守则》。还有一句题外话,我的拙著《新参者》中,有一个年轻演员演戏的场面,就是在演绎这篇作品的开头。 《母老虎》 一个作家随便想一个题目,然后由其他作家把它写成一篇小说。出版社也真会折腾人。如果是现在的话,我一定会拒绝吧。当时,轮到我写的,是太田忠司想到的“女虎”这个题目。虽然写得挺顺利,但是,不理解“老虎”的引申义的人,也许会看不懂吧。 《我想睡,不想死》 写这篇小说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已经把另外一篇小说送到出版社了,但是自己怎么都觉得不满意。于是,在截止时间只剩下几个小时的时候,我又拜托出版社延长时间,重新写了一篇小说。从天亮到天黑,一刻也不能闭上眼睛,当时的心境也和这部作品一样。和《母老虎》一样,因为是超短篇,所以一直没有收录到作品集中。 《二十年后的约定》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部作品才是最大的“残次品”'吧。从写完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不满意,从来没有再读过。没有收录在短篇集里,也是因为觉得是失败的作品。但是,出版社的编辑反复说“我不觉得有那么糟啊”,所以我不情不愿地重新读了一遍。结果,还真没有那么糟。我当时为什么那么不满意呢,仔细想一想,恐怕是因为这部作品没有按照设定的思路写吧。那时的我坚信,推理小说必须要按照设定好的思路去写。另一方面,一直想不出好的标题。现在的这个标题,是对作品不满的我随便起的吧,没有经过认真推敲。可能对读者朋友们来说有点失礼,但我还是用了原来的标题,就当做是我的自省吧。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版权页 谜团重重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REIKO和玲子 1 2 3 4 5 6 7 8 9 10 再生魔术的女人 1 2 3 4 5 6 再见,爸爸 名侦探退场 1 2 3 母老虎 我想睡,不想死 二十年后的约定 1 2 3 4 5 6 7 8 9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