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推理书库论坛,更多推理小说请访问: 虚像的小丑3—伪装 作者: 东野圭吾 ========================= 1 “车载导航仪诚然是一项划时代的发明,过度忠实还原现实状况之处却是它的缺点。”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汤川学不满地说道。“从刚才起在屏幕上就持续着只显示出条笔直的山路,大概接下去也一样。既然如此,在抵达下一个岔路口前把画面关掉不就行了。”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会觉得没劲吧。”握着方向盘的草薙说。确实从先前起一直都在走直道。“少说废话抱怨了,查一下这条路要开到哪里才是个头。” 汤川伸出手,手指滑过液晶屏幕。重新定位的地图映入草薙眼帘。 “好消息。再往前走2公里,就能到达目的地周边。” “还要2公里?唉。” 下午一时半许,两人现在基本上还算照着预定计划行进中。出发离开东京已过去三小时以上之久,其间在高速公路的停车场稍事休息过。驾驶全由草薙负责。汤川他虽不承认,恐怕就是个本本族,便说不出口换自己来开。 “可是这天色看起来不妙啊,”草薙瞄了眼天上,“都说山里的天气多变……” 汤川拿出手机开始调查。 “降水概率为百分之九十,据天气预报消息马上就会下雨。似乎还是场相当大的雨。” “真的?真那样就够呛了。又没带伞。” “能把车停在宾馆大门前就没问题。” “要是停车场离很远要怎么办?让我一个人淋雨吗?” “总比两个人都淋湿了要强。我来保管外套和行李,这样能避免一大部分的受灾。” 草薙叹了口气。对这个人说的话,字字句句追究着发火,那会没完没了的。 终于在前车窗上滴滴答答落下了雨滴。 手握方向盘,草薙觉得哪里不对劲。车身像是在左右摇摆。他把车靠向路边,慢慢地停下车。 汤川问他出什么事了。 “方向盘有点打滑。我下去看一看。” 草薙下车后绕着车看了一圈。果不其然是左后轮爆胎。在高速公路的服务区时还无异常状况,所以可能在那之后碾到路上的金属片了。 他对向汤川说明情况后,汤川说着“没办法,我也来帮忙”离开副驾驶席也下了车。 他们从后备箱里取出千斤顶、工具、手套和备用轮胎,在爆掉的轮胎旁边安上千斤顶,平缓抬高车体。不走运的是,这时雨势骤起。 汤川站到道路靠中央的一侧,注意着后面有没有别的车驶来。 有一辆红色的车开了过来,是奥迪A1。像是工地现场的交通指挥员,汤川摆动着肢体、做手势向对方打起招呼。 但红色汽车没有开过汤川身边、而是在他跟前稍远处停了下来。 汤川发觉红色汽车的司机在叫他,就上前和对方交谈了几句。然后红色汽车重新发动,从草薙的车旁边经过开走。 回到草薙这边的汤川,不知何时手里撑了把塑料伞。 “那伞是从哪里来的?” “刚才那位女士给的。” “女士?开车的那位吗?” “是位年轻的小姐,还是十分漂亮的美女。她觉得在换轮胎的人、也就是你,淋成落汤鸡也太可怜,就给了伞。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热心肠的人,还是不赖的。”汤川站在草薙旁边,打起伞。 “帮大忙了。”草薙继续干活。 换完轮胎后,他们再次出发。雨势不住地加重着。在穿过数条隧道后,右前方出现一座白色建筑物。建筑物正面大门前宽敞的停车场约有七成被车辆填满。毕竟在这里将举行年轻镇长的婚礼。对一家坐落山中的渡假宾馆而言,绝对是该感谢这场婚礼的。 “是刚才的那辆车。”汤川指向停车场的一头。那里停着刚才那辆红色汽车。“可能那位女士也被邀请来参加婚礼。” “如果你见到她人就告诉我。必须要谢谢人家。” “听说是位美人,就上心了嘛。” “这个嘛,我是不否认。” 在宾馆大厅里等着他们的是几张熟面孔。和汤川一样,草薙大学时代羽毛球部的队友的两个男人。 “你俩可总算是到了。”叫古贺的人指着草薙和汤川说,“就剩你们两个还是单身。那个约定别给忘了,最后一个单身汉,要请所有人吃烤肉吃到饱。” 在首先结婚的人的婚礼上,大家订立下这个约定。那已经是十年多前的事情了。 “那件事自然没有忘记。”汤川向古贺那如同西瓜般圆滚、挺立出来的肚子伸出手指,“但为了古贺好,我想还是不要践约为妙。” 古贺不高兴地捂住肚子。 “还记得就好。等到那天之前我无论如何都能减肥的。” “反正想也知道你是在说那一天肯定不会到来啦!”另一位队友说完,周围都笑了起来。 包括草薙自己,羽毛球部里和他同年的刚好有十个人。虽然肯定是给所有人都送去了请帖,但今天无法到场的人大概各自也有不能脱身的要事。就说草薙,能请到假也相当于发生奇迹了。 客房登记完,草薙和汤川进入双人房换上西装,然后去婚礼会场。 在休息室和羽毛球部的队友们又谈笑一阵,随着响亮的“哦!大家好!”,谷内祐介出现了。脸盘比学生时的要大上一圈,身形也变健美。尽管不清楚他身为镇长的处事能力如何,镇长的架势是有模有样的。 “劳烦各位远道而来。不过这里食物可口,还有温泉。各种设施也任自由使用。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请大家好好享受。”谷内语调明快地说道。 他大学毕业后立刻就回老家进了县政府,在县政府里从事振兴当地的工作,于两年前从县政府辞职,报名参选这个镇的镇长。谷内的父亲也是前任镇长。结果谷内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当选。 收到要在老家的渡假宾馆举行结婚仪式的通知时,草薙就感受到谷内的那股子劲头。谷内大概是想趁此机会多少宣传一下老家的优势。 谷内和休息室内的所有人寒喧过后离去。他接下来就要忙活正式的婚礼了。 草薙望着其他出席婚礼的人,其中有不少显然比谷内年长多得多的男性身影。即使是个小城镇,当上一镇之长后必定会有各种各样的应酬。谷内的辛劳草薙也想象得到。 “红奥迪女士是不是在女方家的休息室啊。”草薙小声问汤川。 “可能吧。那个暂且不谈,”汤川看向窗外,“天气预报真是分毫不差得准呐。” 草薙也朝那边看去。雨点正沙沙地敲打在窗户的玻璃上。 2 桂木多英从房间里出来时刚过晚上六点。她坐电梯下到二楼,沿着走廊向里来到一家门口装饰着意大利国旗的餐馆。这家店并不算好吃,也已属宾馆里餐馆中的上乘者。 多英一进店内女侍应生就上来招呼她。多英告知对方自己是一个人就餐后,便被安排到靠窗的座位。明明是晚餐时段店里却空落落的。多英在入住登记时听说,停车场停了那么多车是因为今天在这里举行镇长的婚礼。估计酒席那边现在很是热闹的吧。 虽然食欲全无,但不吃点不行。多英点了色拉和意面。她有些想喝酒的念头,不过忍着没要。 一边喝着玻璃杯中的水,多英一边看着窗外。雨势愈发在加大。她稍稍担心起家里的别墅的情况,想到要走在满是泥的地上就闷闷不乐。 多英拿出手机,用重拨功能打给母亲亚纪子,可只听到拨通的铃声就是没人接。接着又拨了别墅的固定电话,结果一样。 正犹豫要不要拨武久的手机,点的菜上来了。多英没什么胃口,也还是拿起餐叉。 小口吃着意面,她想着的却全不是吃饭的事情。 鸟饲修二在干嘛呢。真的应承了武久、被武久叫出来,甚至到这样的地方来了吗。如果是一般人肯定先回绝武久的,但那个鸟饲有着一般人都没有的厚脸皮,多英觉得鸟饲会大摇大摆着长驱直入也不一定。 然而要是鸟饲已经去了别墅,此刻必定会和多英联络上。现在都这么晚了还没个音信,说明基本上是没去了。 多英吃完食之无味的一餐后,女侍应生来问她要不要餐后甜点。多英摇头拒绝,结账离开餐馆。 就快七点了。她快步刚要从正面大门走出去时,“那位客人!”她被人叫住了。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中年男子向她跑来。 “您是要外出吗?” “是的。” “是朝镇上去吗?” “嗯,我要去别墅区。” 男子半开着口发出“哦”的一声。 “是这样啊。这样的话就没关系了。出门请路上多加小心。”男子礼貌地鞠了鞠躬。 到底怎么回事?想着多英迈开步子。她走出大门,一下没了精神。大雨依旧下个不停。 多英撑起纤细的雨伞走到奥迪前。连浅口鞋的鞋子内里都湿透了,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坐上车立刻发动引擎,调高雨刮的速度。 车沿着昏暗的道路行进,没遇到别的往来车辆。这种天气里只要不是万不得已,也没人会要出门的。 多英在前方发现了熟悉的建筑。面对马路的停车位里停着辆沃尔沃的面包车,那是武久的车,车子旁边空着。多英看向四周,没见着别的车,果然鸟饲修二并没有来。 多英把奥迪停在沃尔沃边上,撑伞下了车。和她想的一样,地面泥泞不堪。为什么不一起把停车位也铺上地砖啊,多英对房产的主人武久生起气来。 穿过大门多英走到玄关门外,她没有钥匙,可她握住门把手一拉,玄关门就被她轻松打开了。 放鞋子的地方摆着男式皮鞋和女式的平底鞋,另外再有就是一双武久在这间别墅里专用的凉鞋。 多英脱了鞋,从拖鞋架取了双拖鞋穿上。她走到走廊尽头,面前房门的另一边是起居室,半点动静都没有。 房门打开后屋里漆黑一片。多英用手摸到墙上的照明开关按下去,灯光照亮了起居室内。 窗边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人,是武久。 多英咽了口唾沫。从武久的胸口向下染满了血。 这不是梦,是现实——脑中隐隐如此作想,多英蹲下缩成一团,左手按着嘴,视线游移不定。 紧邻着朝向院子的玻璃门的地方,亚纪子倒在那里。她的裙摆向上卷起,脸是灰色的。 多英子用颤抖的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1、1、0几个键的拇指止不住地抖着。 3 草薙他们从婚宴会场出来时已过晚上七点。 “早知道是那种酒席,我们直接从第二摊开始就好了。”古贺没精打采地发着牢骚,“主宾是副知事加上带头劝酒的是县议会议员这也就算了,警察局局长都来给念贺词呢,这根本就是乡绅名流的集会嘛。” “哎,别说那么难听。谷内怎么说也是镇长,他有他的身份立场。”草薙讲,“所以谷内才照顾我们,还特意安排喝第二摊。” “怎么?草薙?和以前比起来你圆滑多了啊。汤川,这怎么回事?” 被问到的汤川微微一耸肩。“是逼不得已而为之吧。草薙也是公务员。” “原来如此,也是哦。因为没法违抗上级命令啊。” “瞎说什么呢。不懂公务员辛酸的家伙。”草薙亮出了拳头。 第二摊定在宾馆顶楼的酒吧举行,正式召开前众人就在楼下的休息室里打发时间。 到了一楼就看见正门附近聚着一群人。细一看像是出席谷内婚宴的人们,里面还有警察局局长。他们大概不参加接下去的续摊活动。不过那些人的样子有些奇怪,每个人都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突然谷内从电梯中出来了。他还穿着晚宴礼服,和宴会时不同神色大变满脸严峻,跑近那群人开始和局长交谈。 “发生什么事了吧。”草薙旁边的汤川说道。 “嗯。我去问问。” 草薙靠近谷内,正好谷内刚和人说完,草薙便小声问他,怎么了。 谷内撇着嘴,抬了抬肩膀。 “由于大雨引发泥石流,下山的路有一段不能通行了。” “那条直道被堵了?”草薙想起到这里来走的路线。 “就是你说的那条路。幸好没发生什么事故,但有很多人的出行要受阻了。” 一名小个子的男性喊着镇长跑过来。 “根据现场情况来看、明天中午前大概能够恢复交通。” “要那么久?” “这雨怎么都下个没完,再者就算清理掉泥沙,还需要一定时间确认到底是否安全……” 谷内咬住下唇挠着头发。“真要急死人。” 圆脸的警察局长靠了过来。“镇长,您接到消息了吗?” “接到了。不好意思,这件事还有劳您多予支持。” 警察局长点头道: “现在已开始进行交通管制。现在这个时间段,想必也不会发生较大的交通混乱。” 谷内又说了句“有劳”后,像是想起什么来,朝草薙的方向转过身去。 “对了,要给局长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以前向局长说起过的,我那个在警视厅工作的大学同窗。” 突然被介绍给旁人的草薙不知如何是好,慌忙递出自己的名片。“敝姓草薙。” “哎呀、失敬失敬!”局长也向草薙递过名片。“早就听镇长说起过,听闻您解决了好几桩疑难案件啊!” “那些事请别当真,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根据名片局长姓熊仓,看上去是个温厚的人。 就在这时,从熊仓的礼服里面传出手机铃声。熊仓说了句“抱歉”接听电话。 “是我……对,有什么情况?由于交通又发生——”话说到这里时熊仓的小眼睛瞪了开,草薙看到他脸上深色一下就变得僵硬,他接着说出的话,让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什么、发生了杀人案?” 比预定时间有延迟,第二轮酒会开始了,但主角中有一方缺席。不过年轻人们还是围着新娘欢乐地合影。婚宴上那些叫人望而生畏的议员和政府官员太多了,大概最好连新郎都不在场,才正方便年轻人为新娘送上祝福。新娘好像比谷内小上十三岁。这可不能轻饶了他,古贺那些个动真格地有些在发火。 一个男人来到草薙他们这边,是先前向谷内汇报泥石流情况的男人。他矮小的身体缩得更短了点,在草薙耳边说:“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来一趟?” “我?” “是的。镇长说有话要和您谈。另外局长也一同在等您。” “局长也……” 草薙感觉不妙,却没拒绝。旁边的汤川肯定也听到刚才的对话,装作没听到喝着鸡尾酒。 草薙对着男人点点头站起身。 男人边走边自我介绍说,他姓小高,在镇政府担任总务课长。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草薙问。 “这由我来说恐怕……请直接和镇长详谈吧。”小高吞吞吐吐地。 草薙被领到宾馆二楼的一间屋内,可能也被用来举行会议,房间里摆着一张大桌子,桌子周围排有沙发。谷内和熊仓已在房里等着他。谷内已换上西服,局长还穿着礼服。 “抱歉打扰你的休息时间了。”谷内手指向他对面的沙发招呼草薙入座。 “那倒没什么,不过到底出什么事了?把新娘子一个人丢着这好嘛?”草薙一边坐下一边问。 “现在不是管那些的时候。”谷内把脸转向熊仓。 其实是这样的,熊仓说道。 “我想刚才的电话你也听到了,发生了凶杀案,局里接到报警说,父母被杀了。” “地点呢?” “就在这附近。”熊仓以严峻地表情回答,“沿宾馆前方的路再往上走有一片别墅区,就发生在那里的一间别墅。报警的人是别墅主人的女儿,她今晚去别墅一看,先到的父母已经被杀害了。” “那可不得了。但——”草薙来回看了看熊仓和谷内的脸,“为什么这件事要告诉我?” 熊仓苦着脸。 “当然了,这起事件和警视厅方面没有任何关系,属于地方县警的工作。但是正如您所知道的,现在下山的路不通,不要说从县警局本部、就是从镇上局子里派人去现场都很困难。而且这天气,直升机也飞不起来。” “那现在报警的人一个人等在那里?” “不,在别墅区隔壁就有派出所,那里的警员负责保护现场的工作。” “是这样……”草薙了解了情况。 “再怎么快也要等到早上才能恢复交通,但是在此之前不能什么都不做,因为在这种类型的案子上,初步搜查的延迟是致命的。” “那是当然的,可路不通也没办法。” “从局里到现场是不行,但从这里走是能到现场的。” “哎?” “局长的意思是,他要亲自去现场。”谷内说。 “局长您……” 熊仓挺起胸膛。“头衔叫局长,我也可是一名警察。” 草薙点了点头。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当发生杀人这样的重大案情时,地方警局里的局长赶赴现场,从程序上来说反倒是正常的。 不过,熊仓说着有点尴尬地皱起眉头。 “说来惭愧,过去我主要负责交通方面的事宜,基本上没有刑事案件现场的相关经验。虽然自认为最基础的部分是懂的,但万一由于我的冒失造成无可挽回的事态,就大事不妙了。” “因此,呢,”谷内探过身,“局长就找我商量,说,能不能请草薙来帮一帮忙呢。” “请我?”草薙往后退了退,看着熊仓,“是要让我与局长一起去现场吗?” “就是这么回事。”熊仓把双手拍上膝盖,“身为局长就在现场附近,却什么活都不干,实在是有点……” 实在是有点难看,草薙也明白这个道理。然而既然到这种地方来了,草薙并不怎么愿意再踏入命案现场。 就在草薙开始思量讲些话好作为拒绝的借口时,“算我求你了。就当是这样吧,请别让镇长脸上蒙羞。”谷内简直像是读懂草薙内心的想法,深深地低下了他的头。 4 雨势略有减小,但还不到可以调慢雨刮速度的程度。负责开车的小高谨慎地操纵着方向盘。 从宾馆出发十分钟左右就到达别墅区的入口。开进去后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座西洋风格的建筑物。终于看见了巡逻车停靠之处,紧挨着就有一幢房子。“好像就是那里。”小高说道。 草薙和熊仓穿着从宾馆借来的工作服,还戴着帽子,这是为了不让毛发掉落在现场。当然也准备上了手套。 别墅是一座木结构建筑,被阴暗、苍郁的树木围拢其中,无法看清全貌,但看上去占地面积有个百来坪。草薙在到这里前已经听过,这家人家姓桂木 屋旁有停车位,里面并排停着沃尔沃和红色奥迪。草薙盯着红色奥迪看,熊仓就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事。”草薙摇摇头。 大门边上立有一位穿雨衣的警员。他看见熊仓便崩起脸紧张地敬礼,像是三十岁上下木讷朴实的青年。 “报案人呢?”熊仓问。 “正在屋内。” “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报告!报案人现在、似乎受到了严重的惊吓。” “问过情况了吗?” “呃、这个、详细情况还没……” “你看过现场了吗?” “是的。啊不过就、只是瞄了一眼。” 熊仓将视线投向草薙,意为问他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总之局长也一起来看一下现场比较好,”草薙说,“但是,尽量,不要碰现场的物品。” 熊仓听话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全然看不出来会对比自己年幼、职位阶别低的人摆架子。看来熊仓是靠声望当到局长的吧。 连接大门和玄关的小道上铺有踏脚石,他们踩在上面小心走过去。犯人有可能留下了足印。本来在鉴证人员完成鉴证工作前,局长这样的人物是不该靠近现场的。 到玄关前,草薙用戴着手套的手敲了下门。 能够听到说着“请进”的、女性弱不禁风的声音。草薙打开门,吃了一惊。 玄关过道上有一位女性抱膝坐在地上。她穿着牛仔裤和红色衬衫,外面披着灰色的开襟毛衣。 女性抬起头,慢慢站了起来。她大概二十岁多快三十岁了,身材苗条、高挑,留着长发,眼角恰如其分地上挑,确实如汤川所言,是位颇标致的人。 女性介绍说自己名叫桂木多英。 熊仓自己介绍道,别看他这样他可是警察局局长,听上去有些好笑,但可不是发笑的场合。 草薙则简单地向她说明了情况。桂木多英默默点了点头。对她而言,警方方面的事情和她大概也没什么太大关系。 “那么现场是……”熊仓问。 “在里间,”她指向背后的走廊,“在里间的起居室。” 草薙和熊仓脱下鞋,用准备好的塑料袋套上脚掌,为防止塑料袋滑落,还在脚腕部分用橡皮筋固定,以保证尽可能不在现场留下自身的痕迹。 把桂木多英留在原地,两人走过走廊,尽头的房门严实地合着。 草薙轻轻打开门,先注意到的是恶臭,房间里散发出像是秽物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慎重地走进去,但突然地不禁屏住了呼吸。后一个进来的熊仓,发出“啊”的一声。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摆在窗边的摇椅,那上面坐有一名小个子的男性,胸口开着一个大洞,从胸口往下染满了瘆人的黑血。男性身着休闲裤、POLO衫和马甲的装束。 然后就此将视线移向右侧,就看到朝向院子的玻璃门。玻璃门有一扇开着,那前面的地板上有一名女性仰面躺倒在地。从草薙的位置看去,粗看而言没有外伤。 草薙从口袋里掏出DC,这是他自己的东西,因为参加谷内的结婚典礼才带了过来,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草薙站在原地拍了几张室内的情况后,一边注意不去碰到周围的东西一边靠近摇椅。但他在离摇椅还有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因为他注意到地板上有血沫飞溅的细微痕迹,另外还有什么人移动过位置的迹象。 草薙就在那个地方观察死者胸口的伤口。像是被剜了扒开的一个大洞,不管是肉还是内脏都被搅烂了。这个伤口究竟是如何造成的,草薙心中已有眉目,他以前目睹过同样情况的尸体。 男性的年龄估计在六十岁至八十岁之间,他那有许多皱纹的灰色脸孔,让人联想到乌龟。 草薙又拍下几张照片后,向女性遗体靠近。 这具尸体的死因也很快就能断明。她的脖子上有被勒过的痕迹。不是用绳子。手指形状的印记清晰地留在脖子上面。那个印记隐约沾有血痕。 “草薙,看那个……”熊仓用手电照向院子。 被雨打湿的地面之上,黑色的枪身微弱地泛着光。 “果然是散弹枪……”草薙喃喃道。 “要提起竹胁桂老师的大名,就连我也是知道的。原来是这样,那名男性是竹胁老师吗,这可是太惊人了。”熊仓分外严肃地说道。 桂木多英无力地摇摇头。 “请不要用那个名字叫他。那是父亲在家以外的地方用的东西,对我来说听上去只不过是陌生人的名字。” “啊……这样啊。失礼了。那么今后便用本名桂木武久称呼他。然后就是,令堂名叫亚纪子……” 没错,桂木多英说着点点头。 回到宾馆后,他们借了先前的会议室用来询问案情。草薙也一同出席,他虽没什么干劲,但被谷内拜托了,也就没法推掉。 死在摇椅上的是笔名竹胁桂的作词家。光这样说并不能一下就想出来是谁,知道他的几首代表作后就免不了惊讶了。他的作品主要是演歌,但每一首都是热门作,也上过红白歌会被演唱过。因此他拥有一两间别墅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父亲和母亲他们肯定今早就已经在别墅了。每年这个时节,他们都要在别墅过上一个月左右。” “你不和他们一起吗?”熊仓问。 “我平时就和父母亲分开住,这一次是因为担心他们才来的。” “担心他们,是担心什么呢?” 桂木多英略略犹豫之后,舔了舔嘴唇。 “昨天晚上,母亲有和我联系,她说父亲把一个人叫到别墅去了。那个人叫鸟饲修二,是父亲的徒弟,现在是音乐制作人。” “为什么叫那个人去?”熊仓问。 “为了抗议。” “抗议?” 桂木多英“呼”地吐出一口气。 “鸟饲最近让几个新人歌手出道了,不管哪个都是鸟饲亲自操刀作词,但是其中有一首歌的歌词,和父亲以前写的、想等有机会了让别人再唱而藏着的作品极为相像。” “哈哈,也就是抄袭了。” 桂木多英点头道。 “但是,鸟饲对此的辩解却和父亲说的完全相反。鸟饲说那是他在学徒时代写的作品,曾给父亲过目,的确有些地方受指点需要修改,但大部分是鸟饲的原创。” “嗯……”熊仓沉吟着,“哪边的说辞才是真的呢?” 桂木多英摇头。 “我不清楚。父亲创作已久,写出了数量庞大的作品,我想他也一定积累了很多藏作。但也因此,我觉得他搞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徒弟的,搞混了也并不奇怪。” “你是认为鸟饲的说法也有可能是正确的?” “是的。父亲听了这个主张后就气得把鸟饲叫去别墅了。我听母亲说起这件事后就担心起来,因为和鸟饲之间的关系要是搞砸了,对父亲一点好处都没有。正因为有鸟饲作为音乐制作人在业界活跃,才有现在父亲能接到作词方面工作的局面。事情如果谈不拢,父作为作词家的业界地位极有可能不保。必须想办法让这件事情平稳地解决——这样一想我就来这里了。” “如果由你出面就能办成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我觉得能够担当仲裁人的只有我,只要是我说的话,父亲都会听的。” “原来如此,大体上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了。接下来,能请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一下发现那两位时的情况吗?” 桂木多英点了一下头之后,含下倒在玻璃杯中的水,深深大口呼吸几次后开了口。她在下午两点时到达这个宾馆,客房登记完进房间后,给父母的手机和别墅的固定电话打了好几通,都没人接。她想着可能是两人没带上手机就出门去了,于是在房间里休息了一阵。但是快到六点时还是没人接,这下不得不让她担心起来。在二楼的意大利餐馆吃过饭,不到七点时从宾馆出发,到别墅时是七点二十分前后。别墅门没锁,她就换下鞋穿上拖鞋走向里间的起居室。因为起居室没开灯,她便打开墙壁上的开关,然后注意到了异常的状况。她靠近两人的身体,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只可能是已经死了,就没有打119而是打了110(译注)。再之后她怕继续待在起居室里就在玄关走道上等着警察来——以上是桂木多英的供述。 熊仓问桂木多英最近除了和鸟饲之间的争执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可疑的事情,或者是否有威胁桂木夫妇性命的线索,但桂木多英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应该没有人会记恨我父母的。不过在以前就那么一次,别墅里发生过盗窃案,被偷走了绘画和古董等一些物品。但不是怎么值钱的东西。大概是三年前,应该有向当地警察局报过案。” “那犯人是?” 桂木多英摇头。“没抓到犯人。” 案情询问约一小时就结束了。之后桂木多英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译注:日本的119为消防/救护车热线,110为报警热线。 5 “真是的,和你在一起就没好事。谁曾想要在这种事情上面用到电脑。”汤川没好气地打开电脑,插上读卡器。读卡器里装有草薙DC的SD卡。 “也不是我爱去我才冲去办案的啊。这还不是为了给谷内争面子。也站在他的立场上想想嘛,值得纪念的结婚仪式当天,因为泥石流封路,附赠没多远的地方发生凶杀案。本来该是和新娘你侬我侬的时候呢,现在还和有关人员开着协调会议吧。” “的确是有点同情谷内……”汤川从电脑前站起,“好了,准备完毕。”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程序窗口,窗口里排列有小小的照片。那些是草薙拍下来的案发现场。 草薙准备把这张SD卡提交给县警的鉴证课,不过在此之前想先确认一下内容。 “开奥迪的女士居然是被害人的女儿。伞的事情你对她道谢了么?”汤川问他。 “哪里是道谢的场合。而且对方也没发觉我是谁。” “受恩于她的女性却身遭如此不幸,听得我心都痛了。衷心希望案件能够尽早解决。” “和你想的一样。我的话,是觉得那个叫鸟饲的男的很可疑。就别墅内的整体情况来说,并不像以盗窃为目的的案件。争论到一半武久先生拿出猎枪以示威胁,反被对方夺走遭到射杀——像这样不是嘛?” “枪是被害人的东西?” “好像是的。听女儿说,武久先生直到几年前还有飞碟射击的爱好,最近是不怎么玩了。在起居室的墙壁上钉有摆饰猎枪用的木架,木架的门是开着的。” “子弹也在那里?” “不,那里没有。地下仓库有个保险箱,好像通常子弹是放在保险箱里面。我们去看的时候,保险箱的门关着,上了锁没法打开。我想事前武久先生就只取出了一发子弹。” 汤川用指尖将眼镜往上推了一点点。 “你的推理具有其合理性,但是为了威胁不放子弹不也可以吗?” “那可不行。只是装饰用的猎枪平时是不装子弹的。为了具有威慑力,必须要当着对方的面装填子弹。” 汤川稍稍思考之后,头上下晃动。“确实是个道理。” “总之就是,确认不在场证明。鸟饲住在西麻布,我们发现尸体时是在死后七到八个小时,所以犯人在白天一定没有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汤川点点头,拿起杂志。 “你不看照片嘛?”坐到电脑前后草薙问,“迄今为止你都帮忙多少次搜查了,但还没有看过案发现场吧,就当为将来做个准备如何?” 汤川歪过头,瘪起嘴。 “敬谢不敏。我并不认为能够从中获取到对人生有用的知识。” “是嘛,那算了,不逼你。” 草薙按着键盘,先按照拍摄的顺序看起。开头连着几张是起在居室入口拍的,为了记录家具和日常用品的位置关系。 然后终于到了尸体的照片。摇椅上闭着眼睛的桂木武久,从胸部往下被血染成了赤黑色。这个景象的照片从各个角度连着拍了几张。 接下来是妻子桂木亚纪子的遗体。头朝庭院方向仰躺在地,长裙裙摆翻乱了,但还看不到内衣。 就在这时,草薙听到背后传来“STOP”的一声。他转过头,看见汤川没在看杂志,在望着电脑屏幕。 “什么啊,结果你有在看啊。” “偶尔看到一眼,好像看到了令人在意的东西。” “在意的东西?” “能再回到前一张照片吗?那张被射杀的男性的照片。有好几张的样子。” “你想看就自己来看,这是你的电脑。” 好吧,汤川说着站来,走到草薙旁边,手指放在触摸板上,用熟练的手法浏览过数枚照片。每一张都是死在摇椅上的桂木武久的画面。 “惊人的出血量。”汤川小声讲。“是即死吧?” 恐怕是,草薙回答。“在近距离被打穿心脏,可能连叫声都没发出来。” “唔……”汤川露出了陷入思考的表情。 “怎么了?注意到什么了?” “没,还不能下任何结论。” 汤川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宾馆的记事用纸和圆珠笔。他一边看着的电脑屏幕,一边写下些东西,然后回到沙发上。 “什么啊!别卖关子了,好好说清楚啊!” 然而汤川没有回答草薙。他一直在记事用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什么。草薙探头过去张望友人手边,不由吓了一跳。汤川埋头在写的都是公式。 没敢发问,草薙又面向回电脑。他无视怪人物理学者,再度开始工作。 到了看完桂木亚纪子遗体照片的时候,汤川说道:“散弹枪,你说过是被扔在院子里的是吧。” “没错,这张就是相关的照片。” 草薙点开一张照片让其显示在屏幕上,照片中在铺有草地的院子里有一柄散弹枪,落在距离玻璃门大概两米的地方。草薙拍完照片后和熊仓商量,把枪收回到屋内。他想如果继续淋在雨里,就会失去重要的线索。枪身上附着有溅回来的血迹。 “你还说过桂木夫人是死于颈部被勒。是绞杀?” “不是,是扼杀。由于桂木夫人目击到射杀武久先生,凶手就不得不连夫人一起杀掉。留在夫人脖子上的血估计也是武久先生的,血都溅到枪上了。” 但汤川还是一脸没想通的表情。 “怎么了?你哪里不满意?” “没什么不满意,只是照你刚才所讲的,那散弹枪没落在起居室里就很奇怪了。凶手端着枪的同时是无法掐死夫人的。” “那就是,凶手在杀夫人之前、或是杀了之后扔到院子里。” “为什么要扔?” “谁知道啊。这一点得问凶手本人。” 草薙继续审视照片,不光是别墅内部,他把别墅周边也大致拍了一圈,包括停车车位的照片,照片上沃尔沃和奥迪并排停靠在车位上。草薙注意到沃尔沃的车牌因为蒙上了泥巴而看不清车牌号,咂舌后悔,应该再靠近一点去拍的。 “的确就是那辆奥迪,”草薙背后的汤川讲,他果然是有在看,“那辆车现在在哪里?” “不能随便乱动就还停在别墅那边。车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都没。” 这时客房电话的电话铃响了。草薙接起电话。“喂?” “喂,是草薙吗?是我,谷内。” “哦,有什么事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什么问题。另外今天实在是对不住你,太谢谢你肯应我这个不情之请了,熊仓局长也说感谢你帮了大忙。” “能帮上忙就好。局长现在情况如何?” “大概还在之前那个会议室里,给各方面打电话吧。泥石流加上杀人案,我看他今晚是无论如何都没空睡觉了。” 熊仓似乎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因此也许他便无法坐视不管。草薙心想熊仓真不走运。 “说来我现在正和古贺他们在一楼的休息室里打发时间,当是我没能搞个像样第二摊的赔礼,你们要不要也下来一起?” “好啊,我跟汤川也讲讲。” 草薙挂下电话,对汤川说了电话里的事情。 “这个邀请挺好的。正好一张纪念照片都还没拍过。”汤川在电脑上操作过后把SD卡拔出递给草薙。“不过在下楼前我有点事要调查,你先去吧。” “啊?你要查什么?” “不是怎么要紧的事情,等我查明白了,就告诉你。” “一点都没变,你这家伙老是端着。也好,我也要先绕去局长那边。”说着草薙接过了SD卡。 草薙离开房间,坐电梯来到二楼,走向会议室。会议室门没关上草薙就朝里面望了望,和谷内说的一样熊仓正在打电话。 “那请明天一早就派特种车辆出动……好,那就拜托了,这边也会做好准备的,非常感谢你们的援助。”讲完电话,熊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草薙在开着的门上握拳叩了叩。熊仓见到他,脸上浮现出疲惫的笑容。“哦,你来啦。” “我是来送这个的,”草薙进到会议室里,递出SD卡,“里面的内容我大致看了下,多少有拍到点东西。” “太谢谢你了!可帮了我们大忙!”熊仓像是在经手贵重物品那样小心地接过SD卡。 “后来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嗯……进展倒说不上,但来自县警本部的支援人手能比预计的更早到达,会派出在泥泞路面上也能行驶的特种车辆。” “是嘛,那太好了。” “接下来有关鸟饲这一人物的行踪,我们已经向警视厅请求协助调查。从各方面情况来看,鸟饲他都是最可疑的,排查过不在场证明等等之后马上就会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干的了。这次啊真是多亏有草薙你从旁指点,太麻烦你了。” 草薙摆摆手。 “请不要放在心上。局长还是别太操劳,注意身体健康为上。我想您今晚睡一觉比较好。” “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去休息的。” 与谦和的警察局长道别后,草薙乘上电梯,汤川正好也在里面。 “事情查完了?有何斩获?” 汤川用意味深长的一句“马马虎虎吧”回答了草薙。 来到一楼的休息室,就看到占着里面那边地盘的谷内等人,新娘也在。谷内也看到了草薙他们而朝他们挥手。 周围还零星有些别的客人,草薙看见一个坐在离谷内他们稍远一点座位上的女性后,停下了脚步。那位女性就是桂木多英。两人视线碰巧对上后,她朝草薙点头示意,草薙也轻轻点了点头。 “遇上了那样悲惨的事,也没法安心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吧。”草薙在汤川耳边小声说道。 到了谷内他们跟前,大家给他俩空出了座位。 “我可是听说了呐,参加个婚礼都能大显身手呀!”古贺调侃着讲。 “别笑话我了。我又没做什么。” “没有的事!局长都佩服地说警视厅的警官就是厉害,他这不是客气,搞得我倍儿有面子。”谷内面向新娘骄傲地说道。小他十三岁的新娘子两眼放光地喊着真厉害啊。 “还比不上您先生啦。”草薙客气地谢谢她。 草薙和相识多年的朋友们边喝着香槟、葡萄酒边谈天说地,聊到一半时,汤川拿手肘捅了捅草薙侧腹。 “从刚才起奥迪小姐就一直在注意这里,是不是想找你谈谈?” “奥迪小姐?” 草薙朝汤川动下巴指了指的方向看过去,真的有看到桂木多英也在看着他。 跟谷内说了声暂时走开一下后草薙站起来,到了桂木多英座位旁边。“找我有事吗?”他问道。 多英轻轻点点头。“就耽搁您一小会儿,行吗?” “嗯,当然行,”草薙坐到她对面,“你是想问和案子有关的事情吧?” “正是,”她回答,“我有些事想问您。” “什么事呢?” “其实是不太说得出口的事情。我慌慌张张地并没有看清楚现场的情况。知是知道父母死了,但真要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完全没有头绪。所以就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桂木多英微微垂着头,客客气气地。 “那个啊……那也是正常的,毕竟是普通人很难直视的景象,那个现场状况,尤其是您双亲的遗体。” “凶手是怎样杀害我父母的?父亲被猎枪打中了的这一点我倒是看得出来。” “我想,凶手是在距离武久先生极近的地方朝坐在摇椅上的他开的枪。之后,凶手又徒手掐住了亚纪子夫人的脖子。具体情况还要等鉴证人员调查后才能知道。” 像是感到了寒意,桂木多英交叉起双手摩擦小手臂。 “是谁做了这么可怕的事……是强盗吗?” 草薙倾过头讲道。 “可能性不是没有,但解释起来很难。如果是强盗作案,会自己准备好武器,不会因为正好碰上把猎枪就去用的吧。估计还是和死者认识的人所为。” “认识的……也就是说那个人,是鸟饲?” 草薙苦笑着摇了摇头。 “接下来就是县警局的工作了。我是警视厅的人,作为非相关人员不能毫无根据地乱讲。” “是……这样啊。” 多英伸手去拿玻璃杯时,草薙看见汤川走了过来。 “非常感谢您白天的帮助,多亏有您。”站在桌边汤川向桂木多英致谢道。 多英小声说着不客气,“两位原来就是那时候的人。” 汤川拿出名片,多英大概是看到物理学副教授的头衔,吃惊得眨了眨眼。 “我从他那里听说案情了,这次实在太不幸了,衷心祝愿能够及早解决。” “谢谢。” 听了两人几番对话,草薙不禁集中精神起来。汤川可不是什么会特地跑去跟不怎么熟的人向其深表遗憾的家伙。 “能占用您一点儿时间吗?” 请说,桂木多英回答汤川。 “其实我是令尊的迷,不,也许该说是由令尊谱词的歌曲的迷。” “原来……” 桂木多英面露难色,然而草薙比她还要震惊失措。他压根没听说过汤川居然还是名演歌爱好者。但当然地,草薙不能表露出这种震惊。汤川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 “令尊的作品多以家人友爱为题呢,或表达新生儿诞生的喜悦,或唱出女儿出嫁时父亲的心境,也有感谢年老亲人的,都是温暖人心的佳作。” “能有您的这番评价,想必父亲在天之灵也会很高兴的。” “事实上令尊也真的很重视家庭和睦嘛,他有和同事们共同定期举行家庭聚会,和全家人一起参加的吧。” “您很了解呢。” “我在网上看到的。受邀参加聚会的人写了相关的博客,说很羡慕竹胁桂老师如画般美满幸福的家庭生活。” 草薙听着汤川的话想,原来是去查了这些东西。 “由于这次的事,令尊作品的价值会有何变化呢?说不定,在失去了一位创作人之后音乐界将再次审视他天才的才能?” 但多英无力地摇摇头。“不可能的。” “是吗?” “姑且不说病死或者事故致死,遭到杀害这种事情给人的印象太糟糕了,歌手们可能以后都不会想要唱他的歌了。” “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嘛,那你岂不是各方面会很辛苦?这么问有些冒犯,请问您父母是否有参加人身保险?” 这么一个无端冒出来的无礼提问,吓到了草薙,可汤川还一脸坦然。 “这个,怎么讲呢,我觉得大概没有参加,他们两人都挺烦这个的。不过没关系,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照顾好。” “明白了,那请不要过于勉强,能帮得上您的人,一定是有的。” 桂木多英的表情就轻松了那么一点点。“是的话就好了。” “您是从事什么行业的?莫非,您也是作词家?” “没有,我是搞设计的。” “是设计啊,这也是一份具有创造性的工作啊。您一定继承了您父亲的优秀才能。” 桂木多英神情变得复杂,没说话。草薙也不懂汤川打的什么算盘。 “说来您今晚是在这里留宿吧,是白天订下房间的?” “是白天,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觉得、既然您父母有别墅,您为什么没住别墅,这好像有点不可思议。” 草薙看向汤川的侧脸,经他这么一讲,倒还真就是。 桂木多英明显“嘶”地倒吸了口气。 “因为我想不出来,结果会是如何。” “什么结果?” “父亲和鸟饲商谈的结果。我觉得有可能气氛会变得极为恶劣,父亲的心情会变很差……所以就想一个人住去宾馆了。” 汤川轻轻点了点头。 “是这样。不过您登记开房的时间相当得早,在去别墅之前您都干了些什么事呢?” 桂木多英瞪着眼角细长的双眼,脸色僵硬。 “去别墅前想先给父母打个电话,但是没打通,就在房间里休息了。这又怎么了?哪里不行么?” “不,并不是这个意思……” 桂木多英拎起身边的包,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我觉得有点累,要先回去了。草薙先生,谢谢你能告诉我那些重要的事情。” “不足挂齿。请好好休息吧。” 道过晚安,她就走向了出口。“这怎么一回事?”目送她离去背影的草薙质问汤川,“被你那么追着问,谁都不会觉得舒服,何况她还是被害人的遗属。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难不成你要说她就是凶手?” 然后汤川沉默地回过头看向草薙,他的目光充满科学工作者特有的冰冷。 “喂!你该不会真的——” “我有个提议,”汤川说,“有关酬谢雨伞之事的提议。” 6 多英躺在床上,硬是合起眼,但只能合个几十秒,闭上眼后武久血淋淋的身体和被掐死的亚纪子的样子就浮现在她脑中,让她无法安然入睡。 多英起身打开床头柜的灯。她想喝点东西,尽管并不觉得怎么渴。 这时宾馆房间的电话响了起来。被惊到的多英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数字式时钟,刚刚过凌晨一点。 咽了咽口水,多英拎起电话听筒。说不定是出了什么紧急状况。 喂,她对着电话说道。 “抱歉,您已经睡下了吗?”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点轻,但听得很清楚,“我是汤川。” “啊……没,我还没睡觉。” “这样的话,能否请您听我跟您讲点事。” “有事告诉我?” “对,最好不是在电话里,我想当面对您说。麻烦能请你到一楼大厅来吗?” 多英没能立刻回答汤川的请求。汤川的口气四平八稳,但让多英觉得他别有用心。再说了在这种时间半夜里给人打电话,本来就是十分有欠常识的行为。可多英也举棋不定要不要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谈来回绝汤川。到底要和自己讲什么事情呢。多英想起在休息室里和汤川的对话。这个男人绝对发觉到了什么。 汤川再次询问多英,是不是可以成行。多英做了个深呼吸。 “我懂了,到大厅去了就行了对吧?不过大概要请你稍等片刻。” “尽情随意,慢慢来。我就在楼下恭候了。” 听到对方挂断电话后,多英也放下了听筒。 她一边开始梳妆一边思考着。汤川发觉到什么了呢。可如果是与案件有关的事情,就不该是汤川而是草薙打来。 多英没有重新化妆的心思,描了眉戴上眼镜后离开房间。 她坐电梯来到一楼,深夜的楼层空间里没有人声静悄悄地。她战战兢兢走向大厅,前台那里也看不见人影。 面向中院的窗户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是汤川。他看见多英来了,就礼貌地点头示意。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走近汤川后多英说。 “没关系,是我硬请你来的。”汤川露齿微笑道,“要不要喝点饮料?旁边就有自动贩卖机。” “不用,我不渴。” “是吗,那先坐下来再说。” 汤川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多英就隔着张桌子坐在他对面。汤川在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 “雨快要停了吧。”汤川看着窗外说,“雨停后工程作业也能容易许多,听说好像中午前就能恢复通车。照此一来,就要开始正式的案情调查了。” 多英点头道:“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 闻言汤川凝视向多英,说: “真的吗?” “哎?” “你真的认为,调查开始得越早越好吗?” 多英不禁皱眉。“你这么讲是什么意思?” 汤川一下挺直背。 “日本的科技探案水平正不断发展,所以就算案发现场里有一点点巧妙的伪装,也能很快就被识破。对布下伪装的人来说自然是查案越晚开始越好,因为遗体的状况是时刻在变化着的。” 多英收紧下巴,瞪向物理学者。 “您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有什么话想说就尽管说清楚。你是想说我有做出过什么事情对吧?” 汤川从多英的正面承受住她投来的视线,并没有避开。 “都说好几次了,你做了,伪装。”说着他把电脑挪了过来。 7 撬开罐装啤酒的拉环,一些白色的泡沫飞蹭到左手上。草薙舔掉泡沫后喝下一口啤酒。窗外漆黑一片,窗玻璃上能照见他自己。 从汤川离开房间算起已经过去十分钟左右,草薙想汤川差不多该和桂木多英谈起来了。 “就这次给你破个例”——草薙回忆起没多久前和汤川的对话,嘴里嘟囔着。 “我最先起疑,是在看到那张坐在摇椅上的被害人的照片时,”汤川打开电脑调出案发现场的照片说道。他未经草薙同意私自复制了SD卡内的内容。草薙本想对此作出抗议,但还是决定先听汤川把话说完。 “我记得,那时起你的样子就怪怪的,还不肯说你注意到的情况。” “因为你是警察,我就不能说还未能被确证的事情。我可不想由于我的轻率发言而给谁添麻烦了。” “行我懂了。那你快说到底对什么起疑来着?” 汤川操作电脑,把有问题的照片的其中一张显示在屏幕上。那张从对角线方向拍摄了摇椅的情况。 “我虽然并不熟悉枪支,但如果被人用散弹枪从极近的位置射中,受害人大概会受到多大程度的冲击?” 汤川提的问题颇为意外,草薙抱起胸回答说: “那肯定是很大的一下冲击了吧。精确的数据我回答不上来,可就算小型手枪以近距离射击,都有可能造成射击目标猛地被吹飞的冲击。” “嗯。”汤川点点头,指着电脑说: “死者是坐在摇椅上的,而摇椅是能够前后摇摆的结构,那么,在这样的状态下遭散弹枪射中会发生什么情况?就算是你也能懂的吧。” 草薙认真看着照片。 “摇椅会向后面仰。” “没错,向后面大幅度地仰倒。” 我知道了!草薙说着打了个响指。 “大幅度后仰、直到仰倒掀翻。也就是说,你认为摇椅没有翻在地上这是一点矛盾。” 但汤川摇着头。 “不对,高级摇椅这种东西其实是很稳固的,首先不管怎么向后摇它都不会翻倒。” “搞什么,是这样哦。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啊。” 汤川翘起嘴角。 “向后方大幅度摇过后,摇椅会怎么样?” “什么会怎样,向后摇了之后自然就要向前……啊!” “看来你终于明白我要说什么了嘛。”汤川指着照片。“由于向后倾的反作用力,摇椅会使劲向前方倾倒回去。这也是摇椅的一个优点。老年人利用这种反作用力就能轻松纠正坐姿,不至于人往下滑瘫坐在椅子上。然而坐在椅子上的,如果不是活人,是当场死亡的尸体,情况又将如何?” “在摇椅往前倒回来的时候,顺势就被抛出去……” “正是如此。”汤川从上衣口袋中取出记事用纸放在桌上,纸上潦草地涂满了公式,“我以照片为基础,推算出摇椅的形状与重量以及死者身高与体重的相互关系,粗算了一下。计算结果表明,尸体保持坐在摇椅上的这个情况无论怎么想都很可疑。因为理应像你刚才所讲的那样,尸体必然会被往前抛出去。” “那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凶手所为?” “我也考虑过这种情况,但可能性很低。站在犯人的立场上想象一下,开枪后、死者的身体连同摇椅一起朝后方大大地仰倒,然后又一口气朝自己这边扑过来,这时一般的反应通常都是下意识地躲开吧。” 在脑中模拟着汤川口中的场景后,草薙点头表示同意。 “的确像你说的那样。那这样一来又该怎么解释?” “从周围情况看来,死者在别的场所遭射杀后被搬到摇椅上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这一点我也可以保证。以现场那种出血量,一旦移动过尸体马上就能看出来。” “死者在坐着摇椅的时候被射中,然而死者的身体却还留在摇椅上。能解释这个矛盾的答案只有一个,也就是说,就算打中了摇椅上的死者,摇椅基本也没怎么摇过。” “在摇椅背后安了机关什么的?” 汤川手指拂过电脑的触摸板,几张照片接连出现在屏幕上。 “就你拍下的内容而言,没发现有能够妨碍摇椅摇动的东西。” “嗯,我去看的时候,也没有类似的东西。” “死者一定是坐在摇椅上遭到了射击,而摇椅经受了子弹对死者身体的冲击却没有摇动,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子弹射中死者的同时,死者的身体还受到了来自相反方向的别的作用力。具体来说,是把死者身体往前拉的力。” “往前?是凶手拉的?” “凶手没有理由这么做。另外凶手已经双手被枪占满了。” “那是怎么回事?你别卖关子了快说。” 汤川稍想了想之后开口问。 “草薙你射击水平如何?枪总开过吧。” “射击?不怎么灵光。有定期的射击训练。” “那么,你应该知道开枪时的反作用力大小。” “当然了,搞得不好肩膀还会痛。”草薙说着就皱起眉头,“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在开枪的瞬间,由于反作用会在枪上施加一个朝向枪身后方的很大的力。那假设被射中的人也握着那把枪的话?” 哎?草薙瞪大了眼睛。 “被子弹打中,死者的身体被向后推。同时,枪身会朝相反的方向飞脱。由于握着枪,两个相反方向的力相互抵消,结果死者的身体就能留在原地不动。” “你说握着枪,那就是……” “那就不绕圈子,直说了吧。”汤川神情严肃起来,继续讲。“开枪的人就是死者本人。恐怕是用脚趾扣动扳机的。也就是,自杀。” 草薙深深吸入一口气,片刻停止呼吸后,再重重发出“呼”的声音吐息。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吧?” “为什么不可能?除此以外,还有别的说法能够解释死者还坐在摇椅上的现象么?有的话就请说来听听。” 草薙皱皱鼻子。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那就当做是自杀好了。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夫人那边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认为夫人也是自杀的?” “我不这么认为。与其说亲手把自己掐死难过登天,不如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但既然武久先生死于自杀,就要检讨一下夫人的死因了。或者应该这样讲:夫妇二人的死,全是由于某一人物的计划所造成的——这样逻辑才合理。” 草薙也明白了汤川欲语还休的意有所指。 “是武久先生杀了夫人?” “这是最合理的推理了。武久先生在掐死妻子后、开枪自杀。总之这次的案件是出于殉情。算上夫人有抵抗的迹象,也很有可能是强迫殉情。” “等等、那那个要怎么解释?枪被扔进院子的那一点。” 汤川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关于那一点最开始我就说过不正常。肯定会不正常的,因为那是用来扰乱警方搜查工作的伪装。” “是有人把枪的位置变动过……” “只有这种解释行得通。问题在于,是谁动了。” 要说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也只能想到那一个人。 “是桂木多英?她为什么要?” “这就是问题的根结。你觉得她有什么理由?” “把殉情伪装成强盗杀人事件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草薙思索起来,很快就得出一种可能,“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问她去世后是不是会引发话题性。” “如您所言。我问过她会不会觉得,由于这桩案子被害人作词的歌曲能得到新一番的评价。” “她看上去根本就不期待那种事情,还说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我觉得她那么说倒也合情合理。接着就是我想到的下一种可能——” “人身保险?” “对,听说就算参加了人身保险,殉情是不会赔付的。” “被保人故意杀人免责条款是吧(译注)。管你是两厢情愿的殉情还是硬拉着去殉情都得不到保险金。但根据多英小姐的说法,武久先生和亚纪子夫人都没有参加人身保险。” “她讲的估计也是实话。这种事情一查就清楚。要是这样,那还为什么需要把简单的殉情案伪装成凶杀案呢?” “变成凶杀案,就会被警方不停盘问,肯定烦死人。而且找不到凶手,搜查时日也会拖长。甘愿留下不愉快的回忆也要伪装案件的性质,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草薙挠着头发,“我是想不出来了。反过来的话就很容易懂,凶杀案的凶手把现场布置成殉情,放在这次的案例上,也就是凶手射杀武久先生后再掐死亚纪子夫人,接着还可能把现场伪装成强迫殉情的景象。” “等等、就是那里。”这时汤川说。 “你刚才说,射杀了武久先生之后,再掐死亚纪子夫人。为什么是这个顺序?” “因为夫人的脖子上留有血迹啊。如果不是武久先生死在之前,那就怪了。” 对草薙的发言,汤川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这一点,至关重要。” “什么啊,什么很重要?” “重要的就是,顺序。”汤川竖起食指,说道。 译注:原文“被保険者故殺免責”。被保人故意杀人免责条款,也就是人身意外伤害险中,被保对象由于投保人/受益人/被保人自身,故意造成的被保人死亡,这种死亡保险公司可以免除支付保险金的责任。或者在保险合同以外的对象,以套取保险金为目的故意致使被保人死亡,保险公司也可免责。在《预知梦》的“绞杀”一篇中,讲的其实就是这个。 8 “最初我怎么都没想明白,把殉情自杀布置成他人谋杀后从中能有何获益。事实上有一个重要的地方我搞错了。你并不是想要布置出一起凶杀,如果保留自杀的风貌能够达成你的目的,那是再好不过了。我说的没错吧。” 汤川娓娓道来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大厅之中。其实他没有拔高音量,反而刻意压低过。多英觉得他的声音洪亮,无疑是因为汤川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动摇多英的内心。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多英并不见得有任何惊慌,她早就看开了:在摇椅上的尸体维持着坐姿这一点上存有矛盾——这件事她连想都没想过。除了汤川应该也不会有别的人会注意到这种地方了。 “请继续吧。”她说道。 汤川略一点头开口道: “你想要伪装表现出的是两位死者的死亡顺序。武久先生杀死亚纪子夫人再开枪自杀——对你来说这是非常不利的。你必须要做出调整,颠倒这个顺序。于是出于无奈你就制造了另一个空想出来的杀人凶手,伪装成是那个虚构的凶手射杀武久先生后再掐死了亚纪子夫人。由于顺序十分之重要,你就在夫人的脖子上涂上武久先生的血。有哪里说错了吗?” 面对温柔笑着发问的汤川,多英感到轻松不少。 “为什么顺序就重要了?父母之中不管谁先死,都和子女无关的吧?”虽然觉得这个学者大概已经洞悉一切,多英还是想要小小挣扎一下。 “如果那位子女,”汤川说道,“是父母双方共同的亲生骨肉,情况便如你所言那般。和先后次序毫无关联。但如果事实并非如此,那就另当别论了。” 听完汤川的话,多英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起来。果然都被看穿到了这步田地。幸好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才没显得仓皇失措。 “你是指我并不是他们两个的亲生女儿?” “这是我的推论。那就让我反过来问你一句。您是武久先生的正式子女吗?说谎也没用,这个问题的答案马上就能查明。” 多英叹了口气,放弃再找借口糊弄过去。就像汤川说的,这件事当下就能调查清楚。 “正如您所言,我是母亲的拖油瓶,在我六岁的时候,母亲再婚了。” “果然是这样,之前我提及有关遗传才能的事情时,你就看上去很是尴尬。那个时候我就确信,你和武久先生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关键是武久先生有否认定你为养子女……” 他没有。多英回答。 “我用的是桂木的姓,向家事法庭提请过改姓,但由于没有养父母养子女的关系,在法律上那个人和我之间并不存在父女关系。” 多英略带抵抗地,称呼武久为,“那个人”,而不是用“父亲”。 汤川缓缓点头道: “既然不是亲子就没有继承权了。你能够继承到武久先生遗产的必要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武久先生先于亚纪子夫人去世。如果武久先生先死亡,他的财产暂时就会由夫人继承,当然夫人和你是有血缘的母女,因此接下来如果夫人也死亡,全部财产就会到你的手上。” 多英咧开嘴说: “那个人和母亲结婚后就很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孩,准备把全部财产都让自己的小孩继承,所以也就没认我为养女了。” 汤川耸耸肩,歪过头。 “这样不奇怪吗。结果也没能生出亲生子女,毫无任何意义。” “那个人就是这种人了。不过汤川先生,”多英注视着物理学者端正的面容,“就算我有伪装现场性质的动机,却也没证据能够证明我真的那么做了,不是吗?尸体一动不动坐在摇椅上,也许在物理学上来说挺不可思议的,但又成不了进行过伪装的证据。” “你说的没错。”汤川抿起嘴角,“可是,你犯下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多英抬起头,看向上方的物理学者。“什么错误?” 汤川摆弄着电脑,打开一张图片显示在屏幕上。是一张沃尔沃和奥迪并排停靠着的照片。“就是这个了。” “有什么问题吗?” “请再仔细看看。沃尔沃的车牌上蹭着泥巴,你觉得这些泥,是什么时候带上去的?” “这我怎么会知道。” “原来你还不知道。车牌上沾着泥,说明在这辆沃尔沃的正前方曾有其他车辆经过,而要想经过沃尔沃必然就要开到沃尔沃旁边的停车位。这时就能确定出经过沃尔沃的车辆出现的时间段,从开始下起雨的下午约不到两点,一直到你最后把奥迪停进车位的晚上七点刚过,在这期间才能够让车牌沾上泥。究竟是谁在沃尔沃旁边停了车呢?我不认为是凶手。根据草薙的鉴定,死亡时间在更早之前。” 多英惊讶地张着嘴,然后她想了起来,是那个时候。那时候的确手忙脚乱地,大概因为一下加速开走,奥迪轮胎上的泥便飞了出去。 “稍早些时候,大概就在刚办完入住手续之后,你就去过一次别墅,然后就看到了两人的尸体。但你没有立刻报警,而是做了几处伪装,再开车离开了别墅。也是这时车牌上带到了泥。你回到宾馆后吃过晚饭,再次来到别墅,对不对?” 多英挺起上半身,至少不能让人看出她的狼狈样。 “你有我去过别墅两次的证据么?” “应该找得到的。停车位里肯定还留有许多轮胎印,雨刚下起来时的、和雨势正劲时的轮胎印,残留状况是不同的。你第一次去别墅时有没有清理掉轮胎印?如果没有,想必能够证明奥迪曾经相隔一定时间在那里停过两次。” 多英对汤川指出的内容唯有哑口无言,暗叹自己的愚蠢是多么可悲。 再者,物理学者继续说道: “日本的警察很优秀。科学探案的技术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比如说夫人脖子上的血印,的确是武久先生的血没错,但是以怎样的形式沾到夫人脖子上的,这就需要探讨了。” 多英不明白汤川想说什么就没出声,而汤川说,是时间。 “如果是有人在射杀武久先生之后再掐死的夫人,那么夫人脖子上的血,应该是流出武久先生身体才刚不久的东西。两人很有可能吃了相同的食物,所以可以从食物消化情况精确推算出死亡时间。要是明明两个人的死亡时间相差无几,却调查出沾在夫人脖子上的武久先生的血是进入凝固阶段后再擦上去的结论,那警方便会怀疑现场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了吧?” 汤川淡然说出口的事情,在多英听来并没有让她产生受到穷追猛打的感觉。汤川从容地确信,只要摆清事实道理,对方到时候自然就会举白旗投降。 多英吐出一口气。“那别的证据呢?” “恐怕还能找得到的,警察他们。”汤川说。“所谓掐死,就是空手扼住脖子。进行详细调查后就能发现掐的时候手指放在脖子上的具体位置,还能进一步推算出手掌的大小和形状。如果同时附着有皮脂,就能鉴定出凶手的DNA。现在可不比昭和年间,外行人设下的伪装,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多英脸上浮现出笑容,在嘲笑自己何等肤浅的同时,也包含着不觉松了口气的想法。 还以为,多英小声说道,“说不定能顺利过关的。” “你在休息室里问过草薙关于案情的事吧。你是想知道警方是如何看待这起案件的吧?听了草薙的话,你大概觉得事态还在照计划发展,便安心了。” “没错。” “但是很可惜,警方并没有那么好糊弄。”汤川变得像是在对小孩子说教那样,“即使我不建议,迟早你和武久先生并非父女的事实会被查明,那么警方就会对两人的死亡顺序进行彻查,不得不说这是项从一开始成功的可能性就极低的行动。” 多英轻轻摇着头。“我很傻吧……” “你对强行殉情的动机,有什么看法?” “嗯……我想是因为母亲与男性之间的关系。” 汤川挑了挑一侧眉毛。“外遇?” “说是外遇也不妥,对方是大熟人,是鸟饲。” “鸟饲就是那位……” “那个徒弟。他和母亲至少也有个十多年的关系了。” “武久先生什么时候起发觉两人关系的?” 多英笑了起来。“估计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从一开始?怎么会?” “听起来假假的,但真的是事实。那个人……桂木武久他对妻子的红杏出墙视而不见。” “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当然有,但我不打算讲得太多。” “抱歉,是我冒昧了。” 多英说着“没关系的”拿过提包,想从里面取出手帕。她差点就要哭出来,但又不想让汤川看到自己泪湿眼角的样子。 “我看,”说着汤川站了起来,“我还是去买点喝的回来。你要冰镇的,还是热的?” 多英小声清了清喉咙,抬起头。“那就热的吧。” “我知道了。”说完汤川走开了。他大概注意到了多英的心情。 多英从包里拿出手帕按在眼角上,突然地,不经意地想起,这是为谁在哭。她丝毫不为武久和亚纪子的死感到悲伤。她还觉得亚纪子那是自作自受。 多英并不太记得何时开始她管武久叫“父亲”了。她还是小学生时对这种叫法没有半点抵触情绪,只不过,她会时刻意识到,那个人是母亲的老公却不是自己真正的爸爸。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摆脱不了这种想法。 多英十三岁时发觉到了亚纪子和鸟饲的事情。当时武久在外面借地方工作已经有一年多。那天多英身体不舒服就从学校早退回家,目击到穿着内衣从家里卧室出来的鸟饲。从房门的空隙里,多英看见床上坐起上半身,浑身赤裸的亚纪子。 鸟饲的样子不慌不忙、毫不在意。他只是苦笑着回去了卧室,和亚纪子叽叽咕咕说了起来。多英冲进自己房间,脑内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亚纪子来她房间把话挑明了。亚纪子说武久也清楚他们的关系。“那个人大概几年前得了什么病吧?之后那方面就好像整个不行了。不过也这把年纪了。所以呢,对于我和谁都干什么去了,他不会啰嗦的。因为他又没能尽到身为丈夫的义务嘛。还有就是,那个人现在还能当个作词家这全得靠鸟饲,他自己也清楚,要是被鸟饲甩了就接不到工作,所以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了。你也没必要多想,今天的事情当从来没看见过就好了。你懂吗?你一定懂的吧。” 对于这番没什么说服力的话,多英低着头没吭声。而亚纪子是怎么觉得的呢?亚纪子头也不回地一走出房门就听到她对鸟饲说,“没事儿,道理都跟她讲清楚了。” 从那天起,鸟饲就不再到桂木家来了。但只要看看亚纪子,就知道他和亚纪子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结束。多英好几次都看见趁武久不在时精心打扮好兴冲冲出门去的母亲。 另一方面,亚纪子在外人面前完美地扮演着鞠躬尽瘁的妻子。她似乎从未想过要和武久分手。武久最近的作品是不怎么受欢迎了,但亏得年轻时的一些热门歌曲广为流传,他也还有点身家。而武久也没准备离婚,他的作品多以家人亲情为题材,还会有以亲情为主题的谈话节目来找武久出镜,所以幸福美满的理想夫妇形象,在他的工作上,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与被美化的表面功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桂木家中的气氛冰寒刺骨。终于在多英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件具有决定性的事。夜里多英正在自己房内睡觉,武久进了来,还一句话都没说就钻上床,把满是酒臭的脸凑向多英。 那天晚上,亚纪子和朋友出门旅行去了。当然了,实际上怕不是和朋友而是和鸟饲在一起。 多英被武久强行亲吻,武久的舌头都伸到了她嘴里,武久甚至把手伸进了她的内衣。 多英又惊又怕,心中充满恐惧,怕得身体动不了,话也说不成。 但在脑内一片空白的同时,一瞬间她也想通了一件事。 啊,原来是这样。 这个人,对我来说就是个旁人。对他来说,我也是个旁人。所以他不会像对亲生子女那样对我,这一点从以前起我就不知不觉地懂了,我的内心深处就没把这个人当成过父亲。 而现在,我被人报复了。这一定是武久针对妻子的不贞实施的报复。因此我是不可以反抗的。 武久一边舔着多英的脸一边来回抚摸她的全身。期间多英一直僵着身子沉默地忍耐着,潜心等待噩梦般的时间能够过去。 终于武久下了床,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他没有能力行使性行为。就像亚纪子讲的,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听到房门合上的声音后,多英也没能动弹上半根手指头。因为她太害怕了。 这件事多英连亚纪子都没对她说。多英放学一回到家立刻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极力避免碰见武久。而武久也显然在避开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工作的地方,不回家的次数也多起来。 可笑的是,造成两人之间关系如此变化的元凶,那个亚纪子像是没有感到丝毫异样。她继续一边搞着外遇,一边对外扮演贤妻良母的角色。 多英考上大学的同时开始一个人住。本想一辈子不和武久跟亚纪子碰面,但偶尔还是会硬着头皮去家庭聚会上露个脸。亚纪子老缠着来求她去。在聚会上多英也共同扮演起幸福家庭中的一员。 有关抄袭问题孰是孰非,多英并不知道真相,不过她觉得,估计武久的说法才是真的。鸟饲和亚纪子肯定是没把武久当回事,以为反正武久又不会提出抗议。 所以多英听说武久把鸟饲叫去别墅时,她也感到很意外,怀疑能不能真的好好谈起来。 亚纪子确实有打电话来拜托多英一起到别墅去。但是多英当场就拒绝了。于是亚纪子就说了如下这番话: “我求你了,你来吧。不用做什么事,只要你能来就行。那个人,好像哪里怪怪的,和平常不同很温柔。他该不会是在想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什么不好的事情?” 亚纪子顿了顿,说:“搞不好准备杀了我和鸟饲。” “开什么玩笑。” “可我、就那么觉得啊。总之求你了来吧!只要你在场,那个人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我才不乐意呢,那种事情。”多英挂了电话,还关了手机电源。 她觉得太荒谬了,没心情去作陪。 但随着时间流逝,她变得不安起来。虽然亚纪子说话一向夸张,可这次话里带着以前没有的紧迫感。再回头看看到目前为止的事态发展,亚纪子所想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犹豫了半天,多英乘上奥迪开向别墅。但她不是要去住一晚。一想到同个屋檐下还有武久在,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她和以前一样订了宾馆。 然后在别墅,她见到那副惨状。一瞬间多英领悟到武久的真正用意。他杀死亚纪子后再自杀,以此来做个了断。 多英想要立刻报警的,实际上她的手已经摸到了手机,但在按下按键之前,思考陷入了混乱。 要对警察,怎么说好呢?父母殉情了?不对,不是这样。母亲和母亲的丈夫殉情了?也不对。母亲是被杀害的。所以是被迫殉情。首先母亲被她的丈夫杀害,随后,那位丈夫用猎枪自杀——想到这里,多英不觉已经冷静下来。她从手机上移开视线,转而能够凝视起那两具尸体。 就这样报了警,那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多英听亚纪子讲起过遗产继承的问题。像是在密谋什么天大的事情,母亲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多英你和那个人之间没有养父母养子女的关系,以现在这个情况是得不到遗产的。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得长命百岁,至少不能比那个人早死。” 多英想起了那时亚纪子说的话。这样下去没法继承遗产。 她也觉得那种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从来没想过要拿什么遗产。但当她朝摇椅上死去的小个子男人看着看着,脑中涌现了别的一种想法。 这样就算完了? 从那个晚上之后已经过十年以上的时光。这男人的日子过得有多苦多英是不晓得,但绝对和多英的比不了。多英想。有谁知道她渡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又有谁数得清,她就算睡下了依旧被噩梦惊醒的次数。有成年男子向她靠近她就要心惊肉跳浑身冒汗。有谁会了解,为了能够正常开口说话她悄悄练习了多少回。 因此多英对现场进行了伪装。把两个人的死亡先后伪装成颠倒过的顺序。 她并非想要遗产,她认为这只不过是领取自己应得的赔偿金所需经过的手续。 伪装工作结束后,多英先回去了一次宾馆。她想尽量由鸟饲来发现尸体。能让警方对他产生怀疑那是再好不过。伪装工作应该就更难被识破了吧。 但鸟饲没有出现。那个时候,计划大概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听到脚步声,多英回过神来。汤川走了过来,两手拿着罐装饮料。 “有可可、奶茶还有热汤,你要哪种?” “嗯,奶茶。” 给,说着汤川递过一罐饮料。多英接过,饮料罐还热乎着。 “我想了想,”汤川说,“你的亲生母亲被武久先生杀害,由此产生的有形无形伤害是难以估算的。也就是说,你应该可以对武久先生提出赔偿所受伤害的要求。” 由于这个意外的想法,多英回头看向汤川,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不知意下如何呢,汤川问她。汤川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个想法是不错,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接受制裁。”多英讲道。“我的所作所为,会被判成哪种罪呢?诈骗罪吗?” 汤川起开可可的拉环,喝了一口说: “到明天早上向熊仓局长说明不就好了?就说人一慌话都讲错了。说因为怕枪会爆炸就自作主张扔到了院子里,还用扔枪的手碰过母亲的脖子。现在还没有进行正式的笔录,想要怎么修改都还来得及。” 多英眨眨眼,握紧了拿着奶茶罐的手。 “可、你的朋友不就是警察……” 所以啦,汤川说。 “他就没到这里来。要是他也在,就有很多麻烦事了。” 也就是讲,那位名叫草薙的警视厅刑警,他也同意了汤川的这项决定。多英感到内心深处变得温暖起来。 为什么,她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汤川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要谢谢你的伞。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们就要在朋友的结婚典礼上不停打喷嚏了吧。”汤川说着喝了口可可,又皱起眉头,“稍微有点甜过头,砂糖放一半就够了。” 多英把奶茶罐放在一边,从包里拿出手帕。她终于明白,这是为谁在落泪。这是对从黑暗中脱身的自己进行慰劳的眼泪。 从明天起不用再演任何戏了。没有必要再作伪装了。这样一想她便感到仿佛心头生出羽翼般轻松自由。 (完) 本书下载于推理书库论坛,更多推理小说请访问:http://www.tuilis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