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出版社: 皇冠文学出版社 (2011年9月16日) 平装: 272页 语种:繁体中文 ISBN: 957332833X 条形码: 9789573328339 商品尺寸: 20.8 x 14.8 x 1.8 cm 商品重量: 240 g 品牌: 皇冠 ASIN: 957332833X 1 众人在紧张却又略微害羞的气氛中干了杯。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决定由胖子营业部长带领大家干杯,顺利完成重大任务的营业部长用白色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回到原来的座位。 “辛苦了。”一个三十出头的高个子男人在一旁小声对他说。 他穿了一套合身的深蓝色三件式西装,乍看之下会以为是银行行员,不过他双眼发出的锐利目光却无法掩饰。他的名字叫成田真一,是大型连锁超市老板正木藤次郎的秘书。 “还好吗?”营业部长问成田,“没有出差错吧?” “当然没有问题,简直太完美了。”成田嘴角浮现笑容,“简直就像达文西的画一样完美无瑕,没有任何缺失。” “谢谢。”营业部长显得心满意足。 这是二月的某一天,庆祝正木藤次郎喜寿的祝寿会正在正木家的和室盛大举行。这场有五十多名宾客参加的祝寿会,主办人是藤次郎的女婿,也是副董事长正木高明。此刻,高明正坐在藤次郎身旁,不停地为他斟酒。 不仅是高明,正木家亲戚中的男人都在藤次郎的公司内担任不同职位,因此,藤次郎贯彻著名副其实的独裁式领导。想在这家公司出人头地,首先必须获得藤次郎的赏识。 刚才带领大家干杯的营业部长也是藤次郎的外甥。 “那些主管都乘这个机会拼命向董事长推销自己。”坐在末座喝着啤酒的年轻男人窃声对旁边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同事说。 他们都是上司的跟班,才会出现在今天这种场合。 “那当然,因为公司大大小小的人事都是由董事长的一句话拍板定案。” “副董事长在董事长面前也不敢造次。” “他当然不敢造次,副董事长旁边不是坐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吗?她就是董事长的千金,副董事长是入赘的女婿。” “专务不也是董事长的儿子吗?” “那是董事长的亲生儿子,但和副董事长夫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专务正木友弘是董事长的第二任太太生的,听说第一任太太生病死了,想必是被精力旺盛的董事长操死的。” 两个年轻男子在会场的角落偷瞄着正木藤次郎。那个一头白发、个子瘦小的男人正是藤次郎,坐在他身旁中等身材,微微挺着发福肚子的男人正是高明。他泛着油光的额头有一种活力充沛的感觉。 藤次郎的另一侧坐了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她身穿白色礼服,一边吃着菜,一边倾听着藤次郎和高明聊天,头发盘在头顶,不时露出的笑容和不经意的动作都散发出风情万种的妖媚。 “那个美女是谁?”那两个年轻人中的其中一个问道。 “你不认识她?她是董事长夫人,新来的,应该算第三任了。” “董事长夫人?他们年纪差太多了吧?” 今天是藤次郎的寿宴,他已经七十七岁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新任董事长夫人应该算准了董事长最多活不了十年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但我没听说董事长的第二任太太死了,他们离婚了吗?” 另一个男人更压低了嗓门说:“去年就听说他们分居了,但离婚的话,对方可能会狮子大开口,要求一大笔赡养费。三亿,不,恐怕至少要付五亿。” 吁──另一个男人吹起了口哨。 “简直是天文数字。不过以董事长的财力,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话是没错啦,只不过董事长是铁公鸡,虽说前一任董事长夫人要求的赡养费很合理,但他恐怕不甘心付这笔钱,搞不好作梦也会哭出来。” “这么说,新任董事长夫人等于是花五亿圆买来的。” “每个人的价值观不一样,不过,如果花了五亿圆买回家,却发现自己那话儿不听使唤,那才是欲哭无泪啊!” “他已经七十七岁,很有可能喔!” 呵呵呵!两个年轻男人发出猥亵的笑声。 ※※※ 负责主持这场祝寿会的成田看着手表,又看了看节目表,确认分毫不差后,点了点头。他觉得如果连这点小事也会出差错,就太不像话了。 “辛苦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个子不高,但体格壮硕,声音也很宏亮,给人一种强势的感觉。男人把酒杯递到成田面前。 “正木专务,太不敢当了。” 成田跪坐着,用好像量角器量过的正确姿势欠身致意后,拿起了手上的酒杯,接受正木友弘为他斟酒。 “我姐夫把我爸侍候得真好。”友弘看着始终黏在藤次郎身旁的高明,语气中充满了嘲讽和懊恼。 “副董事长向来很热心。”友弘发出诡异的笑声。 “原来他向来很热心,这也难怪,只要我爸稍微不高兴,不管是副董事长还是专务,马上就得拍屁股走人。” 友弘又拍了拍成田的肩膀后,拿着酒杯走向其他客人。 此话不假──成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道。董事长在一念之间,就可以轻易革掉专务的职任,因为藤次郎经常对成田说,能取代专务职位的人多的是。况且,目前公司的主管阶级几乎都是靠人脉关系,根本不是靠实力赢得目前的职位。 然而,高明在高阶主管中却与众不同,虽然他原本和正木家没有任何渊源,但藤次郎赏识他的才华,才让他成为入赘女婿当自己的左右手。 “虽然友弘是我亲生儿子,但高明才是我的接班人。” 藤次郎平时经常将这句话挂在嘴上。 ※※※ 祝寿会过了一半,会场的气氛渐渐开始松散时,末座附近的纸拉门突然打开,一个身穿和服的肥胖女人冲了进来。藤次郎的大老婆文江怒目环视宴席,别说是认识她的人,就连不认识她的人也被她的气势震慑,说不出话了。 文江在所有人屏气敛息的注视下,缓缓走向藤次郎,她的亲生儿子友弘叫了一声“妈”,但她头也不回。 她来到藤次郎面前时,仔细打量了他的脸,然后跪坐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藤次郎盘着腿,拿着酒杯,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他面不改色,不愧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 文江从皮包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自己面前。 “这是你要求的离婚申请书,我今天帮你送过来。” 会场一阵骚动,但随即鸦雀无声。 “妈,你何必在这个节骨眼……”高明在一旁插嘴道。 但藤次郎制止他说:“没关系。”然后又叫了秘书的名字,用下巴指了指文江带来的纸。 成田恭敬地走上前来,拿起那张纸,递给藤次郎。藤次郎打开后看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交给成田。 “明天你赶快去办理。”然后,又转头看着文江说:“谢谢你送来,赡养费我会请人汇进你的帐户。” “麻烦你了。”文江面无表情地欠了欠身。 “既然来了,要不要吃一点再走?今天有不少难得一见的菜色。” “不,我先走了……” “这样啊……” 文江再度欠了欠身后,站了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迈着沉稳的脚步离开了。即使纸拉门关上,她已经消失无踪,现场的气氛仍然尴尬不已。 “成田。”藤次郎叫道。 “是。” “我回房休息一下,大家继续玩,再多叫点酒。今天可以玩得晚一点,大家好好热闹一下,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心情就受到影响,就太可笑了。” “遵命。” 成田回答时,内心觉得好笑,可见董事长也因为此事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 文江的出现让祝寿会的气氛一度尴尬,过了一个小时,在追加了酒菜、开始唱卡拉OK后,又渐渐恢复原本的热闹。高明走到成田身旁,问他是不是该结束了。成田一看手表,发现快九点了。 “不用请董事长过来吗?” “还是请他来露一下脸好了,可不可以麻烦你跑一趟?” “好。” 成田离开宴席,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藤次郎的书房。 来到书房门口时,成田敲了两次门,厚实的敲门声从拳头传向身体,但房间内没有人应答。 ──奇怪。 成田转动门把,但门锁住了,打不开。 “董事长。”他稍微提高了音量。 藤次郎最近有点耳背,如果他睡着了,恐怕要很大声才能叫醒他。 然而,房间内还是没有动静,成田走回宴席,走到一脸不耐地听着别人唱卡拉OK的江里子旁,把情况告诉了她。 “对啊,最近他耳朵不好,真是急死人了,他真是老了。”江里子押了押盘起的头发,仰望着成田。 “你有钥匙吧?” “有是有……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她也起身跟在成田身后。 “我问你,”来到走廊上时,江里子在成田的耳边窃声问:“那个计划……怎么样了?” “你说话也要看地方,小心隔墙有耳。”成田直视前方说。 “别担心,这里没人──他已经顺利和前妻离了婚,等我正式成为他的妻子后,你马上就会着手办这件事吧?” “不能马上,否则会引起怀疑。半年……不,至少要忍耐一年。之后,才伪装成疾病身亡……我是这么打算的。” “一年?太久了!” “你要忍耐,只要撑过这个节骨眼,就可以享受一辈子了。” “你会和我在一起……对吗?” “你说话太大声了。”成田训斥着江里子。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藤次郎的书房门口。 “夫人,那就麻烦你了。” 成田让到一旁,江里子向他抛了一个媚眼,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喀哒一声,门锁打开了。 “老公……”江里子叫唤着打开门,当她看向室内时,立刻“啊”地倒抽一口气。 成田也几乎同时看到了眼前异样的景象。江里子的身体微微发抖,成田的腿也跟着开始痉挛。 一个人的身体悬在书房的中央,身体缓缓摇晃,不时转向成田他们的方向。 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随即响起高明的声音。 “怎么了?董事长还在休息吗?” 高明站在成田他们的背后看向室内,喉咙深处立刻挤出一个不成声的惨叫。 2 “先出去吧。” 成田搀扶着蹲在地上的江里子,推着仍说不出话的高明走出书房。离开时,他关上了灯,以免有人从窗外看到尸体,引发混乱。 “最好把门锁上。”成田从江里子手上接过钥匙,锁上门之后,再把钥匙交还给她。“先去其他房间考虑一下如何善后,如果在这里惊慌失措,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善后……”江里子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等一下再解释,哪个房间适合说话?” “去客厅吧,那里不会有人打扰。”高明回答。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然后再来商量对策。” 另外两个人完全猜不透成田的想法,成田推着他们,快步走了起来。实在太不妙了,必须赶快想办法──他绞尽脑汁思考起来。 高明和江里子分别坐在两张沙发上,成田站在可以同时看到他们的位置。门已经锁上了,高明保证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 “董事长为什么自杀……”高明喃喃说道。 “他最近有躁郁症的倾向,再加上前夫人刚才的举动,可能是一时冲动之下,做了不理智的事。眼前的问题是……”成田看着一脸呆滞的另外两个人问:“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报警啊!”高明叹着气说:“木已成舟,瞒也瞒不住了。虽然很不希望媒体知道董事长自杀的丑闻。” 但江里子拼命摇头。 “不行,这可不行,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高明问。 “因为我还没有正式成为他的妻子,如果他现在自杀,我一毛钱都拿不到。” 江里子把头发放了下来,用手拼命抓着头。高明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随即撇撇嘴发出冷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说起来,也是自作自受。不过,董事长不是加了很多保险,受益人是你。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金额,但应该超过一亿吧?你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想到保险金的事,江里子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保险金额总共有三亿圆──如果成田的记忆没错的话。 但成田愁眉不展地宣佈:“如果是自杀,必须在购买保险满一年后,保险金才会理赔。董事长是在去年生日后的两、三天以江里子小姐的名义买保险,如果目前以自杀处理,江里子小姐将会一毛钱都拿不到。” 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成田刚才觉得太不妙了。 “所以,我既分不到遗产,也领不到保险金吗?!”江里子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对。” “不行,这可不行。”江里子再度抓着头发说:“我陪那个老头子将近一年,结果什么也没捞到,太过分了。” “你运气不好。”高明的声音很冷淡。 “对了,”江里子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成田,“能不能伪装成他杀?这么一来,就可以领到保险了。” “这可不行。”成田还来不及回答,高明就开口:“一旦这么做,警方就会侦办,反而会把事情搞砸。现在只能看能不能伪装成意外死亡,这么一来,既保住了正木家的颜面,你也可以领到保险金。嗯,这个主意不错。” “不行。”成田回答说。他轮流看着另外两个人的脸,用平静的口吻说:“不管他杀或是意外身亡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会露出破绽。”成田直视高明的脸回答,“绝对会露出破绽,无论伪装得再巧妙,警方都不可能认为上吊自杀的尸体是遭到他杀或意外身亡。只要看绳子的痕迹就一目了然,从瘀血的状态也可以轻易做出判断。” “有这么简单吗?” “很简单,虽然自杀或他杀不容易分辨,但判断绞死或缢死是法医学的基础,就连警察学校的教科书上都有写。” 高明向江里子摊开双手。 “这就没办法了。” 听到成田的解释,她对自己临时想到的主意不再抱有期待,但仍然没有放弃最后希望。 她看着成田问:“没有其他方法吗?” 成田将锐利的双眼移回高明身上。 “除了江里子小姐的保险金问题,和正木家的面子以外,副董事长,如果目前把董事长的死讯公诸于世,对你也很不利。” 高明讶异地眯起眼睛望着成田。 “不利……有什么不利?” “首先是遗产问题。照目前的情况,文江夫人会继承二分之一,剩下的二分之一由副董事长夫人和专务平分。” “为什么?他们不是离婚了吗?” “如果离婚申请书还没送去市公所就不具有法律效力,这是常识。” 文江答应和藤次郎离婚是有原因的。她哥哥生意失败,欠下了大笔债务,她想用藤次郎给她的赡养费填补她哥哥的资金缺口,可是一旦藤次郎死亡的消息曝光,她一定会改变主意,取消离婚。 “你刚才说,首先是遗产的问题。”高明一脸谨慎地问成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利因素吗?” “也许是我多虑,”成田看着他先声明道,“但如果有心,文江夫人可以掌握公司的实权,比方说,她也可以拔擢自己的亲生儿子正木专务当董事长。” “对喔……”高明把目光从成田身上移开,喃喃道。“因为那对母子将继承我岳父四分之三的财产。” “这样你了解了吗?” “了解了,”高明用力点头,“虽然了解,但我们也无能为力啊,还是你有什么妙计?” 成田轻轻吸了一口气。 “只有一种方法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就是延迟公布董事长的死讯。然后,在这段时间内,让董事长和文江夫人的离婚生效,之后再把死讯公诸于世。” “但如果故意隐藏尸体这件事曝光,恐怕也不太妙吧?” “当然。所以,我们要让董事长从明天开始出门旅行,在几天后宣佈失踪。差不多在一个月后再假装发现尸体。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死亡日期往后挪两、三天也不会有人发现。地点最好是轻井泽的别墅附近,我记得那里有一座森林。” “还是用上吊自杀……的方式吗?” 成田用力点头。 “对,在这件事上动手脚太危险,也没有必要。无论警方和世人都会以为这才是他一个人出门旅行的目的。” 高明抱着双臂,皱起眉头看着半空,他可能在思考自己加入这个危险赌博的胜算。 成田看向从刚才就目瞪口呆地听他说话的江里子。 “江里子小姐,你觉得呢?” 她缓缓抬头看着他。 “会成功吗?” “没有人能够保证。不过,只要巧妙拖延,让人以为董事长三天后还活着,虽然保险公司会调查,但最终应该会付保险金,现在只剩下要不要做的问题。” “当然要做!”江里子不加思索地回答,“反正失败了也没什么可损失的,不试才亏大了。” “副董事长呢?”成田问高明。 高明摸了两、三次自己的圆下巴,用沉重的口吻回答:“恐怕不得不为啊。” “那就这么决定了。”成田努力冷静地说,“所以,现在面临今晚要怎么处理的问题。虽然也可以假装不知道,但最后见到董事长的只有我们三个人这一点不太妥当,必须再找一个证人。” “我反对,知道秘密的人当然愈少愈好。” 成田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当然,我无意再增加合作伙伴,也没有意义。我只是说,必须让第三者确认董事长还活着。” “确认董事长还活着?你开什么玩笑,你也看到了,董事长已经断了气。” “所以嘛,”成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要动脑筋。” ※※※ 三个人走出客厅后,再度潜进藤次郎的书房。藤次郎枯瘦的身体好像道具般悬在半空。江里子面向墙壁,不敢看尸体。 “先把尸体放下来。” “我来帮忙。” 成田和高明两个人把藤次郎的尸体放了下来。绕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条红白相间的花俏绳子,成田正在纳闷是什么绳子,手一滑,藤次郎的头撞到了地上。 “小心点,没事吧?” “没事,对不起。” 成田慌忙把尸体抬了起来,这时,看到地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那是藤次郎的门牙,是假牙。成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捡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 他们把藤次郎的尸体放在房间角落的床上,用毛毯盖好,接着,成田开始操作连在桌上电话上的录音机,播放出录音带的内容。扩音器中传来藤次郎沙哑的声音和男人低沉的声音,是藤次郎正在和对方谈商品通路的问题。 “对方是营业部长,我大致知道他们在谈什么。”高明说。 藤次郎习惯把重要的电话内容录下来。 “那我把部长的声音删除。” 成田小心翼翼地播放录音带,删除了藤次郎以外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所以,录音带内只剩下藤次郎在停顿一定间隔后的说话声音。 完成之后,成田拿起电话拨到厨房,电话中传来帮佣麻子的声音。 “麻子吗?我是成田。不好意思,请你送一杯咖啡到董事长的房间。对,一杯就够了。” 听到麻子在电话中回答“我马上送到”后,成田挂上了电话。 “她马上就来了,快做准备吧。” 所谓的准备── 首先,江里子穿上藤次郎的睡袍,把他常戴的毛线帽深深地戴在头上。然后,坐在背对着门口的沙发上,微微侧着身体,只露出睡袍手肘的部份。 高明坐在斜对面,从门口到江里子的位置有数公尺之远,站在门口时,会以为藤次郎正在和高明说话。两个人的脚下放著录音机。 “太完美了。”成田心满意足地点头。 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高明打开录音机的开关,响起藤次郎沙哑的声音。 成田深呼吸后,打开了门。麻子把头发绑在脑后,未施脂粉的脸近在眼前,她的面前飘散着咖啡香味的热气。 “我来送咖啡。” “辛苦了。” 成田回头看了一下,高明正卯足全力对著录音带放出来的藤次郎的声音演独角戏。 “再怎么便宜,品质也不能下降。”藤次郎的声音说。 “品质不会降低,只是拓展业务而已。”高明说。 “总之,这次也要按照一贯的方式。”藤次郎说。 成田对麻子露出苦笑,伸手准备接托盘,小声地说:“给我就好。” 麻子微微鞠了一躬说:“那就麻烦你了。”把托盘交给了他。 成田确认麻子离开后,关上了打开一条缝的门。 “辛苦了。” 听到他的声音,两个演员站了起来。 “我好紧张,没想到和真人的声音差这么多。” “多少有点差别,你是因为知道是录音带的声音,所以会特别在意,但麻子应该没发现。总之,我们要赶快善后。” 成田从江里子手上接过睡袍和帽子,随意丢在沙发上。因为这样感觉比较自然。 江里子拿起咖啡杯,把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倒在窗外。 “牛奶是白色的,所以容易被发现。” 江里子从旁边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面纸,把牛奶壶里的牛奶吸起来后,丢进了垃圾桶。 高明把录音机放回原来的位置,从里面拿出录音带,然后,随手拿起桌上其他的录音带放了进去。然后,就像在视察各地分店一样,巡视着房间内。 “应该没问题了。” “窗户有没有锁?” “已经锁好了。” “那我们先出去吧。” 三个人走出房间后,江里子锁了门,三个人直接走向客厅。 ※※※ 九点半刚过。 走进客厅后,成田对高明说:“我们一起回宴席很不自然,副董事长,你先回去,我们几分钟后再进去。如果有机会和别人聊天,不妨抱怨一下,说你去看董事长,没想到又被他逮住聊了半天工作的事。等宴会结束后,我们再去处理董事长的尸体。” “好。”高明紧张地点头后,打开客厅门,向外张望后才走出去。 这么一来,就在新董事长面前立了大功。成田在内心窃笑起来,他并不是因为和正木家沾亲带故才当上董事长的秘书,只是藤次郎个人对他有好感。在高级主管中,有不少人视他为间谍,如今,藤次郎撒手人寰,他搞不好才是最倒霉的。 不仅立了大功,而且还抓到了把柄──对成田来说,这才是他要掩饰老董事长死讯的主要目的。 他走到门口,把门锁好后,回头对江里子说:“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无助地走到他身旁,犹如病人般把身体靠在他身上。 “没问题吗?” “没问题。”成田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温柔地抱着她。“问题在于你的决心和勇气,这决定了一切。” “我该怎么做?” “你要做很多事,而且有些事并不轻松。”成田把身体抽离后,环视房间内。“就让董事长明天一大早就从这里出发,所以,要趁今晚做好旅行的准备。” “等宴会结束后,我马上开始整理。” “另外……”成田难以启齿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董事长要开车去,所以,董事长的车留在车库的话不太妙。我记得你会开车?” “对……”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开车去轻井泽?” “开车的话没问题……该不会……?”江里子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成田正视着她的双眼。 “对,希望你同时载运董事长的尸体。当然,我会先搬到行李箱……你不必多想,只要开车就好。然后,把车子丢在轻井泽,我之后会去处理。” 江里子的眼中露出困惑、迟疑和恐惧。成田知道要求她这么做很残酷,但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终于,她下定决心,缓缓地点头。 “好吧,现在只能豁出去了。” “那就拜托你了。”成田再度抱紧了她的身体。 ※※※ “今天感谢各位在百忙中拨冗参加,讬各位的福,董事长心情愉快地度过了生日。董事长原本打算来说几句话,但他有点累了,所以就不特地来向大家打招呼了……” 高明致词后,宣佈宴会结束。时间刚好十点,宾客纷纷离开,但负责会场的人还要留下来收拾,成田要求江里子开始为董事长做旅行的准备。 “记得把房门锁好,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我知道。”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江里子刚离开,高明的妻子凉子走到成田身旁。 “我爸爸怎么了?” “我想应该只是有点累了,他躺在书房的沙发上休息……” “是喔。” 凉子的视线从成田的脸上移开后,走去和藤次郎房间相反的方向。高明和凉子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 成田确认和室都整理干净、大家都离开后,再度走向长廊。他站在客厅前,小声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但门打开了几公分。门缝中露出高明锐利的眼睛,然后,他走出客厅。 “书房的钥匙呢?”高明左顾右盼后问。 “在这里。”成田把刚才江里子给他的钥匙递给高明。 “那我们来搬尸体。”高明的声音有点发虚。 两个人正准备走去藤次郎的房间时,前方传来敲门声。接着,有人叫着:“老太爷。” 高明和成田互看了一眼,有人在敲藤次郎房间的门。两人急忙赶了过去,看见帮佣麻子正转动着门把感到纳闷。 高明冲过去问:“你在干什么?” 可能他太大声了,麻子吓了一跳,浑身紧张,脸色发白地看向他们。 “我要送水壶给老太爷……结果,门锁住了……”她举起托盘上的水壶和杯子给高明他们看。 “今晚不用了。”高明挥着右手说。“董事长累了,今晚就不用了。” 麻子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水壶,又看了看他们两个人的脸,最后似乎觉得既然是高明的命令,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我可以下班了吗?” 她是和藤次郎很有交情的批发商的女儿,来这里算是实习家庭生活,为以后出嫁做准备。她一天最后的工作就是送水壶到藤次郎的房间。 “可以,路上小心。” 听到高明这么说,麻子似乎松了一口气,说了声“那我告辞了”,沿着走廊离开了。水壶和水杯碰撞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成田一脸不安地问高明:“还有其他人会去董事长的房间吗?” “还有一个叫德子的阿婆住在这里,但她不会照料董事长的事,不必担心。” 成田放心地点点头,看着麻子离去的方向,希望她不会觉得自己和高明不同寻常…… 这时,成田背后响起了喀哒的门锁声音。 3 翌日早上,正木家乱成一团。 高明、凉子夫妻,他们的长子隆夫、长女由纪子、次女弘美、藤次郎的情妇江里子、秘书成田、帮佣麻子和奶妈德子总共九个人都聚集在饭厅,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总之,”凉子瞪着江里子问:“你直到今天早上才发现爸爸不见了吗?” “对。”江里子不甘示弱地扬起下巴回瞪着她。 “昨天晚上呢?宴会结束后,你没有去爸爸的房间吗?” “我去了,但门锁上了,他似乎已经睡了,所以我就回自己房间了。” “是喔。”凉子用冷静的眼神看着江里子的脸片刻,然后将视线移到自己的丈夫身上。“老公,你最后看到爸爸是什么时候?” 高明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臂回答:“在宴会的中途。我想他在宴会结束前要对大家说几句话,就去他房间找他。董事长坐在沙发上抽雪茄,我请他去致词,他说他累了,让我代替他说几句,之后又聊了一下工作的事。那时候,成田和江里子小姐也在。” “没错。”站在高明旁的成田微微点头后说,“我记得那时候有请麻子小姐送咖啡进去。” 麻子感受到成田的视线,浑身紧张地回答说:“对,我去的时候,老太爷正在和老爷说话。” “之后,就没有人再见到爸爸吗?”凉子环视所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三个小孩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烦,觉得这件事和他们没有关系。况且,他们也没有参加昨晚的宴会。 凉子再度看向年轻的帮佣。 “麻子小姐,你不是每天要送水壶到爸爸房间吗?” 麻子有点惊慌,随即吞吞吐吐地回答说:“因为房间的门锁上了,我敲了门,也没有人回答。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老爷刚好走过来,说董事长应该累了,今天不用送水壶进去了,后来我就回家了。” “对,没错。”高明附和道。 “这么说,”凉子思虑深远地皱起眉头,看着半空,“爸爸在宴会中途到今天早上之间去了某个地方,但到底去了哪里……江里子小姐,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听到凉子用责备的口吻问她,江里子有点生气地回答。 “妈妈,我们可以走了吗?”这时,长子隆夫代表两个妹妹问道。“我们昨晚就没有看到外公,即使外公突然出门,我们也不可能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没必要留在这里。” 妹妹由纪子和弘美也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凉子端详着隆夫他们,或许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最后,三个孩子都离开了。 “要不要报警?”等小孩子离开后,始终不发一语的奶妈德子提议道。 她在这个家工作已经将近三十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发言权仅次于凉子。 “我觉得先不要轻举妄动,”凉子说,“爸爸可能去哪里散心了,再等一下吧。” “而且,如果员工知道董事长失踪,也可能对公司的营运造成负面影响。”高明也同意凉子的意见。 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再观察一天。 ※※※ 高明去公司上班,成田仍然留在正木家,用客厅的电话到处打听藤次郎可能去的地方。当然,他很清楚这种努力是徒劳,但因为凉子一脸担心地在一旁看着他,况且,如果不假装努力寻找藤次郎的下落会引起怀疑,所以,他只能继续演戏。 “是吗……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上不知道第几通的电话,成田对凉子摇了摇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董事长因为工作关系可能去的地方都打听过了。” “辛苦了,那我来问一下亲戚。” 成田把电话交给凉子,走出客厅后,前往江里子的房间。江里子的房间在二楼,她正不知所措地坐在铺着地毯的地上。 “啊,成田先生。”她用求助的眼神仰望着成田。 “太出人意料了。”成田叹着气,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点了一支烟。“没想到董事长的车子会故障,他最近这阵子都开公司的车。” “接下来该怎么办?” “董事长要出门旅行的行李整理好了吗?” “嗯。”江里子无力地点头。 “那之后就没你的事了,你只要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听凉子说话的口气,好像早晚会打算报警。到时候,我们的计划就会被人发现。” “关于这件事,暂时还不用担心,副董事长不会让她这么做的。” “那倒是。”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你不想要钱吗?” “当然想要啊……” “那就按我说的去做,总之,我先去市公所。” 必须首先办妥离婚登记,这是当务之急。 没想到成田走出江里子房间时,麻子通知他,正木友弘打电话来找他,成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出所料,友弘要求他暂时不要去办理离婚手续。 “这是怎么回事?”成田努力保持平静问道。 “是这样,昨晚回家后,我打电话给我妈,问她真的要离婚吗?结果,她很后悔,说要再考虑一下。虽然我妈已经在离婚申请书上签了名,但反正还没交出去,即使改变主意也没有问题。其实只要去市公所办理离婚申请书不受理申请,市公所就不会受理离婚登记,但我想只要向你打一声招呼,就不必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 “原来是这样。”成田对着电话吞了一口口水,“我知道了。” “那就拜托了。” “没问题。” 成田挂上电话后,觉得被友弘摆了一道。不知道友弘是从刚才成田打电话给公司业务相关的人口中得知了消息,还是从凉子打电话的亲戚那里听到了风声,总之,他得知藤次郎失踪了。既然下落不明,就不能排除死亡的可能性,如此一来,对文江和友弘母子来说,等于是天上掉下来让他们继承遗产的机会,所以才突然改变主意。 既然这样,或许该趁早放弃卖人情给高明的作战方案,成田盘算着。接下来,只能指望江里子有希望领到的保险金了。 只好豁出去了── 成田再度下定决心。 ※※※ 这天晚上,全家人再度在饭厅举行了家庭会议,除了早上的九个人以外,友弘和他太太澄江也在。 “小姐,我觉得还是应该报警。”德子对凉子说。 但是高明表示反对。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董事长很可能是自己离开了,我不赞成惊动警方。” “但是,爸爸这么做有什么目的?我倒觉得他被人带走的可能性更大。”友弘说。 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都希望尽快确认藤次郎的生死。 “被人带走?怎么带走?这栋房子又不是没有人。”高明说。 “即使没办法强行带走,也可能是把他骗出去的,我觉得这种可能性相当高。” “既然这样,更不应该贸然报警,因为把董事长带走的人很可能是家人或是很熟的人。” 凉子默默地听着他们争论,旁人无法猜测她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报警,还是在想其他事。 “姐姐,你有什么打算?” 正当友弘问凉子时,门铃响了,好几个人的脸像被通电般抽搐起来。 “这么晚了,是谁啊?”高明很生气地问。 德子拿起了对讲机,小声应对了几句,走到凉子的耳边嘀咕了一下。 凉子点了点头说:“带来客厅吧。” “凉子。” 高明不安地看着妻子,但她镇定自若。高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了嘴。 成田也跟着德子走到门口。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他的身旁是一个穿着同色外套的女人。成田猜想男人大约三十五岁左右,轮廓很深的五官看起来不像日本人。那个女人应该不到三十岁,一头乌黑的头发齐肩,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双唇紧闭,毫无疑问是个美女。 “请问夫人在吗?”男人用宏亮的声音问道。 德子正准备回答,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在等你们呢,请进。” 4 “侦探?”高明惊叫起来。 “只是类似侦探而已,”男人用平静的口吻回答。“正确地说,我们是一家会员制的调查机构,各位老板都称我们为‘侦探俱乐部’。” “我爸也是俱乐部的会员吗?” “对。”侦探回答了友弘。“正木董事长曾经多次利用本俱乐部,主要业务是素行调查。”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高明说。 “那当然,”侦探冷冷地说,“让大家知道的话,就失去了意义。” “也有寻人的业务吗?”凉子问,侦探用力点头。 “这次是董事长失踪,所以我们会加倍努力调查。” “喂、喂,姐姐。”友弘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是真打算委托他们吗?我认为我们自己去找还比较好。” 侦探用好像机器人般的动作转头看向友弘说:“对你们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报警,其次是交给我们处理。容我再多说一句提供各位参考,最糟糕的方式就是根据外行人的判断贸然采取行动。” 有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友弘皱起眉头。 “有你这句话,我更安心了。”凉子面无表情的脸上,只有嘴角微微放松,“那就务必拜托你们了。成田先生──” “是。” “你最了解爸爸最近的情况,请你协助两位侦探,提供他们必要信息。” “我知道了。” “喂,凉子,你是认真的吗?”高明看着两位侦探,又看看妻子。 凉子用锐利的双眼迎接他的视线说:“对,我是认真的。” ※※※ 成田觉得事态的发展愈来愈诡异,但还是和两名侦探面对面坐在藤次郎的房间。凉子和江里子也坐在一旁,成田作梦也没有想到凉子会找侦探调查。 成田之前就隐约察觉到藤次郎委托了某类调查机关,因为他对员工的犯罪行为,尤其是收贿问题敏感得令人惊讶。想到自己的素行也可能遭到调查,他感到一阵寒意穿过背嵴。 “首先,”侦探巡视了藤次郎的书房后,双手在背后交握着,对成田他们说:“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件事,根据目前所有的线索研判的结果,藤次郎先生并不是自己离开这栋房子,而是被人带走的。” 凉子在成田身旁用力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侦探有点在意她的反应,但仍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关于研判的根据,我等一下会解释,总之,目前必须考虑的问题,就是谁在什么时候、基于什么目的,把藤次郎先生带去了哪里?现在,先来分析‘什么时候’这个问题。” 侦探伸直了右手,用食指指着江里子。 “如果是你,会怎么推理?藤次郎先生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突然被点名的江里子惊慌失措,连眼眶都红了,但还是努力镇定下来。 “我想……应该是深夜吧?” 侦探点了点头,似乎同意这种推测,然后问助理:“昨晚和今天早上有锁门吗?” 成田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这名一身黑衣的女助理,当侦探说话时,她持续观察着房间内的每一个细节,目前正盯着昨晚就放在墙边架子上的咖啡杯。 听到侦探突然发问,女助理不慌不忙地翻开手上的记事本。 “根据刚才向德子奶妈了解的结果,她昨晚十点锁好了所有的门,今天早上打开门时,和昨晚锁门时的状况无异。”她口齿清晰地念着记事本上的内容。 “其中有没有可以从外侧锁住的?” “只有大门,其他的都只能从内侧锁住。” “很好。” 听到侦探的回应,女助理再度开始观察。 “这个房间的窗户也锁上了,如果有人在半夜把藤次郎先生带走,必须从大门走,但是,再怎么大胆狂妄的歹徒都不可能这么做。所以,由此断定歹徒是在十点以前下的手。” “那是宴会的宾客离开的时间。”凉子说:“宾客中,有不少人是开车来的,也许歹徒就混在其中……” “这种想法很合理,想把人带走,车子是最有效的方法。” “不好意思,”成田仰望着侦探没有表情的脸说:“到目前为止的这些判断,即使是外行也可以猜到,没有人认为有他人入侵这栋房子,把董事长绑走。” 但侦探还是只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只是从头开始分析。”然后,又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最后有人看到藤次郎先生是九点半左右,所以,歹徒应该在这三十分钟的时间内下的手。但是,歹徒不可能从这个房门把藤次郎先生带走……不,即使有可能,也太危险了,歹徒不会用这种方法。 “歹徒是从窗户把藤次郎先生带走的,如此一来,就不难猜测藤次郎先生当时处于怎样的状态。他不是昏了过去,就是被人绑起手脚,总之,不难想像他当时处于无法抵抗的状态。接下来,我们来推理一下歹徒昨晚的犯罪手法。” 侦探缓缓走到房门口,猛然转过身。 “假设歹徒参加了宴会,九点半过后,他来到这个房间和藤次郎先生见面。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聊了什么,但显然在谈话时,藤次郎先生让歹徒有了可乘之机。歹徒乘这个机会用三氯甲烷之类的手法使藤次郎先生无法自由行动,然后,把他弄出了窗外,再锁上门窗,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宴席上。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门上的锁……” 侦探说到这里时,凉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突然站了起来,走到藤次郎的书桌前翻找,成田在一旁看着。 “果然不见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侦探问。 “钥匙串,我爸爸所有的钥匙都挂在那串钥匙上……” “也有这个房间的钥匙吗?” “对,当然。” 侦探点点头,向女助理使了一个眼色,她立刻在记事本上记录着什么。 成田暗暗松了一口气,很庆幸之前把那串钥匙藏起来了,如果找到那串钥匙,就无法解释歹徒到底如何离开这个房间。 “钥匙的问题解决了,那就继续往下说吧。”侦探轻轻咳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发挥什么效果。“如果歹徒有共犯,应该就是共犯把丢出窗外的藤次郎先生搬到车上。如果是单独犯案,就是歹徒自己从大门绕到后院,把藤次郎先生搬上了车。总之,最后歹徒混在其他宾客中,离开了这栋房子。” 侦探观察着各位委托人的反应,他的眼神似乎在问,各位有没有问题要发问?他的女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旁边,低头看着三位委托人。 “你的推理没有问题,”成田说:“歹徒应该使用了你说的方法,但从这些推理中可以找出歹徒吗?” “我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侦探的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从刚才的推理中大大缩小了歹徒可能的范围。首先是从九点半到十点之间曾经在宴席和这个房间之间走动的人,其次是开车的人,最后,就是和藤次郎先生关系很密切的人。” 5 翌日中午过后,成田正在董事长室整理资料,柜台通知他说有访客。 柜台小姐压低嗓门告诉他:“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他说只要说是俱乐部的人,您就知道了……” 成田感到厌烦,但还是命令柜台小姐把访客带去接待室,他马上就过去。 昨晚的侦探面无表情地坐在用帘子隔开的简易接待室中。他的女助理不在,这件事令成田感到一丝不安,却故意假装并不在意这件事。 “查到什么线索了吗?”成田隔着桌子在侦探对面坐下,立刻开口问道。 侦探注视着他的脸两、三秒,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说:“嗯,是啊。”从一旁的皮包里拿出记事本,和他的女助理拿的是同一款。 “上午的时候,我去了名叫‘花冈’的外烩餐厅,就是负责前天宴会料理的那家餐厅,从那里的店员口中听到了有趣的消息。” “有趣的消息?”成田的身体微微僵硬起来。 “对,那名店员在前天晚上九点多时,曾经去收餐具。好像是凉子夫人说,宴会将在九点结束,所以要求他这个时间去收餐具。后来因为宴会拖延了,所以他就等在走廊上。” “结果呢?”成田催促着他的下文。 听他这么一说,成田想起的确好像看到两个穿着印了餐厅名字店服的男人站在走廊上。 “据店员说,他们原本站在宴席的左侧出口等待,发现那个位置会挡住别人去厕所的路,于是,就站到右侧。你应该知道,沿着走廊往右侧的方向走就是客厅,再前面就是藤次郎先生的房间。” “所以,”成田抢在侦探之前说:“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人离开宴席走向董事长的房间的话,他们一定会看到。” “你说的对。” “他们有没有看到什么?” 侦探伸出右手,在成田的脸前猛然张开手掌,那是一只骨感的大手。 “总共有五个人,当时有两名店员都证实了这件事,在这种情况时,两个人记忆一致的情况并不多见。” “总共五个人……” 成田立刻想偷偷计算,但还没来得及计算,侦探已经开了口。 “帮佣麻子小姐曾经来回各一次,所以算两个人,之后高明先生经过,又隔了一会儿,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走了过去。他们不知道那对男女是谁,但我推测是你和江里子小姐。” “你果然明察秋毫,他们可能看到我们从董事长房间走回来。”成田语带挖苦地说。 但侦探面不改色,并且不带任何感情地朝成田探出身体。 “如果相信他们的证词,就代表那天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没有人从宴席走去藤次郎先生的房间。” “原来如此。”成田内心慌乱起来,但仍用不输给侦探的镇定声音回答说:“事实显然和你的推理自相矛盾,但是我认为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歹徒不一定要经过走廊,可以走出大门后,从后院偷偷溜进去。德子奶妈十点多才开始锁门,可能有哪里忘了锁。”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成田又重复了一次。 “在物理上,这种说法确实可以说得通。”侦探说:“但在心理上应该不可能,要找哪里没有锁,需要花费时间,而且也无法确定一定可以找到没有锁门的地方。一旦德子开始锁门,计划就泡汤了,想要确实带走藤次郎先生,只能经过走廊,假设发现外烩餐厅的店员在那里,应该会中止计划。” “那歹徒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成田情不自禁大声问道。 他开始生气,为什么侦探找上自己? “我不知道。”侦探和成田相反,用更加冷淡的声音说:“所以,我换一个角度,从歹徒为什么要带走藤次郎这个问题下手。” “我也猜不透原因,这点我昨天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继续搜集各种资料……” 说到这里,侦探从皮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是一台小型录音机。 “藤次郎先生在书房的电话上接了录音机,听说只要是重要的谈话,他都会录下来。” “呃……是啊。”成田感到心跳加速,手掌渗着汗。 “于是,我想调查一下他最近曾经和谁、聊了些什么,征求凉子夫人的同意后,我听了录音带的内容。” 听到侦探的话,成田松了一口气。侦探似乎还没有识破自己的诡计。 侦探并没有注意到成田的情绪变化,打开了录音机的开关,立刻传来熟悉的声音用淡淡的口吻说话,不时出声附和的声音就是藤次郎,绝对错不了。 “这是专务的声音。”成田说,“他们好像在讨论推动促销计划会议的日程。” “再往下听。”侦探指著录音机。 “……所以,我认为在下周十号星期二召开推动会议最有效率。” 听到这里,侦探猛地关掉了录音机的开关,然后又把录音带倒了回去。 “刚才说是十号星期二吧?”侦探确认道,“最近一次十号星期二的日子是两个月前,为什么藤次郎先生现在要听这卷录音带?” 惨了!成田暗自觉得不妙,早知道应该先听一下录音带的内容,但当时没有足够的时间…… “这个嘛,”他耸了耸肩,“我就不知道了,要问董事长本人。” 于是,侦探把录音带从录音机里拿了出来,放在成田面前。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再听一遍这卷录音带?里面可能隐藏了什么重要讯息,只是我们无法判断。” “好。”成田接过录音带,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这名侦探果然还没有发现诡计── “我会马上听,如果发现什么,会立刻通知你。” “麻烦你了。”侦探起身为耽误了他工作时间道歉,转身走出接待室。 成田走出接待室时,刚好遇到柜台的女职员。 她露出制式的笑容后,主动对成田说:“刚才那个人好奇怪。”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真的是怪胎。” “对啊,在我打内线通知您之后,他又问了奇怪的问题,问我帮董事长泡咖啡是谁的工作。” “咖啡?” “我就告诉他,董事长要喝咖啡时,都是请对面的咖啡店送来。然后,他又问我董事长喝的是黑咖啡还是会加牛奶,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 快要下班时,凉子打电话给成田,说那名侦探好像有话要说,希望大家今天晚上到场。 “他找到董事长的下落了吗?” “好像不是,但他说有重要的事……总之,请你来我家一趟。” “好。”成田放下电话,看着半空良久,再度拿起后,拨通了江里子房间的电话。 “啊,原来是成田先生,侦探好像发现了什么线索。” “我也听说了,你知道他找到什么线索吗?” “不知道,但那个女助理一直拉着麻子问东问西的,于是,我就不经意地向麻子打听了一下,好像是问她那天晚上藤次郎是不是真的在房间里。” “麻子怎么回答?” “她回答说,的确在房间里,但侦探好像很怀疑……我们该怎么办?” “不必慌张。别担心,他们应该没有掌握到决定性的证据。啊,对了,董事长喝的是黑咖啡吗?还是会加奶精?” “咖啡?我记得会加奶精。” “那时候你有把奶精倒掉吗?” “奶精?” 电话彼端的江里子陷入了沉默。 她果然忘了倒掉吗?成田咬着嘴唇。 没想到江里子回答:“我倒掉了,没错。” “啊?真的吗?” “真的,我记得很清楚。” “那就没问题了。” 然后,成田叮咛她,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好,才挂上电话。 ※※※ 凉子、高明、江里子和成田。这天晚上,只有他们四个人在场,友弘和小孩子都不在,这让成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集中在藤次郎的房间,凉子再度保证,案发之后没有人动过这个房间。 “录音带中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侦探的女助理看到成田在沙发上坐下后问。 “不,很遗憾,没发现什么。”成田从口袋里拿出录音带交还给她。 “是吗?” 她接过录音带后,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的口袋。看到她的举动,稍稍消除了成田内心的不安。 当所有人都坐下后,侦探锁上了门,在四个人对面坐下,女助理站在稍远处。 “今天请各位来这里,”侦探停顿了一下,依次缓缓打量在座四个人的脸,“是希望各位能够说实话。” “说实话?”高明挑着眉毛问,“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说了,就是请各位实话实说。”侦探拿出那本记事本,翻了几页后,用训诫的语气说:“你们说,那天晚上九点半左右见到了藤次郎先生。果真如此的话,歹徒就不可能有机会潜入这个房间。由此只能得出两个结论,第一,是歹徒并没有潜入这里,第二,你们就是歹徒。” “开什么玩笑?”高明撇着嘴愤愤地说,“我们为什么要绑架董事长?太荒唐了。” “有动机吗?”凉子用冷静的口吻问,她的态度和高明形成了对比。 “目前尚未找到在座各位绑架藤次郎先生的动机,”侦探满不在乎地说:“比方说,如果藤次郎先生下落不明,对高明先生很不利。因为,藤次郎先生和前一任太太之间的离婚问题还没有解决,在遗产分配问题上会很吃亏。” 高明板着脸,既不表示肯定,也没有否认。 “对江里子小姐来说更是如此,如果藤次郎先生还没有和她办理结婚登记就下落不明,嫁入豪门就失去了意义。” 侦探认定江里子是为了钱和藤次郎在一起,就连当事人都没有反驳这一点,可能她领悟到辩驳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站在成田先生的立场来说,雇主消失,他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好处。” “看吧,我就知道你在信口开河。”高明对侦探露出轻蔑的眼神。 “但是在某个前提下,你们三个人很可能齐心协力,把董事长隐藏起来。” “什么前提?” 看到凉子紧张的表情,侦探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是他在发表重大消息前唯一的表情变化。 “这个前提就是藤次郎先生死了。” 听到侦探的宣佈,凉子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这也是从她外表可以看出的唯一变化。 江里子发出好像在打嗝般的声音,比起凉子,侦探更在意她的反应。她立刻低下了头,侦探凝视着她泛红的脸颊。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高明挤出假笑,但被凉子那句“请你继续说下去”的气势吓到了,表情有点僵硬。 侦探再度开口:“假设藤次郎先生不知道是因为心脏病发作还是脑溢血,总之,他因故死在这个房间,然后,你们三个人来到这个房间。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就知道公布藤次郎先生的死讯是否有利,我相信你们三个人打算先把藤次郎先生的尸体藏起来,假装是离奇失踪,争取时间让藤次郎先生和前任夫人离婚,顺利娶到江里子小姐。当然,办理离婚手续或许没有问题,但能不能顺利入籍就另当别论了。” 侦探说话的口吻和第一次说话时一模一样,但听在成田他们的耳中,却觉得他充满自信。 “太荒唐了。”高明重复了刚才的话,但这次说话时有点发抖,“你凭什么这样胡说八道?况且,当时看到董事长的并不是只有我们,帮佣送咖啡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难道她也是帮凶吗?” 然而,侦探无视高明,转头看着江里子问:“麻子小姐送咖啡来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用既像是不悦、又像是失望的表情看了看侦探,指着沙发后方的墙壁。 “我站在墙边。” 侦探深感佩服似的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的确,你站在这个位置,站在门外的麻子小姐就看不到你。但是,还有一个疑问无法解释。当麻子小姐送咖啡进来时,藤次郎先生和高明先生正在认真讨论事情,所以由成田先生把咖啡接了过来,但为什么不是由你去拿?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但通常不都是女人做这种事吗?” “那也只是通常而已。”虽然明知道这种争辩只会造成反效果,但成田还是忍不住反驳,“那时候,我刚好在门的附近,所以就由我去拿了。” “刚好吗?据我所知,当时正在讨论工作的事。你身为秘书,不是应该坐在藤次郎先生旁边吗?算了,先不追究这个问题。” 侦探并没有深究这件事,默默地走向墙边的架子。放着咖啡杯的托盘仍然放在那里,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想请教江里子小姐。”听到侦探的声音,江里子的身体抖了一下。“藤次郎先生喝咖啡时,喝的是黑咖啡,还是会加牛奶?” 成田把脸微微转向江里子的方向,察觉到江里子用眼神叫他不必担心。 她斩钉截铁地说:“会加牛奶,他认为这样有益健康。” “原来如此。”侦探看着咖啡杯和牛奶壶说,“牛奶的确用完了。” “对啊。”江里子得意地回答。 “但是,”侦探拿起小茶匙,“茶匙好像没有用过。太奇怪了,照理说,加牛奶的时候会用茶匙。” 成田忍不住“啊”了一声,江里子也同时咕哝了什么,只有高明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江里子。 “除此以外,还有不合理的疑点。”这时,侦探走到藤次郎的桌前,打开了抽屉。“歹徒从这个抽屉里拿走了那串钥匙,虽然钥匙放在很不容易找到的地方,抽屉却没有被翻乱的痕迹。由此不得不让人认为,歹徒原本就知道钥匙放在哪里。” “无稽之谈。”高明嘴角露出冷笑,似乎对侦探的分析不以为然,“你的分析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却忘记了最关键的重点──帮佣听到了董事长正在和我说话。” 成田看着侦探的眼睛,也许侦探已经识破了录音机的诡计,但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应该可以支吾过去。成田想试探侦探有多少把握,却发现侦探的眼睛一如往常,没有任何表情。 侦探用没有表情的双眼看着助理。助理从口袋里拿出录音带,放在录音机里。那是成田刚才给她的录音带。 “麻子小姐只看到藤次郎先生睡袍的袖子,听到他的声音。所以,当时也有可能是使用录音机。” 侦探的话音刚落,女助理就按下了开关。正是侦探在白天时放给成田听的那段对话。相同的声音,和藤次郎说话的是友弘。 成田正打算问“这有什么问题”,就听到了那个部份。 “……所以,我认为在下周十号星期二召开推动会议最有效率。” 然后,友弘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片刻沉默后,传来藤次郎的声音,然后再度安静下来,又传来藤次郎的声音。侦探看到成田和高明的表情后似乎很满意,要求助理关了录音机。 “像这样,只要留下藤次郎先生的声音,然后播放出来,再配合他的声音说话,听在旁人耳里,就会以为是你们在对话。” 侦探又对成田说:“这卷录音带会放在录音机里,并不是因为藤次郎先生在听里面的内容,而是你把用于诡计的录音带掉了包。所以,你知道这卷录音带根本没有意义,我交给你之后,你也没有听。如果你有听过,就会察觉我们动了手脚。” 成田感受到自己脸“唰”地变白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脸色铁青,因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侦探会把录音带拿给他。 “成田先生,是这样吗?”直到前一刻还失神般沉默不语的凉子,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逼问道。 成田说:“我们来到书房时,董事长已经上吊自杀了。” “成田!”高明大喝一声,但随即就瘫在沙发上,看样子似乎打算放弃了。 凉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成田的嘴,以出奇平静的语气问:“爸爸为什么要自杀?” “我不知道。”成田摇摇头,“我研判是和文江夫人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一时想不开。但是,当时我们并无暇考虑自杀的动机,只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我提议把尸体藏起来,理由就是刚才侦探先生所分析的,我为了今后着想,希望可以在副董事长面前立功。” 成田当然没有提到自己和江里子的事,更没有提及江里子可能领到的保险金。 “所以,你们把爸爸的尸体藏去哪里了?”凉子一脸认真地问。 成田注视着她的双眼片刻,回答说:“不知道。” “不知道?” “对,当我们之后回到这个房间打算处理尸体时,尸体已经不见了。” 6 那天晚上── 成田和高明打发了麻子,走进藤次郎的房间时,发现原本放在床上的尸体消失了。他们立刻想到可能是江里子动了手脚,于是就用内线电话问她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她也不知道尸体的下落,甚至听不懂成田问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成田、高明和江里子三个人木然地站在尸体消失了的房间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明问这句话时好像在对谁发脾气,但成田和江里子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仅尸体消失的状况很诡异,房间的状态也令人匪夷所思。因为窗户从内侧锁了起来,成为完美的密室。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把尸体搬走了……”成田欲言又止。 假设有人把尸体搬走,那个人到底是怎么离开这个房间的? “这个房间只有一把钥匙吗?”高明问。 江里子轻轻摇头。 “我记得书桌的抽屉里还有另一把钥匙。” 她打开藤次郎书桌的抽屉,稍微找了一下,立刻拿出了串在黑色皮革钥匙圈上的钥匙。“在这里,除了我身上的钥匙以外,应该只剩下这一把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搬走的?而且把董事长的尸体搬走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前这两个问题都无法找到答案,”成田一再努力让自己镇定,轮流看着高明和江里子说,“总之,应该先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藤次郎的尸体被人藏起来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们搞不清楚对方此举的意图。 “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高明说出的方案,就是仍然按照原计划行动。虽然不了解歹徒的意图,但目前只要能够达到拖延的目的就好。 “但如果歹徒被抓到,会查明是哪一天自杀的,我就领不到保险金了。”江里子开始打退堂鼓。 “所以,只要不报警,别把事情闹大就好。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 “接下来要看对方的下一步怎么出招。” “到时候,再设法私下处理。” 最后,三个人决定按高明的提议,继续执行计划。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藤次郎的车子故障了,于是,三人被迫中断了计划。 ※※※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像成田所说的。”高明一脸屈辱的表情说,“我们的确故意隐匿了董事长死亡的消息,也为此道歉,但尸体不是我们藏的。从这个角度来说,眼前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以游戏来说,就是又回到了原点。” “对不起,我去休息一下。” 凉子想要起身时,微微摇晃了一下。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无力招架。她踉踉跄跄地趿着拖鞋,走出了房间。 看到房门关起后,侦探说:“我来归纳一下刚才说的情况。九点左右,你们发现藤次郎先生上吊自杀,当时已经气绝身亡。十点半左右,尸体消失了……” “对。”成田回答。 “所以,推理的前提改变了。歹徒不需要从房门走进书房,因为房间里没有活人,他可以从窗户进来。歹徒应该在窗外发现了尸体,从窗户潜入书房,把尸体带走了。因为是尸体,无论怎么搬都无所谓,放在车子的行李箱里应该最方便。” “但窗户是锁着的。” 高明语气沉重地说,“不光是窗户,就连房门也锁上了,歹徒到底是怎么出入这个房间的?” ※※※ 其他人都离开后,只剩下成田仍然和两名侦探留在藤次郎的房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侦探指名他留下。 “所以,藤次郎先生……”侦探站在房间中央的书桌上,右手抓着水晶吊灯。“把绳子挂在这里上吊的吗?” “对。” “当时,他的脚和桌子之间有多少间隔?” 成田不知道侦探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用双手比了三十公分左右,回答说:“差不多是这样。” 侦探点点头,向助理使了一个眼色,她立刻记录下来。 “是怎样的绳子?” 成田指了指房间角落的陈列架,上面陈列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民俗工艺品。藤次郎对乡土玩具有浓厚的兴趣,成田手指的是一个四十公分左右的木雕牛,上面还有各种装饰品。 “这个叫金牛,这种吉祥物是岩手县花卷的乡土玩具,原本上面有红白相间的绳子,但现在不见了。” “所以是用这根绳子上吊的?” “应该错不了。” 成田确认了自己的记忆,缠在藤次郎脖子上的正是红白相间的绳子。 “还有,”侦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稍微压低了音量问:“关于自杀动机,你仍然觉得是一时冲动吗?” “这个嘛……”成田显得吞吞吐吐。 “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吗?”侦探探头看着成田的脸。 站在侦探身旁的女助理也抬起头看着他。 “对,现在不这么认为。”成田轮流望着他们两人。“虽然董事长有躁郁症,但无论遇到任何情况,他都不会草率行事。” “原来是这样。” 侦探靠在沙发上,双手在膝盖上交握,静静地沉思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似乎在思考该什么时候说。 “成田先生,”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严肃,“可不可以请你把发现尸体到得知尸体消失的情况,尽可能正确而严谨地说出来?事情,好像愈来愈复杂了。” 7 翌日,侦探没有再出现在成田的面前。不光是成田,正木家所有人都说没见到侦探。凉子整天关在自己的房间,别说是侦探,她任何人都没见到。 藤次郎失踪的事还没有报警,高明认为歹徒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等对方出手再考虑对策。表面上,大家同意了他的意见,但其实大家觉得反正藤次郎已经死了,不必为他的安危担心了。 得知情况后,友弘最坐立难安,因为一旦确认藤次郎已死,他的母亲文江就可以继承大笔遗产,但眼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的死亡。他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早日发现藤次郎的尸体,所以,他也最强烈主张要报警。 他们向员工声称董事长出国视察,虽然谎言迟早会被拆穿,但高明认为至少可以暂时避免公司混乱。工作方面的事由他全权代劳,眼下并无大碍。 成田三不五时就去副董事长室向高明说明藤次郎的工作,除此以外,都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董事长室。偶尔有人问他身为秘书,为什么没有陪同董事长一起出差,他都巧妙地敷衍过去。 回到董事长室,成田坐在自己的桌前抽着烟。隔着乳白色的烟雾,他似乎看到藤次郎上吊的尸体,回想起昨天侦探对他说的话。 “这起事件只要知道两个‘为什么’,就可以破案。首先,歹徒为什么需要藤次郎的尸体?其次,为什么现场是密室?” 侦探显然已经洞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成田审视着失去主人的董事长办公桌,思考着谁需要隐藏藤次郎的尸体。 首先是凉子。她的处境和高明一样,藤次郎在离婚还没成立之前就一命呜呼,在继承遗产的问题上对她很不利。况且,这件事也会影响到正木家的面子,因为自杀毕竟是有损名声的死因。 在遗产的问题上,高明的三个儿女也有动机,但问题在于他们有没有足够的行动力。在成田的眼中,他们都没那个能耐。 在顾及颜面这个问题上,也不能排除奶妈德子的嫌疑。也许她比任何人更强烈地想要保护正木家,但一个老妇人能够搬动尸体吗?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种猜测太牵强了。 成田也思考了密室的问题,歹徒到底怎么从上了锁的房间搬走尸体,又再度锁上呢?如果有方法可以让人体像烟雾般消失则又另当别论,但成田实在想不透。 ──侦探…… 侦探要求他正确说出当晚的事,成田当然一五一十地说了。同时,也以不告诉凉子为条件,向侦探说出了江里子可以领到保险金的事。 侦探和女助理把成田说的话记录了下来,他们的纪录上除了每个人说的废话以外,还详细写下了当时每个人身体朝向哪个方向──当然,只是在成田记忆所及的范围。 ──侦探从自己的话中找到了什么线索? 他不得而知,侦探只说了前面提到的“两个‘为什么’……”那句话。 ※※※ 翌日早晨,侦探和女助理突然现身在成田的公寓。 “你们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成田佩服地说。 女助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侦探只是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室内。 “喔,请进吧。” 但侦探伸出右手,微微摇头。 “今天上门是想了结这个案子。” “了结?” “对。”侦探把助理从一旁递给他的大型牛皮纸信封交给了成田。“里面是这起案子的相关资料。我先声明,里面只记录了所有资料和相关事实,排除了所有推测和臆测,当然也没有我们对调查结果的见解。” 成田接过了信封。信封很沉重。 “为什么找上我?”他问。 “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如果非说一个理由不可的话,那就是你不是正木家的人。”侦探说:“根据这些资料分析的结果,我们认为不宜继续参与这起事件,必须由你们决定如何了结这起案子,所以才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我相信你看了这些资料,也会得出和我们相同的结论,至于你要如何处理这个结论,悉随尊便。” “我不懂,既然你已经有了结论,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凉子夫人?有必要交由我判断吗?” “我知道你会有这样的疑问。”侦探没有起伏的说话语气依旧,但更多了之前说话时没有的吞吐。“总之,请你看这些资料,相信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们只能采取这种做法了。”说完,侦探恭敬地鞠了一躬,女助理也鞠了躬。 成田无言以对,只能轮流看着信封和他们远去的背影。 8 一个月过去了。 成田像往常一样快步走向董事长室,当他精神抖擞地在走廊上转弯时,撞见了肥胖的营业部长。 “原来是成田,你还是这么忙。” “讬您的福。” “你前一阵子忙坏了吧?但幸好事情最后向好的方向发展,虽然你这阵子会比较辛苦,要好好加油。” “谢谢。”成田鞠了一躬,向营业部长道别,一边再度加快脚步,一边用力忍住了脸上的笑意。 ──好的方向……吗? 成田也有同感。当时,如果自己搞错了方向,或许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从这个角度来说,侦探的那份资料弥足珍贵。 那天,侦探离开后,成田独自看了资料。好几份文件钉在一起,第一页的标题是“关于正木藤次郎先生的自杀”,写着以下的内容: ◎相关者皆不了解藤次郎先生自杀的动机。 ◎根据成田先生的证词,藤次郎先生的双脚离开书桌,在半空中晃动。也就是说,藤次郎先生准备上吊自杀时,应该站在小椅子上,绑好绳子后,把脖子套进绳子,再踢开小椅子。 但现场并没有小椅子。 这一页上只写了这些内容,但看了这些内容,成田就知道侦探想说什么。也就是说,他对藤次郎自杀这件事存疑。 ──有人杀了董事长,伪装成上吊自杀…… 那为什么要隐藏尸体?成田纳闷地翻开下一页,映入眼帘的标题回答了他的疑问:“为什么有人搬走了尸体?” 下面贴着像是从侦探那本记事本上撕下的纸张,写着以下内容: 成田先生、江里子小姐和高明先生在发现尸体后的谈话(于客厅): 江里子:“能不能伪装成他杀?这么一来,就可以领到保险金了。” 高明:“不能惊动警方,最好伪装成意外死亡,既可以领到保险金,也保住了正木家的体面。” 成田:“不管他杀或是意外身亡都不行,从绳子的痕迹以及瘀血的状态就会被轻易识破。” 高明:“这么简单就可以判断吗?” 成田:“很简单,这是法医学的基础。” 成田拿着资料的手颤抖不已。原来是高明杀了藤次郎。他杀了藤次郎后,打算伪装成上吊自杀,但他们当时的对话让他知道是白费工夫,于是,不得不把尸体藏起来。 如此一来,就可以顺利解释为什么高明一开始主张应该报警,之后很快改变态度,赞成伪装掩饰。 手心和额头都在冒汗的成田继续往下看,下一页是“为什么会是密室?”。这一页上也贴了记事本上记录的内容: 在藤次郎先生的房间完成伪装工作后。 成田:“窗户也锁了吗?” 高明:“没问题,已经锁了。” 原来如此,成田豁然开朗。当时,高明考虑到之后要再度潜入书房,所以没有锁窗户。 ──但他离开房间之后呢?当时,窗户的确是锁上的。 以下的纪录内容再度回答了他的疑问。 ◎进入藤次郎的房间时,是由高明先生打开门锁。 ◎成田先生看着麻子小姐离去的方向。 ◎成田先生听到喀哒的声音,判断是打开门锁的声音。 ──当时,我的确没有看高明的手,只听到喀哒的声音,判断是打开门锁的声音,但发出喀哒的声音并不困难。比方说,可以把钥匙转半圈后,再用力转回去…… 成田摇了摇头,有人确认门是锁着的,帮佣麻子明确地说:“门锁住了……” 成田又翻开了下一页,然而,之后的内容和刚才的完全不同,既没有提到上吊的事,也没有关于密室的内容,而是普通征信社最常见的男女素行调查内容。一开始就贴了一张很大的照片,拍到了一对男女走出汽车旅馆。成田一开始以为侦探不小心把其他调查报告资料夹了进来,但看到照片上那两个人的脸,所有的谜底都揭晓了。 那对男女正是高明和麻子。 ※※※ 高明遭到警方逮捕后坦承,藤次郎在宴会中途离席时,对高明咬耳朵,叫他去书房一下。高明去了书房,藤次郎给他看了一份资料,那是侦探俱乐部搜集到高明收贿的证据资料,还附上了最近开张的三家分店建造工程发包时,高明和特定业者密会时的照片。有趣的是,除了收贿资料以外,还附上了“参考资料”,那是高明和麻子幽会的照片。侦探认为“应和收贿无关”。 藤次郎并没有口出恶言,只是平静地要求他和凉子离婚。 “虽然之前我很器重你,但没想到养虎为患,这关系到了我的面子。” “董事长……” “你什么都别说了,乖乖地卷舖盖走人吧。” 藤次郎低声下了逐客令。下一刹那,高明的双手就掐住了藤次郎的脖子。 从来不看推理小说的高明以为只要用绳子绕在脖子上吊起来,就可以伪装成上吊自杀,因此他从窗户离开书房,回到了宴会。 当他得知无法伪装成自杀后,不得不参与成田随口提出的计划。于是,他特地打开窗户的锁,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 回到宴会后,隔了一段时间,他从大门绕到后院,从窗户再度潜入藤次郎的书房,把尸体搬出去,藏进了自己车子的行李箱。 但他不能从玄关回到宴会,因为窗户没锁,如此一来,他之前没锁窗户一事就会曝光。于是,他从窗户潜入书房、锁好窗户,再从书房那道门离开,走进了客厅。这时候,藤次郎房间的门当然没有锁。 这时,成田出现,他们一起走去书房,之前和高明商量妥当的麻子演戏假装书房的门锁着。 高明在警局供称,翌日把尸体运到公司,装进纸箱,藏在仓库深处,打算找机会丢进海里处理掉,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 成田根据侦探俱乐部给他的资料,掌握了大致的真相,他只需要决定是要告诉凉子,还是保持沉默。 不过,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事件终究会曝光,警方会出动,最终会查出真相。为了争取时间,还是暂时守口如瓶。在这段期间内,自己必须笼络新主人,他手上掌握了足够的厚礼,新主人一定对高明和麻子幽会的照片很感兴趣。 但是,万一警方始终查不到真相怎么办? 果真如此的话,只能用自己擅长的伪装术,把警方的侦办方向引导向高明── ※※※ 成田敲了敲董事长室的门,里面传来正木友弘响亮的声音。在一个月前,他成为成田的新主人。 原本有机会成为他主人的正木高明在稍早之前遭到逮捕了,成田的担心成真了,警方的侦办迟迟没有进展,但在某个契机里,案情急转直下,露出了破案的曙光。 警方在高明座车的后行李箱中发现了藤次郎的假牙,这也成为逼高明就范的决定性证据。 1 昏暗的房间内,围坐在桌旁的三个男人都一脸严肃的表情。中间放了一个烟灰缸,已经清了好几次,但很快又堆满了烟蒂。 “我想,”最年长的男人开了口,“最好还是伪装成意外。一旦发现是他杀,警方会立刻成立搜查总部,大批警力出动的话,一定会找到破绽。” “那些家伙很缠人。”最年轻的男人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他从来没有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说的只是从连续剧中看到的印象。 “还不是一样。”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男人说。 他白白净净,戴了一副金框眼镜,看起来很神经质。事实上,他的确有点神经质。 “即使巧妙伪装成意外,只要警方用科学办案,就会轻易识破了。到时候,这些小手脚反而会致命。所以,伪装反而更危险。” “不然伪装成自杀呢?”年少男提议。“可以下毒,也可以用瓦斯,再巧妙地留一份遗书。” “不行。”年长男断然否决。 “为什么?一旦伪装成自杀,警方也不会太追究。” “缺乏动机。那家伙身体很好,也不缺钱,好像也没什么烦恼,这种人为什么突然要自杀?况且,要怎么写遗书?难道当面要求本人写吗?如果笔迹不符,一下子就搞砸了,用电脑打字又会引起怀疑。” “自杀恐怕行不通。”白净男在一旁插嘴,“我还是觉得应该用正当的手段。” “意外身亡应该可行,”年长男说:“不同于自杀,不需要理由。况且,只要手法漂亮,警方应该不会太追究。” “我觉得有困难。”白净男推了推眼镜,然后点燃了不知道第几根烟。 “手法要够漂亮,”年长男说:“要让人觉得是不幸的意外,所以做好充分的准备,我们的证词也要一致。” “很危险,我不太想加入。”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那家伙活着的话,最伤脑筋的是你。” “……” “所以,干脆乘这个机会一了百了,我才特地来这里商量。所谓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嘛!” “但是意外也有很多种,你打算伪装成怎样的意外?”最年轻的男人似乎同意最年长男人的意见。“车祸吗?” 年长男摇了摇头,“车祸太危险了,熟人不可能直接开车冲撞,也不能找人代劳,虽然可以在车上动手脚,但很快就会被查出来。” “那就用瓦斯中毒或是误喝毒药的方法?” “不行。”开口说话的是白净男。“以前都市瓦斯会造成一氧化碳中毒,现在是天然瓦斯,不会引起中毒。况且,瓦斯漏气时,警报器会哔哔叫。另外,毒药也很困难,家里有毒药这种状况本身就不自然,警方绝对会怀疑。” “那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呢?”年长男问白净男,他似乎认为白净男赞成伪装成意外身亡的建议。“比方说,水晶吊灯掉下来之类的,有些地方不是悬着巨大的东西吗?如果直击头部,绝对当场毙命。” 但白净男缓缓摇头。 “假设直击头部,当然会当场毙命,但要怎么瞄准?如果需要动手脚就不行。” “呿,那不是什么都不行了。”年少男不耐烦地抓着头发,然后摸着刚冒出来的胡碴。“我们的对手几乎足不出户,也不可能跌落山谷之类的……当然,更不可能溺死。” 年长男挑了一下眉毛。 “溺死……” “这个主意不错。”白净男也轻轻点头,“并不一定要在海里或河里才能溺死,一脸盆的水也足以送命。” “浴缸。”年长男说,“那就让那个家伙在泡澡的时候睡着,不小心溺死怎么样?我之前曾经在报上看过类似的新闻,虽然这种死法很窝囊。” “嗯。”白净男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大口乳白色的烟,然后皱着眉头,缓缓转动了两、三次头。“还是不行,睡着的话必须用安眠药,到时候只要验尸,马上就验出来了。而且,即使睡着,也不一定会溺死,溺不死的概率更高。” “搞什么嘛,这个方法也不行吗?”年少男叹着气。 “不过,死在浴缸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其他两个人从白净男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纷纷注视着他的脸。 白净男继续说:“泡澡的时候是少数可以独处的地方,有时候,在其他地方做不到的事,泡澡的时候可以做到。比方说,故意让瓦斯外泄,导致浴室爆炸,正在泡澡的人绝对小命不保。” “这不行。”年长男慌忙说,“不能用火,发生意外就糟了。” “我只是举例而已,还有其他方法。” “比方说?” “比方说──” 白净男压低音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2 “你舅舅是怎样的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百合子露出有点担心的表情问。 手握方向盘的利彦看着前方,微微偏着头说:“一言难尽啊!总之,他不是普通人。他经营不动产,还做类似地下钱庄的生意,所以,虽然很有钱,但风评并不好。” “听起来好像很可怕。”百合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害怕。 利彦出声笑了出来。 “因为工作的关系,所以多少有点惹人讨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他对我很好。我还在读书时,他就一直照顾我,找工作时也帮了不少忙。当然,他对钱很计较,所以在这方面对他完全不抱期待。” 山上孝三的豪宅位在一片幽静、空气清新的高级住宅区中。停车场很宽敞,除了孝三的賓士以外,还可以停放三辆车。在樱花凋零后几周的某天傍晚,停车场内停满了车。 滨本利彦和高田百合子是这天造访山上家最后的客人。他们站在玄关时,除了帮佣玉枝嫂以外,孝三和妻子道代也走到门口迎接。 “你们终于来了,大家都等不及了,因为主角宾客不到就太不像话了。”孝三晃着大鲔鱼肚,豪爽地笑了起来。 “对不起,因为临时有工作,但我已经尽快赶来了。” “不必工作到这么晚吧──对了,这位是……?” “她就是高田百合子。” 利彦介绍后,百合子也深深鞠了一躬。 “是吗?我是利彦的舅舅孝三,请多关照啦。这家伙常让人放不下心。”然后又放声大笑起来。 道代在一旁戳了戳他。 “老公,别站在门口说话……” “喔,对啊,快进来吧!” 孝三推着百合子的背,走向客厅的方向,利彦也跟在几步之后。 原本走在利彦身后的道代走到他身旁,小声对他咬耳朵说:“她真漂亮。” 利彦回头看她。 她说了声:“走吧。”然后快步走向前。 客厅内有一张细长的桌子,七名男女正在等候利彦他们,当这对年轻人出现时,席间立刻响起了掌声。 利彦和百合子在空位上坐了下来,孝三和道代也就席,孝三举起装了啤酒的杯子,环视所有人的脸。 “主角终于来了,我们就开始吧!和利彦一起来的这位,是有可能成为他未来新娘的高田百合子小姐,不,我想他们已经正式定下来了。她这么漂亮,老实说,我看到第一眼就很喜欢。这么一来,一直把利彦当成自己儿子的我,也终于觉得放下了肩上的担子,希望他们以后恩恩爱爱、健康平安。那就干杯吧!” “干杯!”其他人也纷纷举杯。 利彦和百合子起身行了一礼,再度坐了下来。于是,祝福这对年轻人的派对拉开了序幕。 提出办这场派对的是孝三,利彦是他姐姐的儿子,他的姐姐和姐夫多年前双双因病去世,孝三膝下无一男半女,所以他一直把利彦当成自己儿子照顾。 晚餐开始后,所有人先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今天,山上家的亲戚全员到齐。首先是道代的弟弟青木信夫和妻子喜久子、信夫夫妻的一对儿女行雄和哲子、孝三的妹婿和妹妹中山二郎和真纪枝,还有中山夫妻的儿子敦司。他们分别简短地向百合子自我介绍。 几杯黄汤下肚后,大家都更健谈了。孝三似乎对调侃利彦他们有点腻了,把矛头转向了信夫。 “最近景气怎么样?” 利彦察觉到信夫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孝三继续说:“最近土地价格飚升,盖房子的人不多了。” “你说的完全正确。”信夫露出谄媚的笑容说,“我们这些小公司相互抢生意,真不知道该怎么杀出一条血路。” “青木先生开了一家设计公司。”利彦小声地告诉百合子,她轻轻点头。 “药店的生意怎么样?”接着,孝三看向中山夫妇的方向。 二郎苦笑起来。 “生意难做啊。虽然公司的股价上升,但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瞒你说,景气太差了。” 中山在制药厂上班。 “哥哥,只有你财源广进,真羡慕你啊,数钱数到手都软了吧。”不知道是否喝了酒,壮了胆,孝三的妹妹真纪枝好像在找碴似的对孝三说。 “你真会开玩笑,我只是税金愈缴愈多,最近更开始担心借出去的钱能不能按时还回来。反正人在借钱的时候鞠躬哈腰,还钱的时候就目中无人,以为自己是老大,简直恶劣透顶。”虽然孝三嘴上这么说,但看得出心情很好。 “你们是职场恋爱吗?”坐在利彦斜前方的敦司问。 他的脸部线条很利落,身材像运动员,目前是国立大学三年级的学生。 利彦他们点头后,他露出佩服的表情。 “我不敢相信,这么漂亮的美女在遇到利彦哥之前居然没有男朋友。” “喂,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利彦笑着瞪了敦司一眼。“她和你不一样,读大学时很用功,根本没时间玩。” “这句话对我太不公平了吧,时下的大学生多少也有读点书啦!” “读书是你的分内事,你明年就要找工作了吧?你也该认真思考了,以后,即使有大学文凭也未必能顺利找到工作。” “对啊,所以我打算读研究所。” “是喔。” 利彦正打算说“了不起”,旁边突然传来哐当的声音,原来是信夫的儿子行雄粗暴地丢下刀叉。 “哥哥,你怎么了?”坐在行雄旁边的哲子皱着眉头问。 “我不爽啊,”行雄的声音很低沉,“别以为读大学就了不起,难道还要读研究所继续玩几年吗?” “喂,说话留点口德好不好?”敦司的脸色也变了,“这就叫见不得人好。” “妈的,你说什么?!” 旁人还来不及制止,行雄已经抓住了敦司的衣领,紧接着,两个人就在地上扭打起来。 “喂,你们在干什么?”孝三大叫。 但那两个人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继续纠缠在一起,在地毯上互殴起来。 “住手!”利彦冲上前去挡住敦司。 把他们拉开后,行雄盘腿坐在地上。 “到底怎么了?”行雄的母亲喜久子跑过来问。 她儿子仍然一脸气鼓鼓,利彦向他们说明了吵架的经过。 “为什么要为这种芝麻小事动粗?”信夫低头看着行雄训斥道,“当初是你自己说不想读大学,现在却……你好好冷静一下!” “的确该冷静一下,”孝三不耐地说:“你们都去盥洗室洗把脸──玉枝嫂。” “是。”帮佣玉枝嫂应道。 “你带他们去洗脸,如果身上有受伤,帮他们处理一下。” “是。” 玉枝嫂带着一脸怒气起身的敦司和行雄走向走廊。她在孝三家工作多年,面对这点小事完全不为所动。 “对不起,这孩子太冲动了。”青木信夫对着中山夫妇鞠躬道歉。 “没事,没事。”中山二郎摇着手。 “敦司说话的态度也不好,而且他脾气也太急了,真是伤脑筋。” “对利彦来说,简直是飞来横祸啊。”孝三看着他的衣服说。 利彦的衬衫已经湿了,是刚才劝架时被啤酒泼到的。 “把衣服脱下吧,拿去叫玉枝嫂洗一下。” 道代摸着他的衬衫扣子,但利彦把她的手推开了。 “不用了,我自己拿去。不过,真伤脑筋,我明天约了人见面,还打算穿这件衬衫出门呢。” “明天早上就会干了。” 道代回答时,走廊上传来“咚”的巨大声响。玉枝嫂同时冲了进来。 “不好了,他们又打起来了。” “什么?!”孝三问。 “他们在盥洗室那里又打起来了!”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孝三冲出走廊,利彦一行人也跟在后面。 来到盥洗室,敦司正喘着粗气站在那里,行雄靠着一旁的洗衣机。行雄的身体撞到了洗衣机,洗衣机斜在一旁,刚才的巨响就是洗衣机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二郎问自己的儿子敦司。 “我怎么知道,他又莫名其妙地口出恶言,所以我推了他一把。” “行雄!”信夫大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行雄一脸怒气,把头转到一旁。信夫转身对着孝三和二郎赔不是。 “对不起,今天我就带这个蠢蛋先回去了,等他好好冷静之后,改天再带他来上门道歉。” “我自己回去。”行雄说着,掠过孝三和信夫的面前,迳自走向玄关。 “行雄,你连句道歉都不说吗?” 信夫对着儿子的背影大叫,正打算追上去,孝三制止了他。 “算了,他应该有他的想法,今天就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 “是吗……真的很不好意思。” 信夫除了孝三以外,还向在场所有的人赔罪,当然,对敦司的父亲二郎更是深感抱歉。 ※※※ “行雄高中毕业后,就进了他爸爸的公司,所以可能有点自卑,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自卑。” 回到客厅后,坐在沙发上再度喝酒时,利彦告诉百合子。哲子和仍然无法平息激动情绪的敦司坐在对面。 “我哥哥不喜欢读书,所以才没有读大学,没想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太不像男子汉了。” 哲子故作成熟地斜着酒杯,敦司在一旁感到纳闷。 “他平时不会这样,虽然是因为有几分酒意……但实在太奇怪了。” “可能是心情不好吧,不必放在心上。” 哲子正如她说的,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一会儿,玉枝嫂来拿利彦的衬衫,说只要马上洗完烘干,明天就可以穿了。 “那我来帮他洗吧。”百合子说。 玉枝嫂微笑着摇摇头。 “怎么可以让客人洗衣服。”玉枝嫂说完,留下睡衣离开了。 利彦试穿了新的睡衣,尺寸刚刚好。 “简直就像特地为你买的。”百合子十分佩服地说。 “我以前住过这里,可能是当时买的。”利彦扣起睡衣的扣子。 孝三和二郎、信夫一起在客厅角落的家庭酒吧前喝酒。他们相谈甚欢,不时传来孝三豪爽的笑声,其他两个人只是拿着酒杯,不时点头附和。 喜久子和真纪枝似乎去了道代的房间。 “好……”过了一会儿,孝三起身走向利彦他们。“我先去洗澡,你们慢慢聊。如果肚子饿了,交代玉枝嫂一声,她会煮东西给你们吃。” “你已经喝不少了。”利彦看着吧台上的酒瓶说。 “和以前相比,简直是小意思。我老啰!”孝三自嘲地笑了笑。他以前的酒量真的可以称为海量。 “对了,百合子,”他叫着外甥女朋友的名字,“今晚乱成一团,真不好意思,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 百合子微笑着,小声回答:“不会啦。” “那我先去洗澡了。” “你没事吧?”利彦问,“你心脏不是不好吗?等酒醒之后再去吧,不然太危险了。” “别担心,我没喝多少。”孝三说得没错,他走出房间时脚步也很稳健。 “你舅舅好像很照顾大家。”百合子有所顾虑地在利彦耳边悄声说。 她个性有点内向,不太敢在众人面前说话。 “也不见得啦。”回答这句话的是坐在对面的哲子,她似乎听到了百合子的话。“他虽然看起来很关心别人,但只要是关于钱的事,就另当别论了。即使是亲戚,该收的利息一分也不会少,还款日期也无法通融。” “但这是商场规矩,”坐在一旁的敦司喝了一口啤酒后说:“如果因为是亲戚就特别通融,以后就会没完没了。相反的,我认为他这种铁面无私才是成功的关键。利彦哥,你也这么认为吧?” “嗯,我没向我舅舅借过钱,所以没资格发表意见。”利彦不置可否地说。 孝三离开后,有人走去庭院,有人打电话,各做各的事。刚才去了道代房间的女眷中,也有人来到客厅。 一个小时后,玉枝嫂突然冲进客厅,似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走向坐在最靠近门口沙发上的利彦。 “不好了,老爷他……”玉枝嫂说话时有点口齿不清,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她这么慌乱的样子。 “怎么了?”利彦扶着她的肩膀。 玉枝嫂慢慢吞了口水后,再度看着利彦的脸。 “因为老爷洗了很久,我去问他有没有问题,结果没人回答,浴室的门也从里面锁上了……” 噗通!利彦感受到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是不是睡着了?”他努力用镇定的表情说。 但玉枝嫂用力摇头。 “我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回答。” 房间内陷入一阵安静,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最先采取行动的是二郎,他说了一声“不妙”,冲向走廊。信夫立刻瞪大眼睛,也跟了上去,然后是敦司,利彦跟在最后。 所有人都去了浴室,浴室旁的盥洗室内,全自动洗衣机正在洗衣服。应该正在洗利彦的衬衫吧,旁边的浴室门紧闭。 敦司想关掉洗衣机,却不知道怎么操作,最后干脆拔掉插头,洗衣机才总算停了下来,恢复一片寂静,但浴室内也悄然无声。 二郎敲了敲门,没有人回答。玉枝嫂说的没错,门从里面锁住了。 “有没有钥匙?” “在这里。” 听到骚动声赶来的道代拿出一把小钥匙。二郎打开了门锁,推开了门。 顿时,在场的女人发出惨叫声,男人发出了呻吟。 泡在浴缸内的孝三没有生命的双眼瞪着天花板。 3 “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劳驾你上门。”道代在门口向田中医生连连鞠躬。 田中已经有了一点年纪,一头稀疏的头发梳向脑后。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带同情地说:“我一直提醒他要小心,你不要太难过了。” “呃……请问警方会要求解剖吗?” “我想应该会吧,当然,解剖之后会恢复原状。” 田中以为她不忍心看到孝三的尸体遭到解剖。 目送医生开着白色賓士车离去后,道代回到屋内,她的眼神透露出她的决心。 当天的宾客都集中在客厅,从发现尸体至今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每张脸上都带着疲惫。 “大嫂。”二郎肥胖的身体在椅子上坐直后叫了一声,但似乎还没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一副痛苦的表情陷入沉默。 “大家都到齐了吗?” 道代无视二郎的存在,环视整个客厅,所有人几乎都坐在刚才喝酒时坐的位置上。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道代的声音低沉却坚定,难以想像她前一刻才失去丈夫,有几个人情不自禁挺直了身体。 “我老公死了,虽然他这个人有很多缺点,但是他一路支持山上家,所以,我希望大家好好凭吊他。” 包括利彦在内的所有人都用困惑的眼神看着这位女主人,大家都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更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我希望带着神圣的心情为他凭吊。”道代的语气很冷静,声音微微颤抖。“所以,如果在座的各位中有人和这份神圣不相衬,就趁今晚报上姓名离开吧!” “姐姐,等一下。”信夫惊慌地叫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要谈宗教,我看还是免了吧!” “我当然不是在说宗教。”道代的声音镇定自若,“对于山上孝三的死感到愧疚的人,请在这里报上姓名。” “愧疚?”信夫反问道:“什么意思?姐夫是自然死亡,谁都不会感到愧疚吧?” 好几个人都点头同意他的意见。 “不,”这时,传来道代尖锐的声音,“他不是自然死亡。” 她向众人投以警戒的眼神。 “我老公是被人杀害的。” ※※※ “怎么可能?”信夫的妻子喜久子略微迟疑地说,“刚才医生不是说,是因为心脏麻痹造成死亡吗?那不就是因病死亡?” “光是这样没办法断定是自然死亡还是他杀。”哲子用老成的口吻低喃,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继续说道:“医生只说死因是心脏麻痹,无法断定不是因为第三者的意图刻意造成的结果。” “刻意造成心脏麻痹?这不太可能吧!”敦司毫不犹豫地反驳。 无论哲子和敦司,都没有为孝三的死感到难过。 “大嫂,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说?”二郎垮着两道稀疏的眉毛问。 道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因为有几个疑点。首先,浴室的门锁上了。我老公从来不会锁浴室门,而且他的头发是干的,这一点也不合常理。因为,他一定会在泡澡前洗头发,这是他的习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因为每个人都觉得浴室锁门很不自然。 “姑且不谈锁门的事,他可能是因为喝醉了,所以才没洗头吧?”利彦说。 “不,不可能。”道代斩钉截铁地否认,“他无论再怎么醉,一定会洗头。” 她说话时充满自信,谁都无法反驳。 “信夫,”道代叫着弟弟的名字,他吓了一跳,抬起了头。“听说你的设计公司目前陷入困境,所以多次向你姐夫要求融资,但他说不认为你有还款能力,所以拒绝了你好几次。即使是自己的小舅子,他也不会通融,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我知道你为这件事对他怀恨在心。” “姐姐,你怀疑我?”信夫惊慌失措,“你怀疑你的亲弟弟?” “正因为你是我弟弟,所以我才第一个点你的名字。”道代的声音中充满了威严。 “但是,如果是计划性地想引起心脏麻痹,在入浴前灌酒的确不失为有效方法。”敦司语气轻松,好像在闲聊一般,“舅舅向来心脏不好,如果喝了烈酒,引发心脏麻痹的可能性很高,搞不好把伏特加之类的酒混在普通的酒里手法可以奏效。” “喂,敦司。”信夫瞪着他,“并不是只有我和孝三喝酒而已,你爸爸刚才也在一起喝。” “啊哈,是喔。”敦司耸了耸肩,丝毫不感到尴尬。 “你在胡说什么?这和我没有关系。”二郎生气地说:“我哪像你一直敬大哥酒。” “这倒未必。” 道代开了口,所有人的目光再度集中在她身上。如今,她的声音有绝对的力量。 “虽然我不了解详情,但我老公的保险柜里有一张你写给他的五百万借据,而且还款期限早就过了。” “你是说那个……”二郎皱了皱眉头,“那是因为买股票,无论如何都需要那笔钱,所以向他周转一下。” “老公,我完全不知道……”真纪枝瞪着自己的丈夫。 她的丈夫把头转到一旁。 “没必要告诉你,我原本打算马上就还钱的。” “但是,期限……”道代说。 “期限的确已经过了,但已经请大哥宽限了。” “他答应了吗?”道代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二郎松弛的脸,“山上居然会答应宽限?” 我无法相信,她又补充了这一句。 孝三不可能说这种话,他经常说,即使是亲戚,也要就事论事。 “话是这么说,但我现在无钱可还,催也没用啊。” 听到二郎这么说,哲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姑丈经常说,人在借钱的时候鞠躬哈腰,还钱的时候就目中无人,以为自己是老大。” 二郎满脸通红地准备站起来,但真纪枝阻止了他,他又坐了下来。 “请大家保持冷静。”利彦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呼吁大家,“光喝酒就会引起心脏麻痹吗?这种方法不太可靠吧。” 二郎和信夫点着头,但哲子在一旁插嘴说:“即使不可靠也没关系,况且,眼前并不是非要杀死姑丈不可的情况。即使失败,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如果能顺利死了,当然皆大欢喜。我记得这叫……” “‘未必故意’。”敦司补充说。 他们两个人似乎很合得来。 “对,对,想达到未必故意的效果,让心脏不好的人喝酒后洗澡,不失为好方法。而且,也比较不会有罪恶感。” 在场的人安静了片刻,也许是因为发现她的话中有理。 “哲子,你的推理很了不起,”道代说,“但光是这样还不够。据医生说,他在泡澡前受了很大的刺激,比方说,曾受到了惊吓或是被冷水泼到之类的。” “意思是让他受到惊吓的人就是凶手?”利彦脱口问道。 “敦司,孝三姐夫洗澡的时候,你不是去庭院了吗?”信夫的妻子喜久子突然问。 听到这句话,信夫也仿佛如梦初醒般地说:“对啊,你刚才去了外面,是不是你去了浴室窗户旁做了什么?”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敦司发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顿时慌了手脚。 “你或许没有理由,但可能受人之托。然后,那个幕后黑手拼命灌孝三喝酒,在他洗澡的时候,你再去吓他,简直就是最佳搭挡。”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二郎大喝一声。 信夫站了起来,客厅内剑拔弩张,好像随时会大打出手。这时,道代说话了。 “等一下,你们这样吵来吵去,也无法解决问题。请大家先坐下吧。”看到他们两个人都坐下后,道代再度开了口,“请大家说话不要情绪化,说是对他造成刺激,其实也很难。大家来想一下到底有什么方法,这样或许就可以找到凶手,或许还可以因此发现共犯。” “好啊。”二郎看着信夫他们,点点头。 信夫也回答:“没问题。” 但是,思考对孝三造成刺激的方法却是个难题,尤其窗户上装了纱窗这一点,更限制了可能的范围。只有直径三毫米以内的东西可以穿越纱窗,他人无法在窗外对孝三施以外力。 在这种条件限制下,只有哲子想的方法比较可行。她认为是有人从窗外用冷水泼孝三,如果是水,即使有纱窗的阻挡,水也照样可以泼进浴室。 “虽然有可能做到,但很危险。”利彦说:“万一不成功呢?舅舅一定会要求他解释,又不是小孩子在调皮捣蛋。” “会不会是有人在窗户外拿什么东西吓舅舅?”敦司也表达了意见,“比方说,把鬼面具戴在脸上,到时候可以辩解说是开玩笑。” “虽然听起来很有趣,但这个方法行不通。”开口的是道代,“他才不会被这种东西吓到,而且,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根本看不到窗外的情况。” “也对。”敦司不再坚持。 之后,没有人再发表意见。通常是年轻人擅长这一类的思考,一旦哲子、敦司陷入沉默,几乎没有人再发言。 “今晚就讨论到这里吧?”信夫用疲惫的声音向道代要求,“大家都累了,也想不出什么点子。而且,即使凶手在我们其中,应该不至于逃走。” 和信夫针锋相对的二郎也赞成这个意见,点了两、三次头。 “好吧,”道代环视大家后叹了一口气,“那今晚就到此结束吧。” 有几个人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也有人捶着腰。大家都在这里坐了很久。 “请等一下。” 这时,有人说话了。 大家一时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就连利彦也不知道。当大家发现说话的是百合子时,无不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也有一个想法,可以说吗?”百合子问道代。 正准备走回自己房间的道代说:“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百合子看了众人一眼,最后看着利彦说:“我想,应该是电。” “电?”利彦反问。 “我想应该用了通电的方式。”她说,“只要把两根电线放进浴缸后通电,即使心脏健全的人,也可能引发心脏衰竭。” “很有可能。”敦司拍着手说,“但问题是要怎么装电线?” “我想应该是两根电线分别穿过纱窗,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避免被舅舅发现。” “我们去浴室看看。” 道代快步朝走廊走去,其他人也都跟了上去。 来到浴室,大家立刻发现了可以隐藏电线的方法。浴缸的盖子就放在窗边,应该是把电线藏在盖子后面,放进了浴缸,而且,纱窗上有两个好像有什么东西硬挤过去的痕迹。 “你说对了,百合子,你立了大功!”信夫拍着她的肩膀说。 百合子有点害羞起来。 “等一下。”这时,敦司抱着双臂,皱着眉头。“如果是用这种方法,到底是谁干的?” “应该是在姐夫洗澡之前就弄好了……”信夫想了一下,然后立刻抬起头说:“刚才我们男人都在客厅,你们女人呢?” 喜久子看了看真纪枝和道代说:“那时候,我们还在道代姐姐的房间。” “所以……”道代恍然大悟,看了看周围的人,“玉枝在哪里?她人呢?” “不见了,刚才还在……”二郎说。“房间。” 道代推开众人跑上楼,她的脚步不稳,好几次都差一点在楼梯上绊倒。 玉枝嫂的房间在二楼。打开门一看,发现玉枝嫂的身体悬在半空中。 4 事件发生至今已经十天,因为孝三的猝死和玉枝嫂的自杀而陷入一片慌乱的山上家,终于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节奏。 利彦决定在和百合子结婚之前住在这个家里,因为道代说她很害怕,希望他陪她一起住。 那天下午,利彦迎接了两名奇怪的访客,其中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同行的女人比男人年轻了十岁。 男人身材高大,穿了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轮廓很深的五官令人联想到外国人。女人同样穿着深色套装,身材也不像日本人。一头黑色长发令人印象深刻。 “我们是俱乐部的人,”男人对利彦说:“请问夫人在家吗?” “俱乐部……什么俱乐部?”利彦讶异地仰望着两名访客,“请问是……和狮子会相关的吗?” 男人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他的脸,然后缓缓点头。 “差不多吧。请你转告夫人,她就知道了。” 利彦仍然不明就里,但继续追问似乎有点奇怪,所以去转告了道代,没想到她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是侦探俱乐部。”她说:“那是有钱人专用的侦探,俱乐部采取会员制,只为会员服务。” “你打算委托侦探查什么?”利彦问。 “小事情,改天再告诉你,总之,你先带他们进来吧。”说完,道代用力深呼吸。 不一会儿,那对男女和道代就面对面坐在客厅。 道代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小心翼翼地确认:“你们是侦探俱乐部的人吗?” “对。”男人回答。他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请问您找我们有何贵干?” 道代轻轻吐了一口气,似乎稍稍安心了。她之前曾经听孝三提过侦探俱乐部的事,但这是她第一次委托。她原本担心上门的会不会是一票莫名其妙的人,见到这对男女后,觉得他们似乎可以信任。 “我想找你们商量的,是前几天我丈夫去世的事。”道代鼓起勇气说。 男人点了点头。 “他在十天前,因为心脏麻痹突然死亡。” “听说是在浴室?”侦探用确认的语气说。 发现他们已经知道孝三的死讯,道代更相信他们了。如果上门拜访顾客,却没有事先做好功课,当然无法委托他们办事。 “表面上是这样,大家都知道我丈夫心脏不好,所以,很多人都表示同情。” “但事实并非如此吧?”侦探身旁的女人问道。她说话时宛如女主播般口齿清晰,声音也很柔和。她似乎是侦探的助理。 “的确是心脏麻痹,”道代说,“只是并非偶然的意外。” “您的意思是,”侦探说:“是自杀的帮佣所为?” 道代转头看着他:“你调查得真清楚。” “不敢当。”侦探微微欠了欠身。 “帮佣玉枝嫂杀了我丈夫。”道代向侦探解释了使用电线的诡计,以及她自杀的经过。 侦探带着佩服的表情听着,当道代说完后,他用力点头。 “原来是这样。”然后,松开抱着的双手,从黑色上衣口袋里拿出记事本。“所以,帮佣是畏罪自杀。请问,您要委托我们做什么?” “用一句话来说……”道代轮流看着侦探和女助理的脸,“就是查明真相。” 侦探讶异地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还有很多疑问无法厘清。”她回答说:“比方说,我丈夫没有洗头就去泡澡,还有浴室的门上了锁。除此以外,也无法了解玉枝嫂杀害我丈夫的动机。” “帮佣玉枝嫂杀了您丈夫这件事本身没有疑问吧?” “这件事应该没有问题,另外,她也没有自杀的动机。” “但您为什么认为另有真相呢?” “因为我觉得不太对劲,当然,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原来如此,”侦探仍然面无表情地用力点头,“我认为必须查明帮佣玉枝嫂的动机,您对这样的调查方向没有意见吧?” “没问题。” 于是,道代回想起那天晚上造访的宾客名单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侦探,当然也没有忘记介绍相互的关系。 侦探利落地记录后,又说:“可不可以请您更详细介绍一下派对的情况做为参考?” 道代聊起派对的情况,说到敦司和行雄吵架时,侦探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平时的关系就很差吗?” “不,并不是这样。”道代回答说:“敦司的脾气虽然有点急躁,但很少和人这样大吵。” “这样啊。”侦探用原子笔敲着桌子,连连点头。 “关于浴室,”侦探直视着道代的脸说:“我可不可以看一下?我想知道是哪种程度的密室。” “好。” 浴室打扫得很干净。案发之后,道代曾经连续好几天都不在家里泡澡,但去公共澡堂太麻烦了,最近又开始在家里烧水泡澡。 “通常浴室很少装这么坚固的门锁,是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吗?”侦探摸着门把问。 “以前,雇用年轻帮佣时,她说浴室没有锁感觉很不安,那时候装的。” “是喔,所以,钥匙由您保管吗?” “对,我放在房间,从来没有交给任何人。” 侦探点头,走进了浴室。浴缸可以让一个成年人伸展四肢躺在里面,上面有一个小窗户。 “这个窗户呢?” “打开着,”道代说,“但窗户外不是有纱窗吗?纱窗从内侧用螺丝固定,不能从外面拆下来。” “的确固定住了。” 侦探露出严肃的眼神观察着纱窗。 “我会在三天后来报告一次。”回到客厅后,侦探说,“我相信这个密室之谜并不会太困难。” “是吗?” “很简单,”侦探说,“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您先生自己锁上的。当然,他一定有原因,我相信,这个原因和整起事件的真相有关。” 5 侦探俱乐部如约在第三天晚上前来报告。打电话的是女助理。 “玉枝嫂有一个女儿,”女助理说,“而且,她的女儿有一个今年两岁的儿子。” “我之前好像听她提起过。”道代回答。 玉枝嫂很少提家人的事,但之前曾经听她提过这件事。 “她的外孙心脏有缺陷,必须立刻动手术。” 道代并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呢?”道代问。 “听说手术的费用相当庞大,玉枝嫂正在四处筹措这笔钱。” “玉枝嫂吗?” “你知道玉枝嫂去哪里筹这笔钱吗?” “不知道。”道代握着电话摇头,“我不认为她有很多存款。” “是吗?” 然后,女助理接着报告,目前青木行雄正被黑道追杀,不敢抛头露脸。道代知道这件事。行雄去招惹黑道大哥的女人,对方向他勒索。不久之后,恐怕会来向道代求救,但目前他母亲喜久子还拉不下脸上门借钱。 听完以上的报告后,道代挂了电话。 当她放下听筒后一回头,发现利彦站在身旁。道代有点惊讶,然后露出微笑。 “吓我一跳,怎么了?” “是上次的侦探打来的吗?”利彦问。 “对啊。”道代回答。 “事情不是都已经结束了?” 道代面带笑容,帮他把衬衫上的线头拿掉。 “还有很多地方有疑问,我总觉得其中好像有隐情,在这些疑问水落石出之前,事件不可能结束。” “你多虑了。”利彦说,“一切都解决了。” “有吗?”道代把手放在利彦的肩上,“你今天见到百合子了吗?” “没有……” “是吗?年轻的时候,最好每天都见面。”道代说着,把额头靠在利彦的胸前。 他用力吐了一口气,抽离了身体。 “我回房间了。” “我等一下可以去找你吗?” “对不起,我还有工作。” “是喔。” 利彦离开道代后,缓缓走上楼梯。 道代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数年前的某一天。 那是把利彦接来这里同住后不久,道代从他看自己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种对舅妈以外的感情。如果说,她自己没有对那个眼神产生某种期待,那就是自欺欺人,相反的,她似乎在等待故事的延续。她和孝三的夫妻生活已经产生了倦怠,因此,当他凭着一股年轻的热情,冲动地扑向她时,她的抵抗也很无力。 她早渴望已久──这才是她的心声。 他们的秘密关系持续了很久,正当道代觉得会继续持续下去时,得知利彦交了女朋友。 落寞和嫉妒──虽然已经一把年纪了,但这种感情支配了她。 然而,她在内心深处仍然抱着一种自负,自己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这也成为她的精神支柱。她觉得他永远都忘不了自己。 6 又过了三天,侦探俱乐部的那对男女再度来到山上家。道代面对他们时,无法克制内心的不安。 “查到真相了吗?”她轮流看着眼前的男女问。 “算是吧。”侦探微微欠了欠身,“我想应该已经掌握了这起事件的真相。” 道代吐了一口气。她吐的气中同时带着紧张和不安。 “那就赶快告诉我吧。”道代把两名侦探带进客厅。 侦探把一叠报告交给道代。 “首先,我们注意到玉枝嫂采取了那种杀害方法这件事。我说的那种杀害方法,就是把电线穿过纱窗,放进浴缸,通电后导致孝三先生触电的方法。” “这种方法有什么疑问吗?”道代在脑海中思考着,问了这个问题。 “不,方法本身并没有问题,但玉枝嫂用这种方法这件事值得瞩目。玉枝嫂今年五十一岁,虽然目前科学很普及,但从她的年龄来看,能够想到这种方法很不自然。” 道代忍不住叫了一声,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听侦探这么一说,才发现的确不自然。 “因此,我们认为,是她以外的人设计出这个杀害方法。” “她以外的人?在那天的宾客中吗?” “显然认为也在其中比较合理。”侦探轻轻咳了一下,“但是,到底是谁指示她用这种方法杀人,也就是命令她去杀人,显然是对她很有影响力的人。” “影响力。”道代重复了一遍。 这个字眼很生疏,带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至于这个人是谁……” 侦探递上报告的第一页,上面记录了他们调查后得知的有关玉枝嫂外孙的病情。 “玉枝嫂无论如何都必须筹到钱,而根据我们的调查,她已经找到了筹钱的方法。” “我已经听说了。” “由此可以推理,她的金主正是对她有巨大影响力的人。” “愿意帮她支付这笔庞大费用的人──” 道代回想起那天宾客的脸。青木信夫、中山二郎…… 她摇了摇头。 “没有人可以拿出钜款。” 侦探撇了撇嘴,“你似乎忘了一个人。” “忘了一个人?” 道代又重新回想了所有人的脸,不可能漏了谁,利彦和敦司也不可能有什么钱。 “我想不出来,我家亲戚中,最有钱的就是我丈夫──”道代说到一半,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女助理似乎在窃笑着。 “不会吧,”道代喃喃地说,她的声音略微沙哑,“该不会是我丈夫……” “你猜对了。”侦探说:“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可能。” “但是,遇害的是我丈夫,他指示玉枝嫂杀死自己?”说到这里,她恍然大悟。“是自杀?” “对,”侦探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比方说,设置电线的问题,那不是在孝三先生泡澡前就设置好的,而是他进浴室后,外面的人──也就是玉枝嫂协助他一起设置的。玉枝嫂在窗外把电线还给他,孝三先生在浴室内接过电线后,拉到浴缸里……如果这时有人──比方说,您走去浴室,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孝三先生就把浴室的门锁上了。因为要自杀,所以就没有洗头──” 道代呆然地听着侦探说话。 “所以,是他自杀?” 然而,侦探立刻摇了摇头。 “不,虽然很多事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但我们还是认为不合理。虽然经常有一些自尊心很强的人觉得自杀很丢脸,所以用看似他杀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据我们的调查,并没有发现孝三先生有自杀的动机。” “我想也是。”道代说,稍微松了一口气。 侦探继续说:“但是,我们还是坚持认为设置电线这件事是孝三先生指示玉枝嫂做的。于是,我们试着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也就是孝三先生可能是为了杀害自己以外的人而设置的……” “自己以外的人?” “对,但玉枝嫂中途倒戈了,最后导致他被人杀害──” “你说我丈夫要杀的人,该不会是……” “没错,”侦探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夫人,就是您。” 7 孝三打算杀自己──道代感到轻微的晕眩,她作梦也没有想到。 “调查结果发现,孝三先生在外面有女人了。” 侦探翻开第二页的报告,上面贴了一张年轻女人上半身的照片。 “她是酒店的公关小姐。”侦探说,“孝三先生似乎对这段感情很认真,听他的朋友说,他曾经提过想娶那位小姐。” 道代拿着报告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杀了我,和这个女人……” “所以,这么一来,就有了动机。”侦探不理会道代的激动,仍然维持公事化的口吻,“可以这么推理。首先,孝三先生得知玉枝嫂缺钱,所以要求她配合杀你的计划。当然,报酬就是愿意支付她外孙的治疗费。这个杀人计划就是用电线杀人,但是,玉枝嫂无意执行孝三先生的计划。一旦孝三先生死了,财产如数由夫人继承后,她再找您商量,应该可以借到医疗费。如果非要杀人不可,比起平时关心自己的夫人,她选择杀孝三先生。孝三先生毫不知情地把电线放进浴缸,正当孝三先生在设置,玉枝嫂把电线的另一端放进了电源插头。” “所以,”道代喃喃说道,“他根本来不及洗头发。” “但是,”侦探的声音更加低沉,“即使如此,仍然还有疑问。如果玉枝嫂没有倒戈,您死在浴室时,医生会怎么说?孝三先生向来心脏不好,所以医生并没有起疑,如果您发生心脏麻痹,应该会引起怀疑,或许会发现触电身亡的事实。” “的确……” “我思考了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结果发现还有一个巧妙的陷阱。” “陷阱?” “对,那几个凶手创造了一个让你触电身亡后,即使法医和警方在调查时,也不会感到奇怪的状况。” “那几个凶手……?” 道代搞不清楚状况。难道是指玉枝嫂和孝三吗? “那就是洗衣机。”侦探用宣佈的口吻说:“当您触电身亡,尸体倒在浴缸中时,很可能引起警方的怀疑,但如果尸体倒在洗衣机旁,而且洗衣机漏电呢?警方可能就会当作意外处理,对不对?” 道代感到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几个凶手原本打算让您在浴缸中触电身亡后,再搬到洗衣机旁。” “但是……我家的洗衣机并没有漏电。” “如果洗衣机旁有人触电身亡,警方一定会问,这台洗衣机最近有没有异常。” “当然会回答没有异常。” “是吗?当警方问这个问题时,相信有人会回答,傍晚的时候,两个年轻人打架,把洗衣机撞倒了……” “啊!” “相信凶手也拔掉了接地线,如此一来,就完美无缺了。警方会调查洗衣机,即使现在没有漏电,也无法断言过去没有漏电。警方会认为可能是打架撞倒时,哪里暂时发生了漏电,就不会有任何人遭到怀疑。” “打架的是敦司和行雄……所以,他们是帮凶吗?” 道代这才想起他们吵架的理由很无聊。 “不,应该只有行雄而已,敦司只是被行雄选中的吵架对象。行雄去招惹了黑道大哥的女人,十分缺钱,所以受孝三先生雇用。” “所以说,”道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抓着头发,“我丈夫、玉枝嫂和行雄──他们三个人密谋杀我。” 侦探没有立刻回答,微微向右侧偏着头。他很少出现这种不干脆的态度,道代不禁感到纳闷。 “其实,还有一个帮凶。”侦探说:“从这几个人的性格研判,没有人能够设计出这次的杀人计划,所以,应该还有另一个扮演智囊角色的人。” “智囊?” “这时,我想起孝三先生入浴时,洗衣机正在洗衣服这件事。凶手原本打算造成您在洗完澡后,因为洗衣机漏电意外身亡的假象,所以,洗衣机当然必须插着电源。但是,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洗衣服,因为有人刻意让它运转。” “利彦吗?” 利彦在劝架时,衬衫被弄脏了。他还说,第二天要穿那件衬衫去见人,希望今天洗干净。 “利彦。”道代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事实比她得知孝三想要杀死自己时更受打击。 “从他的性格分析,完全有可能设计出这么周详的计划,所以,我们才断言他是智囊。但是,我们想不透一件事,就是利彦想要杀您的动机。他为什么会答应加入?我们找不到理由。” 孝三── 他一定知道自己和利彦的关系,也知道利彦想结束和自己之间的关系。道代心想。 她茫然地看着侦探的报告,上面贴着利彦的照片。 利彦白净的脸上戴了一副金框眼镜。 1 八月某个晴朗的日子,美幸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回到家门前,发现从家里散发出一种奇妙的空气。 美幸停下脚步,站在大门口眺望自己的家,那是一种虚假的空气,整栋房子似乎变成了假房子。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美幸微微偏着头,耸了耸肩,走进家门。 玄关的门没有锁。 “我回来了。”美幸一边脱鞋子,一边对着屋内说。 声音似乎久久无法散去,仿佛对着井中说话,而且屋内没有任何反应。 “没人在家吗?” 她又问了一句,才在自己刚脱下的鞋子旁发现一双熟悉的皮鞋。她当然很熟悉,因为那是父亲阳助的鞋子。 父亲的鞋子整齐地放在那里。 “爸爸,你在家吗?妈妈呢?” 美幸沿着走廊走进屋内,客厅的门敞开着,灯光泄了出来。 “有人……” 她一走进客厅,顿时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影子,那是父亲阳助的背影,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他宛如岩石般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 “怎么了?”她问。 阳助左手的手指夹了一根点了火的烟,正袅袅地冒着白烟。停顿了一秒之后,父亲微微转头看着她的方向,然后,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美幸吗?”他的声音略微嘶哑,语气格外沉重。“其实是……” 他正准备往下说,玄关的门铃响了。他惊吓地停了下来,看向玄关的方向。 “怎么了?”美幸问。 然而,阳助的脸颊痛苦地痉挛着,他把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带着蹒跚的步伐沿着走廊走去玄关。一打开玄关的门,身穿制服的警官站在门口。 这两名警官就像埴轮陶偶(注:常见装饰于日本古代坟墓顶部和四周的素陶偶。)般面无表情。 其中一名警官问阳助:“尸体在哪里?” 尸体? “嘘。”阳助对警官说,回头看着美幸。 那一刹那,美幸才意识到出事了,然后,不加思索地迈开步伐。 “啊,不能去二楼!”当她冲上楼梯时,阳助大叫着。 然而,阳助的声音无法阻止她的脚步,只是更强烈地证明了她的直觉。 美幸几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父母卧室的门,看到了妈妈。 妈妈已经死了。 2  八月的某一天,美幸回家时,妈妈已经死了── 而且,妈妈死在血泊之中。 白色床单上的血迹诉说着当时的流血量多么惊人,但她的记忆到此为止。当美幸清醒过来时,发现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她觉得脚很重,抬眼一看,发现姐姐享子正趴在床边。她坐在床边地板上,双手放在美幸的脚边,额头枕在手上。 享子一动也不动,美幸稍微坐起身体时,享子也立刻抬起头。 “你醒了。”姐姐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发高烧。 “我,”美幸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在作梦吗?” 享子沉重地摇着头。 “可惜……那不是梦。” 美幸沉默不语,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腹部下方涌上来。 “我跟你说,”享子说着,直视着美幸,“妈妈死了。” 一片死寂。 “被人杀害了。” 美幸想说什么,但牙齿无法咬在一起,也无法发出声音,只有心脏跳得特别快。 “是被人杀害的。”享子又说了一次,似乎觉得妹妹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被……谁?”美幸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现在还不知道,”享子说,“警察刚才已经来了,正在调查,你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吧?” 的确可以听到很多人走来走去的动静和说话声音。 美幸用被子蒙住了头,大声哭了起来。 当她的眼泪哭干时,响起了敲门声。美幸听到享子起身去开门,然后又走了回来,把脸靠近美幸的耳边。 “是警察,说想问我们一些事,”享子问:“怎么办?还是请他们晚一点再问你?” 美幸想了一下,在被子下摇了摇头。虽然她不想见任何人,但她想从警方那里了解详细的情况。 享子等她坐起来后,打开了房门。走进来一个三十多岁,体格很壮硕的男人。 “可以问你们几个问题吗?”男人在床边坐下来问。 他的声音很亲切,美幸点了点头。 “听说你去了社团,请问是几点回来的?” 美幸参加了高中的网球社。 “嗯……好像是两点半过后。” 社团练习到两点,之后又和同学一起去喝了果汁才回家。 “然后,就看到了你妈妈?” “对……” “结果就昏过去了?” 美幸低下头,她对看到妈妈的尸体后昏过去这件事感到很愧疚。 “可不可以请你把回家后、到去你妈妈房间这段时间的情况告诉我?” 美幸一边回忆,一边缓缓地说了出来,内容都平淡无奇。 “你去妈妈房间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和平常不同的地方?” “和平常不同的地方?” 最大的不同,就是妈妈死了,除此以外,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不一样。当时,她根本没有余力思考这些事。 刑警的视线移向享子。 “你几点回家的?” “三点左右,那时候警察已经在家里了。”享子口齿清晰地回答,真不愧是大学生。 “请问你去哪里了?” “图书馆,”她回答,“我中午出门的。” “中午几点左右?” 享子偏着头想了一下回答:“应该是一点多,我吃了午饭后才出门的。” “你出门时,你妈妈在家吗?” “在。” “有没有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听到刑警的问题,享子再度偏着头,然后轻轻闭上眼睛。当她张开眼睛时,看着刑警。 “不,我不记得有什么不一样。” “是吗?” 接着,刑警问了家里锁门的情况。也就是妈妈妙子一个人在家时,哪几个地方的门会锁上。 “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防备,”享子代表回答,“玄关也没锁,从院子那里也可以进来这个家里,因为门都开着。” 美幸心情沉重地听姐姐说着,这代表以后在家的时候,也要注意把每道门都锁好吗? 然后,刑警问她们知不知道是谁杀了她妈妈,两姐妹理所当然地摇头。刑警点了点头,合上记事本。 “嗯……”看到他站起身,美幸慌忙叫住了他。 刑警半蹲着身体,回头看着她。 “请问……我妈妈是怎么被杀的?” 刑警露出困惑的表情瞥了享子一眼,似乎在问:我可以说吗?于是,美幸看着姐姐。 “刀子刺进她的胸口。”享子无奈地说。说话时,用食指摸着胸口的左侧。“所以流了很多血,你有看到吧?” 美幸想说“看到了”,但声音发不出来,身体却颤抖着。 “不会是自杀吧?”享子问。 刑警点点头。 “在房间角落的垃圾桶内发现了看起来像是凶器的水果刀,上面的指纹被擦掉了,我们认为是他杀。” “所以……妈妈是几点被杀的?”美幸胆颤心惊地问。 刑警翻开记事本。 “综合刚才的证词,是享子小姐一点左右离开家之后,到男主人──就是你们的爸爸──发现尸体的两点半之间。” “一点到两点半……”美幸重复了一遍后,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爸爸今天这么早回来?” 阳助是本地一家制药厂业务部门的高阶主管,以前几乎从来没有这么早回家过。 “因为爸爸身体不舒服,所以提早下班回家了。”享子告诉她,“但回家之后发现出了大事,根本顾不得自己的身体了。” “爸爸……是爸爸第一个发现妈妈的尸体吗?”美幸问刑警。 “对,发现之后就立刻打了电话报警,他刚打完电话,你就回家了。” “刚打完电话……” “因为还在勘验现场,所以会有点吵,你最好再休息一下。我的话已经问完了。”说完,刑警走了出去。 享子也跟着他走出了房间,等他们走出去后,美幸再度盖上被子,但她的脑子很清楚。 如果阳助回来时,妙子已经死了…… ──爸爸从来不会把脱下的鞋子放好,到底是谁把那双鞋子放好的? 3 客厅内,其他刑警正在向这个家的男主人的场阳助了解案发当时的情况。 “这只是形式化的讯问,”刑警打了一声招呼,“你说你两点半左右回到家里,有什么可以证明这一点吗?” “证明?你们在怀疑我吗?”阳助拉高了音量,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刑警拼命摇着右手。 “因为这个时间很关键,如果有证据可以在客观上证明这一点,也可以决定今后侦办的方向。” 这名刑警说话拖泥带水。 阳助吐了一口气,把手放在额头上问:“证人是家人也可以吗?” “家人……你是说?” “我的小姨子大冢典子。她就住在附近,今天我两点左右离开公司时,刚好遇见她,她正好要回家,我就顺便送她回家了。如果问她,她应该可以证明,所以我才问家人可不可以作证。” “原来是这样。”刑警想了一下后,点点头。“还有其他的吗?” “嗯……”阳助抓着头发,然后停下手,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做为证明,但我在两点多时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打给谁?” “先打回家里,想告诉我太太等一下就回家了,但没有人接电话,所以又打电话到隔壁邻居家。” “等、等一下。”刑警似乎慌了手脚,伸出右手制止。“这么重要的事,你应该早一点说。你两点多打电话回家时,没有人接电话吗?” “对。” “所以,你就打电话到隔壁邻居家。” “因为我很担心,所以请邻居帮忙察看一下我家的情况。” “邻居是怎么回答的?” “邻居太太说,好像没有人在家。所以,我想她可能出门了。” “你打电话时,妙子太太的妹妹也和你在一起吗?” “和我在一起。” “是喔……”刑警用自动铅笔的笔头搔了搔鼻翼,发出一声叫声。 ※※※ “两个女儿的情况怎么样?”刚才负责向阳助了解情况的前辈田宫,询问从美幸房间走出来的真田。 他们都是搜查一课的刑警。田宫和真田不同,瘦瘦的、颧骨也很高,一双大眼睛看起来很凶,的确不太适合向高中一年级的小女生了解案情,于是,刚才由真田单独前往。 “大女儿一点左右出门,时间上符合。” 听完真田的报告,田宫点点头。 “被杀害的时间应该是两点左右,当时,妙子太太一个人在家,凶手锁定了这个时间。” “看起来不像是偷窃。” “不是。”田宫说,“室内没有翻动的痕迹,而且也没有东西遭窃。” “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吗?” “没有,所以只剩下仇杀,或是情杀的可能……” “死者和她先生的关系怎么样?”真田压低了嗓门,“他说两点半回到家,有不在场证明吗?” “嗯,关于这一点,已经有证人了。” 田宫把死者的妹妹是证人这件事告诉了真田,可是因为大冢典子不在家,目前还无法确认。 “她是的场妙子的亲妹妹吗?”真田露出怀疑的眼神问。 “当然,只是还没调查她们姐妹的感情。” “刚好遇到,会不会太巧了?” “但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怀疑──对了,你可不可以跟我来一下?” 田宫带着真田来到隔壁邻居家,虽然邻居家比的场家小一点,但停车场也可以停两辆车。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发福、一看就知道是三姑六婆型的女人。她已经知道命案的事,听到田宫他们报上姓名后,立刻双眼发亮,等待他们发问。 “听的场先生说,他在两点多时曾经打电话到你家。” 田宫向她确认了阳助刚才说的话,邻居的主妇用力点头。 “他的确有打过电话给我,叫我去看一下他家的情况。我特地去二楼张望了一下。” 她在说“特地”这两个字时特别大声。 “当时,他家没有人吗?”田宫问。 “对,我跟你们说啊……”邻居的这位主妇一下子握着双手,一下子松开,显得心神不宁。她不像是难以启齿,而是在等待两位刑警追问她。 “怎么了?”田宫追问道,满足了她的期待。 “因为你们是刑警,所以我才告诉你们。”她抬起头,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有一个男人在他家门口晃来晃去,虽然也可能是推销员。” “男人?”田宫神色紧张起来,“怎样的男人?” 听到前辈刑警发问,真田慌忙打开记事本。 “呃,不到四十岁,瘦瘦的、头发有点长、五官很端正、鼻子很挺,穿了一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还拎了一个很大的包,有点像行李袋。” “行李袋……吗?”田宫微微偏着头,“那个男人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稍微一分神,他就不见了。” “男人喔……” 两名刑警向那名主妇道谢后,离开了她家。 ※※※ 田宫他们回到的场家时,被害人妙子的亲妹妹大冢典子也来了。他们在的场家的客厅见到了她。 典子三十五岁左右,是一个文静的女人,妙子很漂亮,她的妹妹也是美女。她的眼眶有点泛红,但没有情绪失控,双手紧握着手帕,引起了田宫的注意。 田宫首先问她对妙子遇害有什么看法,请她谈谈妙子最近的言行和交友情况。但是,典子的回答中没有任何值得刑警参考的内容,因为她们最近很少见面。 “听说你今天出门了?”在问完形式化的问题后,田宫再度问道,“去了哪里?” “去街上买点东西。”典子回答时的语气很平淡。“回家之后,又去了附近的超市。” “你一个人出门买东西吗?” “一个人,但回来时遇见了阳助,他开车送我回家。” 田宫和一旁的真田交换了眼神后又问:“你几点遇见阳助先生?” 典子偏头想了一下后回答:“应该是两点左右。” “然后就直接回家了吗?” “不,”她回答后,又想了一下,“阳助打了一通电话回家,然后就送我回家了。” “原来是这样,太感谢了。”两名刑警向她鞠躬道谢。 4 命案发生后已经过了四天,虽然警方积极侦办,却仍然无法将凶手逮捕归案。 这一天,美幸难得参加了网球社的练习,希望可以调节一下心情。社团的同学都比平时更关心她,她也努力表现得开朗,回应大家的关心。 社团练习结束后,她和同学一起去了平时经常造访的那家水果百汇店,和同学一边喝果汁、一边聊天是一大乐趣。 聊天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聊到了汽车的话题,大家讨论喜欢怎样的车子。 “美幸,你爸爸开的车子很高级。”其中一个叫知美的同学说。 “有吗?”美幸偏着头回答。 阳助开的是奥迪的车子。 “很帅气啊,我爸开的是国产车,而且已经买了好几年了,外形也很落伍,即使坐那种车子去兜风也神气不起来,丢脸死了。” “对了,美幸,我上次刚好在路上看到你爸爸开车。”另一个同学厚子说:“那天我脚受伤,不是没来参加社团活动吗?我去医院时,看到你爸爸的车子在一丁目的信号灯灯前。” 厚子社团活动请假的那一天,就是命案发生的那一天── 美幸想到这件事,情不自禁地闭口不语,低下了头。知美察觉了她的变化,戳了戳厚子。 “啊,对不起。”厚子轻声说:“我太迟钝了……真的对不起。” “没事,别在意。”美幸抬头,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笑。“对了,我爸爸的车上是不是有载人?” 那天,阳助在离开公司后,立刻遇到了阿姨典子。开车回到一丁目时,典子应该也坐在车上。 但厚子露出纳闷的表情回答说:“没有啊,只有你爸爸一个人。” 难道已经送阿姨典子回家了? “几点的时候?”美幸问。 厚子想了一下说:“我记得是一点半左右,因为我到医院的时候是一点四十分,所以不会错啦。” “一点半……”美幸偏着头。 据阳助说,他两点之前离开公司,两点半到家,这个时间不可能在路上开车。 “你没有搞错时间?” “不会啊,我应该没有搞错。” 厚子似乎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露出不安的表情。 ※※※ 和同学道别回家的途中,有人从背后拍了拍美幸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姐姐享子从后面追了上来。 “姐姐……” “怎么了?你好像有心事?”享子问。 美幸犹豫了一下,把对爸爸行动的疑问告诉了姐姐。她无法告诉别人这些话,她们一边走,一边聊。即使享子听美幸说完后,仍然不发一语,默默地走向回家的方向。走进家门后,她抓着美幸的双肩,低头直视着她的脸。美幸觉得姐姐的眼神很可怕。 “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吧?”享子问。虽然声音很低沉,却很有力。 看到美幸点头后,享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地点头,松开了放在她肩上的手。 “听好了,以后也绝对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另外,再去告诉你那个同学,她应该看错人了,叫她不要到处乱说。” “为什么?”美幸问,“厚子认识爸爸,不可能看错人,而且车子也一样……” 美幸没有继续说下去,是因为享子把食指放在嘴唇前。 “听好啰,爸爸两点之前离开公司,两点半到家,中途送典子阿姨回家,这就是真相。美幸,你不要胡思乱想。” “但是……” “总之,你要记得叮咛你的同学不要乱说话,没问题吧?”说完,享子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典子来美幸他们家,为他们准备晚餐。她说因为她丈夫要应酬,所以也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晚餐。 典子坐在旁边时,美幸经常会紧张,因为她不经意的动作或声音都很像母亲妙子。 “阿姨,”吃到一半时,美幸问典子:“妈妈被杀害那一天,你不是出去买东西吗?” 典子一脸心虚的表情,瞥了阳助一眼后点头说:“对,是啊。” “你去买什么?衣服吗?” “美幸,”享子问了一声,“别问了,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嘛!”美幸看着姐姐,嘟起了嘴。 “别多管闲事。” “喂,这是怎么回事?”一直没有说话的阳助忍不住插嘴问。“妈妈已经不在了,你们两姐妹要相互多关心。” 美幸把刀叉一丢,站了起来。 “美幸!”享子又叫住了她。 “我知道啦,反正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 “你在说什么?” “算了啦。”美幸冲回自己的房间。 5 翌日中午,美幸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她穿了一件蓝色T恤,绑着马尾。虽然她不喜欢这身打扮,但只想到这身打扮比较好认。 她看了一眼米奇的手表,距离一点还有五分钟,美幸犹豫了一下,加点了一杯柳橙汁。因为紧张的关系,她觉得口特别渴。 那对男女在一点准时出现,美幸一眼就认出他们就是自己在等的人。即使天气酷热,那个男人仍然穿着黑色西装,女人穿着黑色套装,和电话中说的一样。 那个男人戴着墨镜,一看到美幸,立刻用食指把墨镜往上推。 “你是的场美幸小姐吧?”男人问。他的声音粗犷,但很响亮。 美幸点头,那对男女一言不发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请问……你们是侦探吧?”美幸问。 但他们没有回答,向走来的女服务生点了咖啡。那个女人的声音好像主播,很好听。 “请问有什么事?”男人问,似乎也回答了她刚才的发问。 美幸是在偶然的机会知道有“侦探俱乐部”的。那天,阳助去打高尔夫,她有急事要联络,翻开父亲的通讯录想找球场的电话时,看到其中有一栏写着“侦探”。她记住了这件事,今天早上又从通讯录上找到了这个电话。 “呃……我是的场阳助的女儿……” 美幸打算自我介绍,男侦探伸出右手制止了她。 “我们对你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所以请直接说重点吧。应该和你母亲遇害的事件有关吧?” 美幸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们果然知道,因为报纸上也登了。” “即使报纸不登,我们也知道。先不谈这个,请问找我们有什么事?” 女服务生送来了咖啡。等女服务生离开,美幸开了口。 “呃……其实,我觉得自从命案发生后,大家的态度都很奇怪。” “大家是指?” “爸爸和姐姐,还有阿姨三个人。他们好像在隐瞒什么,也趁我不在的时候悄悄地商量事情。每次我提到命案的事,他们就阻止我说下去。” “是吗?”侦探看了旁边的女人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向美幸。“可能大人只是在商量事情,没必要告诉你而已。” “不可能。”美幸大声反驳,她最讨厌别人把她当成小孩子,“不光是这样,爸爸告诉警方的话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美幸把同学在和阳助的证词不符合的时间看到了他,以及当时阿姨并没有坐在车上,还有妙子遇害那一天,阳助的鞋子整齐地放在门口这几件事统统告诉了侦探。 “如果你这些话属实,的确有点不对劲。” 侦探说话的声音难以判断他对这些事有没有兴趣。 “对吧?所以,我希望你们调查一下,爸爸他们到底在隐瞒我什么?” “既然你有疑问,为什么不告诉警方?” “不行!”这一次,美幸说得太大声了,周围人全都看着她,她赶紧缩起脑袋。“如果告诉警方,爸爸可能会遭到怀疑,所以,我才拜托你们调查。” 侦探抱着双臂,仰望着天花板,终于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 “那这么办吧,我会先调查他们三个人的行为,如果发现有可疑之处,再进一步调查。” “好,可以啊。” “对了,调查费要怎么处理?你打算请你父亲帮你支付吗?” “调查费就是指钱的事吧……要多少钱?” 侦探先说了声“先这样吧”,然后说出了大致的金额。美幸单手托腮想了一下,猛然拍了一下手。 “过年时的压岁钱我都没动,我想应该可以凑齐。” “压岁钱……” “请你们加油。”美幸伸出右手说。 “谢谢。”侦探说着,也伸手和她握了手。 6 命案发生一周后,的场享子来到搜查一课找刑警真田。虽然警方连日侦办,但至今仍未找到一条有力的线索,搜查总部也开始焦急起来。 真田在办公室角落的会客室内与的场享子会面。享子比上次看到她时的气色好多了。 “你们知道我妈妈每个月都会去附近的文化中心上一次藤工艺课吗?”她吞吞吐吐地问。 “知道,听说她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真田也去文化中心打听过,但没有任何收获。 “我妈妈每次去文化中心时,都会拿同一个皮包。昨天,我在整理那个皮包时,看到了这个。” 享子递上一张名片。真田接了过来。 新幸文化中心 油画讲师 中野修 名片上印了以上的内容,“新幸文化中心”就是妙子去上课的那个文化中心。 “你认识这个姓中野的人吗?”真田问享子。 她立刻摇头。“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母亲除了藤工艺以外,还学油画吗?” “不,我妈妈从来没有提过油画的事,所以,我才会纳闷为什么会有这张名片……” “原来是这样,这张名片可以先借用一下吗?”真田再度拿起名片。 “没问题。”享子点头。 田宫和真田两名刑警当天就找到了中野修。那天,他刚好在文化中心上油画课,于是,两名刑警在文化中心的会客室内见到了中野。中野留着长发、脸很瘦,从他的外形不难想像他细腻的画笔。 “的场太太吗……?” 中野看着田宫拿出的妙子照片,偏着头说:“我想不起来。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经常和很多人接触,也许是那个时候递上了名片……她怎么了吗?” “不,你不知道她出了事吗?她一个星期前被人杀害了。” 听到田宫的说明,中野露骨地皱起眉头。 “是吗?现在的治安太坏了,有没有抓到凶手?” “目前正在侦办……对了,可以借阅一下上油画课的学员名册吗?” “名册?你们要名册干嘛?” 田宫发现中野的脸上掠过阴影,但仍然假装没看到,回答说:“想确认一下学员中有没有认识的场太太的人。” “原来是这样,”中野说,“你们可以去向负责学务的职员借,但希望你们不会造成学员的困扰。” “我们会充分注意这一点。”说着,田宫站了起来。 ※※※ 田宫和真田回到警局后,立刻分头打电话给上油画课的学员。如果上油画课的学员中有人认识妙子,就可以查出她新的交友关系。 他们很快找到了认识的场妙子的女学员,真田找到的这位古川昌子刚好住在警局附近,两名刑警立刻上门拜访。 “没错,我认识的场太太,听说她死了。” 古川昌子个子娇小,看起来很善良,但似乎有点紧张。田宫认为这是面对刑警时的正常反应。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田宫努力用平静的口吻问。 “因为我们前年去同一个驾训班学开车。”古川昌子回答:“之后,曾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在文化中心巧遇后,才变成好朋友。虽然她学的是藤工艺,我上的是油画课……”她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态度也变得愈来愈谨慎。 “是中野修老师上的油画课吧?”田宫在问话时注意着她的反应。 古川昌子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小声回答说:“对……” “你有没有把中野先生介绍给的场太太?” “呃?这……” “你曾经介绍他们认识?” 她微微点头,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因为……的场太太说,上完藤工艺的课程之后,她还想学点其他的,我就建议她学油画。她来试听时,我向她介绍了中野老师。那天老师刚好有课,我带的场太太去了中野老师的办公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半年前。”古川昌子拿出手帕,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之后,你们三个人有没有一起见面?我说的三个人,是指你、的场太太和中野先生。” 她摇摇头。 “之后,我们三个人没有一起见过面,但是……” “但是?”田宫低头看着欲言又止的她。 她终于下定决心地开了口。 “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们这件事,但我不希望卷入是非,所以就一直没有说。” “是什么事?” “那个,就是……命案发生那一天,的场太太曾经打了一通奇怪的电话给我。” “奇怪的电话?请问是什么电话?” “她说要我转告中野老师,她以后不会再去文化中心了。” “不去文化中心?”田宫重复了一遍,和真田互看了一眼。他也纳闷地偏着头。 “这是怎么回事?”田宫问古川昌子。 “不知道,我也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只说,以后不想再见到中野老师了……说完之后,就挂上了电话。” “原来是这样。”田宫用左手摸着冒着胡碴的下巴,他似乎渐渐看到了这起命案的轮廓。 两名刑警离开古川昌子家后,立刻赶去新幸文化中心的办公室,借了中野的照片,又去了的场家。不,正确地说,是去的场的邻居家。邻居家的主妇在案发当天,曾经看到可疑男子在的场家门口徘徊。 “很像。”她看了刑警出示的照片,略带激动地说:“我想应该不会错,很像。这个人是谁?” 但是,两名刑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她家。 ※※※ “不在场证明吗?”中野皱起眉头喝着咖啡店的咖啡后说。 “对,那天的两点前后,请问你在哪里?”田宫问。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对的场太太……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我为什么要杀她?” “中野先生,”田宫用低沉的声音叫了他一声,“你和的场妙子太太是不是有特殊的关系?” 中野的脸扭曲着,似乎想挤出笑容。 “你、你们凭什么说这么荒谬的话!” “你认识古川太太吧?”真田插嘴问。 中野心虚地闭了嘴。 “的场太太在遇害之前打电话给古川太太,当时,她说以后不会再见你了。” 即使在旁人眼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中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田宫故意缓缓地喝了一口水,观察他的反应后说:“中野先生,那天,的场太太的邻居看到一个很像你的人。” 中野听到这句话,瞪大了眼睛。他干瘦的胸膛上下起伏着。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得不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了解吗?请你告诉我们,你那天到底在哪里?” 中野用双手捂着脸,低声呻吟起来。搞定了。田宫心想。原本以为他很难对付,没想到这么轻易地解决了。 “我们还是去警局好好聊吧。”田宫起身,把手放在中野的肩上。 ※※※ 然而,事情并不如田宫想像中那么简单,中野矢口否认自己行凶。 “我和的场太太的确交情匪浅。”他双手抓着头发坦承,“我和她都是真心的,不是逢场作戏。我要求她离开她丈夫,和我结婚。” “但是她不肯答应,于是你就杀了她?” “不是。她答应了,但没有勇气向她丈夫坦承一切。所以,我们决定私奔,就在她遇害的那一天。” “你的意思是,她打算离家和你私奔?” “对,我们约在车站前一家名叫‘文艺复兴’的咖啡店,打算见面之后,去我最近租的公寓。” “但她没有来?” 中野听到田宫的话,低下了头。“她没有来。” “所以,你就冲去她家?” “没有,是因为她找我去,我才会去她家。” “她找你去?” “对,她打电话到咖啡店,叫我马上去找她。她说家里没有人,我可以直接进去,我马上就赶了过去,发现她已经陈尸在二楼的卧室。” “你别胡说八道了。”田宫伸手抓着中野上衣的领子,“你别忘了,的场妙子在遇害之前,曾经打电话给古川太太,说不想再见到你。被害人说不想再见你,怎么可能找你去她家?” 中野拼命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去她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别再胡说八道了!”田宫怒斥道,“她打电话到咖啡店,是告诉你她已经回心转意。于是,你就怒气冲冲地去她家兴师问罪,没想到她心意坚定,你恼羞成怒,用旁边的刀子杀了她。” “不是这样的,请你们相信我,真的不是这样……”中野用嘶哑的声音惨叫道。 7 美幸在上次那家咖啡店见到了两名侦探,男侦探仍然穿着黑色西装,看起来像他助理的女人穿着黑色的针织衫。 “警方好像已经破案了。”侦探说。 “对,但凶手还没有完全招供。” 美幸如实转述了从刑警那里听来的话。他还没有完全招供── “但刑警说,那个男人就是凶手。” 得知母亲外遇,打算和这个男人私奔时,美幸的确很受打击。而且,母亲还被外遇的男人杀害了。然而,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母亲在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美幸认为,每个人都会犯错,但有没有悔过之心最重要,因此,美幸发自内心地痛恨那个因为母亲变心而夺走她生命的中野。 “所以,这次的调查还要继续吗?”侦探用很公事化的口吻问,“既然凶手已经抓到,对你来说事情也就解决了,委托我们调查也失去了意义。” “不,我想知道你们的调查结果。”美幸对侦探说:“虽然已经破案,但爸爸和姐姐当时的举动还是很奇怪。” 侦探垂下眼睛片刻,立刻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把结果告诉你。” 侦探从皮包里拿出一叠报告。 “先说结论:的场阳助先生、享子小姐和大冢典子太太这三个人最近的行动没有可疑之处,他们都像往常一样,该上班的上班,该上课的上课,该买东西的买东西,结束平凡的一天后就回家了。” 侦探递上的报告中贴着他们三个人分别去公司、去学校和去买菜的照片,似乎没有可疑之处。 “但是,他们三个人的确有事瞒着我,侦探先生,难道没有办法调查出来吗?” “嗯,关于这件事。”侦探调整了坐姿,轻轻咳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黑咖啡。“我们大致掌握了阳助先生那一天的行踪。那天,他一点多就离开了公司。” “果然是这样。”美幸说。 这么一来,就和同学说在一点三十分左右看到爸爸这件事吻合了。 “但阳助先生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哪里?” “呃……不瞒你说,那天你爸爸去了新幸文化中心。” “啊?!”美幸忍不住叫了一声。 侦探继续说道:“阳助先生似乎知道妙子太太和中野的事,于是,那天去文化中心找他谈判。” “爸爸……知道妈妈外遇的事……” “阳助先生当然没有想到,他们原本计划那天私奔。” “但是……爸爸没有见到那个叫中野的人吧?” “对,当他心灰意冷地回家时,发现了妙子太太的尸体,但是,阳助先生不希望太太外遇的事曝光。当然,一方面是为了顾及面子,更担心这件事对女儿──也就是你──造成心灵创伤。于是,就请你的阿姨对他的不在场证明做了伪证。否则,一旦说他去了新幸文化中心,当然必须说出其中的理由。” “原来是这样……”美幸叹了一口气,爸爸阳助的确会这么做。 “你姐姐和阿姨都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决定向你隐瞒真相。” “其实他们根本不必顾虑我。” “这是家人对你的爱。”侦探合上报告说:“我已经报告完毕,还有什么问题吗?” “啊,对了,要付多少钱?”美幸抱着手腕,抬眼看着侦探。 侦探把报告放进皮包说:“你不用付钱,因为我们没有做什么调查,而且,调查结果发现没有任何问题。你父亲每个月会定期缴会费,这样就够了。” “真的吗?太好了。”美幸松了一口气,但看到两名侦探准备离开时,又叫住了他们:“啊,还有一件事。你们如何调查我爸爸当天的行踪?你们好像调查得很详细。” 侦探伸出食指,慢慢左右摇晃着。 “这是业务机密。” 然后,他们走出了咖啡店。 8 周六的白天,阳助在家时,侦办命案的田宫和真田这两名刑警上了门。案发之后,他们曾经多次见面。 “不好意思,家里很乱。” 阳助打了一声招呼后,带他们进了客厅。 “案情侦办的情况如何?”他轮流看着两名刑警的脸问,“那个男人……中野招供了吗?” “唉,这家伙很棘手。”田宫露出苦笑,看着真田。 那名年轻刑警的脸颊也不自然地扭曲着。 “今天上门,是有一件小事想要确认。”田宫说。 “确认?” “对。”田宫用夸张的动作拿出记事本,“你太太──妙子太太有深度近视吧?所以,平时都必须戴眼镜,否则就无法做任何事。” “对。” “所以,她在家的时候,一定会戴眼镜吗?” “对……她会戴眼镜。” 刑警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记事本后,又看着阳助。 “听美幸说,她只有出门的时候会戴隐形眼镜,没错吧?” “隐形眼镜?”阳助发现自己的耳后突然变热。 隐形眼镜…… “你太太遇害时戴着隐形眼镜,也就是说,她打算出门。” “……” “她到底打算去哪里?”刑警看着阳助。 阳助移开视线,双手在大腿上紧握着,他的手心渗着汗。 “该不会是你太太并没有回心转意,而是打算去找中野?” “不,不可能,她在最后关头清醒了,所以才会打电话给那个家伙。” “关于那通电话……”田宫的语气似乎意有所指,他抓了抓下巴。“我们到你太太打电话去的那家‘文艺复兴’咖啡店,那里的店员记得中野,也记得有人打电话找他。当然,他不知道电话的内容,但记得中野接电话的情景。据那名店员说,他接到电话时不慌不忙,而且挂电话前还说:‘好,我马上过去。’他说,我马上过去……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你太太提出和他分手,照理说,他应该不会有这种反应。” “但是……我太太不是打电话给她的朋友吗?说不会再和中野见面了……” “所以,这就更奇怪了,想到其中的矛盾,我脑筋都乱了。但是,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这些事,那就是打电话的并不是你太太本人。” “怎么可能……接电话的人说,那不是我太太的声音吗?” “这个嘛,因为人在电话中的声音会和平时不一样,以前,也经常有人把我误认为是我大哥。亲人──尤其是兄弟或姐妹的声音很像。说到姐妹,妙子太太不是有一个妹妹叫大冢典子吗?” “……” “所以,我们猜测,该不会是由她妹妹打的电话。” “太荒唐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我们觉得有必要重新彻底侦办这起命案。”刑警站了起来。“我们还会再来,应该会不时来打扰吧。” ※※※ 两名刑警离开后,阳助茫然地坐在沙发上,脑海中回想起妙子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果然……瞒不过吗?”他终于说出了昨天就开始担心的事。 昨天,当那名侦探上门时,他已经预料到会有今天的结果。 一男一女两名侦探一身黑衣出现在他的公司。阳助前一阵子曾经委托他们调查,但案子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女儿美幸委托他们调查命案相关疑点,所以他们来找他商量。青春期的小女孩真是乱来。 当阳助得知美幸对自己和其他家人的态度产生怀疑时,心情格外沉重,因为这原本就是为了不让她了解真相,才会研拟出的计划。 “我们已经大致掌握了你们的行踪。”侦探说,淡淡的语气中不带有任何感情,“首先,我们有一个很大的疑问,那就是案发后,为什么你没有把中野修的事告诉警方。你早就知道了他和你太太的事。因为,我们已经受你委托调查到你太太有外遇,并把调查结果告诉你了。” 阳助没有说话。 侦探继续说道:“你所知道的并不是只有这件事,你还知道你太太打算那天私奔,这也是我们曾经向你报告的事。你甚至知道他们几点约在咖啡店见面,然而你没有告诉警察,到底为什么?” “我有难言之隐。”阳助回答。他也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阴沉,“难以向别人启齿的隐情。” “如果你不想说,”侦探停顿了一下,向阳助投以观察的眼神,“我们只能把调查到的内容向令千金报告。” “这会让我很为难。” “我们也很为难,我们不能无缘无故说谎。” 阳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对方的脸。侦探和女助理都面无表情。 “你们应该已经猜到八、九分了吧?”阳助说,“你们应该猜到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大致可以猜想,”侦探说,“只是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阳助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他很清楚侦探俱乐部的实力。 “好吧,那先说说你们猜想的内容,我听了之后,再决定要怎么做。” 侦探耸了耸肩,“这个交易并不公平,不过,没关系。”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喝了一口茶。 “那天,除了你以外,享子小姐和典子太太也知道你太太打算离家,是你告诉了她们。于是,你们三个人试图阻止她离家出走,希望能够先阻止她,等她冷静下来后,再慢慢说服她。阻止的方法很简单,就是随时有人和她在一起,我们猜想从早上开始,享子小姐就一直和你太太在一起,中午过后,典子太太来了,最后,你也会提早下班回家。” 阳助没有说话,侦探的推理完全正确。 “你太太一定觉得心浮气躁,因为你们接二连三出现,让她无法出门。不久之后,她发现这不是偶然,而是大家故意不让她走。这么一来,就无法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她在绝望之下,在自己的房间内自杀,当然是用刀子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侦探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阳助的反应。 “请继续。”阳助说。 侦探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当你们进门时,她已经死了,不难猜到你们当时的悲伤,因为你们觉得是自己逼她走上了这条路。但是,你们痛恨的是成为整起事件元凶的中野修。于是,你们把刀子丢进垃圾桶,伪装成他杀,并故佈疑阵,想嫁祸给中野。 “首先,由典子太太打电话给古川昌子太太,暗示她妙子太太和中野有特殊的关系,再打电话到他们约定的咖啡店,把中野找来。之后,由你打电话,当预估中野快出现时,你打电话到邻居家,请她察看家里的情况,但实际上是想让她看到中野。最后,再由享子小姐把中野的名片交给警方,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我说错了吗?”侦探用这句话总结,声音仍然不带感情,却充满自信。 阳助叹了一口气说:“大致都正确,只有一个地方不正确。” “哪个地方?” “我们并不光是因为痛恨中野才伪装成他杀,而是因为一旦美幸知道妙子是自杀,她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令千金?” “对,她很爱她妈妈,如果得知妈妈要抛弃自己,最后因为无法达到目的而自杀时,应该会受到很大的打击。所以,我们假装她妈妈回心转意,这样或许可以减少她所受的伤害。”然后,阳助低头拜托侦探:“请你无论如何不能告诉美幸,这个问题关系到她的将来。” 因为阳助低着头,所以不知道两名侦探的表情,不一会儿,听到侦探说:“好吧。虽然到目前为止,我们从来没有向委托人说过谎,但这次是情非得已。既然这样,我们就无法向令千金收调查费。” “我当然会支付。” “另外,以后请你养成把脱下的鞋子放好的习惯。当时,应该是典子太太好心帮你放好了鞋子,这一点引起了令千金的怀疑。” 阳助再度低头道谢。 ※※※ ──不知道那两个侦探有没有瞒过美幸。 阳助来到阳台上,仰望着天空想道。 阳助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有一天,必须告诉她真相,虽然他不知道那会是明天还是十年后。 从两名刑警刚才说话的语气判断,这一天应该不远了。到时候,自己要亲口告诉美幸。想到这里,阳助的身体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响起开门的声音。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几秒后,美幸出现,她右手拿着网球拍,脸颊红通通的。 “我回来了。”她说。 阳助注视着女儿片刻说:“喔,回来啦。” 那是八月里某个晴朗的日子。 1 芙美子从网球学校刚回到家,那两个人就上门了。她用对讲机确认了那两个人的身分后,来到了玄关。 那对男女一身黑衣,两个人都很高,男人的五官轮廓很深,看起来好像雕像,让人心生畏惧。女人很漂亮,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却有一种阴沉的感觉,也许是那头及肩长发太黑的关系吧。芙美子心想。 “我们是侦探俱乐部的人,不好意思,来晚了。”男人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 身旁的女人也欠了欠身。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家,先进屋再说。”芙美子指着里面的房间说。 “打扰了。”两名侦探利落地进了屋。 ※※※ “我听朋友说了你们的风评。”芙美子同时看着两名侦探说:“介绍的那位朋友说,你们办事正确、迅速,不拖泥带水,严格保守秘密。由于是会员制,所以办事很牢靠。” “过奖了。”男侦探低头说。 女人也低头道谢。据两名侦探的自我介绍,那个女人只是助理。 “听了这些风评,我也打算委托你们……你们真的会保守秘密吧?” “当然。”男人斩钉截铁地说,“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一类的纠纷。” “是吗……真不好意思,虽然我知道,但还是忍不住确认一下。”说着,芙美子轻轻咳了一下。 “请问委托的内容是?”男侦探仍然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问。 芙美子坐直了身体,看着两名侦探。 “我想请你们对我丈夫进行素行调查。” “原来是这样。” 两名侦探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 “您先生是阿部佐智男先生,在赤根工业上班。”女助理立刻说。 在侦探俱乐部登记的是佐智男的名字,所以,他们对佐智男的情况知之甚详也不足为奇。 正如刚才侦探所说的,佐智男在“赤根工业”这家在专做产业机器的业界中属于中坚水准的公司工作,芙美子曾经在那家公司的关系企业上班,十二年前,他们相亲结婚。芙美子今年三十八岁,佐智男四十五岁,但两人膝下无子。 “对,没错,我希望你们调查阿部佐智男的素行,你们愿意接受吗?” 听到她的问题,男侦探立刻回答:“当然,但希望您再说得详细点,为了避免流于只是记录一天的行程,我们必须了解您的目的,才能满足您的要求。” “那倒是。”芙美子又轻咳了一下,“那我就直话直说了,我希望你们调查我先生的交友关系,说得更清楚一点,请你们查一下他有没有外遇。” “您有这种想法是有什么根据吗?” 侦探面不改色,他应该一开始就知道芙美子想调查丈夫的外遇。 “对,最近,他一到假日,就经常一个人外出,穿衣服的品味也有微妙的改变,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所以,是女人的直觉。” “不光是这样,”芙美子略微加强了语气。侦探略微挑了挑眉毛。“这一阵子,每到星期三,他都会晚归。以他目前的职位根本不需要加班,而且,以前也不曾有过这种情况。另外,有一次他晚回家时,身上有香皂的味道。我记得那次也是星期三。” “喔,星期三吗?”侦探点了点头,记录下来,“您希望我们调查到什么程度?” “这……”芙美子想了一下,“请你们先监视我先生这一周的行动,如果中途有什么发现,再随时和我联络。” “没问题。” “对了,还有……”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一声,“如果他和女人幽会,请你们一定要拍下照片。” “好,那是当然的。”侦探用力点头。 他们又讨论了相关细节后,芙美子把两名侦探送到门口。 “最后还要拜托你们一件事,请你们千万不能让我丈夫和那个女人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们,如果他知道我雇用你们,我会很困扰。请你们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找到机会跟拍。” “没问题,我们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那就拜托了,希望可以等到你们的好消息。虽然我不知道怎样的结果算是好消息。” “那我们下周再联络。”说完,两名侦探离开了阿部家。 这天是星期一。 2 同一周的星期四早上,芙美子独自在家时,接到了侦探的电话。她一拿起电话,就听到那名侦探不带感情的声音。 “请问您先生昨天几点回家?”侦探问。 芙美子想了一下回答说:“昨晚他到家好像九点多。” 侦探沉默了一下。 “有查到什么吗?”她问。 “对,您先生昨晚离开公司后,和一个女人见了面。” “……” “喂?” “啊、是,我在听,只是没想到果然是这么回事……结果呢?” “很遗憾的是,我们没能确认那名女子的身分,但还是先向您报告一下。” “是吗……有拍到照片吗?” “拍到了。” “那可不可以把照片交给我?愈快愈好,今天下午可以吗?” “好,没问题。” 他们讨论了详细的时间后,芙美子放下电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侦探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这一次,女助理没有同行。 芙美子问起这件事,侦探回答说:“她去处理其他案子了。” “也是外遇调查吗?” 侦探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算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们在客厅面对面坐下后,侦探从皮包里拿出资料,芙美子看到上面贴着照片。 “您的先生六点半下班后,搭计程车去了吉祥寺,在车站附近的书店站着看了一会儿周刊杂志。然后,有一个女人走到他身边,两个人聊了几句,立刻去了汽车旅馆。” 听到“汽车旅馆”几个字时,芙美子吞着口水。 “然后呢?” “八点半时,两个人出来了。您先生去了车站,然后就回家了。问题在于那个女人,在车站前叫计程车去了新宿,我们也跟踪了她,但她下了计程车,走进地下街后就没再看到她,成功地把我们甩掉了。” “她发现了你们?”芙美子皱着眉头。 “不,这不可能,因为我们很谨慎,我想那个女人应该想到可能会被人跟踪,所以在偷情时格外小心。也许,她比您先生更担心外遇的事曝光。她戴了一副深色墨镜,用围巾蒙着嘴,根本看不清她的长相。” “所以……对方也是有夫之妇?” “也许吧。”侦探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既然看不清楚长相,即使看了照片也没用。”说着,芙美子用力咬着下唇。 “也许很难判断对方那个女人是谁,但仍然可以证明您先生有外遇。” “那倒是……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请你过目。”侦探把贴了照片的资料放在芙美子面前。 照片上拍到了穿着米色大衣、身材削瘦的佐智男,身旁的女人正如侦探所说的,用围巾遮住了嘴巴。 她拿起照片端详片刻,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侦探问,“是您认识的人吗?” 芙美子慌忙摇头。 “不,不是这样……”当她把照片放回桌上时,一脸严肃地看着侦探的方向。“虽然我知道事到如今这么说很抱歉,但可不可以请你停止继续调查?当然,该付的费用我会支付。” 侦探微微张大一双凹陷的眼睛。 “所以,您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吗?” “嗯,算是吧。” “那当然没问题。”侦探又补充说:“这是做生意。” “请你把照片和底片统统交给我,另外,最重要的是,这件事绝对要保密。” “当然。”侦探加强语气回答。 他们讨论了交付其他照片和底片的时间后,芙美子把侦探送到了玄关。锁上玄关的门后,她又用力咬着下唇。 3 翌日是星期五。 在大营通商上班的真锅公一的电话响了,公一刚好不在座位上,他的下属,一个叫佐藤的年轻职员接起了电话。 电话中是一个女人,自称是阿部。很少有女人打电话给公一,听声音也不像是特种行业的女人。 佐藤用手捂着电话,寻找着公一的身影,刚好看到他走回座位。肩膀厚实、身材壮硕的公一悠然地走了过来。 “部长,您的电话。”说着,佐藤递上电话。 真锅公一是大营通商产业机器部的部长。 “喔,原来是芙美子。”公一接过电话,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用开朗的声音说道。“真的好久不见了,你老公还好吗……啊?……嗯,那倒是没问题。”公一轮流看着桌上的行程预定表和挂在墙上的时钟,“那这样吧,你三点的时候去五号会客室,柜台的女职员会告诉你,嗯……那就到时候再聊了。” 他挂上电话。佐藤看在眼里,心想部长居然要在会客室和女人约会。 之后,公一接了好几通电话,都是由他亲自接的。他两点左右离席后,一直到将近四点才回到座位。 看到公一回座时,佐藤立刻发现他的心情很恶劣。佐藤跟随公一多年,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好不好。 部长的办公桌背对着窗户,可以看到所有下属的工作情况。公一回到座位后,立刻把椅子转了过去,对着窗户的方向。他跷着腿,看着窗外很久,但窗外只有一片摩天大楼。 佐藤观察着公一,回想起白天打电话给他的那个叫阿部的女人。 4 一星期过去了,下周的周六── 早上七点左右,井野里子正出门倒垃圾,看到隔壁阿部家的皇冠车正驶出车库。开车的是男主人阿部佐智男,他的妻子芙美子正在门口送他离开。车子离开后,芙美子发现里子正看着自己,微微欠身打着招呼。 “你先生出门吗?”里子问道。 这也算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朋友找他去伊豆打高尔夫,明天晚上才回来。” “那你一个人看家?” “对啊。所以,等一下我打算难得一个人去逛街。” “好主意,不能只让男人快活逍遥。” 听到里子这么说,芙美子笑着微微欠身,走回了屋内。里子发现她的笑容有点不太自然。 ※※※ 伊豆下田的皇冠饭店内── 柜台的笠井隆夫接起了二一二号房打来的电话,这个房间是双人房,但只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男性客人办理入住。 “您好,这里是柜台──” 他还没说完话,就听到一个女人尖叫道:“不好了,请你赶快过来!” 听到这么尖锐的声音,笠井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问:“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女人的声音再度刺进了他的耳膜,但比起她的声音,女人说的话令笠井脸色大变。 “不好了,他们喝了啤酒,然后……然后……我老公和阿部先生都倒在地上了。” ※※※ 静冈县警的刑警接到饭店报案后,约十五分钟就赶到了现场。几名刑警在负责柜台的笠井和总经理久保带领下,赶到命案现场的二一二号房。 房间内有两具尸体,其中一个躺在床上,另一个倒在地上。床上的男人头枕在枕头上,身上盖着毯子,而且脸朝着墙壁,乍看之下会以为他睡着了,倒地的男人似乎在死前曾经痛苦地挣扎。 桌上有两个啤酒瓶和三个玻璃杯,其中一瓶啤酒已经喝空了,另一瓶也只剩下一半。三个杯子中,其中一个喝空了,另一个还剩三分之一,最后一个杯子倒在桌上,里面的啤酒都倒了出来。 “有住宿登记卡吗?”理着平头、皮肤黝黑的刑警问笠井。 笠井和久保不想看到尸体,正在走廊上待命。 “呃,在这里……”笠井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登记卡交给刑警。 “嗯,阿部佐智男……原来在赤根工业工作,这么说,是从东京来的。你们知道哪一个人是阿部吗?” “知道,躺在床上的那个是阿部先生,这个房间登记的是阿部先生入住。” “那另外一个人呢?” “我没见过,但应该是真锅太太的先生。” “真锅?喔……”刑警看了另一张住宿登记卡点了点头。 “真锅秋子,同住的是真锅公一。嗯,用太太的名字登记入住的情况很少见。” “是啊……”笠井偏着头,“登记入住的时候,只有真锅太太一个人,她说她先生晚一点才会到。” “真锅太太说,倒在地上的这个人是真锅公一吗?” “对。”笠井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 “她说死者喝了啤酒,突然感到很痛苦吗?” “对。”笠井回答。 总经理久保在一旁仍然脸色铁青。 “这个啤酒是房间冰箱里的吗?”刑警看着久保问。 久保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好像是。” “每天什么时候补充?” “应该是今天早上。呃,要不要找负责的人过来?” “那就麻烦你了。” 听到刑警这么说,久保快步走向电梯。刑警目送他离开,再度将视线移回笠井身上。 “那真锅太太目前在哪里?” “呃……因为隔壁房间刚好空着,所以请她在那里待命。”说着,笠井指着隔壁二一三号房间。 刑警点点头,向身旁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刑警使了一个眼色后,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后,打开了门。房间里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中长的头发染成深褐色,脸上的妆很浓,一双凤眼乍看之下感觉很强势,但充血的双眼似乎道出了她内心的惶恐。 刑警自我介绍说,他叫小村,然后问屋内的女人:“请问是真锅秋子太太吗?” 女人默默地用力点头。 秋子坐在房间内的椅子上,小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年轻刑警站在旁边。 “这次是来旅行吗?”小村问。 真锅秋子轻声回答说:“是的。” “听柜台的人说,你们的房间并不是隔壁的二一二室。” “对,我们的房间……我记得是三一四室。” “好像是这样。不好意思,我们知道你现在很伤心,可不可以请你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好。”她小声回答。 “首先关于二一二室的男人,他和你们夫妻一起来这里吗?” 秋子拿出手帕,按着眼角,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呃,要说明这件事……可能要从头说起。” “没问题,请从头说起。” 小村跷起二郎腿,似乎打算好好听她细说从头。年轻刑警站在原地,拿出了记事本。 “呃,其实这次旅行是我先生提出来的,他说偶尔去伊豆度个假也不错。” “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前,因为他以前从来不会提出这种要求,所以我有点惊讶。” 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陪家人了?小村突然掠过这个和案情无关的念头。 “这么说,旅行的相关安排都是由你先生包办的吗?” “不,这家饭店是我预约的,因为我先生提出要住这里。除了饭店以外,其他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因为我们是开车来的。” “为什么你先生说要住这家饭店?” 听到小村这个问题,秋子摇了摇头。 “详细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我记得他有提到,之前住在这里的感觉很不错。” “原来是这样。”小村点头,然后微微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秋子轻轻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似乎想平静心情。 “于是,今天早上,我们从家里出发。开车来这里的路上,我才听说阿部先生他们也来参加这次旅行。” “阿部先生就是死在床上的那个人吧,你说阿部先生他们……是指?” “我先生说,阿部先生夫妻也会一起来。” “夫妻?这么说,阿部太太也在这里吗?” 刚才柜台的人说,阿部佐智男是单独来的。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秋子用手摸着右脸,偏着头纳闷。 “可不可以说一下阿部先生和你们的关系?” 小村改变了问话的方式,秋子微微挺直了身体。 “阿部先生的太太芙美子是我短大时期的好朋友。”她说:“所以,我们已经有将近二十年的交情。我们结婚后,两对夫妻也经常来往。”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交集吗?比方说,是公司的同事之类的。” 秋子摇头。 “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因为我们的丈夫也很合得来,他们经常一起去打高尔夫。” “以前也曾经像这样,两对夫妻一同出游吗?” “对,每年有一到两次。” “那再回到刚才的问题,”小村抬眼看着她,“你是在今天来这里的途中得知阿部夫妇也会一起来,为什么你先生之前没有告诉你?” “我先生说,”秋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他说昨天才临时决定阿部先生他们要一起来,所以来不及告诉我。” “是喔。”小村觉得这件事不太自然,“居然会忘记这种事,似乎有点奇怪。” “我也这么觉得,但我先生是这么说的……”秋子低着头,用手搓着手帕。 “没关系,”刑警说:“他说昨天临时决定阿部夫妇也要同行,以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不,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为什么这次突然决定这么做?” “听我先生说,他觉得人多比较好玩,所以昨天打电话给阿部先生。结果,阿部先生一口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小村点点头,但心里却留下了疙瘩。 真锅公一为什么前一天突然邀阿部夫妇?而且为什么一直隐瞒他太太?然而,秋子恐怕无法回答这两个问题。 “好,请继续说。你是在今天来这里的途中,得知阿部夫妇也会一起参加这次的旅行。” “对……呃,然后,我就来饭店办理入住了。” “等一下。”小村伸手制止了秋子。因为他想起了笠井的话。“是你办理了入住手续吧?听柜台的人说,当时你先生并没有和你一起来。” “对,因为快到饭店时,我停了车,我先生下了车。他说他在附近有朋友,和那个朋友约在咖啡店见面。” “朋友?”小村情不自禁提高了音量。他发现情况向微妙的方向发展。“怎样的朋友?” “我不知道。”秋子回答得很干脆,“我也问了我先生,但他只说是一个朋友。” “哪里的咖啡店?” “就在来这里的路上,有一家叫‘白’的咖啡店。”秋子从放在一旁的行李袋里拿出火柴盒,放在小村面前。“就是这家。” 小村拿起火柴盒,白色的火柴盒上用黑色的字写着“白”字,设计很简单。背面印着地图,的确就在饭店附近。 “为什么你有这个火柴盒?”小村拿着火柴盒问。 “我先生在咖啡店门口下车时交给我的,他说等我办好入住手续时,打电话到咖啡店告诉他房间号码。等他和朋友聊完之后,会直接来房间。” “所以,你先生去那家咖啡店前,就已经有这盒火柴了吗?” 秋子没有马上了解这位刑警话中的意思,然后才点了点头说:“对,没错,应该是这样,我想他以前应该去过。” “似乎是这么一回事。”小村仔细打量火柴后,交给一旁的年轻刑警,再度转头看着秋子。“所以你独自来到饭店,办理了入住手续。” “对,我去房间后,按他的吩咐,打电话到咖啡店。” “当时,你先生说什么?” “他说已经办完事了,马上就会到。” “这么快就办完了?”小村看着秋子的表情问。 但她面不改色地回答:“对喔。” “结果,你先生很快就到饭店了吗?” “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后到的。” “然后呢?” “他问我阿部先生他们住在几号房,他曾经叫我问柜台。于是,我告诉他是二一二室,他说去打声招呼,就离开了房间。” “只有你先生一个人去吗?” “对,我说要和他一起去,他说只是打声招呼而已……” 小村抱着双臂,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秋子继续说:“不一会儿,房间的电话响了。我接起电话,原来是我先生打来的,他说他在阿部先生的房间,干脆坐下来聊天了,叫我也一起过去。于是,我去了他们房间,发现我先生独自坐在那里喝啤酒。阿部先生躺在床上,我也没看到芙美子。” “等一下,你去那个房间时,阿部佐智男先生已经躺在床上了吗?” 秋子的喉咙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口水。 “对,我问我先生是怎么回事,他说阿部先生有点累了,所以想躺一下。我又问芙美子去了哪里,他说出去买东西了。”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 “这……总之,我觉得不太对劲。” 然后,她好像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开始搓揉着两只手臂。 “当时,你先生已经喝了啤酒吗?” “对,他也叫我喝一点。” “他拿出杯子,帮你倒了啤酒吗?” “对。”秋子缩起下巴。 “你喝了吗?” “不,我……”她迟疑了一下,低头拿起放在腿上的手帕,再度压着眼角。“我正打算喝的时候,我先生突然大叫一声,露出痛苦的表情。我问他怎么了,但他根本无法回答……不一会儿,就躺在地上不动了,想不到就这样死了……”她摊开手帕,按着双眼。 “于是,你慌忙联络了柜台吗?” 她用手帕捂着脸,点了点头。 “真锅太太,请你好好回想一下,”小村伸着脖子,看着低着头的她说:“关于你先生在感到痛苦前的情况,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是你先生做了什么?” 秋子把手帕拿了下来,她的眼眶泛红,鼻子也红了。 她偏着头说:“我不太清楚,他只有喝啤酒。” “他的啤酒是自己倒的吗?” “对啊……”说到这里,秋子的眼神突然放空了。 “怎么了?”小村问。 她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小村。 “因为他在我杯子里倒了太多啤酒……所以……我又倒了一点给他。那时候,他……正从冰箱里拿干果出来。” 小村的脑海中闪过一阵电光石火,隐约觉得似乎看到了这起命案的核心。 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问:“你先生喝了啤酒之后,开始感到痛苦吗?” “对……难道啤酒里有放什么东西吗?” “我想应该是。” 秋子的脸顿时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也许是想到有可能是自己送命,和丈夫代替了自己送死的心情交织在一起。 “我们已经了解了。”小村站了起来,“本案应该会朝他杀的方向侦办,我们会全力以赴,力求早日破案。” 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就拜托你们了,如果是有人蓄意杀害,希望赶快把凶手绳之以法。”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小村低头看着她说,但在心里却没有十分的把握。 5 小村向秋子了解情况后,回到了案发现场的客房。 “很可能是氰化物。”名叫武藤的刑警向小村咬耳朵。“应该是混在啤酒中,但还要调查到底是放进酒瓶,还是涂在杯子上。” “没有找到装毒药的容器吗?”小村问。 武藤指了指床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一张白纸揉成一团,丢在里面。鉴识课的人正在调查。” “啤酒瓶和杯子上的指纹呢?” “杯子上分别有三个人的指纹,但酒瓶上只有真锅公一的指纹。” “是喔,”小村撇了撇嘴,点了点头,“有没有和阿部佐智男家里联络?” “已经打过电话了,但没有人接,等一下还会再打。” “阿部的行李呢?” “在这里。”武藤把放在墙边的深蓝色行李袋拿了过来。 小村戴上手套,翻了一下行李袋,发现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盥洗用具和一本文库本,以及纸笔,虽然有一本小笔记本,但里面没有写任何东西。 “都是男人的东西,他太太果然没有同行。” 秋子提到,真锅告诉她,阿部家也是夫妻一起来。 “柜台也说没有看到像他太太的女人。”武藤说。 小村轻轻发出“嗯”的声音。 “阿部佐智男是开车来的吧?” “他开白色皇冠,停在后面的停车场。”说着,武藤伸进内侧口袋,拿出了车钥匙。 “好,那我们去看看吧。” 听到小村这么说,武藤点头走出了房间。小村也跟在他身后。 车子停在停车场的角落。不知道是否刚洗过车,白色的车体亮得刺眼。 “车上没什么东西,行照、保险证、驾照──当然是死者本人的──还有几卷卡带和地图。” “行李箱呢?” “放了高尔夫球具。” 武藤用车钥匙打开行李箱,里面放着棕色的高尔夫球袋和同色的鞋袋,旁边是汽车工具和轮胎链还有雨伞。 “阿部佐智男打算来这里打球吗?”小村想起附近的高尔夫球场问。 “不,应该不是这样。”武藤当下否决了前辈刑警的意见。“我们也查了真锅公一的车子,他车上没有高尔夫用具。阿部佐智男可能只是一直把球具放在车上。” “对了,真锅夫妇也是开车来的。” 于是,小村他们也顺便去看了真锅夫妻开的车子,他们开的奥迪和阿部的车子只相差几公尺。 真锅车内的东西比阿部的车子更少,唯一的不同是找到了真锅秋子的驾照,但这也不能成为线索。 小村和武藤离开停车场后,没有回到饭店,而是走到街上,他们要去真锅公一与人见面的那家咖啡店。 那家名叫“白”的咖啡店距离饭店一百公尺左右,是一栋以白色为基调的建筑物,面向马路的那一面全都是玻璃。三十出头的店长烫着释迦头。 小村说明来意后,年轻的店长找来了女服务生,穿着黑色迷你裙的女服务生有着一张稚气的脸。 女服务生一开始并不记得真锅,两名刑警提到中途曾经有人打电话给真锅时,她才终于想起来。 “喔,原来是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大叔,我想起来了,对方打电话过来时,好像有提到‘真锅’这个名字。” “他只接到一通电话吗?” “对,好像是一个女人打给他的,听起来像是欧巴桑。” 应该是秋子。 “那个灰色夹克的大叔坐在哪个座位?” “那里。”女服务生指着角落的桌子。 那是一张四人座的桌子,目前坐了一对年轻情侣。 “他进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对。”女服务生点头。 “他的朋友没有来吗?” “呃,”女服务生摸着头发,露出好像生气的表情。这似乎是她思考时惯有的表情。“我记得没有……” “没有?他始终一个人吗?” 女服务生又摸着头发,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时,一旁的老板帮她回答说:“他一直都一个人。”老板充满自信地说。 “没有错吗?”小村看着他的脸。 “错不了,他坐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电话就打来了,然后他马上就离开了,根本没时间和别人见面。” 所以,真锅公一没有和任何人见面?是对方没有在约定的时间现身?还是原本他就没有要见任何人? “真锅先生走进店里时,”武藤在一旁插了嘴,“他有没有像是在找人的样子?比方说,在店里东张西望之类的。” 有道理。小村觉得这个问题问到了重点。如果他和谁约了见面,一定会先找一下,看对方有没有先到。 “有吗?”老板看了看女服务生。 女服务生自信缺缺地摇头。“我不记得了……” 这也在情理之中。小村心想。对他们来说,真锅只是每天上门的众多客人之一。 小村看着女服务生问:“他点了什么?” “咖啡。” “在他点餐,或是你送咖啡时,有没有发现什么?比方说,他一直看时间之类的。” 女服务生仍然很没有自信地摇头,“我没注意。” “是吗?这也难怪,谢谢你。” 然后,小村向年轻老板道谢后,离开了咖啡店。 ※※※ 直到那天晚上,案发之后三、四个小时,终于联络到阿部佐智男的妻子芙美子,她才立刻赶来。 小村在设置了搜查总部的警局见到了芙美子,她属于那种传统日本美女,平时应该很文静典雅。之所以用“平时”这两个字,是因为她出现在小村面前时,双眼通红,难掩慌乱。 “请节哀顺变……” 小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张大眼睛,瞪着小村的脸说:“凶手是秋子,刑警先生,你们为什么还没有把秋子抓起来?!” 6 芙美子大叫后,低头咬紧牙关。片刻沉默后,小村伺机开了口。 “太太,请你先平静一下心情,仔细听清楚我的问题后再回答。” 芙美子的内心比外表看起来更加慌乱,小村刻意放慢语调。 “你为什么认为秋子太太是凶手?” 芙美子动了动嘴巴,但没有说出话,而是嚥了一口口水。 “因为……只有秋子活了下来……她当然就是凶手。” 小村俯视着她的脸,她把头压得更低了。小村觉得她有所隐瞒,但没有深究。 “先请教一下其他事,请问你为什么没有参加这次旅行?” “因为我先生说……他和真锅先生去。” “真锅先生?不是真锅先生和太太吗?” “不,只有公一。我先生说,真锅先生邀他打高尔夫,所以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等一下,”小村伸出右手,“所以,这次旅行只有两位先生参加吗?” “对,所以秋子也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听秋子太太说,原本是他们夫妻单独旅行,昨天才突然邀你们夫妻参加。” “不可能。”芙美子抬起头,拼命摇头表达抗议,“我先生出门时说,真锅邀他打球,是一个星期前邀他的,这点不会错。” 小村看着芙美子的脸,很难判断她在据实以告还是谎话连篇。但是,现在说谎对她有什么好处? 小村想起佐智男车上的高尔夫球袋,他的确准备来打高尔夫,但真锅公一的车上却没有球具。 “我了解了,但真锅公一先生并没有对他的太太这么说,他只说是你们两对夫妻一起旅行。” 小村的话还没说完,芙美子就开始摇头。 “不可能。” 小村点头,他并不是找到了问题点,相反的,疑点反而增加了。然而,他觉得这些疑点的地方正是破案的关键,也许还可以比预期更早破案。 “再回到刚才的问题,”小村看着芙美子的眼睛说:“你得知命案时,就认为凶手是秋子太太吗?” “嗯,对啊……”她又嚥着口水,“我的直觉认为是她。” “你现在仍然这么认为吗?” “因为,”芙美子稍稍拉高了音量,然后,又恢复原来的声音,重复了和刚才相同的理由。“因为只有秋子活着啊!” “如果命案真相如你所想的那样,你认为动机是什么?为什么秋子太太要杀害这两个男人?” “这……因为……”芙美子的眼神飘忽不定。 她果然有所隐瞒,小村看透了她的心思。 “你和秋子太太是短大时的好朋友吧?” “对……” “这我就无法理解了,为什么你会怀疑自己的好朋友?其中一定有原因。” 芙美子用力闭上眼睛,似乎在犹豫什么。小村决定发挥耐心等待。没想到,她很快就张开了眼睛。 “我先生……有外遇。”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口齿清晰地说。 “什么?”小村忍不住问。 “我先生有外遇。”她又重复了一次,“而且,外遇的对象……就是秋子。所以,她已经不是我的好朋友了。” 小村愣了一下,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终于了解芙美子咬定秋子是凶手的心理状态了。 “阿部佐智男和真锅秋子搞外遇?”小村再度确认。 她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你先生知道你已经得知外遇的事吗?” “不,我想应该不知道。” “你认为你先生的外遇和这起命案有关吗?” “我想,”说着,她用力深呼吸,“应该是秋子外遇的事被公一知道了,所以她才杀了他。之所以同时杀了我先生,是因为想要结束这段关系。” “被公一先生知道了?公一先生知道自己太太外遇的事吗?” “对,”芙美子回答,“我告诉他的。” “是吗?” 小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人妻。她在得知丈夫外遇时,没有责怪自己的丈夫,反而去通知对方的丈夫。 “你怎么知道你先生外遇的?” “因为我觉得他最近的举动有点反常,所以,请侦探……请征信社的人调查了他的行踪。” “哪一家征信社?” “这……”芙美子欲言又止。 “我们需要确认一下,”小村说,“并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如果无法掌握确实的消息,就无法得出结论。” 于是,她小声回答说:“是侦探俱乐部。” “侦探俱乐部?喔,我知道了,你委托他们吗?” 小村也听过侦探俱乐部的名字,专为豪门的会员服务,但阿部夫妻并不算是有钱人家,也许是侦探俱乐部的会员逐渐平民化了。 “所以,你手上有拍到他们外遇的照片吗?” “不,我都借给真锅了。” “借给真锅公一先生?请问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上星期五。我去真锅的公司,告诉他外遇的事时,把照片也拿去给他了。他说他会妥善处理,就把照片都拿走了。” 妥善处理? “在你告诉他之前,真锅先生不知道太太外遇的事吗?” “对,好像是。” “他应该很生气吧?” “那当然……不过,他通常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小村抱着双臂,发出了沉思的声音。真锅公一得知太太外遇后,到底打算怎么做?从秋子刚才的话中,听不出他曾经为这件事追问妻子。 “你得知你先生外遇的事至今,有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没有,我想先看真锅会怎么处理。” “当时,你得知他邀你先生去打高尔夫时,是不是觉得其中有隐情?” “我的确这么想,”芙美子明确地说,“我以为真锅会在打球时质问外遇的事。” 的确可以这样解释,小村不由得感到佩服。一种米养百种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之后,小村又问了阿部佐智男最近有没有什么改变。芙美子回答说,他似乎不知道外遇的事已经曝光,所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7 听完芙美子的陈述,小村和武藤两个人再度前往命案发生的那家饭店。真锅秋子今晚还住在那里。 “命案的轮廓大致已经掌握了。”小村坐在饭店大厅的沙发上等秋子时,对武藤说:“如果秋子和阿部佐智男外遇,很多事情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凶手十之八九是真锅公一。” “他想杀了秋子和佐智男吗?” “没错。” 事件果然如他最初所预料的,可以轻而易举破案──小村坐在沙发上,伸直了双腿,但事情却没有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我和佐智男外遇?太荒唐了!” 小村转述芙美子的话后,秋子瞪着眼睛否认。原本就预料到她会装煳涂的小村,看到她的激烈反应,也有点不知所措。 “但是,芙美子太太说得斩钉截铁,她委托征信社调查了佐智男先生的行踪,拍到和你一起走进汽车旅馆。” “一定是搞错了。”秋子可能太生气了,说话的态度和白天大不相同,“芙美子也真是的,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虽然你说搞错了,但听说有照片为凭。” “不可能,请问是在哪一天拍到照片的?” “听说是上周三。” 小村听芙美子说,佐智男每周三和情妇约会。 “上个星期三?等一下。”秋子皱着眉头。 小村觉得她在认真回忆当天的事。 不一会儿,秋子正视着两名刑警,她微微挺直了身体。 “没错,那天我去参加高中的同学会,傍晚之后一直和老同学在一起。” “同学会?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秋子用锐利的视线看着小村,似乎在说“太失礼了”。 小村和武藤互看了一眼,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好,那我们会去调查。” 于是,小村记下了在同学会上见到秋子的人名和电话,秋子仍然很不高兴。 “无论如何,芙美子太太坚称你和佐智男先生外遇,所以,你先生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小村合上记事本问。 “我不知道我先生对我有什么误会,但来这次旅行之前,他也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是吗?” 小村又看了武藤的脸一眼,然后,两个人都忍不住叹着气。 两名刑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8 案发两天后,小村和武藤来到东京,他们首先找到了秋子在同学会上遇到的老同学山本雅子,她开了一家美容院。 “对,那天我一直和秋子在一起。我们傍晚六点集合,一直喝到十点左右,我和秋子的酒量向来很好,一直喝到最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了谨慎起见,小村还打电话联络了其他几个参加同学会的女同学,所有人都证实了秋子的不在场证明。由此可见,和佐智男一起走进汽车旅馆的并不是秋子。接着,两名刑警在阿部芙美子住家附近的咖啡店和侦探俱乐部的人见了面。芙美子帮忙联络了两名侦探,但她并没有一起现身。 两名侦探比约定时间提前一分钟现了身,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衣服,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是普通人。 小村向两名侦探说明了情况,强调希望他们协助调查。两名侦探也回答说,只要委托人同意,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提供协助。 “阿部芙美子说,她两周前的周一委托你们调查她先生的素行,没错吧?” “没错。”男侦探回答。他的声音低沉而没有起伏。 “调查结果怎么样?” “星期三时出现了变化。”侦探说明了佐智男在那个星期三的行踪,和芙美子说的情况大致一致。 “没有照片吗?” “对,因为委托人说连底片也要,所以就一起交给她了。” 是喔。小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秋子的照片,其他的都是毫不相干的女人。 “其中有佐智男先生外遇的女人吗?” 侦探和女助理一起仔细端详着照片,中途的时候,两个人露出奇妙的表情,小村认为他们看到了熟悉的人。 “虽然那次看不清楚脸,但这个人有点神似。”说着,侦探拿起了秋子的照片。 “我了解了。”小村心满意足地把照片放进口袋。 芙美子似乎也没有说谎。 “她就是当时那个外遇对象吗?”侦探问。 既然要求他们协助,当然不能不理会他的问题。 “不,应该不是她。芙美子太太似乎认为是她,所以才特地请你们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相像到会搞错的地步。” “原来是这样。” “真的很像,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是真锅秋子,就连她丈夫也搞错了。” “真锅秋子的先生看过那张照片吗?” “对,可见芙美子太太一定火冒三丈。” 小村把芙美子冲去真锅公司的事告诉了侦探。 “听说芙美子太太把当时的照片统统交给了真锅公一,真锅先生把那些照片销毁了。” “为什么销毁?” “不知道,可能是他有自己的想法吧。” 小村看了一下手表后站了起来,他还要去另一个地方。 ※※※ 小村和武藤又来到真锅公一的公司大营通商,在会客室见到了真锅的下属,名叫佐藤的年轻职员。佐藤记得阿部芙美子造访时的事。 “她先打电话来,约了和部长见面,我记得她姓阿部。” “他们见面之后,真锅先生应该回到办公室,当时他有什么反应?” “感觉很不高兴。”佐藤压低了嗓门,“他沉默着没有说话,我猜想是那个叫阿部的女人告诉了他不好的消息。” 小村很想告诉他,他猜的没有错。 “佐藤先生,你没有见到那个叫阿部的女人吗?” “对,因为感觉是部长的私事,不过,公司刚好有人看到她从会客室走出来,要不要找他们过来?” “好,那就找他们来确认一下。” “请等一下。”佐藤说完,走了出去。五分钟后,带了一男一女两名年轻职员进来。男的叫松本,女的叫铃木。 “松本刚好看到那个女人从会客室走出来,铃木曾经送茶进去。” “是吗?请问是不是这个女人?”小村把芙美子的照片递给女职员。 她看了一眼,立刻点头:“没错,就是她。” 然后,小村又把照片出示给名叫松本的男职员,没想到他立刻摇头。 “不是,不是她。” “不是?真的吗?请你再看一次。” 在小村的要求下,松本仔细看了照片,立刻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说: “不是她,那个女人更年轻,虽然戴着眼镜,但是一个超级美女,身材也很火辣。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 “是吗……?” 到底怎么回事?小村心想。难道那天除了阿部芙美子以外,真锅还见了其他女人? “呃,刑警先生,”佐藤战战兢兢地开口,“铃木说就是照片上的女人,所以应该没问题吧,松本看到的应该是另一个人。”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小村收起照片,但还是无法释怀。他再度看着松本的脸问:“那个年轻女人也和真锅先生见了面吗?” “对。” “大约几点?” “应该不到三点。那时候,我刚好去自动贩卖机买咖啡,看到那个女人从会客室走出来。” “喔,我知道了,”佐藤再度插了嘴,“部长一定是和那个女人见面之后,又见了那个叫阿部的女人,我记得部长在电话中叫她三点的时候去会客室。” “有道理,这样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小村满意地点头,虽然他仍然不知道那个年轻女人是谁。 向佐藤等人道谢后,小村和武藤离开了大营通商。这时,他们已经大致完成了命案真相的推理。 9 办完佐智男葬礼的翌日,芙美子难得在家休息时,负责侦办命案的小村刑警登门造访。芙美子打算请他进屋,但小村说不进屋打扰了,就在玄关坐了下来。 “呃,请问破案了吗?”芙美子诚惶诚恐地问。 “不瞒你说,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上门。”小村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他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启口。“目前已经查明了真相。”他说。 芙美子跪在地上,挺直了身体。 “凶手是真锅公一。” “啊?”她轻轻叫了一声。 “凶手是真锅,他以为阿部佐智男先生和秋子太太外遇,于是打算杀了他们,伪装成殉情。” “怎么会……” “从这个角度思考,就可以解释所有的事。” 小村刑警分析的案情大致如下: 公一从芙美子口中得知太太出轨后怒不可遏,决定杀了那对奸夫淫妇。他想到了伪装成殉情的好方法,于是,他决定约佐智男和秋子到伊豆饭店,试图让他们死在饭店。 首先,他邀佐智男打高尔夫,因为他们平时经常一起打球,所以佐智男并没有起疑。公一告诉佐智男饭店的名字,并要求他用自己的名字预约。然后,当天约在饭店见面。 接着,他邀秋子一起去旅行,又指定了住宿的饭店,让秋子用她的名字预约。于是,就制造出佐智男和秋子分别订了房间的状况。 公一当天的行踪十分明确,他要求秋子办理入住手续,自己则直接去房间,避免被饭店人员发现他也同行。为此,他还特地先去咖啡店等候。 到了饭店后,他先去了阿部的房间,把毒药放进啤酒,杀害了阿部。把阿部搬到床上后,又把秋子叫到房间,打算用相同的方法杀害她。之后,只要把两个人的尸体放在一起,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就好。 然而,他打算杀害秋子时,却意想不到地失算了,因为秋子把自己杯子里的啤酒倒进了他的杯子,不知情的公一反而因此送了命。 “鉴识人员调查两个啤酒瓶和三个杯子后,在其中一个啤酒瓶中检验出氰化钾的成份,三个杯子都有氰化钾的成份,但公一的那个杯子中的浓度比其他两个低。原本里面应该不含有毒药,但因为秋子太太把杯中的酒倒了进去,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氰化钾是哪里来的?” “公一的弟弟经营金属加工业,会用到氰化钾,去工厂拿应该不难。” 那方面的管理往往很松散。刑警补充道。 “这么说,果然是因为我的误会引起的。”芙美子低着头,心情沉重地开了口。 如果刑警刚才的话属实,就代表她对公一说秋子外遇的事引发了这起命案。 “虽然从结果来说是这样,但你不必在意,因为就连公一也认为照片上的女人是自己的太太。很遗憾的是,至今仍然没有找到那张照片。” 刑警临行前对芙美子说,如果有什么新情况,会随时和她联络。 芙美子站在玄关外,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 10 两天后的晚上,芙美子去了秋子家。她们约好一起喝酒。 “全都怪我没有查证,造成了误会,结果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真对不起。”芙美子拿着杯子说。 “你别放在心上,都怪我老公自己没有查清楚,结果,把你老公也害死了。”秋子回答。 两个女人相互注视着,终于忍俊不住。 “哎呀,真是太好笑了,我已经不想再演下去了。”芙美子被酒呛到了,笑着说。 “我也不想再演了,但真刺激。” “岂止刺激而已,整天都提心吊胆的。”芙美子说着,回想起这几天来发生的事。 整起事件源自秋子认为公一发现了她外遇的事,来找芙美子商量。秋子外遇的对象当然不是佐智男,而是她在粉领族时代交往的旧情人。 秋子很担心公一会以她外遇为由提出离婚,她当然无意离婚,外遇只是逢场作戏,而且,假如现在离婚,秋子什么都拿不到。 “真希望他干脆死了算了。” 虽然这句话很情绪化,但她似乎真的这么想。 “我也希望我老公死了算了。” 芙美子说的是佐智男。虽然他年纪愈来愈大,收入却没有明显增加,她无法随心所欲地挥霍。于是,她瞒着丈夫炒股票,没想到股市暴跌。佐智男目前还没有察觉,但银行的存款几乎见了底,她也欠了不少债务。每次思考该怎么办时,就希望佐智男意外身亡,因为佐智男投保的保险可以领到高额的理赔,再加上她在佐智男身上已经感受不到男人的魅力。或许是因为两个人年龄相差悬殊,相处的时候,经常令芙美子感到窒息。反正他们没有生孩子,她很希望可以恢复单身,重享女人的黄金岁月。 她们最初只是半开玩笑地聊这件事,但之后愈来愈认真,开始认真讨论如何杀害双方的丈夫。最后,她们想出让公一杀死佐智男后,又不小心杀死自己的状况。因为她们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警方不会深究。 首先,由芙美子向佐智男提议夫妻两人一起去伊豆旅行,佐智男答应后,请他预约了饭店。 不久之后,秋子又说服了公一和芙美子他们一起去旅行,由秋子负责预约了饭店。 出发的两天前,芙美子告诉佐智男,真锅夫妻也会同行。 当天早晨,芙美子告诉佐智男,娘家临时有事,请他先一个人去。佐智男不喜欢芙美子的娘家,所以就独自先去了伊豆。芙美子在前一天已经悄悄把高尔夫球具放进了行李箱。 芙美子送佐智男出门后,立刻租车前往伊豆。 秋子在那家“白”咖啡店门口停了车,对公一说:“芙美子他们说会在这里等我们,我先去饭店办入住手续,你去喝杯咖啡等他们。” 公一露出不解的表情,问为什么要约在这里见面,秋子随口敷衍了他。 秋子和芙美子在饭店前见了面,当秋子办完入住手续后,两个人一起去了佐智男的房间。佐智男没想到芙美子这么早就到了,有点惊讶,但并没有多想。 秋子准备了氰化钾,那是从公一弟弟的工厂偷来的。她把氰化钾倒进啤酒,佐智男一下子就死了。不可思议的是,芙美子和秋子都完全不感到害怕。 把佐智男搬到床上后,芙美子离开饭店回家。秋子打电话到“白”咖啡店,告诉公一已经见到了芙美子他们,叫他来二一二室──也就是佐智男的房间。 公一很快就现了身,秋子让他喝下啤酒杀了他之后,立刻打电话到柜台开始演戏。 “这次计划中最妙的就是佐智男和你的外遇现场。”芙美子奸笑着说。 当初是她设计了这个桥段。 那个星期三的晚上,和佐智男一起走进汽车旅馆的是芙美子。她去出租店借了和秋子发型相似的假发,戴了墨镜后,和佐智男约在吉祥寺见面。她说夫妻偶尔去这种地方可以增加情趣,佐智男一口答应,他原本就很喜欢在这方面寻求刺激。 芙美子去公一公司当然不是去告诉他秋子外遇的事,只说刚好在他公司附近,和他闲聊了几句就回家了。 “说起来,我们也很幸运,”秋子说,“听说公一那天心情很不好,所以,当警方调查时,认为是听了你说我外遇的事,才会心情不好。” “就连上帝也保祐我们。” “会不会是我们做人太成功了?” 正当两个人开心地说说笑笑时,侦探俱乐部的人上门了。 玄关的门铃响了,秋子去开门,发现一男一女站在门口。秋子问他们有什么事。 侦探说:“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东西?” “这个。”侦探递上照片。 秋子接过一看,顿时瞪大眼睛,照片上是自己和公一以外的男人幽会时的情景。 “你怎么……会有这个?” “是受你先生的委托。”旁边那个女侦探说。她的声音平静而低沉,但口齿很清晰。 “我老公?” “对,三个星期前,真锅先生委托我们调查你的素行。” “原来是我老公……但很遗憾,他已经死了,来不及知道你们调查的结果。” 秋子说完,正准备撕破照片时,女侦探说:“不,他什么都知道。” 秋子的手停了下来,“你说……他都知道?” “他都知道。”女侦探重复了一遍,“受真锅先生委托后不久,我就去他公司报告了结果,当时,他也看到了这张照片。” “什么时候?”芙美子忍不住在一旁插嘴问。她的心跳加速。 女侦探说:“星期五。听警方说,我离开之后,你去见了真锅先生。” “啊……”芙美子的脑筋开始混乱。 如果这个侦探在自己之前见了公一,报告了秋子外遇的事──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警方,侦办方向恐怕会一百八十度转变。”侦探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们有什么目的?”秋子瞪着对方问,但侦探面不改色。 “我们没有目的,相反地,一旦真相公诸于世,也会对我们造成负面影响。因为一旦客户得知我们被巧妙的犯罪所利用,会影响我们的形象,但是,我们不能让你们就这样利用侦探俱乐部,我们决定揭露你们的计划,已经做好了要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 “但是,你们没有证据,”芙美子说,“你们打算怎么证明?” 侦探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缓缓摇头。 “你们太天真了,只要我们真的想查,大部份的事都瞒不过我们。比方说,你是怎么去伊豆的。据我们推测,你应该去租了车子。” “……” “这只是举例而已,有时候也可以视实际需要制造证据。” “这……不可能行得通的。” “谁知道呢?你们不是证明了只要巧妙伪装,就可以轻易蒙蔽世人吗?” “等一下。”秋子用求助的眼神抬眼看着两名侦探,“你们想要钱吗?我可以想办法。” 然而,侦探摇摇头。 “这次的事,我们也有责任,侦探俱乐部过度降低了会员层次,才会被卷入这种事。” 侦探转身离开,女侦探也走了。 “后会有期。” 两名侦探消失在黑夜中。 1 书房内响起咚、咚的声音,那是食指敲黑檀木书桌的声音。 敲桌子的是大原泰三。他敲著书桌,瞪着缩在书桌前椅子上的由理子──她是泰三的女儿。 她身旁站了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黑框金属眼镜,瘦高个子、五官端正。他并不畏惧泰三的视线,只是习惯性地垂着眼。 泰三的手指停了下来,原本看着女儿的双眼缓缓移向男人的方向。 “叶山,你说吧。”他的声音很粗犷,或许因为平时经常锻鍊身体,所以声音也格外宏亮。 那个叫叶山的男人缓缓抬起头,和泰三四目相接时,用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先说结论,”他瞥了身旁的由理子一眼,然后转头看着泰三,“您担心的事发生了。” 泰三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再度瞪着自己的女儿。这是他唯一的反应。 “没有搞错?” “不会错。”叶山似乎也努力维持冷漠的表情,声音也没有起伏。他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补充说:“您女儿真的怀孕了。” 从泰三胸口的起伏知道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几个月了?”他问。 “两个月。”叶山回答。 泰三低声发出呻吟,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了火,呼──地向斜上方吐了一口烟。 “是谁的孩子?” “啊?”叶山反问道。 “我不是问你。”泰三语气严厉地说:“由理子,我是问你!” 听到自己的名字,由理子的身体紧张起来,但仍然低着头。 “怎么样?”泰三继续逼问,“谁是孩子的父亲?回答我。” 但由理子没有答话,她知道父亲会质问她,而且,她已经下定决心不说出孩子父亲的名字。 “要不要我先离开?”叶山委婉地建议。 泰三似乎这才发现有第三者在场,难得用迟疑的语气指示说:“喔,也对,那就这么办吧。” 叶山离开后,他继续逼问女儿,但由理子始终不松口,似乎心意已定。泰三抽了几口,把烟在烟灰缸里捺熄,又重新点上一支烟。 “是研究室的人吗?”泰三突然想到这一点,问道。 由理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泰三发现她放在腿上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我没猜错吧?”他大声问道。由理子的沉默让他确信了自己的推理,他骂了一句:“他妈的!居然恩将仇报,而且偏偏对我的女儿下手……我不会原谅,绝对不会原谅!” 泰三拍着桌子,起身低头看着由理子。 “听好了,把孩子拿掉!我绝不会把你交给那种没出息的男人。赶快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一定要收拾他!” 这时,由理子第一次抬起头,用佈满血丝的双眼迎向泰三的视线。 她一字一句地说:“不要。” “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我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也不会把孩子拿掉。” “由理子!” 他走到女儿面前举起右手,但她咬着下唇,抬头看着父亲。 “你打我啊,你不是每次都会动手吗?如果你以为这种方法一直可以奏效,就大错特错了。” 父女两人相互瞪视着,但泰三先移开了视线,把右手放了下来。由理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你走吧。”泰三背对着女儿说,“我知道了你的决心,但我也有我的想法。要找出那个男人轻而易举,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让他再也无法出现在我的面前,当然,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走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由理子挺直身体站了起来,紧闭着嘴唇,走出身后的门。 2 大原泰三是和英大学的教授,也是理工学院的院长,和和英大学创始人有很深的渊源。大原的父亲曾经担任校长,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下一届校长选举中成为候选人,几乎可以在没有竞争的情况下当选。 因为职务关系,他必须照顾到整个理工学院,但他的专业是基因科学。在他年轻的时候,基因科学尚未受到太大的重视,近年来,由于基因科学的进步相当惊人。至今为止,始终缺乏优异成果的和英大学最近才开始崭露头角,也是因为基因科学方面的成就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泰三能够有目前的地位,并不光是沾父亲的光。 泰三虽然很少直接指导学生,但目前大原研究室积极从事各项研究活动,助理的人数众多,在大学内也最受学生欢迎。泰三偶尔会把这些学生找来家里,请他们吃饭、喝酒。因为他内心自有盘算,只要提振他们的士气,就可以进一步增加自己的名声。 大原家离和英大学只有电车一站的距离,不光是大原家,和英大学创始人的亲戚都住在这一带。 泰三和由理子争执的翌日,当太阳快要下山,庭院内的花草洒下长长的阴影时,一对男女出现在大原家。 帮佣吉江去玄关开门,但那两个人没有自报姓名。 “请问大原泰三先生在家吗?”男人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一位?”吉江问。 “只要说是俱乐部的人,大原先生就知道了。”男人回答。 他穿了一套合身的深色西装,瘦高身材,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五官轮廓不像日本人,凹陷的双眼炯炯有神。 身旁的女人是长发美女,细长的眼睛有一种冷漠感,紧闭的嘴唇显示她的坚强意志。 泰三在客厅见到他们时,满意地点点头,因为来者完全符合他的想像。 他邀请两名侦探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委托,但我之前就听过朋友对侦探俱乐部的风评,个个对你们赞不绝口。我朋友也是你们的会员,对你们的工作很满意。” “您过奖了。”男人低下头,身旁的女人也跟着低头道谢。 “我那个朋友不光欣赏你们的工作能力,还称赞你们会严格保密,这一点没问题吧?” “绝对没问题。”男人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泰三也很欣赏这种冷淡。 “很好,那就来谈谈委托你们的工作。”泰三探出身体,握着的双手放在桌上。“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直子,小女儿叫由理子。两个女儿的母亲不是同一个人,当然,这和我要委托你们的事无关。” “您再婚了吗?”正在记录的女侦探问,声音像主播般低沉、稳重。 泰三颔首回答:“直子的母亲在她三岁时,带着她离家出走。临走时,只留下一张字条,说她不需要任何经济援助,只希望直子可以和她一起生活,字条旁放着已经签字的离婚申请书。一年后,我再婚了,再婚的对象就是由理子的母亲。” 当时,泰三才升上副教授,但在和英大学内的势力已经不容小觑。他的再婚对象是被称为万年副教授的同事的女儿,这位同事因为不属于任何派系而始终无法升上教授,希望和泰三结为姻亲后扩张自己的势力,明知女儿已有男友,还是要求她嫁给泰三。事后泰三才知道,妻子的前男友是名叫菊井的同事。 “再婚后十年,我的第二任妻子病故,因为她的身体向来都很虚弱。没想到两年后,接到了和我离婚的前妻也去世的消息,实在太讽刺了。于是,我把直子接了回来,这也是直子母亲的遗愿。” “原来如此。”黑西装的男人说。 泰三轮流看着眼前的男女。 “今天要委托你们的,是关于由理子的事。”泰三开了口,“我家有位家庭医生叫叶山,负责我们全家人的健康检查,最近,他告诉我一件奇怪的事。他说由理子好像怀孕了,我认为他在胡说八道,没有理会他,但还是很在意,而且,由理子的行为也有点诡异。于是,我命令叶山向由理子确认,一问之下,才知确有其事。我问由理子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我女儿死也不愿意开口告诉我,我也拿她没有办法。” “所以,您希望我们调查您女儿的男朋友吗?”男人问。 即使在听泰三说话时,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没错。”泰三露出认真的眼神回答,“而且……要极其隐密地调查。” “有没有您女儿的照片?” “我已经准备好了。” 泰三打开放在一旁的公文包,除了由理子的照片,他还准备了研究室成员的相关资料。 3 “侦探俱乐部?” 搂着由理子脖子的男人坐了起来,看着她的脸。她仍然躺在床上,点了点头。 “我听吉江说的,她是偷听到的,所以可能听错了。” “他们说了什么?”男人抚摸着由理子的头发问。 “她没听到具体内容,吉江说,因为对方不愿意报上姓名,所以,她就站在那里偷听了一下,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侦探俱乐部……”男人再度躺在由理子身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认识?”由理子转头看着男人的脸。 “是有钱人专用的侦探,”男人回答,“俱乐部采会员制,只有登记的会员才能委托,你爸爸应该也是会员吧!” “他想调查谁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吗?” “应该吧。除此以外,想不到其他还有什么可以调查的。” “爸爸想叫我嫁给财界或是政界的人,完全不管我的想法……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凡事都是以我为中心……” “因为你的少女时代已经结束了。” “才不是这样呢。”由理子用郁闷的眼神看着虚空,“我的父爱是被人夺走的。” 男人吸着烟,吐出乳白色的烟。烟雾在由理子的视野中慢慢散去。 “万一爸爸发现是你,该怎么办?” 男人陷入沉默,即使被发现,他也无能为力,应该会被扫地出门吧? “你说啊……”由理子担心地叫了一声,把脸颊枕在他的胸前。 男人搂着她的肩膀说:“别担心,再能干的名侦探,如果没有线索,也查不出什么名堂。不过,我们这段时间暂时不要见面。” 男人关了床头的台灯。 4 泰三和侦探俱乐部的人见面已经一个星期,至今仍然没有收到阶段性报告。 这天晚上,泰三难得约了研究室的研究员来家里吃饭。为了明天召开的学会,这些研究员连日为准备资料忙得不亦乐乎,今天请他们来家里作客,也是慰劳他们的辛苦。每年学会前夕,泰三都会设宴邀请研究生来家里作客。当然,泰三也希望乘今天这个机会找出由理子的男朋友。 十二张榻榻米大的和室内放了两张桌子,助理、研究生和学生坐在桌旁。这天总共邀请了八个人,其中三个人是助理。 由理子和吉江把料理送了上来,直子今天又晚归了。 “哎哟,上野,你好像不太能喝酒。”泰三收起正准备往助理上野杯中倒的啤酒。 上野有着一张稚气的脸,身体也圆滚滚的。 “对啊,他今晚要在饭店熬夜练习发表论文。”坐在上野身旁的助理元木说,元木的气色很差,一副穷书生的样子,但个性很不错。 “不至于熬夜啦,”上野苦笑着,“之前已经练习很久了,今天晚上只要再确认一下就可以了。” 他要在明天的学会上发表研究成果,由于学会会场很远,所以像往年一样,前一晚必须住在附近的饭店。如果之前没有时间充分练习,可以独自在饭店特训。 “你打算几点离开这里?”泰三问上野。 “差不多十点,这样半夜一点或两点左右就可以住进饭店了。” “你开车去吗?路上要小心。” 上野鞠躬说:“我会小心的。” “发表的资料都准备齐全了?”刚才在泰三身旁默默喝着啤酒的男人,一边为泰三的杯子里倒啤酒一边问。 他叫神崎,也是研究室的助理。他的个子高大,脸也很大,住的公寓就在附近,所以身上仍然穿着灰色的工作服。 神崎原本并不是泰三的助理,而是泰三的同事菊井手下的助理。几年前,菊井车祸身亡后,他就开始为泰三工作。 “放心吧,我已经检查过了,都放在公文包里。到饭店之前,我都不会再打开了。” “那就好。”神崎喝干了杯中的啤酒。 一行人十点之前离开了,泰三和由理子送他们到门口。 “路上小心,我明天下午应该会去看一下情况。”泰三说。 几个助理为丰盛的晚餐道谢后,转身离开了。当他们离开后,由理子看都不看一眼泰三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三十分钟后,泰三接到了侦探俱乐部的电话,他在自己的书房接起电话。 “一直没有消息,老实说,我正在担心呢。”泰三开口就这么说道,想要挖苦对方一番。 侦探仍然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因为当初设定差不多一个星期。”似乎在为自己辩解。 “结果怎么?”泰三难掩激动的心情问:“查到谁是孩子的父亲了吗?” “还没有。”侦探的回答很干脆。 “居然这么棘手。” “应该说是完全没有动静,至少这一个星期,令千金完全没有和对方接触。” “所以,他们也提高了警觉,但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我们也有同感,但研究室的人明天要参加学会,可能是因为太忙碌了,没时间见面。因此,等学会结束后,应该会有动静。” “嗯,也许是吧。”泰三虽然冷冷地回答,但内心颇感满意。他没有向侦探提过学会的事,但侦探显然了若指掌。 “好,下次会什么时候再和我联络?” “要等学会结束,差不多是三天后。” “很好,那就万事拜托了。”泰三挂上电话。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当他拿起书,准备就寝时,传来了敲门声。帮佣吉江为他送日本茶进来。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直子还没回来吗?”泰三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后问吉江。 “刚才回来了,应该已经回房间了。” “她又喝醉了吗?” 直子晚归时,通常都会喝得酩酊大醉。 “对,有点……”吉江难以启齿地低下头。 “真是拿她没办法。”泰三咂着嘴。但他只会私下咂嘴,不敢当面斥责她,因为他内心对直子有着绝对的愧疚。 他在直子十七岁时把她接回家里,当时她还在读高中,脸上还带着稚气。从她搬来时少得可怜的行李、身上的衣服,以及瘦巴巴的身材,不难了解她们母女两人一直过着贫困的生活。 直子母亲离家的原因是夫妻不和。当时,泰三专心投入研究,几乎没时间照顾家庭,把家里的事全都推给妻子,以为只要给妻子足够的金钱,就尽了身为丈夫的义务。所以,当妻子带着女儿离家时,他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离开大原家时,直子才三岁,当然对泰三完全没有印象,但因为母亲临死前叮咛,才会回到泰三家里。当初,也是她母亲要求泰三接直子回家,应该是预感到自己的死期将近,为了直子着想,认为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泰三当然没有异议。 然而,直子始终无法融入大原家。刚搬来时,她整天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也鲜少和泰三他们同桌吃饭。当时,由理子十二岁,只要一靠近直子,她就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高中毕业、进入女子大学后,情况仍然没有改善。她经常出门,即使回到家,也关在自己的房间听音乐,虽然会和由理子聊几句,却从来没有主动找泰三说话。 大学毕业后,她进入本地的一家药品公司,偶尔会带朋友回家,个性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咄咄逼人,但仍然不曾把朋友介绍给泰三认识。从她房间传出的笑声判断,她在外面表现得相当开朗。 ──如果她和心爱的男人结婚,性格应该会改变。眼前只能耐心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泰三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5 翌日早晨,由理子躺在床上听到了惨叫声。床边的闹钟指向七点整,这是她平时起床的时间,因为她嫌闹钟的声音太吵,所以每天都请吉江叫她起床。刚才的惨叫声似乎是吉江的叫声。 “怎么了?”传来泰三悠然的声音,接着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由、由理子小姐。”吉江叫了起来。 由理子听到后,在睡衣外披了一件睡袍,慌忙冲出了房间。同时听到了泰三叫着她的名字。 吉江站在走廊上隔壁房间的门口,她一看到由理子,立刻瞪大眼睛。 “不对,是直子!”泰三在房间内大叫一声。 “怎么了?”由理子从吉江身后探头向室内张望,随即捂着脸。她双腿一软,蹲在走廊上。 “啊,小姐!”吉江扶着由理子的身体。 直子倒在床上。 ※※※ “这么说,由理子小姐,那个房间原本是你的卧室吗?”眼神锐利的男子用原子笔的笔尖指向由理子问。 他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名叫高间,紧实的身体和黝黑的脸庞令人感觉精力充沛。 警方在大原家的客厅了解案发当时的情况,除了由理子以外,泰三、吉江和叶山也都在场。吉江在报警后,打电话给叶山,请他赶来家里。 听到刑警的问题,由理子动作生硬地低下头说:“对。” “所以,你昨晚睡在直子小姐的房间,为什么会换房间?” “因为昨晚我洗澡时,我姐姐回到家,躺在我床上睡着了。” “是吗……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不,很少发生……我想应该是姐姐喝醉了。” “原来如此。”高间点了两、三次头,又问:“直子小姐经常喝醉酒回家吗?” “有时候。”由理子回答,“听说昨晚是他们公司聚餐。” “是喔……请问她在哪一家公司?” “名仓药品。”泰三回答。 高间点了点头,向身旁的年轻警官低声说了什么,警官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刑警再度将视线移回由理子身上。 “谁知道那个房间是你的卧室?” 由理子轻轻闭上眼睛思考着。亲戚和朋友当然知道,除此以外,出入大原家的人──比方说,研究室的人也都知道。 由理子告诉刑警后,刑警用原子笔记在记事本上。 “所以,有很多人知道。” “凶手知道这件事吗?”终于从打击中恢复的泰三问。 刑警一脸严肃地回答:“我相信应该是这样,我认为凶手想杀的不是直子小姐,而是由理子小姐。” “为什么要杀由理子?”短暂的沉默后,泰三问。 他似乎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由理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 “我们也不清楚,这也是我们想要问的问题。”刑警再度看向由理子的方向。“如何?你知道是谁吗?” 她缓缓摇头,态度却不像不知道,而是现在无法思考。 “会不会并不是想杀由理子,而是强盗杀人?”刚才始终没有说话的叶山开了口。 泰三当然事先叮咛他不得说出由理子怀孕的事。高间用像猎犬般的眼睛看向医生。 “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问题是现场没有东西失窃。” “但即使再怎么暗,杀错了人……难道凶手没有确认长相吗?” “应该是没有,由理子小姐和直子小姐的身材很像,凶手作梦也不会想到她们偏偏昨天晚上换房间睡觉,而且……你们有没有看伤口?” “看了。”叶山回答。警方到达时,他已经赶来现场,也参与了鉴识。直子背后被刀子刺中,现场没有找到凶器。刑事调查官说,从伤口研判,应该是类似登山刀的刀子。 “直子小姐是背后遭刺伤,也就是说,她趴着睡着时受到了攻击。因此,凶手很可能并没有看到她的脸。” 不知道是否接受了刑警的解释,叶山并没有继续反驳。 “另外,”刑警环视了所有人的脸,“目前解剖结果还没有出炉,所以还无法向各位详细说明,但我们推测死亡时间应该是昨晚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凶手也是在这个时候潜入这栋房子,关于凶手潜入的途径……” 高间刑警指着泰三和由理子等人的背后。 “凶手应该爬过后院的围墙,穿过后院,来到厕所,从窗户爬进来后,潜入了由理子小姐的房间。厕所的窗户平时都没有关,两位小姐的房间门上也没有装锁,对凶手来说,并不是很困难。请问昨晚一点到两点之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因为有人闯入你们家中,照理说,应该会听到不寻常的声音。” 刑警缓慢地轮流看着每一个人,这时,由理子语带迟疑地开了口:“呃……” 刑警立刻看着她。 “我记得那时候我曾经醒来,但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你醒的时候是几点?” “我看了闹钟,但因为太暗了,看不清楚,我猜想应该一点多。” “谢谢你提供给我们参考。”刑警满意地说。 之后,刑警对吉江和泰三也充满了期待,但他们的卧室离由理子和直子的卧室有一段距离,只能回答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警方了解情况暂时告一段落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正准备离开客厅时,高间叫住了叶山。听刑警的语气,好像不小心忘了重要的事。 “什么事?”叶山有点神色紧张地问。 刑警反而用轻松的语气说:“可不可以请教一下,你昨晚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在哪里?” 叶山看着刑警的脸,然后,用压抑的声音问:“你在怀疑我吗?” 刑警摇了摇头。 “不,我打算问所有相关者,为了侦查需要,不得不搜集很多即使是不必要的信息。请你不要介意,这只是例行公事。” 叶山看着泰三,泰三也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在家里。”叶山点了点头,告诉刑警说,“但没有人可以证明,因为我一个人在家里睡觉。” 叶山也住在附近的公寓,没有来大原家时,就会去大学附属医院上班。 “这么晚了,也难怪。”高间也没有继续追问。 之后,泰三打电话到学会的会场,告诉他们他无法前往,事务局的人询问他缺席的理由,他无法说出口。 不久之后,举行了记者会,辖区警局局长陈述了事件的概要,泰三也参加了记者会,接受了记者的发问。 晚上九点不到,助理神崎出现,那时候记者会已经结束,刑警正打算离开。他来接泰三,才得知命案的事。 泰三无力地瘫坐在饭厅,神崎赶到后,泰三抬头看了看他,无力地摇摇头。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一位?”高间看到他急匆匆地赶来,走上前去问道,右手拿着黑色记事本。 “我是老师的助理神崎。”他回答。 “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是来接老师的。” 神崎向刑警说明了自己和泰三的关系,和今天举行学会,泰三原本要出席等情况。高间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 “你住在哪里?” 神崎说出了自己的住家地址,高间发现离这里很近时,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不好意思,请问你昨晚一点到两点之间在哪里?” 这一次,轮到神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要问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刑警摇着手说:“请你不要想得太认真,只是例行公事。” 神崎抱着双臂,微微偏着头。 “如果这么三更半夜的,有人可以有不在场证明,我还真想见识一下。我在家里睡觉,当然只有我自己。” 刑警耸了耸肩,露出一丝微笑。 “大家都这么说,我也这么认为。”刑警道谢后,转身离开了。 警方的人马全都离开后,泰三、由理子,以及叶山、神崎和吉江五个人坐在饭桌前,默默地喝着茶。泰三和由理子没有吃饭,但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不好意思,”泰三语气凝重地开了口,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继续说:“可不可以让我和由理子单独谈一谈?” 吉江站了起来,拿着水壶走向厨房。叶山和神崎互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站起身。 饭厅内只剩下泰三和由理子两个人,泰三闭上眼睛,似乎在沉思,然后终于张开眼睛,注视着由理子。 “你仍然不打算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吗?” 由理子呆然地回望着父亲,似乎无法一下子领会父亲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正因为发生了今天的事,我才会问你。” 从泰三的声音中,似乎可以感受到他已经下了决心。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听好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凶手想要你的命,但据我所知的范围,并没有人想要置你于死地,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不了解你的那些部份。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瞒着我,但其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所以,我才会叫你说出他的名字。” “他和这起命案没有关系。” “你还说这种话……” 泰三正准备起身,旁边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他继续瞪着女儿,然后才缓缓走向电话。 电话是侦探打来的,泰三请对方稍等后,把电话转到书房,走出了饭厅。由理子仍然低着头。 “我正想打给你。”回到书房接起电话后,泰三压低了嗓门。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请节哀顺变。” 侦探的声音仍然很公事化,不带有任何感情,却深深地打动了泰三的心。 “你已经知道了?” 问出口之后他才想到,他们整天跟踪由理子,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侦探没有回答,反问泰三:“要怎么办?” “嗯,我也想找你们商量,但如果你们现在四处活动,警方一定会察觉,到时候,由理子怀孕的事很可能会曝光。”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侦探始终维持冷静的口吻,“如果凶手锁定的目标是由理子小姐,警方一定会调查由理子小姐的交友关系。警方不需要像我们这样秘密行动,不难想像,他们会展开彻底的大规模调查。因此,令千金交往的对象浮上台面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我们对您委托的工作是否需要继续的必要性产生了疑问。” 泰三呻吟着。侦探说的完全正确,他记得之前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年轻女孩遇害,一定要追查她的交友关系。 “对喔……” “您打算怎么办?” “有什么方法?” 短暂的沉默后,侦探开口:“我认为警方的侦查工作很可能会达到您当初委托我们的目的,如果凶手隐藏在和交友关系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世界,警方应该会比我们更早找到线索。所以,我建议在本案破案之前,暂时中止调查工作。如果破案之后,仍然不知道由理子小姐的交往对象,到时候再重启调查。您的意下如何?” 侦探的提议合情合理,但凶手会隐藏在和由理子的交友关系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世界吗──当然,即使泰三此刻想破头,也无法找到答案。 “好,就这么办。” 他带着恶劣的心情挂上了电话。 6 那天晚上,上野和元木两名助理造访了大原家。泰三和由理子,还有吉江三个人正在如同嚼蜡般地吃着晚餐。 “辛苦了,你们一定累坏了吧?”泰三上前迎接。 两名助理深深地鞠了一躬,泰三领着他们来到客厅。 “因为我们有重要的事要报告,所以才会在这个时间上门打扰。”上野用恭敬的语气说道。 元木的身体有些僵硬。 泰三轮流看着两个人的脸后问:“什么事?” 上野瞥了元木一眼,然后看着自己的手说:“昨晚出了一点状况。” “昨晚?离开我家之后吗?” 上野点点头。 “具体地说,是我到饭店之后。我到饭店后,一如往常地想确认发表内容,发现资料欠缺了一部份。关于这件事,我请元木紧急传了资料给我,已经解决了……” “之前也曾经发生过这种情况,上次也是用传真传过去。” “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我是请元木传真给我的。”上野停顿了一下,用舌头舔着干涩的嘴唇。“就像您刚才说的,之前也曾经发生过相同的情况,但那次是请神崎传真给我。因为他住的地方离学校最近,有时候把东西忘在学校时,也会请他去拿。” “嗯,对啊。”泰三有点不耐烦,他完全猜不透上野想说什么。 “其实,这次我也先联络了神崎,但电话铃声响了很多次,他都没接电话。即使睡得再熟,铃声响那么多次,也应该会吵醒才对。” 泰三停下正准备拿烟的手。 “应该是。” “大约几点的时候?” 上野轻轻闭上眼睛,似乎在脑海中确认后说:“我到饭店后马上就打了,应该一点半左右。” 就在这时,泰三背后传来东西打破的声音,他立刻起身打开房门。 由理子呆然地站在那里,虽然双眼看着泰三,但眼神空洞。银色的盘子掉在她的脚下,咖啡杯的碎片、咖啡和砂糖散落一地。 “由理子,果然是神崎吗?” 听到这句话,她终于回过神,惊恐地步步后退,突然冲出玄关。 “站住!”泰三追上了她,在她即将冲出玄关时,抓住了她的手臂。 吉江也及时赶到,两名助理一脸莫名其妙地跟了上来。 “放开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快清醒吧!”泰三伸出右手甩了由理子一个耳光。 她全身瘫软,泰三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听好了,他想要杀你,他是想要杀你,结果误杀了直子的凶手!” “骗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去找他问清楚。” “怎么可能搞错!他的供词才是谎话连篇,证人就在这里。” “那是胡说八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他和你的事快曝光了,一旦被我知道,就会被永远赶出基因科学的世界。他向来就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你居然连这点都看不透他……实在是愚蠢透顶!” “放开我!” “你闹够了没有!”泰三再度甩了她一记耳光,然后抓着她的身体转向愕然看着他们的其他人。“吉江,把由理子带回房间,让她好好冷静一下,然后打电话给警察,白天那个警察叫什么来着……” “高间刑警吗?” “对、对,就是高间刑警。你打电话给他,请他来一趟,不必告诉他理由,叫他来一趟就对了。” “是。”吉江扶着由理子沿着走廊消失了。 目送她们离开后,泰三看向两名助理。 “不好意思,请你们回客厅一下,我有事要拜托你们。” ※※※ 高间从上野他们口中得知昨晚电话的事,立刻打电话回局里,要求手下去向神崎了解情况。泰三可以察觉他说话语气中带着兴奋。 “谢谢你们通知我,也许可以成为有力的证据。” 高间向他们道谢,但上野他们的表情很复杂。神崎毕竟是他们的同事,心里当然很不是滋味。 “关于刚才的事,”高间看着记事本,抓了抓头,“神崎纠缠令千金的事……大原先生,请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完全不知情。”泰三闭上眼睛,无力地摇头。“我不该这么大意,因为由理子什么都没说。” “你们也不知道吗?”刑警转而问两名助理。 上野和元木回答说,他们也完全不知道。 神崎如痴如狂地爱上了由理子,由理子却对他没有感觉──这是泰三虚构出来的状况。当警方逮捕神崎时,他或许会说出由理子怀孕的事,但泰三打算打死不承认。警方不可能百分之百相信凶手说的话,况且,无论由理子有没有怀孕,都无法改变神崎是杀人凶手的事实。之后,再找时间去堕胎,请叶山作证由理子没有怀孕,警方就会认为是神崎遭到逮捕,想要破坏由理子的名誉泄愤。 泰三已经向上野和元木下了封口令,不能说出由理子刚才的失态。 “希望可以向令千金了解一下情况。”高间客气地说。 泰三假装思考片刻,但皱了皱眉头说:“今天有点不方便。” “只要问几句话就好。”刑警说。泰三摇头。 “今天发生太多事,她已经睡了,没办法说话,可不可以改到明天?” 或许刑警认为情有可原,所以就没有坚持,只是确认说:“明天早上可以吗?” 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吉江立刻接起电话,然后把电话交给高间说:“找你的。” “喂,是我。” 高间接起电话后,听着对方说话,但即使是泰三和其他人,也可以发现他的脸色大变。 ※※※ 由理子躺在二楼的房间。这里平时是客房,吉江帮她铺了被褥。房间里没有开灯,她从刚才就一直抱着枕头。 响起咚咚的声音,是敲门声。由理子没有回答,门“咿呀”一声打开一条细缝。走廊上的灯光泻入室内。 “你醒着吗?”是泰三的声音。 “干嘛?”由理子问。她的声音有点嘶哑。 泰三把门开大后,走进屋内,但没有开灯,只是慢慢地走向由理子。 “干嘛啦?” 她生气地仰头看着父亲,父亲的双眼反射了入口的灯光,看起来特别有神。 泰三似乎在深呼吸,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 “神崎……自杀了。” 7 辖区的刑警接到指示前往神崎家中时,发现了他的尸体。刑警按了半天门铃,都没有人应答,从厨房的窗户向屋里一看,看到他趴在桌上。刑警立刻联络了房东,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神崎的死因是右颈部的切创导致出血过多,凶器的刀子掉在他无力垂下的右手下方,从形状和大小研判,和杀害大原直子的凶器相同。 他的衣装整齐,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还有这些浅伤口。”参加鉴识的高间向后来赶到的刑警说明,“在致命伤的上方和下方有三处平行的浅伤口,可见他一开始下不了决心,犹豫了半天。出血的情况也没有太严重,应该是下定决心要自杀,恐怕没必要解剖。” “没有遗书吧?”那位刑警问。 “他的意思是,自杀动机就随你们猜吧。他被女人甩了,准备去杀了那个女人,结果错杀了别人,他对一切都感到绝望,只剩死路一条,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可能一开始打算殉情,杀了对方的女人后,自己也同归于尽,使用同一把刀不是很有戏剧性吗?” “反正随便他怎么想啦,真是够了。” 虽然凶手死了令人失望,但命案顺利侦破,高间他们也松了一口气。 8 命案发生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和英大学的基因科学研究室的电话响了,接电话的是助理元木。 “请问上野先生在吗?”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声音很文静,咬字也很清楚。 “上野出差去了,今天不会进研究室。” “那元木先生在吗?” “我就是。” 电话彼端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是北东大学的立仓,因为日前无法出席学会,所以拜托上野先生务必让我影印在学会上发表的资料。如果方便的话,我今天可不可以去拜访?” “那倒是没问题,但发表的资料和册子上的内容相同,如果是其他资料,我无法凭个人判断回答你。” “不,只要在学会上发表的资料就够了,册子上的字缩小了,图片看不太清楚……” 的确是如此。元木也一直对此感到不满,希望学会方面能够改善。 “那好吧,中午过后我比较有空。” “麻烦你了。”对方的女人说完,挂上了电话。 那个女人一点整从柜台打了电话,元木在理工学院专用的大厅见了她。 “不好意思,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 当女人打招呼时,元木瞪大了眼睛。她一头乌黑的头发及肩,身材不像日本人,漂亮的嘴唇充满魅力和知性,虽然戴着眼镜,但一双细长的眼睛特别清澈。 ──上野这家伙在哪里认识她的? 元木有点──不──应该说相当嫉妒。 为了博取好印象,他亲自影印了资料,交给了那个女人。女人意想不到亲切地道了谢,仔细地确认了每一张。 “对了,我听上野先生说了那件事。” 那个女人似乎知道上野到饭店后发现资料少了的事,为了和她多说几句话,元木决定和她聊这个话题。 “喔,你是说那件事,当时可真是搞得鸡飞狗跳啊!”元木口沫横飞地强调自己费了多大的工夫,才把资料转寄给上野。 “但上野先生很纳闷,当时他绝对把资料统统放了进去。” “对啊,我们也确认过。” “缺少的那份资料留在大学吗?” “这又是另一件奇事,最后到处都找不到,幸好我们事先影印了好几份,才没有耽误正事,但遗失的那份资料仍然没有找到。” “真的太奇怪了。” 那个女人再度道谢,身材姣好的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元木没有理由继续挽留她,又没有勇气约她下次见面,只能微微欠身,目送她离去。 回到研究室时,接到上野的电话。元木撇着嘴,把名叫立仓的女人的事告诉了上野。 “你有这种美女朋友,居然瞒着不说,真是太过分了。” “等、等一下,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不认识?怎么可能,她说认识你。” “我不认识她,她叫什么?立仓?好奇怪的名字,我真的不认识。” “太奇怪了。”元木挂上电话后,不禁偏着头纳闷。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9 直子的头七结束后,大原家终于恢复了平静。泰三从书房眺望着窗外,从腹部深处发出重重的叹息。 ──幸好避免了丑闻曝光。 由理子因为深受打击,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两、三天前开始,情况渐渐好转。她还年轻,随时有机会重新开始。 她主动提出会拿掉孩子。 关于这件事,泰三已经交代叶山,找个适当的时机极机密地把这事情办妥。叶山回答说会设法处理,泰三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处理,但既然要秘密进行,他已经做好了必须破财的心理准备。 泰三突然想到一件事,用对讲机找吉江问话。 “由理子去哪里了?” “和朋友去逛街了。” “是吗?” “有事吗?” “不,没事。” 他挂上对讲机,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 他在书房打瞌睡时,吉江用对讲机找他。 “俱乐部的人说想见您……之前来过的一男一女。” 他命令吉江让他们进来。 “我正打算联络你们,这阵子忙了很多事。”泰三轮流看着走进书房的侦探和他的女助理说。 “我们了解,所以才等到今天。”侦探口齿清晰地说。 “谢谢你们的体谅,关于我之前委托的事,也算是用这种方式解决了,所以可以结束了。接下来,还有费用的问题,希望你们可以列一张必要经费的清单给我……” 泰三以为这就是今天侦探此行的目的,但侦探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默默地从皮包里拿出资料。 “这是调查结果。”侦探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 泰三看了看那叠报告,又看着侦探,然后,用严厉的眼神看着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说了,这是调查结果。”侦探又重复一遍,“上面记录了令千金交往对象的调查结果。” “但是你们应该也知道,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由理子的男朋友神崎罪有应得,已经付出了代价。” “您错了。” “哪里错了?”泰三把报告推回到侦探面前。 侦探瞥了报告一眼,然后,又抬头看着泰三。 “令千金由理子的交往对象并不是神崎,所以我们今天才会前来报告。” 泰三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侦探镇定自若地翻开第一页,放在泰三面前。那里有一张照片,由理子正打算走进某栋公寓的其中一间。 “这栋公寓是……”这栋公寓似曾相识。 泰三抓起资料。 “没错,”侦探露出冷漠的眼神说:“是叶山先生的公寓。” ※※※ 泰三颤抖不已,冷汗顺着太阳穴流到了下巴。 “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他呻吟道,“一定是搞错了,由理子只是刚好去他公寓而已。” “还有其他照片。”侦探面无表情地说,“比方说,有两个人一起进饭店的照片,物证要多少、有多少。” “那……那神崎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他杀了直子吗?” “不是,他也是被人杀害的,直接动手的应该是叶山。” “这么说,直子也是被叶山……” “没错。先说结论,这次的事件是由理子和叶山精心策划的。” “你在说什么?由理子和直子是亲姐妹。” 泰三气得站了起来,侦探难过地皱起眉头看着他。侦探的脸上难得有表情的变化,但很快就收起了表情。 “关于动机问题,容我等一下向您报告,”侦探说:“首先要说明这次计划的全貌,请您先听一下我们的分析。” 泰三紧握拳头,低头看着侦探,却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只能再度坐了下来。 “首先,考虑一下研究室的几位助理──上野先生和元木先生的证词。根据他们的证词,命案发生当天的凌晨一点半左右,上野先生打电话给神崎,却没有人接电话,因此怀疑是神崎所为。但是,神崎真的不在家吗?” “如果他在家,不是就可以接到电话吗?” “通常是这样,但上野先生遗失的那一页资料直到今天都没有找到,离开研究室时,明明把所有资料都放了进去,到饭店时却发现缺少了。到底在哪里消失的?这个问题显而易见。” “你的意思是在这里吃饭时不见的吗?” “说得更准确一点,就是在吃饭时,被由理子小姐拿走的。” 泰三想要说什么,却又把话吞了下去。上野的皮包的确放在另外的房间。 他低声说了一句:“请继续。” “可以从往年的情况推算,上野先生抵达饭店的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他一到饭店就会先确认资料,一旦发现有短少,一定会打电话给神崎。几年前发生相同疏失时,也曾经用这种方式处理。” “你的意思是,他们料定上野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打给神崎吗?但我已经说了,如果神崎在家,怎么可能不接电话?听上野说,他打电话时,电话铃声响了很久。” “关于这个问题,我现在向您说明。由理子小姐用这种方式抽掉了资料的一部份,但应该还有其他的配套计划,就是让神崎吃了安眠药。” “安眠药?” “对,只要放进酒或啤酒内,应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吃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神崎吃了安眠药,所以听到电话铃声也没有醒吗?” “不,如果安眠药的药效这么强,在神崎回到公寓之前就可能睡着。而且,即使睡着了,也没有人能够保证听到电话铃声不会醒来,让神崎服安眠药只是为潜入他家里做准备。” “潜入他家?他家的门不是锁着吗?” “只要请由理子小姐协助,要打一把备用钥匙并不是太困难的事。神崎平时经常出入大原家,可以乘某个机会向神崎借钥匙,把钥匙压在模型上就好。至于潜入神崎家的叶山做了什么事……我现在来回答您刚才的疑问。”侦探轻轻握起右手,做出打电话的动作。“即使打电话的人听到电话铃声,如果另一端的电话不响,当然不会有人接起电话。” “你是说,他们在电话铃声上动了手脚?” “并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目前的电话线前端都做成插头式,可以轻松地从电话上拔掉。只要拔掉电话线,这么一来,电话的铃声就不会响了。” “即使对方拔掉了电话线,这里也会在电话中听到铃声吗?” “可以,要不要实验一下?” “不,不必了……”泰三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他之前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侦探继续说:“叶山完成这些工作后,回到自己家里静静等待。然后,轮到由理子开始做准备工作。” “杀直子的准备工作吗?”泰三满面愁容地问。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侦探停顿了一下,简短地回答说:“是的。” 泰三把头转到一旁。 “直子小姐应该没有走错房间,遭到杀害时,她应该躺在自己的床上。由理子让叶山从厕所的窗户出来后,两人联手杀了直子,再把尸体搬回自己的房间。” 泰三肩膀重重一垂,用力吐了一口气后说:“血不是会溅得到处都是吗?” “如果刀子直达心脏造成立即死亡,出血量相当少。如果不把刀子拔出来,出血量更少。” 泰三的喉结动了一下,试图吞下口水,却口干舌燥。 “结束之后,叶山再度潜入神崎家,把电话线插回去,然后回到自己家里。” “但是……神崎不是自杀身亡吗?” “从状况来分析是这样,但很有可能是伪装成自杀。比方说,假设叶山用备用钥匙潜入神崎家,当神崎毫无防备地回到家中时,用三氯甲烷把他迷昏,再用伪装成自杀的方式杀了他。由于对方毫无反抗能力,可以任凭凶手摆佈,对身为医生的叶山来说,在致命伤附近划几刀浅伤口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我们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用这个方法证明,推翻自杀说并非不可能。” 泰三抱着头听着侦探的话,当他放下手时,马上挺直了身体,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直视着侦探,似乎终于决定面对事实。 “请问动机是什么?”他用和刚才判若两人的语气问道。 侦探说:“我们认为,由理子小姐他们首先想要杀的是神崎,直子只是为了杀他而佈局的牺牲品……”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原因杀自己的姐妹!” “不,并非只有这个原因,由理子小姐也想杀了直子小姐。自从直子小姐来到这个家后,您的父爱几乎都投注在她身上,也许是因为您认为让她吃了十几年苦的愧疚,才会表现出这种态度。对您来说,直子小姐是您的女儿,但在由理子小姐眼中,只是突然出现在这个家里、夺走父爱的侵略者。由理子小姐应该从几年前开始就希望直子小姐消失,直子小姐在您眼中或许像是折叠刀,让您随时都小心翼翼,却完全没有察觉玫瑰开始长刺。” “但是……要杀自己的亲姐妹……” “不难理解您会有这个疑问。”侦探用力点头,“我们也思考了这个问题。无论基于任何理由,能够轻易下手杀了自己的亲人吗?血缘关系有一种神奇的威力,即使再怎么恨之入骨,往往因为对方和自己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就原谅了对方。因此,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了这个问题,这就是──由理子小姐和直子小姐是否真的有血缘关系?” “你们在胡说什么?她们当然有血缘关系。” “您是父亲,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您无法明确断言。” 泰三把话吞了下去,的确,身为父亲,他的确无法断言。 “有一个简单的证据可以让您同意我们的观点,虽然在您这位遗传科学的权威面前说这种话,实在是班门弄斧。” 说着,侦探翻了几页资料,问泰三:“您的血型是A型吧?” 泰三点点头,补充说:“直子和由理子是B型。” “您说的对,您知道直子小姐母亲的血型吗?” “知道,她是B型,由理子的母亲是AB型。” 侦探低头看着资料,然后,微微偏着头。“您搞错了。” “搞错了?哪里错了?” “由理子小姐的母亲不是AB型,而是A型,这是去她生由理子小姐的那家医院调查得到的结果,所以绝对不会错。” “由理子……难道不是我的女儿?” A型和A型的父母不可能生出B型的小孩,这一点千真万确。 “很遗憾,似乎是这样。” “那由理子到底是谁的孩子?难道她母亲有其他的男人?” 说到这里,泰三恍然大悟。二十年前,泰三抢了同事的女朋友结婚,那个同事就是已经去世的菊井副教授。 “该不会是菊井的……” 侦探没有点头,只回答了一句:“菊井副教授的血型是B型。” 泰三脑筋一片空白,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妻子的身影,但很快消失了。他们结婚后一年才生下由理子,这代表妻子在婚后也和菊井来往。这时他才发现,由理子完全不像自己。 “是喔……原来是菊井的女儿。” “再容我补充一句,神崎曾经在菊井副教授的手下工作。” “神崎知道由理子不是我的女儿?” “很有可能,我们猜想他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了由理子小姐,当然,由理子小姐之前就可能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秘密。总之,神崎告诉了她这件事,并威胁恐吓她。” “威胁恐吓?” “这只是我们想像,不知道他是勒索金钱还是肉体,或者两者兼有。反正,他对由理子小姐造成了压力,所以,她必须杀了神崎。整起案件都可以用一条线串起来。由理子小姐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因此,首先必须杀了知情的神崎。除此之外,由理子小姐也痛恨直子小姐。为了同时达到这两个目的,他们想到了先杀死直子小姐,再嫁祸给神崎的方法。” “叶山是帮凶……” “不知道由理子小姐和叶山从什么时候开始深入交往,应该不是最近。叶山可能试图借由和由理子小姐结婚,得到庞大的财产,但想要达到这个目的,由理子小姐必须和大原家有血缘关系,因此,他也有了杀人动机。这起命案发生后,他掌握了您和由理子小姐的把柄,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举两得。” 侦探终于说完了,他喝着冷掉的茶润喉。 泰三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已经无力站起来,只能发出凄惨的呻吟。 “所以……”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怀孕的事也是虚构的?” “应该是的。”侦探的声音不带有一丝感情。 “由理子……现在人在哪里?” 侦探把报告的第一页再度放在泰三面前,那是拍立得拍下由理子走进叶山公寓的照片。 “您要不要亲自打电话证实一下?” ※※※ 泰三按下电话号码时,由理子正在叶山的床上渐渐入睡。 连日来,她都夜不成眠。她担心计划被人识破,警察第二天就会来找她,这种恐惧挥之不去。 从眼前的发展来看,似乎圆满成功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每一个人都充满同情地安慰自己。 她没有后悔。 她必须杀了神崎,直子也该死。 直子夺走了父亲所有的爱。 如果父亲得知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更会对自己不屑一顾。 自己的所做所为没有错── 由理子在叶山的胸前闭上眼睛。 听到他有规律的心跳。 枕边放着电话,但电话的插头拔掉了,所以铃声不会响。每次温存时,他们都会拔掉电话线,没想到在这次也派上了用场。 ※※※ 泰三仍然握着电话,耳边的电话铃声持续响着。 他始终没有放下电话。 两名侦探已经离开了。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版权信息 伪装之夜 1 2 3 4 5 6 7 8 陷阱之中 1 2 3 4 5 6 7 委托人的女儿 1 2 3 4 5 6 7 8 利用侦探的方法 1 2 3 4 5 6 7 8 9 10 玫瑰与刀 1 2 3 4 5 6 7 8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