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濒死之眼 作者:【日】东野圭吾 ISBN:9787532750061 译者:匡匡 责任编辑:赵平 产品经理:@nachzugler 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译文 关注我们的微信:stphbooks 序章 才感觉一点水滴落在后颈,顷刻间,已经转作一场小雨。 岸中美菜绘用力踏着单车,此刻离家还有大约一公里稍远的距离。 时间大约凌晨三时左右,出门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晚归。 深见家的钢琴课结束时,与往常一样,恰好十点。不过之后,深见夫人挽留喝茶,于是便在客厅那只豪华沙发上一直陪坐到近十一点。如果这样就放她走,时候倒也还早,可刚想告辞,学钢琴的深见家小姐却突然提出个任性的请求,想要临时更换发表会上预订演奏的曲目。理由是,有明确消息透露,某个讨厌的对手选了与自己相同的曲子。 本以为做母亲的该为自己女儿的任性行为感到几分尴尬,谁知深见夫人反而也向着她恳求起来。没办法美菜绘只得奉陪,并临时决定,追加一堂指导课。 下课时已过凌晨两点。若这房间里没有隔音设备,怕是早已遭到邻人的投诉了。全拜这母女二人所赐,美菜绘才不得不赶在夜深时分,独自踏着一辆单车回家。此刻,那向来容易担心的玲二必定又在频频看表。当然,自己的情况方才已经电话联络过了。 “估计要下雨,你最好尽量早点回来。”电话那头,丈夫的声音显然透出不悦。一直以来,玲二对美菜绘晚间的外出似乎就不大乐意。理由倒并不是怕影响家务。深见家的钢琴课通常八点开始,美菜绘用过晚餐,有时全部收拾妥当再从容出门,也毫不耽误。玲二的担心纯粹来自于她一个女人,独自骑着单车,要行数公里夜路才能够往返。美菜绘内心苦笑,爱嫉妒的他,仿佛认定全世界男人都有贼心歹意,要对自己二十九岁的妻子伺机下手。并且固执地相信,这世间几乎所有男人,只要时机与场合俱备,便都会摇身变成劫色的恶狼。 不过,玲二之所以同意她到深见家去,原因也是理解她做妻子的,为了帮补和改善家计的一点心意。 但玲二同时也附加了一个条件:去教课时,绝不允许穿裙子。在他的解释里:穿裙的女人,踩一辆脚踏车招摇而过的姿态,对某些男人来说,无疑是极具煽情的挑逗。 虽然认为丈夫有些过份操心,但玲二所说那些,美菜绘也不是不明白。从自家公寓到深见家的那条路,行人稀少。加上途中有座大公园,把那里当作栖身之所的流浪汉时常在路上徘徊,美菜绘有时也觉得恐怖。今夜从公园旁边经过时,便愈发用力地踩着脚蹬,所幸一路都没见到什么人影。 小雨渐渐转急,打在脖颈上的水滴越来越密。平时披长发的美菜绘,骑车时会用发卡从后面把头发别起。冷风扑向濡湿的后颈,叫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毕竟已经是十二月了。 背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同时,有光接近。美菜绘没有回头,只把脚踏车稍稍向左靠了靠。这一带有路灯,来车不可能看不到自己。 那车来到她身后很近的地方,缓了缓油门,而后便超过她,加速向前驶去。一辆灰黑色的轿车。前方数十米处的十字路口正亮着绿灯,如无意外,像是要赶在信号灯变红之前早些通过。 美菜绘眼看那黑色轿车顺利地穿过路口,信号灯随即由绿变黄、接着跳成红色。 路面转为徐缓的下坡,且在稍右的地方有一截弯道。她停下踩脚蹬,仅靠牵动手闸来保持车速,并小心控制着车把的角度。快到十字路口时,她加力去握刹车,但轮圈因为被雨水沾湿,制动微微有些失灵。 后面似乎又有来车,头灯的光追着她。美菜绘照例没有回身去看,只把脚踏车偏左让了让。 奇怪呢,她想。前方明明仍是红灯,可车头灯光却以极迅猛的速度逼来。就在她将要把单车彻底停稳的瞬间,自己便已完全笼罩在一片白光当中。 刚要回头,美菜绘忽遭一记剧烈的撞击,刹那间感觉身体有如浮羽,飘然腾起,还未及醒悟,紧接着,又袭来了另一波重击。眼前一切景物急剧翻转颠倒,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身在何处,她已无法确知。 物品碎裂声、急刹车声,各种声音交相混杂,汇入她的耳中,还有束起的发辫,跌散在脸颊的触感。 美菜绘睁开眼,极力想要看清周遭的一切。 那一刻,它,就在眼前。 它,一根汽车缓冲杠,正狠狠顶着美菜绘的身体,作势要将她揉为齑粉。车身低低的,红色。 毫无声息,缓冲杠推挤着她的身躯。肋骨哔剥作响、依次折断,胃囊与心脏也处于千钧重压之中。一切犹如镜头的慢放,缓缓播映。 她明白自己正被它蹂躏粉碎。背后似乎挺着一堵墙,而自己则像块三明治,被夹在两者之间。 她想发声,却发不出声。想要抵抗,也无力抵抗。背骨与腰骨正在相继脆裂。 我要死了——她心里醒悟。此刻的自己,正一点点死去。 脑海深处,浮写出一帧帧画面。她忆起幼年时,牵着母亲的手去神社参拜。那时母亲还很年轻,有乌黑的亮发。美菜绘穿着外出时的漂亮衣裳,途中,兰草编带的鞋子太磨脚,痛得她直哭,父亲便会为她买来新的凉鞋。彼时父亲也还那么年轻,是间小电器行的老板,但他那本着良心的经营,和尽责的售后服务,却也颇受顾客的好评。 小学时代的密友娜娜,现在不知怎样了?昔日,两人总是一起玩耍,连钢琴教室都要结了伴同去。还曾经为了发表会,挑战过四手联弹。不过最有意思的事,却是凑在一起讨论彼此喜欢的明星。娜娜家有许多杂志,上面载满了艺人的写真,美菜绘时常从里面挑选自己中意的,剪下来带走。两人甚至还联名给那些明星写过粉丝信。 那辆车依旧继续压迫着美菜绘的身体。内脏逐个碎裂,血液、体液、与未消化的食物稠浆混合后,沿着尚未断掉的食道返流,溢出她的唇边。 思绪的回路几乎已全部关闭,大脑唯一残余的机能,不过是机械回放着那些临终时的影像碎片。 画面跳接,此刻播映的是高校时代的往事。一直梦想成为钢琴家的美菜绘,开始感到自身能力的限界,她发现比弹琴更令她倾倒的,是演剧。受友人之邀,在参观了某次剧团排练之后,从中体会到某种来自命运的召唤,并暗暗迷上了剧团中某位年轻的成员——一个从国立大学中途退学,打工谋生的同时,立志要成为一名演员的青年。 圣诞夜,在男孩那连台像样的暖气都没有的公寓房间里,美菜绘初尝性的滋味,没有快感,但满是感动。那也是她平生第一次听到“我爱你”,这句来自男性的动人告白。 结果,他们的关系几个月不到便告终。什么商量也没有的,男孩突然就放弃了演剧,留给美菜绘的一句话是:这个世界,从不会如我们期待的那般美好。自此离她而去,消失了影踪。 那段日子,她曾认真考虑过死。死,或不死,用什么方法去死?日复一日,为了这个命题饱受折磨,并最终在痛苦当中,一点一点重新挣扎着爬了起来。 自那后,美菜绘还不曾对自身的死再有过深刻严肃的思考。只是内心毫无根据地有某种坚信:自己离死,尚遥遥无缘。 然而…… 死并未避开她远走。而总是恭立在她的身后,伺候着,随时准备向她飞扑过来。 内脏已被完全挤碎,腹部的筋肉紧紧粘在后背上,情形如同捣烂一颗蕃茄。破损的皮肤、肌肉、挤成碎块的内脏向外飞溅,鲜血喷涌而出。 一切行将终结。美菜绘心中有种清晰的自觉。只要再过一亿分之一秒的时间,精神之死,就必定会与肉体之死相伴而来。未可预知的死。不被欢迎的死。无意义的死。 从失恋打击中恢复过来的美菜绘,在某乐器制造商开办的钢琴教室里就职,做了讲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次,要被调去各种活动会场表演。身穿着华丽的衣裙,坐在众人面前弹奏,心境也因而变得愉悦起来。 和岸中玲二的邂逅,就是在那样的场合。他在一家生产塑胶人体模特的公司担任设计师。到会场去,也是为下一次活动做筹备,提前去查看场地。几次碰面后,渐渐有了话题,不久,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得相当愉快。于是某天,玲二便主动提出请她出去吃饭。 玲二倒也不是特别精通谈话技巧的那种人,但讲话的内容却往往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寻常的生活琐事,经他那一点一滴,犹如少年内心独语般的细述,不知为何总能教美菜绘听出蕴涵其中的满满的启示。 相遇后第三年,两人结婚。那时美菜绘二十六岁,玲二三十岁。之后,又是三年过去。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感觉不到任何的不安与不满。即使在没有孩子这件事上,经常遭到亲友们的唠叨数落,她却几乎从不曾在意过。只要有玲二的爱,就已足够。事实是,他也确实保持着对她的爱,三年来始终如一、从未改变。自然,美菜绘也同样地爱着他。 即使世上不存在什么永远,但只要这份幸福一直持续,直到两人相伴老去,直到最后某一方撒手先走,她也心满意足了。除此之外,不做任何奢望。 今夜,玲二必定也在等待着美菜绘,殷切而焦急地,期盼着她能够平安到家。 是的。我必须回去,但…… 即将熄灭的意识之火腾起恨的烈焰——那是幸福人生突然被腰斩的愤怒。 本应一直持续下去,尚余几十年未曾享用的美妙时光,为什么,又是被谁引领到此刻、此处的毁灭? 美菜绘眼睛直直目视前方。盯在那个驾车摧毁她身体的凶手的脸上。 绝不饶恕——我将恨你到永远,哪怕肉身灭没! 她眼神狠狠直射对方,直到恨意的火焰燃至最后一秒。 啊,但我不想死……玲二,救我! 我不想死。 不想…… 目录 序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尾声 1 那名男客在关店前三十分钟,整好凌晨一点半的时候,走了进来。此时店里已没有其它客人,两名女孩子也都回家去了。妈妈桑千都子今日感冒休息,店里只有雨村慎介自己。事实上他也正打算着,这就准备关店了。 那名男客走进来,马上四下打量。黑色圆框眼镜,镜片浴在天井灯下,闪着微光。“这个时间才来,没事吧?”他向慎介确认,操着朗读似的语调。 “没问题。”慎介答。心里嘀咕真是麻烦,但关店时间前哄走客人,若是不巧给妈妈桑知道,那可就累了。 客人动作缓慢,屁股攀上高凳,又把店内扫视一圈。 慎介一面递上热手巾,一面迅速鉴定来客的装扮。深灰上衣,看起来不似便宜货,只是怎么往厚道里说,都已是两年前的款式。里面搭配的衬衫,看不出精心熨烫的痕迹。没打领带,国产手表。头发也不曾打理定型,杂乱稀疏的髭须,不像是刻意蓄的。 “您喝点儿什么?”慎介问。 客人目光落向慎介背后酒瓶林列的架子,问:“都有些什么?” “一般的酒基本都有。只要别太特别。” “酒的名字,我不是很懂。” “是吗,那,啤酒如何?” “哦不,对了,那个有吗?以前我在飞机上喝过一次。” “飞机上?” “去夏威夷的飞机上。不,好像回来时的飞机上吧。那种带点奶油味儿的甜酒。” “哦……”慎介点点头,伸手到后面架子的最下层:“不会是贝礼诗甜酒吧?” 客人神色舒缓下来。“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那给您先少倒点儿吧。” 慎介向厚底玻璃杯斟入三公分左右的甜酒,放在客人面前。客人取过杯子,斜过杯身轻轻摇动,察看里面象牙色的液体。少刻,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凑近嘴边抿了一口。而后,又仿佛要进一步确认味道,在口中搅动着舌头。 他点点头,看着慎介露出笑容。 “是这个,没错。” “那太好了。” “叫什么名字来着?” “贝礼诗。” “我得记住它。”说完,又去抿了一口。 真是怪客一名,慎介心想:看起来平时不像是经常出入酒吧。那为什么偏选今天,独自跑进这家店来呢? 另有一点叫慎介寻思:这男人的脸,隐约记得在那里见过。哪里呢? 中等身高,中等体格,年龄三十四五。今年将过三十的慎介,有大把这个年龄段的熟人。但哪个都跟眼前这位联系不起来。 慎介衔上一根烟,用印有店名的火机点燃。 “先生,您是第一次光顾本店吗?” “嗯。”客人依旧凝视酒杯,应道。 “是什么人给您介绍这里的吗?” “不,没什么理由,随便乱逛,晃进来的……” “哦,是吗。” 话题有些难以为继。这人够讨厌的,慎介暗想:赶紧早点回去吧。心里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刚才就拒绝他多好。 “嗳,真叫人怀念啊,这个味道。”杯中酒喝掉将近一半时,客人感叹。 “夏威夷,您是什么时候去的?”慎介问。并非好奇想知道,是沉默不语,气氛太尴尬。 “大概四年前吧。”客人答:“新婚旅行去的。” “哦,这样子。” 新婚旅行——和自己无缘的一个字眼,慎介想。 流理台旁放着只钟,偷瞥一眼,已经一点四十五分。他考虑再过十五分钟,就要想个法子打发这人走。 “结婚才四年,要说跟新婚也没什么差啊。”慎介搭腔道。接下来就可以因势利导:太晚归的话,您把老婆一个人搁家,也太可怜了吧。 谁知客人表情严肃地反问:“你真这么想吗?” “不是么?我现在还独身,说实在不太了解。” “结婚四年的话,当中其实已经发生不少事儿了。”客人把酒杯举到眼前,若有所思。稍后搁下杯子,目不转睛盯住慎介:“有些事,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是吗。”慎介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不慎戳到痛痒之处,再惹来他对牢自己大吐苦水,那可就败了。 相对无话,时间默默流走。倒不如再来个客人,也还好熬一些。虽这么想,可惜完全不像还会有人光顾的样子。 “这工作,你干很久了吗?”客人主动问过来。就在慎介琢磨着是否要动手开始收拾的时候。 “我干酒吧这行已经挺长时间,将近十年了。” “要说干上十年,自己也能开家店了。” 对客人这话,慎介苦笑:“这店可不是我的,我给人家打工的。” “啊,这样。那,你一直都在这家干吗?” “不,我去年来的。之前在银座那边。” “嗯……银座。”客人啜一口贝礼诗,微微颔首。“银座,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 觉得也是,慎介心说。 “您偶尔去去也挺好的,往银座那边。” 表针已接近凌晨一点五十五分。慎介开始刷洗杯盘。心里默念着,希望客人能体会到他的意图,起身走人。 “这种工作,做起来还开心吗?”客人又开口发问。 “我因为喜欢才做的。”慎介答:“不过也会有些烦事儿。” “烦事儿?比如说?难缠的客人什么的?” “哎,算是吧。另外还有些其它的。” ——薪水太低,妈妈桑用人太狠之类…… “那种时候,你怎么办?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处理那些负面情绪?” “也没怎么办,早点忘掉就好。也就只能那样。” “怎么忘掉呢?”客人继续追问。 “没什么特别的能通用的法子,我个人的话,是尽量去想些开心的事情,让自己保持积极的心态。” “比如说呢?” “比如说……对了,我就想象有一天自己开店时的情景。” “哦,是吗。看来这是你的梦想。” “哎,算是吧。”刷杯子的手,不知不觉加了把力。 梦想虽是梦想,但并非遥不可及。它们不久便将在自己眼前展现,伸手可掇。 客人干掉甜酒,放下空杯。慎介决定若对方提出再要,就干脆告诉他到关店时间了。 “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要去忘记。”客人说,语气带有怪异的郑重。 慎介停下手来看着对方,对方也抬头望着他。 “不,忘记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只是希望,哪怕心里面能够稍微好受一点点也行。这样边想边稀里糊涂走着,不知不觉就看到这家店的招牌。这店的名字,是叫‘茗荷’没错吧。” “‘茗荷’是我们妈妈桑最爱吃的东西。” “有个说法,茗荷那东西,吃多了会变得健忘。于是我才会被它吸引。” “看来有时这个奇怪的店名还有点用处,小看它了。”慎介歪头悻悻地说。 “总之,今天是来对了。”客人站起身,从上衣口袋掏出皮夹。慎介大大松了口气。 那人在两点稍过时离开。慎介稍作收拾,脱去调酒师马甲,关灯,出门,上锁。 “茗荷”位于建筑的三层。他按下电梯按钮,等待门开。 当电梯抵达时,慎介忽然直觉背后有人,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前的瞬间,他陡然回过头去。 一具黑影立在身后。并向他迅疾袭来。随即,头顶便遭到狠狠一击,尚来不及分辩其中感觉,恍惚中仅只剩下一念:有厄事降临了,而自己必定将要为此失去一些什么。黑暗包抄上来,将他挟裹于无知无觉的深渊。 在飘行渐远的一线意识当中,他思忖着最后一刻所见到的。 那具黑影,必定是方才的那名男客无疑。 2 耳鸣阵阵涌起,近旁处仿佛有一群苍蝇在飞。模糊的视野当中,悬浮着一只白色的棒子。片刻,待双目的焦点渐渐合拢,才发觉那只白色的棒子,其实是天花板上的荧光灯。 是谁在握着自己的右手。接着,一张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是个戴眼镜的女人。随即,那女人的脸又从视线中消失了。 这是哪里?雨村慎介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随后,好几个人的脸同时出现在他面前,齐齐低头俯视着他。慎介终于意识到,此刻自己正平躺在某处,消毒液的气味刺激着鼻腔。 依旧是耳鸣不断。刚想转动脖子,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那痛感伴随着头部血流的循环,一下下抽跳着,循着某种固定的节奏。 仿佛是做了无数个令人厌倦的乱梦,醒来后的那种不快感。可到底梦见了什么,却是一个也想不起来。 “醒过来了?”凑上来盯着慎介的某张脸问道。是个面颊瘦削的中年男子。 慎介微微颔首,尽管如此,头却又痛了起来。他蹙紧眉头,试探地问道:“这里是?” “是医院。” “医院?” “你现在还是不要讲太多话的好。”那男人说。直到这时,慎介才察觉对方身上穿着白大褂。旁边其它人也都如此,刚才那个女人则一身护士打扮。 稍后,又过了一段半睡半醒的时间。只朦胧记得身边医生护士们来来去去、忙忙碌碌,但是都在那儿张罗些什么,慎介却一点都不清楚。 他想试着去回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的。可惜,到底怎么被人送过来,又都接受了哪些治疗,脑中却全无印象。只从手上正在输着的点滴,和头上缠裹的绷带来判断,可以猜想到自己似乎是受了什么重伤,或者生了什么大病。 “雨村先生,雨村先生。” 有个声音在唤他的名字,慎介睁开眼。 “感觉怎么样?”医生低头看着他。 “头疼。”慎介道。 “别的呢?恶心想吐什么的?” “那倒没有吧。反倒是,嗯,感觉还不错。” 医生点点头,和旁边的护士低语几句。 “嗯……”慎介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全都不记得了?”医生问。 “哎,不知怎么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医生又点点头,那表情像是说: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看情形似乎是出了些事情。”医生道,一副旁观者的口吻:“不过,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你最好还是直接听家人来告诉你的好。” “家人?”慎介反问道。要说家人的话,那也只有在石川县住着的父母和哥哥了。难道他们都到东京来了? 医生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也许应该说是您太太吧。” “太太?”慎介可没有太太什么的,不过已经明白医生说的是谁了:“是成美在这里么?” “一直在等着呢,等你醒过来。”医生给护士递了个眼色。护士走出房间。 不出一会儿,门被敲响。医生应了一声,门便打开了。方才的那名护士身后,村上成美紧跟着走了进来。成美身穿蓝色T恤,外面披着件白色休闲罩衫,平时出门在自家附近买个东西什么的,她总是这样打扮。 和成美大约是从两年前开始同居的。慎介还在银座的酒吧打工那阵子,客人常会领些陪酒女郎过来泡夜店,成美便是其中一名。以前她的目标是做设计师,为此曾读过专科学校,今年马上也就二十九岁了,据说上班时,在店里面都还谎称是二十四。 “小慎。”成美快步来到床边:“你没事吧?” 慎介轻轻摇了摇头。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雨村先生对于这次的事件,好像什么印象也没有了。”护士解释。 “啊,这样……”成美看着慎介,皱紧了眉头。 也许是看慎介已经清醒过来,医生和护士便离开了房间。把门带上之前,护士交待道:“请注意不要突然起身什么的。” 当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后,成美又重新盯着慎介,眼底如同微风吹拂过的水面,悄悄湿润起来。 “太好了。”她的嘴唇翕动,逸出低语。或许因为唇上未涂口红,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健康:“我还担心着,小慎你会不会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了。” “哎,我说,”慎介瞧着成美那张脂粉不施的素面:“到底出什么事了?说是事件什么的,我怎么会在这里?” 成美又皱起眉来。可以说此刻她的脸上,只有那两条眉毛是经过描画修饰的。若是一点妆都不画,她几乎就没有眉毛了。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唔,不记得了。” “小慎你……”成美咽口唾沫,舔舔嘴唇继续说道:“你险些就被人给杀掉了。” 慎介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与此同时,脑后又是一下锐痛。 “就是两天前,你从店里下班回家的时候。” “店里?” “就是‘茗荷’啊。店外面不是有个电梯吗?你就倒在旁边,被别家店的人路过看见的。” “电梯……” 朦胧的影像浮现在他脑海,但是那画面却怎么都清晰不起来,像是戴上了度数太低的眼镜。 “大夫说,要是再晚三十分钟发现的话,就有生命危险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是头……让人给打了?” “说是被某种非常坚硬的器物袭击了。你不记得么?听发现你的人讲,当时你流了好多好多血,一直流到楼梯上都是,就跟打翻了蕃茄汁似的。” 慎介想象着当时的景象,一时间却也难以相信这样的事情,如何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关于头部被硬器袭击的部分,虽说印象稀薄,但脑中还是能搜索到少许记忆的残片。隐约能够忆起黑色身影从背后袭来的情景。没错,确实是发生在电梯前面。只是,那具黑影,究竟是什么人呢…… “我有点累了。”慎介表情痛苦的说。 “那就别硬撑着了。”成美理了理慎介身上盖着的毛毯。 翌日。慎介的病房里来了两名探访的男客,是警视厅西麻布警署的刑警,说是只想花十分钟问几个问题。正赶上成美恰好也拎着水果前来探视,两位刑警并没有让她暂且回避的意思。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叫小塚的刑警问道。此人脸盘瘦窄,却把一件宽松的西服穿得颇为潇洒得体,气质倒像那种中小型企业里业务熟练、精明能干的小课长。另一位名叫榎木的年轻探员,虽说长着张线条粗犷的脸,头发也剃得刺短,可怎么瞧,都没有一点稳重可靠的感觉。 “头还有点疼,不过已经好很多了。”慎介平躺在床上答。 “碰上这种事,真是倒霉啊!” 小塚皱着一张脸,慢慢摇头说道。兴许是为了表现一下他的同情吧,可是看在慎介眼里,却有种作秀的感觉。 “听说动了个相当大的手术?” 小塚轮番瞅着慎介和成美的脸问。 “听说是的。”慎介答。 “是颅骨骨折。”成美补充。她坐在离刑警稍远地方的椅子上:“我听医生讲,说是瘀血压迫了大脑。” “那伤得挺严重的。” 刑警咧咧嘴:“好歹命是捡回来了。” “怎么说呢,反正发生的事我是全记不得了,所以也没什么把命给捡回来了的感觉。” “你是说,你不记得被袭击时的情景了?” “对。” “那么,想当然,袭击你的凶手的脸也就没看到喽?” “唔,怎么说,没有看得很清楚倒是真的……” 对慎介语气含混的回答,刑警自然表现出兴趣来。 “要说没有看得很清楚,那么你看到了的那些,是什么呢?” “没准是我看错了,没准就是些我自己的错觉。” “错觉不错觉的,是由我们来判断。你就按照自己的主观认识去描述就行。果真要是你看错了,那我们会马上驳回的。” 小塚用一种奇怪的和气口吻说道。 “这样,那好吧。”慎介开始叙述那天深夜到访店中的怪客的事。比如,他是名初次光顾的生客,要了杯不常有人会点的贝礼诗甜酒,等等之类。讲到最后,又加了一句:“我总觉得偷袭我的,好像就是那个客人。” 这番话,让刑警们脸色一变。 “你是说这客人头一次光顾,他的脸,你完全不认识?” 小塚确认道。 “嗯。”慎介点点头。事实上,虽也有曾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但那恐怕才真是自己的错觉,所以便暂且没说出口。 “你能把那个客人的特征再讲一遍么?尽量详细地。” “要说特征啊……” 根本就是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毫不起眼的男人。朴素的衣着,平凡的面相,就连说话都语调平淡,缺乏抑扬顿挫。唯一的所谓特征,不过就是戴了副圆框眼镜而已。 “圆框眼镜……啊,”听完慎介的描述,小塚伸出小指来挠了挠鼻子:“你再碰见那人的话,还能认出他来么?” “我想也许能。” 对慎介的回答,刑警满意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接到事故通报的时候,为了核实身份,我们调查了你身上所持的物品……嗯,是什么东西来着……” “钱包、钥匙各一只,然后……” 榎木翻着他的记事本:“格子花纹手帕一条,打开在用的纸巾一包,基本就这些。” “钱包里呢?” 小塚问。 “现金三万两千九百零十三日元。信用卡两张、银行提款卡一张、另有驾照、录影带租赁店会员卡、荞麦面店和便利店的购物小票,以及名片三张,没了。” 小塚转身面向慎介:“除了刚才提到的这些以外,那天晚上你身上还带别的东西了么?” 这也就是问,有没有什么被窃物品吧。 “我想没有。现金的具体金额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大致上也就那么多吧。” 小塚收敛下颌,换了换跷起的腿,意思像是说:了解这些就足够了。 “这样,犯人为什么要袭击你呢?若不是冲着钱来的那种抢劫犯的话……” “莫非瞄上了我们店里当天的营业款?”慎介分析:“弄到我的钥匙以后,打开店门……什么的。” “店方那边我们也调查了,没发生盗窃案,并且也没有任何犯罪迹象。据说本来店里就没放太多的现金。” 平时出入“茗荷”的,大都是些熟客,他们一般都习惯记账的。 “要不是瞄准营业款来的,”慎介摇摇头:“我就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因为那个客人当晚真的是第一次到我们店来。” “最近,你身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比方接到奇怪的电话啊,邮件什么的?” “应该没有。”慎介把头转向在旁边静听的成美:“有吗?” 成美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只有雨村先生你独自一人留在店里是吧,这种事情,是经常性的么?”小塚问。 “时不时的吧。比方妈妈桑和客人出去喝酒了什么的,我就收拾整理后才能回家。那天晚上,妈妈桑是感冒休息了。” “那么,从外面能不能看到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在?” “谁知道。要是一直跟那儿盯着看的话,也许能发现吧。” 这样说完,慎介觉得心里一阵不舒服。难道那男人,真的在何处偷窥着自己吗? 接下来,关于“茗荷”过去曾发生过的纠纷,小塚又问了两三个问题,便从椅子里站起身来。 “之后,还会有画肖像速写的工作人员来拜访,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再配合一下工作。” “没问题。” 那请多保重。刑警二人说完便离去了。 “要是能早点把犯人抓到就好了。”成美说。 “是啊。不过越是这种案子,越是逮不到犯人。” “你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什么人了吗?” “啊,没有啊。” 应该是没有——慎介在心里跟自己确认道。 3 从昏迷中苏醒后第二日,朋友和店里的女孩子们陆续前来探望。有个叫作艾莉的,慎介曾跟她上过一次床。有天送醉酒的她回家时,进了门,是对方先挑逗起来,慎介只不过没有拒绝。从慎介这方面来说,对艾莉几乎并不存在什么特别的感情,过去没有,现在亦然。做为艾莉那边,也不像有因为这档子事要跟慎介怎么样的意思,本来她就是那种但凡合得来,跟谁睡觉都没什么无所谓的女人,尽管如此,艾莉在病房的时候,慎介总有点惴惴不安,担心成美会不会突然走进来。成美天生具有一种动物式的警觉,可敏锐地嗅出自己男人出轨的蛛丝马迹。 除了艾莉之外,慎介至今跟很多女人发生过关系。没有仔细统计过,另还有些事后忘掉名字的也不在少数。他也想:莫非就是这众多女人中的某个,跟本次事件有所牵连?但琢磨来琢磨去,却也想不出谁来。无论跟哪个女人,他自认分手时都处理得相当漂亮。不,在那之前,他根本一开始就不会去招惹那些看起来不易甩的女人。再说,自从和成美同居以来,有过那种关系的也就是艾莉一个,况且也已过去将近半年之久了。 店里的女孩子们走掉三十分钟以后,“茗荷”的妈妈桑小野千都子露面了。她穿一身香奈儿黑色套装,戴着香奈儿太阳镜。从她身后,跟着走出了江岛光一。江岛这人是以前慎介曾工作过的酒吧“天狼星”的店主,据说和千都子两人是多年的老交情,他很得体地穿着一身泛着光泽的银灰色西服。 “真是大难不死啊,已经不要紧了吗?”千都子扭着身子,拧紧两条画得分外清晰分明的细眉。 “好歹还活着呢。” “那就好啊,没出什么大事。不过,说是犯人还没逮到呢?这帮警察都跟那儿干什么呢呀?” “我也不知道。那个就别提了。妈妈桑,是不是有谁背着咱们,在搞那种恶性的高利贷生意什么的?我总觉得自己是受了牵连,替人遭殃。” “说什么呢你,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儿呢?”千都子夸张地摆着手。 “昨天刑警也到我们店里来了一趟。”江岛道:“问了一些慎介那会儿在我那里打工时的表现呀口碑之类的问题。我就干脆地告诉他们,要是品行不好的人,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雇用的。不过是为了帮“茗荷”,临时让他在我这儿学艺一阵子而已。” “说真的,到底这事谁干的呢?小慎啊,你该不会是跟哪个有夫之妇勾搭,让人家老公怀恨在心什么的吧?” “别开玩笑了。我这慎介的‘慎’,可跟慎重的‘慎’是一个字儿啊。” 慎介这番话引得两人正发笑时,门被敲响了。心想着:可能是成美吧。慎介答:“请进。” 但推开门走进来的,却并不是成美,而是刑警小塚和榎木。小塚见到千都子,表情稍微有点意外,接着便马上将目光转向了慎介。 “打扰一会儿可以吗?” 小塚征询道。 “可以啊。”慎介回答着,看了看千都子和江岛:“是警署的人。” “那看样子我们还是告辞的好。”江岛取过千都子的手袋,递给她。 “是啊。那么小慎,你就好好休养吧。店里的事情不用担心。” “多谢。” 二人走了出去,脚步声完全远去之后,小塚伸手到上衣口袋里,掏了个什么出来:“请你看看这个吧。”刑警的口吻,比起上次来访时随便多了。 那是一张照片。像是张放大了的证件照。男人的脸直直向着正前方。 “你对这人有什么印象么?” 手中拿着照片,慎介盯着那男人的脸,马上有了结论。 “就是那天晚上的客人。” “没记错?” “我想不会错。不,是绝对错不了。就是这男的。” 慎介又看看照片。发型稍有变化,不过确实是那男人的脸没错。无精打采的表情,空洞的双目,就是那天晚上慎介看到的样子。而且,和当晚一样,照片中的这张脸,下颚也星星点点散布着凌乱的短髭。 那个弓着背,小口啜饮着贝礼诗甜酒的身影,重又清晰起来。 “是吗,果然是他啊。” 小塚一边叹气,一边从慎介手中接过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 “犯人已经查出来了对吧,这家伙到底是谁啊?”慎介问。 小塚看着慎介,微微皱了皱眉,便把脸转向了榎木。虽是查明了真凶,可看他那表情,却并没显出该有的兴奋,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过一会儿,小塚打开了自己的记事簿。 “名字叫岸中玲二,住址是江东区木场X—X—X 阳光公寓二〇二号室……”读到这里,小塚摊开记事簿让慎介看了看。上面写着:岸中玲二。 “对这人,你有什么印象么?” 岸中玲二,这次轮到慎介口中反复念着这几个音节。自己的熟人里,没有叫这名字的。但可以很肯定的是,它确实能够刺激到自己脑中的某种东西。那东西,究竟储存在记忆当中的哪一格抽屉里面呢?慎介拼命回想着,然而全无头绪。莫非这名字被混放在了贴有“杂物”标签的抽屉的底层? “感觉这名字像是在哪儿听过,想不出来。”慎介终于死心了。 刑警们还是那张毫无兴奋之情的脸,点了点头。为什么这两人总是一副凝重的表情呢,慎介觉得很困惑。 “就在距离此刻两小时以前,” 小塚看着腕表,道:“我们发现了这个男人的尸体。” “呃……?”完全预料之外的回答,让慎介一瞬间失语。 “就死在位于木场的他自己的公寓里,据鉴定,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 “怎么死的呢?是被谁杀了么?”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是零。” 小塚搓着下巴:“就目前来看,自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岸中死在自己家的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不过让到场的搜查员吃惊的,还是他当时的装扮。岸中身穿整齐的西服,甚至打了领带。旁边的桌子上,留下了写给公司同事以及自己家属的遗书。” “死因是什么?” “更详细的情况,还要等解剖结果出来以后再判断。初步看可能是服毒吧。” “毒?” “叫什么来着那个?” 小塚问榎木。 榎木迅速翻开自己的记事簿:“Phenylenediamine,通称苯二胺。” “没听说过啊。”慎介嘀咕。 “这是用于彩色照片显影的一种化学药品,据说染发剂当中也多含有这种成份。我们在岸中的房间里发现了装有苯二胺的瓶子。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好像可以很轻易地搞到手。” “工作的关系?那也就是说?” “岸中在制造塑胶人体模特的工作室就职,那种地方,染发剂据说必不可少。” “哦,做塑胶模特啊……”还真有这种稀奇古怪的工作呢,慎介心想。不过确实,要是没有干这一行的人,那么橱窗里也就无法再装饰得那样绚丽缤纷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倒是很清楚死者就是袭击我那个犯人啊。是有什么线索么?” 听慎介这么一说,小塚紧紧盯着他的脸道:“不是先发现尸体的。次序反了。是先想到他会不会就是袭击你的犯人,然后警探登门寻访,这才发现了他的尸体。” “哎?”慎介也朝刑警的脸盯回去:“那你们凭什么就觉得这人可疑呢?” 小塚低声嘟囔了几句,而后这样问道:“你真没印象了吗?岸中玲二这名字?” “没印象……他什么人啊?” 小塚双臂抱在胸前:“那要是岸中美菜绘这个名字呢?也没印象吗?” “岸中……美菜绘”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了记忆的边缘。 “一年半前,你驾车造成一起人身事故不是么?” 小塚用稍微有些不耐的口吻道。 “事故?一年半前?”就在这一瞬间,慎介猛然回想起来。 没错。一年前,自己是曾经出过一次事故。就在清澄庭园的旁边,挤死了那个女人…… “怎么着?你全忘了啊?” 小塚貌似有些轻蔑地说。 忘了——确实,是都忘了。直到刚才的刚才,从未想起过自己还曾经造成过事故。自己现在仍在缓刑处置当中这件事,也是此刻才刚意识到。 岸中美菜绘。美菜绘,是哪三个汉字呢? 慎介试图去回忆当时的情形。究竟引起了什么事故,最终结果又是什么,他努力回想着。 可是,无论他怎样在记忆中搜索,也无法找到任何与之有关的讯息。 这时,慎介才初次意识到,那个贴有“一年前事故”标签的记忆的抽屉,已整个自脑海中失落了。 4 大夫盯着眼前的一份文件,良久不语。淡淡的双眉,稍稍有些凝紧。瞧着他那眉头微蹙的样子,慎介有点莫明的担心。他试图解读大夫的表情,可荧光灯反射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没法看到对方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大夫将文件放回桌上,抓了抓掺杂着少许白发的头。 “头痛的毛病,你是说已经好了对吧。” “对,完全不疼了。” “就目前这个检查结果来看,各部分都没有什么异常了,并不需要特别担心。” “那,我的记忆……” “唔,”医师歪头想了想:“脑部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会不会是精神刺激造成的呢?其实大部分丧失记忆的病例,都是这个原因” “那么,也不会随着时间过去而痊愈吗?” “那就不好说了啊。”医师两臂交叉抱在胸前:“嗯,我觉得你也不要想得过于严重,就跟平时那样正常生活就行了。说是失忆,但也不过只有极小一部分,对吧?” “哎,也许吧。” 只是一年以前自己造成的那起交通事故,此刻想不起来了。也说不定同时丢掉的还有其它记忆,不过暂时对慎介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那场车祸了。 “要是这种情况的话,你听身边亲近的人给你讲一讲,了解一些相关的信息,不是也可以吗?这样一来,日常生活暂且就不受什么影响了。总之,你要多多放松心情。这样,说不定某个不经意间的瞬间,那些消失的记忆忽然就找回来了。” “明白了。” 从脑外科诊断室出来后,慎介走着回到自己的病房。入院一个星期了,头上虽说还缠着绷带,但是身体移动已经没有任何不便,曾经担心的后遗症,似乎总算也没出现。 到了病房,成美正把一只大包搁在床上,为慎介收拾行李。 “怎么说的?” “说是没什么问题喽。一段时间内,最好控制不要做剧烈的运动。” “那就按计划,这样子出院就可以了吧。” “哎。” “太好了。”成美停下的双手再次忙碌起来:“小慎,你也快点换衣服呗。” “对啊。” 回家要穿的衣服,成美已经事先备好。折叠椅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条纹衬衫和棕色休闲布裤。 慎介一边解着病服的扣子,一边走近窗边。这间病房位于三楼。垂下视线,可以看到医院前方的车道。在单侧两条行车线的公路上,装载着砂土的卡车、有些脏兮兮的白色面包车,和顶着灯笼形的士灯的出租车,正在等候信号灯转绿。 汽车呵…… 袭击慎介的犯人,似乎大致可以肯定就是岸中玲二。因为负责调查岸中房间的搜查员,自他上衣的内袋中,发现了一支沾有血渍的活动扳手。上面的血迹,与慎介的血型完全一致。且扳手上的指纹,也是岸中留下的。 关于他的自杀,据说也没什么可质疑的余地。遗书上的笔迹,已确认来自他本人。并且死前,他还终止了送报服务。据报刊售贩处接电话的小姐说,岸中告诉她自己将要出门旅行一阵子。 以上这些内容,都是从西麻布警署的小塚那里听来的。小塚说要给一些文书工作收尾,顺道拐来时,为慎介做了详细的说明。慎介被殴的案子已经得到解决,岸中的自杀似乎也没有什么疑点,于是小塚在谈话时,脸上表情稍稍放松下来。 犯罪动机果真是为了复仇吗?面对慎介的提问,小塚点了几下头,说:“这样判断应该没错吧。就截至目前的调查来看,岸中在内心深处好像还是爱着他的妻子。妻子死去以后,听说他丧魂落魄的。事故之前性格挺开朗,跟人打交道也没什么问题,现在却整个变成了一个阴郁寡言的男人。他公司里的同事也证明说,他有时会一连好几天跟谁都不开口讲一句话。还有的同事不小心说漏嘴,就实话告诉我:岸中这家伙很瘆人,叫人心里发怵。” “那是因为他一直在恨我。” 对慎介这话,小塚并没否定。 “据曾跟他来往较近的人说,妻子刚死那会儿,他曾无意间吐露过:我要杀了那人。说是要想办法把心里的恨意统统解决掉。” “要杀了那人……” 这句话,沉进慎介的心底。 “不过,”刑警补充道:“也有人讲,最近这两三个月间他似乎比较精神。甚至,偶尔看上去不知为什么,还有些兴奋的感觉。那人还心想:他是不是终于从丧妻阴影中摆脱出来了。” “根本就没摆脱。” “恐怕是吧。人啊,比起那些把痛苦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时候,往往越是强颜欢笑、举止活泼开朗的时候,内心反而掩埋着更深刻的悲伤。” 小塚看着慎介的眼睛,用一种不像刑警所有的,很文学化的口吻说道:“问题是,为何在时隔一年多的现在,才下定决心要复仇呢?关于这一点,我们尚且还不清楚。也许在此之前,他一直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心情,终于到了忍耐和承受的极限,这才爆发出来了吧。即便如此,也还是要有个什么契机触发才对啊。” “过完妻子的一周年祭了吧,等等之类的。”慎介把自己想到的,试着提示给小塚。 “也许是。” “你觉得,他的自杀是因为复仇已经成功了吗?” “是那样吧。根据法医解剖的结果可以断定,岸中玲二的自杀,就在袭击你之后的当夜。他看到你头部流血,确信自己已经完成心愿,于是才服了毒。” “他要是能耐心等到第二天傍晚,自杀的计划恐怕就会重新考虑了。”慎介说。此次自己被袭的事件,以很小的版面登在了第二天的晚报上。“现在知道我还活着,他在地下怕是也不能瞑目吧。” “人死之后,万事皆空,没什么瞑目不瞑目的。”刑警以干哑的声线说。 正在回想着与小塚的这番对话时,身后传来声音:“小慎,你不快点把衣服换了,会感冒哦。” 回过头去,见成美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你发什么呆呢?” “哦,没什么。”慎介解开全部扣子,开始脱身上的病服。 住院费的结算完毕之后,两人步出医院。凑巧赶上一辆出租车空车经过,成美伸手招停。 “去门前仲町。”她交待。 “送到永代路行么?”老司机边发动车子边问。 “行。”成美答。 车子行驶片刻后,司机开口问:“是出了交通事故么?” 看样子,是通过后视镜瞧见了慎介头上缠裹的绷带。 “哎。”慎介应道:“骑车的时候,让汽车给挂了。” “哎?那可真倒霉。缝针了吗?” “缝了十针。” “哇——”司机摇头:“碰上交通事故啊,是最最可怕的了。刚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呢,突然就死掉了。要是生病的话,至少本人和身边的人都还能有点思想准备,只有这事故,是没法子预料的。特别是交通事故,不管自己再小心,对方要是愣撞过来,那是躲也躲不过。话是这么说,可也总不能成天呆家里一步都不往外迈啊。简直是,这世道,可怕哟。虽说我一个开出租的,讲这种话是有点奇怪……” 这人是个话痨。话题过于敏感,成美有些捏一把汗地时不时扭头去看看慎介。不久,司机又转而针对国家政策发起了牢骚。或许觉得总比谈交通事故的话题要强些,成美便敷衍地回应着他。 慎介把目光投向窗外,盯着旁边驶过的车流。司机方才那番话,其实并没怎样刺激到他的神经。与其说听到车祸的事,心头也涌不起什么实际的感触,倒不如说,是觉得有些困惑。 慎介正想着被袭之前的事。想着在即将关店的一刻,走进来的岸中,一边呷饮着贝礼诗甜酒,一边低声絮语的情景。 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要去忘记。不,忘记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只是希望,哪怕心里面能稍微舒服一点儿也行——慎介想起躬着背的岸中,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讲出的这番话。当时听来,觉得不过是在诉说什么愁闷的心事,如今再想,明明句句都是针对慎介所发。所谓“无法忘怀的事”,必定是妻子的死无疑。所谓“让心里面舒服一点”,也就是说决意要进行复仇了。 出租车进了永代路,经过东京站旁边,一径穿过两旁细高建筑林立的写字楼街,不久前方便出现一座桥。横跨在隅田川上的永代桥。 “司机师傅,不好意思,我想去个别的地方。叫什么‘清澄庭园’的,您知道吗?” “清澄庭园?嗯……知道倒是知道……”司机闭口不语,像是一时间想不起确切的位置。 “没关系,我来告诉你怎么走。先过永代桥,然后马上向左拐。对,马上拐到左边那条小路里去。” 成美一直盯着慎介的脸看。他只装作不知道。 在清澄庭园的紧旁边,两人下了出租车。庭园之中,零星可看到几个带着孩子,主妇模样的女人。樱花树的花蕾正含苞待放。再过两周,到了休息日,这里就会聚满赏花客了吧。 但是慎介并没往庭园那边举步,而是沿路边走了起来。 “小慎啊。”成美从身后追上来:“你要上哪儿?” “没什么目标,就是想在这一片儿随便逛逛。”慎介四下里到处张望着说。春日的阳光反射在水泥路面上,有些刺目。慎介不由自主眯起了双眼。 “为了什么?”成美问。声音与其说含着焦急,不如说已经接近愤怒了。 “我出车祸的地方,就是这一带没错吧。所以想走走看看。” “为什么?”成美表情陡然严峻起来:“有什么理由非这样做不可?” 慎介两手抄在裤兜里,耸耸肩:“走走的话,说不定能想起来点什么。” “关于事故吗?” “哎。” 成美深深叹口气,摇了摇头:“就是想不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嘛?那种倒霉事,何必勉强自己去回忆。” “不,记忆的一部分就这样一下子遗落了,那种感觉超乎想象的难受啊。要是不乐意的话,成美你就先回去吧。马上也该准备准备去店里上班了吧?”慎介看看腕表,四点刚过。成美得沐浴,化妆,出门去了。 “我没法把小慎你一个人撂在这种地方自己回家去。还说呢,稍微一个不小心就受那么大的伤,差点连命都没了。” “已经不要紧了。啊,对了。叫你拿着行李不好意思啊,来给我吧。”慎介向她递出一只手。 “行了,我拿吧。”成美把装着替换衣物的大包,藏到身后去。 慎介两手重新抄回裤袋,背向成美,又走了起来。成美好像也没辙了,沉默着跟了上来。 单侧一条行车线的道路,多少有些蜿蜒的,呈南北方向延伸着。中途,在与一条小河交叉的地方,稍稍路面有些高起。也就是说,道路上下左右弯曲起伏,到了天黑,视野自然就会变差。慎介曾经多次驾车自这里经过,却很少意识到过有什么危险。他想,这也就是所谓的“麻痹大意”了吧。 渐渐前方可以看到信号灯了。直通高速公路出入口的另一条道路于此交汇。 看到绿灯亮着,为了抓紧通过十字路口,于是就提快了速度——慎介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些对白,并且立刻想起,说这话的就是他自己本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对谁说的呢?谈话对象估计该是警察。那样的话,就是在事故现场调查时说的吧。要么,就是在警署录口供的时候? 慎介摇摇头。想不起来。 再往前走走,左侧出现了一个好似仓库的建筑物。看到那堵灰色的墙面,他停下了脚步。 是这里。他想。事故就是在这儿发生的。那个叫作岸中美菜绘的女人,是被挤在自己汽车的保险杠和墙面之间死去的。 骑单车的女性的身影,模糊浮现在脑海之中。视线向着那个背影迅速接近。紧接着,是惨叫、撞击、和四溅的鲜血…… 为什么?他想。 单车女性的身影,虽隐隐约约,但记忆中确实存在。也就是说,慎介当时明明看到了前方的单车,却没能避开。为什么? 莫非是在赶时间?那么,又是为了什么那么匆忙呢? 慎介按按太阳穴。本已治好的头痛,又一点点发作起来。他痛得不由自主表情扭曲起来。 “小慎!”听到成美的声音时,慎介的身体已经在她的搀扶之中。看见路上随意丢着那只大行李袋,八成是成美着急之下胡乱扔开的。 “要紧吗?”成美勾头从下面瞅着慎介的脸。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这样硬撑是不行的。” 你在这儿等着。成美说完就跑开了,她一到十字路口前就高高扬起手,似乎是打到一辆车。 慎介和成美所住的公寓,面朝一条与葛西桥街相交的道路而建,走到地铁站约需十几分钟,途中经过富冈八幡神社。房子是面积五十平米左右的一室一厅,房租每月十三万,在这个地段算是便宜得出奇,不过看看紧邻建筑上方架起的首都高速公路,就会觉得便宜得也有道理。 开门后,首先进入室内的慎介,立刻发现家里的样子有变化。首先,家具陈列摆放的位置全不一样了。而且,乱得厉害时根本连下脚地儿都找不到的房间里,今日却连边边角角都拾掇得干干净净。 踏进室内,慎介环顾四下:“怎么回事儿?怎么变得这么干净?” “好像不像自己的家了?” “啊,”他点点头:“彻底变了。” “小慎你不在那几天,我实在太无聊,为了散心,就把房间的样子给变了变,可真累死人了。” “想着就挺累吧。” 不单是打扫整理,成美本来对家事就一概都不在行。估计也不喜欢吧。无法想象那样一个人,为了对付无聊,竟会去做这种事情。连书架上也都彻底收拾过了。慎介平时对于自己喜欢的杂志一般不会丢掉,有存下来的习惯。一本本全都挨个码进书架里去嫌太麻烦,总是随手就丢在地上。过一阵子,就跟小山似地积成一堆。以前房间里这样攒出来的杂志山有五六个之多。可现在,书架外面一册不剩地都收好了。 这全都是为我做的吧,慎介这样解释:也许担心我从医院回来,看到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心里会烦,才拼命地打扫整理——这样一想,觉得成美很叫人心疼。 慎介在落地窄窗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下来。玻璃茶几下面铺的一块地毯,虽说是便宜货,但也重新换过了。茶几上放着一只白色陶瓷的圆形烟灰缸,里面搁着盒未开封的SALEM LIGHT牌香烟和一只一次性火机。 “你挺细心嘛。”他对成美说。 成美笑了:“都禁烟一个多星期了吧,要不,索性就彻底别抽了?很多人都是趁着住院的机会把烟戒掉的。” “这种话,还是等你自己把烟戒掉了再来说吧。”慎介伸手拿过烟盒,拆开封取出一支来,衔在嘴里准备点火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向着焕然一新的室内吐出一口白烟:“好爽。” “我去洗个澡来哦。”成美开始脱衣服。 慎介一边抽烟,一边远远看着成美,看她一点点褪去衣物,露出身体的样子。脱到一半,察觉到他的视线,成美把袜子朝他身上掷过来:“讨厌,干嘛这样子死盯着人家嘛?” 慎介将香烟按熄在烟缸,站起身,一把抓住了正往浴室走去的成美的手腕。她仿佛微微有点吃惊,但也没有推拒,顺势就把身子贴了上来。慎介一把搂住那苗条的身体,伸手便向她的乳房探去。高高隆起的双乳,相对于她纤瘦的身材来说,算是相当丰满的。慎介感到两腿间渐渐鼓胀,右手不断揉捏着成美的乳房,觉出握在掌心里的乳头正一点点变得坚挺。她吃吃笑了起来。慎介用双唇堵住了她的嘴。 这时,无意间,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一个身着长睡袍的女人,立在他的面前。那不是成美。成美从不穿睡袍。那么,她是谁? 慎介推开成美,也许是手势稍稍有些粗暴,她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啊,对了。当时我是去送由佳的。” “哎?” “那天晚上。我送由佳回家,就在返回来的路上出了事故。是那样吧……” 由佳是经常光顾“天狼星”的一个小姐。那晚,她醉得不省人事、一塌糊涂,直到关店时也没醒过来。于是慎介就借了江岛的车去送她。她家住在森下,如果从银座走的话,正好跟慎介一个方向。 “对呀。”成美点点头:“虽然我没亲眼看见,不过当时听你是那么讲的。” “你有印象我告诉过你这事?” “车祸的事,你想起来了?”成美忧心地抬头看着他。 “一点吧,不过……”慎介用食指和拇指揉捏着内眼角,坐回到沙发上。轻微的头痛又发作了:“没有关于车祸本身的记忆。为什么我会在那条路上,把车开得那么飞快,明明看见前方有个骑车的女人,还硬是撞上去呢?那肯定是赶得相当急。我究竟慌慌张张地要去做什么呢?实在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成美问。 “唔。”慎介仰脸看着她:“我当时为什么那么着急,没有跟你讲过么?” “我记得你当时好像说过,是急着早点回家。” “就为了这么个理由,值得把车速飙得那么高,甚至犯驾驶错误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没很仔细去注意你说的话。那阵子我自己为着事故赔偿的事情也焦头烂额的。”成美裸着上半身,双手抱在胸前,两条手臂上起满鸡皮疙瘩。 “要感冒了噢,快去洗澡。” “啊,好。”成美搓着手臂,快步向浴室奔过去。 慎介从SALEM的烟盒里,又重新取出一支新的来点上。两腿之间早已恢复了平静。 5 慎介到岸中玲二住的公寓去,是在出院后第二天。本来出门的时候,并没有要往那儿去的打算,想到便利店买两个午饭的便当,就蹬上了单车。成美说头天夜里受客人之邀,在卡拉OK房一直疯到凌晨三点,所以慎介出门的时候,她还在床上睡觉。 头一家便利店里没有找到自己满意的便当,于是慎介就往远处走了走。阳光和煦,微风轻柔地吹送,可以说这样的午后,在外面踩踩单车,是件非常惬意的事。活动范围只要不出江东区,一般无论到哪儿,他都是骑单车去。他没有汽车。 在第二家便利店买了便当和杂志,踏着脚蹬,正打算骑车回家的时候,脚下却停住了。因为有件东西映入了眼帘。 便利店旁边是家房屋中介公司,玻璃窗上贴满了居室平面图。吸引他目光的,是其中的一张。 阳光公寓——这名字记得曾在哪里听过。是听小塚说的。岸中玲二的住址中,应该有这个公寓的名字。 没错。说是木场什么什么的…… 慎介努力向前追忆,可到了街区号码那一栏就记不确切了。只记得当初听小塚提起来时,心里还曾想过:离自己家好近啊。况且,房屋中介公司窗户上贴的介绍当中,也写得很清楚,是在江东区木场。 那张广告上,还印有公寓周边的简略地图。盯着那张纸瞧的时候,慎介冷不丁想到:何不自己去看看呢。骑车的话,并不是很远。 去那儿干什么呢?这个问题他倒没有想过。只是,对于这个恨他恨到要杀死他的男人,多少会想要去了解了解。除了知道此人在制造塑胶模特的工作室上班,其它情况就一概不清楚了。 看到“两居室,月租十二万五千日元” 的字样,慎介踩下了脚蹬。 要去的公寓,就建在清洲桥道旁边一家加油站的背后。是栋四层小楼,暗淡的土黄色墙面,以前可能该是奶油色的。加油站写着“快速洗车打蜡”字样的广告牌,在楼壁上投下一块四方形阴影。 慎介把单车停在公寓楼前,手中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从正面玄关走了进去。紧左手边是管理员室的小窗,此刻没有人在。 右侧是一列信箱,慎介在前面站定,看着上面的姓名牌。大部分住户的牌子都是空白的。只有二〇二室那一格里,嵌着写有“岸中”姓氏的纸片儿。许是管理员忘记取掉了。 虽早就猜到会是这种四层小楼,但没料到公寓内部并没电梯。慎介顺着管理员室旁边的楼梯拾阶而上。 为什么岸中会住在这种地方呢?他脑中涌起这样一个疑问。慎介虽不记得交通事故发生时的情况了,但之后的一些经过却还大致留在记忆当中。据他所知,当时岸中玲二应该从保险公司那里得到了一大笔保险赔付金。 上了二楼,慎介站在二〇二室门前。 那个男人,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吗? 慎介想起岸中玲二到店里来时的情形。黑色圆边眼镜,旧旧的西服,胡子拉碴。当晚,他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打扮停当之后,出发去杀慎介的。上衣口袋中,揣着那支活动扳手。 室内没有人在的迹象。看着灰色的房门,慎介联想到了火葬场的殓尸炉。一想到岸中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自杀的,就觉得他的恨意依然还潜伏在这扇门的背后。 够了,慎介想:到了这里,心里也就该放下了。以后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他正打算要离开时,从对面走来一个男人。下巴上蓄着胡髭,五十多岁年纪,头上带着顶茶色贝雷帽,手中抱着一只纸袋。 慎介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种不舒服的预感。于是尽量避免去跟他有什么目光的接触,与之擦肩而过,就那样快步向楼梯口走去。 “啊,对不起,请问……。”那男人的声音从背后喊过来。 慎介停住脚步,扭回头去。那人正站在岸中房间的前面。 “您是岸中先生的朋友吗?”男人问道。 干脆装糊涂算了,有一瞬间慎介这样想。但是刚才自己站在岸中房门前时,兴许已经被他看见了。 “不,不算是什么朋友……” “那是熟人?” “嗯,啊。”要是戴个毛线帽来就好了,慎介想:不然,对方看到自己头上的绷带,八成就能猜到自己的身份。 “岸中……,是我学校里的学弟。” “学弟?那您也是美大毕业的?” “美大?不,不是的……” “哦,那就是高中时代的?” “唔。” “是吗。”男人陪着笑,又朝慎介走近了一些:“那你有机会见到岸中君的遗属吗?” “我想,应该没有吧。” “啊,这样。”男人又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眼神落在自己抱着的那只纸袋上:“那该怎么办呢?真发愁啊。” 很明显,这男人在等着慎介开口问他原因,“怎么啦”之类的,然后好以此为机,商量些什么事情。所以要是不想跟此人有什么牵扯的话,最好的选择是什么也不说直接走人。当然,慎介没想帮这个男人一起分担什么麻烦事,但是,心里想要去了解岸中玲二的那种欲望,确实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强烈得多。 “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不出所料,那男人脸上重又挤出了讨好的笑容。 “其实呢,我跟岸中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他的一些遗物,一直还留在公司里。我是来送东西的。本来打算交给看门的管理员,谁知道这个公寓,好像很少有管理员来的。” “是吗。” “真为难啊,该怎么办好呢?”男人抓抓头,扭脸看看岸中的房门,再看看手中的纸袋:“又不能就把它搁在门口。” “你说的公司,就是做塑胶模特那个?”想起小塚的话,慎介问道。 “对对。你听岸中君提过吗?”男人显出高兴的神色:“我跟他一起画过脸。” “脸?” “是模特的脸。”男人从纸袋中抽出一本册子,把封面朝上,向慎介递了过来:“喏,这个就是我画的。” 宣传册的封面上,只印着塑胶人模的头部。雪白的肌肤上,眉、唇、还有瞳仁,都以纤巧的笔法描绘得很细致。黑色的头发,还有细细的眼睛,许是参照日本人的形象绘制的。 “真漂亮啊。”慎介赞道。这是他的真实感想。 “因为是得意之作嘛。”男人合上册子。 “这种东西,如果作者不同,样子也会不同吗?比如说表情什么的。” “这个嘛,完全不一样啊。每个画师都有自己的喜好嘛,就算是同一个人画的,当时的心情不同,出来效果也两样。” “……像岸中那样的人,生前喜欢画哪种风格的呢?” “他是属于个性派的。不是单单画出一张精致完美的脸来就行了,总喜欢弄点个人特色出来,画得让看的人,要么就极喜欢要么就极讨厌,他这种做法吧,要说是不太受客户欢迎的。”男人在纸袋中掏摸着,结果拿出来的,是一本图册:“这个,就是岸中君的作品。” 慎介取过册子,打开。里面的照片都已整理装订成档案。每一张都是女性塑胶模特的脸部图。有欧美人风格的,还有黑人、东洋人等,形形色色,几乎都不带什么表情,瞳孔里,却有超乎人类所能有的深邃。一直注视下去的话,似乎能感到她们在对自己传达着某种讯息。 这也是艺术的一种,慎介想。一点类似感动的情绪在心头涌起。 “真麻烦啊,该怎么办好呢?”那男人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这么难得的作品,扔掉的话也挺心疼的。虽说如此,放到公司里去终究也不是个事儿。怎么讲呢,你也见了,他是那种情况死的嘛。” “是还有其它的档案吗?”慎介问。 “哎,这种档案还有两册呢。一册是儿童的,另一册是全身的。然后就是他的一些画具呀拖鞋什么的……”男人扒开纸袋往里瞅着说。 “那,我来暂且保管如何?” “哦,能行吗?” “行啊。虽说什么时候能把东西交给岸中的家人,我也不清楚。” “啊,我看那个没什么问题吧,反正又不着急。总之,你也见了,都是些没法子放回公司里去的东西。那就拜托你啦。你能代为保管,真是帮了我大忙了。”男人像是害怕慎介变卦,立刻把纸袋递了过来。 慎介接到手里,问:“不好意思,请问您贵姓?” “噢,看我都给忘了。”男人从上衣口袋中取出自己的名片。 据名片上所写,这男人叫做高桥祐二。头衔是MK塑胶人体模特公司设计部的创意总监。公司所在地是江东区东阳。慎介头一次知道自己家附近,还有这么个专门制作人体模特的公司。 “哎……,那么您呢?”高桥问道。 “啊,对不起。我现在没带名片。”慎介急忙编了个假名儿,一时间顺口冒出来的,竟是“茗荷”妈妈桑的名字:“我叫小野。” 高桥掏出自动铅笔来,又询问起他的联络方式。慎介虚构了一个自己也不知到底是否存在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高桥倒也没什么怀疑,把它们记在了自己名片的背后。 “哎呀,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样我就不作难了。”记下地址后,高桥开始下楼。 慎介拿着纸袋,跟在后面。 “公司里肯定闹得沸沸扬扬吧?”慎介冲着高桥的背影道:“出了这种事情。” “差不多吧,吃惊是都挺吃惊的。” “您和岸中,平时关系挺不错的吗?” “怎么说呀,算是吧,一间小屋里每天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工作,也许说公司里就我跟他关系最近也不算错。” “出那件事之前,岸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慎介一问,高桥站住了脚,回过身来,很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脸。 “你这到像是刑警的问法儿,他们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啊,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不对劲的地方,要说有也有,要说没有也没有。我只能这样说。”高桥道:“他发生转变,说到底还是从老婆死了之后。自打那时候起,就变得非常古怪,多数时间里都特别阴沉郁闷。不过,要是就把这看作是他的常态的话,事件发生之前倒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懂我意思吧?” “我明白。”慎介点点头。 “我觉得他是个挺可怜的人,因为在内心深处,他还一直爱着自己的妻子。”高桥边说,边走出了公寓楼。 对面马路上停的一辆轿车似乎是他的,他自口袋中掏出车钥匙,走到车边:“碰到你真是太好了,再磨蹭一会儿,就算违章停车了。” “这个,我会好好保管的。”慎介举举纸袋。 “拜托你啦。啊,对了。”高桥正在开驾驶座旁的车门时,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刚才那个档案册,就是里面全都是女人脸那个。” “哦。” “最后那一页,贴了一张披着婚纱头纱的模特照,你可以仔细看看。” “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啊。”高桥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岸中君,是照着他老婆的样子画的。” 呃。慎介有点吃惊。 “特别像。画成模特后效果也很出色,值得一看。”说完高桥稍稍摆手,示意告辞,而后钻进了车子。 “你怎么把这玩意儿也给要回来了?”成美翻着桌上的图册说。慎介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正在那儿看电视。慎介把前后经过,已经简单地说明过。 “我不是说了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那个打算杀死你的人的东西?” “别的东西的话,我也不会想要。我就是看这个的时候,忽然产生了兴趣。” “奇怪死了。” “你讨厌的话,可以不看。” “我没说我讨厌啊,我只是说,这种东西给拿回家来太奇怪了。哎—?还有中国人样子的塑胶模特呢,头一次知道。” 慎介立在窗边,衔上一支烟,点着火。下面的小路上,有辆车飞速地开了过去。这条路,是通往某条主干线的近道,基本上本地的司机都会知道。 小心点吧,前面路口没有信号灯,是个事故多发的地带——慎介在心里嘀咕道。虽然竖着耳朵留神在听,却并没有传来猛踩急刹车,和迎头撞击的声音。好运气的家伙,慎介骂道。 为什么要拿岸中的东西,这一点慎介自己也不太明白。若说是被那些模特所吸引,确实有这个原因,但也并不全是。归根结底,只能说,还是想了解一下要杀自己的那个男人。具体来讲,是想要确认一下,岸中对自己的恨达到了怎么样的程度。 他正往烟灰缸里弹烟灰的时候,一直在看模特照片的成美,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啪地合上了相册。她两手捂着嘴,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慎介。 “怎么了?”他问。 成美伸出细细的手指,指着相册。 “里面有张照片,说不清为什么,特别可怕。” “可怕?不就是塑胶模特吗?” “是模特,可那模特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很吓人。”也许是感到一阵寒意,成美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身体:“就是最后那张照片,虽说还打扮成了新娘的样子……” “最后?” 慎介想起高桥的话。不过从高桥那里听到的事情,他并没告诉成美。 他把相册取在手里,那幅按照岸中玲二妻子的模样画出来的模特的脸,他还没有看过。 “你可别给我看啊。”成美别过脸去:“不知怎么的,心情变得很低落,有种孤单无助的感觉。” 还真会夸张啊,慎介边想,边伸手翻到最后一页。可就要翻开的瞬间,却感到似乎有一阵不祥的阴风,忽地自胸中掠过。 页面打开了。与此同时,那个女人的脸也跳进眼帘。 他心头一惊。 画面的效果,叫人无法认为这仅仅是一具塑胶模特。绝不只是漂亮而已。照片中,有一张女人的脸,洋溢着其它塑胶模特所不具有的生机,然而同时,也携带着一种死之气息。慎介无法将视线从那面容上移开。象牙色的肌肤、曲线完美的眉,仿佛在低声细诉着什么的唇,颇显个性与主见的鼻梁,以及…… 慎介察觉到,这个模特的脸上,还有一处很特别的地方。其它所有的模特,全都注视着前方虚空的某处。只有这个模特不同。 这个女人……她盯着的是,我…… 刚这样想着,照片中模特的双瞳,似乎微微动了一动。慎介慌忙合上相册。 “小慎?”成美叫了他一声,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担忧。 可慎介却无暇回答。心狂跳着,以致于感到胸口隐隐作痛,全身热汗涌出,脊背却一阵发寒,手脚冰凉。 “够了,这种照片,扔了它吧。”成美口气烦燥地说。 好半天,慎介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6 出院后第五天的周一,慎介决定开始上班了。第一天回去工作,他不希望店里客人太多,可越是这种时候,客人越是一拨一拨地来,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妈妈桑千都子嘴上很同情慎介,但生意送上门,没有道理会不欢迎。 几拨客人走了之后,好容易喘口气的当口,“天狼星”的江岛光一来了。真是稀客。 “我听说你今天回来上班,所以来给你加加油。”江岛坐到了吧台前,一身棕色西装,与他肩膀宽阔的高大体格相当合衬。 “让您为我操了不少心。” “那倒不算什么。”江岛稍稍探过身来:“我大概听说了一点儿,说你丧失了部分记忆是吧?” 是从千都子那儿听说的吧,慎介想。当然,丧失记忆的事情,他并没告诉过千都子。她大概也是从成美那里知道的。女人这东西!他心里一阵不耐。 “是,不过只有很少一部分。” 实际上,他本来就打算跟江岛说这个事情的。 “你把什么给忘记了?” “就是从前那次事故。那次交通事故。” “哦?”江岛盯着慎介的脸:“全都不记得了吗?” “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断。事故之后,怎么和保险公司的人碰头,怎么在警局录的口供之类的。可是,一旦想要回忆最关紧的事故细节或者经过,脑子里面就跟蒙了一层雾似的特别混沌,各种情景好像拼图游戏的碎片纷纷浮现出来,但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那是挺急人的啊,肯定特烦燥吧?” “我都恨不能把自己的脑仁儿给挖出来了。” 慎介这句玩笑话,叫江岛开口哈哈大笑,边笑边灌了一口伏特加兑莱姆酒。 “也没什么不好吧?那起事故对你来说,其实是个很不幸的经历,本来就应该能忘就忘。这跟失恋可不一样,你永远没法在内心对它进行美化。那段记忆要是真消失了,你何妨就把它看作是一桩幸事?”江岛说。脸上从笑容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我倒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心里还是放不下,想不通的地方也挺多。” “什么事情想不通呢?” “很多事情,为什么在那条路上把车开得那么急,为什么明明发现前方有自行车,却还是撞了上去,等等。” 对慎介这番话,江岛露出很意外的神情:“你是说你看见前方的自行车了?” “是。” “你有这个记忆?也就是说,看到自行车的记忆?” “哎,我有印象一个女人在夜路上摇摇晃晃地骑着脚踏车,自己从后面瞧着她的背影。” “嗯……”江岛皱起眉,若有所思地盯着慎介身后的架子,喝着酒。过了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回慎介:“根据事发当时你自己的陈述,说仅仅只是车速过快而已。这样子啊,原来你看到前面骑车的人了。不过,在车速过快的情况下,意识到前方有人那一瞬间,也就已经来不及躲闪了。我想着该是这么回事吧。” 听了江岛的话,慎介依旧无法释然。他很久以前,曾亲眼目睹自己的朋友出过一次交通事故。自那以来,开车时就变得相当谨慎。可为什么在那一晚,会忘乎所以、疏忽大意了呢? “其实,我就到警局去,找到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我想他会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情况的。” 慎介一说,江岛不以为然地皱着脸摆了摆手。 “这种无聊的事情,我看你还是算了吧。把事故的经过统统给回忆起来,对你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不是吗?比起这个,还有一大堆别的事更值得你去好好考虑吧,比如说,有关将来的事。” “将来?” “某一天你要自己开业的对吧?过去你不是一直都在讲吗?” “啊,我的意思是,要能自己开业自然很好。” “什么呀,看来你还挺存得住气嘛。”江岛苦笑地晃了晃杯子。 将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去思考过这个问题了。自打这次出事以后,脑子里一次都不曾出现过。换做以前,他应该会频繁地去考虑的。曾经一度,他还琢磨着要慢慢开始寻觅合适的店面了,制定一下预算,看看每天的营业额至少该达到多少。 预算? 有什么事情桓梗在胸间,然而是什么,他也不清楚。关于预算的问题,他决定要再考虑考虑。现在的自己,大概有多少存款,又该从银行贷多少款…… 此时,他的大脑又一次陷入了混乱。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多少钱了。银行的存款还剩下多少呢?好像有笔款子是存了定期的吧? “喂,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江岛唤道。 “不,我没事。”慎介摇摇头,开始擦洗好的杯子。然而胸中却有一片来历不明的阴霾在悄悄扩散。 正当此时,入口处的门静静开了。慎介条件反射地把目光投了过去。时刻是将近午夜十二点。他脑中浮现出几名会在这个时间段光顾的熟客的脸。 但是门开后走进来的,却不是其中任何一位。而是一个慎介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物。妈妈桑和店里陪酒的女孩子们,以及江岛和其它的客人们,都齐齐地向那人看去,而后有片刻哑然。 陌生客是一名女子。年龄看上去不到三十。短发,像是刚从葬礼归来,穿着一身黑色天鹅绒连衣裙,手戴一双黑色蕾丝手套。 女子踏入店内,并不四下环视,仿佛从一开始就拿定了主意,直接步向吧台尽头最里边的位置,直到坐上高凳,和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欢迎光临。”慎介招呼道:“给您来杯什么?” 女子抬起脸,凝视着他。那一刹那,慎介的体内,有什么东西爆腾开来。 我会迷上这个女人——直觉这样告诉他。 7 黑衣女子在店里逗留了大约一小时左右。期间,一共喝了三杯白兰地。平均每二十分钟一杯的速度,仿佛用倒数计时器掐准了似的,非常精确。而她喝酒的姿态和方式,从开始到最后,几乎没有变过——向玻璃杯伸出手去,轻轻拿起,凝视杯中液体数秒,而后以杯缘轻触唇边,再将酒水缓缓倾入口中,只有在这时,她会闭上眼睛,片刻后,纤细的喉管微微一动。接着,将杯子从唇边拿开,吐出一声微弱的叹息——极优雅地重复着这套举动。 慎介在接待其它客人时,也一直留心着她这边的动静。不,这样做的似乎并不止是他。从女子走进店时起,坐在吧台边的江岛就摸出自己那管最爱用的钢笔,在杯垫上写了点什么,沉默地推到慎介面前。慎介迅速取在手中。 是你认识的客人吗?——杯垫上这样写道。慎介把那张杯垫攥在手里,一边朝江岛轻轻摇了摇头。江岛显得很诧异。当然,他以前从来没用这种好奇的眼神露骨地打量过陌生女客。 千都子似乎也对这个神秘的女子比较留意。还特意跑到吧台这边一趟,小声打听:“知道这人哪儿来的吗?”慎介同样只能摇头。若是男客的话,妈妈桑还能有点法子巧妙地把对方的身份给问出来,可是对一名身穿丧服的女客,情形多少有些不同。 最初的二十分钟里,那女人只说过寥寥两句话——“来杯轩尼诗”和“请再来一杯”。相对于她那纤细修长的身材,声线多少有些低微,仿佛长笛袅袅的余音,驻留在慎介的耳膜上。 当她喝完第二杯的时候,慎介期望能够再次听到那宛如长笛的美妙声音。但她却什么也没讲,只是朝着他照了照空杯,似乎做为补偿的,对他投以一个微笑。那是一个只能用“妖异魅惑”来形容的表情。泛着一点棕褐色的瞳仁,仿佛镶嵌在两弯彩虹的中心,准确无误、不差分毫地,捉住了慎介的眼睛。微启的唇隙之间,让人感觉正幽幽吐露出好似花香般的气息。 “还是同样的酒可以吗?”慎介问。话音多少有些颤抖。 女子沉默着点了点头。店内昏暗的灯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陶瓷一般洁白、光滑的肌肤。 慎介期待着她能对自己说点什么。凡是独自一人到这种地方来喝酒的,大抵都是想找个说话的对象。不过,恐怕这个女人不会那么做,慎介想:这个女人,就是为了自己喝上两杯才来的。只是,在她身上,丝毫找不到那种独自买醉的人所特有的孤独感和寂寥感,她和她的黑衣一道,溶进了朦胧照明所营造的薄薄暗影当中。看起来对她来说,是相当惬意的。 喝完第三杯酒的时候,她看了看表——缠在她纤柔手腕上的,一只黑色细带手表。慎介好像被什么诱惑着,盯着那只手。此刻,手上仍旧还戴着黑色蕾丝的手套。 时间将近午夜一点。店里只剩下座位席那边还有另外两位客人,气质看上去像是高级白领,那两人刚来的时候,也有好一会儿对吧台前的这个女人表现得十分好奇,此刻,他们正跟千都子就赛马的话题聊得火热。 “谢谢你费心招呼。”女子说出了今晚第三句话。 “您要回去了吗?”慎介问。 女子微微颔首,与此同时,目光也直直地注视着慎介。慎介想正面迎接那道目光,可仿佛被看穿了内心似的,感到一种逼人的压力,不由地避开了。 慎介递过账单,女子把手伸进黑色手袋,从里面拿出一只褐色的皮夹,皮面已经磨损得厉害,只有这只皮夹与她的气质不甚相配,让慎介稍微感到有些意外。 付完帐,收起钱包,女子下了高凳,跟来的时候一样,目不斜视地向门边走去。 “感谢光临。”慎介冲着她的背影道。 女子一走出去,千都子马上靠了过来。 “谁啊,那人?挺讨厌的。”她在慎介耳边小声说道。 “以前,莫不是被什么客人带着来过这儿吧?” “才没有呢。来过的话我一定会记得的。小慎啊,你跟她聊什么了没?” “没有。不知怎么搞得,跟她挺难搭上话的。” “可不是,身上还穿着丧服呢。到底是什么人哦。”看着刚才女子走出去的门口,千都子歪着头纳闷地说。 到了两点,送走剩下的最后两名客人,慎介他们关了店门。在这里打工的女孩子因为要赶末班电车,所以留下来收拾整理就都成了慎介的活儿。千都子先走一步出去了。今天车子停得有点远,她要把车取过来。 收拾完毕,慎介从店里走出来,给门上锁。走廊里沉淀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灰尘味儿。夜晚的世界呵,慎介想:我又回到了这里。 站在电梯前,按下按钮。一个人这样子站着,不由自主还是会想起那晚的事。悄无声息从背后偷偷逼近的黑色人影。向着他头顶挥来的凶器。重击。和体会到痛楚前,意识飘远的感觉。 这时,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一点响动。慎介一惊,猛地转过身去,背后却并没有什么人影。过了一会儿,自楼梯间传来了几个人谈笑的声音,许是楼上哪家店里出来的客人吧。慎介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腋下却叫汗给湿透了。 电梯到了,门静静地打开。他心里祈祷着,里面千万别有什么人。可惜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儿。是个嘴边长满了胡髭,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小个子男人。 实在不乐意跟陌生人一道关在这个狭小密封的空间里,可又没什么理由不上这趟电梯。慎介一走进去,就马上按下了关闭钮。他不想把背朝向那个男人,就以贴着厢壁的姿势盯着头顶的指示灯。电梯走到一楼之前这十几秒,他觉得漫长得简直可怕,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已经紧张得浑身僵硬。 当然那个长胡髭的男人什么也没干。也许是在赶时间,下了电梯,就快步超到慎介的前头去了。目送着他的背影,慎介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正兀自站在楼前恍神,猛听到汽车喇叭尖利的鸣叫。慎介朝声音的来处转过脸,看到一辆深蓝的BMW停在路边,驾驶席上露出千都子那张苍白的脸。 慎介一边留意着左右来车,一边转到助手席那一侧,打开车门迅速坐了进去。车里充斥着千都子的香水味儿。 “好久没上班了,收拾起来花了点功夫。” “辛苦了。身体不要紧吧?头还疼吗?” “不要紧。已经没什么了。” “太好了。今天实在太忙,我还有点担心你呢。”千都子发动引擎,驾着BMW徐徐向前驶去。 千都子独自住在位于月岛的一栋高级公寓里,和慎介同一个方向,所以基本上每次都会把他送到家门口。没法送他的时候,就必须要给慎介发打车的钱,考虑到这个费用,千都子也就不觉得多少绕点远有什么辛苦了。 当BMW开始加速的时候,漫不经心看着窗外的慎介,喉咙里不由地低低叫出一声:啊! “怎么了?”千都子问。 “不不。”他赶紧摇摇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刚才好像看到一个熟人。” “停下来看看?” “不,不用了。也许我认错人了。” “是吗?”千都子把缓下来的油门,又重新用力踩了下去。 慎介一边体会着从背部传来的加速感,一边努力按捺着想要回头看的念头。刚才他眼角扫到的,是立在路旁的一个女人。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不过,无论是那下摆长长的黑色连衣裙,还是那一头短发,都可以肯定,就是刚才出现在“茗荷”的那个女人无疑。并且,那女人刚才就面朝慎介,好像事先知道他会坐在助手席上,在目送他一样。 那个女人,站在那种地方,到底是做什么呢?为什么又那样盯着自己?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几个疑问,一时间支配和占据了他的思考。但不一会儿功夫,一种虚无感便涌上来冲涮掉了这些疑惑。可能是认错人了。那女人从店里出去后,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没法想象那么长时间里,她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穿黑衣的女人,多了去了。短头发的女人,也到处都有。况且,站在那儿的那个女人根本没在看我,或许看的是更远处的某个所在,或许她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偶然把脸朝着这边而已…… “你好象有什么心事呀。还想着刚才看到的人呢?当时要是停一下车不就好了嘛。”过了好几个信号灯之后,千都子说。 “我没想什么,就是有点儿犯困。” “哦,你好久没熬得这么晚过了吧?”也许是好心要送他赶紧回家睡觉,他感觉千都子又提高了车速。 慎介轻轻合上眼,思索着自己为什么不敢实话实说地告诉千都子,刚才看到了那个穿黑衣的讨厌女人。可是,他找不到答案。 过了一会儿,千都子问:“要不,你休息一阵子怎么样?你还是觉得自己适合做这种夜间的工作吗?” “嗯,谁知道呢,没怎么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没想过趁着这个机会,转行去做白天的工作吗?” “没想过。我能做的事情,除了这个也没什么了。” “那倒不会吧,你还这么年轻。” “已经都三十啦。” “不是才三十嘛,还有很多的可能性呢。不过,倒也不是说还剩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了,想干什么的话,要趁早哦。” “我什么也不干。” 将来自己要独立开店的梦想,慎介从没跟千都子提过。他想最好等准备得更充份一点时再说。 不过,所谓准备,到底该是怎样的,他此刻却完全想不起来了。制定过什么具体的计划吗?还是仅仅抱着一份空想呢?他都不清楚。 “小慎,你不是想着过阵子就回银座那边去了吧?”千都子进一步问道:“你到这边来,马上也就快一年了。” “我可没那么想过。妈妈桑能收留我来这边工作,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客气的话就不必了。这边有你在,也给我帮了大忙。”千都子用稍许强硬的口吻说道。 慎介开始在“茗荷”干,是在刑事判决刚刚下来之后。判决结果是刑期两年,缓期三年执行。所以实质上本应能够继续过着与往日无异的生活。在江岛的安排下,他被暂寄在千都子这里。江岛这么做是出于两种目的,一是顾虑到慎介,使他不必对周围人的看法和态度过于在乎和上心。二来,也为了避开那些对事故有所耳闻的“天狼星”的熟客们审视的目光。 千都子把车子停在了慎介家的公寓楼跟前。他道谢,下车,站在路边一直待到BMW的尾灯完全看不见了为止。 成美还没有回家。慎介打开房门的时候,室内一片漆黑。成美上班的那家店十二点半就该关门了,不过有时她会和姐妹们一起去吃个饭什么的,比他还要晚归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也有的时候,会陪客人到别家去喝酒,或者去卡拉OK唱歌。只要是做夜间的工作,这种事情就总是在所难免。所以慎介也不会追问得太紧。 他打开灯,到洗脸间里去漱了漱口,又用热水洗了把脸,然后边拿毛巾擦拭着,边抬头去看梳洗镜里的自己,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向他袭来,使他的面容情不自禁扭曲了。 那非常接近于一种人们所谓的“似曾相识之感”,仿佛往昔也曾遭遇过与此时此景极为相似的情形。当然不用说,在洗脸间里洗脸这个行为,今天不会是第一次。他每天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脸,早已成了多年来坚持的习惯。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方才的感觉并不能算是“似曾相识”。本来,所谓“似曾相识”,应该是针对一种完全未曾体验过的状况所产生的。 慎介盯着镜子,不时用手搓搓脸,摸摸头发,但还是对那种熟悉感有些不明就里。最后,怪异的感觉总算渐渐淡去,只剩下恍惚呆立的他,映在镜子里面。 全怪自己太久没活动了。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包括穿丧服的女人那件事,今天的自己确实不太对劲。 出了洗脸间,换上家居裤,他打开电视,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见还剩一点土豆沙拉,也一起拿了出来。 不过就在扣开啤酒罐的拉环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伸手去拉开了客厅矮柜的抽屉。那里本该放着他的银行存折。然而,找遍了三个抽屉的所有角落,也没能找到。只是,不管哪个抽屉,显然都被整理过了,比从前干净了许多。看样子可能是成美在打扫房间的时候,把存折换了地方。 要是不在客厅矮柜的抽屉里,那么存折会放在哪里呢?慎介站在房间中央思忖着。不论怎么看,都没有什么能放贵重物品的地方。家里像点样子的家具,要说也就只有这只矮柜和床了。然后就是碗柜、沙发,和用来放内衣的一只收纳用的小架子。大部分的衣物,基本上都收在壁橱里。壁橱的下层,并排摆着几只储物箱,上层,用衣架挂满了几十件衣服,全都是邮购的便宜货。 正考虑着该往哪里去找的时候,玄关传来了门锁弹开的声音。门一开,成美的声音喊:“小慎,我回来了。” “哦,你回来啦。”慎介应道。 “你干嘛呢?跟那儿站着。”成美一进房间就问。她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套装,还是去年春天买的。 “我在找存折。” “存折……为什么啊?” “我有件事惦记着。在哪儿放呢?帮我拿出来好不?” “什么呀?你惦记的那事儿。” “待会儿跟你说,总之,现在我就想看看存折。” 也许是听见慎介突然说出这种奇怪的话,成美的样子显得极其不安,不过也没再多问,进去里间,打开壁橱的拉门,在眼前挂着一堆洋服的地方有个急救箱,掀开盖子,存折就放在那里面。 “给。”成美把存折递到他面前。 “干嘛放到那里面去呢?” “不干嘛……想不到别的地方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总不能放到那种特别显眼好找的地方去吧。” “就算是放到急救箱里,小偷一样能找到的。” 慎介翻开自己的存折,看看上面的数字,不由地笑了。是种自嘲的笑。 “怎么了?”成美问。 “我看没必要担心什么小偷了。”慎介打开记载有存款余额的那一页给她看:“瞧,就这数目。这年头就连中学生的存款,都还比这个多些呢。” “那也没办法啊,到处都要用钱。” “成美你呢?有没有笔像点样子的整钱。” “我跟你差不了多少,我们店的工资也没有多高。” 慎介耸耸肩,把存折又扔回急救箱。 “有什么问题吗?突然提存款的事情。”成美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愠怒。 慎介叹了口气:“我也搞不明白自己。” “啊?”成美皱起眉:“什么意思?” “哎,成美,”慎介道:“我以前到底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 “就是对自己的将来,我打算要怎么办呢?像这样明明连点子存款啥的都没有,还做梦要自己独立开店创业呢,我都跟那儿想什么呢啊?” “将来有一天要自己开店这事,你跟我倒是也说过。” “那我说没说钱的问题打算怎么解决?是有点什么眉目了我才这么说的么?” 对于慎介的问题,成美眼里流露出惊惶不安的神色,也许是又一次证实了慎介的记忆障碍,因此心情沉重起来。 “你以前说过,钱很快就会攒够的。” “攒?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一张穷酸的存折呢?” “所以说啦,今后必须得俭省些了。咱俩不是谈过这个问题吗?” “俭省……”慎介摇摇头。就连俭省这两个字本身,他都好久不曾想起过了。他心想:自己真的说过那种话吗? 他不知不觉蹲下了身来,成美则把手按在他的肩头: “哎,这事就随它去吧。将来的打算真要是不记得了,那么从现在开始重新考虑不就行了嘛!” 慎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微微地有些濡湿和冰冷。 8 他并不是从很早以前就立志要做调酒师的。倒不如说,一开始还曾对酒吧这行抱着某种偏见。在他的印象里,很多干这行的人本来打算走的都是另一条路,遭遇了挫折,走投无路之下,才无可奈何地涉足进来。这都是慎介刚到东京来时的事。 他出生在石川县的金沢。父亲在当地的信用社工作。母亲老早前做过中学里的非常勤教师,在慎介的记忆里,她丝毫没有教师的样子。 他家在犀川旁边一个叫做寺町的地方。就像这个地名所显示的那样,是个有很多寺庙的街区。一间小小的土产店对面,静静地伫立着他家那座木造的房子。 慎介有一位年长他五岁的哥哥,是个在纺织工厂上班的小职员,五年前结了婚,有一个四岁的孩子。哥哥夫妻俩和小孩,再加上父母与他,家里一共六口人,他们应该至今都还住在那座破旧的房子里。 慎介上东京来时是十八岁,因为考上了东京的一所私立大学。不,不如说因为想到东京来,才特意考了那所大学。选择社会学部,也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他同时也还参加了东京其它几所大学的考试,文学部、商学部、情报学部,专业可谓五花八门。总之,只要是在东京,不管哪个大学都行。 于是乎,到京之后的具体目标,可以说是一概没有。总觉得只要来到这个城市,肯定就会有所发现。对于一个地方上长大的少年来说,东京是那种遍地都长满了机会的幼苗的所在。他坚信只要抓住其中一根好好培养,就定能够打开通往成功的道路。实际上,即便是想要寻觅到机会的幼苗,也需要具备非凡的能力才行,关于这一点,当时他却丝毫不曾意识到。 对于慎介去东京这件事,父母并没有反对。或许他们的想法是:长子从本地的大学毕业,又进了本地的公司里就职,自己老来的生活依靠暂且算是已经有了着落吧。再说,比起长子来,成绩糟糕的小儿子也着实令他们有些头疼。他们也知道,弟弟根本没有那种学习能力可以跟哥哥考进同一间大学,就算上一个附近的二流大学,将来的前途也还是不会有什么保障。 放他到东京去,至少将来不愁有口饭吃吧——慎介估摸着父母把他送出去的心理不外如此。 不满六帖的一间小屋,就是他最初的城堡了。他相信自己一定会从这里振翅高飞,而无所不能。正可谓为了梦想与期待,胸中澎湃着挑战一切的激情。 可惜,这样心怀梦想的日子,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第一年即将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抱任何野心了。刚到东京之后,还曾把寻找一个具体的奋斗目标当成是自己首要的命题。到后来,与其说很少想起过还给自己布置过这样一道作业题,倒不如说,甚至想要彻底忘记。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就会认识到自己的不争气。 硬要找个借口的话,也可以说自己疲于奔命,实在不够精力。家里寄来的生活费交了房租跟学费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于是不得不出去打工。这样一来,就会产生新的人际交往,要打交道就会增添额外的花费,也就是说会需要钱用来玩乐,为了挣这些钱便要打更多的工,简直就是恶性循环最好的例子。 当然,这些都不过只是借口。不如他条件好,但比他努力的学生,在他周围大有人在。跟他同住一栋公寓的S君,两人是在附近卖盒饭的店里碰过几回面之后熟络起来的。S做着一份深夜修路的工,每每天亮之前才蹬着自行车回家,跟滩烂泥似地睡上四个小时,就又爬起来赶去上下午的课了,这样的生活足足坚持了两年多。并且每天去打工之前的那段时间,都要关在房间里闭门读书。总是满脸胡子拉碴的S君,他的口头禅是:“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呀。” “你想想看嘛,虽说有了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但却无法买回失去的时间。再富有的人,也不可能回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去吧?从这一点看,应该说,只要可以无限地拥有时间,我们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类创造文明,靠的可不是金钱,而是时间的力量。可惜啊,可悲的是一个人的时间是非常有限的,并且年轻时的一个小时和年老之后的一个小时,价值上完全不同。我就是死也不愿意浪费自己哪怕一分一秒呀。” S的专业是建筑工学。毕业研究的课题是“都市型三层道路网的开发”,这些都是慎介跟他已经三年没见面之后听人说的。据说那份深夜修路的临时工,事实上也不单纯只是为了挣钱。 可是慎介还真跟S学不来,尽管这不过是又一个借口而已,但他跟S不同,他对大学里教的那些东西,一丁点的兴趣也没有。本来就不是凭着兴趣挑选的专业,自然也就激不起什么求知欲。 到了二年级末,慎介基本上已经很少往学校去了。那时候他打工的一家六本木的酒吧,是他每天呆得最久的地方。布置成六十年代风格的那家店里,收集了所有披头士和猫王的唱片,不怎么有客人的日子里,慎介就把那些唱片一张挨一张地放到唱机里去,这样渡过一整天。 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虚度时光,也常常有一种想尽快找到个目标的焦虑感,只是却不知该怎么付诸行动。甚至说,究竟怎样算作“找到”,他也没有十分地理解。他始终有种错觉,好像期待中的那东西会突然在某一天,被邮递员送到他的面前。 他并没有要中途退学的想法,虽说已经有好几个认识的人都相继离开了学校,但他们全都有各自的理由,是为了实践自己的什么想法才不得不做那样的选择。不必说,慎介从来没考虑过那么深,所谓的心理准备和决心,都是在有了确切的目标之后才能成立的。 然而,他到底还是退了学。明明没有要中退的意思,却经常性地旷课,连考试也不去参加,以致于无法升级。不能升级的话也就不能毕业,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就自动被开除了学籍。他的所谓退学,就是这么回事。 金沢的父母那里,他瞒了很久,等到同学们都毕业就职的时候,便顺势宣布:我要做一阵子飞特族。家也没有回。 秘密被拆穿是在他二十三岁那年,因为大学方面有什么事情向他家里面询问。狂怒的双亲来到了东京,父亲气得满脸通红,话里的大意就是叫他现在重新回大学去念书,还为时不晚。母亲则在旁边哭哭啼啼。 慎介从家里跑了出去,两日未归。第三天回去一看,桌子上放着张便条,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有什么事要多跟家里联络,注意身体。 慎介遇到江岛光一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因为曾经打工的那家六本木的酒吧歇了业,正忙着翻看招聘启示时,瞧见了“天狼星”这个名字。吸引他的是“银座”这两个字,他想:反正是要在酒场工作,不如索性就去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地方。 店主江岛亲自面试的慎介。慎介完全被他的风度气质所折服。一举手,一投足,一句话,都带着一种潇洒干练的味道。慎介想:所谓成熟男人,原来就是这样的。 江岛让他试穿了一下“天狼星”的制服,以“挺有型的”这个理由,决定雇用了他。那个时候,江岛还说过这么一句话:“表面看上去再灵活变通的人,也会在三种时候有自己讲究的方式。一是洗澡的方式,二是上完厕所后擦屁股的方式,还有就是喝酒的方式。” 慎介佩服地连连点头,没来由地紧张得要命,说:“我会记住的。” 自那以后的六年里,他一直都呆在“天狼星”。要是没有那次事故的话,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这期间,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具体点说,就是酒吧经营这一行的乐趣。并且学生时代始终不曾拥有过的野心,也悄悄在胸中酝酿成型。那就是:总有一天,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吧。 但这个梦想还不是那么具体。他也有自知之明,现在还不到很现实地去考虑这个问题的阶段。要学习的东西,尚且很多很多。而且,比什么都关键的是必须要有资金。这应该就是事故发生之前,慎介一直在考虑的。 然而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慎介想:这一年时间,我是怎么渡过的呢?做过的一件一件事情,他都还记得。可一旦他想要去回顾当时的想法,记忆的屏幕就会蒙上一层灰纱,并且那层灰纱不知怎么,要比他想象的,厚得多。 9 穿丧服的女人再次到访“茗荷”,是在整好一周之后。时间刚过午夜一点。这晚客人很少,最里边的座位上,只有一名男客,正对着千都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女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不,恐怕开门的声音应该是有的,只是慎介没听到。那个时候他正好面朝着放酒的架子。即使如此,一丝微弱的感觉都没有,只能说还真是不可思议。就算没听到声音,门开的动静以及客人走进来的身影也应当会映在酒瓶或者架子的玻璃上。可是刚才,完全没有任何异样。 所以,当慎介转过身,看到吧台对面静静立着上次的那个女人时,他不禁差点叫出声,同时一颗心狂跳起来。 女人微微挺直背,端庄而矜持地站立着,凝视着慎介的双眼。那姿势,仿佛是来向他宣告什么的使者。其实在那一瞬间,慎介陷入了某种轻微的错觉,这女人一直在等着他说些什么。恐怕只是数秒之间的事吧,可他却感到极其漫长。 沉默数秒之后,慎介才想起来应该开口说话的人是自己。 “欢迎光临。”他说。发出感冒时才有的那种嘶哑的声音。 女人垂下眼,像上次一样坐上高凳。 “给我一杯上回的那种酒,可以吗?”依旧还是让人联想起长笛的那种悦耳声线。 “轩尼诗是吧。” 对慎介的问题,女人轻轻点了点头。 他背对她,伸手取过酒瓶。一边向玻璃杯里斟酒,一边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她说:上回的那种酒。那也就是说,她认为眼前的调酒师应该会记得自己一周之前曾到这家店来过。 当然,这对于干接待的人来说也不足为奇。比方说成美她们就绝不会忘记,那些但凡光顾过一次的客人的样子跟名字。万一真碰上把名字给忘掉的情况,只要没什么特别需要,就绝不再问。要么是偷偷跟旁人打听,要么就一边跟客人聊天,一边拼命努力地回想。饶是这样还想不起来的话,就使出最后的招数——说起来呀,上次还没跟您讨过名片呢。因为要是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忘记,客人今后就再也不会光顾了。 不过,仅仅来过一次的客人,这样确信自己一定会被记住,做为慎介来说,还是有点难以想象。 莫非是在试探我?他想:只不过,去试探一个没见过也不认识的调酒师,又有什么意思呢?实在想象不到。 慎介把厚底杯放在女人面前。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低,但他听得很清楚。并且,女人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上次那种妖娆魅惑的笑容。慎介也被感染,回了她一个微笑。 无意间往旁边一看,千都子正盯着他们。确切地说,该是盯着这位女客。她虽然嘴上回应着自己的客人,实际上很明显意识早就已经飞到了别处。千都子脸朝慎介这边,表情像在说:好好打探一下,这个客人到底什么来头。 慎介了解千都子的意思。她在提防这女人是不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想开新店的人,跑到从过去起一直在此地经营的老店侦查侦查,这种事情哪一行里都有。 慎介端出盛有巧克力的小碟,重新观察了一下女人的样子。今天没穿丧服。虽是和上次一样的长摆连衣裙,但不是黑色而是深紫色。并且,今晚她没戴手套。 另外还有一点,慎介注意到和上次不同的是,头发的长度。本该是耳朵完全露在外面的那种短发,今夜却至少盖住了耳朵的一半。只不过才一周时间,不可能长得这么快,所以八成是巧妙地调整了发型的缘故。或许由于新发型的关系吧,表情看起来也比上周多了几分柔和。 想要打探女子身份的话,交谈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可慎介却想不出一句开场白来。不管说什么,怎么说,他都有种感觉会被对方敷衍过去。脸上挂出一个堪称神秘的微笑,只说些必需的、极其短小的句子,之后更进一步的话题则一概都屏蔽掉——这女人浑身都散发出这种拒人千里的味道。 慎介在接客方面并不笨拙。可以说,打在“天狼星”上班那会儿开始,他就是颇为精于此道的。可对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却不晓得该怎么去攻克。她看起来和自己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女人都不是同一类型。 什么话都没搭,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接下来就跟上周一样,她用差不多的时间喝完了第一杯白兰地,然后两手握着厚底杯,以富有意味的眼神看着慎介。 “还是一样的可以吗?”慎介征求道。手已经伸向了轩尼诗的酒瓶。 可她并没点头。而是把玩着掌中的杯子,如此说道:“要不然换一种如何。” 慎介有些吃惊。出其不意被设计了的感觉。 “您喜欢什么样的。”他故作平静地问。 她一手依旧握着厚底杯,另一手托着脸颊,道:“酒的名字我不太了解,要不你给调一杯?” 慎介马上明白,她说的是鸡尾酒。不知为什么,顿时就紧张起来。觉得好像女子要通过调酒,来对自己进行打分。说不了解酒的名字,是不是真话可不一定。 “调杯口味稍甜的怎么样?” “行啊,嗯,也不错。” “基酒就用白兰地可以吗?” “你来决定好了。” 慎介稍微想了想,打开冰箱,一盒鲜奶油出现在眼前。 银座的“天狼星”,也是一家以鸡尾酒自诩的酒吧。店主江岛光一自己,以前就是名声在外的调酒师,只有对真正信赖的人才会摇上一回调酒器。慎介就是其中一个。 可是,来到“茗荷”后的这一年里,能正正经经调次鸡尾酒的机会猛地少了许多。说基本上没有也不为过。只是偶尔会被打工的女孩子们缠着,调些敷衍应景的东西。大部分客人,不过就把这里当成是哄着那些带来的小姐跟他们上床的地方。 因为是这种情况,所以能调的酒种类都很有限。也没那个能力常备着调酒的材料。 尽管如此,手头好歹还有可可香甜酒和新鲜奶油,就拿来跟白兰地一起调了。虽说为了避免感觉慢慢钝化,他时常也会进行练习,可自己也知道,摇调酒器的手势是不够灵活了。 把调酒器里的酒注入高脚杯,撒上肉豆蔻粉,这时他才察觉到,女人刚才一直都在盯着自己的手。但那眼神,却并非是在欣赏调酒师曼妙的手势,倒更像是观察细菌的学者所持有的那种冰冷的目光。 他把高脚杯放在女人面前。 “请。” 女人没有立刻伸手去取,而是从上方端详着。要是再这样待上几秒的话,慎介就打算跟她讲了:“鸡尾酒还是快点喝的好。”这是一种需要在特定温度下去品尝的饮品。 不过她很快就伸手端起了酒杯,并举到眼睛的高度,好似在检查酒的粘性般微微晃动着,而后才送到嘴边。 高脚杯的杯缘压在了她那泛着濡湿光泽的唇上,淡茶色的粘稠液体流进唇隙之间。女子眼帘微阖,店内淡淡的光线在她脸上制造出一些阴影。那种情景,只能用淫靡才能形容。慎介在脑中描绘着酒液漫过她的舌,再流进喉咙深处的画面,这番想象,给他带来一种性的刺激。他发现自己下身硬了。女子咽下酒液的时候,细细的喉部上下移动着,那一瞬间,他心脏的鼓动也更加剧烈。 女子吁地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伸出手去,就能捕捉到那热热的气息。她眼睛虽是睁开了,但眼神却带着空洞。 那目光的焦点徐徐聚拢,和慎介的视线会合在一起。 “味道如何?”他问。 “很好喝。这酒名字叫什么?” “叫亚历山大。”慎介答:“是非常有名的鸡尾酒。” “亚历山大?就是统治希腊的那个大帝吗?” “不不,”慎介苦笑地摇摇头:“好像是跟嫁给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的亚历山德拉王妃有关。说是在二人的婚礼上被敬献的。” 女子看似满意地点点头。不知是因为慎介相当流利地介绍了这款鸡尾酒的由来呢,还是喜欢这个历史轶事。 她再次端起酒杯来,猛喝了一大口,本来苍白的双颊上,霎时涌起两抹红晕,仿佛是被喷雾器喷洒上了粉色的涂料。 “很好喝。真的。”她又一次赞道。 “是吗,能合您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亚历山大是吧,我要记住它。”她好像在诉说什么悄悄话似的,压低声音道。 “注意可别喝过头了。”慎介忽然想到了什么地说:“您知道《醉乡情断》这部电影么?” “只听过名字。”她依旧不变地低声答道。 “那部电影里面,男主人公给不会饮酒的妻子喝的,就是这种鸡尾酒。结果,你猜怎样?”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 “喝上了瘾的妻子,后来得了酒精中毒。” 女子轻轻牵动双唇,又优雅地在一瞬间顿止。接着用力点了点头,把高脚杯再次送到嘴边,将里面还剩了不少的酒,一饮而尽。而后向着慎介,吐出极其灼热的气息。当然,她并不是故意的吧。只不过那甜甜的呼吸,隐隐刺激着慎介的鼻孔,令他瞬间体会到一种通体麻痹的感觉。 “麻烦再来一杯。”女子说。 “明白了。”慎介答。 结果,这第二杯亚历山大,就成了当晚女子在“茗荷”喝的最后一杯酒。高脚杯空了之后,她说句“我走了”,便突然站起身来。双颊虽泛着粉红的潮晕,看上去却也没怎么醉。 接下酒钱,慎介走出吧台,为她打开了入口处的门。 她脊背挺直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吗?”慎介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搭话道。 她停下正往电梯走去的脚步,转过身来,下颌轻扬:“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呢?”。 慎介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回答。问问她接下来的去处,并没有什么更深的意思。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是那理由此时此地却没法讲出口。要是告诉她: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你的事情很上心。那对方会有什么反应呢? “哦不,我就是觉得,您会不会还要再去别家喝上一杯。”他也知道,自己其实是答非所问。 女子微微一笑,似乎在欣赏他的狼狈和窘迫。 “是啊,也许去,也许不去。” 慎介想不到该怎么回嘴,打算说点细心体贴的话,脑子里却空空如也。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么一个拙嘴笨舌的男人啊,他感到有些焦灼。为了掩饰自己的犹豫,他赶到女子前面,按下了电梯按钮。正好电梯就停在这层,门立刻便打开了。 “多谢你。”她边说边走了进去。 “欢迎再来。” 慎介这么一说,女子仿佛忽然有所触动地,睁大眼看着他的脸,然后将手伸向了控制板。电梯门并没有关,那么她按着的该是“打开”键吧。 “刚才的鸡尾酒味道真不错。多谢你的招呼。”她低声道。 “谢谢。”慎介欠欠身。 “下次来的时候,能再为我调点别的酒么?” 女子的话,令他有种胸口一松的快感。听口气,她还会再来的。 “我会事先做好准备。” “晚安。”女子的手离开了控制板。电梯门静静合拢。慎介看着她的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汇合。 他感到胸口一跳,涌起一阵钝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自他的心区中央穿过。而余痛绵长,一直到电梯门关闭,女子的身影从他眼前消失之后,还留在那里。 返回店内,吧台旁边立着千都子。剩下的那个客人,好像去洗手间了。 “弄清什么来头了么?”千都子小声问。看来还是一直都在惦记着他们这边。 慎介撇嘴耸肩,摇了摇头。没来由地,故意绷着一张脸。 “我看你们不是聊得蛮多嘛。” “就是鸡尾酒的话题稍微说了几句。” “鸡尾酒?”千都子眼睛一亮:“她对酒挺懂行的吗?” “谁知道……”慎介手抄在裤兜里,歪头说:“看起来倒不像,不过也有可能是演技。” “是么……”千都子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看来她对这个女人实在没什么好感:“小慎,下次那人再来的话,你再打探打探吧。” “逮着客人刨根问底,好象不太符合咱们店的礼节吧。” “凡事总有例外嘛。再说,那人也实在太可疑了嘛。” “嗯。好吧,我想想办法。” 从洗手间传来了流水声。不一会儿,最后那名客人擦着手走了出来。千都子立刻递上一块湿毛巾,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接客时取悦的笑容。 慎介回到吧台内,开始冲洗那女人用过的杯子。脑中浮现出几种打算下次调给她品尝的酒水的配方。 10 “天狼星”在一栋旧楼的九层。并没在楼外面打出醒目的广告牌。直到走进电梯间,才能找到一块写有“天狼星9楼”的小牌子。至于牌子上为什么写的是中文,而非日文假名,谁也不清楚。就连店主江岛自己也说:“理由忘记了。”但慎介估计江岛的意图可能是,要据此来甄选光顾的客人。实际上,“天狼星”一直都是靠那些老熟客支持的。 搭着那个经年不变、动作迟缓的电梯来到九楼,走在光线昏暗的走廊上。已经好久不曾这样子走在这里了,慎介胸中同时交织着两种感觉,一是熟悉感和亲切感。二是无法将昔日在这里工作时的记忆悉数找回的那种焦虑感。 走廊尽头有一扇木制的门,这里贴着用英文写的店牌:SIRIUS。里面传来客人们交谈的话语声。伸手去拉门把时,慎介感到轻微的紧张。 门刚打开,吧台里面的冈部义幸就第一个看到了慎介。接客用的笑容,转作微微吃惊的表情,但紧接着,又有另一种笑浮现在唇边。冈部轻轻点了点头,那份笑容和动作,都叫慎介觉得安心。 可容十五人的长台边,只间隔有度地坐着八位客人。慎介见有个并排的两人位,便挑其中一边坐了下来。 冈部的目光直直看过来。像是询问:你喝点什么?不知他是不是瘦了,下颚看起来比从前尖了一些,于是更增添了一点精悍之气。 “Stinger”慎介说。冈部点点头,表情很带劲。 慎介若无其事,不被客人们所察觉地悄悄环顾店内,这家店还是以沙发座为主打。每个桌位都是由皮面扶手椅和沙发所构成,可供四五人坐得非常宽松。大大的餐台,即使摆满了料理也不觉得拥挤,这样的座位一共有八组。墙壁的架子上陈列着世界各国的酒瓶,角落里摆着一台三角钢琴,偶尔江岛的钢琴家老朋友会用它弹奏一些怀旧的爵士乐曲。以前的客人中有一位曾经说:“置身在这家店里,就会想起五六十年代日活映画社的那些老电影。”慎介并没看过小林旭、宍户锭这些老明星的片子,但那种心情却多少可以理解。 沙发席的三分之一都坐满了。一桌是四位刚有些年纪的男士,一桌是两个带着陪酒小姐的中年人,还有一桌,是一对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情侣。四人组的那一桌说话声音稍有些大,但并不至于破坏店里的气氛。 时间已将近深夜两点。可仍保持有这样的上客率,实在相当可观,慎介想。 冈部开始摇起了调酒器。并不额外地用力,所以动作十分灵敏。把摇壶中的酒注入玻璃杯的手势,也相当利落干脆。 酒杯被搁在了慎介的面前,里面的液体呈现出微妙的琥珀色。 慎介朝冈部举了举杯,然后啜了一口噙在嘴里。波士白薄荷刺激着舌头,微微有些螫痛。这便是此款鸡尾酒被命名为“Stinger ——螫针”的由来。 慎介朝冈部点了点头。冈部冲他耸耸肩膀。 “今天,那边店里不用去么?”他问。 “不像有客人会来,所以提早关店了。” “是嘛。嗯,是有这种时候吧。于是乎你就想起跑回老巢来瞧瞧了啊?” “没错。”慎介端起酒杯送到嘴边。他想:这酒会不会不合她的口味呢。 虽说今晚“茗荷”确实生意冷清、门可罗雀,但却并没有提早关店。是慎介说自己与人有约,所以请假早退了。 实际上,他也没什么约会。来“天狼星”尝上几杯地地道道的鸡尾酒,才是真正的目的。由于最近一直没怎么喝过像样的酒,觉得自己的舌头都麻木了。并且,他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研究研究下次该给她调什么酒。 只不过刚见过两次面,就对那女人念念不忘得无可救药。不管是在店里洗杯子的时候,还是听醉酒的客人发牢骚的时候,总会不停地往入口处看。他觉得,也许不知哪天夜里,她就会再次悄无声息地走进店来。 “下次再来的时候,能为我调点别的酒么?”她是这样告诉慎介的。下次,会是什么时候呢?不能不提前把材料全部准备好。舌头的感觉也必须重新找回来。 “今天江岛先生呢?”慎介问冈部。 “为了商讨竞赛的事情到赤坂去了。马上也该回来了吧。”冈部这样说时,入口处传来了门开的声响。冈部往那边一瞧,马上带着笑脸道:“欢迎光临。”慎介也条件反射地看了过去。 走进来的,是个以前见过的女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角稍有些下垂的眼睛,和丰满肉感的嘴唇。他只记得由佳这个名字了。她把白色的薄外套递给服务生,外套下面穿着一件将身体曲线勾勒得玲珑有致的蓝色连衣裙。 “马提尼。”她在吧台最里侧的位子坐下来,冲着冈部说道。对其他的客人,看都不看一眼。当然,好像也没注意到慎介在这里。尽管如此,那优雅地将腿跷起的动作,很明显还是意识到了周围的视线的。 由佳上班的店在哪里,慎介不太清楚。但是从她的发型来看,也知道大概是家比较一流的店。若是没有专业美发师的巧手每天加以修整,想要把形保持住是件难事。从慎介还在这里上班时起,她就时常过来喝酒。极偶尔的,也会跟客人一起,但大抵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喝上两杯鸡尾酒,和调酒师聊聊股票与音乐的话题就回去。 “虽说做小姐的,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但是还有用这种法子来排解压力的呢。”江岛曾经好像很佩服地说。 慎介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年多前的某晚,也就是几小时后便发生了车祸那晚的事。 那晚,由佳也是一个人在这里喝酒。马提尼——没错,当晚由佳点的也是这种酒,慎介调的。 但由佳喝的不止这个。之后,还又点了一些别的鸡尾酒,一杯接一杯地干掉。那种喝法儿,好像接下来要找谁打架似的。慎介还记得她当时的话:“给我再烈一点儿的!” 当然,他一直在渐渐地把酒精量减低。最后,给她喝的几乎就等于是果汁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喝得烂醉如泥。可能打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喝个酩酊大醉吧。一定是碰上了什么特别不痛快的事情。只不过关于那件事,即使醉得一塌糊涂,她也绝对一句都不讲。也许因为她够专业吧,慎介这样解释。 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的由佳——直到这个场景,都还比较鲜明地留在慎介的记忆当中。 问题出在后来。结果,慎介去送由佳,就在返回的途中,出了事故。与细节经过有关的记忆都极为暧昧。比如说,送她回家的话当然车里面应该只有他们两人,但相关的画面却一点都记不起来。坐在助手席上的她的模样,慎介无论如何也描绘不出。他不觉得自己仅仅是忘记了。因为和之前的记忆比,在鲜明度上存在太大的反差。 慎介对冈部说:“给我调杯Gin and Bitters吧。” 冈部沉默地点点头。他也许误解了,以为自己是在这里装腔作势地扮行家吧。但慎介的目的其实是,借着琴酒的苦味来刺激一下脑细胞。 冈部转动着细长的利口酒杯,在杯壁内侧抹上一圈苦精酒,涂完后将积在杯底多余的部分倒掉,注入冰冻的琴酒。从酒液那微微有些粘稠的状态可以看出,冷冻得相当充份。 接过杯子,慎介调匀了呼吸一饮而尽。适度的苦味在口中扩散开去,浑身的细胞仿佛为之一醒。 “不错啊。”慎介说。冈部咧咧一边的嘴角笑了笑。 慎介将杯子暂且放回吧台,下了高凳,向由佳走过去。 不可能没感觉到身边有人接近,但由佳仍旧目视前方,抽着烟。那张侧脸,非常断然地拒绝着那些出于兴趣随便前来搭讪的男人。 “好久没联络了。”慎介说。 由佳指尖夹着香烟,有些不耐烦地扭过头来。把一张她在自己工作的店里绝对不会摆出来的,宛如能乐面具的脸冲着慎介。 然而,当她的视线捕捉到慎介的脸时,能乐的面具上突然现出了表情,睁大眼睛,嘴唇微张:“你……” “我是雨村。之前那时候承蒙关照了。”慎介低了低头。 “你,这家店,不是辞了吗?” “暂时是吧。今天,是来这儿玩玩。” “嗯……” “这里,方便吗?”由佳身边的座位空着,慎介指着问道。 “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我就失礼了。”他从自己原先的位子把酒杯端过来,在由佳旁边落了座:“其实,我是有件事想请教由佳小姐。” 由佳的表情一下子戒备起来:“什么事?” “那天晚上的事。”慎介看看四周,确认有没有什么人在偷听:“就是我出事故那晚的事情。” “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哦。” “但是,那天晚上,是我把由佳小姐您给送回家的对吧。在那之后就出了事。是那样吧。” 然而,由佳什么也没说,表情厌恶地回了慎介一眼。 “对不起。我也知道由佳小姐您什么都不了解。可我,稍早前碰到了一起事故,有点失忆。所以才会这样,去跟各种各样的人打听。” 由佳微微蹙起眉头。 “大致的情形,我从江岛先生那里听说过……车祸的事情,你也全忘干净了吗?” “倒也没全忘,但怎么说呢,一些细节部分变得非常模糊。江岛先生倒是说,这种不愉快的记忆没必要非得去想起它,可做为我来说,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这种事,你问我也没什么意义不是么?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只是被你送过一下而已。”由佳把目光从慎介身上躲开了。 “这我明白。所以,我是想请由佳小姐跟我讲讲我把您送到公寓之前的事。” “要我讲哪些?” “什么都行。我开车时都说了些什么,或者你坐我车时哪些事情给你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之类的……” 由佳喝光了马提尼,而后把身体转向慎介。 “那时候我醉得不省人事对吧?所以你才送我回家的对吧?醉成那样的人,不可能对路上发生的事情还都记得吧?” “那倒是没错。不过我是觉得,只要是你还记得的,哪怕只有一件事也成啊。” “没。一件也没。”由佳把身体重新转向吧台,摇了摇头。 “那,之后的事情也可以。比如说,因为跟我的事故有牵涉,所以警察肯定也到由佳小姐那里去问话了。你还记得那时候都说什么了吗?” “不记得。我能记得的只有第二天头疼得要命,还有连妆也没卸衣服也没换,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你是因为去送我才出了那种事,我也觉得非常抱歉,但也只是这样了,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 “那么……” “对不起。我跟客人还有约会。”由佳突然伸手拿过皮包,下了高凳,冲着吧台里的冈部撂了句:“谢谢招待。” 然后让人挽留的功夫都不给,一结完帐,就速速叫服务生取来她的外套,披在身上走了出去。 慎介只能哑然目送。冈部在旁边冲他开口道:“你怎么把她惹恼的?” “不知道啊。我就是请她讲讲车祸那天晚上的事情。” “车祸那晚?” “啊,不。没什么。”慎介摆摆手。他决定失忆的事,跟不相干的人尽量不要提起。 Gin and Bitters 已经变得有些发温。慎介把它一口气灌进喉咙,比起刚才,感觉苦味更重了。 11 慎介回到门前仲町的公寓时,钟表的时针正好指着两点三十分。成美还没有回家,大概被客人邀请去唱卡拉OK什么的了。 他觉得肚子很饿,胃里阵阵钝痛。肯定是没有好好吃东西,净灌了一肚子鸡尾酒的缘故吧。 不过,收获还是有的。他很满足。她——那名神秘的女人,他想到了几款合适的酒品下次打算调给她喝。趁着还没忘掉赶快记下来,他到处找着纸笔。 可是,不管纸还是笔,一时却都找不见。住院的时候,成美把房间里搞得大变样,东西放在哪里他都不知道了。成美那么讨厌做家事的一个人,竟然能把房间这么彻底地改头换面,慎介已经不止是佩服而是惊愕了。 凡是有抽屉的,他都翻腾了一遍,总算找见一本便条纸和一支黑色圆珠笔。两样东西要么是购物时的赠品,要么就是减价货。意识到这一点,慎介自己苦笑了一下。两个成年人在一起过日子,家里竟然只有这么点文具,还真够可怜人的。岂止文具,总而言之,一般家庭里应该必备的东西,在他们的屋子里却找不到,说来也一点都不稀奇。 记完笔记,他烧了一锅开水,开始泡方便面。深更半夜,这样子做夜宵,让他想起自己在六帖小屋里的那段日子。刚上大学时租的那间小公寓,直到和成美开始同居之前,他都住在那里。 现在他们的这套房子,本来是成美一个人独住的。两年前,慎介搬了进来,所以显得有点挤也是当然。 慎介跟成美开始好上,是起于某天傍晚,她独自到“天狼星”来那件事。头天夜里,成美跟客人一起来喝酒,好像把手套拉在了店里。慎介来来回回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成美死了心,就回去了。谁知当天晚上十二点,却又找到了,是掉在沙发的缝隙里,被其他客人捡到的。慎介往成美曾经提到过的上班的店里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讲了一下。于是,成美说等下班时会顺道来取,叫慎介先保管着。 “天狼星”关店后,慎介就一个人留下等着。可左等右等,成美不来。往她店里打电话,自然也没有人接。 总算等到她出现,已经过了午夜三点。慎介都准备要回去了。 “啊,太好啦,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她看着慎介的脸,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我是正打算要回去呢。”慎介答。自己也知道声音里带着怒意。 “真抱歉,碰见个难缠的客人,无论如何不放我走。就这也是拼了命才溜出来的。其实心里惦记得要命……生气啦?” “嗯,反正心情可说不上好。” “哇,那怎么办呀。” “开玩笑的。喏,这个给你。”慎介递过手套。 成美一见,双手合在胸前,道:“太好了。” “虽说不是什么多好的东西,可我一直都很喜欢。我的手太小了,很难买到戴上合适的。” “那就是这副没错吧。” “唔,没错。谢谢你。”成美把手套收进上衣口袋里,抬头看着慎介。 “哎,要不我请你吧,做为报答。” “算了,那么客气。” “那不行啊,我过意不去的,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了,喂,你喜欢吃鱼翅面吗?” “鱼翅面?嗯,喜欢是喜欢。” “那,就去吃这个好了。有家店味道不错的。”她使劲扯了扯慎介的衣袖。 早晨五点还在营业的一家中华料理店里,慎介跟成美两人面对面地吃着鱼翅面。她把银座这一片的拉面店如数家珍地依次报上名来,这家价钱又贵又难吃啦,那家汤好喝但是配菜太少啦,一直没完没了地说着这些话题。同时趁着说话的间隙,吸溜着碗里的拉面。 瞧着成美的样子,慎介心想:跟这种不知疲倦的女人在一起的话,可能也不坏。他在这之前跟不少女性交往过,但总觉得除了上床以外,从不想跟她们待在一起。 成美这个时候似乎已经对他挺有好感,说话间跟慎介流露出休息日想再见面的意思。“没问题”,慎介当场答应了。当然了,要是对他没有意思的话,就算只不过是一碗拉面,也不会想要请他吧? 接下来的星期六,两人约会之后,就在当晚慎介去了成美的家。在床上,成美一再地解释道:“你别误会哦,我可不是总像今天这样,很容易就跟人上床的。” “我也不啊。”慎介说。当然这并非实情。即便是成美,他也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随便吧怎么着都行,这才是慎介的真心话。在当时,他还没有要跟成美长期交往的打算。 然而到最后,两人却同居了起来。虽说并不感觉是那种宿命式的邂逅,也没有特别强烈地爱上对方的某一点,但不知何时,成美却成了对他来说相当重要的存在。麻烦死了,不如干脆一起住吧——最初这样提议的,是慎介这边。 做好泡面,他边吃边看着电视。每天夜里都要外出,所以不管是电视剧也好新闻也好,都得录下来才行。不过看这些录好的节目,也成了每天临睡前的一点乐趣。NHK的新闻里播报着午间高速公路上的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重型货车在强行超车时,撞上了旁边车道行驶的另一辆车,并且来不及打方向,直接冲进了隔离带。对面车道也跟着遭了殃,造成了五人死亡。货车司机本人倒是好像没事。 这个肇事司机也许还真不如死了的好——看着电视画面,慎介在心里想。五条人命都死在他的手里,这辈子是没法偿还了吧。 当然,就算只死了一条人命,也是完全偿还不了。慎介思索着自己所犯下的罪。 自己怎么会搞出事故来的呢……? 他很想把那天晚上的事情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可惜,眼前的画面依然笼罩着一片迷雾。去送由佳的事,还有之后急忙赶着回家的事,都仅仅只有一些记忆的碎片残存在脑海。他还记得由佳身穿睡袍的样子,那么,慌慌张张赶回家又是为了什么呢? 睡袍? 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思绪。然后他马上想起来,就在刚才从由佳本人那里听到的话——我能记得的只有第二天头疼得要命,还有连妆也没卸衣服也没换,就倒在床上睡着了——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若是连衣服也没换的话,那天晚上慎介是不可能会看到她身穿睡袍的样子的。明明没发生却还会有记忆?是不是错觉当中把其他时间看到的情景,当成了那晚的事? 仔细想了想,他看到由佳身穿睡袍这件事本身非常奇怪。就算是把她送到了屋里,就算是她烂醉如泥已经不能自己走到床边,慎介也不可能把她的衣服脱掉,再帮她换上睡袍。假使由佳并没有醉得特别厉害的话,他把她送到家之后应该就会马上回去了吧,没有必要还待在那里看着由佳换上睡袍。首先,她是不会把自己这副模样让慎介看到的。 有一瞬间慎介想到,莫非当晚自己是跟由佳上床了?那样的话,看到她穿睡袍的样子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可是,记忆当中的某个画面,说来却有些不可思议——慎介立在她家的玄关处,和身穿睡袍的她面对着面。而她的表情极其严肃,那可不是送一个跟自己刚上过床的人走时该有的神色。 头微微痛了起来。慎介把录像带快进了一下,放起了事先录好的综艺节目。 12 把录下来的节目都看了一遍以后,已经将近凌晨五点。成美还没有回家。 今天挺晚的呀,慎介心想。 他没打算埋怨什么,但回家太晚的话,还是会有点担心。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可电话却没有接通,而是转到了语音信箱功能。他觉得不可能会是关机,大概是在圈外。 听见留言后给我回个电话,他留下这句话就挂了机。既然找了个夜间工作的女人做情人,对方稍一回家晚点儿就乱紧张的话,身体也会吃不消。于是他决定暂时先不去管它了。 就在他打算把手机重新插回充电座的时候,突然发现成美的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他把那东西取在手里。 那是个螺丝刀,刀尖呈十字形,是拧相当大的螺丝时才用的玩意儿,压在掌心沉甸甸的。看样子,好像是新的。 怎么会有这东西呢?他想。这个家里连文具都还没有备齐,不应该会有螺丝刀什么的。慎介不记得自己见过它,那就是成美从哪里拿回来的。东西很新,他刚想会不会是买来的,但又无法想象她去买这玩意是个什么情景。 慎介就那样手里拿着螺丝刀,在屋子里转悠。不管是买的还是借的,既然有东西在,那就是在什么地方使过,或者说打算要使。是不是哪里的螺丝松掉了,他寻思着。 可到处都看过了,也没找到能用上它的地方。他想要不然就是锅把松了吧,把厨房所有的厨具全检查了一遍,也根本就没有哪个部分用的螺丝是跟它匹配的。 慎介死了心,把螺丝刀放回原处。心里虽是纳闷,不过等成美回来就能弄明白了。 过了凌晨五点,到底还是开始有些犯困。他伸了个懒腰,向洗脸间走去。 第二天过午,慎介被闹钟的电子音吵醒,照平时的习惯,坐在床沿用指尖揉了一会儿眉心。意识暂时是醒了,但大脑的一大部分和肉体,尚且还处在睡眠状态中。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有什么计划安排,都要一点点地去想起来。是二十号,还是二十一号?有什么事情要去邮局办吗?便利店呢?银行呢?有没有从哪里的快递送到? 确认了自己没什么安排之后,他的手自眉间放了下来。 “成美,今天午饭吃什么?”他一边回过身,一边问道。若是平时的话,马上就会看到身边成美那张卸了妆的脸。 但是今天却没有她的人影。用来替代睡衣的T恤,揉成一团扔在枕边。 慎介站起身,一边打量着室内的样子,一边往玄关去查看鞋子。没有她回来过的迹象。 又检查了一下手机留言和短信,也都没有成美发来的消息。 他再打了一遍成美的手机,可情况同昨夜一样。仿佛是一阵风哗啦哗啦摇动着树的枝叶,他的心里突然变得乱糟糟的。 想知道跟成美在一家店上班的姐妹们的电话号码,慎介找了找名片夹、通讯录什么的,可是也没找到。想了一想,成美也从来不会用这种方法去整理熟人的联络方式。她一向总是把它们全都保存在手机里。 慎介重新去看了一眼闹钟。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到这个点儿还不回家,这种事情在过去还从未有过。 他也疑心成美是不是跟店里的哪个客人互相看对了眼,跑去酒店开房了。但又觉得,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擅自就在外面留宿吧,总该先打个电话回来,编造个什么理由不是么?况且,慎介还算是比较相信成美的,她不是那种对性很随便的女人。 又打了一遍她的手机。听到的还是那段事先合成的女声提示——现在为您接通到留言信箱…… 慎介想了想,有没有什么人会知道成美现在哪里。可就算平时从她嘴里听到过几个熟人的事情,他手里也没有人家的联络方式。 最后,他的结论是:除了往成美的店里打电话去确认,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了。他决定先洗个澡再说,又担心期间万一有电话打进来自己接不到,就把手机放在了浴室的门边。可惜,把头发跟身上都洗完,也没听到电话铃响。 到了下午五点,慎介走出家门。在此之前,他曾给成美工作的那家“Colie”打过电话,但好像谁都还没上班,只有空空的拨号音在响。 到了“茗荷”,做开店准备的时候,他也一直定不下心。他不认为这仅仅是成美自己随便决定要在外面过夜,而是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担心得要命。总之,他希望有点什么消息。 得到最初的一点消息时,已经过了晚七点。他往“Colie”打电话,问:“成美在吗?”平时她在店里都用自己的真名。 “嗯……好像还没来呢。要是平时,这个点儿也就快该来了。” 果然她不在店里。 “那,智美小姐在不在?” “哎,您稍等一下。”男子态度殷勤地说。 慎介见过智美几次。以前常和成美一起被客人领着来“天狼星”喝酒。听成美说,在几个交情最好的姐妹当中,会常跟她聊起自己与慎介之间的事。 “让您久等了。”电话对面传来智美爽朗明快的声音,叫人想起她那不知哪里有些像狸猫的表情。 “智美小姐,嗯,是我,雨村。” 慎介话音落,对面顿了一拍,接着依旧用刚才那种欢快的语调说:“哎呀呀,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可能是为了叫周围的人以为这是客人打来的电话吧。她接着压低声音道:“你找成美的话,她还没来呢。” “我知道。这丫头,昨晚没有回家。” “哎?真的假的?” “真的。打她手机好多遍都不通,一直联络不上,我挺发愁的,所以就想智美小姐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等等,这可就奇怪了啊。” “奇怪?” “嗯,因为……”话突然断了,隐隐能听到对面的智美在跟什么人寒暄。也许是有客人经过。稍等片刻后,“刚才对不起啊”又重新听到智美的声音说:“雨村,这事太奇怪了,成美她昨天就没来上班呀。” “哎?”这次轮到慎介意外了:“真的吗?” “嗯。昨天傍晚她打过电话给妈咪,说是感冒了想要休息一下。” “感冒?” 不可能。昨天慎介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坐在梳妆台前,正打算要化妆。但实际上,在那之后,她就给店里打了电话,说要请假。 “怪事啊。”他嘀咕道。 “哎,对不起啊。我不能跟你聊太长时间。再说客人也来了。”智美似乎有些为难地说。 “啊,抱歉。那么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稍后我想再请你详细说说。” “可以的,我说了啊:〇八〇……” 慎介把智美的号码,记在了手边的便条纸上。 “几点打电话你那边比较方便?” “三点左右的话,我想没问题。” “OK,那到时候我再打。”说完,慎介挂了电话。 究竟怎么一回事,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果智美的话是真的,那么成美昨天夜里到底去了哪里呢?说自己感冒了,当然是谎话。 他比较在意的是,成美就连对他也撒了谎。偷懒不去上班倒还没什么。不过她为什么要隐瞒呢? 还是为了男人吧,他下了结论。叫她瞒着慎介,并且班都不上了跑出去的事情,除了男人以外,也想不出别的了。 心里的担忧顿时减去了一半。不,也许是一大半。昨天夜里开始一直叫他悬着心的事,此刻竟感觉有点愚蠢。就在他为了想方设法找到她在哪里而焦急忙碌的时候,成美指不定正躺在哪个男人的怀里。 只是,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联络,连“Colie”那边也没有露面这一点,让他比较想不通。也不清楚那男的是她过去的恋人呢,还是最近刚刚好上的,不过成美该不是那种一谈恋爱就昏了头没法进行正常思考的小孩子。 不过嘛,什么都很难说……慎介一边擦着杯子,一边不被周围察觉地冷笑了一下。恋爱本身就是盲目的嘛。跟她那迷人的男友一起共渡的时间实在太美秒了,就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也说不定。不管工作呀,还是我呀…… 入口处的门开了,进来一位男性的熟客。 “您来啦,大桥先生,好久不见啊。”慎介用超出往常的高扬语调大声问候道。 凌晨两点半左右,跟平时一样慎介被千都子送到了家。他想,指不定成美已经回来了。但是打开家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开了电灯,也看不到成美回来过的迹象。 慎介的胸中,那种不安感又重新膨胀起来。不管再怎么样,就这么一点联络都没有,实在很不正常。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试着拨了智美告诉他的那个号码。拨号音响过三声,电话通了。“喂。”传来了她的声音。 “喂,我是雨村。” “啊。我正等你电话呢。成美还是没回家么?” “嗯。店里她也没露面么?” “妈咪气得火冒三丈的,不过成美失踪这事我还没跟她讲。因为你们两个的事,她还瞒着妈咪呢。” “嗯。那就请你多帮忙遮掩吧。现在更紧要的是,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呢,比如成美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之类。” “这个,我倒也想了很多,不过想不到什么啊,要是说住在哪个要好的姐妹家的话,那除了我也就没别人了。我想总该不会是回千叶老家去了吧。” “回老家的可能性我也认为不大。” 慎介听成美说她的老家在君津市。但父母早已亡故,老房子现在是亲戚在住。据她说,自从父亲的葬礼之后,她就和亲戚们没什么交流了。 “那男人呢?”慎介说。 “男人?” “我的意思是,除我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男人。” “啊——”智美恍然大悟似地:“那我觉得不会吧。” “真的吗,你用不着担心我的感受,男女之间嘛,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我早想开了。” “我不是在跟你隐瞒什么哦。雨村君你又不是我们店的客人,我没必要为了保持关系说好听话骗你。我感觉成美真的就只有你一个男人。有没有别的男人这种事,像我们这种成天待在一起的姐妹,总能多少察觉到的。” “可要不是因为男人,成美干嘛要瞒着我出走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智美沉默片刻后,小声嘀咕道:“喂,要不然你就去报警怎么样?” “报警寻人啊?” “唔。” “那我倒是也正在考虑。” “绝对还是报警的好。这么奇怪的事情。”说完,智美稍微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有件事,其实想问问雨村君……” “什么事?” “成美她,近来是不是有辞掉这家店的打算?” “哎?没啊,这话我根本没听她提过。” “是么,果然……” “她说过要辞工吗?成美这丫头。” “唔。听她话里的意思像是说,老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有点累了,接下来想要自己打拼干点什么了。” “她说的打拼,是什么意思?是要自己开店么?” “不太清楚。也许是吧。” “可是……”慎介刚想说,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钱呢,又把话咽了回来。连资金都还没影儿,就在口头上发白日梦——他意识到这种表现,跟近来的自己一模一样。 “喂。”智美说:“你还是报警的好。” “是啊。”慎介喃喃道。 13 直到第二天中午,成美还是没有回来。慎介稍微吃了点东西,然后就打车去了深川警察署。 在一楼接待处,他报告说:同居者失踪了。等了片刻后,身穿制服的一位中年警官对他说:这边请。 慎介和警官面对面挨着一张小桌坐着,他把情况尽量详细地叙述了一遍。警官就成美的身体特征等做了细致的询问。回答那些问题的时候,慎介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在帮助自己寻找成美,只不过一旦在哪里发现了意外死亡的尸体,做为证明死者身份的材料,现在回答的这些内容可以用来参考。也就是说,当警察找到成美的那一刻,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明白了。有什么能成为线索的东西,请您即刻跟我们联络。今天辛苦您了。”警察态度和蔼地说。可慎介心里只暗自祈祷:成美千万别是被这帮家伙给找到的。 就在走出警察署大门的时候,从眼前停着的一辆警用摩托车上,下来了一位警官。是个看上去三十多岁年纪,体格精壮的男人。看到对方摘去头盔后的样子,慎介停住了脚步。这人他见过。 也许是察觉到被人注视,对方也朝他看了过来。但好像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就把眼光调转开去。然而接下来的瞬间,却也站住了脚。 “啊,是你。”警官说:“你是在清澄附近肇事的那人吧。” “您还记得呢?” “嗯。大致吧。因为那案子,比较特殊一些。不提那个,你今天来是?又犯了什么事儿吗?” “不,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失踪了,我来报案……” “哦……那可真是麻烦啊。女的?” “是。” “多大?” “二十九。” “嗯……二十九啊……”警官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失踪的年轻女性,能活着被找到的例子很少。慎介想:这也许是他们由许多坏经验得出的定律吧。 “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呢?那个时候,好像说是调酒师对吧。” 警官对慎介的事情似乎记得还挺清楚。 “现在还干一样的工作。” “是吗,今儿没开车嘛。” “没开。” “嗯。那很好嘛。充分认识到事故的可怕了吧。” “哎……” “那,回见吧。”说完,警官拍拍慎介的肩膀,向大门走去。 慎介也迈出脚步,刚想走,却又马上向着他折了回来。 “不好意思。”冲着警官的背影,慎介叫道。 警官停下来,回过身。 看着对方脸上诧异的表情,慎介问:“您说案子比较特殊,是怎么个特殊?” 交通课旁边,并排有几间勉强能挤进一张小桌的小房间。慎介被请进了其中一间。自从去年那起事故之后,还没再进来过。那时的记忆,仍模糊地留在脑中。 “我这样说或许不太好听,不过,还真有这种奇怪的失忆啊,就光把车祸的事儿给忘掉了啥的……”警官秋山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幸福,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是一种罪过。能把事故忘掉,该是很幸福的吧,但人家死者的亲属可接受不了啊。” “这个……我明白。” 慎介想起了岸中玲二那阴郁的面容。“有烦恼时,你怎么整理自己的心情?”他曾问道。“没什么怎么办的,就是尽量早点忘掉。”慎介这样答。 也许就是这句话,让他最终确定了杀意,慎介想。 “那个,关于事故嘛……”秋山在慎介面前打开了卷宗,里面有张事故现场示意图。一条东西走向,单侧三车道的宽阔道路,与另一条单侧单车道的窄路交汇在一起。事故的地点就在那条窄路上,在靠近交叉路口的前方某处。“受害者当时应该是沿着这条窄路,正向南方行走。过了交叉路口,再往前一点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了。接着,你呢,从她紧后边开了过来。”秋山的指尖沿着图上的道路比划着。 “车种是银色奔驰。到这段儿怎么样,不记得了?” “听您一讲,觉得模模糊糊好像是那么回事儿。” “模模糊糊啊……”秋山瞅了慎介好几眼,像是说:您老兄造成那么严重的事故,没道理“模模糊糊”吧。 “对不起。”慎介道歉说。 “唉,要说也是没办法。况且造成你失忆的,也是死者的家属。到底谁的责任,现在都搞不清楚了。”警官的目光落回到图上:“这条窄路限速三十公里,你嘛姑且是一直坚持自己并没有超速。” “实际上我超速了吗?” “不知道。”秋山说:“路面上是留有轮胎滑痕,不过速度多少就不清楚了。从前都能比较准确地计算出来,近来这玩意儿慢慢不能做为参考了。” “为什么呢?” “都是托技术革新的福啊。凡是装有防抱死制动系统的车辆,速度和滑痕之间的关系,已经跟从前的数据完全不同了。” “啊……” 原来如此,慎介想。即使行驶在冻结的道路上,也能最大限度控制轮胎打滑的,就是这个防抱死制动系统。那么和使用普通刹车的情况比,自然会在很多地方产生不一样的数据。 “总之,当时你是在自行车的后面行驶。就算遵守了三十公里的限速,你也是紧追着人家的,你打算要超过它。”秋山的指头在纸面上挪移着:“临要超车之前,不知怎么搞的,自行车好像往路中央稍微歪了歪。不确定受害者有没有注意到从后方接近过来的奔驰车的存在。当时奔驰打着前大灯吧,所以我想她恐怕是注意到了的。这种情况下,本来该往道路的左边避让,但也许对于身后的来车过于注意慌了手脚,自行车的车把没控制住,反而朝着危险的方向晃了过去,这种例子实际中经常出现。” “结果,我就撞上去了吧。” “是这么回事。”秋山点点头:“自行车往左侧飞了出去,你驾驶的车子冲到了右边车道里,应该是为了躲闪急打方向的缘故吧。” “那么受害者呢……撞到头了么?”慎介问。至少从刚才听到的说明当中,他没有得到那种会造成死亡事故的印象。若导致受害者丧生,在他看来,撞伤该是极其严重的吧。 但秋山摇头否定:“不,我想在那个时候,死者还没有过于严重的伤。不过说到底也只是推论而已。” “过于严重的伤……但她不是死了吗?” 慎介这么一说,秋山皱起眉,长长叹了口气:“你真不记得了啊?” “哎。”慎介答。 秋山手指着图纸:“受害人的死亡,是在这事故之后。” “之后?” “对。有第二辆车,朝这里冲了过来。” 14 打开“天狼星”的门走进去之后,一个穿白夹克的背影首先映入了眼帘。白夹克的主人听到门响回过身来,脸上露出稍许有些意外的神情,随即就笑了。 “呀,瞧瞧看谁来了。”江岛微微摊开两手:“不会是想念本店的好酒了才来赏光的吧。” 慎介也挂出微笑,朝江岛走过去。途中,冲着吧台里的冈部义幸微微抬手示意。冈部点了点头。 慎介来到江岛身边,观察了一下其他客人的反应。六点刚过,店里基本上没什么人。只有吧台那边两位,沙发席那边也坐着两位。 “我有件事情想问问您。现在方便吗?”慎介小声问。 “关于什么呢。”江岛也压低声音反问道。 “关于事故。”慎介答:“从前我惹的那起事故。” 江岛轻轻皱眉,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怎么起劲儿。 “是站在这儿几分钟能聊完的事儿么?” “不是。” “是吗。”江岛叹口气,点点头,伸手搭住慎介的肩头:“这样嘛,咱们就坐下来谈吧。” 被江岛推着,慎介坐到了店堂最里面的桌边。沙发座异常舒适。慎介忽然想到,自己有几年没在这沙发上坐过了?首先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是从没在上面坐过的。 “其实是这样的,昨天我去了一趟警局。要办的事虽然跟这个完全无关,但很偶然遇到了交通课一个叫秋山的人。我弄出车祸那会儿,就是他负责的。” “嗯,然后呢。”江岛取出烟盒,抽出一支来叼在嘴上,用卡地亚火机点燃。 “我把自己有点失忆的事情告诉了他,请他给我详细讲了讲有关事故的内容和经过。秋山那会儿,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听了慎介的话,江岛轻轻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现在再去打听那些事,也没什么必要吧。” “但是就现在这个样子下去,我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我也能理解。不过,你听他讲完以后有什么感觉呢?” “我很吃惊。”慎介直率地说:“我没想到是那种事故。” “那种事故?” “我一直总觉得人是自己给轧死的。就是一起很单纯的事故。谁知听完以后,才知道不是的。给那个叫岸中的女人绝对致命伤的,是另外一台车子。也就是说与事故有相关责任的,是两辆车。” “据我所听到的,也是这样。虽说详细情况我不了解。”江岛悠闲地抽着烟道。仿佛在说,慎介到了这会儿还在为这事激动,实在大惊小怪。 “因为我全不记得了嘛。” 把秋山巡查部长的话做个整理,事故的情形大致如下: 首先,在出事的那条路上,岸中美菜绘正骑自行车往南走。自她后方,驶来一辆奔驰。驾驶这辆奔驰的,就是慎介。 无法确知奔驰当时的车速。但,根据慎介的供述:“由于近前方路口处的信号灯将要变红,所以赶得非常匆忙。”可以推测,时速可能超过了三十公里的上限。只不过事发之后,慎介坚持自己并未超速,真伪难以断定。现在的他,又失去了与此有关的部分记忆,因此无法做出什么结论。 结果是,奔驰车从后方撞上了岸中美菜绘的自行车。撞击点,是奔驰车前保险杠的左角。 遭到撞击的自行车失去了平衡,好似被飞掷出去,而后倒在地上。骑车人岸中美菜绘,身体抛在与前进方向相对的左侧某建筑的墙上,当时姿势是背部抵着墙壁。 而另一方的奔驰,在撞上自行车之后,猛然改变行车方向,朝对向的车道冲了过去。似乎是驾驶人慎介出于条件反射急打方向所致。 与此同时,第二辆车自对面向此处驶来。车种为红色法拉利。可判断此车当时也速度极快,对眼前的突发事故无法及时应对,为躲避奔驰已竭尽了全力,当然刹车是踩下了,但速度并没有降下来。 结果,法拉利向着右侧的建筑冲去。而挡在建筑之前的,是岸中美菜绘的身体。法拉利的驾驶人虽极力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但遗憾的是,时间太少了。 全身严重撞伤兼内脏破裂,既是岸中美菜绘的直接死因。 “自己也知道这有点不太厚道,但听了详细经过之后,说实在话,心里觉得稍稍轻松了一些。”慎介说:“一是觉得在我把人撞倒的时候,对方还没有受什么太重的伤。再来另一辆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过失对吧。当然我也十分明白,自己要是能安全驾驶的话,那个叫岸中的女人也就不致于丧命了。” “交通事故这东西,凭的就是个运气。”江岛说完,吐出一口白烟:“你知道一年里有多少人死于交通事故吗?一万人!命虽是救活了,但受了重伤的人更是几倍不止。并且,还有那虽然没出事,但只要再有一点点失误就可能会酿成车祸的例子,应该又是多少倍不止。这种情况,就算是运气好的了,因为本人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可以说,恐怕现在还活着的人,基本上都属于被幸运救了好几回命的。反过来,开车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出过什么事故的,可能从这种意义上来看,也不过是凭运气一直走到今天罢了。比方就像我吧。慎介你只是运气太坏,所以就别再多想了。” 慎介垂下头去。江岛的话他明白。多亏他开导,自己的心情才多少轻松了些。但说一点都不去想,也是做不到的。 他抬起脸:“其实,我有件事想麻烦江岛先生。” “什么事?” “那时候,我有个辩护律师对吧。叫什么来着……汤口先生?” “对,是汤口。这事你是记得的?” “我给忘了。但是听警察讲过之后想起来了。” 汤口律师是江岛关系很近的熟人。也来“天狼星”喝过好几次酒,慎介还记得。慎介之所以能够以比较轻的判罪了结案子,可以说也是靠的律师之力。 “有件事我想请教汤口先生。” “什么?” “就是驾驶另一台车的人的身份。” 江岛的右眉跳了跳,嘴角也微妙地歪斜了。 “为了什么?” “就是了解了解。警察他不告诉我,但汤口先生一定知道对吧。” “这……谁知道呢……” “不方便的话我自己去问也可以。能请您告诉我汤口先生的联络方式么?” 江岛将烟头按熄在烟缸里:“慎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事到如今再去打听事故的详细情形,也不能怎么样了。倒不如多考虑考虑将来的好。” “我在考虑啊。”慎介说,并且微微笑了一笑:“这两件事不相干的。” “我是说,你要是永远纠结在过去的事情上,就会看不清将来。” “我没想纠结什么,只是要正确地了解过去。您能告诉我汤口先生的联络方式么?” “真拿你没辙啊。”江岛叹口气:“明白了。我稍后会打个电话跟他问一问。” “对不起。”慎介低下头。 “但是。”江岛快速扫了一眼周围之后,压低声音说:“你不要再跟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谈车祸的事了。并不是谁都跟你一样,还愿意去回想一年多前的事情。” 不明白江岛指的是什么,慎介看着他的脸眨了眨眼。于是江岛说:“你去跟人家由佳小姐刨根问底的对吧?” 啊,慎介恍然大悟。是前两天到这里来时的事。江岛怎么知道的?兴许是由佳跟他诉苦了。还能想到就是冈部义幸打了小报告。 “我们可先说好啊。”江岛盯着慎介的眼睛道。 “……哎。”慎介点头应道。在这个地方,也只能如此回答。 慎介看了看手表,欠身起来:“占用您的时间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就告辞了。” “喝杯什么再走吧。叫冈部做。” “不了,现在已经迟到好一会儿了。”慎介指指手表。 “是吗,那,下回再好好喝吧。”江岛也站了起来。 江岛把慎介送到电梯前:“话说回来,成美最近怎么样?自从上次在医院那一面之后就没再见过。” “嗯……那个,挺好的啊。”慎介回答得十分暧昧。这是他试图避开的话题。 可江岛似乎立刻就从他的表情读出了他的内心:“什么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啊,没什么事啊。那个……江岛先生您请回吧。送到这里就行了。” 电梯门打开。慎介迅速走进去,按了“1F”。 “那好。汤口先生那边我会联系的。”江岛说。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慎介低头致谢,同时用左手按着“关闭”键。 15 “茗荷”今天很罕有地从老早开始就挤满了客人,搞得慎介迟到这事,被千都子狠狠挖苦了半天。 “女人都是不能相信的啊—”离慎介最近那一桌的客人,大声说道。是个上班族打扮的男人,跟那张圆脸比起来,看上去稍微有些显小的眼镜,在鼻梁上歪歪着。 “为什么呀?你不是挺相信你老婆的嘛?”打工的艾莉,口气讥讽地问道。 “我可没相信过她。我是觉得就凭那娘们,再怎么样也难搞出什么外遇来。” “‘娘们’这词可太难听了哦。为什么你们男人动不动就这样说自己老婆啊?”艾莉用提醒的语气说。 “行啦。娘们就是娘们。要是有哪个男人提出想要那娘们的话,老子高高兴兴奉送。”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对着一同来的男人说:“对了,你家伙,想不想要?免费白送啊。” “我才不要呢。我回到家,还有张可怕的老脸跟那儿等着呢。弄两个黄脸婆抱在怀里,想咋整啊?”同来的男人说完,笑了起来。 慎介边涮杯子,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成美的事情浮现在脑子里。 她依旧下落不明。没有电话,似乎也没去店里。看样子是真的失踪了。 但慎介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因为成美隐藏行踪的理由,他总觉得似乎是出于她自己的决定。根据有二:首先,其一,成美跟“Colie”那边请假休息,但对着慎介却还像往常一样,做出要去上班的样子离开了家。 其次,第二,房间里少了几样行李。发现到这一点,是在他从深川警署回到家之后。 他仔细检查了成美的常用物品,旅行时用的化妆包,随身的吹风筒,还有洗面套装都被带走了。并且,一两日的短途旅行时她最爱用的路易.威登行李包也不见了。或许洋装、内衣,还有鞋子等也都不见了一些也说不定。这一点慎介不能说搞得很清楚。 更值得一提的是,以她名义开户的存折跟印章也不见了。关于这个,前两天是确认过的,当时它们跟慎介的一起,都放在壁橱的急救箱里。 带上足够外宿多日的行李以及全部财产,而后去向不明——从这种行为所能联想到的,实在没什么新鲜事。要么就是躲债跑路了,要么就是逃避警察追捕,再不然就是跟男人私奔了,不外如此。而且,慎介考虑:说不定第三条就是正确答案吧。要是讨债的和警察在追她的话,应该老早就找到慎介这儿了。 问题是,就算是跟别的男人好上了,为什么非得逃走不可呢?成美跟慎介又没有结婚,要是跟别人好了,直接说出来不就完了嘛。慎介又不是那种对女人特别执着的类型,这点成美最清楚。 莫非,不得不跑路的是那个男人?慎介这么考虑着。为什么要逃他不知道。但,假定成美是跟着那种男人的话,那么她的行为也就不是不可理解了。 慎介努力不去想成美过去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勤恳坚忍和死心塌地。一个人的本质,是不能仅仅从以往的外在表现去进行类推的,关于这点,他有他自己凭着过去的经验得到的认识。真不敢相信他竟会做出那种事情——这句每当发生了什么案件时经常被重复的台词,是对他理论的最好支持。 想到跟成美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就会觉得有一点类似于失落的情绪,但这丧失感并没多深。倒不如说,他更担心的是,因为她的失踪会有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降临到自己身上。最切身的是住处问题。那套房子过去一直是以成美的名义租的,她不在了的话,今后该怎么办好呢? 洗完杯子,正擦手的时候,吧台上的电话响了。他立刻取在手中:“喂,这里是‘茗荷’。” “喂,是我。”电话里传来江岛低低的声音。 “啊,刚才多谢您了。” “那之后我马上就给汤口先生去了电话。现在知道驾驶另一台车子的人的名字和身份了。但是你可千万小心不要滥用,人家破了例才告诉我的。” “啊,叫您费心了。”慎介慌忙扯过便笺跟圆珠笔,他没想到江岛动作会这么快。 “名字是木内春彦。木曜日的木,内外的内,春夏的春。” “木内春彦……知道了。” “是个普通白领,住址在中央区日本桥浜町……” 慎介做着笔记,同时心里也明白了:怪不得此人的车子会在那一带行驶——沿着事故发生的那条路北上的话,就到了清洲桥道,从那里向西稍走一段,便是日本桥浜町。 “暂时就告诉了我这些。对于你去接触木内这件事,汤口先生也不太赞成。”江岛说:“也是因为事故本身过于复杂,似乎在责任划分的问题上和对方有过较大的纠纷,虽说你恐怕是不记得了。从对方角度来看,如果不是你先引发了事故,人家也不会卷进来。” “是吧。”慎介想:自己若是站在对方立场,恐怕也会这么主张。 “所以,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也到此为止吧,永远纠缠在过去的事情上也没什么用。” “哎,我明白了。提了这么多无理要求,真对不起。” “那,再聊吧。” “再见。” 挂了电话后,慎介决定以后不再跟江岛商量这事了。要说江岛也是受害者,自己店里过去的老员工弄出了人身事故,他肯定也从中做了不少麻烦的疏通工作,帮忙请辩护律师就是其中之一。不仅要帮慎介找新工作,还要物色“天狼星”这边接替慎介的人,况且慎介当时驾驶的车是江岛的,这肯定也让他被警察传唤了好几次,也就是说,即便是江岛,应该也巴不得忘掉这场车祸。 慎介小心撕下那页便笺,收进衬衫口袋里。 就在此时,他感觉有门开的动静,刚把脸扭向那边,想要说“欢迎光临”,嘴巴张开却停住了,一瞬间无法出声。 那个女人就站在那里。今夜穿的是件蓝色连衣裙。难道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幻觉,头发看起来比前些天又长了一截,发梢几乎要碰到肩头了。慎介还记得最初时是极短的短发,那之后过了还不到一个月,没道理就长得这么长了。 但可以肯定就是那个女人没错。感觉脸的样子也稍微有些变化。不过那种勾魂摄魄的眼神却没有变。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呢。” “哎?”慎介问回去:“您说什么?” “脸色,”她说:“你脸色可不怎么好呢。” “啊,是吗?”慎介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 “好像有什么烦恼哦。”她坐上高凳,举止一如往常那样徐缓从容。当她挪动身体的时候,慎介其他什么也干不了,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有什么好酒吗?真想喝上一杯啊。今天最好是不甜的。”她静静地说。 “用琴酒做基酒怎么样?”慎介试着建议。 “你决定吧。” “明白了。” 慎介打开冰箱,取出瓶琴酒,又开始挑选鸡尾酒杯。 他忽然想到:自己之所以不怎么担心成美的事情,可能是生活中出现了这个女人的缘故。 16 女人似乎对“吉普森”这款酒相当满意,不时地,会注视着沉在细长高脚杯杯底那颗珍珠洋葱,以她美丽的唇轻轻呷上一口。每喝下一口时,都微微合上眼帘,仿佛要把那滋味留存在记忆当中。 “您总是去办什么事情的时候顺便到这里来吗?”慎介问道。 女人手里握着酒杯,抬头去瞧慎介:“看上去像是吗?” “哦不,我只是在想您为什么会到本店来。” “你猜猜。” “太难了。”慎介对她笑一笑:“每次您走了以后,大家总是会议论,说她到底是什么人呀。” “看起来像什么人?” “这个嘛……”慎介注视着她。 她完全没有丝毫羞涩地,坦然承接着他的视线。 慎介说:“是……艺能界的人吧。” 她淡淡一笑,搁下酒杯。 “你在电视呀或什么里面看到过我吗?” “没有。” “对嘛。” “不过。”慎介重新打量着她的脸:“却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吗?” “对。”慎介点头。 这感觉,今晚还是第一次出现。确切讲,与其说在哪里见过,不如说觉得她跟什么人长得有些像。这是在她头两次到店里来时不曾有过的。为什么只有在今夜,会有这种感觉呢?慎介自己也莫名其妙。也许是发型与化妆跟从前有些不同的缘故吧。像谁呢?从刚才起他就在脑中拼命地思索着,但还没找到答案。 “真可惜,我跟艺能界没有一点关系。” “是吗。那,我就猜不到了。告诉我吧。” “嗯。那怎么办呢。”女人用蛊惑的眼神迎着慎介,微微侧着脸:“你先再给我来杯刚才那种酒吧。” “明白了。”慎介伸手取过放在女人面前的空杯。 结果,她在喝完第二杯吉普森之后便站起了身。直到现在,慎介也没能成功打听出她到底是谁。 像上次一样,慎介把她送到店外,一想到这之后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就觉得有些焦灼,但又想不出什么对策。 “谢谢你调的酒,味道不错。” “多谢夸奖。” “这家店好像是……”她盯着慎介的眼睛:“营业到凌晨两点,对吧。” “是的。” “嗯……”女人的唇边溢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 “这个时间之后,还有什么能喝酒的地方吗?” “那可就多了啊。” “最好是安静点的店。” “哎。安静的店也很多的。” “是吗。”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打开手袋,取出口红,又旋开盖子,接着捉起慎介的右手,在他还愣着的时候,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一串数字。十一个红字,排列在他手上。 女人把口红收进包里,转了个身,向着电梯走去。 “哎……”慎介冲着她的背影叫道。 女人只微微扭过头来。对着她的侧脸,慎介说:“路上小心。” 正此时,电梯门开了,女人走进去,面朝他而立,直直盯着慎介的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门关上了。她的身影消失之前,慎介又一次想:还是觉得在哪里见过,长得好像什么人。 回到吧台之后,慎介为防千都子她们发现,赶快洗了手。当然,在那之前没有忘记把数字抄在便笺上。 一看表,还不到十二点,接下来的两小时恐怕会感觉比平时要长。他像个等候着第一次约会的中学生,胸中阵阵激动。这种感觉已经多年不曾有过了吧。想到这个,他几乎要一个人苦笑起来。 车祸的事情,成美的事情,此时都被驱赶到了脑海的一隅。 不顾慎介的焦灼不耐,这天,等最后一名客人离去,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二十。因为是个熟客,千都子也不好请人家走。就在客人出去的同时,慎介也脱去了调酒师的工作马甲。 “辛苦啦。今天有点晚啦。”千都子一边做着下班的准备,一边说。 “妈妈桑,今天我自己回去了。” “哎呀,真稀罕呢,跟成美有约会呀?” “啊,差不多吧。”慎介糊弄地笑了笑。 “偶尔也得有个约会什么的嘛。”说完,千都子放低声音:“那人,今天又来了啊。” “那人是?” “哎呀,就是老一个人来那个嘛,今天穿的好像是条蓝色连衣裙。” “哦——”慎介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是的。” “好像你跟她聊上了是吧,她什么人啊?” “不知道。”他摇摇头。 “是吗。”千都子似乎有点不满,但马上做出不介意的样子:“那,剩下的活儿就拜托你啦。” “哎,辛苦了。” “晚安。” 确定出了店门的千都子已经上了电梯,慎介拿起店里座机的听筒,拨了刚才那女人写在他手心里的十一位数号码。是个手机号。 听着里面的拨号音,慎介觉到一颗心在激烈地跳动。这号码真能连络到她吗?没准是胡编的呢?要是接电话的是个跟她声音连像也不像的男人呢?各种想法一个接一个地涌进他脑子里。 第三声拨号音之后,电话接通了。他咽了口唾沫。 但对方却一言不发,好像在等着他这边先开口说第一句话,于是慎介压低嗓音,试着“喂”了两声。 片刻空白之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好晚。” 慎介放下一颗心地悄悄吁一口气。那叫人联想起长笛的动听声音,不错正是她本人的。 “对不起。客人一直不走……” “你还在店里呢?” “哎。你在哪儿?” 但女人却不告诉他:“在一个好地方。”说完,便吃吃轻笑起来。她这是在调我的胃口么?慎介有些急了。 “我去接你。告诉我地方吧。” “待会儿我会再连络你。你在那儿等着。” “可是……” 对面干脆地挂断了电话。慎介瞧着手中的听筒,摇摇头把它放回了座机上。不明白她的意图何在。 总之,就只能在这里等着了,慎介关掉照明,只留下吧台上的一盏灯,坐在客用的吧凳上,开始等她的电话。从上衣的内袋中,掏出盒SALEM LIGHT,叼上一支,打着火。刚洗过的烟灰缸又要脏了,不过反正也是他洗。 吧台角落里放着一本客人撂在这里的周刊,慎介抽着烟,哗啦哗啦随手乱翻着。这种杂志的存在,说是为了提供信息,倒还不如说是为了刺激性欲。首先,接二连三都是女人的裸体照,跟着就是些色情风俗店的介绍。 把一篇题为“艺人性生活中令人震惊的性技巧”的文章看到一半的时候,慎介仰脸看了看钟,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他拉过电话,拿起听筒,按了重拨键。电子音连续响了十一下。 然而,接下来他听到的,却让他非常失望。里面传来的是一段录音,意思是对方要么刚才已经关机,要么就是在圈外。他无奈地将听筒放了回去。 他开始寻思:也许自己不过是让人家给耍了。这样一想,突然觉得那女人主动把电话号码告诉他这事也有点不对劲。这个调酒师,好像对我有意思,要不就玩玩他?——谁也不能保证她没有这种企图。 不过,他又想:要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电话号码了吧——若是告诉了他,回头这人成了死盯客,来缠住自己的话,那往后麻烦可不少——一般的想法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或者,她看穿了自己不会是那种男人吧。 慎介又开始看那篇“艺人性生活技巧”的文章,但内容怎么都不往脑子里进,只是机械地念着上面的文字。 合上杂志,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觉得对方可能不会有什么连络了。那样的话,一直在这里等下去也挺白痴的。 他走进洗手间,撒了泡尿。许是刚才待在暗处的缘故,洗手间里面感觉异常明亮,因此,有种从梦境中忽然醒来的错觉包裹着慎介。是的,这才是现实——深夜的城市里,只留我独自一人。家中并无人在等候,等候的人也不会来,且自己的过去,暧昧不明。 洗手的时候他顺便洗了个脸。盥洗台上方有面镜子,他照照自己那张脸,心说:无精打采。一丝一毫成功的预感也没有。 他忽然想到了自家的盥洗台。接着,那种怪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又重新向他袭来,就是曾几何时,他在自家洗脸间的镜子前体会过的那种。是什么呢?这种感觉到底源自于何处?片刻后,就跟那时一样,仿佛气球逐渐瘪掉,感觉也慢慢淡去,待它全部消散之后,又只剩下了枯燥的现实。他朝着镜子甩了甩头,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吧台,这次他却没在高凳上坐下来,而是到里面去把烟灰缸洗了。快速扫了一眼电话机,但并没想拿起听筒。反正也是打不通吧,他心想。 喝杯什么就回家吧——他这样打算。 慎介把白兰地、白朗姆、柑桂酒、和柠檬汁一起摇了摇,然后斟进高脚杯,喝之前把杯子举到眼前,想要品位一下那种琥珀色的光泽。 正此时,却突然有什么闯进了他眼角余光之中。 他一颗心激跳起来,一边感受着那种强烈的鼓动,一边徐徐转过上身,在店堂最深处的座位上,就坐着那个女人。 17 昏暗的光线中,慎介却看得非常清楚,女人正望着自己这边,嘴角浮现着一个微笑。 她一定是刚才自己去洗手间的时候,悄悄进来的。而且,在他给自己做鸡尾酒的时候,也一直在黑暗之中远远注视着他。 两人互相凝望了片刻。慎介想不出该说什么。 “那酒叫什么名字?” “Between the Sheets”慎介答。 “Between the Sheets,翻译过来,就是……床第之间吧。” “可能吧。” “麻烦也给我来一杯。” 慎介端起高脚杯,慢慢向女人那边走过去,把酒,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请吧。” “可以吗?” “嗯。” 女人的手伸向酒杯,细细的手指将之缠绕。她看着慎介的脸,将杯子举到嘴边。双唇开启,带着似有若无的一丝微笑,噙住了杯缘。 喝酒的时候,女人双目微闭,下颌轻扬,眉心微蹙,那种恍惚的表情,叫慎介看在眼里,顿时觉得全身一阵酥麻。 女人睁开眼:“真好喝。” 慎介退后两步,寻找墙上的开关。他想把灯打开。 “灯光就这样挺好。”女人说。 慎介停手,看她。她正把第二口酒噙在口中。 “你是喜欢站着吗?”她说。 慎介在她对面坐下去。 “我记得你说要给我打电话的。” “打电话比我来要好?”女人反问他。 慎介舔舔嘴唇。 “不是要去别家店的吗?” “你想去别家吗?”女人微微歪着头。 瞧着男人脸上的表情因为自己的每句话而瞬息万变,她看上去似乎无比享受。慎介想灭灭她的气焰,但又觉得这样被她戏弄着,也有一种快感。 “我也喝可以么?” “请。” 慎介探身,作势要站起来的样子,然而,接下来的瞬间却突然一把将女人的手连同杯子一起捉住了。女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将女人的手拉向自己,把杯子凑到唇边,然后将还剩下几乎大半杯的酒猛地喝下一大口。喝完后,却并没放开女人的手。 可女人脸上方才那点微窘的神色早已不见了。仰起下颌,挺着胸,笑笑地望着慎介。持酒杯的右手向前伸出的姿态,仿佛是一名恩准侍从亲吻她指尖的女贵族。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关于你,名字以外的,都想知道。你在哪儿住,做什么的,结婚了没有,有没有男友,还有……”慎介加力握紧她的手:“为什么到这儿来?” “你想了解这些,有什么用意么?” “至少知道了名字的话,”慎介接着说道:“我就不必在心里面总叫你‘那个奇怪的女人’了。” 女人吃吃笑了。而后勾头,挑眉挑眼地看着他。 “Ruriko”她说。 “哎……?” “琉璃色的琉璃。蓝宝石的琉璃。” “琉璃子。”慎介低声念道,那一瞬,许是指尖的力气松了下来,她飞快地把手抽了回去。 “拜托来杯鸡尾酒。”她说。 “做个什么呢?” “床第之间。跟刚才一样的。”她亮了亮杯子。 “明白了。”慎介站起身来。 调酒的时候,女人就那样一直坐在店堂深处的位子上。他边摇调酒器,边用余光朝女人那边瞄。也许是意识到了他的视线,她翘起了脚,裙子的前摆大幅掀开,露出雪白的大腿。他差点没把调酒器失手掉在地上。 琉璃子这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慎介也不清楚。他不认为这个以挑逗他为乐趣的女人,会那么轻易地把真名暴露出来。只不过,琉璃子这几个音节,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倒是十分契合。 慎介将两杯酒放上托盘,端到女人面前。这个自称琉璃子的女人,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久等了。”他在她面前放下其中的一杯。 琉璃子取过酒杯,仍旧是盯着慎介的脸,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 “无可挑剔。” “多谢夸奖。”慎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去正要拿自己那杯,这时,女人却把她手里的那杯,伸到了他的面前。 “你不是该喝这杯的吗?” 慎介去看女人的眼睛。那双目带着一抹妖艳的光芒,也回看向他。同时,目光里还有一丝让人联想到猫科食肉动物的危险。 这酒,要像刚才那样喝——慎介领会了她的意思。看来这女人似乎倒也并不讨厌他稍稍强势一些。 慎介把女人握着酒杯的右手像刚才那样抓起来,又像刚才那样,想要拉到自己面前。 然而这次,女人反抗了。慎介感到一股向回拉扯的力量,出乎意外的强。 他刚要松手,对方却好似洞穿了他的意图,猛地用自己的左手压住了他的右手。仿佛在说——不许走。 琉璃子就那样抓着他的手,将高脚杯凑近自己的唇边。和刚才相比,两人的姿势完全相反。 杯中的酒几乎空了,女人将杯子放回桌上。却没有放他的手离开的意思。 她抓着他的手,站起身来,裙摆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她低头看着慎介,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想说些什么俏皮话,刚打算开口时,琉璃子却突然跨坐到他的身上,并用两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还没来得及出声,慎介的唇已经被她的唇堵上,他感到全身发僵,心疯狂地跳着。 琉璃子的舌头顶开了他的唇,他便将之吸吮进来,紧接着,却有一股冰冷的液体注入口中——是方才的鸡尾酒。咽下时,一股让他头脑舒麻的甘甜霎时间由口内流遍了全身,他觉得微微有些晕眩。 由唇边溢出的酒液,淌至下颌,一直沿着脖颈蜿蜒流下。慎介也把自己的舌头去跟她的绞缠在一起,双手环着她的腰肢,并慢慢向下探去。 女人的丝袜,是用吊袜带固定的。因此当他的手慢慢蠕行到她大腿根处时,就可以享受到抚摸那里裸露的肌肤时带来的温存触感。琉璃子的皮肤光滑、柔润。 终于,女人的唇离开了,牵出几缕唾液的粘丝。她舔着唇瓣,俯视慎介,瞳孔深处闪烁着邪邪的幽光。 琉璃子扭动身体,将臀部稍稍向后挪蹭着,从慎介的膝头退下来,而后缓缓地低下身去。同时,两手在他的身上不停抚摸着,十指仿佛蠕动的虫子。 她的手指搭住了慎介的皮带,而后好似魔术师般以极娴熟流利地手势解开了扣襻,褪掉他的牛仔裤。 慎介了解到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了,于是配合地挺起身。她唇间噙着嫩红的舌尖,缓缓地扒除他的外裤、然后内裤,途中,却在某处绊住了。 琉璃子仰头去看他的脸,喉头深处溢出一点诡异的笑声,然后,将指尖勾住他内裤的边缘,解除了那点羁绊。 已经充份勃起的男根裸呈出来,在她的面前颤动着。借着吧台那点微弱的照明,可以看到膨胀的阳具前端,泛着暗暗的光泽。 女人伸出右手,当五根手指轻柔地将之握住时,慎介的身体一阵颤抖,瞬间汗毛乍立。 琉璃子双唇微启,脸向慎介的两腿之间徐徐凑近。当她的舌,终于触到他最最敏感的部位时,他感到似乎有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自脊髓内部穿过。 她的唇将他的敏感部位缓缓包裹住。快感像波浪般阵阵起伏,统御着慎介全部的神经。他用两手轻轻扶住她的头,仰脸看着天花板,好像一条缺氧的鱼,张开嘴喘息着。 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慎介也不清楚。当那快感即将到达极限之时,琉璃子却出其不意地松开了嘴。慎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汗湿的胯下,感到丝丝的凉意。 琉璃子站起身。这次,她一边低头俯视着慎介,一边将手伸进自己裙子下面,然后款摆着腰肢,利索地褪去了内裤。还是吊袜带方便啊——慎介想要轻薄地调句情,却动不了口。 她就那样穿着高跟鞋,将内裤从脚边褪去,而后又像刚才一样,重新骑乘到慎介身上。但她并没立刻将身体伏上来,而是将他的阳物贴紧了自己肉体的某处,徐徐沉下腰去。慎介这时才知道,她那里,原来早已濡湿。 待两人的性器紧紧结合之后,琉璃子开始蠕动她的腰肢,接着,全身也随之律动起来。慎介也配合着她的节奏,扭动着下身。刚刚有些舒缓下来的快感的漩涡,立即又携裹了他的全身。他用力绷着双足,拼命忍耐着不要立刻射出来。 琉璃子的动作更加激烈,呼吸也急促起来。慎介的脸浴在她那滚烫的鼻息之下,甜香的气息,使得他的欲望愈发的高涨。 她的身体极力向后仰去,同时抬起手臂,将双手插在头发之中,用目光去捕捉着慎介的表情。 数秒后,慎介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当琉璃子的双手自头部离开的瞬间,长长的黑发哗得落下,倾泻在她的肩头。而就在方才,她的头发还只不过勉强刚能触到肩而已。 不过,其中的机巧马上也就明了了。在她右手上,握着一团黑色的,好像头发的东西。原来是戴了女用的装饰假发。 她为什么要故意把自己的长发藏起来呢,这个疑问从慎介脑中掠过,但真的也只是一闪念而已。那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快感,将他所有的思考,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终于,一阵自身也无力抵御地高潮向他袭来,他不由自主呻吟出了声,全身上下挺动着,将自己所有的欲望,向她的中心投射出去。 一瞬间,有种令他意识也为之混浊的感觉滚遍全身,他能感到大量的精液涌向女人体内,而与此同时,琉璃子紧闭双眼,身体向后仰倒过去。 等慎介的高潮过去后,她直起身,低头去看他的脸。此刻他再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很像什么人。但像谁呢?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琉璃子抽身而起。但慎介一时还懒懒地不想动弹,总之,浑身都困乏无力,却是一种很舒服的倦意。 她一离开慎介的身体,就取过手袋来,把方才摘下的女用假发塞了进去。 这么说,那时候怕也是戴的假发吧——慎介回想起她初到店里来时的情形,留的是耳朵完全露在外面那种短发。然后再来时,发型又比最初稍稍长了一些。 奇怪的女人啊,一点一点地增加头发的长度。 他正在思索这个问题时,琉璃子拾起内裤,依旧是穿着高跟鞋,把内裤从脚上套了回去。看到她的举动,慎介也慌忙提上了自己的内裤和外裤。 穿好内裤,她把头发高高地梳了起来,她本人的真发,有一直垂到背中央那么长。 说了句:“再见吧”,她便向着门口走去。 “啊,等等。”慎介把她叫住:“再待一会儿吧。” 她回过身来,露出不解的神情:“为什么呢?” “为什么……” “啊,对了。还没付酒钱呢是吧。”她打开手袋,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一万的大钞,放在吧台上:“好了,晚安。” 慎介自椅子上站起身,想要追过去,却见她抬起右手,制止了他。 “晚安。”又重复了一遍之后,她消失在了门的背后。 慎介没能追上去,双脚仿佛被施了魔法不能动弹,等感到她已彻底离开之后,他重新坐回到椅子里。 刚才发生的事情,感觉就想一场梦。他甚至想:莫非自己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而实际上这里根本不曾出现过一个叫做琉璃子的女人?然而,做为这一切并非梦境的证据,他的下半身还残留着方才做爱后的感觉,并且,桌子上面摆着两只高脚杯,而其中的一只,碰也没有碰过。 他把这两只酒杯放在托盘上,端回吧台。全身依旧火烫,脑子也混混沌沌的。 收拾完毕之后,他走出店来。但当他要去锁门时,却发现门把上挂着一只手机。 慎介将它取在手里,指尖哆嗦颤抖着。 为什么这东西会…… 他把手机凑到脸边,一瞬间无法呼吸。 那东西散发着,她的气息。 18 通话器上的门铃响起的时候,慎介还在床上。即使是平时,他也往往睡到过午才起,何况今天是星期六店休的日子。并且昨夜过了关店时间还有客人迟迟不走,最后直等到将近凌晨四点才算关了门。要是往日的话,他会把闹钟的闹铃也设置成休眠,只要没人打扰,就一直睡到傍晚时分。 门铃实在很吵。他本想不去理会,但最后还是起来了。因为他明白自己的性格,总是会在事情过去以后才念念不忘地寻思: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拿起通话器听筒,他没好气地大声道:“喂?!” “啊……雨村先生,好久不见。我是西麻布警署的小塚。”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传进耳中。这声音他听过。瘦削的脸庞,锐利的目光,浮现在他脑海里。 “小塚先生,你这会儿来有何贵干?” “有些事儿跟你谈谈,开下门好吗?”许是发现对方还记得自己,措辞一下子就随便起来了。 “哦,好。” 什么事呢?慎介想。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成美。她出什么事了么?但他随即就否定了自己,关于她的失踪,他是往深川警署报的案,应该根西麻布署没什么关系。 开门之前,他透过猫眼往外瞅了瞅。看到肩膀宽宽的小塚,却不见之前曾跟他一块儿的那个年轻刑警的人影。 开了锁,打开家门,小塚很怪异地挂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呀,你好啊。休息时间来打搅不好意思。” “出什么事了么?” “不,也不能算是有事,不过之前的那个案子,又冒出来几个让我想不通的地方,于是就想着也来跟你问一问吧。” “之前的案子是……” “就是岸中那个案子嘛。”说完,刑警用手指着慎介的头:“伤都好利落了?绷带好像都拆了嘛。” “哦,算是吧。”慎介答:“那人的什么事?” 慎介对于该如何称呼岸中玲二,总有点拿不定主意。管一个袭击过自己的人叫“岸中先生”,有点怪怪的。但是本来,他又是自己制造的那起车祸的死者遗属。 “嗯……方便的话,我想上屋里去说。”刑警搓搓下巴。 “啊,是吗。那,请进来吧。” “你太太,不,你女朋友,她不在啊。”一边脱鞋,刑警一边往屋里探头张望着。 “哎。”稍微犹豫了一下,慎介道:“这会儿刚好不在。” “啊,是吗。”对方却没追问为什么不在。可能也并不关心吧。 慎介请刑警在餐厅椅子上坐下,然后把冷水倒进咖啡机,又从冰箱里拿出装有巴西咖啡粉的罐子。 “咖啡可以吧?”慎介边装滤纸,边问。 “不用那么费心啦。” “是我自己想喝。刚刚起床,脑子还迷糊着。” 本打算暗暗讽刺一下对方,都怪他按铃把自己吵醒,刑警却对此全无反应。 “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呢?关于那件案子,我一直认为早就全都结束了的。”慎介问道。 “当然,我们原也是这么以为的。说老实话,工作这么忙,谁都愿意从那种莫名其妙的案子中早点抽手出来。” “但是出了什么让你们没法放手的状况吗?” “没错,是这么回事。” 小塚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慎介本以为他要拿出自己的警务手册,谁知取出来的却是一盒香烟。 “抽根儿行吗?” “请。”慎介从流理台上拿过一只烟缸,放在刑警面前。 “那次事件之后,你好像曾有过轻微的失忆,那再后来怎么样了?全部都回想起来了么?”小塚叼着烟,一边点火一边问道。 “不,还不能说全部。忘掉的事情相当多。” “是吗。头要被打了,是得好长时间才能恢复啊。”刑警表情赞同地,吐出一口烟:“那有关岸中的记忆呢?你曾经说被他袭击那晚,是第一次见到他,在那之前呢?没见过么?” “据我的印象是没有。” “是吗。关于这点,看法没什么变化么?”刑警点点头,又吸了口烟:“那晚,你说你和岸中聊过一会儿对吧。好像说是跟酒有关的话题。” “聊的是贝礼诗甜酒。” “别的还谈什么了?” “这个我之前都讲过好几遍了吧,他问了一些关于我工作的问题。有没有什么烦心事啊,那种时候该如何排遣情绪啊之类的。” “那家伙对自己的事情没说过什么吗?比如说,住的房子啊,平时经常出入的场所什么的。” “对方对自己的事情几乎什么也没讲。提到过的,就是蜜月旅行去夏威夷时,在回来的飞机上喝了贝礼诗甜酒这一件事。” 慎介从餐具柜中取出两个马克杯,摆在咖啡机的旁边。咖啡机咻咻地冒着水蒸汽,茶褐色的液体开始扑哒扑哒滴进蒸馏壶里。 “到底是什么事?怎么到如今还来问我这种问题?”慎介的声音里显出一些不耐。 刑警叹息着呼出一口白烟,再次把手伸进上衣口袋,可这次掏出来的却不是香烟,而是一只小小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一把钥匙。 “我正为这个发愁呢。” “什么啊?这钥匙。”慎介伸手想去接那只塑胶袋,可就在他的手碰到之前,刑警却迅速地拿了回去。 “是岸中的东西。发现他尸体的时候,就放在他的裤子口袋里。” “家门钥匙吧。” “确切地讲,里面放有两把钥匙。一把就像你说的,是家门钥匙。可这一把是哪里的,却完全搞不清楚。你在哪里见到过么?” “给我看看。” 慎介伸出手,小塚把它连同塑胶袋一起,放在了他的手掌上。 这把钥匙是泛黑的黄铜色的,磨洗之后也许就会泛出金色的光泽。前端用来插入的部分是扁平的长方形,表面有若干突起。 “看起来不像是库房或者汽车的钥匙呢。” “去他公司那边也试过了,没有跟这个配套的锁。可以肯定是哪个房子的钥匙。并且,只有那种相当高级的公寓大厦或者独门住户才会用它。” “跟我家的钥匙可不一样啊。”慎介把它还给了刑警。 “这我知道。” 小塚窃窃一笑,将它收进口袋:“刚才按门铃之前,我已经确认过了。” 慎介歪歪嘴角:“到这儿来最大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啊,算是吧。” “管他拿的是什么钥匙,都没什么所谓不是么?又没有法律规定不能持有自家以外的房门钥匙。” “一般情况来说是没错。但这个不同。” “就因为他自杀了?” 一问之下,小塚却并没回答,而是脸上挂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微微歪了歪头。慎介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你是认为他不是自杀么?”慎介问道,稍微有些吃惊。 刑警往烟缸里弹弹烟灰,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脸。 “情况很明显是自杀。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材料能否定这一点。所以总警署的搜查员来都不来一下,连调查小组都没建。我们署长,对这案子好像也不特别上心的样子。” “但小塚先生你却不这么认为。你瞅着不是自杀。”慎介用手指着刑警的鼻子。 “干脆这么回答吧,我认为不是单纯的自杀。” “哎?自杀还有什么单纯呀复杂的吗,头一次听说。”慎介站起身,往两只马克杯里倒上咖啡:“要加奶和糖么?” “不,不用了。” 慎介端着两只杯子返回桌边,将其中一只放在刑警面前。 “谢了啊。” 小塚将烟头摁熄在烟缸里,呷了一口咖啡:“好喝。到底是干这个的。” “我可是调酒师。跟咖啡没关系。只要有咖啡机,谁都能做出一样的东西来。” “我的意思是说凡事用了心就能干好。嗯,味道真香。”刑警像品酒师那样,把马克杯凑在鼻子下面摇了摇。 “我说小塚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就不能再多告诉我一些么?就算是我,知道些什么的话,也一定会配合的。” 对他这番话,刑警耸了耸肩:“就算我想告诉你,手上没有关键性的材料也没办法啊。”说完,很美味似地又啜了一口咖啡。接着,松了口气,看着慎介:“我跟你说没说,发现岸中尸体的房子在哪里?” “江东区木场。”慎介答:“说是叫阳光公寓吧。” “你记得挺清楚嘛。” “记得一点吧。” 他打算先不告诉小塚自己去那间屋子看过。 “岸中最近这三个月来,基本上好像没怎么在那个公寓里住过。” “是吗。那,他住在哪里呢?” “这就不清楚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直留宿在别的什么地方。信件呀还有报纸什么的,塞得信箱满满的,都快塞不下了。掉在外面的那些,据说管理员好几次都给他堆到了家门口。亲戚朋友给他打电话,似乎也多半都不在家。水电、煤气,在他死前的这三个月里使用量大幅度减少。冰箱几乎就是空的,里面仅有的几样东西,也尽都是些过了保质期的。不过,他倒也不是所有时间都不在,管理员时不时也还看到他。” “这么说,刚才那把钥匙……” “是岸中另一个住处的,这么考虑应该还算合理吧。但这样一来,就存在一个这住处到底在哪儿的问题。这问题要是弄不清楚,我这边从心情上讲,也就没法当它是结案了。不过,找到跟岸中有关系的人挨个问了一遍,没一个人能想到这住处在哪儿的。于是,就也找到你小子这儿来了。我就是那种随便一根稻草,也要抓住不放手的家伙。” 不知什么时候,小塚对他的称呼由“你”变成了“你小子”,慎介且先不去管它。 “一个正当年轻、精力旺盛的男人,如果在自家之外,还有其他留宿的地方……” “女人那里,对吧?这个你不说我也明白。” 小塚给第二支烟点上火:“可是你想想好吧,要是外面有这么个女人的话,老婆一年前死在车祸里,都现在了还会想着要去报这个仇吗?” 心想:这倒也是啊。慎介沉默了。 “尽管如此。”小塚撮起嘴,嘶地吐出一口白烟:“岸中身边,倒也并不是连个女人的影儿都没有。” 正要低头去喝咖啡的慎介,从马克杯上抬起脸来。 “也就是说?” “岸中家旁边住着一对父子。” 小塚拿腔捏调地讲了起来:“家里很窄小,只有两间房,独生儿子已经上高二了,对摇滚乐和摩托车特别着迷,就是这年龄段常见的那种男孩子。最近,这家的儿子开始总说一些奇怪的事情。说是有天晚上十二点多回家的时候,看到有女人从岸中的房间里走出来。” “哦?”慎介点点头:“那也没什么不好吧,太太出事故死掉了,所以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吧。” 慎介想着几乎每天楼下信箱里投进来的那些粉色宣传单。宾馆、公寓,随时随地服务上门。为您介绍最称心满意的女性,可任意多次调换——上面大都写着固定的套话。岸中玲二为了排遣失去妻子的寂寞,打了宣传单上印的电话号码,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当然,如果只是有女人出入这种程度的话,也不算个什么。只要是没犯法就行,还挺健康。问题在于,目击的那一天。” “哪一天?” “就是岸中尸体被发现的头晚。” “呃?”慎介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头晚?但是那个时候,他不是已经……” “对啊。”小塚慢慢点了点头:“岸中应该是已经死了的。” “也就是说,那女人看到了岸中的尸体?” “是啊。可她却没有跟警察报案。我们发现尸体,是因为你被袭击,所以才去找了岸中。” “那个女人为什么不报案呢……”慎介自言自语道。 小塚一撇嘴笑了。 “看吧,这下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案子不是单纯的自杀了吧。” “没准那女的跟岸中也不是特别熟,不愿意卷到这种麻烦当中,所以才没报案?” “那不会。”小塚断言道。 “为什么?” “你想想嘛。你认为那女的跟岸中会是一种什么关系?不会觉得她是卖春的吧?就算她是,谁叫她来的?从死亡时间来看,那晚岸中应该是已经死掉了的。尸体总不会打电话叫小姐吧。既不是卖春的,又没人叫她,干嘛半夜三更突然跑去岸中家,要不是跟岸中相当亲近的人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是吗……”小塚说的合情合理。 “这个高中生的证词要是再一早点出来的话,也就不会简简单单地以自杀结案了吧。都到这会儿了才说出来,不好收拾。”小塚不满地砸了砸嘴。 “刑警们当时没上邻居那里调查问访吗?” “去了呀。不可能不去吧。可是那家的儿子,一直到最近对这个事都闷不吭声的,而且还是为了个特白痴的理由。” 小塚气哼哼地说。 “是什么?那个白痴的理由。” “你还是不听为好。听了说不定会后悔。”刑警看看表,站起了身。 “我呆时间不短了吧。因为最近冒出来好几个这种磨不叽叽特耽误事儿的问题,所以忍不住发了点牢骚。你能忘就忘了吧。” 慎介追上正往玄关走的小塚。 “不好意思,就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 “我能不能回答你,那可要看你问什么了哦。” 小塚边穿皮鞋边说。 “岸中这个人,对木内春彦先生什么也没干吗?” “木内?”小塚一脸意外。 “木内春彦,就是跟我一起肇事的那人。是造成岸中美菜绘死因的加害者之一。” 刑警不可能不知道木内春彦的事情。在调查慎介被袭事件的时候,也针对一年前的事故进行了详细的了解。 “木内先生呀。”小塚把脸冲着半空,叹了口气:“那也是个怪人啊。” “怪?” “其实我们也总是跟这人见不着面。有阵子挺为这个犯难的。据他本人讲,他跟岸中玲二完全没有过任何接触。所以我们也不得不认为,他跟你被袭的案子也就没什么瓜葛。” 小塚的口气,听上去不知哪里有点不爽。可能是木内这个人的什么事,刺激到了他的某根神经吧。 也许是觉得不能再泄露更多情况了,“那,告辞了。”说完,小塚便走出了屋子。 19 下午过了三点,慎介骑上自行车出去吃饭。在门前仲町一家常去的盖浇饭店,吃了个很晚的午餐。这家店他还是头一次自己一个人来,平时总是跟成美一块儿。 从店里出来后,他忽然想到了点什么,把手伸进布裤两边的口袋,同时都抓到了某样东西。掏出来看,两手里各握着一只手机。左手黑色,右手银色。银色的那只,他又重新放了回去。 黑色的那只,是慎介自己的。他用它试打了一下成美的手机。不过心里却估计,八成是接不通吧。 他的猜测没有落空。耳边传来的还是那段要么就无法接通,要么就是机主不在圈内的语音提示。他立刻挂断电话,并且当场删去了机子里存储的成美的号码。 心里有一点模糊的惆怅。不过也仅此而已。决心有所了断之后的那种快感,也并不算少。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就不再去想成美的事情了。 接着,慎介把黑色电话放回去,又从右边口袋拿出银色的那只。这只当然不是他的。 是前两天那个叫做琉璃子的女人留下的。当天晚上,他拿着这只手机回了家,一直到早上,都在等着铃响。他不认为这会是她不小心忘下的,他的理解是,做为跟他连络的手段,女人特意放在那儿的。 但那之后已经几天过去,电话从没响过。而且女人自己也没到店里来。尽管如此,慎介还是坚信,这只手机就是自己跟她保持连系的唯一纽带。因此,昨天才在便利店买了只充电器,接在手机上。若是电池耗尽的话,好容易得到的一丝连系,也就会断掉了。 直到现在,他一想起那晚的事,都会下身胀痛,想要勃起。他深陷在一种幻觉当中,仿佛自她嘴里吐出的酒汁正带着馥郁的滋味在自己的口中弥漫,而身体阵阵发热。嘴唇的柔软、肌肤的润泽、还有进入她时的那种快感,都像印刻一般,烙在他全身的记忆当中。 他想见到琉璃子。迫切地想。然而,却没有什么办法。 她留下来的手机上,只登录了一个号码。可虽说他打过,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到了她那儿。 慎介调出那只号码,按下拨出键,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胸中一阵激荡。 拨号音响起,三声、四声。第五声响到一半,有了接通的反应。 “喂……感谢您特意打来电话,非常抱歉,我现在不在。请您在提示音之后,留下您的姓名、电话和事由,我会尽快给您回电。” 在提示音响起之前,慎介挂掉了电话。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段留言。刚发现手机里登录有电话号码时,立刻就曾打过。之后也又打了几回,听到的总是只有这个录音。 实际上打第二次的时候,慎介就留了话:我是“茗荷”的雨村慎介,请跟我连络。虽然不清楚女人是否知道雨村这个名字,但听到“茗荷”,应该就会明白。 问题是,他的话能不能够被琉璃子听到。也就是说,那段自动应答里的声音,好像并不是她本人的。慎介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是同一个人,他一定能听得出来。 登录的那只号码,可能根本就是别人家的。若是那样,一个陌生男人在答录机里留言,电话的主人想必挺不舒服吧。这样一想,第三次开始,他就什么话也不讲了。 只是,为什么对方总不在呢…… 这个事情也挺奇怪。从慎介这方面来说,即使接电话的不是琉璃子本人也可以,既然登录了号码,应该就是跟琉璃子认识的人没错吧。可能多少会被人家觉得可疑,但他考虑着,想找个什么理由,打听一下琉璃子的联络方式。 可惜,对方不接电话,他也无可奈何。 慎介把手机放进裤袋,跨上自行车,朝着自己的公寓,踩下了脚蹬。 骑在路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到了自家门前时也没有放慢速度,而是一直往前骑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葛西桥道。信号是红灯,他在这里才第一次握住了刹车。 等绿灯时,他掏出钱包。放纸钞那一层里夹着张便条。 “木内春彦,中央区日本桥浜町2-X 皇家花园505。” 这是前几天江岛告诉自己时,匆匆记下的那张纸条。 他没打算去见木内。只是冒出个念头,想要看看对方到底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去岸中的公寓那次,也是如此。慎介一旦开始关注什么人时,就总会想要去看看那人住的地方。这或许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觉得看了对方的住处,就能大致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这也不过只是“觉得”罢了。 自打慎介知道还有第二辆车跟事故有牵涉时,就觉得某件事比较不可思议,那就是为什么岸中玲二只袭击了自己。如果是为了给妻子复仇,一般来说,应该也会对木内进行些什么报复不是吗?要不然,就是岸中觉得做为事故直接原因的制造者,慎介应当负起全部的责任? 而且,他对小塚的一句话也比较在意。当小塚提到木内时,说过的那句“怪人”,是个什么意思呢? 绿灯亮了,他又开始蹬起自行车。横穿过葛西桥道,一直向北走。路上经过数个信号灯,幸运的是没什么来车,所以红灯亮着,他也照样通过了。 在清洲桥道左拐,向西,过清洲桥,再穿过与新大桥道交汇的路口,就是日本桥浜町二丁目了。 皇家花园就建在浜町公园近前方。大约七层左右吧。墙面带有金属感的一栋高级公寓。隔着浜町公园,可看到对面的明治剧场。 慎介把自行车丢在路边,走进大厦。一进去马上右侧就是管理人室,左侧是一扇自动玻璃门。门后则是一个让人联想到酒店大堂的前厅。 管理人室里有个身穿制服的白发男人,正趴在那儿,好像写着什么,可一感觉到慎介的视线,便马上抬起头来。 慎介装不知道继续往前走,进到里面有块信箱区,为了便于保护隐私,跟周围隔断开,形成了一个死角。 他看看五〇五的信箱。上面没插写有姓名的牌子。慎介用手指悄悄捅开投信口,今天的早报还没有取走,其他的信件就搁在上面,只要稍稍伸手进去就能够着。 他确认一下没人看到自己,把手指向投信口里面探得更深了一些。指尖碰到那些邮件,便用食指跟中指夹着,把它们抽了出来。 收获是两只白色信封和三张明信片,慎介把它们快速扫视了一遍。明信片全都是邮寄广告,不过里面却有些叫他颇感惊讶的内容,每张都是一流男装店和首饰店寄来的,这种东西绝不会投到他的信箱里来。 他看看两只白色信封的寄信人栏,每只上面都写着银座著名俱乐部的名字,是那种只要在银座干过的人,就不可能会不知道的超一流名店。 里面装的是账单。因为是寄到家里来的,看来不是用于工作应酬的。慎介对着光看了看,的确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回事呢?据江岛话里面讲,木内春彦只不过是个公司职员,难以想象在这种世道不景气的时候,会有哪个白领能在一流名店购物,出入高级俱乐部的。当然,这世上有着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仅凭人家是白领,就断定人家手头缺钱,还言之过早。但是,木内春彦在一年多前曾经造成过人身事故,一般情况下,在公司里面不是会变得处境比较艰难吗? 想到自己再呆时间长的话,恐怕管理人要起疑,慎介把邮件放回原位,返回玄关,正赶上管理人室的门打开了,管理人走了出来。白发男人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往慎介这边瞧了一眼,不知道是怎么误解的,冲着他打了声招呼:“辛苦啦。” 到了晚间,慎介打了个电话。是给“天狼星”的同事冈部义幸那里。 “真稀罕啊。”得知打来电话的人是慎介,冈部用微微有些讶异的声音道。 “有事拜托你。” 慎介说完,电话里有片刻沉默。他很清楚冈部对他有所戒备。从过去起,对方就是个寡言,然而拥有极强观察力,直觉很好的人。 “要是麻烦事,那就对不住了。”冈部说。讨厌的事,就明明白白说讨厌,也是这人的一个特点。 “抱歉,确实有点麻烦。”慎介坦白地说。 冈部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那我先听听吧。什么事?” “你以前说,在‘水镜’有熟人是吧?” “‘水镜’?啊,有是有……” “水镜”,是木内春彦收到账单那两家店中的其中一家。 “你说什么来着……那人是楼层负责人?” “是倒是,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那人,你能介绍给我么?” 冈部又沉默了。这次比刚才时间更长。 “雨村。”冈部终于低声开口道:“你家伙,跟那儿谋划什么呢?” “我没谋划什么。”慎介声音里含着笑意说。 “不对,最近你家伙不太对劲。一忽拉着由佳问好些奇怪的问题,一忽又去烦江岛先生,没错吧?” 看样子,慎介在“天狼星”里问东问西的,他在吧台后面都盯着呢。果然是个明察秋毫的精明角色。 “我是有理由的。”慎介说:“估计你可能从江岛先生那儿也听说了,我,自从那次事件以来,记忆就出了点问题。我个人非常想把它搞个清楚,所以才到处跟人问来问去的。” “这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可我也有我的不便,江岛先生叮嘱过了,说是叫我别管慎介的事,他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不要随便刺激到他。” “我要这个样子下去的话,一辈子都稳定不了。喂,拜托了,帮帮忙呗。” 冈部又闭口不语了。但并不是完全的沉默。他低声哼哼着,声音通过电话传了过来。 “为什么想要我介绍‘水镜’的服务生?”冈部问道。 “有个常去那儿消费的客人的情况,我想了解了解。” 冈部重重呼了口气:“雨村,你也明白吧,干酒吧这行的人,不会疏忽大意地随便去谈客人的事情,即便是对着同行。” “所以我不是才来求你想办法嘛。你只要帮忙介绍一下,我会跟那人好好解释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怎么可能啊,看你最近的德性就明白了。绝对会把人家给惹怒,绝对的。” “没事儿的,我保证。” “你这保证可靠不住。” 冈部干脆地撂了他一句。 这次轮到慎介沉默了。他在考虑怎么做才能说服冈部。 “喂。”他说:“求你了。” “别逼我。” “我可是也勉为其难帮过你啊。” 这句话似乎相当奏效。冈部一时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慎介指的是什么,冈部应该也很清楚。几年前,冈部借了一笔恶性高利贷,为了想办法还债,曾把“天狼星”进的酒拿出去倒卖,当时只有慎介觉察到了。为了不使他的事情败露,慎介不仅帮他窜改过进货单据和账簿,还劝说他把欠钱的事情去跟江岛商量商量。多亏了这个,他现在才没有背上乱七八糟的债务,倒卖酒的事情也掩盖了过去。 “你是要威胁我吗?” “那可不是。”慎介立刻出言否定:“我也不乐意去翻过去那些旧账,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件事我是决心要干的。” 冈部又小声哼哼了几下。 “明白了。”最后终于死了心似地,说:“我想想办法。” “多谢了啊。” “不过,介绍这事儿我可不干。我自己来替你问他好了。这样人家才不会怀疑什么。你看行么?” “行啊,没办法啦。”慎介没有再做更多要求。 他告诉冈部自己想了解一个叫做木内春彦的客人的情况,在哪间公司任职,做什么性质的工作,通常和什么人一起到店里去。最近态度举止有没有什么变化。总之,但凡是跟木内有关的事情都可以,拜托冈部帮忙打听打听。 虽说不太乐意,不过答应试试看。冈部说完挂了电话。 接到冈部打来的电话,就在那当晚。星期六“水镜”也店休,所以比较容易地就找到了对方。 “那个叫木内的客人,确实好像经常光顾‘水镜’,多的时候一周两三次,一般情况下也有一次。”冈部的口气跟刚才比起来,柔和了些。慎介正对听到的感到不可思议,冈部就接着说了下去:“事实上,我刚一问对方知道不知道木内这个客人,他就告诉了我一大堆情况,出乎意料的简单。看起来,这是个相当特别的客人,在银座的好几家店都算是个名人。” “怪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这人来历不明。只讲知道的部分的话,首先,听说他是在帝都建筑公司工作。具体职位不详。年龄大概三十岁左右,所以可能就是个普通职员。来喝酒的时候总一个人。但偶尔也会带个熟人,那样的时候也都是木内付帐。” “那就是说,不是为了应酬客户才去的吧。” “对。据说一晚上的消费超过二十万都不稀奇。” “那么多钱,从哪里来的呢?” “帝都建筑并不是规模多大的公司,就算薪水再高,一晚上花掉二十万也是不可能的。可据说至今为止,延迟付款这种事他一次都没有过。所以对店方来说,他就成了上宾。” 那可是啊,慎介想:要有这样的客人光顾“茗荷”的话,妈妈桑千都子只怕会高兴地哭出来吧。 “不过听说也没高兴得太久。这个叫木内的客人开始光顾没多久,以前常来的那些帝都建筑的高层们,就呼啦一下都不见人影儿了。对店方来说,还是损失更多些。” “是不是都觉得,我怎么能到那种小职员也能去的店里喝酒呢。” “做为店方那边,也只能这样理解了。不过好像谁都不太认同这个说法。” “嗯……”这事越听越诡异。“木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光顾那家店的?” “说是大约半年前吧。” 距离那起车祸,也算已经过去一年了。但即便如此,一个曾经造成过人身事故的人,能够做到这样花天酒地吗? “关于这种一掷千金的玩法,他本人说过什么吗?” “这个好像什么都没说。小姐们曾经有几次半开玩笑地问过他,这些玩乐的钱到底是从那儿冒出来的,每次他都不痛快地说:跟你们没关系。” 慎介嘴里无意识地嗯嗯着,究竟怎么回事?他完全无法想象。 “我能问到的也就这些了。先跟你说清楚,因为是这种比较特殊的客人,所以对方才当成个乐子跟我讲了讲。再有这样的事,你可别求我了。”冈部说道。只在这时,语气稍稍尖刻了一些。 20 第二天周日,慎介蹬上自行车,又往木内春彦住的公寓去了。 他下了个决心。不单单要查木内,今天还要跟他本人见见面。 昨夜从冈部那儿听到的那些事,还都留在脑子里。在造成岸中美菜绘的死这一点上,木内应当是与慎介同罪的。但他却并不为此事所苦,过着远比慎介轻松优雅的生活。为什么会这样呢?慎介想弄个清楚。对于岸中玲二根本不对木内出手报复这件事,他也有点难以接受。他能理解岸中想要为妻子复仇的那种心情,但所有的仇恨都指向了自己,叫慎介觉得实在想不通。 总而言之,关于车祸的事,他认为必须得谈一谈。虽说江岛曾交待过他别去骚扰木内,但就这么扔着不管,他从心理上无法接受。 到了浜町公园,把自行车放在昨天的地方,慎介走进了公寓大楼。玄关处,管理人正在用绳子捆扎一摞用过的旧纸箱,估计是要拿去废品回收吧。 慎介站在电控玻璃门前,看了看墙上装置的操作板,按键布局像是早年间的电子计算器。他稍稍停了停,然后按了505,液晶屏上随即显示出几个数字,接着他又伸手点下了呼叫键。 他设想了对方出来应答时的场面,在心里反复默诵着问候的话。肯定会被当成可疑的骚扰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必须得让对方不要对自己抱着敌意。 可操作板上的小扬声器没有任何反应。他试着又呼叫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您找木内先生有事?”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管理人站在那里。 “哎。”慎介答。 “可能不会在啊。这个人,不在的时候多。” “是吗。” “这里时常会有他的邮件啥的送到,可就算是周六、周日,也多半要帮他先保管着。平时他倒是老在那儿晃出来晃进去的,也不知道是干的啥工作。” 这是个话挺多的管理人。可能太无聊了。 “木内先生在这间公寓住很久了吗?” “那倒没有,也就刚一年多点儿吧。” 一年多前住进来的——也就是说,事故发生后还没过多久。 “他一个人生活吗?” “好像是吧。刚开始听说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结果最后他自己搬进来了,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新婚?他本来打算结婚的吗?” “不是吗?我也不太清楚。”管理人歪着头,回他的管理人室去了。 慎介骑上自行车,离开了木内的公寓。没见着人,让他有点泄气。但同时又觉得,也许没有贸贸然就见面反而更好。木内这人身上,有太多难以理解的地方,不知道和那起事故有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一场出了人命的事故,没有给他现在的生活造成丝毫影响,这是无论如何也无从想象的。 他要想办法再多收集些和木内有关的情报。 骑在清洲桥道上的时候,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在脑中反刍着从小塚刑警那里听到的话,有几处叫他很费寻思的地方。 他一口气骑到木场,前方出现了那家曾经见过的加油站。油站背后,就是岸中住过的公寓。 他在灰暗的土黄色建筑前停下自行车。这楼的位置、外观、样式——各方面都跟木内那栋公寓大不相同。加害者过着优雅的生活,被害者却夫妻双双离开了人世,做为另一名加害者的慎介,感到心情有些矛盾。 和上次来时一样,今天管理人室里也没有人。他心想:这一点也跟皇家花园不同。并且,还没有电梯。 走楼梯上到二层,二〇二号室是岸中的家。他先从稍远处打量了一下那间屋子,不像有人住着的样子。不知道屋里的东西都怎么处理了,不过确实是还没找到人来租吧。 慎介来到二〇二门前,然后看了看两边的邻居。根据小塚的话,旁边住的高中生曾目击过有女人从岸中的房间里走出来。他说的旁边是哪一边呢?是从楼梯看过去,二〇二里边的二〇一呢?还是跟前的二〇三呢? 他先站在了二〇三的门口。上面没挂姓名牌。 正打算要按铃的时候,背后有一些动静,二〇一的门打开了。慎介把正在按铃的手缩了回来。 二〇一室走出一位身穿丧服的女人。年龄大约四十五六岁。 “老公,你再不赶紧可要迟到了啊。”她冲着屋里叫道。 从屋里出来了一位大概是她老公的胖胖的男人,果然也穿着丧服,领带也是黑色的,脖子后面长着一圈肥肉。 “喂,纯一,你帮忙锁一下门啊。”男人说。 房间里有说话声传出来,内容听不分明,但很肯定是一个过了变声期的少年的嗓音。 穿丧服的夫妇跟慎介微微点头示意后,从他旁边通过,向着楼梯走去。 等夫妇两人的身影看不见了之后,慎介挪步到二〇一室的门前,这间的房门上挂了户主名牌,叫做“堀田”。 慎介试探地按下了门铃,心里已经想好对方出来应门时该怎么对答。 数秒后,门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少年的脸,长得一副倔强好胜的样子,也就是高中二年生的年纪。慎介确信:找对了。 “是堀田纯一吧。”把刚刚听到的名字跟门牌上的姓做了一下组合,慎介问。 少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下之后,微微点了点头:“是。” “还是上次的那件事,想再具体跟你询问一下。就是隔壁岸中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之前,你目击到的那个女人的事情。” 听了慎介的话,少年明显表情一变。一下子脸色发青,面容僵硬。 “那件事的话,不是都说过好几遍了吗?”少年别过脸去。 “还想再问一次。就这一次了。以后不会再问。” 慎介故意用了一种让少年误以为自己是警务人员的口吻。虽说万一有什么情况,还有自称是刑警这一手。不过考虑到过后可能会暴露,还是想尽量把身份搞得暧昧一点去问话。 “反正,在关键的地方你们又不信我,干嘛还问?”少年道。 “哎?这话怎讲?” 可少年却并不回答。一直把脸冲着一边。十几岁孩子所特有的反抗心都挂在那张侧脸上。 “根据你的陈述,”慎介说:“你在深夜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位女性从岸中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对吧?她确实是从房间里面出来的没错吗?你看到她打开房门走出来了?” 少年啃着大拇指,好像不太情愿回答的样子。 “你忘掉了啊?那也就是说你的记忆并不是很分明对吧?慎介用稍稍有些激将的方式说。 少年盯着自己的拇指尖,带搭不理地说:“门是被打开的。然后……走出来的。” “是那女人走出来了?” 少年不耐烦地点了下头,看也不看慎介。 “那么说,对方那个女人应该也看到了你喽?” “没看见!” “为什么?” “隔壁门开的时候,我在那儿呢!”少年说着,指了指慎介站的位置。 “我正要掏钥匙的时候,门突然轻轻打开了,然后那女人就走了出来,不过没往我这边看。她看都不看地,静悄悄朝楼梯那边走了。” 慎介看了看二〇二号室,确实,如果出了门,就那么径直往楼梯去的话,那女人没看到少年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她当时什么样子?匆匆忙忙的呢?还是看上去战战兢兢之类的?” 对慎介的问题,少年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我不清楚啊。总之,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一眨眼?” “所以啦,我不是说好几遍了吗?我,当时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大会儿都动弹不了……” 直到这时,慎介才刚刚注意到,少年在发抖。脸色铁青,眼神空洞。 “那是怎么回事儿?”慎介问:“为什么会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这一问,少年终于看了看慎介,眼睛里充斥着血丝:“我的事情,你不是从谁那儿听说了吧?” “不……算是听说了一点儿,不过没听过具体细节,所以才这样来跟你确认的啊。” “是么?” “讲一讲吧。为什么你看到那个女人之后,会那么吃惊?” 然而,少年却摇了摇头。 “行了,够了,反正你们肯定都是不相信我。所以我以前才一直啥也不说的,因为下场就是被当成白痴嘛。” 少年鞋也不穿地走下玄关,就要关门。慎介连忙伸手进去挡着。 “手。起开。”少年说。 “讲讲吧。我相信你呀。” “所有人都是这么说:我相信你,你讲讲吧。可是真正相信我的人,一个都没有。净是些我刚讲到一半就开始笑话我的家伙。” 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意。看起来,他不止是跟刑警,跟其他人可能也说过。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他? “我要是笑话你,你揍我都行。”慎介说:“讲吧。” 少年眼神里有一些意外,同时抓着门把的手也松弛了下来。慎介捉住机会再次把门开大了些,将身子向门缝里挤了进去。 “说说吧,你为什么看到女人之后会那么吃惊?” 少年垂下视线,停了几秒后再次抬眼看着慎介,带着那种对谎言绝不原宥的,纯真的目光。 “那个人是我认识的。”他说。 “那个女人吗?”慎介吃惊地问。 少年点点头。 “是谁啊?” 少年舔舔嘴唇,犹豫了一下后,开了口。 “他太太。” “呃?” “是岸中先生他的……太太。我,对她非常熟悉。” 21 心里“啊”地叫了一下时,已经晚了。被袖子挂到的那只厚底威士忌杯落在了脚下,伴着“喀嚓”的一声响,细小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失礼了。”慎介对吧台,以及从座位席上吃惊地看着这边的客人们道了声歉,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打扫,眼角余光里,千都子正蹙着眉头。 过了一会儿,千都子来到他身旁。 “你怎么了?小慎你今天有点怪怪的。刚才还弄错了客人点的单,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事啊。”他用冰锥凿着冰块,摇了摇头:“对不起,今天注意力不够集中。” “打起精神啊。”千都子拍拍他的背,回到了等着她的那桌客人那里。 慎介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精神不能集中的理由,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昨天去岸中的公寓时听到的那些事,还在他的脑子里打转。隔壁的高中生说看到了死去的岸中美菜绘,就在岸中尸体被发现的前夜。 “这种白痴的……”慎介刚这样说,高中生堀田纯一就恼怒地瞪大了眼睛:“看吧,看吧,到底你也是不相信我。你还说要是笑我的话,就让我揍你呢!” 少年的怒气,让慎介有些心虚。他看上去不像在说谎的样子。 “是不是看错人了。”慎介试探地说。 “绝对不会。虽然我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的脸,但没错就是她,连发型也一样,身上穿着一条薄薄的蓝色连衣裙,也是我见过好多次的。” 当然,堀田纯一知道岸中美菜绘已经死了。 “所以我也很害怕啊,总也不敢跟人讲。就算说了,肯定也没人会相信嘛。不过,你就相信我吧,那人真的是邻居的太太。一年前死去的太太。” 堀田纯一那张竭尽全力要取得信任的脸,烙在慎介的眼底。而对方所感受到的那份恐惧,也传递了过来。 当然,慎介也觉得:怎么可能?岸中美菜绘的死,是一个不可更动的事实。人死不能复生。 他试着假设,会不会岸中美菜绘还有个双胞胎的姐妹,是那女人去了岸中玲二的家?这也不是无法想象。不过,他又想:恐怕美菜绘没什么双胞姐妹吧?要是有,小塚听了堀田纯一的话,没可能不去调查这位姐姐或是妹妹的。而那个刑警,对堀田纯一说自己看到了好像美菜绘的女人这件事,评价是:白痴。 那么说……是幽灵吗? 背后好像吹过一阵过堂风,嗖嗖发凉。他甩了甩头,要打消这种不吉的想象。那一瞬间,握着冰锥的手抖了一下,险些就没捣到冰,扎在自己的左手上。 十二点过后,电话响了。慎介迅速拿起听筒。 “让您久等了。这里是‘茗荷’。” “雨村吗?是我,冈部。”对方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慎介往千都子那边飞快扫了一眼,确认她正跟客人聊得起劲,为把电话挡住,他稍微扭过身去。 “什么事?从你那儿打过来给我,稀罕啊。” “本来不打也可以的,不过心想,还是先给你打声招呼吧。”冈部的说法,似乎有什么意味。 “那我挺想知道的,发生了什么吗?” “你想了解一个叫木内的人,对吧。那人,马上要到这儿来了。” “‘天狼星’吗?” “哎。” “为什么?” “今天晚上,听说木内去‘水镜’了。是我那个熟人告诉我的。他问我朋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喝到比较地道的鸡尾酒,我朋友想起头一天我曾打听过木内的事情,就跟他说‘天狼星’这家店挺不错的。结果刚才,那家伙就打电话来问有没有空席,大概过个三十分钟左右,他就会出现了。” “这么回事啊。” 慎介看看表,在脑中计算着。“天狼星”两点关店。现在赶过去的话,完全来得及。 “那不聊了,就是这么个事。”冈部打算挂电话。 “啊,等等。今天晚上,江岛先生呢?” “今晚他没来。说是关于下次在大阪开店的事,有一个面谈。” “是吗。江岛他不在啊……” “雨村,你打算过来么?” “估计会去。” “来没关系,但不许闹出乱子。要是回头露馅了,我会被江岛先生怪罪的。” “我明白。多谢你特意打来告诉我。”慎介道谢之后,挂了电话。 千都子还在跟客人聊天。但是在慎介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可能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往这边看了过来。他轻轻招了招手。 “失陪一下。”千都子回掉客人,走了过来。 “抱歉,妈妈桑。我出去一下成么?” “现在?”千都子皱起眉头。 “刑警打来电话,说有些事情要马上问问我。” “刑警啊?可是,那个案子不是都了结了吗?” “那个,好像还没了。他说我要是不去的话,就过这里来。” 听到慎介的话,她脸色一变,摆了摆手。 “那不好办,客人会觉得奇怪的。明白了。下面我想办法招呼吧。” “不好意思。”慎介低低头。 “但是,还拖得挺长啊,这案子。我以为犯人都死了,就该结束了呢。”千都子表情不悦地说。 “是啊。我也是想早点把事情弄清爽的。”慎介说。 刑警要来问话是假,但想早点弄个清爽,却是他的真心话。 到“天狼星”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刚过。推开门,他先看了看吧台里面,和正摇调酒器的冈部对视了一下。慎介沉默地在吧台边坐了下来。 “朗姆伏特加。”慎介说。 冈部点点头,然后将视线投向店堂里侧,眼神告诉他:就是那家伙。 慎介扭过身,若无其事往那边看了看。里面的台子边坐着两男两女。女的像是小姐,从“水镜”带过来的吧。两个男的都在三十岁上下。坐得离慎介位置较近的那个,戴着眼镜,发型也是那种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营销员风格,和女方聊得很多,一个劲地逗对方笑。与此对照,靠里边的那男人,却只是适度地随声附和着。说是为了喝点儿地道的鸡尾酒才到这里来的,可慎介瞧着他们,样子却不像是在品酒。他想:大概那个看起来心绪不佳的男人就是木内春彦吧。 冈部把盛着朗姆伏特加的杯子放到慎介面前,锐利的目光则在说:别干傻事。 做为慎介,也并没打算要突然走到对面的台子边,朝木内搭话。首先,他想观察观察这个男人,辨别一下他是个怎样的人。 看着看着,他有了一种感觉,这个人他曾在哪里见过。仔细想想,在交通事故的裁判庭上,应该彼此都做为对方的证人而上过证人席。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见面的可能性。木内极有可能还清楚记得慎介的样子。 正想着的时候,木内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是要去方便。这家店里没有洗手间,必须到外面去。木内似乎听谁告诉他了,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慎介垂下脸。木内从他身后穿了过去。 放下朗姆伏特加的杯子,慎介也站起身。 “雨村。”冈部从吧台里面叫了过来。 没关系的——慎介使个眼色,打开门走了出去。 洗手间就在电梯间的侧面。慎介在走廊里边抽烟,边等着木内出来。窗子开着,可以看到澄净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是,稍稍垂下视线,绚烂的霓虹灯散溢出一片亮光。 木内春彦出来了。两手抄在裤兜里,歪着嘴角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醉意。 木内扫了一眼慎介的脸,慎介也直直地回视着他。木内马上调开视线,从他面前走了过去。看起来,脚步似乎加快了几分。 然而,那脚步又停了下来,顿了一拍,木内向慎介慢慢转过身,重新盯着慎介的脸。 “您,莫非是……”木内说。 “我是雨村。”慎介应道。 “雨,村。”木内像念书一样复诵一遍,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个名字。我记得当时还想:多奇怪的名字啊。” “看样子您还记得啊,我的事情。” “那是当然了。”木内耸耸肩:“您也在那个‘天狼星’喝酒?” “哎,我在吧台坐。看到了木内先生,所以才在这儿等的。” “这样吗,那可真巧啊,世界太小了。”木内叹口气:“那,您特意在这里等着,有什么事情吗?我想我们又不是那种彼此惦念的朋友。” “我有几件事情想要问问您。” “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有什么事?” “我,几个星期前,被袭击了。半夜,突然从背后被扳手给打了。犯人是个叫岸中玲二的人,当然您是认识的对吧。” “啊——”木内半张着嘴,把头上下点了几下:“这么一说,是有刑警来过,谈了这个事情之后就回去了。” “我是觉得,我被袭击,可能是岸中的报复。因为我造成了他太太的死因。但是这样一来,就有个问题叫我想不通了。” “怎么另一个加害者木内春彦却没有被袭击,是吧?”木内说完,窃窃一笑。 “哎。”慎介点点头。 “关于这一点,刑警也问我了。问我:知道为什么吗。我回答:不知道。真的是不知道,我也没有办法。做为岸中来说,是不是觉得事故的主要责任在你那里,他太太的死也是由于你啊?我也只能这样想了。” “就算是吧,但完全跟你没有任何接触,这也说不通啊。” “这话你跟我说,我也很为难。又不是我袭击你的。是岸中。”木内转身开始朝店里走。 慎介慌忙追在后面。 “木内先生,您现在工作方面怎么样?” “工作?工作是什么?” “据说你平时不是也老待在家里面吗?不去上班,没关系吗?” 对慎介的询问,木内站住了脚。 “这种事情,你究竟听谁说的?” “是谁都无所谓吧,麻烦您回答我的问题。” 木内叹了口气,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要是你跑到我公寓附近去四处打听,或者说埋伏盯梢,那我只能说你还真是个闲人啊。我们公司是弹性工作时间制,平日白天待在家里的时候也会有。” “白天在家,晚上在银座。那您到底是什么时候工作的?” “你这种刨根问底的行为叫什么,我告诉你吧,叫做对别人的骚扰。”木内说完再次走了起来。 “你有没有过想起那事故的时候?”慎介跟木内并排走着问。 “有啊。那种时候。不过,我的负罪感很淡薄的。你不也是吗?” “去过岸中玲二的公寓吗?” “没。”木内不客气地回答,早就往慎介这边看也不看一眼。 来到店门前。木内的手握住了门把。 “幽灵呢?”慎介试探地问。 木内的动作停下了,转向慎介的那张脸上,眼睛有些发红。 “你说什么?”木内问。 “幽灵呢?”慎介又说了一遍。他感到对方有某种反应:“岸中美菜绘的幽灵,看到过么?” 木内脸上,现出了惊讶、犹豫及不安的神色。致使他的脸有些微妙的扭曲。过一会儿,他摆摆头。 “你说什么呢?根本不明白。” “你知道的吧。幽灵的事。”慎介纠缠不休地说,也是为了要套套对方的话。 “一点也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木内打开门,走了进去。慎介也在后边跟着。 木内把不悦之色显在脸上,回到自己那一桌。因为回来得很迟,伙伴们好像都有些诧怪,问木内刚才干什么去了。木内答:和别的女人打电话呢。小姐们便装出一副妒嫉恼恨的样子。 慎介也回到原先的位子上喝他的朗姆伏特加。酒已经彻底温掉了,他跟冈部又点了一杯。 没干什么傻事吧?冈部把一杯新的朗姆伏特加放在慎介跟前,同时用眼神询问。没干啊,什么问题也没有。慎介也用眼神回答。 木内他们看样子要撤了。酒钱好像是木内付的。问他要发票吗,他答不用。 他们出去以后,慎介长长呼了一口气。 冈部探过身来问:“那个叫木内的客人是干嘛的?” “就是那起事故中的另一个加害者。”慎介答。 “另一个?”冈部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 慎介把事故的大概经过,以其他客人听不到的声量讲了一遍。 “原来这么回事啊。虽然我也听江岛先生说过,是一起复合事故。” “同为加害者,我的脑袋就被扳手给砸了,对方却在银座逍遥。你不觉得差别太悬殊了吗?” “所以你就要去缠着木内,好蹭点儿人家的福气还是怎地?” “啊,就是吧。” 慎介回答时,年轻服务生走近前来,跟冈部耳语了几句。冈部脸色有些严肃起来。 “雨村,你还是这就回去吧。”他悄声说。 “怎么了?” “听说江岛先生打电话来了,说他现在就要过来。” “那可不秒啊。”慎介站起身。要是给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恐怕又要被数落了。跟千都子一联络的话,连撒谎从店里跑出来的事情也要败露:“那,我走了。酒帐回头再付吧。” 冈部沉默地点点头,表情是:快些走。 出了店门,坐电梯下楼。他反刍着刚才与木内的那番交谈。当他说出“幽灵”这个词的时候,对方明显地非常狼狈。那是一副知道些什么的神情。可见,堀田纯一的证词,绝不单单是“看错了”。幽灵是存在的。当然,确切来说应该是“类似于幽灵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木内会知道呢? 另外,慎介想到木内的话里还有一处让他纳闷的地方。当他问木内有没有想起过那次事故时,对方似乎是这样说的——有啊。那种时候。不过我的负罪感是很淡薄的。接着又说道:你不也是吗…… 刚听到这句话时,他没怎么往心里去。他觉得,对方只不过把造成岸中美菜绘的死并非是自己一人这种想法,表达成了“负罪感很淡薄”。但,不管是怎样的复合事故,能够神经强大到做这样的断言,还是叫人无法理解。 电梯来到一楼,慎介走出建筑。时间还不到两点,街上还能看到不少醉酒客跟小姐的身影。 正往出租车乘车处走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自己刚刚走出的建筑与相邻建筑的夹缝间,有一条小巷。能看到那儿有两个男人的身影,全都背对着自己,但从那背影可以看出,其中一个是木内。而另一个人,却不是刚刚跟木内在一起那男的。 慎介不被对方察觉地,偷偷窥视了一下。不会吧,他心想。 看起来一脸严肃在跟木内交谈的人,不错正是江岛。 为什么江岛跟木内会…… 慎介一边离开小巷一边感到疑惑。江岛从以前就跟木内认识,这是不能想象的。上次,慎介说想了解一下事故中另一位加害者的名字时,江岛对他做出一副完全不认识此人的模样。 怎么回事?慎介正打算再返回小巷去时,手机响了。并且,不是他自己的手机,是叫琉璃子那个女人留下的那只。 慎介退到人行道边上,按下通话键:“喂?” 没有回音。但电话确实是接通的。只是对方没有说话。 “喂喂,是你吧?请回答我。”慎介说。 过了一会儿,对方终于发出了声音:“现在,你在哪儿?” 是那个声音。稍稍有些模糊的,神秘的声音。慎介全身的血液一下沸腾起来。对女人皮肤的触感,重新苏醒了。 “在银座。”他答。 “银座啊。”感觉琉璃子稍稍思索了一下:“好啊。那,现在你过来吧。” 对于慎介来说,他等这句话已等了很久。正是为此,才一直寸步不离地贴身带着这只手机。 “我该去哪儿?” “你打辆车,然后这样说。去日本桥的寰球塔。” “寰球塔?就是那个高层的建筑吗?” “傻高傻高的,很没有格调的建筑。”琉璃子说:“四〇一五号室。” “四〇一五……”也就是在四十层吧,慎介想。 “那么,我等你。” “啊,等一下……”慎介说时,电话已被挂断。他本想问问对方的号码。手机的来电显示是“非通知设定”。 打了辆出租,报上琉璃子告诉他的地址,司机知道那栋大厦的名字。 “这位先生,您是在那个豪华大厦里面住吗?”司机用疑问混合着感叹的口气问道。瞧瞧慎介的打扮,可能是觉得他做为那里的住户有些寒酸吧。 心中恼火,他嘴上答:“是啊。在四十楼。” “哎——”中年司机这次才发出了真心的惊叹。 寰球塔是由一家大型地产公司在日本桥建造的超高层公寓,约五十层以上的大厦中,合计共有七百套以上的住宅,听说房价从数千万至三亿日元以上不等。 她,是住在那样的地方啊——想到她身上那种非同常人的气质,他感觉信服了:大有可能。 终于看到了那座大厦,与“塔”这个称谓极其相称的,四角形塔状建筑笔直地插向夜空,异常醒目。在它周围,另还有几座超高层公寓,使得只有这一带看上去有如异国。 出租车自一般道路驶进了公寓区内的私家路。穿过英国庭园风植物包围下的车道,来到叫人疑为是高级酒店的大门前。 “就跟会有门童什么的在那儿恭候着似的呢。”出租车司机也说。 慎介取出两张千元纸钞,找钱也一分不拉地都要了回来。司机一脸遗憾,可能本以为慎介会把零钱当小费给他。 穿过自动门,置身在大堂内。左侧是一排好似酒店前台的柜台,上面放着呼叫铃,按一下的话,管理人就会走出来吧。当然,走出来的肯定是一位用管理人来称呼显得不尽合适的,身穿有模有样的制服的男人。 正前方是一扇玻璃门。门边放着一张大圆台,圆台表面上镶嵌着电子智能门锁的操作键盘。慎介站在台前,继4015几个数字之后,接着又按了一下呼叫键。 本以为扬声器里会传出琉璃子的声音,谁知什么动静也没有,突然身边的玻璃门就静静地开了。 慎介走进去。有个摆放着会客用沙发的前厅,弥漫着一种氛围,就好像一脸恭敬的少年侍应生随时会出现在眼前。巨大的枝型吊灯,自天棚垂落下来。 继续向里走,是一个电梯间。八座电梯,两边分别各四座地对面排开。一栋公寓大厦里竟有如此之多的电梯,这情景,慎介以往还从未见过。 乘上电梯,在一列排开的触屏式数字键中,他选了40。电梯门庄严地合拢,安静地向上升起。由于运行过于安静,有一瞬间叫人搞不清是在上行还是下降。 电梯停下时也非常静。意识到停下,是因为门开了。并且看到外面变换的景物,于是认识到,电梯确实是移动过。 慎介走在密密实实铺满了素净的棕色地毯的走廊上,住户似乎是呈口字形分布,每间屋子都装着看上去非常厚重的房门。 在四〇一五室门前,他站住了脚。门边装着通话器。他按了一下键钮。 这次依然是没有任何回应。慎介站立着,听到喀嚓一下门锁弹开的声音。他以为接下来会有人从里边将门打开,然而却没有丝毫动静。他抓住L形的门把,旋转,再一拉,门毫无抵抗地开了。 室内很暗。弥漫着一股香水的味道。凝目细看,近前方可见一扇双侧开阖的门,此刻正敞开着。里面是一间看似起居室的房间。 他关上大门。紧跟着,听到喀嚓一声金属的声响。他吃了一惊,想要把门重新打开,却发现已经上了锁,纹丝不动。 被关起来了? 这样想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钢琴的声音。慎介脱去鞋子,踏进房间。琴声是从左面过来的。 他循着那声音,走在走廊里。途中,看到墙上装着似乎是电灯开关的东西,试着按了一下,没有任何变化。 走廊尽头有扇门。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面传出的。他推开门。 那是一间寝室。大约十五帖左右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皇后大床。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算是家具的家具,仅放了只小小的床头柜。 还有,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着的,是晚礼服,还是睡袍呢?随便说是哪个,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光线昏暗,看不分明,似乎是红色的。她只抬起上半身来,望着他这边。手中拿着一只貌似电视机,或者录影机遥控器的东西。 “总算到终点了呢。”她说。 “这就是你的住处吗?”慎介向前迈了一步。 琉璃子将遥控器对准床头柜,按了一下某个键,钢琴的乐声戛然而止。慎介看看自己的头顶,墙壁上装置着音箱。 她在床上扭动了一下身体,发出细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裙裾高高卷起,雪白的大腿在薄暗之中浮现出来。 “想我了吗?”她问。 “你怎么样呢?”慎介反问回去。 “嗯……想不想呢……”她将一只手“倏”地向着慎介伸了出来。 慎介来到床边。长绒毛地毯吸去了足音。他伸出手去,碰触她的指尖。 “我想见你,想得要死。”慎介将自己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22 琉璃子穿的不是睡袍,而是晚装。他将它脱掉时才搞清楚。但裙子下面,她却未着内衣。 她翻身来到慎介上面,将慎介的阳物吸入体内,雪白的身体如蛇一般扭动。体型纤瘦,胸部却非常丰满,一对乳房好似软体动物似地摇动着。慎介揉弄着那对乳房,掐捏她的乳头,揽抱着她的腰肢,向上猛刺。每刺一下,琉璃子便向后方仰过去,长发跳跃荡漾。 她尖尖的下颚指向天顶。有如挣扎喘息一般张开了口,细细的脖子上,写着几道汗水的痕迹,一直蜿蜒到胸间。 时而,她将两手按住慎介的胸膛,从上俯视着他。床头灯微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好似食肉兽观察它的猎物,她的眼睛里栖息着欲望与企求之色,双唇间隐隐可以窥见粉嫩的舌尖。 慎介体味着一种让他大脑发麻的快感,神经却异常地敏锐,就连背部与床单摩擦的感触,也让他性欲暴涨。 基本上已经丧失了任何思考力,除了浸溺在这份快乐当中,他什么也无法去想,只盼这样的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该多好。 然而…… 一波一波涌来的快感的缝隙之中,仅在某瞬间,有个念头自他脑中掠过。 这个女人,她是谁呢? 关于琉璃子的真实身份,他以前也曾考虑过,做出过各种各样的臆测。可是,现在自他脑海深处穿过的念头,却跟之前的完全不同。 见过。他想。 我跟这个女人见过。以前在某处见过。在“茗荷”?不是的。是在其他的地方。而且,并不太久,就是最近。 之前初次和这个女人发生关系的时候,他也这样想过:这女人好像什么人,但像谁呢? 不是“像”,慎介想。而是他之前一直就认识。只是想不起来。更怪异的是,为什么不在琉璃子初到店里来时,而是现在才这样觉得呢? 不过,这念头只出现了极短的一刹。快感的漩涡,便将他整个吞噬。片刻后,自身体的中心,有股岩浆般的东西欲汹涌喷出,他拼命抑制,他还不想结束,还想跟她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两种力量微妙地抗衡着,过程只不过是短短的瞬间,却正是至福的一刻。但,继续抑制体内的热力是徒劳的。 慎介吼叫着,猛烈撞击琉璃子的身体,全身痉挛,手足抽搐。而琉璃子好像被一根灼热的棒子穿透了似地,背部用力一挺,全身僵直了。 向着她的中心,慎介射了精。 似乎是浅睡了片刻。醒来时,慎介躺在床上,全身赤裸。并不觉得冷,只是疲软的阳物稍稍感到有些凉凉的。 不见了琉璃子的人影。他坐起身,方才脱掉的衣服,就那样散落在床畔。忍着慵懒的倦意,他下了床,穿上内衣,穿好裤子,套上衬衣,又穿上袜子。 “琉璃子。”他叫道。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只这一声,却觉得好像一堵厚厚的墙壁被穿破了。 然而没人回答。他的呼喊,连个回音也没有地,消失在不知何处。他感到空气异常的干燥。 听到一些微弱的动静,他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声音是从起居室传来的。对他来说,是早已听惯了的。 慎介走进起居室,看样子有二十帖的非常宽敞的房间。 房间深处设了一个家庭酒吧,吧台里面,穿着真丝浴袍的琉璃子正将鸡尾酒从调酒器注入玻璃杯中,刚才听到的,就是摇调酒器的声音。 “什么配方?”慎介问。 “白兰地、白郎姆、柑桂酒、柠檬汁。”她流利地答。 “床第之间啊。” “就像那晚一样。” 琉璃子一手握着一只酒杯,然后把左手的那杯递给了慎介。 慎介接过来,跟琉璃子手里那杯碰了碰,发出“叮”地一声脆响,而后咕咚喝了一大口。 “味道怎样?”她问。 “就跟这个房间一样。”慎介答。 什么意思?——她仿佛在探询地,歪了歪头。 “无可挑剔。非常出色。” 琉璃子露出妖娆的微笑,小声道:“多谢。”看到她的那个表情,慎介又一次想:像谁呢?这个女人到底像谁? 手里的鸡尾酒饮到将近一半时,他把杯子放到吧台上:“我可以参观参观这个房子吗。” “请。” 吧台旁边有一扇拉门,慎介首先将它打开了。门内是一间厨房。U字形的整体厨房看上去相当好用,若是爱好烹饪的人一定会非常欣喜。但据慎介看来,无论流理台还是炉具似乎至少已经一两周没有用过的样子。 横穿过厨房,来到走廊,又回到了玄关处。面前有一扇门。好像还有另一个房间,他想。用手握住门柄,旋转,然而门却没开。仔细一看,尽管是家里面的房间,但依然上了锁。 正在看那锁孔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是打不开的。”琉璃子立在身后。 “为什么?”慎介问。 “因为锁着呢。” “所以说啊,为什么上锁?里面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这个嘛,”她歪着头:“谁知道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好奇啊,不能让我看看里面么?” “没放什么重要的物品。”琉璃子缓缓走近慎介,浴袍下摆微微敞开,露出她纤细的小腿:“不管什么人家,都会有一两样不想被外人见到的东西啊。” “你这样一说,我反而更想看了。” “真是小孩子啊。”她身体贴着慎介站着,伸出自己细细的手臂挽住他的胳膊:“与其看这个,不如回去喝酒吧。还有些往后的事情想要决定一下。” “往后的事情?” “对。很重要的事情。” “走啦。”她说着拉了拉慎介的手臂。他就那样被她牵着,再次回到了起居室。 即使是宽敞的起居室里,也只最低限度地放了几样必需的家具。最醒目的,就是摆放着高级餐具的西洋古董风柜橱和窗边的沙发,及沙发前的大理石茶几。 被琉璃子引领着,慎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非常柔软,却并不会让人身体深陷的,质地优良的沙发。大理石茶几上,放着刚才的那杯鸡尾酒。 她也在慎介身边坐下来。 “对这套房子,你还满意吗?”她问。 “满意,非常棒。”他喝了口酒,感到有少许的苦味。 “是吗,那就好。我还想如果你不满意的话该怎么办,担心死了。毕竟,今后你都要一直待在这屋子里的嘛。” “一直?”慎介看着琉璃子的脸:“一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永远。”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不,也许应该说是,闪着妖娆的光:“如果不存在永远这种东西的话,可以换句话说,是到死。” “慢着。你是说,要请我住在这里吗?”慎介问。他依旧笑着,把她的话当作是玩笑在听。 “我没说什么‘请’你住。”琉璃子脸上浮出一个微笑:“是你‘要’住。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你没法违背的命运。” “命运啊。就是说你跟我被命运的纽带连结在一起了?” “对。而且这跟纽带,”她再次以自己的手指缠住了慎介的:“是绝对不会松脱,不会断掉的。” “我也有这种宿命的感觉,想要跟你一直在一起。不过,在此之前,请你先把自己的事情跟我讲讲,好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茗荷’来,为什么要诱惑我?” 她抿嘴一笑,端起酒杯:“为什么想了解这些呢?我是琉璃子。除此之外,还有必要知道什么吗?” “我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嘛,还知道我在哪里工作。” “那些事情,从今夜开始,就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了。” “为什么?” “本来就是嘛。因为以后你再也不会待在那种廉价酒吧里,对着那些醉醺醺的客人了。有关你的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去。” “等一下,什么叫做再也不会对着那些客人了?我可没有辞工的打算啊。” 琉璃子摇摇头。 “你已经不会再到那家店去了。不仅是那家店,你哪里都不会去了。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和我一起。” “琉璃子……” “这样你不满意吗?” 琉璃子解开了浴袍的带子,真丝的布料嘶溜滑落下去。宛如蛇蜕皮一般,只剩下雪白的裸体。 慎介手里握着酒杯,凝视着她的胴体,好似被紧紧地捆绑住了,无法动弹。 此时,他内心的警钟鸣叫起来,本能地告诉他将有危险要发生了。但他却不清楚,那到底会是什么危险——我到底是在畏惧什么呢?想要从什么东西逃离呢…… 突然。睡魔袭来,撑开眼皮变得异常艰难。 全裸的琉璃子来到慎介身边。笑着。然而,那张脸也渐渐模糊起来。 “永远,在一起哦。”她在他耳畔呢喃着。 慎介感到自己被她那纤瘦的手臂揽着,眼睛已经闭上,脸上有温软的触感,似乎是脸颊贴到了她的乳房。 他拼命想要清醒过来,努力睁开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的眼皮,仰视着琉璃子。 她并没有笑。一张有如能剧面具的脸,向下俯视着慎介。有一瞬间,那张脸看起来像假的一样。 就在此时。慎介正逐渐消失的意识之中,有什么东西爆开了。电线短路,火花飞散一般,一股冲激震彻他的脑部。 这个女人。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不,“见过”这个说法是不正确的。是看到过这个女人的脸。并且是照片。 一股巨大的恐惧漫过全身,他背后发寒,汗毛直立。 与此同时,也跌入了幽暗的意识的深渊。 23 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他睁开了眼睛。很想吐。慎介揉了揉脸。这是哪里?一时间不能马上想起。 灰色的天花板首先映入眼帘,细细的装饰花纹是他所陌生的。他垂下视线。白色墙壁,棕褐色的门。 至此,他想了起来。啊,对了。这是那个叫做琉璃子的女人的房间。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突然困意袭来,就那样昏睡了过去。 慎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却没穿衣服,连内衣也没有。 左脚上有点不舒服,好像被什么东西扣着的感觉。他掀开毛毯,去瞧左脚。却意外地,“啊”一下叫出了声。 一副手铐铐在他的脚腕上,且连着一根铁链。 慎介从床上跳了起来,想要除去脚腕上的手铐,然而徒手却怎么也摘不下来。顺着手铐上拴的那根铁链去看,见它在床边长长地盘成一团。而另一端,则被固定在旁边的墙上。 这不是玩笑…… 他找着自己的衣物,可床周围一件他的衣服也没有。壁橱也打开看过了,空空如也。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拽着那条铁链开始走动,首先来到走廊,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追在身后,这链子似乎相当长。 起居室的门关着。打开,走进去,沙发、茶几和家庭酒吧,都跟他睡着前一模一样,只是不见了她的踪影。 “琉璃子。”他试着叫了一声。“喂,琉璃子!”又叫了一声。可没有人回答。 起居室里依然还是那么昏暗,看了看窗子,知道原因了。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合拢着,是那种跟电影院的暗幕一样的黑色窗帘,遮光性极强,一丝光线也射不进来。因此慎介甚至无从判断,此刻是早上还是中午,或者已经入夜了。 慎介想走到窗边去,先看看外面的情形再说。然而,在离窗子就差大约两米的地方,他的左脚没法再往前走了。链子的长度不够。 他焦灼地咂砸嘴,重新回到走廊上。然后往玄关的大门走去。链子的长度,勉强刚刚能够到。 他想打开门上的锁,却打不开,死死的一动不动。 对了。想起来了。这门锁是怎样的构造他虽不清楚,却知道似乎非常特殊,远隔操作是可以的,但无法直接开启。 他往寝室走回去,注意到途中有个洗脸间,门是开着的。往里面瞧了瞧,其宽敞程度,足够寄住个大学生了。内侧并列开有两扇门,一间是厕间,一间是浴室吧。 慎介哗啦哗啦地拖着铁链,走了进去。正如他所估计的那样,链子的长度是经过考虑的,使他无论进厕所还是浴室都没有问题。 盥洗台也像高级酒店一样宽大。上面摆列着簇新的牙刷、牙膏、剃刀、剃须膏等。 从洗脸间出来,回到寝室。他又环顾室内,想找自己的衣服,目光却停留在那只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盘三明治,一个小暖水瓶,和一只咖啡杯。 “什么啊,这是。”他自言自语,接着叫道:“算是怎么回事啊!这个!” 然而,四下并没人回答。只有自己喊叫的一点点回声。 慎介冲回窗边,在这个房间里的话,他能够自由地活动。抓住遮光窗帘,猛地拉开。 然而,对面竟是一堵白墙。窗子被封上了。 慎介呆呆站在原地,茫然不明所以。 他摇摇晃晃回到床边,跌坐下去,痛苦地抓着头。 他有一种愤怒,凭什么自己就要遇上这种倒霉的事情。但实际上,更有另一种想法占据着他的心头。快要睡着之前,看着女人的脸时所想到的那些,重新在意识中复苏了。恐惧,再一次涌了上来。 慎介脑中想着的是某张照片。就是岸中玲二制作的塑胶模特的照片。并且,那模特,是仿照死去的岸中美菜绘的样子制作的。 琉璃子,有着一张和模特相同的脸。 24 在床上躺着躺着,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又睡了过去。室内一片漆黑的缘故,有一瞬间,无法马上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慎介将右手举到眼前,握起,复又松开,黑暗之中,可以看到手掌在动。 失去了时间的感觉。同时,也没有空间的感觉。自己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一时间全都想不起来。当然,到重新认识到眼前的情况,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是真实的。 但,赤裸的身体,还有捆着锁链的脚腕,很遗憾,都并不是梦境。他此刻,正被囚禁在那个谜一样的女人的家中。 他用手摸索着床头灯的开关,灯点亮,便一眼看到桌上放着的三明治。肚子饿还是不饿,慎介也不太清楚。只觉得离自己最后一次进食,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伸手抓过火腿三明治,大口大口塞进嘴里。三明治表面已经微微有些干掉,味道却还不坏。第一块吞下之后,才猛然有了饥饿感。慎介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直到第五块落肚,才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喝的出来。咖啡的香味刺激着鼻腔,至此,神经似乎总算正式地苏醒过来了。 坐在床上,喝着第二杯咖啡,他决定要思考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琉璃子的脸浮现在脑海。刚一想到,就让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她会有和塑胶模特,也既是岸中美菜绘完全相同的一张脸呢? 慎介想起了堀田纯一的话。他说在岸中玲二的尸体被发现之前那天,曾目击到过美菜绘,并且断言,绝对是她没错。 纯一看到的,莫不是琉璃子?哦不,百分之九十九应该是琉璃子吧。这样去想,最自然不过。 琉璃子到底是什么人呢?能想到的,还是岸中美菜绘有个双胞姐妹这一种情况。但这样一来,就说明这个人物的存在,基于某种原因连警察也没有掌握到。 即便只是假设有这么个人存在,还是会留下一个疑问:为什么会到现在,她才开始企图要对慎介进行报复? 不。慎介摇摇头。 若是因为某个契机,突然想到要复仇的话,那也可以理解。不可理解的是,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如果复仇是她的目的,那么之前已经有过好几次机会。比起这样把他脚腕拴上铁链监禁起来,一咬牙杀了他,对她来说应该更轻松。 “实在不明白。”慎介自言自语,两手捂住了脸。 正在此时,传来了一点动静。 那是开锁的声音。玄关大门的锁。门打开,合上,再次被锁上的声音。 走廊里,有人走了过来。然后,房间的门慢慢开了。 “你醒了啊。”琉璃子说。 薄暗之中,她苍白的一张脸猛地浮现在眼前。没错。是那张脸。 她穿着淡色连衣裙,昏暗之中无法辨别正确的颜色,在慎介眼里看来,是蓝色的。 长发烫着蓬松柔和的大波浪,倾泻覆盖在肩头。 为什么之前从没注意过,琉璃子长着和那个模特一模一样的脸呢?慎介此刻终于明白了。初到“茗荷”来时,她的打扮与现在完全不同。化妆的方法不一样,头发的长度也不一样。她是慢慢地,把自己本来的面目呈现出来的。 “三明治好吃吗?”瞧着床头柜上的盘子,她走进屋来。 “你这究竟是学的那一出?” 琉璃子停下脚步,俯视着他,唇边带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让您不满意了?” “把链子给我解开。” “那可不行。”她悠悠地左右摆了摆头。 “你到底是谁?什么理由要这样做?” “无所谓什么理由不理由的。总之,你只要待在这里就行了。” 琉璃子飞快地脱去衣服,除下内衣,全身赤裸以后,向着慎介这边走过来。 她来到慎介面前,跪坐在地上,分开他的大腿,右手摸向他两腿之间。在这之前慎介还没有勃起,可一瞬间,却感觉到血流的涌动。尽管对这个女人有一种淡淡的厌恶之感,希望早点从这里脱身,但慎介却无力抵抗。 琉璃子将他的阳物握在手里拨弄着。不久,感到有了一定的硬度和大小时,便将唇凑了上去。当她的唇触到阳物的顶端那一瞬间,慎介浑身一震,快感自背骨直蹿向脑部,他不由地呻吟出声来。 她以唇、舌,不时还用手,对慎介的敏感带做着充份的抚弄。巨大的快感,使慎介的身体向后仰去,手足绷紧、抽搐。 当射精的感觉将要逼近之时,好像察觉到这一点的琉璃子松开了口,接着站起身,轻轻推了一下慎介的双肩。他躺倒在床上。 她也骑上床来,轻柔地抚摸着慎介的胸口,而后突然跨上了他的身体,右手抓住勃起的阳物,向着自己的私密部位顶了上去。 她身子一沉,将慎介那东西吞入体内。他觉得头脑一阵麻木,已无法正常思考。 琉璃子的动作愈来愈激烈。慎介也自下向上用力顶,两手抱着女人的腰,精神全部贯注在下半身,将身体绷紧着。 这时。他从下面看到了女人的脸。女人嘴唇半张,下颌向前稍稍探出,正俯视着他。那张脸,并非一个陶醉于快感的女人的脸。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仿佛是植入的两颗玻璃球。 玻璃球、玩偶、塑胶人模…… 不吉的联想自慎介脑中横穿而过,截断了他所有的感觉,全身奔腾的快感,霎时消失无踪。 欲望急速萎谢,头脑也冷却下来,身体再没有一点力量。 琉璃子不可能感觉不到他的异样。她停下动作,注视他。想要辨别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衰竭的欲望却没能再复活。 琉璃子有片刻无言地凝视着他,他也毫不回避地看了回去。怪异的沉默持续了数秒。 琉璃子表情一松,嘴角浮起一个微笑,一边盯着他,同时身体向前挪了挪,坐在他的腰腹上,将全部体重都压到了他的身上。为了承托这份压力,慎介不得不绷紧了腹肌。 “没错。”她说:“我是谁,你是想起来了吧。” “你……是谁?” “你都已经想起来了嘛,我是你非常熟悉的人哦。” 慎介摇摇头:“那种荒谬的事情,不可能会有。” “因为……应该是已经死了的?” “你到底是谁?回答我!” 女人并不回答,只在唇边渗出一抹笑意。而后以两手,开始抚摸慎介的胸膛。 “哎。”她说:“即使肉体灭亡,我们还是有办法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哦。” “说什么呢。”慎介抓着女人的双肩:“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女人像蛇一般扭动着身体,自他的手中逃脱出来。下了床,全裸着站在那里,俯视着他。 慎介立刻也想坐起来,然而一看到她的眼睛,身体便无法动弹,好像被捆缚住了一样。 “人的视线中是有力量的。”她张大了双眼。和刚才那宛如玻璃球一样的眼睛截然不同,闪烁着叫人感到无限深邃的,摄人心魂的光芒。 慎介发不出声来,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你也一定会有明白的那一天。我会让你明白的。” 琉璃子裸身向着门边走去,慎介却无法追上去,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她出了房间,走在廊上,感觉好像进了起居室。她在做什么?发出餐具碰撞的声音。 过一会儿,女人似乎走到了玄关处,能听到她穿鞋的响动。 “晚安。”女人的声音说。 那一瞬间,按压着慎介全身的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倏地消失了。他活动一下手臂,接着抬起上身。 “等等!”他叫道:“等一下!”朝着玄关奔过去。 可等他赶到门厅时,门已经啪嗒地关上了。“喀嚓”,发出很大的声响,锁,被锁上了。 “琉璃子!”他大声喊道。 但什么回应也没有。门的对面,一点脚步声也听不到。 慎介看着自己的脚,手铐嵌进皮肉里,微微渗着血。 他往起居室去看了看。桌子上准备着食物。有冷盘,有汤,有沙拉,还有牛排。红酒已经开启,玻璃杯里倒好了半杯。 他走近前,当时就尝了尝盘里的汤。如他所料,汤是冷的。她不过是从哪里带回来,摆在这里而已。 慎介将红酒一饮而尽。是极品好酒,但他却没有细细品味的心思,又倒了第二杯,灌进喉咙。 这些料理配有塑料的勺和叉,但却找不到刀子。也许是怕他会想不开。 他也不去使勺和叉,用手抓起冷餐吃了起来。啃啃牛排,完全没什么味道,并不只是冷掉了的缘故,是他的味觉不起作用了。 突然,焦灼和怒火涌上心头,慎介站起身来,“喂——”地大叫了一声。这里是公寓,上、下、左、右应该都有住户。他期待着这叫声能被谁听到。 “喂——,这里有人吗?!” 他用脚跺着地板,捶着墙壁。若是在慎介住的门前仲町那种公寓的话,不止是上下左右,周围所有的住户肯定全都要来抗议了。 然而在这座建筑里,所有的一切都跟慎介那栋公寓截然不同。也许,用同一个名称“公寓”来称呼它们,本身就是奇怪的。无论慎介怎么叫唤、发飙,都没有任何人来注意。 到底怎么回事?是怎么个情形…… 慎介躺倒在起居室的地上,四肢摊成大字。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了电话的铃声。 25 一瞬间,他觉得那是电话的铃声,但真的是,或不是,慎介却没有自信。那声音实在过于微弱,含混不清。并且他也无法想象,女人会犯把电话忘在某处这种错误。 然而,三番五次响起的,没错,确实是自己曾经听过的手机的铃音。是从玄关处传过来的。 慎介拖着铁链,走到门厅。铃声还在响。 脱鞋用的脚凳旁边,有个鞋柜。声音似乎是从那里面出来的。他想把鞋柜门打开,然而被铁链阻挠,还差十公分,手够不到那里。他返回起居室,寻找看上去能够拿来做工具的东西。可是看了一圈,没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于是他再次经过走廊,回到寝室看了看,结果也只是失望。 电话的铃声已经停住。慎介走进洗脸间,厕所里面也探头瞧了瞧,但没有什么看上去能用的东西。 他捶了一下墙,在洗脸间的地板上盘腿坐下来。觉得自己简直是凄惨到无可救药的那种人,连一支棍子都搞不到。 再一次思考着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站起身来时,目光落在了毛巾架上。那东西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公分以上。材质是塑料,两端用螺丝固定着。 慎介来到起居室,拿起勺子,再次返回洗脸间。 将勺子把的顶端抵在螺丝的沟槽里试了试,虽说不上是正合适,但至少是能够使上力气的程度,挂住了一些。他指尖上使着劲,顺着螺丝的方向慢慢拧。似乎本来就上得不是很紧的螺丝,终于开始转动了。最初还需要相当大的力气,渐渐的,也就越来越好拧了。 忽然间,一种怪异的感觉向他袭来。那是在洗脸间注视着镜子时已经多次体验到的似曾相识之感。只是,今天的这份比往日来得更鲜明些。 是的。我曾经这样子卸过螺丝…… 慎介家的洗脸间里,有个不甚精致的盥洗台。他想起自己曾用螺丝刀卸过将镜子固定在墙上的螺丝。不止卸螺丝,他还拆下镜子,然后又装了回去,再把螺丝拧好。那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记起来了,是为了藏些东西。藏什么呢?记得好像是个白色的包裹。但是那包里装的东西是什么,他却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呢…… 是包里装的那东西若被人发现了会很麻烦吗?为什么自己会拿有那么危险的东西呢? 慎介摇摇头,转念想这个事情还是待会儿再去考虑吧。此刻,赶紧从这个困境脱身才是首要问题。 但是,一旦重新开始去拧螺丝,便马上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停下手。 成美失踪的时候,有只螺丝刀放在她的梳妆台上。是十字头的。那种东西,他在自己的家里一次也没看到过。 莫非,成美用那把螺丝刀拆过洗脸间的镜子?然后夺走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这样思忖的同时,他又想到了些事情。慎介住院以后再回到家,屋里的样子全都变了,好像是大扫除之后的模样。 莫不是成美为了掩盖自己在家搜“那东西”时的痕迹才做的?她一直搜来搜去找“那东西”,终于发现了镜子的后面,并且带着“那东西”,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总之,他心想:我得把那个洗脸间的镜子拆下来看看。当然,为了这个,必需先从此处脱身。 虽是费了些功夫,但总算把毛巾架从墙上卸了下来。慎介拿着它来到玄关。鞋柜的门上并没有抓手什么的,他用毛巾架捅了一下柜门,手下有摁到弹片时的反应,接着一松开,柜门在弹片的力量下打开了。 慎介的衣物揉成了一团塞在里面。还有鞋。他尽量伸长手臂,用毛巾架把衣服和鞋子往自己身边挑。心情就好像迷路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出口。 摊开裤子,往裤兜里摸索,找到了手机。是慎介从以前就有的那只。女人放在店里的那个已经被取走了。 大概她没有想到,慎介两边的裤兜里都放有手机吧。于是只收走了其中一只,而没有查另一边的口袋,就这样把裤子塞到了鞋柜里。 总而言之,这可是根救命稻草。他心想。 该向谁求救呢?他琢磨着。还是警察吧。 但是刚按了一下1号键,他又挂掉了。想起藏在镜子背后的那东西来。在没搞清楚那是什么之前,他想避免弄出太大的事端。 他看看玄关的大门。想弄开从里侧都无法打开的这把门锁,绝对需要专用的钥匙。 钥匙……吗…… 思绪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钥匙,这个词刺激了他的记忆。 慎介又翻了一遍自己的裤子,这次是屁股口袋。那里放着他的钱包。在里面找了找,取出一张名片,是小塚刑警给他的,上面也写有手机号码。 按下号码,等待电话接通。呼叫音响过三回之后,听到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 “喂喂。” “是小塚先生吧。” “哦。” “是我,雨村。” “啊。”小塚稍微拔高了语调:“是你啊。有什么事?这个时间。” “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小塚先生,您能马上来一下吗?” “现在马上?”他的吃惊从声音里传递过来:“倒也不是不能过去,不过是什么啊?你的紧急情况。” “前几天,你让我看过一把钥匙对吧。岸中玲二拿的那把神秘的钥匙。” “唔。” “我找到跟那个钥匙匹配的房间了。” “什么?真的吗?” “要问我绝对是或不是,我也没有自信。所以才想要确认一下。你拿上那把钥匙,到我这儿来一下可以吗?” “你那儿是哪儿?” “你是要来吗?还是不打算来?” 对慎介的问题,小塚沉默了一下。也许是在斟酌慎介的话有没有相信的价值。 “明白了。我去。” 小塚说:“告诉我地方。” “日本桥的寰球塔你知道吗?” “很有名的高层公寓不是吗?当然知道了。就那儿吗?” “四〇一五号室。” “四〇一五……你在哪里呢?在那个四〇一五号室吗?” “对。” “那是谁的房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小塚不言语了。他那好似很诧异的,蹙着眉头的表情浮现在慎介眼前。 “说起来你怎么会待在那种地方呢?去那房子之前,我想先把大致的情况问一下。” “说来话长。而且就算是我也一头雾水的。总之,请你快点过来吧。这儿还有个很难跟你解释的事情,就是我现在从这里出不去。” 他听到小塚不满地砸嘴声。 “什么跟什么啊真是搞不明白。没办法,总之我去看看吧。上次那把钥匙,我还得先到局里去取一下,会花点儿时间。你做好思想准备跟那儿等着吧。现在你是用手机打的吗?” “是的。”慎介把号码告诉了小塚:“另外,还有个东西想麻烦你带来。” “什么啊?” “你能帮我带个金属剪那种东西来就太感谢了。” “金属剪啊。怎么回事,干嘛需要这种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听我说,还不如自己看看来得快。” “你还挺会跟我耍威风。知道了,我想办法弄一个去。” “还有,我想请你告诉我件事。” “催人家催得这么急,你自己倒问个没完啊。” “死去的岸中美菜绘有没有姐妹?哪怕不是亲姐妹,是跟她长得很像的堂表姐妹什么的……或许你会觉得我问得很奇怪。” 小塚又沉默了。但慎介能感觉到他并不是因为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你也看到了吗?” 小塚问。 “呃?你说什么?”刚问完,慎介脑子里就有什么闪了一下。他明白小塚问题的意思了。慎介接着说道:“是岸中美菜绘的……幽灵吗?” 对面传来长长的吐气声。 “你见了啊。还是听谁告诉你的。” 小塚的声音里有一丝急迫。 慎介稍微考虑了一下,答道:“见了。” “在哪里?” “在,这里。” “明白了……马上过去。” “等一下。她没有姐妹对吧。” “既没有双胞姐妹,也没有长得相像的亲戚。” 小塚撂下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慎介看看手机液晶屏上显示的时刻,已过凌晨四点。小塚的声音最开始听起来迷迷糊糊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26 一段漫长到令人恐惧的时间流过。慎介在这段时间里,一直盯着手机的屏幕熬了过来。他真想给什么人打个电话。想和外面的世界有些交叉。但又不得不避免白白地去浪费电池。而且,他还考虑到小塚可能会联络他。 听到门铃响起,是在挂了电话将近两个小时之后。慎介抱膝坐在玄关的小厅里。他大声答:“嗨。” “是我。”传来小塚的声音。 “把门打开吧。”慎介说。 响起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看样子似乎是匹配的。当然,正因如此,一层的电控门才能被打开的。 门开了。穿着白色Polo恤的小塚走了进来。他看看慎介,瞪圆了眼睛:“怎么了?这副模样。” “所以说跟你解释,还不如你亲眼看看来得快。” “这一看,就更不明白了。” “总之,这个你能想办法弄一下么?” 慎介扯着铁链说。 “谁整的?” “女人。” “女人?”小塚惊讶地皱皱眉:“你姑且先讲讲吧,剪链子待会再弄。” 没办法,慎介简短地叙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小塚边听,嘴里边吐出惊叹词或者疑问词。 “什么事啊?这叫。”全部听完之后,小塚说:“简直难以相信。” “但这都是事实。证据就是,我现在这副倒霉相。” “看来确实不像是在跟你闹着玩儿。” 小塚带来了一个运动包,他打开,从中取出一把金属锯。 “我从局里擅自借来的。再不会有第二个刑警会帮你干这事儿了。” “不好意思。感恩不尽。” 小塚用金属锯切断了铐在慎介脚腕上的手铐。 “总算自由了。”慎介穿上刚才从鞋柜里揪出来的衣裳。 “不过,这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塚在室内看了一圈,“那女人或许住在这里吧。” “那我就不清楚了。门锁的结构很特别,窗户也全都堵上了,再加上家具也不怎么有,我觉得没法儿平常地过日子。” “是啊。”小塚手里拿着金属锯,在屋子里转悠。慎介跟随其后。 小塚打开壁橱和柜子,全都空荡荡的。 “没有住人的感觉啊。” “是啊。” 小塚在玄关旁边的房间门口站住了。想要打开门。却打不开。 “那门锁着呢。”慎介说。 “里面有什么你没看啊?” “哎。” “嗯。”小塚咔嚓咔嚓转了几下门柄之后,转身对着慎介道:“喂,像这样子被监禁起来的话,为了逃出去肯定什么事都愿意干对吧。实际上你为了拿到手机,把盥洗台的毛巾架都给毁了。” “哦……” “毁坏人家的东西虽说是不太好,但这种时候,我觉得也情有可原,谁都不会责备你什么的。你就算是再弄破一扇门,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慎介明白小塚想说什么了。 “你想让我来弄坏它?” “我并不是在命令你。我是说就算弄坏了,也不能追究你什么。” 慎介看看小塚。他那看来有些小狡猾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狯黠的微笑。 “真没办法。”慎介叹了口气:“那玩意,借我用用?” “没问题。”小塚递出金属锯:“我想吧,要是把这个门把的上面给弄坏的话,会来得快一些。” “请你退一退。” 慎介两手抓着金属锯,瞄准门锁,竭尽全力像斧子那样劈了下去。结实的锯刃彻底嵌进了门里,他来回拉动着,终于门板变得破破烂烂,露出一个洞来,大小刚够人手伸进去的程度。 “OK,停。” 小塚制止了慎介。将左手伸进洞去,打算从里面将锁拧开。 “小塚先生你不是不能动手吗?”慎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别说得那么严重嘛。”咔嚓地响起一声金属音:“好啦,锁开喽。” 小塚打开门,室内一片漆黑。按下墙上的开关,荧光灯的光充斥了整个房间。 “噫——”小塚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又哼哼着说:“什么呀,这房间。” 慎介也从入口处往屋里瞧,心里咯噔一惊,理解了小塚为什么会发出那么难听的惨叫。 房间里迎接着他们的,是很多很多的塑胶模特。 27 屋子的大小约在八帖左右。但是人可以活动的范围还没有半个房间大。里面摆着两张钢桌,桌上放着电脑及一些周边设备。对面的墙边,摆了一只金属架子,上面搁着装有液体、及粉末之类的塑料容器,慎介见也没见过的机器,还有估计是盛着药品的瓶子,等等。 房间内侧站着一堆塑胶模特,数量大概有十具之多。有全裸的,也有穿着衣服的,还有只剩了下半身的,乱七八糟。 “岸中玲二是制作塑胶模特的匠人对吧。”在室内四处乱看的小塚道:“以前他每天都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工作的啊?” “不,可能,不是工作。”慎介朝着那堆模特走去:“到这里来的目的,我想是……这个。” “什么?”小塚来到慎介身边。 “这些,脸都是一个模样对吧。这是岸中美菜绘的脸啊。” “呃,是吗?那我倒不太清楚。” “是岸中美菜绘。”慎介道。 那一溜排开的模特的脸,都跟岸中美菜绘的毫无区别。也就是说,是琉璃子的脸。表情各不相同,有笑着的,也有微愠的,有闹别扭的,各种各样。但是没有哭泣的。只不过,每张脸的表情之下,似乎都渗着一丝悲戚。 其中一只模特吸引了慎介的目光。毫无疑问,是之前照片里拍的那个。和照片里一样穿着结婚礼服,眼睛凝视着他,仿佛在倾诉什么。慎介将目光调转开去。 “这么说,岸中玲二是在这个房间里制作跟他老婆相像的塑胶模特?” 小塚道。 “像是这么回事呢。” “这事听着怪瘆人的。不过嘛,也是挺可怜的。” 小塚戴上手套,拉开了钢桌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文件、笔记等。他大致浏览了一下:“好像是制作人偶的资料啊。” 慎介刚也想伸手去拿,“喂。”小塚喊了一声,扔过来个什么东西。是手套。 “把指纹沾得到处都是,可没有任何好处啊。” 慎介点点头,戴上手套之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册文档。是其中最厚那册。 掀开一看,里面夹着很多貌似是论文拷贝的东西。慎介只哗啦哗啦地翻看了一下题目。《使用有机硅聚合物的人工皮肤的研究》、《油压式义肢》、《电磁式可移动义眼的研究与问题点》、《利用微型计算机控制的人物表情变化·电子机器人研究第十三辑》——论文的详细内容是慎介不可能理解的,但望着它们的题目,也很容易想象出这些文章都是出于什么目的收集的。也就是说,岸中玲二想要制作出更加接近于真人的人偶。当然,是和死去的妻子相似的人偶吧。不止外观相似,他的目标似乎是做出能够动,能够变换表情的那种。 突然一阵华丽的电子音响了起来,一看是小塚,坐在电脑前,正开始启动电脑。 “你很厉害嘛。”慎介挺佩服的。 “你是觉得一个中年刑警不可能玩得转电脑什么的吧?” “老实说,是的。” “被你当成白痴可真是没辙啊。就算看上去好像不懂行,我可是在因特网上开设过自己的主页的。” “真的吗?” “不过,谁都不来点击和浏览,我觉得傻了吧唧的,就给它停掉了。”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苹果机特有的画面。 “没怎么用过苹果机,不过,大概能搞定吧。” 小塚自言自语地说。 慎介又打开另一个抽屉,本来是放办公用品的,却有一册B5的大学用笔记本在里面。他把它取出来,漫不经心地翻开,与此同时,“哦”地轻轻叫了一声。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七月十日 做了面模的试制品。修正了已完成的头部,着色。接近美菜绘的模样了。但只是接近而已,根本就是不同的东西。需要重新倒模,制作一个专用的头部。 七月十二日 用粘土制作了美菜绘的头部。鼻子的形比较难塑。利用照片做了画像处理,计算出尺寸。她的鼻子意外地高、细,超出了东洋人的平均值。一直做到深夜,使之干燥,并以石膏制了模。 七月十三日 在模具里注入硅橡胶。同时调制涂料。调不出美菜绘皮肤的颜色。头发也找不到合适的材料。 七月十四日 为头部着色。美菜绘的脸复活了。但仍有什么不一样。到底还是眼睛的问题吗。” 这似乎是一本制作笔记。每一到两天,必定会记录一下。 慎介从第一页开始浏览。开始的一阵子,岸中玲二对制作与亡妻相像的人模似乎燃烧了极大的热情。专业的东西慎介不懂,但可以判断,岸中导入了各种以往人模制作当中所没有采用过的技术。比如说,只把眼球用其他的塑料单独制作,待造面模时再植入进去的方法,是通常不会采用的。 九月中旬,岸中终于抵达了一个终点。完成了可以称之为妻子的仿真品的人模。他将之命名为“DOLL美菜绘”,给它穿上了婚纱。 就是那个模特吧,慎介想。 “DOLL美菜绘”一号完成的那晚,岸中玲二将她放在自己面前举杯庆祝,那时候他喝的是贝礼诗甜酒。就是岸中到“茗荷”来时点的,那种酒。 根据记录,那之后他又继续制作“DOLL美菜绘”,理由是想要不同表情,和不同服装的。他把家里所到之处都摆上了人偶,想来是为了沉浸在任何时间都与她们相伴的那种情绪里。 然而,这样幸福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 “十月十日 我对着美菜绘讲话。然而却聊得并不起劲。这段日子一直如此。我自己心情也不好。看着美菜绘的眼睛,就能明白她在讲什么。她渴望生命。她想要能够活动的身体,她希望喉咙能够发出声音。 可是,我却无法令她复活。我比一条小虫还要无力。 美菜绘眼睛里忧伤的神色,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这之后,有一段时间,岸中停掉了记录。日期突然地,就跳到了十二月二十日。 “十二月二十日 搬到新地点来之后最初的工作,是用电脑绘制美菜绘的脸,用人偶的一号体记录下立体坐标。关于材料也需要重新考虑。硅橡胶以外,就没有什么新产品了吗。 骨骼就采用钛或者碳。驱动还是用马达? 十二月二十一日 就肌肉系统进行了研究。可以的话,我想不用马达。声音较大,活动也不自然。我不想把美菜绘做成一只机器人。可能的话,我想要一种称得上为人工肌肉的材料。关于义手和义肢,又做了些论文检索。虽没有找到看起来可用的方案,但还是先打印了出来。 十二月二十三日 关于人工皮肤,发现了一些有效的资料。原料基本上还是硅,但构造不同。根据资料显示,难点在于维护和保养。要想保持皮肤的水嫩需要花些功夫。但若能制出美菜绘的皮肤,一切都在所不惜。 关于肌肉问题,采用油压系统是首选方案。至于一些细节部分,可能会需要脉冲马达。 另做了关于义齿的资料收集。” 从“搬到了新地点”这句记述来看,岸中也许就是在这个时期,将工作室挪到这里来的。不仅仅是塑胶人模,他似乎开始考虑,要制作更加接近于真人的人偶了。 过了新年,岸中玲二便开始了正式的制作。并且到了二月,终于完成了可以称为原型的东西。 “二月五日 Mina-1的头部暂且完成。出来的效果并不让人满意。外观上,和塑胶人模阶段的东西基本相同。虽眼皮和嘴唇可以活动,但自由度尚非常小。只是皮肤的触感不错,将她的眼睛闭上,几乎就是活着时的美菜绘本人。试着吻了吻她的唇,触感稍硬。材料还需要再研究。 在她的眼睛内埋入了红外线感光器,看起来至少没有不自然的感觉。 二月七日 进入上半身的最后加工阶段。乳房的大小以硅胶袋调节。形状的调整比较难。乳头部分通过改变树脂的材质而得到了不错的效果。 手臂与身体连接部分的皮肤很难做得漂亮。只改换腋下部分的材料还算简单,但我不想再增加接口了。 腹部肌肉部分的钢丝比较显眼是一个难点。问题尚且还很多很多。” 慎介自笔记本上抬起脸来,扫视了一下周围。他在找这里记载的Mina-1号人偶,但却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的。 他把目光又落回到笔记上。进入三月,Mina-1按部就班地被组装起来。下半身部与上半身部已经接合,各个部分的调节也在进行。 “三月三日 想要赶在偶人节之前给Mina-1穿上衣服,没来得及。手臂的运动依然不够灵活。跟腿部比起来动作更加复杂是一个缘故,更主要的原因是,重量比起当初所预想的加大了。尽管如此,也无法在现有基础上再减重了。若放弃掉指部运动的话即可解决,但我到底做不到。美菜绘钢琴弹得相当出色。不能弹奏钢琴的美菜绘不是美菜绘。 三月五日 美菜绘的头部完成。表情可自由变换。暂且将十二种模式输入至电脑。检测结果良好。 关于手臂,决定减少一些活动模式。即便如此,看上去并无问题。活动更自如流畅,感觉自然。” 明天进行毛发植入。 三月六日 全身发毛植入完毕。明日将接合头部与身体。但愿一天时间能够完成。” 虽写的是“但愿一天能够完成”,但从三月七日开始的最终收尾工作,好像进行的一点也不顺利。并不是机械地连接在一起就行了,还要把皮肤接合得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觉。而且测试之后如果不能自如地活动,还要再拆开。岸中玲二两周之内合计共十次,反复进行着安装和摘卸。 “三月十九日 进行头部的安装。皮肤接合部的修复也花了些功夫。 让人偶坐在椅子上,用红外线控制器发出指令。手足的运动已经改善,但身体的扭动仍不自然。似乎是头部的重量给操纵腰部转动的装置带来了坏的影响。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头部切开重装。但今夜太疲倦,去睡了。 三月二十日 摘掉头部,检查了腰部的转动区域。如我预料发生了变形。相当根本性的计算失误。难道要重做转动区?但现在的形状和尺寸都无法改变了。怎么办好?” 在这之后,不知为何笔记被撕去了一页。因此日期一下跳到了三月三十日。看了那篇,慎介很吃惊。Mina-1完成了。 “三月三十日 今天是美菜绘的第二个生日。她亮丽地复活了。是个应该纪念的日子。 试着给Mina-1穿上了衣服。完成之后该给她穿什么,是之前便决定好的。白色的连衣裙,虽不合季节,但那是我为她买的第一样东西。 当然,衣服与她的身体非常合衬。她醒来了。美菜绘再次回到了我的身边。 ‘你回来了。’我说。 ‘我回来了。’她答。我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我说。 ‘不会了。’她答。” 这是最后的记述,之后一直都是白纸了。慎介合上笔记。 虽是一场艰辛的苦战,但岸中玲二似乎制作出了与妻子一模一样的人偶。可慎介注意到的是,那个人偶并不在这间屋子里。从记录来推测,那是相当大块头的东西。而且,似乎也不是能够拆开了进行保管的。 岸中玲二把它运到哪里去了吧。但为什么呢? 慎介正思索着这些问题时,小塚问了过来:“写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吗?”他刚才一直在弄电脑。 “有意思还是没意思,我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标准。” “你怎么觉得?” “有意思啊。”慎介把笔记本放到桌上:“不过也有一点恐怖。” “嗬!” “你那边呢?” “我正一个一个地随便乱看呢。岸中玲二在电脑方面好像是个高手啊。说老实话,我跟他可没法比。” “关于人偶,有什么资料吗?” “没什么算是资料的东西。”本来小塚边说边盯着显示器,突然却叫了声:“喂!这是什么?”手里点动着鼠标:“DOLL是人偶的意思吧?” “对。” “有些叫这名字的文件夹。哈——,好像里面有些照片啊。” 慎介站在小塚的身后看着画面。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些照片。是“DOLL美菜绘”的。 “哈——,他把自己的作品都拍成照片保存起来了。” 小塚道。 文件夹分别都以“DOLL.1”、“DOLL.2”的形式起了名字,里面保存着“DOLL美菜绘”各种版本的照片吧。 有只文件夹叫做“MINA.1”,慎介指了指。 “看看这个吧。” “OK” 小塚把鼠标的光标移到上面,双击了一下。 照片显示在屏幕上。看到那画面的瞬间,慎介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小塚似乎也屏住了呼吸。他把脸凑到画面跟前,好容易开口道:“喂……这是人偶吗?” 那里有一个坐在椅子上,面朝屏幕这边的女人。身穿白色连衣裙。 “是琉璃子。”慎介喃喃地说。 28 走出公寓大厦,强烈的阳光倾泻在慎介身上。他抬手挡住眼睛,向着地铁站走去。早晨的交通高峰时段已经开始。柏油路上的尘砂,沾在他微微冒汗的身体上。 小塚仍留在那间屋子里,说是有些问题还想再查查。慎介是一秒也不愿再待下去了,便先逃了出来。小塚问他打算去哪儿,他答回自己家。别的他也无处可去。 “你别出去瞎晃啊,稍后我还要再联系你。” 小塚对正穿鞋要出屋的慎介说。 虽然是看到了那么多,慎介依然寻思:在这间奇怪的屋子里,岸中玲二到底一直在做什么呢?在制作跟亡妻一模一样的人偶,这个他知道。可是所谓“MINA.1”,究竟是什么东西?根据记录,岸中想要制作更加接近于真人的,也既是说,应该称之为“人造人”的东西,而实际上也制作出来了。但是,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慎介眼前重现出电脑里存留的那些画面。标记为“MINA.1”的图片,和“DOLL.1”、“DOLL.2”之类的都不同,无论怎么看,都只会觉得,那是拍摄下来的女性的真人。只不过,那张脸确实跟塑胶人模非常地酷似。 那女人正是琉璃子。这么说,琉璃子也是岸中玲二做出来的一个人偶吗?如此荒谬离奇的事情是不可能有的,慎介想:她肯定是真人没错。这又不是什么科幻电影,不可能存在能够像真人一样活动、说话、甚至做爱的人偶。 那么,她是什么人呢?岸中美菜绘没有什么双胞姊妹。据小塚说,也没有什么长相酷似的亲戚。 他想起岸中玲二的手记,最后写着的一句话,在他脑中萦绕不去。 “请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我说。 “不会了。”她说。 岸中玲二,到底在跟谁说话呢? 回到自己的家里,他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一打开门,便闻到淡淡的霉味儿。拉开窗帘,敞开窗子,看见廉价的玻璃茶几上方灰尘浮动。 慎介打开成美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放着只塑料制手柄的十字螺丝刀。 他拿上螺丝刀,走到洗脸间。墙壁上装着一面简陋的镜子,四角是用塑料螺钉固定的。 他把螺丝刀的刀口嵌进螺丝的沟槽,反时针方向拧了几圈,螺丝很容易地就松脱了。很明显是被多次拧上去,又卸下来过。 把四只螺丝都取掉,慎介摘下镜子。镜子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洞。墙壁破开大约三十立方厘米大小。 对了,他想。 我在这里藏的是钱。一大笔钱。记得好像是三千万日元。用报纸包着,藏了起来。藏在这里的事情,谁都没有告诉。就连成美也……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击了慎介。他抱着镜子,跪在了地上。头很痛。仿佛要与这份痛呼应似地,泛起一阵阵恶心。 好似大量拼图的碎片,正一个一个地组合起来一样,记忆在慎介的脑中整合成形。之前一直模糊暧昧的东西,有了清晰的轮廓。杂乱的东西,按照顺序整齐地排列。缺失的部分,重新被补充。然而遗憾的是,尽管如此,他的记忆依旧不完整,还是失落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一波过去之后,稍稍舒服了一点。他缓缓站起来,把镜子装回原位,重新拧好螺丝。 必须找到成美,他想:她应该是带着那三千万逃走了。 时间感已经混乱,不过今天似乎是星期四。过午以后,慎介给千都子打了个电话。 “你跑哪里去了啊。昨天跟前天都招呼也不打就没来上班,让人很担心的呀。”千都子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看来不全是因为觉被吵醒了。 “抱歉,有点急事。” 他没法说自己被一个神秘女人监禁了。说了也不会被相信吧。 “什么急事?至少可以打个电话吧?” “朋友因为事故死了,是个无亲无故的家伙,守夜呀还有准备葬礼什么的,都得我来弄。于是就忘记联络了。” 千都子在电话对面叹了口气。 “要是那样的话也没办法,不过下次可要好好联络哦。” “嗯。我明白。真的很抱歉。” “今晚你来吗?” “这个……还不太清楚。可能去不了。先算我休息行吗?” “哎?是吗?真为难啊……”千都子嘟囔着说。 “抱歉,因为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真没办法啊。” “明天我会去店里的。”说完,慎介挂了电话。 直到傍晚,小塚也没联络他。慎介试着打了他的手机,但电话没通。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走出家门,打了辆车,跟司机说:“去日本桥寰球塔。” 到了那座高层公寓,进入大堂,左侧的柜台处有位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慎介刚走过去,那人就抬起了脸。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男人问。头发上留着整齐的梳子印儿。 “我是运输公司的,这里四〇一五号室住的是冈部先生吧。” “冈部?不,不是的。”男人低头往自己的手上看了看:“四十层全部都是上原先生的房产。没听说过他租给叫冈部的人。” “上原先生?” “哎,就是帝都建筑公司的社长。”连这个也说了出来,男人露出了后悔的神情,可能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帝都建筑……” “总之,四〇一五室没有什么叫做冈部的人。”男人冷淡地说。 再问得多恐怕会被怀疑。慎介胡乱道了声谢,离开了那里。 从大厦出来后,他重新思考了一下。提到帝都建筑,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木内春彦任职的公司。 为什么琉璃子能够随便地使用那套房子呢?为什么岸中会在那套房子里制作妻子的人偶呢? 在往地铁站去的途中,慎介站住脚,取出手机,立在那里给冈部义幸打了个电话。可能他又会是一副不耐烦的口气吧——结果冈部的声音,比慎介预计的还要不客气。 “又是你啊。这回又有什么事?” “把你在‘水镜’那个熟人给我介绍一下吧。” 慎介感觉对方“吁”地叹了口气。 “还在查那个木内的事情啊?” “哎,算是吧。” “在‘水镜’那个家伙,只知道上次告诉过你的那些情况。见了面也没多大意思。” “有没有意思,不问问看是不会知道的。” “真拿你没辙啊。”冈部又叹了口气:“你真那么想了解木内的事情的话,正好有个人不错,你去找找他怎么样?” “什么人?” “上次,木内不是到我们店来了吗?那时候,跟他在一块儿那个男的,你还记得吗?” “戴个眼镜,营销员风格那男的?” “对。那男的好像对我们店挺满意的,第二天又带着其他地方的小姐来了。” “没和木内一块儿吗?” “只跟了两个女的。那回,他给留了张名片。那名片现在就在我手里呢。” “是个什么人?” “名字叫樫本干男。樫鸟的樫加个本,树干的干加个男。好像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公司名叫HeadBank。” “跟木内是什么关系呢?” 冈部低声笑了。 “这种事情你自己问啊。” “说得没错,告诉我联络方式吧。” “名片上印的有公司电话跟手机的号码。啊,然后还有电子邮箱的地址。你想知道哪个?” “手机号码吧。” “OK,不过,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 慎介取出家门钥匙,用钥匙把冈部说的十一个数字刻在了旁边的护栏上。挂掉电话以后,又把那串号码存在了手机里。 他立刻就打了一个过去。呼叫音响过五声之后,对方接了起来。 “喂喂。”樫本干男的声音调子很高。 慎介为自己突然打来电话的冒昧表示了歉意之后,做了一下自我介绍。不过,他隐去了真名,报了小塚的名字。 “其实是有些事情想跟您谈谈。” “什么事情?”樫本态度很戒备。这也理所当然。 “是木内先生的事情,有些问题想问问您。” “木内?他的什么事情?”樫本对木内直呼其姓,莫非不是工作上的那种交情? “可以请您出来见个面吗?”慎介尽量礼貌地说:“在您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等您工作结束之后也没问题的。” “工作什么时候结束我不清楚。” “那……稍后我再给您去电话好吗?一小时后可以?” “这个,请等一下。” 可能对方是在确认工作安排,让慎介等了三分钟左右。 “明白了。七点左右我能腾出空,那个时间怎么样?” “没问题。那么,在哪里?” “我们公司前面倒是有个叫‘和谐’的饮茶店。” “‘和谐’是吧,我明白了。那么七点见。” 挂掉电话之后,慎介马上又打给了冈部。 “又怎么了?”他说,声音里半含怒意。 “刚才你是不是说叫 ‘HeadBank’来着?告诉我一下樫本公司的地址。” 29 HeadBank这家公司在神田小川町。租用着一栋小楼的三、四两层。隔着一条路,对面的那家“和谐”饮茶店,是间外观满雅致的咖啡专门店。慎介是六点五十分到的,点了一杯“巴西”。 喝着咖啡,等了十五分钟以上,一个曾经见过的男人走进店来。没错,正是前两天在“天狼星”跟木内一道的那人,身上穿着灰色的西服。 “樫本先生。”慎介招呼道。 樫本一副诧异的表情走到近前,眼珠子骨碌来骨碌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慎介,好像在估价一般。 慎介想:要么,他就是还记得彼此曾在“天狼星”见过?但樫本却用看一个初见面的人那种眼神瞧着他。 “是小塚先生吗?” “是的。在您百忙中打扰,很抱歉。” 樫本坐到慎介的对面,跟侍者点了一杯“哥伦比亚”。 “实际上我是做这个的。”慎介递出一张名片。是小塚的。樫本接在手上,瞪大了眼睛。 “您是刑警啊……” “失礼了。”慎介把樫本手上的名片又倏地抽了回来:“对不起,我们的规矩是不能随便给人递名片的。” “啊,哦。” 樫本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 “您和木内春彦交情不错是吧。是怎么一种关系呢?”慎介马上开始了提问,为了不给樫本疑心的机会。 “我跟他大学是在一块儿读的。XX大学的情报工学科。” “原来如此。见面相当地频繁吗?” “倒也没有多频繁……一个月一次的样子。他总是突然约我,去喝个酒啊什么的。” “并且总是木内付帐。没错吧?” 对慎介的话,樫本一脸的意外。冲着那张脸,慎介摆出一个冷笑。他希望自己看上去能尽量显得可怕一些。 樫本点的咖啡送来了。他没加糖奶直接喝了起来,手微微有些颤抖。 “木内以前是在帝都建筑就职吧。”看到樫本点了点头,慎介继续说道:“他在公司里面是做什么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公司里的事情,那家伙几乎什么也不讲。” “就我们的调查来看,木内好像没怎么好好去公司上过班,对吧。尽管如此,他的生活可是相当优裕。我们在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缘故呢。” “不知道。不了解。我跟他,真的就是偶尔见面喝个酒那程度……”汗水顺着樫本的脸颊流下来。 “樫本先生,”慎介低声道:“有人用来路不正的钱搞交际应酬,接受他招待的那一方,有时候可是也会被追究责任的哦。” 这话听在慎介自己的耳朵里,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可是对樫本却似乎产生了一定的威胁效果,他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请您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家伙,自从出了事故以来,就完全变了个人。就是跟我也什么实话都不说了。” “事故?就是那起交通事故吗?” “哎。” “你说他变了,怎么变了?” “怎么说呢,以前很开朗的一个人,出了事故以来,就变得很沉默寡言,也就是说很阴沉。要说,弄出了人身事故嘛,所以我觉得倒是也不难理解。”说完,樫本又补充道:“解除婚约那事儿,大概也有关系吧。” “解除婚约?”慎介对这句话有了反应:“怎么回事?” 樫本眨眨眼,回看着慎介的脸。表情像是说:怎么,你不知道啊?同时也流露出几分后悔的神色——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慎介想起从木内公寓的管理人那里听到的话。当初一开始,听说是一对新婚夫妇要入住的,结果实际上搬进来的,却只有木内一个人。 “当时,木内有个已经决定要结婚的女友吧。” 对慎介的问题,樫本点点头:“是的。”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名字你知道吗?” “名字不知道。但是,那个,嗯……” 樫本不知为什么踌躇着,也似乎是有些狼狈。为了使自己的情绪镇静下来,他抿了一口咖啡,然后重新面朝慎介,压低了声音:“听说是……社长的女儿。” “社长……?”慎介吃惊地问。 “帝都建筑公司的社长。”樫本说:“公司里举行网球大赛时木内赢了,跟来看比赛的社长千金认识后,就那么开始了交往。” “厉害……” 慎介正想说:那可真是攀上高枝儿了啊,结果又咽了回去,觉得这不是刑警会说的话。 “可是,和社长千金的婚事最后黄掉了吧。” “哎。详细情况木内不告诉我们,不过我觉得原因是那起事故。” “意思是说,社长不可能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弄出过人身事故的男人?” “不是吗?也许是社长女儿本人决定不跟这样的男人结婚了也说不定。” “但要是那样的话,社长是不会愿意把木内还留在公司里面的吧?” “就算是吧,社长也没法子强迫他辞职,于是才给他弄了个闲差不是吗?这是我的推理。” 樫本说。 慎介点点头,却并不赞同。他盯着自己的空咖啡杯看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来。 “樫本先生知道寰球塔这座大厦吗?” “最近日本桥新建的……” “哎。关于那个公寓的事情,木内说过什么没有?” “你说的什么是指?” “比如说,他的熟人住在那里之类的。” “这个嘛,”樫本歪着头:“这种事情他没有提过。” “是吧。” “那个,”樫本看了看手表:“还有什么事情吗?实际上,我是上班中途溜出来的。” “那真对不起,我就再问最后一个。事故的事情,你跟木内谈过什么吗?” 樫本摇摇头。 “几乎没有。我这边也不好问,他很明显也避着这个话题。” “这样子。”慎介心想:那是肯定吧。 “你能想到其他还有谁跟木内比较亲近吗?” “还有谁呢?事故以来,大家好像都变得疏远多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就只跟我还时时联络一下。”樫本扭着头想来想去,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手:“啊,对了。要是那个地方的朋友,估计现在还会跟他有交道吧。” “那个地方是?” “木内喜欢出海,应该有他们自己的船和一些伙伴。他跟那群朋友经常待的地方,是在惠比寿那边。” “店名叫做什么?” “叫什么来着。我只去过一次……”樫本拍拍自己的头:“记得不会是叫什么‘夏加尔’吧。” “夏加尔……是家什么店?” “大概,就是所谓的鸡尾酒吧吧。感觉风格比较明朗的一家店,听说店长也是共同船主中的一位。” 慎介点点头,看来值得见上一见。 30 今天的我简直像个真正的刑警啊——坐地铁在日比谷站换了车,朝惠比寿去的途中,慎介想。但事情依然还看不到真相,线团纠结得更厉害了,却找不到那个解开它的线头。 再加上,还有成美的事情。不,应该说是三千万的事情。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只要一想起来就犯头痛。 出了惠比寿站,朝南走。“夏加尔”的位置,他事先打电话确认过了。电话号码当然是在查号台查的。 过了保龄球场再走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就是那家店了,比路面稍稍高出一截来,所以入口处修了几级石阶。 店内并不怎么宽敞。仅有三张小桌,外加吧台。吧台的座位看上去还容不下十个人,今天那里并排坐着七个背影,全都散发出一股子熟客的味道。桌位那边,有一桌坐满了。 慎介在离吧台最近的一张桌边坐了下来。是那种坐着跟站着高度基本上没什么变化的吧凳。他看看墙上,装饰着在蓝色海面上乘风破浪纵情疾骋的游艇的照片。 看来像是店主的一个男人站在吧台里面,蓄着胡髭,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脸、脖子、还有卷起袖管后露出来的手臂,都晒成了巧克力色。 来慎介这里给他点单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个穿着蓝色T恤,看上去约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也晒得黑乎乎的,丝毫不逊于她的老板。只不过,慎介看出来她的黑,估计是室内日光浴沙龙的产物。 “来杯Gin and Bitters。”慎介说。 女孩子答:“好的。” 店主站在吧台里,做出在倾听眼前客人们谈话的样子。但实际上,却用余光观察着刚走进店来的客人,一定正集中注意力,听着慎介要点些什么。若不这样的话,就不够专业了。 “啊,等等。”慎介对着正要离开的女孩子高声道:“一个叫木内的人,常到这儿来吗?” “木口?” “不,是木内。” “木内……嗯……” “没事儿,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对不起。”女孩子说完就退下了。慎介并不觉得自己一无所获。他留意到,自己说出木内的名字那一瞬,吧台里的店主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这份直觉相当准确。Gin and Bitters是店主本人送来的。 “冻得很冰嘛。” 慎介说完,店主微微一笑。趁着那笑容还没消失,慎介喝下了第一口。清冽而又令人舒爽的淡苦味由舌尖直传向大脑。 “很棒。”他说。 “多谢。” “木内先生,”慎介问道:“一般都喝什么样的酒?” 店主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但表情中掺杂着一丝犹豫之色,他定是在想:这个客人什么来头呢。 “您是木内先生的朋友吗?”店主问。 “不算朋友,他是我的客人。” “客人?” “我在麻布的一家店上班。”慎介递上“茗荷”的名片:“他以前常来光顾。” “啊,原来如此。”店主的表情里卸去了那种莫名的张力,知道慎介是自己的同行,好像放松了一些。 “我是从木内先生那里听说的这家店,他跟我说应当来一次看看。” “那太谢谢了。”店主似乎有点羞涩。 “木内先生现在还经常来吗?” “不。”店主摇了一下头:“最近没有见到过他。” “是吗。从什么时候不再来了呢?” “这个,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店主露出思索的神情,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在思考。也许是委婉地表示不愿把话题涉及到客人的隐私。 于是慎介试探地说:“我们店的话,是自从那次事故之后,就彻底不来了。” 发现对方也知道事故的事情,店主好像安心了,点着头:“我们这里也是的。” “我听说你们共同拥有一艘游艇。” “哎,没错。不过事故之后过了一阵子,他联络我说目前没有出海的打算,叫我暂时不用约他了。要说当然吧也是当然,不过看来他还是受了相当大的打击。” “是啊。”慎介又呷了一口酒,说:“听说结婚的事情也黄掉了啊。” “哎。”店主点了点头。看来他还是知情的。他把细细的眉毛皱成个八字,说:“那件事挺遗憾的。以前两个人常一起来的。” “和未婚妻两个人吗?” “哎。” “他的未婚妻,我记得好像叫……上原?” “对。上原美登理。很漂亮的,对吧。” “啊不,我没见过。不过知道是什么帝都建筑公司社长的千金。” “对。大家都吵吵着说他是高攀。那姑娘特别爱花,每次到这里来,几乎可以说是肯定,会买束花送给我们。因为这附近就有家花店。” 吧台的客人在那边喊店主。于是,他对慎介说了句:“您慢用”,就回去了。 慎介把Gin and Bitters的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上原……美登理啊…… 看样子到这里来,收获也仅止于此了。而且美登理这个名字,到底是哪几个字也不清楚。木内在事故之后,似乎把他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做了一个清盘。 慎介在脑子里将樫本和店主的话挨个检查了一遍,在其中发现了一个想不通的地方。是个相当根本性的问题。 前几天,木内曾对慎介很明确地说过自己“负罪感很淡薄”。但樫本和店主却又都说他“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哪个才是他的真心话呢? 高脚杯空了。本想着要不要再点杯什么,但又觉得再在这家店里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时,打工的女孩子走到桌边来,手里拿着件东西。 “那个,我们老板说,让把这个给您看看。”说完,放到桌子上的,是一本相册。 慎介瞧瞧吧台那边。 “那是最后一次跟木内他们一起去出海时的照片。”店主说。 “哦?”慎介打开相册。 是一群以蓝色的大海为背景,在甲板上摆着姿势的男人。每个人的脸都跟店主一样晒得黝黑。其中,也有木内。他也充份经受了日光的洗礼,从白色短裤里伸出来的腿细虽细,但肌肉的线条饱满而清晰,怎么看都是个属于大海的男人。 连着几张都是这样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木内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拍的。 “和木内先生在一起这位女性是……” “是上原美登理小姐。”店主说。 慎介又重新看了看照片。上原美登理穿着件橙红色的T恤,脸型微圆,给人很健康的印象。虽说应该是涂了防晒霜的,但初看之下化妆感觉很淡,没什么社长千金的气质。 合上相册,慎介拿着走到吧台:“多谢。” “这些照片,本来打算多洗几张交给木内的。不过,也用不着了。”店主苦笑着说。 付了一杯Gin and Bitters的酒钱,慎介出了店门,一边走,一边摁着手机,他想联络一下小塚,但电话依然是无法接通。 这人到底在干什么啊——他大声嘟囔着,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往车站去时,他一抬脸,注意到旁边近处有一家花店。当然,店门是关着的,但招牌却映入眼帘。 慎介停下脚步。让他止步的,是招牌上写着的店名。 数秒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炸裂。他转身就走。 飞奔进“夏加尔”时,打工的女孩子表情很惊讶:“啊,您忘什么东西了吗?” “刚才的照片,”慎介冲着吧台里的店主说:“刚才的照片,麻烦再让我看一看。” 31 到日本桥浜町时已过十一点。写字楼林立的这一带,到了晚间就变得一团漆黑。共有五条行车线的清洲桥道也和白日里完全不同,变得冷冷清清。频繁从这里经过的,尽是些打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站在人行道上,仰望着皇家花园公寓大厦,只有这座建筑的窗子还亮有灯火。慎介心里祈祷着,但愿这些亮灯的窗户里,有一扇是木内春彦的。 是……五〇五吧。 慎介打算采取新的策略,心想:事到如今除了去盘问木内,也没有别的方法了。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慎介也想象不出。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知道些什么。 正打算偷偷潜入公寓入口时,透过电控玻璃门,看到对面的电梯打开了。走出来的人,正是木内。 慎介急忙转过身,离开公寓,过到马路的对面,躲在路边一辆轿车的阴影里,偷偷窥视。 木内披着件灰黑色的上装,一只手抄在裤兜里,朝着清洲桥道走去。 慎介一惊。木内看样子打算要乘出租。 他小心不被木内发现地,快步走到路中间,立刻有一辆空车来到面前,他扬手叫停。 “不好意思,麻烦等一下再开车。” 慎介说完,带着眼镜的中年司机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 木内来到路上,像慎介预想的那样,扬起一只手。一辆白色出租停在了他的面前。 “请跟着前面的那辆车走。”慎介说。 “哎?”司机很露骨地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前面那位知道你在后面跟着他吗?” “不,我想悄悄地跟着。” 司机不满地砸砸嘴:“要是这种事儿的话,能麻烦您去打别的车么?”。 前面的车子已经起步了,然而自己这边的司机却还不打算开车。 慎介探过身,一把揪住司机的前襟:“少啰嗦,快开车,会多多给你小费的。” 倒也没怎么厉声恫吓,但似乎却颇有效果,司机不吭声地挂上档,松掉离合器,车子猛地起动了。 前面的车子移到了右车道上,那是条右转专用线。看样子是打算上新大桥路。慎介乘的这辆也随同着变了道。 两辆车在新大桥路上向着茅场町行驶。这时,慎介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莫非他是要…… “追车这种事,难度很大啊。”司机嘟囔着:“不光是有信号灯,每隔一会儿还会有辆别的车插进来。” “没关系。”慎介口中喃喃道:“知道他要去哪儿了。” 前面的出租车自新大桥路向右拐去。不出所料。 “可以了。司机师傅,跟踪游戏到此结束。” “哎?真的吗?” “嗯。你给我送到那儿就行了。”慎介手指着前方。 巍峨耸立直插夜空的寰球塔,立刻出现在了眼前。 不一会,出租车进入了英国庭园风的大厦区。木内乘坐的那辆车子,就驶在紧前方。说不定对方已经察觉到有人跟踪了,慎介想。 跟随前车,慎介乘的出租也停在了门廊里。正付车钱时,木内先一步下了车,投过来一束讶异的目光。 慎介也下了车。木内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扭过脸去。 “前几天,多有打扰。”慎介边走上前,边说。 “你在跟踪我?” “这个嘛,是从你公寓楼前开始的。不过,”慎介对他点点头:“走到半路上就知道你要去的地方了。” 木内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皱着眉头,左手依然插在裤兜里。慎介指指他那只手,道:“你那手里拿的是四〇一五室的钥匙吧?” 木内瞪大眼,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知道四〇一五的事情,看来你觉得很费解是吧。她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你说什么呢,我一点也不明白。” “那,我们就一块儿上去好了,四〇一五号,你是打算去那儿的对吧?” “我是来工作的,没工夫陪你瞎玩儿。你去路上打辆车,回家去吧。再往里走,这里规定居住者以外是禁止入内的。” 说完,木内打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当然,慎介也跟随其后。木内站住脚,一脸不耐地回过身来。 “你少跟着我行么?我要叫管理人了。” “请便。您就是叫警察也没问题。说不定,警察们已经开始搜查了呢!” 对慎介的话,木内目光一凛。 “你什么意思?” “你认识西麻布警署的小塚刑警吧?他应该往你那儿也跑过好几回吧。那人现在就在四〇一五室里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刑警干嘛随便就往别人家里进啊?” “为了救我。” “救你?” “一直到昨天深夜,我被监禁在这个四〇一五号室里,来救我的就是小塚刑警。” “你家伙是不是有点妄想狂啊?究竟是哪儿的什么人啊,要把你给监禁起来?” “这个你想问我么?” “我才不想问你什么。我没功夫陪你扯淡。”木内走到电子锁的操作键盘跟前。 慎介冲着他的背影道:“上原美登理,你曾经的未婚妻。” 正往锁眼里插钥匙的木内停下了手,表情严肃地转回身来。 “说什么呢,莫名其妙。” “那你告诉我,上原美登理现在哪里?” “你问她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嘛,我被她给监禁了。就在这个四〇一五号室。” “别逗了。她干嘛要监禁你啊?” “这个我还想问呢。不,我想问的事情除这之外还有一堆呢。你的未婚妻怎么变成那副样子了?” 木内咬牙切齿,眼睛红红的,表情很复杂,仿佛有万千思绪,但却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说出口来。 “你知道岸中玲二从前都在干什么,对吧?MINA.1不是什么人偶,而是你的未婚妻,上原美登理。” 木内狠狠盯着慎介,把脸凑近前来,微微摇着头。 “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个名字你少随便提。你会后悔的。” “她现在在哪儿?在什么地方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 “在四〇一五室对吧。”慎介目不转睛地盯住对方:“对不对?” “滚出去!”木内道:“少来烦我!” “先来烦的,是她不是我。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要不,你是想让事情闹大?” 木内咬着嘴唇,目光中充满憎恨。 “那时候,要不是碰上那起事故……” “你说什么?” “没什么……”木内别过脸去,盯着一个不存在的方向,良久,才又重新看看慎介,道:“明白了。既然你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带你看看好了。你说的没错,我是要去四〇一五。”他把手里的钥匙,在慎介脸前举了举。 乘上电梯,两人对面而立,木内用观察的眼神打量着他。慎介也不避让。 “她说自己叫琉璃子。”慎介开口道:“就是用这个名字来接近我的。不可思议的女人,比起人来,确实更像……人偶。” 木内做了个深呼吸,接下来眨了眨眼,慎介理解他是在催促自己说下去。 “至于她为什么叫自己琉璃子,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些能猜到?” 木内不回答。看着楼层显示屏。已经过了二十楼。 “我去‘夏加尔’了。”慎介接着说道:“在那里看到了你跟上原美登理的照片。那个时候,看着她的脸我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什么都没想起来。等到想起来,是在去车站的路上看到那家花店的招牌时。” 电梯过了三十楼。 慎介说:“琉璃屋……是那家花店的名字。听说美登理常在那家店里买花。” 虽说化妆让女人改变容颜,但上原美登理做到了变得更加彻底。慎介想:若不是看到那家花店的招牌,恐怕他一辈子都不会发觉美登理跟琉璃子是同一个人吧。他是用一种“莫非这就是琉璃子”的目光仔细地审视照片,才总算发现了若干痕迹。 从脸型的宽窄到身材,都完全不同了,可以想象是经过了程度剧烈的减肥。另外,容貌上的变化,只能认为是手术的结果。 上原美登理有意识地要化身成为岸中美菜绘,这一点看来早已毋庸质疑。问题是,她的动机。 “为什么呢?”慎介问:“为什么她要变成……” “我跟她一年多前就解除了婚约。”木内说:“在那之后,就没再跟她见过面,所以现在她在哪里,做些什么我都不清楚。” “木内先生,撒谎就不必了。” “信不信由你。” 木内这么说时,电梯静静地停住了。他按住打开键,扬扬下颌,示意:你先请。 慎介站在了熟悉的走廊上。想一想,自己今早才刚刚从这里脱身。 在并排的几户当中,他站到了标着四〇一五的房门前。木内迟了几步,也走了过来。 “有个条件。希望你看完房间以后,什么也别问,立马回去。” “那我做不到。要问的问题多的是,这间屋子里塞得满满的。” “那,跟这屋里的东西有关的问题可以,其他的一概无可奉告。怎样?” “行吧。” 在慎介的注视下,木内拿出钥匙。 打开门,慎介刚探头往里面一看,就大大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已经被彻底收拾过了。桌、椅、还有原本遮住窗子的窗帘全都不见了。慎介把岸中玲二曾用过的那间屋子的门也打开,果然,所有的东西全都没了。 “是什么时候收拾的?”慎介问。 “我应该说过了吧:无可奉告。跟这屋子里的东西有关的问题可以,但这间屋里什么都没。” 慎介看了看岸中用过的那间屋的房门。门锁的部分坏掉了,是他跟小塚干的。可以说,这是他一直在这里待到今早的,唯一痕迹。 “好了。请出去吧。你已经看过屋子了,应该可以满意了吧。” “她在哪儿?” 木内并不回答慎介的问题,“出去。”他又说了一遍。 没办法慎介只好走出屋来。木内锁紧了门。 “这地方你不要再来第二次了。”木内低声说道,而后,向着电梯走了过去。 32 看看腕表,日期已经变了。慎介走出寰球塔,站在人行道上,等出租车经过。 木内春彦已不见踪影。看来比慎介早一步走出大厦的他,时机很巧,正好赶上了一辆空车。 取出香烟,用一次性火机点燃,狠狠抽了一大口,感到脑子里面一阵麻痹。神经有一瞬也麻木了,之后,才慢慢复苏,感觉被打磨过似地,重新敏锐起来。他需要更强的尼古丁的刺激。 那么,该怎么办呢…… 慎介边吐着烟,边想。别再来烦了,木内说。要不要按他说的做呢?确实,就这样恢复到常态生活去,也不是不可以。即便那样,也没什么大碍。慎介什么都没有失去,就这样回到家,好好休息休息,明天起平凡的日子就会重新开始。只不过关于某些事情,脑子里会留下几许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经意间,琉璃子的面容浮现在脑海。 慎介对她的想法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变身成岸中美菜绘?有什么理由要监禁慎介?到底想要做什么?还有,现在她人在哪里? 怀抱她身体的感觉,似乎已非常久远。记忆中虽确实存在,但却缺乏一种现实感。一切都仿佛一场噩梦。 并且,岸中玲二制作的那些人偶们…… 一想到那些人偶的脸,脊背就顿生阵阵寒意。慎介觉得,她们明显在倾诉着什么。 终于出现了一辆车看上去像是出租,打着空车的标志。慎介松了口气,扬起手。 “到哪里?”戴眼镜的司机问道。 慎介刚想说:去门前仲町,这时,一眼瞥到驾驶席旁边,座位和手闸的中间夹着一本书。可能是司机在等客的时候,为了打发无聊读的。 那本书的标题吸引了慎介的注意:《家庭鸡尾酒品赏》。这是个爱喝酒的人吧。睡前或者什么时候,自己调上一杯喝喝,可能是每天的一种乐趣。 看到鸡尾酒几个字,慎介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对司机说:“去四谷。” 司机态度冷淡地应了声:“哦”,然后打了一把方向。 慎介把身体深陷在座位里。江岛的家,是在四谷。 下了出租车,将近凌晨两点。正是“天狼星”关店的时间。慎介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罐啤,就那么站在店门口吃了起来。这间便利店旁边的路进去后再往前,就是江岛的家。称得上是豪宅的一栋洋式小楼,江岛跟妻子、还有女儿三人住在里面。听说他夫人在教授茶道,女儿今年刚考上女大。 一边往肚子里塞着宵夜,慎介一边盯着经过的车辆。江岛会开自己的车子回来吧,他这人一向很少绕弯,所以两点半时他的奔驰就该出现了。 到了凌晨两点二十五分,暗灰色的奔驰一个右拐驶了进来。开车的人确是江岛没错,且没有同乘的人,全都确认清楚之后,慎介走了起来。 到了江岛家前面,江岛正在往车库里倒车。慎介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江岛开车技术不怎么好,本来该是早就用惯了的车库,他也来回倒了两遍。 熄掉引擎,关了前灯,江岛开门下车。慎介等他从车库里出来后,才走上前去。 “江岛先生。” 正挺胸抬头往前走的江岛,姿势一僵,警惕地站下脚。可能由于逆着路灯光的缘故,一时间不能认出是谁在跟他打招呼。 “慎介吗?”他眯着眼睛问。 “哎。”慎介站在灯下。 江岛戒备的表情却没变,“怎么了?这个时间跑来。” “有件事无论如何要问问您,所以在这儿等着呢。” “有事问?”江岛讶异地蹙起眉:“一直守在这里等着问的,那一定是非常紧急的事吧?” “哎,算是吧。”慎介答。 “嗯……”江岛点点头,紧紧盯着慎介的脸,表情仿佛是在揣测慎介肚子里卖的什么药。 “那,上家里去说吧。” “我不想叨扰到尊夫人跟令媛,在这里就好。” “是站着就能谈完的事吗?” “是关于站着谈话的事。” “什么?” “站着谈话的事。”慎介又重复了一遍:“前几天,您跟木内春彦站着谈过话吧?就在‘天狼星’的旁边。” “木内?你在说什么啊?是不是搞错了啊?” “我看见了的。”慎介笑了笑,但是自己也能感觉到面颊僵硬、笑得牵强:“那人就是木内春彦没错。而且,和那家伙说话的,就是江岛先生您。请您别糊弄我了。” 之前嘴边一直挂着微笑的江岛,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眼睛里闪着冷酷的光。 “当我跟您打听事故中另一个责任者的时候,您曾说对那男人的事情不是太清楚,对吧?还说要问问辩护律师汤口先生。实际上,在那之后,您马上就把木内的名字告诉了我。其实,您对木内的事情很了解,不是吗?” “就算我认识他,又怎么样?对慎介你来说,又有什么妨碍么?” “您为什么要撒谎呢?” “关于这个,我应该说过很多遍了。我想让你从过去的事故中重新站起来,不愿意你永远纠缠在那些已经结束的事情上。仅此而已。” “您和木内春彦,从以前就见过面的对吧。” “见过。” “是怎么个交情呢?” “没怎么个交情。就是通过事故认识的。就这样。你可能忘记了吧,虽然出事故的是你,但车主可是我。一些有关保险的手续,都得我来处理。在这个过程中,和另一方的加害者有时就会碰上面。” “那天晚上,你跟那家伙说什么呢?” “只是单纯的问候而已。没想到会跟他在那个地方碰见,就是问问最近怎么样啊之类的,这种程度的对话。你刚才不是也说了,站着聊的嘛,很平常的。” “在我眼睛里,看上去就像是在做什么密谈一样。” “我们彼此又不是那种见了面会很愉快的关系,只不过互相问候一下,不可能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呀。所以才会看起来像密谈吧。” 江岛的声音里隐隐含着不耐,能看出来他在努力地不把情绪表现在脸上。听了这番解释,慎介却完全无法信服。当天晚上,江岛跟木内谈话时的样子,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认为仅仅是简单的闲聊。 但是江岛此刻,似乎并没有想说真话的打算。慎介没什么办法能够叫他说出实情,只是紧握两手,站在那里。 “你要说的,就这些了吧。” “江岛先生,”慎介舔舔嘴唇,继续道:“您知道帝都建筑么?” “帝都建筑?啊,名字的话,是听说过。”江岛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那社长女儿的事情呢?” “社长女儿?这……”江岛苦笑地歪着头:“真不巧,我连社长的名字还不知道呢。” “姓上原,社长女儿叫美登理。” “从来没听说过。”江岛断言道:“怎样呢?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么?” “她是木内春彦曾经的未婚妻。您真的不知道么?” “木内的?嗯,不知道啊。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只是事故那时候见过面而已,不会连私生活都知道。” 慎介沉默不语。于是江岛脸上又浮出一个微笑。 “喂,慎介。说真的,就让这件事到此结束吧。你有点想得太多了。你打算拖着过去继续走多久呢?比起这个,还有很多其他事情需要去做吧?鸡尾酒的学习怎么样了?” “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把想不通的事情,全都弄通。” 江岛摇摇头,仿佛说:你看你看,怎么就这么倔呢。 “你说说我跟木内到底能密谋些什么呢?做那种事情,又能有什么好处呢?你头脑冷静一下,我送你回家去吧。等冷静下来了,你再来找我,到时候咱们好好谈谈。” “我现在就很冷静。” “你这就是喝醉酒的人才讲的话。那些家伙们从来都这么说。我没醉……”江岛返回车库,打开了奔驰的车门。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哎呀,别客气了。”江岛坐进车里,打着了火,在前灯眩目的强光下,慎介皱起了眉。 奔驰从车库里开了出来,停在慎介的前边。没办法,他伸手去开助手席的车门,玻璃对面的江岛却指了指身后的座席, 慎介便打开后门坐了进去。 “前两天我老婆把果汁给打翻了,现在座位还脏着呢。” “您太太也开车啊。” “很少开。只有跟朋友去打高尔夫的时候用一下车子。说是好长时间不开,一直捏着把汗,生怕弄出事故来。唉,还好就只是打翻了个果汁。”江岛又说起了调节气氛的话,神态已经完全地放松了下来。 慎介仰靠在宽敞舒适的座席上,跷起脚,心想:上次这样坐着江岛的车子回家,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以前还在“天狼星”干的时候,曾经被他开车送过好几次。 自斜后方望着江岛的脸时,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了上来。又是那种似曾相识之感。他觉得似乎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这样从后面看着江岛的背影。不过,这种事应该不会有,因为虽是搭过几次江岛的车,但慎介从来都是坐助手席的。 透过前风挡玻璃,可以看到夜晚的街道。对面来车的灯光,依次从眼前流过,他一直眺望着,意识慢慢变得朦胧起来,好似被催眠了一样。 催眠术…… 当他想到这个词时,不知为何记起了琉璃子的眼睛。在那座超高层公寓大厦的某个房间里,他在她的凝视下,身体曾一度变得无法动弹。那才是催眠术吧? “喂,慎介,我以前跟你说过吧,就是一年中因为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数。你记得不?”江岛问。 “是怎么说的来着?”慎介答。 “是说约有一万人死亡。如果总人口是一亿的话,一万个人里就会有一个。平均四十秒就有一起事故,每五十分钟就有一人丧生。而且,这还是平均值。和汽车接触的频率,每个人都不一样。说得极端点,每天晚上慢跑的人遭遇交通事故的机率,远远要比刚出生的婴儿高得多。住的地区不同,机率也会不同。往年的事故当中,发生最多的就是在北海道,其次好像是爱知县,东京当然也位居前列。住在这样的地方,又经常外出的人,也许就会以每二十秒一人,或每三十秒一人的速度丧生。” “车,太多的缘故吧。”慎介说,边说边想:我是没资格像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样去谈论这个话题的。但是,他又不知该怎样去应答才好。 “受害者也许会有他们自己的说法吧,不过慎介啊,这种事就跟掷骰子一样,只不过碰巧掷出了一个坏点数而已。据说现在持有驾驶执照的人约有七千万,拥有的车辆台数,算上摩托车的话,共八千万台。这么多的车子在全日本的道路上行驶,这种状态之下,那是肯定会出事故的啊。就像你在洗脸池里放上几十颗玻璃珠一样,不撞上才叫奇怪,撞上了那是当然。有撞人的,就有被撞的,慎介就碰巧轮到撞人了,如此而已。” “从被害者和遗属的角度来看,估计是无法接受的吧。” “我只是说出了一个客观的事实。如果一亿日元的彩券每年能有一万人中上的话,全日本就会大乱。然而交通事故的话却不会。就是这么个司空见惯的事儿。” 慎介什么话也答不上来。江岛是为了让自己早点忘记那起事故才这样讲的吧,不过却毫无意义,他想:要说就连自己,都记不起来什么了。 江岛猛打了一把方向,离心力使慎介的身体向一边倒去,他右手摁在座位上支撑着。 正在此时,手心里摸到个东西,针刺似地痛了一下。他把那玩意捏起来。 是个长约一公分,宽五毫米的什么碎片。厚度还不到一毫米吧。材质似乎是塑料。 吸引到慎介目光的,是它的颜色。一种带点紫的银色。他想:这颜色我在哪里见过,并非多久以前的事,在哪里呢? 他在手心里摆弄着那东西的时候,忽然一下醒过神来,想起那是什么了。 那是,指甲…… 而且是假指甲。有个女人,就带着跟这一样的东西。 是成美。没错。慎介能够非常清晰地记起,往指甲上涂着各种颜色的她的样子。这种带点紫的银色,是她最钟意的。 就是说,成美坐过这辆车?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为什么坐呢? 江岛跟成美并不是完全没见过,但毕竟都是通过慎介,无法想象她会背着他跟江岛见面。 你跟成美见面了吗?——刚想要这么问时,车子又转了一个急弯,那一瞬间,慎介把手心里的指甲弄掉了。 他慌忙躬下身去,在座位下面寻找,但光线太暗,不知丢在了哪里。 “你干嘛呢?”好像察觉到后座上的动静有些奇怪,江岛回了一下头,问道。 “不,没什么。”慎介这么说着,继续找着那片指甲。身体完全从座位上溜了下去,最后总算发现,它就掉在前座的下面。 他将它捡起,打算要直起身来。 正当此时,突然,记忆中的一个声音又重新在慎介的耳边响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惨叫。 33 慎介有一种错觉,仿佛那个声音是自己刚刚才听到的,记忆的复苏是如此唐突,如此戏剧化,又如此鲜明。 慎介记起自己以前也曾在这种状态下听到过那个声音,也就是说,当时,他也坐在车子的后座上。不,不只是平常地坐着,而是像此刻的姿势,滑到了座位的下面。为什么会是这种姿势呢? 一个急刹车…… 因为猛地一个急刹车,身体向前方抛了出去。 轮胎摩擦的声音,东西碎裂的声音,重新撞击着慎介的耳膜,接着,那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对了。当时我也是…… 慎介想咽口唾沫,然而唇焦口燥、异常干渴,他记起来了,那时候自己也是坐在车子的后座上,从后座,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他全身一阵激灵,汗缓缓渗了出来,呼吸急促,心跳也骤然加快了,能感到自己体温的升高。 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眼熟,他们正行驶在一条熟悉的道路上,但慎介却有一种身处于异度空间的错觉,甚至感觉一切都并非现实。 江岛的车子速度慢了下来,慎介的公寓就在眼前,奔驰静静地停了下来。 “好,到了。下次我们再好好谈吧。可以的话,最好是在白天,那样慎介的脑子也会冷静些吧。”江岛说着俏皮话,映在后视镜里的眼睛盯着慎介,笑得颇有意味。 慎介在后座上坐着没动,乱纷纷的思绪在脑中盘旋萦绕。 “你怎么了?”江岛诧异地问:“不下车么?” “江岛先生。”慎介盯着对方的后脑勺说:“成美,她怎么了?” 从背后看来,江岛没有丝毫反应。有一瞬,慎介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不过,应该不会。 江岛放在右膝上的手,指尖动了起来,好像打拍子似地,用食指叩着膝盖。 动作停住了。同时,江岛稍稍回过身来,但脸上的表情慎介却看不到。 “成美……是你女朋友那个成美吗?” “哎。” “什么意思呢?什么叫她怎么了?” “成美坐过你的车对吧,就最近。”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为什么应该坐过我的车?她跟你说的么?” “成美不见了,一直下落不明。” “真的?那我可不知道。” “江岛先生,”慎介稍微抬高了声音:“你这样骗我是没用的,成美她来见过你对吧?而且跟你做过什么交易,不是吗?” “你脑子有病吧?我为什么要……” 江岛刚说到一半,慎介把左手伸到了他的脸前,上面放着刚才的那片指甲。 江岛刚想去拿,慎介就把手抽了回来。 “这可是重要的证据,我不会交给你的。” “我完全没这个印象啊。”江岛说:“我从来没开车带过成美。那片指甲,不会是我老婆或者女儿的吧?她们好像也经常上美甲沙龙什么的。” “那么,就让警方验一下指纹好了。那样一来就清楚了。”说完,慎介取出手帕摊在膝头,把指甲放上去,又小心包了起来:“明天,我会立即联系警方,估计他们马上就会上你那儿去的,要是有什么的话,就那时候再说吧。” 然后,慎介打开车门,做出马上就要下车的样子。 “等等。”江岛说:“听你这说法,就好像我把成美给怎么样了似的。” “不是么?”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成美来找你谈交易了不是么?” “什么样的交易?” “那当然是,封口费吧?关于从前的那起事故,对吧?” 慎介说出这话的瞬间,江岛的耳朵抽动了一下。慎介摆出一个戒备的姿势。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分外凝重。 江岛“吁”地呼出一口气,微微地点着头,而后,越点幅度越大。 “这么回事啊。”江岛停下了点头的动作:“车祸的事情,你想起来了?” “就在刚才。” “全部?” “哎,全部。” “是吗。想起来啦。”江岛自上衣口袋掏出香烟,衔上一支,用登喜路火机点燃,车内的空气变得白蒙蒙的。 “成美那女人,来找过你对吧?” “这个嘛,我只能说,我没那个印象了。你该不是巴望着我在这儿跟你做个坦白交待吧?”江岛继续抽着烟。 “成美跟你要了多少?一千万?两千万?这女人从我那儿出走的时候,带跑了之前那三千万,所以合计起来凑个整数就是五千万,估计她敲了你两千万吧?” 江岛没有回答。可能触到他的要害了。 “江岛先生,我们重新做笔交易好了,一切从零开始。不过话虽如此,光把你从成美那儿拿走的三千万还回来还不算完,包括你把成美给怎么样了那部分,我也都帮你瞒下来,这样封口费就要翻倍了。不过你放心,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叫你付双倍的,五千万打住,这怎么样?” 就好像没听到慎介的话似的,江岛依然故我地抽着烟,眼睛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不满意吗?”慎介问:“可是,我觉得这个交易还不错啊。对你来说,五千万也不算什么大数目吧。而且,其中的那三千万,不是以前已经付出去过的嘛。要是你实在不能接受这个提议的话,那很遗憾,我就不得不明天一大早联系警方了。哦不,已经不是明天了,是今天一早。” “怎么办吧?”他冲着江岛的后背说。 江岛拉出烟灰盒,摁灭了烟头。 “行吧。”他说:“明天,不,今天是吧?今天下午,我再联络你。这样如何?” “意思是在那之前,你会把钱准备好,对么?” “是这意思。” “明白了,我等你联络。”慎介重新打开门,但在下车之前又问道:“江岛先生,你没打算骗我对吧。” 江岛低声笑了:“我这人的原则是从不干没用的事儿。” “听你这样说,那我放心了。” 下了车,慎介关上门。奔驰车一秒也不停留地,发动引擎,急速驶走了。 慎介目送着,直到尾灯完全从视线里消失。一边望着,一边想起了事故那晚的情形。 那晚,由佳一直喝到快要关店之前。慎介在吧台里面留意着她的动静。但由佳连自己到底喝光了几杯马提尼都不记得了。最后,终于醉倒在了吧台上。 到“天狼星”来的客人大抵都知道酒该怎么喝。她却偶尔会任性胡来一下。 收拾完毕,员工差不多都回去了之后,她还是动也不动。最后,店里就只剩下了江岛和慎介。 “没办法,送她回家吧。”江岛叹着气说。 “她家,你知道吗?” “嗯,知道。” “你去帮我把车取过来。”江岛交待慎介。于是,他接过钥匙,把车子开到了楼前,回到店里。然而,一眼撞见的,却是江岛被由佳紧紧抱着的样子。 由佳哭哭啼啼地反复说着“你撒谎”,“不要抛弃我”之类的话。看到这番情景,慎介才搞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也理解了为什么由佳总是一个人到“天狼星”来。 被慎介目击到自己的丑态,江岛一副尴尬的表情,但当场也并没多解释什么,只说:“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把她弄到车上去。” 费了好大劲,把她弄到奔驰车的助手席上之后,慎介将钥匙交回给江岛:“那,路上小心。” 然而,江岛却说:“你也上来吧,她家跟你家一个方向,顺便也送送你好了。” “没关系吗?”慎介问这话的意思是:不会打扰到你们吗? “没关系。”江岛一脸郁闷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慎介坐到奔驰的后座上,直到这时,他都以为应该是自己先下车吧。 可是,江岛却把车先朝由佳的公寓开去,慎介困惑地看着驾车的江岛。由佳则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坐在那里头摇来晃去。 终于,到了由佳的公寓楼前。那时候她已神智清醒了不少,不过下车后脚步还是踉踉跄跄的。 “我把她送到屋里去,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一下。”江岛对慎介说。 “明白了。”慎介答。 说是马上回来,结果从去到回,却足足花了十五分钟以上。坐上驾驶席的江岛一副不痛快的模样。 “久等了啊。” “没事儿。” “一堆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儿。” “我明白。” 刚才还系着的领带,这会儿却摘掉了。但慎介什么也没问。 “由佳这里,我只是照顾过她很短一段时间,不过乱七八糟发生了些事儿,就分手了。后来,应该算是好朋友而已。但女人这东西,就是麻烦。你觉得她一脸没事儿人似的就是来喝酒的吧,谁知突然想起从前的事情,就跟个孩子一样哭闹起来。不好应付啊,实在是。” 慎介理解了为什么江岛会提出来把自己也一起送回家。若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旦由佳缠住他说你别走,结果是可以预见的。 “这事请保密。”江岛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比。 “哎,那当然。”慎介说。 之后,江岛不耐地咂砸嘴,从助手席上拾起一样东西来。 “这女人……真叫人没辙啊。” “什么东西?” “手机。妈的给忘在车里了。” “啊,那不给她送过去不行的。您去吧。” 江岛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你能替我跑一趟么?我一去,又该麻烦了。” 慎介忍住不在脸上显出不耐,心里虽想:真是麻烦,但江岛说得也确实没错。况且,再让他待在车子里等半天,还是算了吧。 “明白了。”说完,慎介接过了手机。 进了公寓楼,来到江岛告诉他的由佳的房间,心想:说不定她已经睡了吧。可刚按了门铃,里面马上就有了反应。锁被打开了,于是他推开门。由佳穿着睡衣,站在那里。 “果然啊。”她撇了撇嘴。 “什么?” “手机是吧?” “是的,你发现了?”慎介把手机递给了她。 “那倒不是的。我就觉得,大概他会让你送过来吧。” 这句话,让慎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由佳是故意把手机落在车里的。 “你去跟那人说一声,就说过后不能收拾好的孩子,是不可以玩玩具的。” 慎介笑了笑,道了句晚安,走出了房间。 回到车里,江岛一脸担心地转向他:“怎么样?” “没事。送过去了。” 慎介坐到后座上去,待在江岛旁边的话太拘束了。 “是吗。辛苦你了。”江岛发动了车子。 “好像是故意的啊。” “什么?” “说是故意把手机落下的。” “嗯……” 江岛把车子开了出去,相当地野蛮暴躁。 慎介坐在后座上,恍惚地眺望着窗外。车子不断抄着近道,基本上都是没什么车经过的路,信号灯也很少。车速飞快,显示出驾驶员的不耐与焦灼。前方,出现了一辆自行车。 下起了小雨,路面泛着光。江岛叼上一根烟,并不用点烟器,而是像在店里时那样,取出登喜路火机,打算点燃。 打了一下火,没着。又一下也没着。就在他要挑战第三次的瞬间,江岛的视线从前方落在了打火机上,就连后座上的慎介,也不由朝他手上看了过去。 紧接着那之后,视线中就有什么闯了进来。估计对于江岛来说也一样,他“啊”地一声惊呼。 再接着,是一下撞击。极轻微的撞击。轻微到甚至让人觉得连踏瘪一只空易拉罐受到的冲激也要比它大。但江岛却猛地踩下了刹车,他当然意识到自己是撞上什么了。急刹车的惯性冲力使慎介从座位上弹落下来,但他却清清楚楚地目击到了车前方的景象。 糟了,慎介想:如果没看错的话,他们这辆奔驰车撞倒的,是一位骑车的女性。 然而,紧接那之后,发生了又一下撞击。什么地方响起了激烈碰撞的声音。慎介朝车窗外看去,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一辆红车猛撞在旁边的某栋建筑上,不止如此,车与墙壁之间还夹着一个人,已奄奄一息,一动不动。慎介立刻想到:她死了。 江岛下了车,朝红车走去。直到那时,慎介才刚刚注意到那是一辆法拉利。看不到对方的驾驶席。 慎介扫视四周,全都是貌似仓库的建筑,看不到住家。除了他们以外,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事故。 慎介又注意到他们自己车子的位置,已大大地侵入了对向的车道。看起来似乎是红色法拉利为了躲避这辆奔驰,而猛打了几把方向。路面湿滑,也是不利因素之一。 江岛回来了。然而他没有坐到驾驶席去,而是打开后车门,眉头紧蹙地,坐在了慎介的旁边。 “事情麻烦了。”他喃喃道。 “那个人……已经不行了吧?” “可能吧。” “对面那车的驾驶员呢?” “好像不碍事。活着呢。” “最好给警察打电话吧?哦不,先叫救护车吧?”慎介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手机。刚按了1、1、9三个数字,江岛制止了他:“等一下。” “为什么?”慎介问。 江岛没有马上回答,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过了十几秒,他盯着慎介的眼睛,道:“慎介,咱们做个交易怎样?” “啊?”这话实在太出乎意料,慎介一时没能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交易?什么交易?” “没时间了,我就简要地说。能不能就当这车今天是你开的?你用我的车从店里送由佳回家,但我没坐这车。” “呃?可这样的话我……” “当然会报答你的。”江岛的目光里流露出孤注一掷的神色:“我出一千万。现金。有了这笔钱,你自己开店的想法可就不是个白日梦了。” 慎介盯了对方的脸好几眼:“江岛先生,你说真的么?” “快点决定。越迟就越不容易隐瞒。要是有人从这里经过就完了。” “请等一下。拿再多的钱,到时候人给关进监狱里去了,也没用啊。” “没关系。情况你也都明白吧,确实是咱的车先碰的人,但造成决定性事故的是对面那辆车,不会判实刑的。” “可对面那车之所以猛打方向,是因为咱们闯到人家的车道里去了。” “即便如此,也绝不能说这边就有百分之百的责任。放心吧,我认识很好的辩护律师,你只要稍微忍受点麻烦就行。这样就到手一千万了,不算坏吧。” 江岛眼睛红红的,毫无商量的余地。看着他的样子,慎介反而不可思议地冷静了下来。 他脑中萌生了一个念头: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慎介看着江岛的脸,然后伸出五个手指。 “搞什么呢?” “五千万。我就拍板。” 江岛的表情扭曲了:“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一千万,无论如何不行。” “我出不了五千万。” “那好,你能出到多少?” “跟这儿浪费时间,对你我都没好处。” “所以啊我也着急,说吧,能出多少?” 江岛恶狠狠盯住慎介,目光里露出憎恶:“三千万。” “行吧。”慎介点点头:“不过,你要是赖着不给,我会把实情报告警方的。” “明白。” “由佳那边怎么办?我要是把到这儿来的经过路线告诉警察的话,他们估计会去找她确认。” “我来跟她联系。不过,明早之前警察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真那样就好。” 正说时,终于有一辆过路车驶近前来。是台轻型小卡。它越过慎介他们的车,在前方二十米处停了下来。似乎是发现事故了。 “慎介,交给你了。” “三千万哦。”说完,慎介越过前座的靠背,挪到了驾驶席上,而后打开门下了车。 从小卡当中下来一个男人。是个身穿作业服,小个子的中年人。 “喂,你没事吧?”男人问。 慎介抬抬手,意思是:没事。 “帮你叫警察或者救护车吧?” “我们自己来吧。”慎介大声答。 “有伤者吧?还是赶紧采取什么措施的好啊。” 男人好像挺喜欢管闲事的,慎介却有点不耐烦。既然要跟警察隐瞒实情,那就尽量越少人看到越好。 “真的不要紧。没什么大问题。”慎介冲男人说。他不想让这人靠近事故现场,若是发现了尸体的话,这种类型的人估计会跟着凑热闹。 “电话,你有吗?”穿作业服的男人问,边问边走近前来。 “有的。”慎介掏出手机给他看看。 这时,法拉利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样子窘迫地走出来,好像没受什么重伤。 小卡车的司机看到这个,貌似终于放下心来:“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事儿啊。”说完掉转头,回到了卡车里。 慎介走到法拉利跟前。从车上下来的那个男人看来与自己同龄,身穿深褐色的西服,扫了几眼慎介之后,什么也没说地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手机。 “受伤了吗?”慎介问。 男人并不回答,反而问了回来:“跟警察联络了?” “还没。” “那,你联络吧。”边这样说着,男人开始摁起手机的按键。 “你跟哪里打电话呢?” “这边有这边需要联系的地方。”男人态度生硬地说。 慎介从男人面前走开,这时,被法拉利挤碎的尸体映入眼帘。长发垂在前面,看不到人脸,但可以判断从死者口中吐出一些东西,粘稠的液体沾在法拉利的车头上。 强忍住翻腾的呕吐感,慎介操作着自己的手机,摁了1、1、0三个数字。 一边听着里面的呼叫音,一边往奔驰车那边看了看。江岛已经不见踪影。 以上,就是事故的真相…… 34 慎介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重重地掷到了床上,就那样摊开四肢,做了个深呼吸。 五千万…… 不错,他心想:有了这笔钱,就能干点儿什么了。莫名其妙的事情虽接二连三地发生,幸运的是,它们都转化成了三千万或者五千万。 我真走运。风水转到自己这里了——这是慎介的真实感受。而那起事故,就是他命运的分水岭。如果当时胆小畏怯的话,就没有了今天的幸运。他想:做人,还是应当在决定胜负的关键回合放手一搏。 负责的警察,对慎介的供述几乎不曾抱有任何怀疑,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可能本来也就没想到,会有人在交通事故中去帮人家顶罪。 关于赔偿问题,江岛的熟人汤口律师全都替自己出面料理掉了,所以慎介这方面什么要做的事也没有。意外的是,跟事故另一责任方的沟通,也没什么阻碍,进行地相当顺利。由于事故的起因在慎介这边,本以为对方会更强硬地申诉些什么,但实际上却并没有。汤口律师的见解是,对方可能不愿意让案子拖得太久。 而且,刑事审判那边也毫不费力地结了案。正如江岛所料,没有判什么实刑。 三千万,也在事故刚一了结之后从江岛手里拿到了。慎介将它们藏在了洗脸间的镜子后面。他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了成美,关于藏钱的地方,却什么也没讲。 “现在马上就用这笔钱的话,很快就会被怀疑上。等个一年两年,余波平息、尘埃落定,再拿这钱来开店吧。”他对成美这么讲。 成美也没缠着他追问钱的所在,只是,对三千万这个数目似乎有些不满。 “对方可是‘天狼星’的老板啊,别说五千万了,就是一亿恐怕也拿得出来。江岛肯定有个什么重大的理由,不能跟交通事故拉上干系。太可惜了啊。” 她时不时跟慎介提议,再重新跟江岛交涉一下如何。每一次,慎介都劝解说:“做人,太贪心是没好下场的。” 自那后又过了一阵子,他才知道成美说对了。江岛他从前曾经弄出过人身事故。对过去有过前科的人,审判时不予缓刑的可能性是很高的。江岛害怕的是这个。 慎介从床上坐起身,看了看成美的梳妆台。脑海中浮现出女人的脸映在镜子里面的情景,他常常这样望着她在那边化妆。 愚蠢的女人,他心想。乖乖的呆着本来没事,等时候一到,两个人就能用那三千万了。 结果成美这女人,是惦记着把这三千万自个独吞啊。说不定,是想拿着这笔钱跟别的男人去开始新的生活。所以,慎介被岸中玲二袭击,丧失了记忆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个大大的机会。既然连三千万的事情也忘记了,那就算偷走它,也不必担心慎介会追究什么。 他住院那期间,她在家里上上下下地搜寻,可能是确信那笔钱应该就在这间屋子里吧。就算在他出院之后,肯定也还偷偷地进行过。而后,她终于找到了洗脸间的镜子那里。 那么,仅把这三千万自己独吞了,本来也没什么问题。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跟慎介分手,然后就能够不被任何人怀疑地开始她的新生活。可惜,这女人还想得到更多的钱。她去找到江岛,要求追加封口费。 对她的勒索,江岛回应了没有回应,结果是很明显的。 慎介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打开,看着里面包着的那片指甲,脑中想起了成美用小心翼翼的手势涂指甲油时的样子。 他觉得口中发苦,咽了咽唾沫。 慎介了解江岛这个男人,并不是个一味忍让的人。在这种事情上,绝不能跟他如此得寸进尺。这男人身上所具有的深不可测的狡猾与冷酷,慎介以前曾见识过几回。被小姑娘勒索追加封口费,他不是那种会乖乖拿出手的好说话的人。 “白痴的家伙。”慎介说出了声。 对成美,他谈不上有什么爱情,不过就像是留恋一条穿过的旧牛仔裤,一旦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它,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份感伤萦绕在胸间。 慎介站起身,打开壁橱,里面放着一只大旅行袋。是成美在夏威夷买的名牌品。他将它取出来,放在地上。 将室内快速地浏览了一下,他首先来到了衣架旁边,上面挂着的几乎都是成美的衣服,只可怜地混着几件属于他的,他从里面挑了几件觉得好搭配又比较新的,扔进了包里。 不知道江岛会不会把那五千万痛痛快快拿出来。弄得不好,就会步上成美的后尘。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自己这边采取的行动,就必须能够不被对方猜到。 他打算到了早上就离开家。江岛要是联络,反正也会打到他手机上。若是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江岛打什么坏主意的可能性就会变得比较小。这场交易,慎介必须谨慎行事。并且如果能不出事地拿到现金,他考虑着要暂时躲起来一阵子。 五千万。 一想到这个数目,他就会心情雀跃。只要有了这笔钱,应该就能好好干上一两件决定人生胜负的大事。 慎介把日常用品往包里塞着,想起了十八岁初到东京来时的情景。狭窄得如同仓库的一间小屋,每天起早贪黑地打工,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一点点丢失了自己的梦想。 这是个挽回一切的机会,他想:扑克游戏重新开始发牌了。而且这次,自己到手的是一把A。 “做给你们瞧瞧。”他在口中喃喃道。 就在此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正打算往包里放洗漱用品的慎介,停下了手。 看了看床边的闹钟,即将凌晨四点。 究竟是谁?会在这个时间来访。 慎介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慢慢走向玄关。门铃又响了一声,来人似乎还在门口站着。 江岛吗?他脑中浮出一个想法。然而马上就自己打消了:怎么可能。不管怀着什么阴谋,江岛如此跑上门来都不会有什么好处。要是打算取慎介的性命,应该会伪造成意外事故。 慎介来到门边,把眼睛凑到猫眼上。不可发出任何响动。 透过镜头看到外面,见那里站着一个人,他险些叫出声来,心里一阵狂跳。 是琉璃子。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镜头。仿佛知道他此刻正在对面窥视。 慎介僵掉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呆地立在原地。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到这里来? 女人又按了一下门铃。那声音从里面剜着慎介的心,他感到一阵恐惧宛如电流穿过他的脊骨。 不能开,他想。全身的警报器此时都已拉响,不能把这个女人放进来。 然而,接下来的瞬间,却发生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他感到门外的女人似乎是动了动,然后,便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插进锁眼的声音。 在慎介的注视下,门锁“喀嗒”打开了。 35 慎介愕然地望着门把开始旋转,而后醒悟到,似乎是自己被监禁在那座高层公寓里时,对方去配了这间房子的钥匙。这女人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追着我不放——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琢磨,要赶紧采取个什么对策。一瞬间,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游离到了现实之外。 看到门被打开,他回复了意识,刚才被堵截掉的危机感,重又一下子贯穿胸间。 慎介退后几步,站到屋子的中央,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他对臂力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自信,但却觉得自己比一般人对暴力更有抵抗力。要是来真格的,就算琉璃子手里拿着刀子,应该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按到。然而,此刻的他对琉璃子却抱有一种异常的恐惧。一颗心狂跳着,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琉璃子进来了。 穿着黑色的针织衫。裙子垂到脚面,也是黑色的。 “为什么……”慎介说:“为什么到这里来?” 琉璃子一言不发,盯着慎介的脸,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而后就那样踩上玄关,走进屋来。即使是在走着,她的身体也几乎从不上下摆动,也是由于双脚藏在裙裾里的缘故,她好似滑行一般来到慎介的身边。 “你别过来。”慎介伸出两手拦在前面,狠狠盯着她。 琉璃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哎?”慎介问。 “……说过吧。”她又讲了一遍。声音很小。 “说什么?” “以前,我说过的吧。你不可能离开我。这是无法违背的命运。”她说,依旧是用那种如长笛一般的音色——曾经听上去那么魅惑的声音,现在却让慎介浑身毛骨悚然。 “少开玩笑,我不是说了让你别过来吗?” 他像轰苍蝇一样挥着手,想要再退后一些,然而双脚却无法动弹,缠缚住了似地,他跌坐在地上。 想要迅速爬起身,然而双腿全无气力,肌肉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琉璃子立在惊慌失措的他的面前。慎介仰脸看她,目光碰在一起。 那一瞬间,他感到整个下身彻底地酥软了,想要抬起上身也极其困难,只能仰躺过去。好歹手臂还可以活动,但无论怎样用力撑着地板,脊背都仿佛被胶水粘牢了似地,贴在地上起不来。 琉璃子跨过慎介的双腿站在那里,而后缓缓地蹲坐下来,徐徐解开他衬衫的扣子,接着又将嘴唇贴上他裸露的胸腹,蠕蠕亲吻着。 “不要!”慎介叫道。抓住琉璃子的双肩,欲图将她甩脱。 她的唇离开慎介的身体,又重新来盯着慎介的脸。眼神看上去就像在审视她的猎物,而身体扭动的姿态,则叫人联想到猫。 琉璃子的手放到了他的裤钩上,解开,又拉开拉锁,褪去内裤,露出他的下身。他却丝毫没有勃起,连一点那种迹象都没有。 琉璃子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如蛇一般,唇隙间可以窥到红色的舌尖。她好似动物舔食,将慎介那东西含入口中,而后翻起眼睛来往上瞧着他。 在她的口中,舌头缠住了他的阳物。以最撩拨的律动,刺激着他最敏感的部位。 “疯了。”慎介想。但这么想的同时,又有一种陶醉的快感统御着他的下身,使他欲罢不能。在这种似乎被紧紧捆绑着的状态中,仅有身体的某一点被持续给予快感,这种不寻常的刺激,更加激发了他的欲念,他瞬间勃起了。 琉璃子松开口,放掉了他的阳物。她用力摆了摆头,将披拂在脸上的头发甩到脑后,然后俯视着慎介,将长裙包裹下的腰肢,一点一点向前挪移。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将手伸进裙底,握住慎介的阳物,这时,慎介才发现她原来没穿内裤。 阳具的顶端触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同时,那里一片濡湿。 她腰身一沉,将他的东西纳入体内。慎介全身一阵颤栗,而这是哪一种颤栗,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琉璃子徐缓地上下款摆着腰肢,脸上浮现出征服男人的欢悦之色,从双唇之间,依旧隐隐可以窥见红色的舌尖。 “停下!”慎介呻吟着说。想要晃动身体,却仍是无从着力。 “为什么停下?”女人问:“就射到我里面吧。那样,我就一定会怀孕的,怀一个你的孩子。” “少说这种荒谬的话,停下!” “想让我停下的话……”琉璃子拉过慎介的双手,将它们抬起,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就杀了我。除此之外你无路可逃。” “我说了停下!” “就让我们两人一起下地狱去吧。” 琉璃子说完,发出怪异的笑声,好似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鸣叫。 快感之潮向着慎介的全身涌来,尽管事态非同寻常,但他的阳物却丝毫不见萎顿之意,快感仍在不断累积。 这不行,慎介想。他自知再过不久就要达到高潮了。 他伸出两手掐住了琉璃子的脖子,微微加力,女人的脸上浮现出欢喜的神色。 “就这样,杀了我吧。就像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 “你杀死了我不是吗?因为你,我就像只泥塑的人偶一样被挤扁压烂了。那时候,是你杀死了我。你回忆回忆。” 不对,不是我——他想这样叫喊。 此时,电话却响了起来。是手机。在慎介裤子的口袋中响着。 琉璃子一怔,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停止了动作。那一瞬间,支配着慎介身体的咒语解除了,所有的肌肉都苏醒了。 他用尽全身的弹跳力,将跨在身上的女人推开,迅速地站起来,急急地朝玄关奔去。打开门,蹿到外面,再将门闭拢,用背部顶住,把衣服重新穿好。手机仍继续在响。但他却没有功夫去接,身体离开门的同时,就从旁边的楼梯冲了下去。 下到一楼,从公寓的后门来到外边,没有琉璃子追赶上来的迹象。但他仍旧飞跑着,直到离开公寓三个街区之外,才停住了脚。有栋看起来像是木材公司仓库的楼,楼前停着两辆卡车,他在两车之间藏起身来。 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往公寓的方向窥探,没看到琉璃子的身影。不由地重重叹了口气,直到这时,才感到了肺部的疼痛。这阵子完全没怎么运功过,也有好几年不曾这样拼尽全力地奔跑过了。 他伸手到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和一次性火机。只剩最后一支烟了。叼在嘴里,点上火,使劲吸上一大口,更加剧了胸口的疼痛。 手机已经不响了。慎介就着街灯的亮光,凝目去看液晶画面,来电的号码显示在上面。仅凭这个的话,没法知道是谁打过来的。不过,大概是江岛吧,慎介寻思。除此外,他也想不出还有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了。 他试着从自己这边打了回去。呼叫音响过三声之后,电话通了。 “喂。”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不属于江岛。虽然有印象曾经听过,但一下子却也想不起来是谁。 “喂喂,那个……我是雨村。”慎介抱着试探的目的说。 “啊,是你啊,刚才,我刚刚给你打过电话。” 听了这番话,慎介想起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木内先生……刚才是你吗?” “抱歉这个时间打给你,你在睡觉吗?” “不,我醒着呢。到底什么事?可是你说的,叫我不要再缠着你。” “我也不想跟你再扯什么关系。不过,现在的情况已经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木内的口气非常焦急,直觉告诉慎介:是为了琉璃子的事情吧。 “是她的事吧?”慎介问。 大概是触到了要害,木内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问道:“不会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绝对会。”慎介说:“就刚才,她到我家里来了。” 电话那边木内咕哝了一句,能听到他不耐的砸嘴声。 “那,她现在还在你那儿吗?” “我现在是一个人。自己待在外面。”慎介接着说:“刚刚逃到这儿来。” “她在哪里?” “不知道。说不定,还在我家里。” 木内又沉默了。似乎是过于吃惊以致发不出声音,也似乎是在迅速盘算着善后之策。 “你现在在哪儿?”木内问:“公寓的附近吗?” “在距离公寓约一百米的地方吧,躲在两辆卡车的中间,正缩在这儿呢。” “是吗。”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木内道:“你家的公寓楼,是在门前仲町对吧。” “你挺清楚的嘛。” “我记得葛西桥道的边上应该有个二十四小时家庭餐馆。” “是有,我就在那附近。” “那,你在那里等着我好么?我马上就过去。” “是要把情况全都告诉我吗?” “是这打算。” “好,那没问题。要多久?” “不清楚。不过,我会尽快赶去。” “明白了。早点来啊。” “我知道。”说完,木内便挂掉了电话。慎介将木内的号码存储起来之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36 墙上的时钟显示为凌晨四点四十分。店内除了慎介以外,只有三名客人。一位坐在吧台处,边读报纸,边喝着咖啡。还有两人坐在最里面的桌边,吃着饭的同时,还在窃窃私语。全部都是男客。 慎介点了啤酒、香肠、炸薯条。一边慢吞吞地往胃里填着食物,一边望着葛西桥路上来往的车辆。 脑子还被刚才琉璃子的事情占据着。 大概她回到寰球塔的房间一看,发现慎介逃了出去。不过琉璃子,不,上原美登理的目的到底何在呢?似乎是为了变身成为岸中美菜绘,来替她向慎介复仇。这个他已经了解。只是,无法揣测她希望通过什么方式来复仇。若是想杀掉他的话,之前已经有过不知多少机会。她身上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将对方紧紧捆缚起来的力量。正因如此,慎介才几度陷于全身无法动弹的状态,就像刚才。然而,对毫无反抗的他,她却至少是没有要伤他性命的打算。为什么? 说到底,为什么她一定要变身成岸中美菜绘呢?为什么非要化身成自己的恋人在车祸中撞死的那个女人不可呢?难道以为这样做,可以完成对恋人的救赎?怎么可能?慎介立刻否定了。从木内的角度来看,自己的恋人化身成自己杀死的女人,这种事情除了说是如堕地狱,简直再无其他的形容。 上原美登理和岸中美菜绘,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慎介努力地想要把之前发生的种种,尽可能正确地做一下回顾。从最初开始,一点一滴,那些细枝末节也全不漏过地重新检视一遍。他相信,应该能在什么地方找到提示和启发。 与琉璃子的邂逅,性行为,以及岸中美菜绘的幽灵——这些无论如何难以相信曾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依次在脑海里复现。他心想:我到底精神正常么?他甚至觉得,实际上是自己疯了,看到的全部都是些幻觉。当然,一切并非幻觉的证据也大量存在。 杯子里还剩下一些啤酒,慎介打算一口气喝光,可是刚把杯子举到嘴边,手停住了,想起了某件事来。 那是他跟木内春彦第一次在“天狼星”碰面时的事。 木内无意间说过的某句话,突然刺激到了慎介的脑细胞。那时候充耳不闻的一句话,现在对他来说,却有种非常重大的暗示意味。 “怎么会……”他自言自语道。吧台那边的客人,回头往这边瞧了一下。 怎么会,这次他在心里面念叨着。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然而心中萌生的疑惑,瞬间却膨胀起来。在他看来,除此之外,简直不会再有任何其他的答案。 他看看腕表,一刻也等不及地想要跟木内确认确认,好好盘问他一下。 就在他看表的瞬间,又生出了另一个疑念——来得太慢了。 从木内住的日本桥浜町,抓紧时间开车过来的话,应该十分钟也用不了。木内说了,会尽快赶到。这样的话,他早就应该出现了。 慎介马上就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他抓起桌上的账单,猛得站起身来,付了帐,走出店,向着自己的公寓奔去。 太大意了,慎介边跑边后悔。木内之所以打电话过来,是因为上原美登理不见了。于是在四处寻找的时候,想到她也许是去了慎介那里。 跟慎介约定在家庭餐馆见面,并不是因为有事要跟他谈,而是为了调虎离山,让他待在离家远一些的地方。 慎介到公寓楼前时,一辆外国车停在那里。车旁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木内春彦。 慎介径直朝他走了过去。旁边的两人先看见了,最后木内才把目光投向慎介这边,脸上露出一个困窘的、气恼的神情。 慎介在距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站了下来。 “怎么回事?木内先生。”慎介说:“这到底是玩的哪一出?” 木内别过脸,搓搓下巴。另外两人则虎视眈眈地盯着慎介。 “请你解释一下。”慎介又说。 “待会跟你解释。”木内冷冷地说:“现在,找到她是当务之急。” 果然是到这里来找她的。 “没找到?” “啊。” “我家里想必你也瞧过了吧。” “是你门没上锁。” 当然,就算上了锁,也会给弄坏掉吧。 “她一到天亮就会消失掉的。”慎介抬脸看了看,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她一向如此。” “是吗?”木内说。 “我有事跟你说,非常重要的事。” 听了这句话,木内终于把目光落向慎介,慎介也直直地看了回去。估计自己想说什么,对方单凭着这个眼神也该有所了解。 “木内先生。”旁边的某个男人叫了一声,是向木内请示的意思。 木内朝那人点了点头:“你回社长那边去吧。” 两男人冲他行了个礼,钻进车子,低声发动引擎,而后驶走了。 目送车子尾灯消失不见,慎介看向木内。 “你说的社长,是她父亲吧。” 也许是觉得:这还用问?木内没有回答,而是说了句:“打个车吧。”便开步走了起来。 到了路边,马上有辆空车经过。木内招手叫停,坐进去后,指示司机:“到浜町站。” “是去你家么?”慎介问。 “说不定她已经回来了。” “那么,她平时都是待在你的公寓?” 木内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天光即将彻底放亮,来往的车子也多了起来。 出租车驶到浜町公园的旁边,木内说:“就这儿停吧”。这是一条单行路,没法开到公寓楼前。 慎介先下了车。木内付了车钱,随后也下来了,一言不发地开始往前走。慎介跟在他的身后。 离皇家花园越来越近,木内边走边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了钥匙。 “木内先生,我问个问题可以不?”慎介在他身后试探地说。 “问题待会儿再问。” “很简单的问题。你就回答是,不是就行。”慎介接着说:“你也是替身吗?” 木内站住脚,回过身,盯着慎介。眼睛里闪动着某种严峻的光芒。 “你恢复记忆了?” “就在几小时之前。不过,”慎介摇摇头:“你也被别人拿来当了替身这事,我本来是不知道的。想来想去,只想出了这一种可能。在‘天狼星’见到的那次,你曾对我这样说过:‘我的犯罪感是很淡薄的,你也是吧?’细想想这句话的意思,答案只有一个。” “原来如此。”木内点点头,揉揉脸,来回转了转脖子,可以听到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的推理没错吧。”慎介问。 “这个嘛,”木内答:“你说的不错。我也是个替身。” 37 皇家花园的电梯壁泛着银色的柔光。慎介凝视着那点光亮,和木内一起来到了五楼。五〇五就是木内的家。 木内打开房门,对慎介说了句稍等,一个人走了进去。两三分钟后,又重新打开门,探出脸来。 “OK,进来吧。” “她呢?” “不在。” 慎介踏入室内,一条走廊直直向前延伸着,尽头处有扇玻璃门。玻璃对面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 木内一进玄关,就马上打开了左侧房间的门。 “地方小了点儿,忍耐一下吧。能待客的房间只有它了。” 确实,这间屋子收拾得算比较整齐。有只书架和小写字桌,角落里放着音响与电视。 “那里是?”慎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 木内一瞬间蹙起了眉头,而后盯了慎介几眼。 “想看看?” “可以的话。”慎介答。 木内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拿你没办法啊。” 他把走廊尽头的门打开,走进去,点亮灯。 “好了,进来吧。” 听到声音,慎介也走了进去。一看到室内的样子,他失语了。这里就像是戏班子的后台,杂乱地放置着挂满了大量衣物的架子,桌子上面胡乱扔着些化妆品,墙边则并排搁着几面穿衣镜。 “什么啊,这里是。”半天,他才总算发出声音。 “是她变身用的房间。”木内答:“变身成岸中美菜绘的房间。” “在这里……” 慎介伸手摸了摸挂在那里的一条裙子。这裙子他见过。初次出现在“茗荷”时,她曾穿过。 慎介看看木内。 “那时候,驾驶法拉利的人是她,对吧。” “是的。”木内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我赶到车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事故发生后立刻就让她逃走了。”木内跷起腿:“不过,她没有跑远,实际上,是藏在了仓库的阴影里。一直。” “你做她的替身,是出于不愿让自己的恋人留下案底的爱情吗?” “这是其一。不过,还有更大的原因。考虑到当时的状况,如果驾车的人是我,估计只会判个缓期执行。但如果是她的话,恐怕就不可能了。” “她以前有过重大的交通违规?” “没有。”木内摇摇头:“那晚出事,是在我们从‘夏加尔’回去的路上。” “酒后驾驶啊。” “嗯,是那么回事。”木内挠了挠鼻子:“在店里的时候,说好了回去时由我来开车,所以我就滴酒没沾。可实际上等到要回家时,她却说她要开,坚持说自己就喝了那么点酒是不会醉的。事实上,她酒量的确不错,那会儿看起来也真不像是醉了。我心想:行吧。就把钥匙给了她。真是大错特错,我万万不该让她开车的。” 不过,以木内的身份,可能没法过于强硬地坚持自己的意见吧,慎介想象着:尽管两人是恋爱关系,但上原美登理毕竟是社长千金,主导权始终是掌握在她这边的吧。 “她对自己的驾车技术相当自信。被人认为喝了一点酒反应就变迟钝了,对她来说是件很窝火的事。于是她反而比平时开得更快了些。那个时候,若是不识趣提醒她减速,结果等于就是火上浇油。所以,我除了两脚扒住地,全身紧绷地守在边上,没有任何办法。” “可惜不出预料,发生了事故。” “先跟你说清楚啊,事故的责任说到底还是在你们那边。”木内说:“正好在那个时间点上,你们的车子冲到这边的车道上来,就算是没有超速,也躲不过去。” “车又不是我开的。” “我知道。”木内点点头说。 好一会儿,两人都沉默不语,陷入了各自的思绪当中。 慎介首先开口问道:“做替身这件事,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么?” “当然。美登理当时状态混乱,什么也没法思考。” “想到给她做替身这个点子,是出于爱,还是有什么算计?” “算计?” “你想吧,这不等于是施恩吗?对她也好,对她们家也好。” “啊,”木内耸耸肩:“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总而言之,我当时的想法仅仅是不能就那样把她交给警察。说是为了爱,可能显得我挺伟大的吧,但也不尽然。不过,像你所说的‘算计’什么的,我不记得在那个瞬间自己动过那种脑子。说得勉强点,可能是习性吧。” “习性?” “属于被雇用的那种人。” “原来如此。”慎介点点头,似乎理解了。 “比较幸运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事故的另一个责任方,是你们。” 不明白话里的意思,慎介歪了歪头。 木内继续说道:“事故一发生之后,那个人马上就到我们这边来了。那个,叫江岛的人。” “没错,我记得。” 走过去查看红色法拉利的江岛的背影,重又浮现在慎介脑海中。 “那人走过来的时候,美登理还坐在驾驶席上。他往车里瞧了瞧,问了句:‘不要紧吗。’我就是在那一瞬间,下了决心,要做个替身。” “你对江岛说了吗?” “我跟他说:‘希望你就把开车的人当作是我,因为有一些复杂的原因。’他本来挺惊讶,不过却说:‘若是对我这边没什么不利的话,也无所谓。’我说的幸运,指的就是这个。如果对方是个脑筋死板的人,是不可能这样去交涉的。” “因为你跟他说了这个点子,江岛才想到让我做他的替身的。” “看来是,那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慎介此时终于理解了,在当时那么棘手的状况下,有关事故责任的协商却还能顺利进行,并没有互相揭发的真正理由。因为大家全都心中有鬼,谁也不是清白之身。 “事故发生以后,我走过去,你正给哪里打着电话,对方是谁?” “是社长。我把情况讲了讲,拜托他马上来把美登理接走。” “她父亲,对你这一片忠心感激得喜极而泣了吧。” “谁知道。那时候,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是当然会有的吧。毕竟,他把自己可爱的女儿许配给一个普通的小白领了嘛。” “那时候。这么说,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吗?” “嗯,是的。”木内点点头:“可能想都没想到,她会中邪了吧。” “中邪?” “对。”木内看着慎介的眼睛,平静地说,“被灵魂附体了……岸中美菜绘的灵魂。” 38 “开玩笑的吧。”慎介说,面颊微微有些抽搐。 “当然。就是个比喻。不过,陆续发生的事情都让人觉得这样描述最贴切。还是用进行时更合适吧:发生着的。” “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是吗。”木内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衣架旁边,扯了扯上面挂的一条裙子的袖子:“我想问问你,事故的情形,你都记得多少?” “多少?这个嘛,大致都记得吧。虽然忘掉过,但差不多全都想起来了。” “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呢?” “记得啊。刚觉得碰到什么了东西,接着就是一声巨响,等意识反应过来,你们的车子已经撞在墙上了。” “于是乎你仔细一看,墙壁和车子之间夹着一个人?” “基本上是吧。” “我看也是。”木内叹了口气:“你们所见到的,充其量也就不外是这些了。” “你想说什么?” “我们,”木内重新转身面向慎介:“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也许应该说是,不得不看见。毕竟,最终夺去岸中美菜绘生命的,是我们的车子。”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情形呢?” “就跟做梦一样。”木内淡淡地笑了笑,然而那故作出来的笑容马上便消失了:“车头陷进对方女人身体里的那种感觉,我至今还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就好像慢镜头似地历历在目——身体一点点地溃裂,活着的人一点点变成一具死尸。如果可能,哪怕早一刻也好,我希望尽快把这些都忘掉。不过,怕是一生也忘不掉了吧。” 慎介感觉脊背上涌动着阵阵寒意。同时,口中又异常焦渴。他想喝水。 “有个画面印象尤其深刻,就像烙在了视网膜上摆脱不掉。知道是什么吗?” 慎介用摇摇头代替了回答。 “是眼睛。”木内说。 “眼睛?” “对。是的。”木内指指自己的眼睛:“岸中美菜绘临死之前的眼睛。生命消逝之前,她的眼里放射出一种执着的光芒。对生的留恋的光芒,不得不迎接死亡时遗憾的光芒,也是对将她置于死地的加害者憎恨的光芒。那么恐怖的一双眼睛,我在以往还从来没有看到过。” 听着木内的讲述,慎介想起自己也曾见过那样的眼神。他想:就是琉璃子时不时会流露出的,深不可测的眼神。是岸中玲二制作的人偶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关于那起事故,对我们双方的判定是罪责大致相同。然而你们那一方却并没有那种害死了人的自觉。可我们这一方,却要眼睁睁地目睹被害者死去的全部过程。” 无言以对,慎介沉默地站立着。 “可是,我其实还算好的。岸中美菜绘的眼睛,并没有直接看向我。她盯着的,是美登理。美登理一边感受着自己驾驶的车子挤碎了对方女人的身体,一边和那个女人的眼睛对视着直到最后。” 慎介将拳头握得紧紧的,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这样的话,身体就会开始颤抖。即使只是想象着美登理当时的心境,也让他觉得恐惧。 “那双眼睛夺走了美登理的一切。说她的心已经被杀死了也可以。事故以来,美登理等同于废人一个。虽然活着,但已经死了,就是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大概是被那双眼睛里包含的憎恨和愤怒的力量控制住了吧。” “靠医学也无力改变什么吗?” “当然,她父亲尝试了所有的解决方法,但是全部都以失败告终。结果得到的答复是,就让她在安静的地方疗养一段时间这种老套的建议。说是如此,总不能把她放在照看不到的地方,于是最后挑中的地方就是……” “寰球塔。” 对慎介的回答,木内点了点头。 “是这么回事。那座高层公寓里的一套房间就成了她的疗养所。” “那地方的构造就适合用来监禁人。” “确实也有监禁这个目的。她时常会发作乱闹。据说不管在何时何处,都总觉得岸中美菜绘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一旦无法承受那种恐惧和压力的时候,就会发作起来。” 慎介想起那间屋子里的种种构造,自动门锁系统,封闭的窗子,全都是为了她而设置的。 “可是,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她的状况都不见好转。于是这时,就有人提议说,恐怕是那种害死了别人之后对自己良心的苛责在折磨着她,所以给她一个机会,通过某种形式对死者进行一下祭奠,看看效果怎么样。美登理的父亲接受了这个建议,于是就派了我去安排这个事情。” “怎么样祭奠?” “首先是很普通的那种。联络到岸中玲二,跟他交涉想到佛龛前去给死者上柱香。然而对他来说,我就是个可恨的杀人犯,所以态度强硬地拒绝了。于是,我又试着这样去恳求他:不行的话,能不能允许我的未婚妻代替我去一下?” “岸中的答复是?” “当然,没有马上同意。总而言之,跟我们这些人接触本身对他就是件不愉快的事。我们倒也没有勉强过什么。不过多次联络之后,他的意思是既然我们这么诚心请求,那就同意让我们去上一次。” “于是你们就让她去上香了?到岸中玲二那儿,一个人?” “不安是有的。一种无法言表的不安。要是她一看到岸中美菜绘的照片就陷入了混乱呢,要是对岸中玲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呢,等等。但是,既然找不到其他能够挽救她的法子,光担心也是没用的。凡是看起来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不管是什么都只能试一试了。” “那,结果呢?” “超乎想象。应该这么说吧。” 木内走进厨房,打开大型冰箱,取出一个看来是装有咖啡粉的罐子。这只大型冰箱,也是为了跟美登理的新婚生活购置的吧,慎介想象着。 “喝咖啡么?”木内问。 “啊,那来一杯吧。” 木内把水倒进咖啡机,装好滤纸,而后放入咖啡粉。 “美登理喜欢喝咖啡。所以,我们本打算买个能做出像样的好咖啡的高级机器。可是,从某段时期开始,她就再也不喝了,咖啡机也就用这种简陋的玩意对付着了。” “从某段时期?” “就是从她开始变身成岸中美菜绘那会儿。”木内揪了揪额前的头发,把它们往脑后拢了拢,脸上流露出疲倦的神色:“据说岸中美菜绘不喜欢喝咖啡,是标准的红茶派。尤其喜欢的是充份兑入了牛奶的肉桂茶,所以美登理也开始喝那个了。” “你这话题好像跑得有点远啊。” “啊,对啊。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她一个人去上香了,结果似乎还不错。” “说太好了也不为过。看到从岸中家回来的美登理,我甚至都怀疑自己的眼睛。她竟然面带着微笑,不是那种神经兮兮的笑,是真的看上去很幸福。我已经好久没见到过她的那种表情了。我就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试探着问了问她,她回答:‘没什么。能够跟美菜绘见到面,实在太好了。’我当然不可能觉得她是真的见到岸中美菜绘了,以为她不过是到佛龛前上了柱香,双手合十拜上一拜,心里就舒服了。”接着,木内看了看慎介,问道:“这样想理所当然,不是吗?” “是吧。”慎介答。 “然而,那却是一个大大的错误。”木内说。 39 “那之后的美菜绘开始频繁地往岸中家跑。就连我也开始担心,她在那里到底都干些什么。但是,不让她再去吧又下不了决心。不管谁看,都觉得美登理一点点恢复了从前的精神开朗。她父亲也交待我再由着她的性子一段时间。那我也只有听从吩咐。” 木内把目光落向咖啡机,凝视着蒸馏壶里蓄积的黑色液体。 慎介也同样去看着。从咖啡机里往外冒着水蒸汽。 “知道他们的秘密,是在美登理开始到岸中家去的两个月之后,突然,搬家公司的人跑到她那套房子去,搬进去了大量的物品。当然,是美登理委托他们做的。我到那房子去看她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都整整齐齐地摆到了各自的位置上,我当时见到后有多吃惊,你应该可以想象。” 木内的意思,慎介并没有马上理解。不过,想起那个高层公寓中的房间时,他找到了答案。 “人偶啊……”慎介喃喃道。 木内缓缓点了点头。 “做得跟岸中美菜绘一模一样的塑胶模特,就像你看到过的那样,在屋子里摆了一排。更甚的是,为了能让岸中继续投入他的人偶制作,还运来了各种各样的设备和工具。” “到底打算干什么啊,那样……” “我问美登理了。你这是打算要干什么。‘要让美菜绘复活’,就是她的回答。听到这话的瞬间,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美登理在岸中家里,真的碰到岸中美菜绘了。见到岸中做出来的美菜绘人偶,感觉自己的灵魂得到了拯救。” “你没制止他们么?” “想要制止来着。想把那些人偶什么的都收拾收拾。结果刚动手,美登理她就发起怒来,像疯了一样。根本没法碰那些东西。就连我,她都不认识了,挥着刀子就冲过来。” “刀子?” 木内卷起右手的袖子给慎介看:“这就是被她弄的。” 他的手腕上留着一条五公分左右的缝针的痕迹,看起来并不是旧伤。 “她父亲……上原社长是怎么拿主意的?” “什么主意也没拿。等一阵子看看情况——又是这句话。说是过两天她肯定就把这人偶游戏玩腻了。” “但是她没有玩腻。” “没腻。实际上,对我们来说真正的事件,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木内从墙上的餐具柜里取出两只马克杯,把蒸馏壶里的咖啡小心地分成两等份倒入杯中,“要糖和奶吗?” 慎介答:“都不要。” “也就是说,”木内递过其中一只马克杯:“她自身的变身。” “突然变成了岸中美菜绘么?” “不,最初只是很缓慢的变化。所以,我们才没有察觉。充其量只是化妆方法变了些。不久,体型的变化开始明显起来。美登理本来是有点圆乎乎的那种类型,可是一个月时间不到,就掉了十几公斤。” “但是,只凭化妆呀减肥,不可能像到那种程度吧。” “你说的不错。有一天,她突然失踪了,没有任何的联络。然后隔了几星期后又回来的她,就成了另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样。” Mina-1完工了吧。慎介在心中自言自语道。 “说真话,我这个时候就决定放弃了。” “放弃?放弃什么?” “放弃把原来的美登理找回来。我决定就当她是已经死了。同时,他父亲也死了心。可能是因为脑筋不清楚了,连样子也变了的女儿,没法再让她待在家里吧。不过,一个监管她的人依然还是必要的,另外也要照顾她的生活。” “于是你就继续被委派了这样一个大任吗?以白领时代所没法比拟的优厚条件?” “要是羡慕的话,我随时可以跟你换啊。”木内喝着咖啡,长长叹了口气。 “每天看着心变了样子也变了的前未婚妻,我想再不会有比这更痛苦的工作了吧。” “她为什么要变成岸中美菜绘?因为岸中没法做出完美的人偶吗?”想起岸中玲二留下的笔记上的内容,慎介问。 “我最初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最近,开始觉得可能并非如此吧。” “那,为什么呢?” 对慎介的问题,木内先是动作缓慢地啜了口咖啡,看上去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看着美登理的眼睛时,没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一次是什么感觉也没有的。”慎介老老实实答:“从刚碰到她那时起,每看到她的眼睛,都觉得魂儿好像被吸走了似的。” “我也是。并且,那种眼神我曾见过。”木内把马克杯放到厨房的流理台上:“那是岸中美菜绘的眼神。是她临死之前的眼神。我想,无论美登理如何想要彻底地变成岸中美菜绘,只有那双眼睛,是无法再现的。” “你的意思是说,岸中美菜绘的魂儿附在了美登理的身上吗?所谓灵魂附体,不就是个比喻么?”慎介想要笑笑,但脸颊只莫名其妙地、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我不想说什么灵异现象之类的。不过,也许还是就用这个说法比较好。虽说灵这种东西是不会附体的,但意念却是可以转移的。” “意念?” “催眠术。”木内说:“我想,美登理莫不是被施了某种催眠术吧。” “催眠术的话,那是被谁给施的呢?”慎介这样问着,同时感到心中一阵忐忑。问题是问了,但答案他已经自己预料到了。 “当然是被岸中美菜绘。她死之前射出的那道目光,包含着一种恐怖的力量。” 40 “怎么可能。”慎介小声嘀咕。会有这种事情吗? 但听到催眠术这个说法,并不是什么也没想到。被琉璃子的那双眼睛盯着而身体无法动弹的经历,曾有过好几次。被岸中美菜绘施了催眠术的她,不见得不具备将这种力量转而作用到他人身上的能力。 “由于催眠术的作用,美登理开始坚信自己就是岸中美菜绘。通过这种自我心理暗示,心灵得到了拯救也说不定。不仅去获得一些有关她的信息,连形象上也开始向她靠近。” “对这样子的美登理,岸中玲二是怎么……”慎介提出了疑问。 木内叹口气。 “刚才你也说了吧。岸中想要做出像她妻子模样的,完美的人偶,但碰到了困难,没有进展。恰好这时她出现在他身边,你说会怎么样呢?” 慎介想起了岸中玲二那本笔记的最终页。确实有这样的内容: “你回来了。”我说。 ‘我回来了。’她答。我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我说。 ‘不会了。’她答。” 木内再次拿起马克杯,呷了口咖啡,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空洞而虚无的笑。 “人偶师和人偶之间究竟萌发出了怎样的一种爱,我是没有办法去了解。我也不愿意想象。不过,可以肯定蜜月状态确实持续了一段时间,因为一直对她进行监视的人是我,所以这话不会有错。” “那蜜月,后来为什么持续不下去了呢?” “具体情况不清楚,粗略地说,是人偶师那一方首先清醒过来了吧。” “清醒过来?” “就是说他意识到了:眼前的女人并不是自己的妻子,也不是像妻子的人偶,而是杀掉自己妻子的人。当然并不是说在这之前,他就不知道这个事实。但他却故意让自己不去思考,那么,美登理也就算是岸中美菜绘了。对岸中玲二来说,就是那个虚幻的人偶Mina-1。不过,幻影终究是幻影。梦境就是梦境。总有一天会醒来。” “醒来后怎么样了?” “就像你也知道的那样。他重新认识到失去了妻子的事实,并且因为自己爱上了杀死妻子的人而深受打击,被悲伤和自我厌恶感折磨着,终于下决心追随妻子而去。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要先了结。” “复仇吗?” “那是必然的吧。”木内喝光了咖啡,放下马克杯。 慎介这才想起自己手里也还一直端着杯子。眼光落在上面,黑色的液体摇曳着。他回忆起岸中玲二到店里来时,脸上那种阴郁的表情。 “那么说,美登理是在继承岸中玲二的遗志吗?之前没被岸中干掉的我,这一次,她一定要彻底杀死?” “从以往的经过来看,是那样的吧。”木内点点头。 慎介把马克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已有些温掉的咖啡,缺乏甜香,只有苦涩在口中蔓延开去。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啊。”慎介说。 “想不通什么?” “要是她有意杀我的话,应该随时都能得手。可现在,我还活在这儿呢。为什么?她为什么不杀掉我?” 关于这个疑问,木内似乎是要考虑一下,结果却摇了摇头。 “不明白。莫非,她有她自己的什么决定?” “决定?” “复仇的方法。也许仅仅是把你杀掉还不够吧。” 对木内的回答,慎介耸了耸肩。 “比杀了我还解恨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我能够解释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总之现在,把她找出来才是当务之急。找到以后,这次就必须要完全隔离了。” 是打算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吗?慎介心想。不过关于这点,他没有问,抬手把还剩了大半的咖啡,放到了桌子上。 “有件事,想请你给我解释一下。” “什么?” “小塚刑警的事情。那人怎么样了?” 这一问,木内皱起了眉头,好似在忍受什么痛楚,他搓了搓下巴。 “你问这个干什么呢?我觉得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我来推理一下如何?” “请吧。要是有什么能推理出来的事情的话。”木内表情意外地答。 “我被监禁在那座高层公寓里的时候,是小塚刑警去解救的。当时我马上就逃了出来,不过小塚却说还有一些事想要调查,就留在了屋子里。那之后,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却全都不通。他那边也没有跟我联络。我想,有理由认为他是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慎介看了看木内的反应。木内倚在厨房的流理台边,抱着手臂,抬了抬下巴,意思像是说:请继续。 “我比较费解的是,那间屋子后来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有什么必要着急慌忙地那么干呢?这是我大大困惑的一点。” “那么,你的推理呢?”木内问道。 “我从那屋子逃走之后,美登理她不是又回去了吧?” “就算是吧,会怎样呢?” “会和小塚刑警撞个正着。那间屋子对她来说,就如同圣域一样。侵扰到圣域的男人,估计她是不会轻易就放他走的。” “你是说她对刑警干了什么?”木内摊开两只手,“又瘦又弱的她对一个强壮的刑警?” “要是对她没有点了解,我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了解她,她身上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刚才我也说了吧,她随时都能杀掉我。” 慎介直直地盯着木内,在他目光注视之下的木内,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然而,木内摇了摇头。 “这与其说是推理,不如说是你的想象。我确实都听说了。不过关于这事,我无可奉告。对他人的想象,这呀那的说得再多都没什么用。” “警方可是会有所行动的。” “行动吧,不过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你挺有自信的嘛。就连这里,恐怕警方也会来调查哦。” “这个嘛,谁知道呢。”木内歪歪头:“他们手头有什么线索能追到这里来呢。要说唯一的线索,就是你这个证人了。” “你是说把我除掉就行了?”慎介姿态戒备起来。 “怎么可能。”木内摆摆手:“我相信你。你绝对,不会把我们的事情讲出去。我们的事情,还有美登理的事情。” “我还挺受信任的啊。” “你就算把实情说出去了,也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只会失去手里拥有的东西。你不是这种白痴。” 原来如此。慎介明白了。木内知道慎介从江岛那里拿了顶罪酬金的事情。不过,那笔酬金被成美这个女人拿跑,又拜她所赐从三千万变成了五千万这事,他恐怕不知道吧。 “我认为,情况到此就都一清二楚了。”木内说:“现在你跟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那么,首先有件事非做不可。你明白的吧。” “找到琉璃子。” “对。”木内点点头。 41 出了皇家花园之后,慎介进咖啡馆坐了坐,又看了场电影打发时间。不过电影的情节什么的,全都没往脑子里进。从木内那里听来的事情,对他来说刺激实在太大。他在脑中来回多次地反刍着,翻来覆去一阵子之后,终于累得在电影院里盹着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出了电影院,他思索着。 手表显示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其实,他本想回到公寓去,继续收拾他的行李。然而数小时之间那恐怖的一幕,还未从他的脑海中消去。 “琉璃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他设想过若是琉璃子在家里埋伏着的话该怎么做。却没有自信能够从她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下逃脱。虽说如此,就这样待在外面不回家去也不是办法。怎么办才好呢…… 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喂喂。” “慎介吧。是我。” “啊。”他立刻明白了声音的主人。是江岛。 “交易的那个事,”江岛在电话对面说:“钱我准备好了。” “不愧是江岛先生。能马上筹出这么一大笔钱。” “别开玩笑了。就算是我,也不能把钱左手进来右手出去。况且,还是这种用途不明的钱。”即便是这种时候,江岛的语气还是相当从容:“那,把钱送到哪里去好?做为我来说,最好是那种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 “这我也是一样。” “那,你到接下来我告诉你的这个地方来。” 江岛说的地方,是银座正中央的某家饮茶店。 “你不是说最好是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嘛。” “这地方不就是吗?难道说还有谁会盯着我们?”江岛低声笑了:“时间你来决定。” “那一点吧。” “一点啊,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慎介做了个深呼吸,心想:成败在此一举啊。 到达碰面的饮茶店时,比约定的一点早了将近十五分钟。从这家店里可以俯看到晴海街,店内多是些白领模样的男性。确实在这种地方,两个男人见面也不会惹人注目。 大约五分钟之后,江岛出现了。穿着朴素的夹克,手里没拿东西。 “来得真早啊。” “我是闲人嘛。” 女服务生走了过来。慎介已经点了柠檬茶在喝,江岛便要了杯咖啡。慎介察觉到,他总是尽量地不把脸抬起来。 “两手空空吗?”慎介试探地说。 江岛仅在嘴边挂出一丝淡淡的笑,把手伸进夹克的内袋。掏出来的,是只茶色信封。 “打开吧。” 慎介把信封取在手中,往里看了看。里面有把钥匙。投币式储物柜的钥匙。 “新桥站地下的投币储物柜,钱放在那里。” “我得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啊。” “等会儿你可以慢慢数。”江岛叼上一根烟,点着火。依然不变的,自那份从容中看不到丝毫的情绪波动。 咖啡端了上来。江岛兑了点牛奶后喝了几口,并微微笑了笑。 “这个时间坐在银座喝咖啡,已经好几年不曾有过了。往后,我也要多多珍惜这样的时刻啊。” “江岛先生。”慎介一边把储物柜的钥匙往口袋里塞,一边问:“关于那个万分之一的说法,那是你的心里话么?” “万分之一的说法?” “就是交通事故中的死亡率,你告诉我的不是么。” “啊,那个啊。”江岛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那些话有什么问题吗?” “江岛先生你说过吧,交通事故这种事,就跟掷骰子一样,受害者只不过是碰巧掷出了一个坏点数而已。那些话,你只是为了安慰以为自己是肇事者的我才说的吗?还是说,心里真的就是那么认为的?” 江岛微微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看上去像是不太明白对方这样问的意图。 “当然是真心这样认为。不行么?” “从来没考虑过被车子挤死的岸中美菜绘吗?” “考虑了又能怎么样?谁就能得到拯救?” “但是被害者会一直恨着加害者的呀。” 哪怕是死后——这句话慎介暂且没说出口。 “所以我付了钱啊。”江岛的口气变得有些生硬起来:“给了受害者的遗属充份的赔偿,也给了替我承担加害者之名的你一大笔钱。说老实话,就算我,也是个被害者。” “但被害者要求的,也许并不是钱。” “那,你说我给他什么好?诚意吗?要是光诚意就行了的话,要多少我表示多少。要是让我低头赔罪的话,低几百回我也干。但是这样被害者跟遗属就会幸福了吗?结果到最后,他们要的还是个钱。那干脆省掉麻烦,直接公事公办效率更高些。你不觉得吗?” 慎介无话可答地沉默着。 江岛站起身来:“交易到此结束。先把话放在这儿,还是不要太贪心的好。就算我,怀里也没抱着摇钱树。要是逼我急了的话,对你也不会有好事。” “我明白。到这儿事情就了结了。” 江岛点点头,意思是:那就好。而后拿着账单走了。 从店里出来后,慎介就直奔新桥站去了。很久不曾白日里走在银座的街上,心里完全涌不起马上就要去取那五千万的真切感,取而代之,刚才江岛那番话带来的不快感却在胸中弥漫,久久不能消散。 已经找回了所有记忆的慎介,想起了自己接受判决时的情景。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听到这个判决时,他有两个感觉。一是,啊,太好了。虽然辩护律师说过肯定会被缓刑,但想象着万一结果不是,心里就惴惴不安的。 然后,另一个感觉,是与此正好完全相反的。 判得好轻啊——他这样想。 慎介有位女性朋友是在涉谷的首饰店打工的。那时候,她因为发愁零用钱,就擅自从店里拿走了价值十万元的商品,便宜卖给了自己的熟人,然后跟店长解释说好像是被小偷顺手牵羊了。她的行为败露后被店方起诉,对她的判决是有期徒刑一年两个月,缓期执行三年。也就是说,和对慎介的判决并无太大的差别。 虽说自己只是江岛的替身,但慎介是因为使他人丧失了生命而被问罪的,也就是说,他的罪行仅仅等同于盗窃了十万元首饰。 虽觉得自己是得救了,但同时他也想象着,仅凭这样的判罪,被害者的遗属终究是无法接受的吧。 不过,也许对所有的交通事故,判罚往往都是相同的,并一再重复着。所以像江岛那样的加害者,才只会认为:“自己也是运气不好。”每年有一万人在交通事故中丧生,就意味着应该也存在有相同数目的加害者。这些人大概一边为量刑出乎意料之轻而大大松一口气,一边只顾着要把自己身上发生的灾祸早早忘掉吧。而加害者的遗忘,就等于是对受害者的第二重伤害。 忽然,慎介想起了岸中玲二到“茗荷”来那晚的事。当时,他问了一个问题——碰到了烦恼时,该怎么让自己去忘记。 尽量去想些开心的事情,让自己保持积极的心态——慎介这样回答。 “比如说?” “比如说……,对了,我就想象有一天自己开店时的情景。” “哦,是吗。看来这是你的梦想。” “哎,算是吧。” 莫非就是在那个瞬间,岸中玲二下定了复仇的决心?也许最初还有几分犹豫,便跑去加害者工作的酒吧偷偷观察。然而,这名加害者看起来似乎已经把烦心事忘得一干二净,并且“尽量去想些开心的事情”——听到这句话时,他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他一定想说:做为被害者,是永远无法忘怀的。他嘴里喃喃独语的样子,重又复现在慎介的脑海。 “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要去忘记。不,忘记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只是希望,哪怕心里面能够稍微好受一点点也行。这样边想边稀里糊涂走着,不知不觉就看到了这家店的招牌。这店的名字,是叫‘茗荷’吧。” 其实,大概就连“茗荷”这个店名,对他来说都是可恨的吧。 到了新桥站,慎介下到地下,一边确认着号码,一边找那只储物柜。与钥匙相配的柜子,就在一只饮料自动贩卖机的旁边。 慎介将钥匙插入锁孔,旋转,门开的时候,心跳稍稍有些加快。 柜子里面放着一只黑色的皮包。他将它取出,扫视周围,想找洗手间。 找到洗手间后,他钻进隔间,插上门,去拉拉链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包里随意地塞满了成沓的钞票,散发出纸币特有的气味。慎介一叠一叠地胡乱检查了一遍。他从最初开始,就觉得弄点伪钞混进来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江岛那人是不会做的。 钞票共有五十沓。慎介轻轻挥了挥右拳。 下午两点半,慎介回到公寓楼前。装钱的大包,他又重新寄存到了储物柜中。现在那把钥匙,就放在他的口袋里。 他考虑着最好趁天黑之前把行李收拾一下,觉得天一黑,琉璃子似乎还会过来。 坐着电梯上楼,站在自己家的门前。他战战兢兢地转动着门把,拉了一下,果然,门没有锁,还是今早离开时那样。 打开门,探头瞧了瞧屋里的样子。光线昏暗,看不分明。 刚往前踏出一步,背后就感觉到了什么。 糟了,他这么想着,却为时已晚。 一下重击的同时,脑中火花四溅,意识急速地飘远了。 42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痛。气管中有液体呛了一下,但他却无法咳嗽。嘴里面也被什么东西塞着,想要去拿掉,而手脚动弹不了。一动也动不了。 慎介睁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家里的天花板。 “到底醒过来了啊。我想也是嘛,这就跟喂了醒神药似的。”身边响起一个声音,慎介把脖子往那边扭了扭,脑袋后面痛得好似裂开了一样,他意识到,自己是被打了。 江岛坐在旁边。慎介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且手脚都被捆了起来。不是绳子,从感觉来判断似乎是胶带。 无法发声,是因为嘴里被塞上了东西。一个粗粗的圆筒状的玩意。 “嘴里噙着什么,好像你不是很清楚嘛。什么呢,不是稀罕玩意儿,谁家里面都有,这里也有,是吸尘器的管子。”江岛貌似很愉快地说。 慎介扭动着身子,又用舌头想把嘴里的管子顶出去。 “哎呀,你别折腾行吗?你一折腾,我就得加紧干活了。”说着,江岛从旁边拿起一样东西,是龙舌兰酒的瓶子。他把酒瓶凑到管口,慢慢地倾斜。 一股龙舌兰酒流进慎介的口中,他拼命忍住不往下咽,但为了继续呼吸,除了把酒吞下去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鼻子被什么给堵住了。 “真不想这样对待我热爱的好酒啊,不过没法子,这是为了不让警察怀疑,才绞尽脑汁想的点子。”江岛边说边给他灌酒。慎介挣扎着,却甩不掉那根管子。 他又剧烈地呛了一下,胸口一阵难受,鼻子眼睛里面也痛了起来,眼泪扑扑簌簌地往外掉。 “你这样抵抗,反而更受罪。还是乖一点好,反正你也是个死。”江岛的声音有点激动。 慎介调整着呼吸,自下往上仰看着,眼睛里含着憎恶。 “什么啊?好像想说什么嘛。我看你还是没搞明白自己会怎么死吧?没事儿,这不难,你把酒喝得饱饱的,等彻底醉过去的时候,我就给你注射这个。”江岛给他看了看一只一次性针筒,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这是一种安眠药,在充份摄入酒精的基础上,只要注入这么一点点剂量,就可以很容易地休克死了。而且看上去,就跟普通的酒精中毒造成的休克死没什么两样。他们只会认为,这个被女人甩掉了的调酒师,是饮酒过度而死。不过,好像还是要给你再多喝一点儿才成啊。” 江岛又往管子里灌了些龙舌兰酒。慎介感觉食道和胃里都很烧灼,呼吸困难,心跳剧烈,酒精在体内急速地流转着。 “真搞不明白啊,你们这些人的想法。三千万,怎么还不满意呢?就算只有这一笔钱,对你们来说应该也是巨款了。要不,就是觉得既然我能咣当拿出三千万来,再掏个两千万也不算什么?确实对我来说,不是笔筹不来的大数目。不过,你们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这可是做生意。你为我顶了交通事故的罪,做为报酬我付你三千万。没有威胁也没有恐吓,就是生意。并且在生意场上,信用是很必须的。跟那种已经三千万拍了板,又找出种种理由要求追加付款的人,是没法建立信赖关系的。明白不?” 龙舌兰酒灌进了气管里,慎介剧烈地咳呛着,每咳一下,全身都狠狠地弹腾着、痉挛着。他感到身体已经开始发烫,脑子也渐渐混沌起来。 “来吧,看样子是差不多可以了。”江岛的眼里寒光一闪。 慎介挣扎着,然而比起刚才,身体更加无力了。他眼球震颤,觉得恶心,头痛,耳鸣。 江岛开始动手脱慎介的裤子。大概是打算往他下半身的什么地方注射。 “别闹腾,没关系,没什么痛苦。做梦一样就去了。” 江岛正拿起注射器的时候,慎介眼角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43 是壁橱的门在动。它缓缓打开,一个黑色的物体爬了出来。慎介一下子便明白了,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琉璃子慢慢站起身,头发凌乱,颜色苍白。 “什么啊,这个女人……在哪儿呢刚才?”江岛听到动静转过身,看着站在那里的女人,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你?”琉璃子说。 “什么?” “那时候,是你对吧。杀死我的人。冲着骑车的我,从后面撞过来的人,是你,对吧。” “说什么呢。脑子有病吗?”江岛做出轰苍蝇那样的手势,然而,脚上却一点点地向后退着。很明显,他怕她。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口中喃喃着,向江岛逼近:“绝不原谅。” 江岛拾起地上的龙舌兰酒瓶,朝着琉璃子扔了过去,砸在她的额头上。然而,她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继续慢慢地逼近前去。 “你别过来!”江岛怒吼道。 琉璃子的额头开始流血,就在刚才被酒瓶砸到的瞬间,似乎就已经裂了。血从她的额上,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了下巴。黑红色的血。 “你别过来!”江岛用力撞了一下琉璃子,她的身体向着落地窗飞了出去。 室内只能听到江岛吁吁喘着粗气的声音。她许久没动,但终于又慢慢地站了起来,并且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扳开窗户挂钩,拉开了窗子。 在江岛和慎介的注视下,琉璃子走到晾台上,又面向屋内,倚着栏杆站好。 “请杀了我吧。”琉璃子说:“而且这一次,你不要再忘记了,我是你杀死的。不要忘记了,你杀死的女人的样子。不要忘记了,女人的眼睛。” 琉璃子的眼睛直勾勾地捉住了江岛,那双,曾数度支配了慎介的心神的眼睛。 江岛向着她走了过去。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被她发出的什么操纵着,慎介也不清楚。 最后,江岛来到晾台,站在琉璃子的面前,伸出双手卡住了她的脖子。 琉璃子并不反抗,继续凝视着他。 突然,江岛狂叫了一声,发出野兽咆哮般的声音。与那声音同时,他的双臂把琉璃子推举了起来。 慎介看着他两手的大拇指,深嵌在她细细的脖子上,然而,那也只是数秒之间的事。琉璃子的身体,消失在了栏杆之外,从下面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破裂的钝响。 琉璃子怎么样了?慎介想要去确认一下。但身体却无法动弹,意识也在渐渐地飘远。或许,也用不着再去确认了。 江岛背对着他呆立在原地。任凭楼下什么人发出惨呼,接着又传出许多人朝这边奔来的声音,也一动不动。 慎介在渐趋模糊的意识当中,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声,正向着此处接近。 尾声 咚咚,屋子里响着指尖叩击桌面的声音。那声音停止的同时,传出了一声叹息。狭小的室内,愈发令人感到压抑憋屈。 审讯员是一名叫做坂卷的警部候补。一个眉间皱纹深刻,表情神经质的男人。黑黑的头发全都往后梳去,露出来的额头上,泛着淡淡一层油光。 “实在是,难以置信啊。”坂卷抱着手臂,看着慎介:“你讲的这些事,全都太不寻常了。随便挑哪一件来看,都不能想象是现实中真正发生过的。” “这也是我本人的感觉。”慎介答:“那之后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我都觉得像是做了场噩梦。但,这是事实。就因为有那次事件,才会有好几人死去,我也才住了院。” “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不碍事了。就是头疼了两天。” “那就好。”坂卷用很明显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说。可能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情吧。 自事件发生,已经过去四天了。慎介直到昨天,都待在医院里面,因为脑部检查花了些时间。 江岛已经被捕。慎介听说,他一直呆立在晾台上,直到警察将他逮捕。带他走的时候,也完全不曾抵抗,仿佛是梦游症患者一般。 在医院里接受询问取证的时候,慎介说出了木内春彦的名字,告诉刑警,具体的事情去问他好了。 根据他的话,警察对木内也进行了审问。当他得知琉璃子,也就是上原美登理的死迅时,许是觉得如此隐瞒下去早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吧,便将所有的情况都供述了出来。 小塚刑警的尸体,是在帝都建筑公司疗养院的院区内发现的。被装进木箱内,用水泥封了起来。为此,该公司的上原社长接受了审讯。然而该社长虽承认自己将女儿的监护委托给了木内春彦,但对尸体的处理,据说却全不知情。而木内似乎也坚称,一切都是自己的判断和作为——某天早晨,美登理手上沾着血迹来到他的公寓,所以担心地前去寰球塔查看,发现了胸口被刺身亡的小塚刑警。 木内又打算要做别人的替身了啊,慎介心想。之前替美登理顶了交通事故的罪,这次又要去帮助她的父亲。是单纯为了钱呢,还是对美登理的爱呢,慎介也不明白。 关于在交通事故中做江岛替身的那件事,慎介已经结束了供述。装有五千万元的皮包,已被警方扣押。去做人家的替身,到底是图个什么啊——慎介几次三番这样自虐式地笑自己。 关于成美的尸体,慎介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至少,没听说找到了。总之,江岛会做出怎样的供述,他是没法揣测的。 “想不明白啊。”坂卷说:“你对上原美登理为什么那样一点也不抵抗呢?尽管有所戒备,还被她轻而易举给监禁了起来,无论如何叫人想不通。” “所以呀,我不是说了好多遍了嘛,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只要被那双眼睛盯着,身体就不听脑子使唤了。小塚刑警被杀,估计也是被那种力量给控制了。” 慎介虽这么说,但看坂卷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没有理解,一只手撑着脸颊,歪着头。 “你是说江岛杀死上原美登理,也是在那种力量的操控下?” “在我看来就是这样。”慎介怎么想就怎么说。 “那么,也就是说那双眼睛,是从岸中美菜绘那里继承的吧,里面寄生着岸中美菜绘的怨念。” “木内先生说过是催眠术。” “催眠术啊……” “但那可不是一般的眼睛啊。算了,我无论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的。” 然而,坂卷倒也没有把他的话当做是耳边风,在这一点上,看起来很在意。 “怎么了?”慎介问。 坂卷沉默着,好像在犹豫什么。终于,他看着慎介。 “实际上,你前脚刚出院,江岛后脚就被抬进去了。” “医院?他身体哪里出毛病吗?” 坂卷迅速扫了一眼身后,那里坐着一个做笔录的刑警。那人也往坂卷这边看了看,但马上就把头垂了下去。 “被捕的时候,江岛处于失神状态。从那种状态中醒来后,又开始极度地恐惧。说是有一双女人的眼睛,总是盯着自己。” “女人的眼睛?” “据说是他杀死的女人的眼睛。只要睁开眼,就总能看到。他吓得魂不守舍的,我们没法对他进行审问。我们正商议着,先把他送到精神科医生那里去看看怎么样。谁知道,前天半夜……”坂卷咽了口唾沫。 “出什么事了吗?” “这家伙竟然把自己的两只眼睛给捅了。像精神病发作一样,硬生生把指头戳了进去。据说看守奔过去的时候,这家伙正一边嚎叫着,一边满地打滚。” 心脏突突地一阵狂跳,慎介感到全身直冒冷汗。 “然后呢……” “据说两只眼全瞎了。”坂卷说。 一种全身热量被抽走的感觉袭击了慎介,他感到手脚发麻,身体开始颤抖,停也停不住。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仿岸中美菜绘模样的塑胶模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