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全蚀--一 一   我走进疗养院,路上不少看护迎上来,向我甜蜜蜜的笑,以及打招呼:“宋医生,早。”   笑得不怀好意,带些调戏意味,有些高级的女职员,索性说:“好吗?漂亮的宋。”   仿佛我姓宋,字漂亮,名俊。   在以前,男女没有这么明朗化平等之前,只有男人调戏长得好的女性,称她们为“蜜糖”。“甜心”。“爱人”。   六月债还得快,此刻没有什么能阻挡男性不受这种轻微的侮辱。只要长得平头整脸,她们例不放过。   我进入电梯,郑医生刚刚进来。   她向我睞睞眼:“宋星路,好吗?”   “好,好,大家好。”我无奈地答。   “下巴怎么了?是谁的长指甲抓破的?啧啧啧。”   “剃胡子不小心割的,不行吗?”我没好气。   “行,当然行,那剃胡刀是搽鲜红蔻丹的,是不是?”她伸出手来摸我下巴。   我往后一缩,电梯中地方浅窄,差点没避过去,我苦笑道:“郑医生,请你自重。”   郑医生风趣的说:“宋星路,你知我已经看中了你的身体,你是逃不过的。”   电梯门在这个时候打开来,我连忙踏出去,一边高声说:“下次,下一次。”   她哈哈大笑,我朝四○三号房走过去。   半年来我与疗养院上下女职员混得烂熟。   似郑医生,德高望重,四十多岁,却还风韵犹存,有一个女儿,在美国读书,正经的时候,她曾同我叹口气说:“星路,我有个像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但心情好的时候,她又会拿我开玩笑,像刚才那样。   我推开四○三号房,略觉有安全感,脱下外套,往椅上一搭,高声说:“我来了。”   照例没有回音。完全在意料之中。   病人坐在露台晒太阳,背着我。   我走近她,轻轻把椅子转过来。   “好吗,董言声?”我蹲下问她。   她当然没有回答我,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低垂,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更显得晶莹通透。   “没有进步?仍然不想说话?”我柔声问。   她什么都听不见。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叹口气。   “你又要令父母失望了,”我说,“每次见到我,他们都要问我:‘言声有没有进步?’没有,你仍然没有进步,你仍然痴呆。可怜的言声,这样下来,难保我不向令堂引咎辞职。”我搓着双手。   她仍然无言,一点表情都没有,标致的面孔如一尊大理石像。   “美丽的董言声,我多希望我有办法令你恢复健康,说说笑笑,一切同从前一样。”   她眼睛看着前方。   我无奈,取过一张绒线披肩,轻轻搭在她身上。   看护刘姑娘进来,“啊,宋医生,你已经来了……”   “她没有进步?”   刘姑娘摇摇头,“还不是一样,吃饭如厕可以应付,其余时间像灵魂出窍似的,可怜。”   “她长得那么美。”我看着呆坐在露台上的董口尸。   “可不是。”刘姑娘叹息,“这种病是无名肿毒,一拖三十年的例子多得很,幸亏家里有的是钱,永远可以休养下去。”   我查阅她的健康记录表,拿在手中,颇为踌躇。   每天来一次,美其名曰特别治疗,六七个月下来,丝毫进展都没有。   “刘姑娘,”我搔搔头皮,“你说我应该怎样做?”   刘姑娘讪笑,“初出道,面皮薄,是不是?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医生不是神仙,每个症一针下去就痊愈,那还得了。”   可是收病人的诊金,而不能治疗病人……我仍觉得那个。   刘姑娘经验丰富,当护士已近三十年、她说没有起色,最近便不可能有起色。   我高声说:“董言声,外面风大,进来好不好?”   刘姑娘说:“她一整个上午坐在那里。”   “来,我们去抬她进来。”   我们合力,一二三把她连人带椅搬进来。   刘姑娘收拾完床铺,同我说:“宋医生,今天晚上,你有没有空?”   我大吃一惊,“什么,连你都要我的身体?”   刘姑娘的老脸涨红,“我啐!”她说,“你见鬼。”   “那又是为了什么?”我奇问。   “我是为我表妹。”   “你表妹?你表妹怕也有四十五岁了。”   “去去去,”她笑着要打我,“你这坏小子,自侍长得好,一张嘴就不饶人。”   “嘘!”我把食指放嘴角。   董言声听若不闻,仍然看着窗外的风景。   刘姑娘降低声音问:“到底有没有空?”   “当然没有空,今天是我生日,早有人约好我吃饭。”   她给我老大的白眼,推开病房门出去。   我对董言声说:“看到我的烦恼没有?每个人都想把我推荐给女人,仿佛我是一只新出的肉肠:味道不错,值得一试。”   她仍然不笑不动。   “言声,你没有烦恼吧?”我坐在她对面,“你像天使,天使都是没有烦恼的。”   她当然不出声。   “言声,对我笑一笑。你是否有洁白的贝齿?你是否有酒涡,唔?”我恳求。   一切依旧,没有反应。   “可怜的言声。”我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知道是董言声的父母。   他们并没有立刻推开门进来,悄悄站在门外商量了一下。   “言儿一点进展也没有。”董太太懊恼地说。   董先生叹息:“没想到她会受这么大的刺激。”   “要不要换医生?”   “已经是第三个,再换也不管用,我看来医生挺老实尽责,经验虽然不足,医德倒是好的,不然院长不会推荐他,不必换来换去。”   “但是他长得那么漂亮……”董太太说,“他行吗?”   我在房内听得啼笑皆非。   一向女人长得太好,会被人怀疑她们的工作能力,三十年风水轮流转,玩笑转到我身上,便不觉得好笑。   只听得董先生说:“真纳罕,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男孩子。”   我低声跟董言声说:“看,你再不好起来,我的饭碗就成问题了。”   我替她量血压,检查瞳孔,继续开出维他命丸。   董氏夫妇并没有说什么。   董太太打开她的鳄鱼皮手袋,取出一方抽纱手帕,在眼角印一印,问我:“没有好转?”   我说:“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下个星期,我想带她出去走走。”   董太太呜呜哭起来,“我儿,你怎么一直痴呆,连爸妈都不认得了?”   我很心酸,双手插在袋里。   董先生说:“她妈,也许你对宋医生说一说,言儿得病的因由,会得对宋医生有帮助。”   董太太欲语还休。   不用说我也早已明白了几分。   像董言声这样的女孩子,难道会考试不及格陷入痴迷状态不成。   自然是为一段得不到的爱。   一边厢她父母上演七情六欲,另一边董言声元知无觉。真好,什么感觉都没有。想得玄一点,何尝不是种福气。   董太太拉我到露台,向我透露女儿的往事。   她说:“一次恋爱,足以致命哪。”   我点点头,我虽没有试过,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是你们不喜欢那男孩子?”   “才不,女儿喜欢,我们也只得爱屋及乌,是那个男孩昧了良心,硬是不肯同言儿结婚。言儿收到他结婚请帖那日,便变得不言不笑,痴痴钝钝。”   她又抹眼泪。   “在家有谁能二十四小时侍候她,只得住疗养院,大半年一晃眼过去,你说怎么办?”   我很不懂得安慰女人,只得默默无言。   幸亏这时候刘姑娘进来了,她一听得董太太这番话,立刻维护我。   “董太太,俗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令媛健康没问题已是大吉,脑子有点糊涂,那可急不来,需要静心疗养,你快别哭哭啼啼。”   董太太心一惊,连忙住哭。   我说:“最近她情绪比较以前稳定,我想或者可以带她出去接触生活。”   “是是,”董先生拉起妻子的手,“我们让宋医生做主吧。”   刘姑娘一阵风似把他们撮走。   言声仍然照原来的姿势坐着。   我对她说:“你已经瘦得不能再瘦了,何必呢,他又不爱你。”   刘姑娘笑答:“她要是会得回答,早就开口。”   “我们再去做脑电波索描。”   “唉,心病还需心药医。”刘姑娘看着她说。   “听见没有?”我轻声说,“你的心病,为什么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阴影所遮盖?”   言声的双目没有焦点。   “你的心,一点光芒都发不出来,这像什么?这好比心之全蚀。”   刘姑娘问:“什么?”   “心之全蚀。”   刘姑娘横我一眼,没听懂。   我替董言声做好日常诊治,便离开疗养院。   一大班女孩子拥出来要搭顺风车。   我耐心的解释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今天骑脚踏车来,怎么载人?”   她们在我身后又笑又骂,我却悠悠然而去。   但是我心境并不好过。   即使今日是我生日,即使有三位出色的女子约好与我庆祝,我仍然牵挂我的病人。   到了朱雯的家门口,我停好自行车,上楼去。   我们约好四点半,此刻已经五点钟。   大厦停车处照例有三两穿校服的女孩子在留恋地张望,是等朱雯下来,好向她拿照片,或是签名。   朱雯这几年很红,每本杂志都用过她做封面,电影海报,荧光幕的节目,无不是伟大的朱雯。   短短十年问成名,真不容易。   管理人员认得我,我顺利地上楼。   一按铃,朱雯便冲出来欢迎我。   “生辰快乐!”   “你也一样。”我轻吻她的面颊,香气扑鼻而来,“大家都是二十六岁,朱雯,时间过得实在太快。”   “见你的鬼,”朱雯说,“谁二十七岁,你才二十六岁,”她一边向我陕眼,“我才二十三岁。”   “你不二十七?”我故意做出一副牛皮灯笼的样子来,“那么咱们念小学一年级时你岂只有三岁?神童哪!”   她捧出一只小小精致的蛋糕来,“难得有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老友。”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老友倒不止一个。”我提醒她。   “她们可不是我的老友。”朱雯说。   “廿年的交情,还不舆老友?”我问。   “虽老不友。”   “小时候也一起捉过迷臧,跳过橡筋,借过对方的功课来抄,如何不友?”   朱雯说:“后来就不友了,她们看不起我没念大学,又妒忌我登一次台比她们一年收入还劲。”   “依我看,你们三人各有千秋,最好能够恢复邦交,省得我年年一月十五三处跑。大家在一起过生日多好。”   “等五十岁时再说吧。”朱雯丝毫不动容。   我叹口气,“只怕你们不肯在同一年五十岁。”   她轻轻切开蛋糕,斟出香槟。   我朝她碰碰杯子,“朱雯,祝你今年比去年更成功,更漂亮。”我由衷地说。   “谢谢你。”    心之全蚀--二 二   “同时,今年别再告诉记者,你的医生未婚夫是我。”   她白我一眼。   在过去三年内,朱雯在工作上一碰到些微不愉快,便立刻嚷要嫁宋星路医生,天知道我并没有为此得到艳羡的目光,我得到的是导师与同学的白眼。   “也许有一日我们会得结婚。”朱雯说。   “美丽的朱雯,我不爱你,你不爱我,咱们怎么结婚呢?”   “我们情若兄妹。”   “我比你小,你在凌展出生,我在下午七时,应当说情若姐弟。这是事实。”   “你信不信我把这只蛋糕蒙到你面孔上来。”   “别说笑话,最近事业如何?”   她不答,在客厅中踱步。新一代的影后不比她们的前辈,以前女明星的香闺要豪华如文艺片布景,白色的家具非得镶一条金边不可,现在朱雯的家装修讲究别致,落落大方,品味上佳。   她在家的穿戴也极之普通,凯丝咪毛衣,牛仔裤,惟一不同之处是一只钻表,据说是卡地亚古董,去年在巴黎出外景时觅得,视之若瑰宝,天天戴着。   当然我这位小中学的女同学是美丽的,不过自小看惯她为输了场赛跑而痛哭流泪的样子,心内很难产生友情以外的激素。   而朱雯,虽然口口声声说随时会下嫁,毕竟无此可能,我的宿舍地方浅窄,设备如医院三等病房,只怕她不习惯。   但这有什么关系,我们仍然情比姐弟,或是兄妹。   朱雯正向我诉说:“……我告足三个月假,来等这部片开拍,结果一声通知也没有,换了角儿,对方连‘对不起’也省下,你说这一行难不难做?我还是影后哪!”声音越来越高,一双浓眉越来越斜竖。   我在报纸上看过这段事,因此诧异的说:“但是记者们盛赞你把这件事处理得极之漂亮,一句怨言都没有,还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等等。”   “不然怎么办,你知否潇洒背后是多少眼泪?你知否有多少次我打落牙齿和血吞?”   我很歉意,作为一个朋友,我并没有给她什么帮助。   我连忙打醒十二分精神劝慰她,“朱雯,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得到的,必然是别人所失去的,或者相反,不必耿耿于怀,你的机会多的是。”   她坐下来,“我倒不是为失去一次片约而悲哀,我难过此刻女人连诉苦的机会都没有,死都要死得漂亮与不计较。”   我说:“这是你高贵的选择,你已经得到报酬,记者称赞你倒是小事,你并没有因此树敌才是至高的见识与智慧,当然要比开招待会诉苦超脱一千借,不应埋怨。”   她一口气喝尽香槟,“是,我在十年的光阴内,早已把自己训练成老江湖。”   “恭喜恭喜。”我微笑说,“真不容易。”   “星路,大澄与定华她们,所付出的代价没有我这么大吧?”朱雯用她碧清的大眼看牢我,迫我说老实话。   “她们付出的代价,未必低于你,所得到的,绝对少于你,满意了吧?”   她点点头。   我站起来,“我要到太澄那里去。”   “不准。”朱雯故意捣蛋。   “人家也是今天生日。”我披上外套。   “那我岂不是没人陪。”   “你那英俊小生靳志良立刻要来报到,不要拒八千里。”   “谁要他陪,我说过不与同行泡在一起。”   “这句话好不老土,”我说,“怎么会出自你口,以前贵同行多数没个打算,做一日算一日,的确不是理想的终身对象,此刻靳志良不但一表人才,私生活严谨,更有生意头脑,投资的几问工厂生意蓬勃,他不论才与财,都胜我百倍。”   “你与他拜把子结成兄弟吧。”朱雯到底对我不客气,“走走走。”   我乐于遵她的逐客令,告辞下楼。   在楼下碰见英俊的靳志良。   他风度翩翩地叫住我:“宋医生。”   我停下来,只见他手中持着朱雯最喜欢的长茎玫瑰,我拍拍他肩膀。   “脾气不佳,小心侍候。”   他苦笑起来。   老靳追朱雯,不止三四年了。   我祝他有情者事竞成。   坐上自行车,我飞踩着到九龙塘那一列老房子去找王太澄。   二十年前我们进入国际小学读一年级,第一日老师便宣布:“在这一班里,有四位同学生日在同一天,他们是宋星路。朱雯。王太澄与奚定华。”   小小的朱雯一直艳压群芳。女同学们都留或长或短平凡的妹妹头,她却梳猪肠卷,长及腰,引来多少妒羡眼光。她们三个一直不和。   性格上也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真不知怎么会混在同一天过生日。   到太澄的家我出了一身汗,这是最佳运动。   女佣人欢迎我,“宋医生,小姐等了好久。”   这是她家的老佣人,现在拥有老佣人的千金小姐也不多,大澄是少许特权者之一。   太澄迎出来,“还早,客人尚未到,进来画室看看我新作品。”   太澄的画功之差,差过任何黑猩猩一时兴至之涂鸦。   十年来开过无数画展,被画评人捧到天上去。本世纪除出毕氏就是王太澄女士是旷世奇才,肉麻得读后起鸡皮疙瘩,但聪明的王太澄小姐信之不疑。   千穿万穿,马屁勿穿。   她的画且有人高价买去,挂写字楼里,因为她父亲是鼎鼎大名的大贾王某人,办公室或会议室中挂着王小姐的画,王小姐的爹多多少少有点感动,谈起生意,方便一些。   一次,王殷商同我低声偷偷说:“太澄的画,到底讲啥物事?”   我只得苦笑说,“画是勿会得讲闲话格。”   “若果会得讲闲话,依猜伊拉要讲啥物事?”   我猜它们会得叫救命。   王殷商又问我:“这种画,到底有啥标准?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看得顺眼。愉快。舒服就是好,怎么没标准。   太澄的画,一眼看去,观者先是吓一大跳,跟着想哭。难为她的偶像还是伟大的毕加索。   此时她娇嗔的斜睨我一眼,“上次见面至今,有三个月了吧。”   “三个月见一次的朋友,也算非常接近。”   “在这期间,我画了两幅写生。”   “画什么?苹果?”   “苹果已被画过一千次。”   “一千次只要是塞尚,仍使观者着迷。”   “有几个成名的画家?”太澄笑说,“当然,他们是前辈,前辈的作品我是佩服的。”   我几乎要把凸出的眼珠推回眼眶中。   总要老老实实地告诉王太澄:看,王小姐,你没有穿衣服,那些赞美,都是皇帝的新衣。   谁有这样的勇气,照说我应该这么对她说:太澄,你没有天分,你嫁人算了。   我认识她二十年,与她又没有利害冲突,感情又好,但偏偏不忍心伤害她。   我这个虚伪的人。   可喜的是,四周围的人同我一般的假冒伪善,全部入籍法利赛国,太澄的画秘一直没被拆穿。   “看,这张如何?”   我一瞥,心中一阵寒意。   颜色如一团酱般。   “有人说像赵无极。”太澄咬一咬画笔,“恐怕是误会了,我用色较艳。”她还不满意呢。   “另外一幅呢?”我顾左右而言他。   “在这里,是我最大的作品,两米乘三米半。”   也只有王殷商的千金负担得起这么大的画室。   她抬头说:“这个天窗不够大,阳光不充分。”   “够好了,”我由衷的颂赞起来,“从没见过这么美丽宽敞优雅的画室,谁说画家一定穷?”   “也许应该住在巴黎,但巴黎没有佣人照顾我。”   她指着那张墙般大的画问:“星路,我是不是大多产?”   我避重就轻,“你知道吗,格特鲁德斯但说的:‘如果你面对着一件艺术品,你的掌心会开始湿润,你的心会跳得快些,以及你的呼吸开始会变得更深长。’”   “是吗,你有这种感觉?”太澄大喜。   “太澄,你本身本是一件艺术品。”我说。   她穿着黑丝绒豪华套装,黑色底皮高跟鞋,在家中也化妆得明艳照人,比朱雯更像一个女明星。   现在你不容易从一个女人的打扮猜测她的身分,不比从前,黑是黑,白是白,荡妇穿旗袍老是不扣领扣,女学生永远穿着小白袜。   大澄的女佣捧进香槟酒。   “星路,生辰快乐。”她在我面孔上香一记。   “你也一样,太澄,祝你的画,呃,进步。”   “我猜你不能留下来吃饭?”她语气变得讽刺。   “我还要去奚定华那里。”   “陪,她。吃。饭?”醋意冲天。   “不。”我说,“我三个都不陪。”   “不骗人?”   “我从不骗你。”但我也没对她说老实话。那些画,那些可怕的画。   “那个叫你心事重重的病人没有好转?”她忽然问。   “大澄,我真高兴你记得她,我真为她担足心事。”   “慢慢来,我爹的一条膀子风湿,看大夫足有二十六年,一点进步都没有,还不是照旧看下去。”   这是什么样的鼓励,我苦笑。   “咱们的大明星好吧?”太澄又问。   “朱雯?”   “还有谁。”工大澄怪里怪腔说。   我不由得护着朱雯,“当然,她很好很红。”   “干吗每次出现都戴双黑手套?”太澄懒洋洋的语气,“黑手党?”   “现在流行,人人一身黑,停电熄灯,谁都甭想看到谁。”   “我不准你帮她!”太澄撒起娇泼来,“从小你帮她,问我哥哥借车去按送她到派对——”   “我何尝不帮你,罢哟。”   “你为什么要帮我?”太澄立刻警惕起来,“她们说我什么坏话?”   “谁敢说你坏话?你这么无暇可击的一个人。”我取笑她。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订婚?”她忽然问。   “你找到对象你先订,我这里真是十划还没有一撇。”   她被我气得笑。    心之全蚀--三 三   我看看表,糟糕,快五点钟,定华要下班啦,我得赶快走。   我喝完香槟就走。   “星路!”   “我明天与你通电话,生辰快乐,太澄。”   我跳上脚踏车。   我在会客室等了十分钟,奚小姐才接见我。   她亲自走出来招呼我,天大面子。   “好吗?”我说,“策划统筹部经理。”   她立刻诉苦:“我头痛欲裂,星路,做人真的没味道哪,那日我搭电梯上来,有两个女孩子抢着进来,有一个差点被电梯门轧牢手,另一个叫她小心,你猜她怎么答?她叹曰:‘轧断敢情好,不必做。’你看你看,十多二十岁小女孩有什么做,都苦水一连篇。”   “你快乐吗?”我笑问。   “我?我不是不快乐。星路,我重伤风,不能告假,星路,我累得站在这里就睡着了。”   “我差人送来的良药呢?”我问。   “不能吃,一吃就渴睡,这里的工夫怎么办?”   我不去理她。   她每一分钟都在享受,越忙越好,忙到人仰马翻她才找得到自我。以为自己一柱擎天。   我进入她办公室,闻到一阵中药香。   “咦?”   我一找,看到她用蒸馏咖啡壶在煮中药。好办法!   “吃这个应当好一些。”一股薄荷香。   “喝了这里略松一松。”她叹口气指指额头。   我说:“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你的同情心放在什么地方?”她问。   什么地方?不会说话的董言声身上。   我在朱王两家喝的酒渐渐攻心,说话大胆起来。   “定华,那位叫阿贝孔的先生今天晚上陪你吧?”   定华停止诉苦,斟出苦口的良药,剥开陈皮梅,喝一口药,吃一粒陈皮梅。   她缓缓说:“你如果破例同我吃饭,我就推掉他。”   “我要与妈妈吃饭,报她养育之恩。”我年年都以这个理由堂而皇之推掉定华。   她今日也许是真的疲倦了,用手撑着头,头发略为油腻,化妆褪得七七八八,憔悴之色遮掩不住,幸亏尚未过三十,还不显老,但平时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便黯然失色,半合着,性感无比。   她打个呵欠,按钮叫秘书小姐进来。   那女孩子礼貌的等待吩咐。   定华说,“告诉阿贝孔先生,我实在熬不过来,要回去睡觉,改天再约,如果他要同我说话,说我早已离开公司。”   女孩退出去。   她取过外套,“走吧。”   “我送你回家好好休息。”   “如此惨淡的生辰。”   我替她穿外套。   “告几天假吧。”   “在家干什么?无事可做,闷得要死,我早已无个人兴趣,一切喜怒哀乐都在办公室发展,到家我只不过是一个女人。”   “女人,你的车子在哪里?”   我把自行车折好,放在她车子后厢,开车送她回去。   看她上了楼,亮着灯,我才结束了今日繁忙的社交活动。   母亲才不会陪我吃饭。   我静静回到疗养院,趁着日班工作人员都落班,静悄悄,我又来瞧董言声。   尽管她听若不闻,我仍然敲门才进去。她坐在房内,没有开灯。   我也不需要灯光。   病房位置极好,对牢海港千道霞光。   我自纸袋中取出三文治及牛奶,自顾坐在她对面吃起来。   “今天是我生日。”我说。   她动也不动。   “我去探朋访友,与她们叙旧,她们虽然都是天之骄子,但都不快乐。”   病房很静,我听得到言声的呼吸声,均匀地一下一下起伏。我们之间有一股难以言传的亲呢。   “不满现状是人类的劣根性,就是凭这样,文明才有进步。”我咀嚼食物。   “我每日跑到这里来自言自语已有半年,你知道吗?你才是我的心理医生。”   “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连读书时洋妞只包着一块大毛巾走到我房来都说过。”   “我的座右铭是:当心女人,她们只要你的身体。”   我轻笑。   言声仍背着我坐。   我搔搔头皮,“如果你真的再开口说话,我会写一篇稿投到读者文摘去,他们对奇迹故事特别有兴趣。”   “但我怕你一直自我封闭下大。”   “言声,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也许它现在已经比较可爱。”   “即使你觉得没有人爱你,你也应该自爱,我的朋友朱雯老说:‘你们不爱我吗,不要紧,我爱我自己。’你会很奇怪她这么说吧,她是受千万人爱戴的明星,但她也不开心。”   我吃完三文治。   “该睡了。”   我轻轻扶起言声,她驯服地随我摆布,如一只洋娃娃,我把她放在床上,我轻轻摸抚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夜班护士推门来:“啊,宋大夫,你在。”   我点点头,“由我服侍她得了。”   护士退出去。   我替言声盖上被子。“我明天再来。”我说。   至此我也疲倦,叫部街车回家。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新希望,新责任。   我倒在床上,似一只猪。   定华发牢骚时说过:“幸运者做猪,不幸运者做人。”   我是个有福气的不幸者,最低限度我睡着时似猪。哈哈哈哈。   猪被闹钟闹醒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的师傅区院长说的,凡事慢慢来,今天来不及明天做,否则你会比病人先倒下来。   所以我的态度有些游戏人间,区院长退休后,我不算一个挺受欢迎的人物。   太澄说:“到外国的大城市去,租问写字楼买张长椅,听咱们这种女人发牢骚,你便发财了。”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我不干。”是我的答案。   我穿好衣服到医院报到。   “宋医生,电话找你。”   一大早。   我到电话亭接听。   “宋星路,”我报上名衔,“哪一位?”   “是我,太澄,你有没有十分钟?”   “太澄,大清早,你不睡觉干什么?我没有十分钟。”   “别这么残忍,我读一封情书给你听:‘我爱你多于昨天,少于明天,我会永远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一口气说完。   我们之间有一阵缄默。   我问:“说完没有?”   “你一点感情也没有?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写给什么人的情信?”   “我不管,我不能再盯在这里听你说话,我要去做事。”   “我们吃中饭。”   “太澄,我一向没空出来吃中饭。”我尽量利用我的耐心。   “那么晚上,我等你电话。”   “好好好。”我但求脱身,挂上电话。   已经来不及,被郑医生一把拉柱,“风流要有风流的代价,是不是?”她朝我陕陕眼。   这个女人,有机会我会向她报复,但不是现在,我强笑说早。   “来,今日我与你拍档巡房,还不准备?”她催我。   这项工作繁复而沉重,需要全神贯注。   郑医生一踏进病房,顿时判若两人,立刻变为德高望重的专业人士,脸容严肃,在病人眼前,她无异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那时我同朱雯说:你再也没想过,做医生最基本条件是要有壮健的双腿吧。   听说做建筑师也是,工务局来验楼时陪着业主巡遍三十层楼,故勿论阁下是否有才华,双腿不够力就不行。   到一点钟我与郑女士都已经筋疲力尽,躲在休息室吃咖啡暖胃提神。   “一一七号看样子不能挽回了,”郑女士对两个徒弟说,“真可惜,大家都尽了力。我奇怪的一一九号怎么会得恶化,灌满了脓液。”   我说:“但二○一与二○七痊愈,可以出院。”   “那种小毛病提来做甚,”郑医生是另一个没有成就感的人。   我不出声。   “下午你仍然服侍董小姐?”郑医生问。   “是。”我说,“她是我的衣食父母。”   “不错呀,上午为人民服务,下午敛财。”   “不——”我想分辩,又维持沉默。   她忽然说:“在苦海中,宋星路,看到你英俊的面孔,是我们惟一的快乐。”   我立刻涨红面孔。   最惨的是她的两位女徒立刻莞尔,表示赞同。   到头来,总要调戏我。   我脱下外套,洗手,半天工作算是完毕。   “病人有无进展?”郑女士间。   “没有。她根本无法抵受那一刹那的痛苦而放弃有知觉的权利,从此变成废人。”   “多么软弱。”郑女士更感慨,“又是为了一个男人吧。”   “男人为了女人,女人为了男人,”我唱出来,“总免不了是somebody’s done somebody wrong。”   “真活泼。”郑女士瞪我一眼,“快走吧。”   我忽然顽皮起来,促狭的问,“你呢?你为什么还不结婚?你有没有爱过人?有没有人对你不起?”   她怔住了,面孔在一秒钟转色布满沧桑,随后立刻恢复,“走走走,玩笑开到我身上来了。”   我加上一句:“我专医破碎的心——”得理不饶人。   “这颗心太老了,你不懂得处理。”她也很会应付。   我们两人哈哈大笑。   她的女徒这时才松一口气。   你真的看到一颗心的时候,你不会那么说。一堆柔软的肌肉,无数血管通向它的中心,维生的机器,如此而已。   我在探访董言声之前解决肚子的需要。   走到一半,下起雨来,我把外套领子翻高,微雨中我的自行车轻过泛油虹彩,如在南欧不知名小镇,潇洒而苍茫,我记念董言声。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渴望坐在她面前,对她倾诉。   渐渐我变成她的病人,所有痛苦,一吐为快。   回来时医院门夕贿老妇卖花。   我见有白色茉莉,奇问:“茉莉?”   老妇递上来,我买一大束。   刘姑娘见我便说:“好了好了,你来了。”   “什么事?”   “董小姐熟睡至今,我们不知你昨夜有没有给她吃药。”   我一怔,抢进病房。   她熟睡在床。(睡公主。众人皆老,独她无知。)   “有没有推醒她?”   “唤过,也拉过她。”   我拍她的面孔,很焦急,如果拍不醒,就得用水。   我三两下手势之后开始大力,结果两下掌掴,她蓦然睁开眼睛,我忍不住把她拥在怀中。   刘姑娘挥一挥汗,“吓得我。”   真是我的心声。她已睡了近十六小时。   “要尽量避免她陷入昏迷状态,”我说,“替她梳洗换衣服,我要带她出去。”   “到哪里去?这里一出去便是闹市、又下雨。”   “散步。”我说。   “她还没吃东西。”   “我等她。”   “下雨!”   “借你的伞。”    心之全蚀--四 四   我一意孤行,取过厚毛衣,替董言声加身上,再围上披中,戴上手套帽子。   她臃肿如小孩子,只露出一块面孔。   我挽着她手带她走下楼阶。   我不知道她有无感觉,我自己先兴奋起来。   我与言声一直在石阶上走下去,她的脚步很稳,亦步亦趋,并没有露出不健康的样子。   微雨中的空气很润湿清新,我拖着她的手。   “春天到的时候,你会不会痊愈?”我问。   她的眼睛看着远处。   “努力一点,言声,努力一点。”我低声说。   当然我得不到答案。   “星路!”   有人叫我。   我转头,一辆车子停在空地上,下来的是奚定华。   “你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她笑着走过来。   当她看见我身边的言声时,定华笑不出来了。   她很讶异的看着言声,言声自然自顾自看着山下的海与雾。   “原来如此。”定华悻悻的说,“雨中散步,情调十足。”   我问:“你怎么会找了来?”   “还不介绍我认识?”她答非所问。   我悲哀的说:“不能介绍。”   定华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她是我的病人,”我低声说,“她仿佛是,又仿佛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   定华为之动容。“啊,她便是那位董小姐。”   “是的,定华。”我回答。   我把言声紧紧拉着,不舍得放开她,即使是一刹那。   “啊。”定华又再低呼一声。   我轻轻拨开言声的头发,当她如一个婴儿,让定华看清楚她的脸容。   “她长得美吧。”我轻轻说。   “这是我所见过,最好看的五官。”定华叹道。   我把言声头发轻轻放下,任她依偎在我身边。   “一点知觉也没有?”定华问。   “是的,你说过你希望无知无觉,快乐似白痴,定华,现在是机会,你定睛看个清楚。”我无限无奈。   “多么可惜。”定华吃惊的说。   “你能不振奋做人?”我趁机瞪她一眼。   定华无语。   我们三人缓缓散步。   我间:“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说。”   “你似无限不耐烦似的。”定华讶异。   我不出声,也许在言声面前我再也不能忍受无病呻吟。   “阿贝孔向我求婚。”   “跟着他去犹大国吧。”   “他是美籍。”   “美元强劲,何必考虑。”   “星路,我跟你说正经。”   “我爱莫能助,这种事确也帮不了你,你目己想清楚吧。”   “我想得头痛。”   我本想说:如果必须想那么久,那还是安全点不结婚好。   定华说:“如果求婚的是你,星路,那我就不用想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神色疲倦,眼睛都仿佛抬不起来。   我禁不住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定华,卿本佳人,为何好强?”   她双手插在口袋中,不出声。   “这些年来,我们情同手足,忽然结婚,多么滑稽。”   “多年来我都在找一个敬佩的、仰慕的、可倚赖的、为我好、事事以我为先、忠诚、耐心的人……”   我接上去,“结果你找到了。”   定华讶异地说:“不,我没有找到。”   “怎么没有,”我提醒她,“那个人是你自己。经过多年的努力,你终于符合你自己的标准。”   定华非常震惊,站住不动。   我说:“你回去仔细想想,别太仓促做出任何决定。”   定华有无限苦处说不出口,也对牢海景发呆。   我身边有两个木美人。   过一会儿定华说:“所有的事,我会自己考虑定当,像以往一样。”   她转头走开。   作为自幼相知的朋友,我并不能帮她什么。   我同言声说:“你看做人多寂寞,天长地久,一个人所有的不外是他自己。”   言声不响。   “我们回去吧。”我说。   定华的小车子正沿着小路转下去。似红红的一只甲虫。   这时董太太正急急跑下来,看到女儿,才松下一口气。   我把言声交到她的手中。   做一个无知无党的小孩子真是最佳逃避方法,她的父母可以为她解决衣食住行这些大问题,医生护士照顾她的健康,她还用担心什么。   灰色一点,有时也觉得言声永远生活在黑暗世界里并非太坏的事。   那一个下午我很沉默。   我离开言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雨也下得十分急,到宿舍我倒出一小杯雪莱酒暖暖身子,开了所有的灯,取出看了一半的书,预备集中火力沉醉在小世界中。   电话响。   应该有两具电话,红色由医院打来,绿色供私人用。那么我可以有权永远不听绿色电话。   我一拿起话筒,就听见定华颤抖的声音。   “定华,你还没有平静下来?”我放柔声音。   “我——”她忽老大哭起来,失去控制。   我立刻放下书,“定华,我立刻来看你。”   “不,不用。”   “你还行吗?你怎么了?”   “我思前想后,悲从中来。”   “你不必想大多,况且,有什么悲?大不了升职之前被人轻微陷害过一两次,我马上来看你。”   “不!”   “为什么不?我弄不懂。”   “我的头发待洗,我的眼睛很肿,星路,我不想见你。”   我松一口气,她仍然这么爱美,由此可知我不必过虑。   “那么你快快睡觉。”   “我想多与你谈谈。”   “定华,我很惭愧,除了陪你吃顿饭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你可以的,你不愿意。”她幽幽一声叹息。   “定华,你不是真的要我娶你吧?”我笑,“我们从来没有恋爱过,你的双目,只为事业放光,此刻略有不如意,便希望与我拉拢天窗,太不公平,我记得你自小如此。中三让虾蟆仔考了第一,你就气得要嫁人,下学期把宝座抢回来,又忘记这件事,我已经上过你当。”   她噗哧一声笑出来。   好了好了。   她隔一会儿酸溜溜地说:“可惜你的记性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又来了。   “二十年前的事你都记得,难怪王太澄与朱雯都对你死心塌地。”   哟,太澄,该死,我答应跟她联络,怎么忘了?   “你既不肯同我们结婚,又对我们这么体贴,为的是什么?”   “所以说你是商业社会最巅峰的产品。定华,你有没有听过这世上有朋友这回事?”   “如果你娶王太澄,我们之间的友谊就报销了。”   我只好干笑。   “你有没有见过她那些狗啃似的画?还誉满香江呢,不看那些画评,真不相信有那么多人肯为一顿饭埋没良心。”   “凑热闹而已,大家好玩。”   “那些恐怖的画,她以为把颜料挤在一张画布上就是画,就差没与毕氏拜把子。”   我待她发泄完毕,“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谁?”她吃惊。   “告诉太澄呀。”   “什么?对她说老实话?让她把我的眼珠于挖出来?我才不会那么笨,况且她太过自信,早已中毒,深信是天才,何必去扫她的兴,她又不靠那个吃饭,不过白相白相,这也是她惟一的乐趣。”   定华对太澄还是很仁慈,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一直没有对太澄的小嗜好发表真实意见。   “时间不早,该休息了。”我想抽身。   “星路,今天我看见的病人,还有没有得救?”   我沉默,说到我心事上头去了。   “嗯?”   “我不知道。”我希望我知道。   定华感喟,“请你看治也不过是略尽人事?”   “是。”这也是事实。   “医生不好做吧。”她轻笑。   “是。”   “你闷坏了?”定华反而倒过头来安慰我。   “定华,不必理我,我希望你不但健康,而且快乐。”   “星路,你的病人,未必不快乐呢。”   “这样说太残忍了。”   她默认。   “再见。”   “星路,我们是相爱的。”   我笑着挂电话。   我们当然相爱,二十年感情的投资,非同小可。   才放下话筒一分钟,立刻又响。   我发觉话筒是温暖的,拿在手中太久了。   “电话得不到休息是会炸开来的。”那边冷冷地说。   是太澄。   人永远是这样的,人家做同样的事会得引起绝对不良效果,他做就不会,断然不会,说不定还造福社会。   我忍不住笑起来。   “很好笑吗?”   “你读完那些情书没有?”我间她。   “咄!”   “是毕加索写给玛莉蒂列兹的情信,令你向往?”   她说:“有人写这样的信给我,欲火焚身也是值得的。”。   火烧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就不这么想了。   但此刻即使说破嘴皮,她仍然不会相信。   “其实你的偶像是个普通人,如果他不是那么出名,那么有才华,·以及那么有钱,你就会觉得那些情信肉麻不堪。”。   “这是不对的,所以说你是一个俗人。”她不悦。   我打一个呵欠。   “与我说话就瞌睡。”又来一技冷箭。   周旋在一个红颜知己之间,并不如一般人想象中那么愉快。   “他这样写:‘在我狗般的生涯中,能够与你吃饭;是惟一的乐趣。’”   鬼才相信这是他惟一的乐趣!艺术家总是夸张,一点点挫折说得苦海无边,太澄也就是这一号人物。   “文才是好的。”   “‘狗般地生涯’……”太澄击节赞赏,“唉,有时我想,狗还比我们强呢。”   “大澄,你这样说就太不公平。”   定华要做白痴,太澄要做狗。都是天之骄子,一味呻吟,唉,这群人到底是怎么搞的。   睡在疗养院中的言声不会这样抱怨,我长长叹息一声。   “你又有什么烦恼?”她问我。   “太澄,”我说,“我想休息。”   “饶你这一次。”她意犹未足地挂断电话。   我的妈,累得我!   终于再取出我的宝书《天龙八部》,但双眼已经睁不开来,屎。一切宝贵的私家时间就让这些女人糟蹋得淋漓尽致涓滴不剩。   可是这二十年来,我居然一贯容忍地与她们维持这样的关系,不可谓不是异数。   我睡了。   做一个极奇怪的梦,要搬到一所新房子去,把地方全部打通作为一问大房。莫名其妙,居然把它装修成浅紫色,可是你别说,浅紫的细花墙纸配乳白天花板不知多美,我开心得很,在空屋中打转。   闹钟又把我叫醒,前生我与它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还清清楚楚记得梦由新屋那个间隔起,大床放在大书桌旁边,一列衣柜,音响设备前有两座位沙发,地毯是蓝灰色的,小小的露台上养着白鸽,晾着我心爱的威也纳衬衫。   这么清晰的梦境真是少有。   我依依不舍地掀开被子起床。   我不够时间刮胡子,只好用电须刨一边走一边操作。   到了医院每个人用特殊的眼光看住我,仿佛我面孔上开了花。   发生什么事?   我对牢镜子,仔仔细细地看自家的面孔,只见皮色红润,双目明亮,没有什么不妥。   我略略安心,进人休息室。   郑医生看到我,“早。”她说。   “早。”   “恭喜。”    心之全蚀--五 五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恭喜?“加薪水?”   “装羊。”郑医生笑骂,“一切都登在报纸上,清清楚楚。”她将一张报纸摔过来。   我低下头,一眼看见斗大标题:朱雯定下月嫁宋姓医生,近日忙缝制婚纱及筹备酒席。   还有一张我与她合摄的照片。   我脸色发紫。这,这,这从何说起?   郑医生问:“没有这件事?”   我说:“绝对没有。”   “那么这消息是如何传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拿着报纸,手簌簌的抖。   “你要叫你女朋友说话小心点,专业人士要有职业道德,你的名字老与这种绯闻连在一起,于名誉不太好。别以为只有女人才得注意名誉,男人也一样,这样下去,恐怕没有好的女孩子敢近你的身。”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千万别以为明白你的人总会明白,天下明事理的人极少极少。”郑氏停一停,“这次你付出的代价可大了。”   这是金石良言。   我问:“我能做什么?”   我又问:“我能做什么?”   “做什么?千万记得什么都别做,事实胜于雄辩。”   “可是人家会误会我——”我着急。   “人家不会老记得你。”她笑着拍拍我肩膊,“幸亏如此,不过这一两天,也够你受的。”   “教我怎么应付?”   “不要解释,人家问你,你装没听见,这就没事。”   “不大好吧。”   “你听不听?不听就别请教我。”   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赶快抓一只浮泡再说,当然言听计从。   这一个上午,大约有二三十人对我的“婚事”表示兴趣。   他们的意见纷坛:   “以后看电影不用票子了。”   “朱雯真人美不美?有人说她怪瘦小的。”   “据说她的财产是八位数字。”   “宋医生很快会自己开诊所吧?”   “你们真的是青梅竹马?”   “婚后朱雯会不会息影?”   “恐怕是宋医生息诊吧,哈哈……”   “什么地方渡蜜月?不会在香港请喜酒吧,客人那么多,怎么会没挂漏?”   “要多少个孩子?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新居布置在什么地方?都是同事,别忘记请我们喝杯咖啡之类。”   我索性戴上口罩,遮去一半面孔。   抽空打电话给朱雯,她的佣人居然说:“小姐不在。”   我咬牙切齿说:“告诉她我是朱星路医生,我不是记者。”   佣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小姐约你今晚七时见,她在家等你。”   也好。我摔下电话。   那日上午浑浑噩噩,我都不晓得怎么过的,只觉得气,被人不清不楚的利用,即使那人是美丽的朱雯,仍忍不住气恼。   下午我没吃饭,就进病房见董言声。   只要对牢她的时候,我才可以有些少宁静。   刘姑娘正在喂她吃东西。   我说:“让我来。”   刘姑娘也不例外,她问:“下个月做新郎倌?”   我说:“出去。”   她吐吐舌头,离开我们。   我说:“言声,我有说不出的衷情,我真倒霉。报上说我要结婚,但是我自己都不知道。”   董言声既无声亦不言。   我把一碗饭喂完,替她擦嘴巴。   “你最好,”我说,“你没有烦恼。”   我把她移到露台上晒太阳。   我说:“你看太阳多好,简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们蚤子。”我呼呼笑起来。   董言声有点渴睡,我替她盖上薄被。   或是打网球,我想。冬日的太阳天最好打网球。   而夏日的太阳天最好躲在屋里饮冰。   凡是有太阳的日子都不是适合工作的日子。   “宋大夫。”   我抬起头,是董太太。她那带苏州口音的粤语嚅嚅地有说不出的悦耳,但除非言声痊愈,否则她声音中不会带有欢愉之意。   她替言声整理头发。   言声睡着了,像只小猫,根本不管这些,天有没有塌下来她也不相干。   “宋大夫你要成家了?”   我不出声。   “你蜜月期间,咱们言儿可怎么办?”   我忍不住解释,“董太太,那是报上的谣言,每隔一阵我一个朋友就拿我开玩笑,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她愕然,“婚姻大事哪,如何不是真的?”   我尴尬的笑。郑大姐说得对,不分辩最好,但董太太不是别人,不知怎地,她在我心目中颇有重要位置。   她说:“你们年轻人是越来越新潮了。”略有怪责之意。   我面红耳赤。   “言儿今日如何?”   我不回答,把她连人带椅搬进来。   “别让她睡大多,”她说,“我怕她的肌肉活动量会不够。”   “是。”   “宋医生,他父亲的意思是,今年夏天,我们或者会得把她带到北美洲去看看专科。”   “也好,”我说,“看看那边的专家怎么说。”   “你不见怪吧?”   “董太太,你言重了,这世上,不会有比看着言声痊愈更令我快乐的事了。”   董太太很感动,紧紧握住我的手。   “待她醒来,你可以陪她到空地走走。还有,她怪喜欢茉莉花的香味。”   “什么?”董太太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因为我买了一大束茉莉回来,放在这只瓶中,她便一直坐在这瓶子旁,”   “啊!”董太太动容,“言儿一定最喜欢茉莉,你说这是否意味着她在痊愈中?”   “情况有进步。”我低声嚷。   “宋大夫!”董太太双眼立刻充满泪水。   “有希望。”我说,“显示她对以前的事有记忆。”   “太好了。”董太太紧握双手。   “快去买多多茉莉花,催促她的回忆,她还喜欢些什么?”   “喜欢——喜欢——”董太太团团转。   “慢慢,”我斟一杯茶给她,“不急。”   “记也记不了那么多,让我想,啊是,音乐盒子,她搜集音乐盒子。”   “够了,让我试一试,”我说,“交在我手中。”   “你打算怎么样?”   “我?”我先要出去一下。   我取过外套,立刻到礼物店去物色音乐盒子,逐间逐间的铺子找。   终于被我在一问古玩店找到一只玻璃音乐盒,一开动里面一个穿银色衣服的小丑会得缓缓舞动。   歌曲的名字:《请来华尔兹》。   非常美丽,非常动人,我把口袋里所有的现款都掏出来,抱着那只盒子,没有钱吃饭,才忽然想到可以到朱雯家去吃,我与朱雯有约。   到朱宅其实火气已过,但忍不住要教训教训她。   我在电梯中试着咆吼:“嫁我?我怎么不知道?嫁我?”   电梯门打开,一位太太进来,刚好听到我在叫:“嫁我?”   她吓得一怔,然后狂叫起来,奔出电梯,我想追上去道歉,但是电梯门已经闭拢。   可怜的女人、她准会被吓得三天睡不着,今日时辰不对,她遇见一个叫她下嫁的狂人。   我按朱宅的门铃。   朱雯满脸春风的来开门。   穿得真性感,黑色兔毛毛衣,V字领镶黑色透明花边,黑色长裤。   “星路——”   “叫我打令吧,”我发不出脾气答,“反正下月我们要结婚了。”   “啊,怎么,你就是为这个不高兴?”朱雯讶异,“你几时变得这么小器?”   “朱雯,我要郑重警告你,以后不要再用我做幌子。”我板起面孔。   “你生气了?”   “是。”   “真生气?”   “是,再这样下去,连朋友都不用做。”   她沉默,笑容消失,坐在沙发上不出声。   朱雯失去笑容,尖削的下巴便显得单薄,斜斜的窄肩上似背着千斤重担。只有她一头乌黑铮亮的头发,才带出无限生命感。   我不忍,坐到她身边去,拉拉她的头发。   她不响。   我把她的秀发捧在手中,深深的嗅着,一股清香沁在我心脾。   朱雯为了这把头发,不知花了几许心血与时间,没有什么是偶然的吧。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为什么告诉他们,我们将要结婚?”   “我不快乐,又无依无靠,空虚的时候,往往想到你,星路,我觉得世人除出你,没有一个可靠。”   “这是不对的,”我温柔的说,“朱雯,你是大明星,你的影迷已是最可靠的朋友,你还不满足?你不应太贪,每个人都有寂寞的一刻,这是人生无可避免的。”   她不出声。   “昨天又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公司与我的合约谈不拢,他们说我已走下坡。”   “你要求什么价钱?是不是太过分?逼他们说出不好听的话?朱雯有时候要想想别人的处境。”   我紧紧地搂一搂她的香肩。   她不语,但已经看得出情绪平定下来。   “而且你也总会走下坡,谁不是呢,这是天然定律。”   她双眼露出恐惧的神色。   “朱雯,从现在开始,你也应当有心理准备。”   她颓然。   “培养个人生活兴趣是很重要的,钱你是不用愁,但如何漂亮地打发时间,确是一项艺术。”   她低声说:“我明白,”   “而且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理由要拒靳志良于千里之外。”   “你别管我。”朱雯又强硬起来。   “真的,他对你那么好,”   “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还是迷信不嫁圈内人?”   “你别管我。”   “我巴不得不管你。”我说,“只要你让我下台。”   “明天我发一则消息,说记者误会我所说的话好了。”   “谢谢你。”我站起来向她一鞠躬。   “星路,你仍然爱我,是不是?”   “我能不爱你吗?你像我妹妹一样。”   “星路。”她紧紧抱住我的腰。   她的身体柔软而温馨,抱在怀中非常诱惑,但我们情比兄妹,我又怎会有非分之想。   “那是什么?”她指着我的音乐盒子问。   “啊,”我说,“我送朋友的礼物。”   “什么朋友?”   “你别理。”   “我一定要理。”   “你不认识的人。”   “我保证是王大澄,或是奚定华。”   “我保证不是她们。”   “你敢发誓?”   “敢。”   “发誓如果你说谎,你那些病人永远不痊愈。”   “你这个毒妇,我才不会这样说,这关我的病人什么事?我拿我自身来发誓也就罢了。”   “你不敢发誓?”朱雯问,“包裹里是什么?我要看。”   她来抢夺。   “别过分,朱雯,别过分,喂,朱雯,请你控制你自己——”   在挣扎中,那只音乐盒子摔在地下,我听到玻璃破裂的声音。   我眼睛都气红了。   拆开一看,果然极薄的玻璃罩子已碎。   朱雯一看内容就知道不是送给王太澄或是定华的东西,歉意得吐血。   我疲倦的说:“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妒忌,要破坏要损人不利己,一定不肯放过别人?”   朱雯不敢出声。   “我要走了。”我拾起那一大包破碎的东西,一如拾起枚破碎的心。   “星路。”   “不要再叫我。”    心之全蚀--六 六   “我赔。”   “不,你赔不起。如你这样的女人,满天的星对你来说不外是一堆碎镜片。”   我从来没有这样失望,我离开朱宅。   这么夜了,还有影迷围在楼下。   当我出来,不少人追上来问:“你是宋医生,你是朱雯的未婚夫?”   我低着头疾走,一头撞到人。   一抬头,那人尖叫,我停睛一看,原来就是刚才在电梯中遇见的太太,我想说几句好话,没料到她拔脚飞奔,我只好颓丧地离去。   不知是怎么睡的,连闹钟叫我都听不到。   在医院一班女孩子虽然吱吱喳喳围住我,我也没有兴趣听她们说些什么。   报上说,朱雯否认她说过要嫁人。   是非曲直,一切都在她口中,难为这些记者肯陪她玩,混口饭吃真不容易。而朱雯,在台上耽久了,也渐渐分不出什么是生活,什么是演戏,两者合而为一。   我替她担心。   一个早上我都比平时沉默。   我把整包破碎的心取到言声房中打开。   我抱怨说:“你看,就是因为某些人不负责任放肆的行为,招致我这种损失。”   言声闭着眼睛假寝。   但是音乐盒子的发条没有坏。   我上了链条,音乐盒发出一种柔和单调的乐声。   我看到言声的长睫毛颤动一下,我略为紧张。   “言声。”我叫她。   她茫然睁开眼睛。   “言声。”我在她耳畔叫她。   她仍然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叹一口气。   音乐结束,发条渐渐放松,只余下寂寥的叮叮咚咚,叮叮咚咚,终于全部停止,病房中静得可怕。   “言声,你听不听得到?你想不想它伴着你?我把它放在这里,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开来听。”   刘姑娘进来,评语:“真是二十四孝医生。”   我用手捧住头。   “疲倦?”刘姑娘挺同情我。   “嗯。”   “我介绍我妹子给你如何?”她再一次试探。   “我的女朋友已经够多了。”我说,“不劳你操心。”   “听听这种口气。”   我说:“替病人抹身吧。”   “董太太今早来过,她说有要事到美国去一趟,大约三五天回来,拜托宋医生云云。”   “是的,他们要另请高明。”   “到全世界医都一样。”   “也许她以前的男朋友可以医好她。”   “她此刻还认得他?”   “她对他总比对其他人熟悉。”   “没有用,他怎么肯来陪一个病人,董言声没生病时他都不要。”   爱情这种事情最最巧妙,一点勉强不得。可以培养的只是感情,不是爱情。   我长长叹息一声。   刘姑娘照顾言声,无微不至。   我拨电话到董府。   董太太说:“是宋医生,什么事?”   “没什么,我想知道,言声那位……朋友……的姓名地址。”   “他?唉,你想找他?”   “是的,董太太,实不相瞒,我想一尽绵力。”   “这个人非常难缠。”董太太说,“我怕你受委屈。”   “不怕,大家男人怕什么。”   董太太说:“他很会侮辱人,我跟他谈过一次,我被他气得什么似的。”董太太呜咽起来。   郎心如铁,怪不得有人发誓要杀尽天下负心人。   “让我再试一试。”我恳求。   “他叫孙永强,你到锦垛路七号去找他吧。”   我挂上电话。   我紧记这个名字:孙永强。   能够使言声神魂颠倒的男人,无论如何,去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我趁傍晚去访他。   很幸运,他在家。   “哪一位?”他来启门时说。   高大。神气。粗扩。双目炯炯有神。   一眼看上去,绝对不似好角。要我给分数,我会给个忠字。   “我姓宋,孙先生。”   “我们认识吗?”他问我。   我刚在犹疑,屋里面有温柔的女声传出来,“强,是谁?”   孙某马上转过头去,以同样温驯的语气回答:“有客人来探访我们。”他便引我入内。   屋子布置是普通的陈设,印象深刻的是室内的整洁。   那位太太出来同我一照面,我就呆住了。   她腹部隆起,已经怀孕多月,神态有些倦意,但仍然看得出是个美妇人,最突出之处是她的脸容仿佛有圣洁的光芒,是的,所有的孕妇都如此,所以圣母马利亚那么美丽。   我还能说什么呢?   一切太迟了,人家的孩子都快已出世。可怜的言声,注定要做伤心人。   我傻傻地站在人家客厅中。   那孙某不是笨人,他问我:“宋先生,我们真的见过面?”   我一眼看见墙角放着网球拍子。   我说:“我们一起打网球,记得吗?你给我地址……今日我恰巧在这附近访友,顺道上来看看你们。”   孙氏一点儿也不相信我。   他非常聪明,即时微笑对妻子说:“给我们做两杯牛奶茶,我相信宋先生会喜欢。”   他妻子立刻微笑着起身到厨房去。   他转身看她走开,然后问我:“你是谁?”   我也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董言声的医生。”   “呵。”   我说:“本来我要求你去见她,此刻觉得不必,总有人会被伤害,我不想尊夫人知道这件事。”   孙永强缓缓地说:“她不需要知道。”   我讶异地说:“你的意思是——”   “我同你去。”   我呆住。   “是不是真的?”他低声问,“他们说言声已完全迷失了本性。”   “我是她医生,你可以相信我。”   孙略为变色。他深深叹一口气。   他取过外套,“还在等什么?”   我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一时不知是悲是喜,手足无措。   孙氏高声同他太太说:“我出去一会儿,一小时就回来。”   他的妻子追出来,同他说再见。   我像犯罪似的:犯了引诱他人丈夫去见旧情人的罪。   孙开得一手好车,无远弗届,每一条道路他都了如指掌,这是追女子必须有的技巧之一。   而我,我连浅水湾都去不到,好几次开车接朱雯去兜风,有时上了大学堂,又有一次闯到香港仔,总是无法兜到那著名的沙滩。   “什么?”我看着孙永强,是他同我说话?   “她会不会认得我?”孙氏问。   “我希望她会,你是她刻骨铭心的人。”我答。   “你认为我害了她?”   “我不能回答那个问题。”   孙氏的车子开得飞快。   我抓紧安全带,说道:“小心驾驶。”   他不理我。可以看得出他内心也很痛苦。   车子在二十分钟到达医院。   我与孙永强一下车就看见有两个女人在停车场,一见我们,马上迎上来。   她们一个是太澄,另一个是定华。   咦,怎么会走在一起的?   “星路,”太澄根本不管我身边是否有陌生人,“你是否要与朱雯结婚?是还是不是?”   我呆住。   孙马上退开三步,以极同情及过来人的目光看牢我。   “星路,”太澄简直有点歇斯底里,“你说呀。”   “你误会了,太澄,我没有要结婚。”我走过去,“你别信报上的胡言乱语。”   她松下一口气,掩住面孔。   定华则转过身子,背着我们。   空旷地方的风很强劲,把她的衣服吹得往身上贴,我这才发觉定华瘦得可怜。   我叫住她,“定华。”   她抬起大眼睛,神情呆滞。   我说:“我有点要紧的事办,此刻没有空与你们说话,你们先回去,别胡思乱想。”   我拉起孙永强,跑进疗养院。   在电梯中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孙终于忍不住:“你要当心,稍一不当,便会铸成大错。”他以前车之鉴的身分说。   “说来话长。”   “我的同情属于你。”   我苦笑。   隔一会儿他问,“她们都想同你结婚?”   “不,她们只是不想我结婚。”   “嗄。”   “极端自私,像一些占有欲极强的女孩子不爱兄弟娶妻一样,只不过她们更厉害。”   轮到他苦笑。   抵达四○三病房前,我与他都心情沉重。   “我先进去,你隔五分钟进来,如果她不抬头,试试弄出点声响。”   言声照样坐在床沿,刘姑娘不在。   她似一个小孩子般,双手放胸前,头垂干,不知在想些什么,更不知她是否有思想。   “言声,”我过去蹲在她面前,“言声,我带了一个朋友来。”   她不响,仍然维持那个姿势。   “言声,你看看是谁。”他故意大力地敲敲门。   言声听到声响,没有反应。   我轻轻托起她的头说:“看,言声,你可认得他?”   言声眼光涣散,毫不关心的射向孙永强的面孔,逗留在他脸上很久。   但是,她不认识他。   她甚至不觉得有人存在。我或是孙永强,对她来说,都好比两张椅子,或是两个床铺。   我双眼发红,颓然坐在地上。   这样也好。我见过一些女人过分“正常”的反应,看到男人,咭咭笑,骨头发酥,变为一堆肉泥,往异性身上乱靠,声音都变了,只觉十分丑亚   真正好风度有教养的女性,应如董言声,对条件再好的男人也视若无睹,保持矜持,但言声已经四大皆空,不是正常的人了。   我忽然悲从中来,无法抑止,呜咽起来。   孙永强走近她,“言声,是我,你要打要骂,我都随你,无所谓,你叫我一声。”   言声眼睁睁看往他,连冷漠的神色都没有,她根本不关心他。   我站起来,知道这件事失败。   “孙先生,浪费你宝贵的时间,你可以回去了。”   孙永强忽然失态,他抓住言声的双肩猛摇,“我不信你不认识我,我不信。”   言声给他一个不瞅不睬。   “言声,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怎么可以忘记我?怎么可以?”孙永强直叫。   我心中一丝痛快,是的,正应该这样,正应该忘记他,忘得一干二净。   这种人还把他记在心头做什么?   “孙先生,够了。”我阻止他。   刘姑娘听见声音进来,推开孙永强。   “这是干什么?”她恼怒地问。   如一只母鸡保护雏儿。   “我们出去吧。”我说。   孙永强面色灰白,神情沮丧。   “她竟不认得我!”   我忍不住说:“你又不爱她,你想怎地?叫她一辈子对你念念不忘?”   “可是我们——”   “你们并没有结婚,无论发生过什么,都被你一笔勾销,她现在忘记了你,忘记了一切,一了百 了。”   他哭泣,“我没想到是真的。”   “她在这问疗养院已有大半年了。”我说。   这么大的一个男人哭泣,可见是真正伤心。   “走吧。”    心之全蚀--七 七   他一声不响地奔出去。   我缓缓走到停车场,太澄与定华仍在等我。   “你们两个,什么气候,当心冻破了皮。”   太澄家的司机开着大车在一旁等。   “一起上车吧。”我说。   车子的暖气使我四肢百骸都松下来,我打呵欠,肚子饿,仍没吃东西,心想横是横,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拿出半个月的薪水,去大嚼一顿。   “我们三个人去吃顿饭如何?”我问,“西北风是吃不饱的。”   两个女孩子噗哧地笑出来。   我的痛苦是,我不想她们任何一个人不快乐,但这是比较的世界,捧了一个人,总会要踩低一些人,结果被捧的不领情,被贬的自然恨得要咬死我。   但我仍然至死不悔,继续我那迎送生涯,顺得哥情失嫂意,结果齐齐联合起来对付我。   在一流的豪华饭店中,定华告诉我,看了报上那“女戏子嚼的蛆”,顿时没了主意,于是逼不得已找太澄商量,大澄也忘却前嫌,与她联合起来,找我来听自白,一找便找到医院。   我说:“太太平平的,老同学在一起吃顿饭多好。”   太澄看看定华,定华看看太澄,危机过后;她们之间的神情忽然又淡漠起来,她们之间的阴影巨如泰山,照理我应当受宠若惊,因为造成今日的局面,多多少少是为了我的缘故,但我却没有成就感。   太澄扯一扯身上的银狐大衣。   定华斜眼看她,“是今年做的?”   “嗯。”   “领子太大了,不流行。”   “狐狸皮从不流行小领子,皮厚,小领子,不好看。”太澄看也不看定华。   我说:“大小不要紧,来,喝了这龙虾汤。”   定华显然已经被得罪,因大澄暗示她不懂穿皮衣,但她总不想想,根本是她先讥讽太澄不懂时髦款式。   她们两人的座位便如长了钉子,坐立不安。   有些人一生下来时辰八字犯冲,怎么夹都夹不拢。   连吃一顿饭也不能好好的吃。   我正觉得十分没瘾,要叫侍者来结帐。   忽然之间有一个外国人走过来,先向我与太澄礼貌地点头,然后俯身向定华说:“哈啰。”   我一怔,从来没见过这么登样的洋人,高大,英俊,一头美丽的金发,碧蓝深湛的眼珠,穿套深色的西装,比电影明星还漂亮。   他的态度也好,问我:“我可以跟定华说几句话吗?”   定华介绍说:“阿孔,这些是我的熟朋友,你坐下好了。”   他微笑,拉开椅子大方地坐下。   我没想到阿贝孔先生如此一表人才,立刻给定华一个“他是个理想的对象,对你又那么痴心,你还在等什么”的目光,定华低头叹口气。   她随即抬起头来,跟阿贝孔说:“送我回去吧,我也累了。”   阿贝孔立刻替她拉椅子,把定华当皇后般侍候,他向我与太澄道别,礼仪周到,拥着定华走了。   太澄等他俩自门口出去,迫不及待地说:“奚定华怎么会有个这样的朋友?”   我答:“认识很久了,阿贝孔追她起码有三年,”我故意抬抬两条眉毛,“他显然不止要得到她的身体。”   “说真的,奚定华还在等什么?”   我也是第一次见阿贝孔,亦未想到他质素那么高,故此假装生气,“怎么,你不准她等我?”   太澄瞪大眼睛笑了,“你以为她是傻瓜?她当然知道你把她当妹妹,不可能与她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那你们为什么还拿我做幌子,明争暗斗呢?”   太澄低下头,“无聊呀,不过奚定华太不知足,有那么好的男朋友还来霸住你。”   “那种水准的男朋友,只要你王大小姐点点头,那还不是一整卡车地开过来给你挑。”   “是呀,每个人都那么说,可是二十八年来,并没有追求我的人。”她把弄着酒盏。   “你拒人千里之外。”   “是的,亲友也这么说过,替我解嘲,而实际上,星路,你是知道的,真的没有追求我的人。”她用手撑着头。   我温和地说:“是否怕了你的排场?”   她点点头,“也许觉得我老了。”   “你老之才二十七岁怎么好算老,我都不答应你认老。”   “想不认也不可以,”太澄情绪很低落,“况且我的工作,一个人坐在家中画画画乱画,见不到生人的面,到什么地方去找男朋友?”   “职业病是一定有的,如我,见来见去,除了病人,还不就你们三个。”   “你还见着那么多的医生跟护士。”   我说:“你也可以去你爹的公司做事。”   “我实在做不来,我被纵惯了,从没坐过写字楼,一天在一个固定的座位上摆八九个小时,简直要我的命,我吃不消。”   “活该,你这种口气这种性格,谁敢接近你,喷都被你的口气喷死。”   “只有你肯对我说老实话。”   我愧不敢当,我要是真的说起老实话来;恐怕她以后都不再把我当朋友。   “奚定华有阿贝孔,朱雯有靳志良,就是我,谁也没有。”   “直至你找到男朋友,大澄,你有我。”   她激动地说:“所以我最怕失去你。”   我忽然无端端挨起义气来,“这样好了,太澄,你一日不结婚,我陪你。”   “哟,这种话,说了也白说,你若真的遇见适合的对象,刀山油锅也阻挡不了你。”   我笑。   “我们走吧。”太澄什么兴致也没有。   我叫侍者结帐,领班说阿贝孔先生已经付过。   很少有这么豪爽的洋人,真是难得。   太澄说:“我要是奚定华,就嫁给他。”   司机如影附形般在门口等她,她要我送,我不肯,太澄虽懊恼,也没奈何。   她也很难做人。   我同言声说:“好的男人,哪里会去贪女人的便宜,像我,认识她二十年,还不肯坐她家的车子。会得对她家财势趋之若鹜的男人,她也懂得避之则吉,太澄是很寂寞的。”   言声坐在露台,不声不响。   “唉你,什么时候你才会听懂我的话?”我拧拧她的面孔。   刘姑娘进来听见我的话,做出如下反应:“她的病好了,就该你生病了。宋医生,我看你每天来对牢她絮絮诉说,咕咕哝哝不知讲些什么,真弄不明白。”   我握着言声的手,“你父母要带你去北美,我们很快要告别,我会想念你,但你呢,你心底会不会有我这个人?”   刘姑娘摇摇头。   我又说:“我们都患上了心蚀症,言声,摆在眼前最宝贵的东西都看不见,我们到底要的是什么?”   我把言声的手放在面孔边依偎着。   感情这么丰富;根本不配做医生。   我知道有个同学,医一个病人;医了三年,病人终于不治,他亦跟着精神崩溃。   我真怕有一日会跟着他的老路走。   看着自己的病人,一天比一天消瘦,生命逐渐离去,而我们身为医生,却无法挽回他们的健康,多么难受。   就以言声,我对她真是束手无策,不能恢复她的健康。她成为我心理上的负担已经有一段日子,寝食不安都是为着她。   我轻轻问她:“你几时动身?”   好比低头问花花不语。   “你对付孙永强,真有一手,实在太好了。忘记他还不够,真得做到仿佛以前都没有见过他的样子。”   刘姑娘说,“宋医生,请让开,我要替病人抹身。”   我只好算完成一天的工作,黯然离去。   走到医院门口的石阶,觉得疲倦不堪,坐在一角抽烟。   天色已暗,点点繁星出现在天空上,我深深吁出一口气。   “嗨,英俊小生。”   是智慧的郑医生。   她陪我坐在石阶上。   我看她一眼,她向我陕陕眼,“不快乐?”   “不快乐。”我答。   “我能不能帮你?”   “你不能使事主恢复神智?”我问。   “不能。”   “能使我三个女友获得归宿?”   郑女士说:“回家去吧,别想大多。”   我站起来,用力伸个懒腰,走回宿舍。   第二天我一早被倾盆大雨吵醒。   睁开眼,才六点半。   那时念小学,我们四个人住得近,常在附近等齐了上学。   下雨天我只有一件灰色塑胶布长雨衣,衣不称身,不知是父亲哪一年哪一月留下来的,前幅的揿钮全部脱落,还撕破一角,打着把黑伞,也敷衍过去,天总是晴的多。   她们三个女孩就不同,花样多得透顶,雨衣都分好几种,特别爱红色的,也当时装般换,朱雯家境最差,故此最不快乐。   如今又是下雨天,我们岂只长大,我们简直快老了。   朱雯找我。   “十点钟有没有空?”她问我。   “没有,我要工作。”   “抽半小时到滨海酒店来好吗?”   “干什么?”我问,“又叫我陪你喝咖啡?”   “不是,我有个记者招待会,想你来一下。”   “有关什么?新戏开镜?恭喜恭喜。”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及温柔,“星路,我要你来,我觉得你会替我高兴。”   “故弄玄虚,我尽量抽空来。”   “星路,你是爱我的是不是?”   “瞧,隔三天就间一次。”   “说你爱我比奚定华及王太澄她们多。”   “我不能在背后出卖她们。”我说。   “你这个人!”   “我们一会儿见。”我挂电话。   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朱雯一年不晓得要主持多少个招待会,芝麻绿豆都宣传一番。   碰巧有一个小时空档,我便溜出去。   我到的时候招待会已经开始,朱雯穿一件贝壳红底皮裙于,长发松松挽起,淡妆,美艳得不是文字可以形容,坐她身边的是靳志良,所谓一对壁人,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他俩不知有什么新片要开镜。   我坐在一角,临近记者席,听她有什么话说。   朱雯开头时说,她要感谢观众多年的爱戴,以及记者朋友的捧场,诸如此类。   后来话锋一转,她接着说:“……但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得些好意需回头,妇女的最佳归宿不外是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记者群听到这里,略略骚动,窃窃私语。   我张大了嘴,这家伙,看样子又要宣布同我结婚了。   我站起来,走到“出路”处,预备随时寻门而出。   谁知朱雯接着说下去:“……我决定退出这个圈子,同时借此机会同各位宣布:我要同靳志良结婚了。”   说完她看着靳某甜甜一笑,两人握紧双手。   我呆住。   记者群为之耸容,哗然,冲上去拍照。   真是戏剧人生,我坐下,这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   我非常惆怅,拧拧自己面孔,才相信不是做梦。   朱雯要嫁人,靳志良当然是明智的选择,但消息公布得这么突然,我不禁彷徨至死。   这些年来,虽然被她们缠得慌,但却也热热闹闹的过,这班妹妹如果不再包围我,日子怎么过?   最觉得受不了的,恐怕是我。   只见记者纷纷发出问题,朱雯笑得犹如一朵春花,面孔益发娇美。靳志良多年的心愿得偿,也兴奋得说不出话来,只落得我斯人独憔悴。这个大哥不好做。   小妹未嫁的时候吵死,小妹嫁了静寂至死。   怎么办?一时间耳边嗡嗡作响,觉得这个打击太大。   我终于站起来,悄悄走到门边。   刚想按电梯走,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宋医生。”   一转身,是靳志良。    心之全蚀--八 八   我尽量把声音装得自然,“你怎么出来了?”   “让朱雯去应付他们好了。”   我笑,“恭喜你,我替你们俩高兴。”这是由衷的话。   “朱雯说你大力劝她结婚。”靳志良露出感激的神色来。   “当然要结婚,”我顺水推舟,“这么好的对象,打着灯笼没处找,她还等什么?朱雯是我妹子,你要好好地照顾她。”   “这我晓得。”靳志良与我紧紧握手。   我的眼睛不知怎么就红了。   “朱雯有你这样的大哥,就是万幸。”   “星路,”朱雯也来了,“星路,来,我们一起喝杯东西。”   我拥抱她,“祝福你,朱雯。”   也把靳志良拉过来,拍他的肩膊。   记者群追出来,“朱小姐,这位不就是宋医生吗?”   我低声说:“我先走一步,贤伉俪记得请我喝喜酒。”   我见电梯门打开,便乘机溜之大吉。   真没想到朱雯的思想终于搞通,送一件这样的好消息给大家。   我走到街上,给凉风一吹,才清醒起来,赶回医院。   晚报出来的时候,我在言声那里朗诵朱雯宣布的新闻。   刘姑娘问:“你少一个女朋友了?”   我不置可否。同她解说我与这几个女孩子的关系,是不可能的事,刘姑娘的理解力去不到那里。   董太太出现。   她放下鳄鱼皮手袋,除下大衣,一言不发坐在我们对面,怔怔地落下泪来。   “董太太,又什么事伤心?”刘姑娘问。   “下星期我们就动身到波士顿去,倘若那边的医生也诊治不好,那真……”她用手帕掩住面孔。   “快别这样。”刘姑娘劝慰她。   “我对她太疏忽!”董太太忽然忏悔起来,“在这件事发生前,我从没好好的与她坐下来说过话。”   许多父母都是这样,许多夫妻也这样。灾难来临之前从不说话,有什么事发生就一拍两散,也懒得应付。   董太太算得勇敢的女人,到如今她毫无惧色的应付事实。   她又说:“言儿一直是寂寞的;没有小朋友陪她,她又是家中惟一的孩子。我随着她爹到处跑,为做生意忙,把她丢下在这里念书……此刻想起来,几次三番要吐血。”   “她还年青,一切可以从头开始。”刘姑娘说。   “二十多岁了,一个有病的女孩子,你说她还有什么前途?”董太太又掩住面孔。   “董先生呢?”   “早飞到美国去了,他要先去安排一下。”   那天董太太噜噜苏苏地直诉苦,说了一个多小时,刘姑娘的双肩滴满耳油。   我们表现得很容忍,不止因为我们是她的雇员,而是因为我们同情她。   好不容易董太太走了,刘姑娘嘘出口气。   她说:“弄得不好,我们就得服侍这孩子一辈子。”   “别这样说,千万别这样说,”我变色,“太可怕了。”   “你都不接受现实。”刘姑娘说。   我确是那样的一个人。   将来自己拴牌做生意,我想我会做儿科,专治伤风。那也不行,伤风引起的并发症多得很,都有生命危险,还是会紧张,死细胞,伤感情。唉,做什么医生。   大澄约我午饭,我因感寂寞,百忙中抽空去见她。   她穿得很随便,面孔上也没有什么化妆。   我讶异,“你怎么松懈下来?平时不是像一枝花?今日手袋与皮鞋不配对,围巾与大衣也不成套,怎么搞的?”   “朱雯要结婚了。”   “朱雯结婚,是你不肯再打扮的原因?”我大惑不解。   “不,星路,你不明白,”她说,“我们三个人斗这么久,忽然之间,她上岸去了,我们多寂寞。”   我微笑,“真是的,斗足二十年,现在少却一个假想敌,怎么会好过?打扮整齐也无处显威风,可是这样?”   她不出声。   “你可以专心与定华斗。”   “同奚定华斗?她可怜兮兮的,斗什么鬼?”   “那可好,天下太平。”   “定华怎么想?”太澄忽然问。   “想什么?你怎么说话一团团的。”   “定华对朱雯的婚事怎么想?”   “我还没见到她,我怎么知道。”   “你们不是天天见面的吗?”太澄说。   “几时有这种事。”我否认。   太澄说:“星路,我心情很坏,我想你陪我一天。”   “我有病人。”   “等我成为你的病人时,就太迟了。”   我不出声,我看得出她的心情坏得不能再坏。   “下班我来你家。”   “你可以来看我的新作品。”   “你又有新作?”我会心莞尔。   “星路,等你自己置房子的时候,我一定送一帧画给你。”   我别转头吐舌头,那我情愿一辈子住宿舍,哈哈哈哈。   “我们晚上再见。”   我拍拍她肩膀,“别气馁,你不是为朱雯而活的。”   她叹一口气。   人很少为自己而活,不是为所爱的人,就是为所恨的人,我呢,我则为我的病人而活。   说得太伟大了。   那夜我准时到太澄那里去。   很意外,饭桌上有第三者。   太澄偷偷跟我说:“讨厌,不识相,也不懂得避出去。”   “是什么人?”   “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在加拿大小镇内住了一辈子,忽然回来探亲,寄宿在此地。”   “很一表人才呀,什么年纪?”   “谁关心,人像木头一般,朝他白眼,也看不懂。”   我笑,“那是他的幸福,”   “我们出去吃,来。”   “既来之,则安之,人家是老实人,别恃宠生娇。”   太澄却耿耿于怀,她原本大约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此刻添增一个不速之客,变得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我暗暗好笑。   我知道太澄不会替我们介绍,故此自己伸出手,“我叫宋星路,阁下是——”   “我是周永良。”他很客气礼貌,“大澄的表兄。”   太澄扁着嘴说:“一表三千里。”   “很久没回来了吧?”我搭讪问。   “十三年。”他答。   “周先生干哪一行?”我也不过是客套。   “我在猩市国立美术馆做助理馆长。”他笑笑。   我肃然起敬,看样子他并非真傻,只是不与大澄计较。   太澄一听,对这个表兄产生新的兴趣。   “是吗,你管哪一个部份?”她问,“东方艺术部?”她想当然。   “不,现代美术作品。”周说。   “啊!”太澄惊喜地说,“那么你得看看我的画,给我中肯的意见。”   周永良大吃一惊:“你画画?”   “是呀,”太澄骄傲地说,“我从事美术已经有十年。”   我连忙把眼睛转到别处去,不与太澄正视。   周表兄说:“那么得先睹为快。”   太澄推开碗筷,“真的,你要给我批评指教。”   我想避席,谁知太澄说:“星路,你也一齐来,我想明年到欧美开画展,也许表兄可以给我一点帮助。”   我耸耸肩,好个势利的家伙,忽然又成为她的表兄了。   我见避不过,便只好跟着他们进画室。   太澄的画一张张摆在画室一角,一亮灯,我几乎没立刻闭上眼睛。   只听得太澄的表兄一声惊呼。   太澄还得意洋洋,一副洗耳恭听赞美之词的样子。   我觉得好笑,正要看周表兄如何支吾过去。   谁知地说:“这是你画的画?”   大澄愕然:“当然,”她笑,“你以为是枪手画的?”   “这些画怎算画?”他嚷,“我的意思是,十年来从无人告诉你,你在这方面没有天才?”   太澄呆住,她张大了嘴,瞪住周表兄。   我也吓呆。   这个周永良,他怎么可以谬谬然在太澄毫无心理准备之下打击她?太不公平。   太澄接着浑身颤抖起来,用手撑住一张椅子,她震动地问:“你……你说什么?”   周永良指着那些油画说:“这些画比街头摆买的帆船更不堪,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不但颜色对比全不是路,你连用笔都不会,”他毫不容情地批评,“没学走先学跑,这些画像是黑猩猩画的。”   终于拆穿了,英雄之见略相同,我早就这么说过。   太澄尖叫一声,“这不是真的,你侮辱我,星路,赶他出去,我不要他在这里。”   周永良讶异地看我,“你同她这么久的朋友,难道你没有把忠实的意见告诉她?不需要是专家也懂得,这些根本不是画。”   太澄歇斯底里地奔出画室。   我很惭愧,我说:“是我不好,我不敢说。”   “但你是她的朋友。”   “朋友……”我苦笑。   “你是她的男朋友?”周永良疑心起来。   “不是不是,太澄的画……她并不是认真的,所以——”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若不认真,就不会画十年之久,那么熟的朋友,你不说谁说?”   我惊异这家伙的坦白与傻气,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我尚想文过饰非,“艺术有什么标准……?”   “看了令人打冷颤的画总不算是好画吧?”周永良犹自责备我。   我默不做声。   “看得出她对你很信任,”小子观察人微,“她会听你的。”   我摊摊手,“谁会对一个千金小姐的事业认真?”   “这话也不对,千金小姐也是人,我们不能因此看轻她的工作能力。”   这家伙乘机连我都批评上了,吃不消。   但他说得合情合理,千真万确。   我颓然坐在地上。   我不是一个好医生,亦不是一个好朋友。   “我上去看看太澄。”   “不用,随她去,不能永远的迁就她,她总归要长大的。”周永良板着面孔。   我忽然发觉这才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而我,我是个小人,而王大澄,她可遇到克星了。   “那我告辞。”我说,“你同我安慰她几句。”   他送我出门。   大澄有这么一个表哥,可算福气,如今很少有人肯说老实话,人与人之间每每虚与蛇委,认识二十年又如何,我与太澄。定华。朱雯便是个例子。   如今朱雯已获归宿,看样子另外两个也快了。   我只敢同言声说老实话,因为她听不懂。   我实在太累,也顾不得太澄伤心得什么样。第二天是我的假期,我打算载言声到处走走。    心之全蚀--九 九   刘姑娘反对我带病人走得太远。   “一小时就回来。”我说。   “不行,你不方便照顾她,今天放假,你还不出去轻松轻松。”   “好好好。”我只好把计划作罢,但没有离去的意思。   他们都以为我女朋友多,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内心我很畏羞,来撩搭我的女人,我不敢同她出去,叫我去追人,我又不知从何处开始。   我有我的寂寞。   报上的报导,朱雯与靳志良动身到纽约结婚去了。   刘姑娘说:“朱雯是你女友中最美的吧?”   “不,言声才最美。”   “但董小姐只是你的病人。”刘姑娘说。   我替言声做一连串的检查,她身体各部分在仪表上一点毛病都没有。   我说:“朱雯只是我朋友。”   “青梅竹马,那时常常开着漂亮的跑车在医院大门等你。”   “我们是好朋友。”   “现在也只得相信你。”刘姑娘说。   电话铃响,刘姑娘接听说:“找你。”   是定华,她要见我。   “明早我要动手术。”   “那么现在。”   “现在我在医院。”   “你与那位董小姐在一起?”   “正是。”她是惟一不会引起妒忌的人。   “我来一下子,说几句话而已。”   “也好。”我说。   刘姑娘扁嘴,“公私不分,我考虑过,也不放心把我妹子介绍给你。”   “那是你们刘家之福。”我笑说。   我把音乐盒子上了链条,让它表演独奏。   没到十五分钟,定华就赶到。   大概是经过充分休息,她的精神与心情都比较好,一进来她便跟言声打招呼。   “你好吗?”她柔声对言声说,“我很牵挂你。”   这就是定华可爱之处,无论怎么为事业与感情烦恼,她始终留着一份天真,我叫这个为天良未泯。   她坐下来,见我握着言声的手,她说:“你很爱她,是不是?”   我点点头。   定华说:“看得出来。”   我说:“这些日子来,惟一使我梦中牵挂的女子就是她。”   定华笑说:“要是她痊愈了,你会追她?”   我涨红面孔,“别乱说,叫病人家人听见会有误会。”   她沉默。   定华今日很漂亮!黑色的凯丝咪套装,奶白毛衣,眼袋不见了,头发光亮。   “你气色很好哇。”   “星路,我今天来,想跟你宣布一件事。”   我瞪着她,又有事宣布,什么事?   “星路,我已答应阿贝孔。”   “答应了他?”我呆若木鸡,答应他什么?还有什么?当然是婚事。   “是的,我想了很久很久,才决定的。他很爱我,会善待我。我本人对于外国的生活,也还适应,因此决定卖掉房子,连同节蓄,到外国去生活。”   “到外国去?”   “是,他的本家是纽两兰,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   “哦,纽西兰,是南岛还是北岛?”   “北岛,渥克兰。”   “你都打算好了?”   “是呀,我是一向把你当大哥哥的,因此来知会你,这件事也没有大多人知道。”   “什么时候去?”   “总要半年后才可动身,琐事进行起来是很麻烦的。”   “那么你将跟他入籍?”   “当然。”她说,“不过我不必靠他,我有足够的现款做小型投资者。”   “定华,你真是能干。”   她很唏嘘,“能干什么啊,一个女人靠双手出来打天下,不饿死,又能够守着名誉,已经很好了。”   “你不是都做到了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星路,我真不舍得离开你,我一直都爱你,我会永远的记念你。”她双眼充满泪水。   “定华定华,我也舍不得你。”   我拍着她的背,像对一个婴儿,我也希望有人拍我的背脊安抚我,我真受不了这种刺激,一刹间她们一个个离我而去,我甚至还得强颜欢笑,为她们庆幸。   我叹息一声,用手搔搔头。   “先是朱雯,后是你,不知几时到太澄。”   定华带泪笑,“现在你可以同太澄结婚了。”   “你明知没有可能的事,还要拿来开玩笑。”   定华说:“阿贝孔在楼下等我,我要下去了。”   我也禁不得酸溜溜的说:“现在没有时间给大哥啦。”   定华笑,握着我的手,不住摇晃。   “走吧走吧,女大不中留。”   她飞奔下去。   我在露台看见阿贝孔站在停车处,向我招手。   他与定华一齐登上小房车离去。   又少一个。   我同言声说:“又了却一件心事。”   我又替音乐盒子上链条。   谁都看得出我心中有些涟漪。   我说:“言声,你也要走的,比她们都走得快。我多么希望你走之前,我可以听到你开口说话。”   我停一停,“甚至与你共跳华尔兹。”   我站起来旋转身体,“我会得跳华尔兹,你没想到吧?是我十二岁那年,我的小姑姑教我的。”   “但是我从来没有与人跳过,我怕难为情。人看我,以为我是风流小生,事实上,唉,言声,只有你知道真相,除出休息工作,我就在这里陪你。”我坐下来。   她不出声。   我吻她的手,“但你终于要离开我了,我不知自己受不受得了。我没能治愈你,使我耿耿于怀。”   “这是我们间的秘密,别说给人听。”   言声白玉般的面孔比往时更像一座雕像,她整个人如沉湎在不知名的世界里。   我忍不住说:“言声,把我也带去好不好?把我也带去。”   说完又后悔这样孩子气。若果她听得懂,不知要取笑我到什么地步。   那日几乎不想走。   回到家又检讨自己的情意结,什么意思呢,多数只不过是病人爱上医生,鲜有医生爱上病人。   为什么?为言声的缄默?为她的美貌?   我们从来没有交通过,连一个眼色都没有,那究竟是为什么我用尽心思与耐力在她身上?   单称赞自己是个好医生是说不通的。   我昏沉的睡了。   迷蒙问有人在床边推我。“星路星路——”   我勉强睁开眼睛,“谁,是言声,言声——”猛地想起不可能是她,马上闭上尊嘴。   “星路,是我,太澄。”   “什么时候,你怎么进来的?”   “电话没人应,你又没锁门。”   我太恍惚,神经衰弱便是这样的。   “太澄。”我说着要撑起来,无奈力不从心,头重脚轻,又摔倒在床。   太澄用手摸摸我额头,“哟!发烧,医生也生病。”   我一摸,可不是。   连忙叫太澄替我拿药箱来,我取出药片自己服下。   太澄微笑,“多么方便。”   我定下神来,“太澄,是你。”   她既好气又好笑。“自然是我,你病迷糊了。”   “你不生我气?”   “气,怎么不气,”她悻悻然,“把你当大哥一样,二十年来你都不对我说真话,一直骗我。”转口我都变成她们的大哥。女人的一张嘴。   “我没有骗你,OK,我承认没说老实话,但我从来没骗你说你的画同毕氏并驾齐驱。”   “你真坏。”   “我不承认。”   “你狡辩。”   “太澄,你原谅我。”   “我不原谅你,会来看你吗?”   我松口气,乘机说:“太澄,给我喝杯水。”   她给我开水,扶起我,我一口气都灌下去。   “可怜。”太澄说,“平时大把人围着的英俊小生,病了也就是病了,没人照顾。”   “什么时候?”   “才晚上十一点。你早睡是不是?”   我整个腮都是滚烫的,可真的病了。   “太澄,定华要嫁人。”我说。   “是,她告诉我,我马上决定把我那只钻表送给她,她一直喜欢,等朱雯回来,我们会得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替她庆祝。”   “怎么,你们言归于好?”我很意外。   太澄瞪我一眼,“你这人,说什么话?我们一直都很要好。”   嘿,听听她语气!   女人。   睁着眼睛说谎话面不改容呢,岂有此理!   她说下去:“她们两个人都出嫁了。”   “可不是。”   “剩下我,”她轻轻说,“一事无成,没有事业,没有爱情。”   “你还在诉若?”我说,“那么其他的人怎么办?”   “我同表哥谈足一个晚上。”她说。   啊,我惊异,她没有把他抽筋剥皮?器量比我想象中大呀。   “表哥说我如果真的喜欢画画,那么就得下苦功,那么就算没有天才,不能成名,也可作为消遣。   “你不是早已成名了吗?”这不是假话,王太澄这个名字在画坛确不是无名之本。   “你还在消遣我。”太澄白我一眼。   我尴尬的笑。   “表兄叫我进修。”   “进修?怎么进修?”我好奇。   “进学堂去学呀。”   “还来得及吗?”我冲口而出。   “去你的!撕你的嘴,说不定我三十岁才开窍。”   “对,”我笑说,“摩西婆婆八十岁才成家。”   “你真是坏,星路,现在我看清你的真面目了。”   “什么地方的学堂?”   “表哥在渥州公立美术馆。”   我明白了。   我立刻抬起头来。   她终于找到她应该走的路,她终于找到她应该跟的人。   她站起来,“星路,你没想到吧?”   “他是个好人。”我只得说。   “我喜欢他老实,只有他不领我朝黑路一直走下去,他告诉我,我的画似黑猩猩的习作。”   我忍着笑。   “黑猩猩!”太澄说,“他为什么不说拂拂?猢狲?猴子?为什么一定是黑猩猩?”   我答:“黑猩猩的智力比较高,他不是个没有知识的男人。”   “去你的。”她用枕头丢我。   我问:“那你几时动身?”心中有不舍之情。   “我有北美洲两国的十年旅游证件,随时出入,非常方便,到那边买间房子转学生护照即可。”   我的天,口气那么大,仿佛到什么地方必须把房子也带过去,住租来的公寓是不可能的样子,我听着倒抽一口冷气,难怪这些年来没有男人敢追她,现在总算来一个周永良。   她想一想,“我得收拾收拾,我不想太赶,唔……让我问问表哥再说。”   表哥表哥表哥。   呜呼,我的地位已经被人取替,我黯然销魂。   总而言之,她要去读书进修。   太澄毕业后也在美国念过大学,贵族女子学校,学费比人家贵四五借,混了两年,腻了,打回头,始终没取到证书,她也不在乎,艺术家怎么可能俗气到做完一件循规蹈矩的事呢?   “那时候你念什么?”我想起来问,“你从来没提过。”   “念什么?”她朝我陕陕眼,“念吃喝玩乐。”   我呵呵的笑,“人生三十开始还不迟,像你这种天之骄子,爱如何就如何,你有足够的自由。”   “你真的那么想?”   “我骗你做什么?”我说。   “你骗得我也够了。”她说。    心之全蚀--十 十   这件事她永远不会真正的原谅我,我知道,我也为此很羞愧。   “好了,我要走了,改天我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打回头,“记得销门。”   我笑着向她挥手。   我的病情比我想象中的较重,起不得床,告了两大假。   真没有良心,这三个女孩子都没有来探访我。   朱雯在蜜月,当然没可能来。   定华忙得很。而太澄,她一颗心另有所属。   我觉得空前的失落,短短的日子之前,她们还为我欲仙欲死,争个你死我活、忽然之间又随人去了。   感慨怅惘之余,真想看佛经度日。   我煮了一锅饭,用罐头来送,翻煮又翻煮,终于饭成为稀粥,吃得欲呕,王老五之苦,至今才尝到。   我还挂注董言声。   等我病好了,她也该被父母带走。   届时我若果耐不住寂寞,就只好出卖色相,沿门兜售,反正她们都喜欢好看的男人,而漠视他们的灵魂。   才病儿日,便像个蓬头鬼似的,于思满脸,一梳头,头皮屑纷纷落下。   我大吃一惊,怎么搞的,由此可知男人也得不停修饰。   我搔搔头皮,回到床上,看武侠小说度日。   有人敲门,我跳起来,是不是太澄?抑或是定华?   我连拖鞋也来不及穿,我挣扎去开门。   是郑医生。   “很失望吧?”她笑,“是我这个老太太来看你。”   我调笑,“不管了,多日不见女人,老太也要。”我作状伸手去拉她。   “你呢,只有一张嘴。”她指我一下,“给你带吃的来,晓得没人治你的胃。”   我感激泪流。   “对,我的病人怎么了?”我问。   “她父母已替她办妥出院手续。”   “什么?”我顿时食而不知其味,喉咙像是被铅块塞住也似的。“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不通知我?”   “院长知道便行,何劳于你?”   “言声是我的病人!”我放下筷子。   “星路,你对她的感情,有点怪怪的,早已超越医生对病人应有的态度。”   “我是鬼医,畸医,怪医,好了吧?”   她不出声。   “真的出了院?什么时候接走的?刘姑娘呢?”   “刘姑娘返家休息去了。”郑医生没好气,“你镇静些。”   “什么?”我受不了这种刺激,“一切都解散了?”   我回到床上,用枕头压住面孔,呜咽起来。   “喂!年轻有为的医生,怎么会这样子?”   “言声呢?”我在枕头下发问。   “你一早就知道她要去美国。”   “他们趁我生病飞甩我,解雇我。”   “别胡说。”   我拿开枕头,我说:“我要去找言声。”   “你发什么疯?”她说,“快给我躺下,我替你诊治。”   她把我按在床上,检查半晌。“有痰?咳嗽?喉痛?你这家伙,快随我去照调光,生肺炎你也不知道。”   我的心发炎。   不,心蚀。   郑女士叫来车子,把我载到医院,照了调光。我挣扎着要去言声的四○三房间。   “早已人去楼空。”   不。我一定要去看,言声在那里住了那么久。   现在四○三是一个肥大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来疗养,也许为减肥。   见到我无故推门走进去,很想尖叫,我连忙道歉退出。   到宿舍我想我会一病不起。   我已三天没有沐浴,我不在乎,反正连言声都已离我而去。   那只破音乐盒子,一定被他们丢到垃圾桶去了吧。   心头似有千个重压。言声以后的命运如何?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都会是我以后生活中的悬疑。   唉。   我捧着头,心如刀割。别人离开我,隔一会儿我都可以忘记,像朱雯太澄定华她们,都是人精,比起我何止能干十借八借,身边又都有钱。但是言声……   最叫我不放心及心痛的是言声。   不要去想她吧。   我昏昏然在热度底下熟睡。   略有知觉时听见自己口中喃喃叫“言声。言声”,以及叹息。   傍晚下了一阵雨,空气更加清凉。   我狂叹,唉,言声,如果你能自己做主,一定会与我说声再见,不至这样无情无义。   夹着风雨声,我听到音乐声,叮叮咚叮叮咚,迷茫得似做梦,我睁开眼,呻吟几声,怀疑自己烧得迷糊了,撑起身子来,猛地看见一个少女的背影,站在大窗子前看雨景。   我吓一跳,揉揉眼睛。   这是谁?不像太澄,也不像定华,身形好不熟悉。   怎么会有个陌生女子走进来?难道我又忘记关门?抑或我日思夜想,以至想疯了。   我有一丝害怕。   “你是谁?”我提起勇气问。   少女转过头来,“你醒了?”   我一看到她的面孔,如见了鬼似的自床上弹起,足足有一公尺高。   “你——”我尖叫一声,“你是谁?”   “我是言声呀。”   我“呜”的一声,差些儿没昏厥过去。“言声?言声?”   “是的,你的病人董言声。”她走过来,双眸闪烁着光芒。   “言声——?”确是言声,“你怎么,你怎么会说话了?”   “我觉得想说话,于是便开口说话。”她狡黠地说。   真是她,我大力拧自己面皮,觉得痛,证明不是做梦。   我跳下床:“言声!”   “宋星路!”她格格地笑。   好一个活色生香的董言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如堕五里雾中。   “你糊涂?”她坐在我床头。   我怔怔看着她,“我不明白,你不是生病吗?你不是精神病?你不是连话都不说,你不是听不见看不到?”我疯起来,紧紧抓住她的手,“你究竟是谁?真是言声?”   “是,我是童言声。”   我们四只眼睛凝视着。   我忽然明白了,“啊,你玩弄我们。”我脑中灵光一闪,激动地说,“你根本没有生过病!”   “不,”她抢着说,“我生过病!我初见你的时候,的确是个病人,我觉得普天下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任何人,我万念俱灰,成日所想的不过是生不如死!”   “但是你神志是清醒的!”我大声说,“你怎么忍心叫你父母伤心?”   “对不起,”她黯然说,“宋星路,你说得对,我患心蚀病,有巨大的阴影遮住我的心,我根本不能顾及亲人的苦楚,我自私。厌世,把自己关起来,锁上门,打算一辈子都不出来,在医院中度其余生,与世人隔绝……”   “太忍心了。”   她有点激动,美目润湿,“这个世界既然不需要我,我何必还要眷恋它?”   “这世界?你的世界有多大?”我夷然,“为一个男人就放弃一切?笨虫!”   她紧握着双手,“但是我痊愈了。”   “真的?”我侧着头,这个像狐狸般狡猾的女孩子,住在医院大半年,瞒过我,瞒过护士,瞒过父母。   怪不得我动起气来,“你做得一场好戏。”我说。   她看着我,“我以为你见我开口说话会开心,”   “你心中取笑过我几次?”我责问,“你听懂每一句话,却装傻!”   “原来你喜爱的,只是白痴董言声。”她退后一步。   “嗯,你别动!”我紧张起来,“我不准你走。”   她又站住。   我爱恨交织。   “过来。”我喝道。   “为什么来找我?”   “我爱你。”   “什么?”我耳朵嗡嗡响。   “我爱你。”她清晰的说。   我叹气,我眩头转向,我完全迷糊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你要原谅我,要像以前一般的爱我,我是一个新的董言声,我完全痊愈,可以应付生活。”   “我几时有爱过你?你只是我的病人。”   她不与我分辩,她只用一双碧清的大眼睛看着我。   病人?只是病人?   我连自己也骗不过。   我将她拉在怀中,紧紧抱住。   她哭了,我也鼻酸。   我这般拥抱过她多次,只是她那时没有感觉,那时她不关心日出日落,不理会四周有些什么人,她处于一种自暴自弃、极度伤心的心思下,无法自拔。   我轻问:“是我救了你吗?”   她点点头。   “是我令你日渐痊愈?”   她又点点头,呜咽的说:“我并没有假装生病。”   “是,你没有。”我喃喃说,“感谢主你痊愈了,你现在己认得爱你的人;不再为伤害你的人而活,言声,现在你懂得说话,也许我们就可以去跳华尔兹了。”   她在我怀中不停地点头。   “不要离开我,言声,永远不要。”我整个人如沉湎在美梦中,生怕一放手,她就会如幻像般离我而去。   我双目充满泪水。   这时候我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一边说:“又忘记锁门?太大意了!”是郑医生。   她进门看见我与一个女孩拥抱,马上道歉。   随即看清楚言声的面孔,“哗——”她惊叫。   我擦擦眼角,决定再开她一次玩笑,板着面孔说:“这是我最新的女朋友。言声,来见过郑医生。”   言声说:“是!”   你们得看看郑医生那表情。   我本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眼珠子掉出来般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