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舞2 作者:亦舒 王太太常爱说:“把雅丽带大真不容易,王先生又过世了这么些年,全靠我一个人 把她带着。” 她最爱对邻居喋喋不休。 当这个时候,雅丽便脸红红的,腼腆地走过去。她自然是不喜欢听母亲这么的吹嘘 她,好像带大一个孩子,不知道有多么了不起的样子。 王太太又说:“雅丽是漂亮吧?她的舞,才跳得好呢。” 雅丽跳的是芭蕾舞,已经跳了十五年,几乎是会走路便也会跳舞,王太太最骄傲, 便是这一样。 雅丽总是叫母亲别老把这个提着,况且她的舞虽然跳得不错,但总是学学停停。最 近因为环境关系,并没再求更高深的舞艺,反而在一家舞院里教小孩子。 “跳舞”容易引起误会,王太太每天总得花不少唇舌解释芭蕾舞与别的舞不同,众 邻居已经听得发腻,然而因为雅丽的确是这么的又雅又丽,故此使一次又一次地忍耐着 听下去。 雅丽是在报章上看到招请芭蕾舞指导的,她依地址去找。主持人姓张,是位太太, 叫她试跳五分钟,马上便录用她。一个月拿八百块的薪水,虽然辛苦点,但这是雅丽自 己喜欢的工作,并不觉得心烦。 倒是王太太,又发起牢骚来,说着当年让雅丽学跳舞,便已花掉不知道多少钱。现 在不过赚得这么一些罢了。 雅丽的家有钱过一阵子,她父亲生前是个极潇洒的人物,钱也赚得不少,但也用得 不少,一点节蓄都没有的。一旦去世,一个仙都没剩下,雅丽和母亲只靠借亲戚过日子, 到现在雅丽自己赚钱,总算不必靠人。 雅丽扬着天然的卷发跳舞,看过的人没有不心折的,那家舞院录用她,必然也是为 这个原因。 雅丽第一天到得早,她发觉弹钢琴的是个长头发男孩子,裤子穿得破,衬衫穿得旧, 一件橙色的毛线衣搁在琴上,然而一双眼睛却很漂亮。 雅丽的面孔红了起来。她习惯穿短裤跳舞,长袖子大圆领,但却是没裤管的那种芭 蕾舞衣,黑色的。 她没有料到弹琴的竟然是个男人,她又不习惯在男人面前光着大腿,故此雅丽红着 脸迟疑了好久,才一步步的走出去。 但是那个男孩子好像没看见她那么样,一下没一下的弹着,完全与节拍脱了格,一 面又抽着烟,有时候根本只有一只手的琴键上敷衍。 雅丽觉得很稀奇,但是舞院女主人便已然皱起眉。 “喂!陶其,精神点,昨儿晚上又跑到哪儿去了?”她皱着眉头,“再是这样就叫 你滚!” 那个叫陶其的,头也不回,只耸了耸肩膀,又一下没一下的按起了琴。 张太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对雅丽说:“我们继续,别去理他。” 雅丽也好脾气的笑笑,拉起一个胖女孩的手,摆正她的姿势。 中午的饭是张太包的,张太雇着一个佣人,专门就是弄这顿饭。 吃饭的时候,雅丽悄悄的问:“他是谁?” 张太微笑:“什么?” 雅丽的习惯是脸红,给张太一反问,马上连耳根都涨红了。 “这种男孩子,我不会给你介绍,没出息。”她故意把最后的三个字说得极响。 陶其刚巧来盛汤,听到了扬一扬眉,“大概是在讲我吧?”他看着张太问。 “谁高兴讲你?”张太反问。 陶其不再出声,捧着汤,到角落坐下,自顾自的喝起来。 雅丽想说他怪,但又不好意思讲,只是把他看多几眼。 张太又开口了:“陶其,过来,让你认识一个女孩子。 雅丽一听,马上垂下头。 陶其隔了半晌,才拖着两条长腿,懒洋洋走到桌子前面来,说:“谁?” 张太白他一眼,“死相,还有谁?这是雅丽,新来的,你可别欺负她。” 雅丽红着脸说:“你好。” 张太又说:“陶其。专门在这儿淘气的便是了,谁要是嫁了他这种男人,才惨了。” 陶其放下碗,双手插在裤袋里。“雅丽,像肥皂粉牌了!” 张太笑说:“去你的。”她拍陶其一下。 雅丽倒并没生气,她也陪着笑,觉得这种气氛倒顶好。 陶其说着又走开了。 张太看着他的背影,“像我的儿子。”她说。 “哦?”雅丽忍不住的问,“他呢?” 张太抬起头来,“死了。二十多岁才在伤寒头上死的。” 雅丽顿时后悔起来,不出声了,一脸的歉意。 张太摇摇头,“陶其的琴弹得太好,这儿根本没机会让他发挥。” “他脾气真的怪。”雅丽终于说出来了。 “怪得可爱,对不起?”张太看着雅丽,“雅丽,他是个怪物,你讲得对,他是不 适合你的,我希望你别接近他。” “可是——”雅丽的脸自额角一直红到脖子。 “雅丽,你记着便是。”张太极郑重地道。? 雅丽只好点了点头,忍不住又看陶其两眼。 张太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拍了拍雅丽的背。 第一天。第一天雅丽便睡不着,雅丽这一天过得很兴奋,她把经过统统告诉了母亲。 王太太其实是个好母亲,只除了喜欢讲话,她问:“那个张太怎么样?人还好吧?” “很好,人很漂亮呢,舞艺也极深的。”雅丽高兴的说。 “那便好,我怕她摆架子,欺侮你。” 雅丽说:“怎么会呢……他们都对我好。” 王太太有点意外,“还有谁?他们?张太太的丈夫?” “不,”雅丽迟疑了一会儿,“是个弹琴的。” “哦。那你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又要去的。” 雅丽便去睡,睡了很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起身迟了,她拿起早餐桌上的面包夹了些牛肉,放进网线袋里便提着奔了出 门。 王太太已经在与隔壁闲谈了,“雅丽的舞,谁都说好…”雅丽笑着,摇了摇头,跳 上停着的巴士,拉紧了大衣,呼出一口气。 雅丽到了舞院,换了舞衣,才发觉竟早了十多分钟,她考虑一会儿,取出了匆忙做 的三文治,刚要一口咬下去,陶其出来了。 他站在雅丽面前,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雅丽,雅丽呆呆的看着他,竟不知道该说些 什么话。 “来,我们商量商量,你这三文治里夹的是什么?”他坐在雅丽对面,问她。? “牛肉。”雅丽答。? “我最喜欢牛肉!这样吧,你把三文治分一半给我,我替你倒一杯牛奶,好不好?” 他问得像个孩子,而且也像个孩子般笑一下。? 雅丽看着他,也笑,“好,你全都拿去吃了。”她递出了面包。 陶其笑,头发一路垂在额前,“谢你了。” 但是他才接过面包,张太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陶其,把面包还给雅丽,她跳 舞,要力气,你坐在那里,又不用动,就是懒,后面厨房有吃的,也不弄。” 陶其没有法子,只好垂头丧气的把面包还给雅丽,然后走到钢琴前坐下来。 雅丽看着有点不忍,她想走过去,但是张太把她叫祝她问雅丽,“怎么今天到得那 么早?” “还以为会迟到呢。”雅丽笑说,“不料反而早。” “你穿短裤,难道不冷?” “运动起来,并不觉得,舞衣小时候多数是妈自己做的,紧身裤难缝,所以不穿。 现在也惯了——”张太怜爱的道:“真难得,环境不好还让你一直学着跳舞,你的妈很 好。” 雅丽满足的微笑起来。这个时候,有一个小女孩子敲门进来了。 陶其永远弹不好琴,连最简单,配合“一、二、三、四”的分奏都搞不好,但是一 星期后,雅丽便已经与张太一般习惯这种琴声。 雅丽教得很好,她极有耐心,而且态度亲切,小孩子都喜欢她,张太自然非常满意。 陶其很少跟雅丽讲话,实际上他很少开口跟任何人讲话。 雅丽知道他就住在大厅后面,一个人占着相当大的地方,可是她却未到后面去看过, 一则没有什么机会,二则雅丽猜想那地力一定弄得极脏,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做足一个月,雅丽拿了她第一次的薪水。 她微笑着在想,该买些什么给自己,或是一双鞋,或是一顶帽子。 但是陶其向她走近来,他打一个手势。 “有钱了?” 雅丽微笑,扬扬手中的钞票。 “没有什么用途吧?女孩子,”陶其低声的说,“出去开销全是男朋友使的,不过, 看你样子,也没有男朋友。” 雅丽微笑着抗议,“谁说的?我的确有男朋友。” “雅丽,”陶其把声音降得更低,“借一点给我。” 雅丽扬起了一道眉,像是要听明的,她这一生还未曾借过钱给别人。 “别让张太晓得,来。” 雅丽考虑了一下子,缓缓的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他。? “你还真不错!”陶其笑着将钱放进袋子里去,“来请你吃东西去。” 雅丽有点不放心,“你几时还我?” “一定还!”陶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把雅丽带到一个吃茶的地方,是家很漂亮的小茶馆。雅丽叫了一杯橘子水,陶其 看着她喝,一边嘴里吹口哨。 雅丽笑,“你倒是顶快乐的。” “当然。” 他继续吹着口哨,“这支歌叫作《噢,苏姗娜》。来,与我一齐唱。” “可是我不会,”雅丽摇头。 “学嘛。”陶其鼓励她。 雅丽还是摇头,陶其没她办法,只好作罢。 “那好吧,你快点喝了那杯东西,喝完就走。”他笑着说。 雅丽有点不舍得那么快走,但既然给陶其催,便喝光那杯橘子水。才坐十五分钟, 她心里想。 重新走到外边,雅丽便觉得冷,陶其缩在他的一件麻包大衣里,手插在裤袋中。 “怎么样?你回家?” 雅丽点点头。但是雅丽心中是这么希望他会请她看一场戏,或是吃一顿饭,甚至大 家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好吧。”陶其说,“那么明天见。” 雅丽有点失望,但是她笑了笑,“那我回家。” 陶其一转身,便走了。 雅丽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才慢慢回家。她把钱全交给母亲,借给陶其的,她说留着 自己用了。 王太太还是很高兴,她拿出替雅丽织的围巾,交给她。 “以后风就大了,记得戴这个。” 雅丽顺手把围巾围在颈上。 “呵,对了,今天你大表哥来过。”王太太装作不经意地道。 “呵。”雅丽看她母亲一眼。 “他问你好不好。” “我很好,你没告诉他?”雅丽问。 “他很关心你呢。”王太太别有用意的说。 “关心舅舅借给我们的钱?”雅丽笑问。 “你舅舅才没那么小气呢!”王太太也笑,“富牛今天特地买了好些吃的来看我们, 你怎么想到那种地方去了?” 雅丽微微拉长了脸,“我最不喜欢大表哥,听见他的名字便觉好笑,哪儿有人唤作 ‘富牛’的?舅舅一 脑门子就是一个钱字,连儿子的名字都取得俗而不堪。” “雅丽,你真是越大越古怪!” “我才不古怪,”雅丽一扭身,想起陶其,“我怪在什么地方?” “跟表哥出去走走好了,妈喜欢他。” “他明天来吧?”雅丽问,“我早就晓得,你们是预先有阴谋的。”她气鼓鼓的道。 “表哥人这么好,为什么提到见他就不高兴?” “妈你不晓得的。”雅丽吞吞吐吐的。 ‘哪件粉红的呢裙子,你都还没穿过,就穿它吧”。 雅丽很不乐意,但是她一向是个顺从的孩子。 雅丽的表哥是个胖胖的男孩子。二十四岁,却胖得像三十四岁的中年人,脸上常挂 着一个迟钝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线,性格与他父亲一模一样,只晓得钱。 雅丽知道他颇为忠厚,也很稳重,但是性格不合。雅丽与他在一起,如坐针毡,回 到家来,才能松出一口气。 为了母亲,雅丽只好陪这个表哥去看一场电影。 到家的时候,眼睛是红红的,嘴翘得老高,气色败坏。 她母亲问她,“雅丽,你怎么了?你表哥呢?没送你回来?” 雅丽气愤的拉掉围巾,“别讲了!” 王太太仔细将女儿看一遍,“富牛欺侮你?” “他,他混帐!让我赏了他一巴掌!” “怎么了?” “他!”雅丽涨红了脸,“他天大的胆子,居然把车子停在路边,说我美丽!” “那不好吗?” “接着,接着还有胆子拉我的手!”雅丽哭出来,“我一生还没有受过那么大的侮 辱?” “富牛要拉你的手?”王太太笑出来。 雅丽瞪着她母亲,然后一转身跑进睡房,“砰”的撞上了门。她一连三天没跟母亲 讲话。 雅丽没精打采的蹲在小椅子上。 陶其走过来,“怎么?不舒服?” 雅丽瞥他一眼,手支撑着下巴,“你几时还钱给我?”她问。 “问我要债?”陶其摆摆手,“别那么样,做人大方一点。” 雅丽不出声。 “小女孩子不应该生气,”他柔和的讲,“谁惹着你了?” 雅丽的一泡眼泪冲出来,“妈,她做的。” “她怎么了?” “她叫我与表哥出去,我不喜欢表哥,讨厌死他了。” “是这样的,”陶其做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想了想,“你那个表哥,一定很 有钱吧?”雅丽有点惊异,点点头,看牢着他。 “有钱好呢,”陶其说,“有钱可以不必担心生活,有钱可以随心所欲,有钱可以 有很多好处,故此虽然你表哥讨厌点,但是他有钱呀!” 雅丽摇摇头,不以为然,掏出手绢擦了眼泪。 “唉,你真是个小女孩。” 雅丽看他一眼。 “别这么难过了,”陶其逗她笑,“你这天然卷发,真不错,婴孩时一定很好看。” 雅丽微笑,“我小时候根本没有头发。” “你妹妹也是卷发的吗?” “我没有妹妹。”雅丽摇头,“谁都没有,有妈。爸大概是卷发的。” “哦,那你很寂寞的吗?” “你呢?”雅丽问,“你也只有一个人吧?”。 陶其笑了一笑,不作答。 张太走近来,笑问:“谈什么谈得那么好?” 雅丽猛地想起张太叮嘱过她的话,脸就红。 张太说:“我们开始工作吧。” 陶其看了看雅丽做了几个示范的姿势,她觉得轻松了不少。 陶其真不错,她想,跟陶其在一起就自然。陶其不会拉她的手,陶其不会动手动脚, 陶其对她好,对她像妹妹。 雅丽对着大镜子,看着自己全身,已想着陶其有幽默感,陶其对她体贴。 她很满意,把昨宵的不愉快抛在脑后。 回了家母亲叫她去剪头发,雅丽便去了。再回来的时候,王太太跟她讲了一番话。 “雅丽,富牛不是要故意冒犯你的,他说他实在太喜欢你了……想了半天,不知道 该做什么,也不过是拉了你的手,干吗就那么生气?” “他为什么要动手?”雅丽抢白道。 “还是你舅母替他想出来的妙计,富牛本人老实.你也晓得,也不会做那种事的, 谁知道你舅母这次失策了,特地派人来道歉哩。” 妈说:“所以我叫你去剪头发,怕你碰见了不好意思。” “算了。”雅丽没味道的说。 “握握手也是平常的事,不过你这样也好,”王太太微笑,“我很放心。” 雅丽咕哝,“请他以后也别再来了。” 王太太看女儿一眼,觉得她益发娇美了。 雅丽很用功,她总是趁空档自己练舞。 陶其泼她冷水,问她练得好又怎么样?迟早嫁给人家做老婆。“那时候嫁得富的, 整天忙着应酬,嫁得穷的,要洗衣服煮饭,你那双舞鞋,怕要给尘封。 雅丽停下来,半个圈子都转不下去。 她一步步走近陶其。“别说得那么悲观,陶其,结了婚也可以跳舞的。” “你真的那么喜欢跳舞?” 雅丽想一想,“也不清楚,总之从小便学,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兴趣。” “那跟我一样。”陶其按了按琴键。 “怎么?”雅丽奇问。 “我学的弹琴——” 雅丽笑了起来,“你那个琴,学了多久?弹成那个样子。” 陶其苦笑,“绝对不会比你的舞练得少,不过是为了讨母亲喜欢,十几岁便开始弹 的。” “那么久?”雅丽出乎意料之外的问,“考到第几段?” “屁都没考!”’陶其道:“我根本不喜欢弹琴。” “那你喜欢什么?” “什么都不喜欢,”陶其喷出一口烟,“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可爱的。” “可爱的东西多呐,”雅丽微笑,“怎么说没有?喏,小猫小狗小孩子,花、 草……”“你晓得什么!”陶其按熄了烟头。 雅丽笑笑,并不生气,她柔声问:“陶其,你几岁?” “三十岁。”陶其看她一眼。 “哪有那么老?”雅丽笑。 “你猜呢?” “二十六。” 陶其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问:“你怎么像个小老太婆?” 雅丽笑得更甜。 “快准备吧,小胖子那队就快来了。”陶其道。 雅丽一天教三班,每班六个人。小胖子那班是最后的,教完便可以回家。 雅丽走到一半路才发觉她忘了带那条围巾。她考虑很久,决定回去拿,舞院里虽然 只住着陶其一个人,但是每天清早有工人去打扫的,围巾是母亲织的,不好意思遗失。 雅丽半途上折回去,花多差不多半个钟头,但是她按门钟,却没有人来开门,晚上 风很大,她只好转到对面墙角去等着。 等了好久,雅丽几乎又要回头走,才看见陶其捧着一大包东西摇摇摆摆的走回来。 雅丽叹了一口气。她迎上去。 “陶其!”她叫他。 陶其吓一跳,差点把整包东西掉在地下,雅丽在这个时候,发觉他脖子上围着的, 正是她那条浅蓝色的围巾。 “还给我。”雅丽好笑的道,“男人围着女人东西,算什么?”她伸手去拉。 手碰到陶其的脸,是冰冷的。 陶其连忙开了门,“进去坐一会吧,暖一暖,我买了好些吃的东西。” “好晚了。” “打个电话回家,告诉妈你碰见了朋友?” 雅丽想了想,跟了陶其进去。 大厅里又黑又静,一面齐墙的镜子在闪闪生光。雅丽在它面前做一个舞姿。 陶其有点烦,“你们女孩子,”他说,“一看到镜子就作态!” 雅丽笑,“我习惯了。我们该去哪儿?” “到我后面去坐坐吧。”他自己先进去了。雅丽先摇了个电话给母亲。然后叫: “陶其,怎么走?” 陶其出现了,把雅丽拖进去。 雅丽一看到陶其的大房间,呆了一呆。房间不但不乱,而且还装饰得很漂亮,甚至 还有一只小冰箱。一 张小床上铺着雪白的被单,地板是一长条一长条的木板,跟外面 的不一样。 陶其替她端来一张样子古怪的木凳,“你坐这儿。” 雅丽依言坐下。 “把大衣脱了吧。”陶其看她一看,“不然到外面会冷。” 雅丽又把大衣脱掉,她四周看了看,发觉陶其的房间里有太多有趣的小玩意,一面 墙上更挂着不少名画复制品。 “你画的?”雅丽天真的问。 “小姐,这画要是我画的,我早就发财了,还会在这儿给小孩子弹琴?”他咕哝道, “这是名画复制品,别搅错了,你除了跳芭蕾舞,究竟还会些什么?” 雅丽又笑,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陶其不客气地批评她,她反而就笑。陶其也许是很 对的。 “我是什么都不会,”她不在乎的说,“我却不晓得有些什么的名画家,我也不读 名著作品,我只会跳舞。” 陶其看她一眼,“幸亏你的舞还跳得不错。” “谢谢。”雅丽做一个谢幕姿势。 “好啦,”陶其不耐烦的道,“现在别跳舞,好个好?” 雅丽点点头,在地上拾起一只布狗熊,放在膝上玩。 “看你真像个小孩子!”陶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烦躁。 雅丽抬头看看他,陶其瞪了雅丽半晌,声音忽然柔和起来。 “我给你烘两块面包。”陶其转身。 “不用了。”雅丽客气着。 “很容易的。”陶其不到十分钟,便夹好面包,冲了一大杯热饮递给雅丽。 “你自己弄吃的,弄得这么好,那天为什么还要向我讨面包?”雅丽笑问。 “那天?那天钱用光了,没钱买面包。”陶其告诉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用钱干吗不小心点?”雅丽问道。 “那么一小点钱,怎么小心?” “想办法多赚一点?”雅丽试探问。 “没有办法,张太对我已经够好了,我本身没本事。” “可不可以少用一点?” “不行。”’陶其把自己摔在床上,“人生惟一的乐趣,便是把赚来的花光它。” “这样不对呵……”’ ”小老太婆,”陶其笑,“别教训我,快把东西吃光,好送你回去。” 雅丽又笑起来,“我暖了很多,谢谢你。” “不用客气,你是我的债主呢!”陶其看着天花板。雅丽走近去,俯视他。 “你干什么?”陶其问。 “看看你。”雅丽两只手放在背后握着。 她凝视陶其很久,雅丽甚至可以数清楚他的发根。 陶其忽然一跃而起,“送你回去!” “不用了。”雅丽后退,摇头。 “你不要客气。”陶其一直在命令她。 他披上自己的外套,便把雅丽拉着走。陶其叫一部车子,送她回家,一路上闲闲散 散的说着话。 雅丽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笑。 王太太替女儿开门,陶其早就原车回去了,她没见到。 “围巾呢?”问,“不是说回去拿围巾吗?” 雅丽一摸脖子,怔着了,“哎呀,又忘了。” “你看你!”王太太白她一眼。 这一次把围巾漏在陶其房间了,雅丽想。 “你看富牛给你送来了什么?”王太太满高兴的递去一只盒子。 “是什么?”雅丽并不接,又问得很笨拙,而且丝毫不感兴趣。 “你自己拆开来看好不好?”’” 雅丽胡乱撕开纸包,一看,又是一条围巾,粉红色的,颜色还算不俗。 但是雅丽故意挑剔,“我又没衣服配这个。” “没关系,什么配粉红都不错,女孩子戴这个够娇,我不该替你织条蓝的,富牛买 得不错。” “才不是他的意思,大概也是舅母的主意。”雅丽道。 “暧,”王太太也承认,“舅母是很喜欢你。” 雅丽不搭腔。 第二天。 现在的雅丽对第二天是很感兴趣,不知道为什么。雅丽觉得她现在不寂寞,她每天 可以见到陶其。 陶其换了件毛衫,颈子上挂的,正是那条蓝围巾,他向雅丽笑笑。 雅丽也向他笑笑。 张太又问:“什么事情这样好笑?” 雅丽背转了脸,“没什么。”她说。 张太摇摇头,也不管了。 后来陶其问:“你围巾怎么这样多?” 雅丽点点头,“有好几条。” “这条送我算了,我很喜欢它。” 雅丽看着他老半天,终于道:“好,送你。” 陶其笑,又弹起了琴,雅丽教一班孩子教得很起劲。 休息的时候,陶其弹那首《哦,苏珊娜》。 雅丽回家也哼《哦,苏珊娜》。 她母亲又跟邻居太太讲:“雅丽自从做事以来,人也活泼了,看来以前一直把她关 在家里,实在闷坏了。” 她瞧着雅丽高兴,便叫她到舅母家去吃饭。 雅丽的嘴马上鼓得可以挂一只瓶子。笑容不见了,阳光也没有了。 “雅丽,”王太太解释,“不是叫你去见富牛。我们靠舅舅舅母不少日子,他们一 直对我们好,你一赚钱,难道就跟他们疏远不成?妈陪你去。” 雅丽知道母亲讲得很对,但是心里总不情愿。 她说:“就是因为靠他们靠得多,所以才不想去。” “那怎么可以呢?”她母亲道,“于情于理都讲不通。” “我不想去。” “随你吧。你自己想一想。”王太太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但是并没有强逼雅丽。 她是不会强逼雅丽的,因为雅丽是她惟一的女儿,而且雅丽听话。 母女俩在约定的时间还是到了舅母的家。舅母对雅丽最客气,想必是为了儿子的缘 故。她本不觉得这个外甥女有什么好处,然而儿子对她钟情,爱屋及乌,看着雅丽,也 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雅丽被安排在富牛隔座坐,一桌六七个人,都是亲戚,相当熟络,雅丽倒也不难堪, 只是富牛又过分热情一点,每当舅母眼色一使,他便替雅丽倒茶夹菜,弄得不好,倾翻 一小碟酱油,沾了几点在雅丽的裙子上。 裙子深色的,根本看不出来,洗一洗也就没事,然而舅母一定嚷着要赔,富牛见母 亲这么说着.也跟着附和,雅丽想了一百个理由,出口推都没有用。 她想告诉富牛她根本不喜欢他,送什么都是多余的,当然她出不了口。 饭好不容易吃完,她母亲与舅母又提议去看戏,雅丽说了老实话,她说很倦,而且 第二天又要早起。 她很扫大家的兴,但是达到了目的,早早的回家休息。 王太太兴致致的问雅丽,“富牛怎么样?” “胖得要死,笨得要死,像只猪。” 王太太笑起来,“这叫作福相。” “有福气的人准肥吗?”雅丽问。 “不跟你说。”王太太说不过女儿。 “最好是不说。饭也去吃过了,谢也道过了。以后大家都不必麻烦,最妙。”雅丽 不自觉的学了陶其的口气。 王太太有点惊奇,雅丽一向讲话都文质彬彬的,忽然之间爽辣起来,倒是值得注意 的。 “我去睡了。”雅丽自己回了房。 她脱下了那件沾过酱油的衣服,摔到墙角去,连衣服都讨厌起来了。雅丽穿着内衣 坐在床沿上想,要是富牛长得像样点,她倒不介意与他出去走走。 但是富牛那付相……也不是那付样子惹人讨厌,雅丽对他毫无偏见,倘若他长得像 陶其,或是性格像陶其,都可以。 想到陶其,雅丽挂上一个微笑,幸亏在那儿弹琴的是陶其,若是富牛,岂非倒霉了? 然后雅丽又想,像富牛这么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弹琴?太荒谬了。雅丽胡思乱想的 睡着在床上。 第二天雅丽踏进舞院,便听见陶其在那儿的咚咚咚的按琴,雅丽不声不响的到陶其 身后,用手蒙着他的眼睛。 “谁?”陶其问。 雅丽不出声。 陶其抓住她的手,“雅丽你这小鬼!” 雅丽笑起来,坐在他琴椅子的旁边。 “这儿一共才三个人,你装什么鬼?”陶其低头燃了一支烟。。” 雅丽垂了眼,她没料到陶其会不喜欢这个玩笑。 陶其喷出一口烟,从后裤里掏出一只小盒子,“送给你。” “什么?”雅丽一怔,想着如何会有这许多人送她东西。 “你送我一条围巾,我送你这个。但是我没什么钱,故此礼物不怎么理想。”他微 笑。 “你干吗花钱?”雅丽问。 “因为不想占你的便宜。” “钱花光了怎么办?” 陶其笑,手在琴键上一滑而过。“花光问你借。” 雅丽听了,跟着他笑起来。 “把盒拆开来看。”陶其说,一边哼《哦苏珊娜》。 雅丽说:“不,我留着回家才看。” “你真怪,”陶其道,“好多女孩子看到礼物,总是会急不及待的拆开来看。” “是吗?”雅丽拿着小盒子,“你怎么知道?”她反问,“你有好多女朋友吗?” 陶其又笑,按熄了烟头,“你真是怪。” 雅丽站起来,“我去换衣服,不讲啦。” 陶其看着她跑开,两手按出一支和谐的曲子。 雅丽换了衣服出来,对镜子伸直了一条腿,“陶其,好好的弹一支曲子给我们听。” “为什么?” “弹支圆舞曲,不为什么,让大家快活一下子。” “一首歌会令人快乐吗?”陶其问,“没有什么好弹的。” “陶其老是扫兴。”雅丽说。 张太走近来,“当然,他就是那样。有钱便是好,没钱便不好,一个月里头难得一 日快活。” 雅丽瞟了陶其一眼,并不出声。 张太看陶其,陶其抽着烟,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异样,她又看雅丽,雅丽也像没 事,只在微笑。 当天雅丽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撕开那个小包看。她发觉是一只胸针,做成一个w 宇,还是真金的。雅丽没想到陶其会送她这么精致的礼物,故此实在呆住了。 她将胸针捏在手中,半晌不放,然后别在睡衣的领子上,对着镜子横照竖照,最后 心满意足了,方才去睡。 雅丽把别针扣在毛衣上,很得意。 她步韵是轻松的,走三两步便跳一跳,转个圈子,注视她的人实在不少。 雅丽让张太看她的扣针,“好不好?”她天真的问。 “哪儿来的?”张太仔细的看,“妈送的吧?” 雅丽冲口而出,“不不,是陶其给我的。 张太怔住,抬头看雅丽,然后她道:“雅丽,你跟陶其来往很密吗?” “没有。”雅丽垂下头,“就是现在见面。因为我送他一条围巾,所以他才送我这 个。” 张太呆一会儿,“雅丽,我实在很喜欢陶其,但是我更喜欢你。陶其不适合做你的 朋友,你认识他久了,便会发觉。” “为什么老是这么讲呢?做朋友没有适合不适合的,只要讲得来便可以,我觉得陶 其很好。”雅丽坦白的说。 “陶其是很好。”张大承认,“但不适合你。” 雅丽扬扬眉,笑起来。张太看得出她并不心服。 陶其嘴角叼着一支烟出来,坐在琴椅上,看着她俩。 张太没好气的笑。“陶其,你再不检点一下,人家就会以为我是开酒吧的了。” 陶其说:“其实我应该到酒吧去弹,可惜好的酒吧又不要我,蹩脚的酒吧只要一只 唱机,根本不需要人,全把我给淘汰了,我真倒霉。” 张太笑,“那你就乖乖的在那儿弹,不要吊儿郎当。” “痛苦。”’陶其用手一拍额角。 张太又说:“看你这样子。” “我又讨厌那班酒鬼,情愿看着小孩子算了。”陶其按熄烟。 雅丽走到他面前,指了指领口上的别针。 陶其看了一眼,不做表示。 雅丽忍不住问:“好吗?” “这种东西要配长头发才好看,你头发是那么短。” 雅丽一摸发脚,“妈叫我剪的。” 陶其摇头,“妈妈的孩子。”他说,“天然的卷发,就因为妈的一句话给糟踏了。” 张太道:“陶其,你嘀嘀咕咕的,就是把雅丽教坏了。” “我教坏人?”陶其笑着看雅丽一眼,“那我最多不出声。” 雅丽也笑,于是一天的工作又开始。 每天辛勤的工作使雅丽觉得疲倦,但是她精神却是饱满的,雅丽的容光焕发,因而 更加吸引富牛。 富牛常借故到她家里-一他根本没有工作,靠父亲打发点零用钱为生,原本想考大 学,但是因为资质问题,一连三年都未考上。 雅丽看到富牛,不高兴时就不瞅不睬,高兴的时候,对他打个招呼笑一笑,富牛已 经乐得骨头没有四两重。 富牛对雅丽是倾心的,他人虽然呆钝一点,但对选择对象,却一点不糊涂,他最大 的希望便是要追求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好在人前出口气。 他之看中雅丽,也就是因为雅丽漂亮。富牛看上去傻,其实一点都不傻,可惜雅丽 对他一笑,他便会错意,以为雅丽的芳心非他莫属。 富牛不断的约会雅丽,十次当中雅丽大概只答应一次,还要把母亲拖着一块儿去, 而且每每与富牛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希望他是陶其。 雅丽知道她自己有点爱慕陶其,但是她不以为意,在富牛与陶其之间,谁都会选择 陶其的。 她奇怪为何陶其从不约她出去,也许他对她没有兴趣。 不过陶其还常开她玩笑,跟她谈得很好。 一天陶其说看到她与一个男孩子在一起。 雅丽觉得很奇怪,“怎么?你看到了谁?” “那个大胖子,是你那个有钱表哥吧?”陶其老习惯的叨着一根烟在抽。。 雅丽见他说中富牛的特征,晓得他不是乱吹,于是垂头丧气起来,“是他。” “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要与他出去?”陶其问。 雅丽低下头,“我不知道,他老是约我,我不好意思,反正空在家里,就很自然的 与他出去。我真的不喜欢他。” “你与他在一起,不太高兴吧?” 雅丽摇摇头。 “他叫什么名字?” “富牛。” 陶其笑起来,“叫什么?哈哈富牛?” 雅丽瞪着他。 “富牛与雅丽,不错不错。”陶其笑得前仰后合,靠在椅背上。 雅丽气起来,便把他一推,将他连人带椅的推倒在地上,但是陶其抱着头还是笑。 雅丽无法可施,只好一个人鼓嘴回更衣室去。 等她穿好外衣出来,陶其绕着双手,靠在墙上,对准雅丽看,嘴角依然带一个调皮 的笑。 雅丽一仰头,装成看不到他的样子,便从他身边走过去,陶其在后面叫她。 “雅丽!” 雅丽又装听不见。陶其奔前一步,挽着了她的手臂。雅丽想挣脱,但陶其赔着笑向 雅丽道:“真对不起,雅丽,你没有生气吧?” 雅丽不睬他,赶紧走快几步,陶其也跟紧几步。雅丽心中早已原谅他,但是脸还是 扳着,一副冷冷的样子。 陶其不住的在一旁赔小心,“雅丽,我不是故意的,那家伙的名字实在太好笑,难 道你说不好笑?”他问。 雅丽住了脚,“为什么要连我都笑进在内?”她问。 陶其摊了摊手,“对不起,雅丽,看在大家是老朋友份上。” “谁是你老朋友?”雅丽顺口问他,又开步走。 陶其的脸色忽然沉下去,“雅丽,你不是那个意思吧?快把这句话收回去。”他停 止脚步不走了。 雅丽回头看他,陶其双手插在袋里,站得有点远,样子看上去真是沉寂。雅丽没想到他 会忽然认真起来,反而有点歉意。 “陶其。”她走向他,“我没有那个意思。” 陶其还是站着不动。 雅丽只好走得近近的,“陶其,我真的不是那个的意思,我们当然是好朋友。”现 在变得她向陶其道歉了。 陶其想了很久,然后才说:“好,这一次放过了你,下次再给我抓到你再讲这种话, 准叫你好看。” 雅丽微笑,“要怎么对付我?” “罚你陪我玩几次,气一气那个叫富牛的家伙。”陶其并没有加以考虑,便说出来。 雅丽不出声,不过多看他一眼。 陶其显然马上后悔他那么轻薄了,故此也凝重起来。两个人走了半晌,都没有讲话。 最后雅丽跳上车子,只说声再见。 雅丽回味着陶其刚才的话。要是真的能跟他出去玩,那真是太好。陶其原本可以约 她,雅丽一定会答应他的,她倒希望陶其没有收敛起来。 张太不希望雅丽与陶其在一起。但是他们既然在一块工作,就无法不熟络起来。开 头的一段时间,陶其老是对雅丽开玩笑,两人吵吵闹闹,感情也就在吵闹之间渐渐地浓 了。 陶其有空便陪雅丽回家,没有空就坦白的说没空。雅丽有时候会惆怅一下子,不知 道陶其在忙些什么。他自从那一杯牛奶以后,再也没约过她。 雅丽是很聪明的,不需要很久,她便发觉陶其故意要与她间出一段距离,雅丽不清 楚是为什么,她猜想大概是张太太的意思。 又想了很久,雅丽不禁怀疑陶其早已有要好的女朋友,想到这儿,雅丽有种茫然若 失的感觉,不太高兴。后来雅丽又告诉自己:陶其有没有女朋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陶其也喜欢喝点酒,什么不羁的事情,他都爱做,好处是幸亏没做得过分。 雅丽虽然压制自己,但还是问出来,她问:“陶其,你有女朋友吗?” 陶其有阵意外,然后反问:“女朋友?什么女朋友? 雅丽被他一声问住,不知该怎么答,脸红得不得了。 陶其看着她很久,然后说:“不,我没有女朋友。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没有那 种女朋友。”陶其补上一句:“我没有福气。” “你好像很忙的样子。”雅丽顿了顿,“有女朋友的男人才忙的。” “你讲这话有没有道理?”陶其扬起一道眉,“讲得男人好像是为女人而活似的。” 雅丽问:“不好吗?为什么男人不可为女人而活?我就晓得有不少为男人活着的女 人。” “你这家伙!”陶其不耐烦起来,“噜噜嗦嗦的一大套,我听不明白!” “你可以听明白的,只不过你不想听。”雅丽轻声说。 陶其却吼了起来,“我是不想听,别跟我提女人!”雅丽吃了一惊,瞪着他。 “对不起。”陶其马上道歉。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便站了起来,想走开。 “陶其,”雅丽还是追问,“陶其,是不是有女人害过你?” 陶其回头,俯视着雅丽,“看看小老太婆,你什么都不晓得,等你年纪大一点的时 候,再跟你谈。”他说完了便打算走。 “现在你到哪儿去?”雅丽问。 “去找一个女朋友,”陶其大声的道,“然后为她活下去?” “还没下课,你不弹琴了?” “弹个屁,”他大力关上了门,门外传来了他的声音,“叫张太放一张唱片!”雅 丽焦急起来,她没想到陶其会忽然之间闹脾气,她也想不出话中有哪句触犯了他,她闷 很久,然后放一张唱片,教那班孩子跳。雅丽等很久,陶其都没有回来,等到孩子都走 了,还是不见陶其,雅丽心中压着一块铅,然后一个人静静的离开了舞院。 第二天雅丽一早便到,但是不见陶其,她找到他后面的房间去,见到被褥是冷冷的, 不像有人睡过,由此可知陶其昨夜未曾回来过。 一整日雅丽是心思不属的,午后张太说要出去,让她一个人留在舞院里,她放最后 一班小孩走了以后,便坐着等陶其,没过一会儿,雨便零零落落的下起来。 雅丽手中有锁匙,她原本可以锁上门回家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雅丽竟留了下来, 她自窗口张望出去,看不到有半个人,她喷出的口气碰到冷玻璃凝成了白雾。 她没有离开舞院,决定等陶其回来,她想见他等了是这样的久,雅丽听见有一百个 声音在说她笨,说她傻,但是她还是很坚持的等了下来。 她越等越冷,越等越怕。一天不见陶其有这样的重要?是什么使她的脚像生根一样 的留了下来?她怕她是爱上了陶其。 雅丽发觉整间屋子里静得可怕。 “爱上了陶其?”雅丽喃喃的问自己。她把头埋在手弯里。更加静了,雅丽叹口气, 开了门站在门口看。 外面的空气要冷得多,雨丝掉在脸上像冰水,雅丽有点瑟缩,等了半晌,她听见不 远有人在笑,雅丽探头出去,发觉是陶其回来了,带着一个女人。 雅丽看到不禁呆了,她踏出了门框,呆呆的瞪着陶其,一点不错是陶其,一头的长 发,他一只手挂在那个女人的脖子上,正笑得起劲。 雅丽几乎不相信她的眼睛,但是他的的确确,实实在在的是陶其,一路摇摇晃晃的 向她走来,雅丽张大嘴,雨一直淋在她身上。然后陶其看到她,也怔住,他们两人呆呆 的对望着,陶其身旁的女人有点不耐烦,不断的尖笑着推陶其向前。 陶其向前走了一步,“雅丽,”他叫她。 雅丽的头发全部湿了,一圈一圈的伏在她额角上,她还是呆呆的看着陶其。 陶其又走前一步,“雅丽!” 那个女人尖声问:“怎么了?还不进去?淋死了,她是谁?” 陶其马上回头,“你回去!” 女人一呆,指着胸口,“我?我们讲好的……”“滚蛋!”陶其吼道。 女人耸耸肩,看着他俩无所谓的冒雨走了。 陶其对着雅丽,看了这么久,然后拖着她一齐进屋子。 他拿出烟,但是烟是湿淋淋的,陶其整包的丢掉。 他对雅丽说:“你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家?” 雅丽呆呆的看他一会儿,然后嗫嚅的道:“我不晓得。” “你算是什么意思?”陶其背着她问,“把自己淋得浑身都湿,又把我的女朋友吓 走。” 雅丽轻声的说:“是你把她赶走的。” 陶其回转身子,“你把外套脱下来吧。” “我要回去了。”雅丽站起来。 陶其看她很久却提不起勇气叫她留下来,雅丽等了一会儿,便向门口走去。 “雅丽!” 雅丽回头。 “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雅丽木然的道:“我不晓得。” 雅丽一生人都未曾这样失望过,她气闷闷的回家,她母亲看见她浑身是水已经是一 惊,再加这么晚才见到她回家,更加焦急。 雅丽一声不出,满肚子气的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不来,她发了烧。 雅丽这次病除她母亲,最紧张的便是富牛,难得有这么好机会,雅丽生了病,好让 他献殷勤。 其实雅丽休息一天,已经没什么,不过是头重一点,跳舞还是不可以,但是到处走 走,已经没问题,富牛却小题大做,像雅丽已经得了第三期肺病,再也没救的。 雅丽觉得好笑,也许是富牛一来,她便往床上一躺,故此引起他的误会,但是雅丽 从富牛的态度中可以看得出他对她的确是出自真心。 雅丽已经请了三天假,陶其影踪全无,她有点难过,又有点无可奈何,心情很闷。 雅丽每天希望陶其会来看她,门铃一响,她就心跳,可惜来的却是富牛,拿着一大 包的礼物。 富牛在她身上用的钱可不少,雅丽不希罕,但是碍着面子,总是收下他的东西。 富牛爱盯着雅丽,细心细意的服侍她,有时候,王太故意出去一阵子,留个机会让 他们多接近。 雅丽一欠身,富牛就问她要什么。雅丽说要吃橘子,他就赶紧拿橘子,还问她要不 要剥,雅丽自己剥了,他又递给她手绢,嫌手绢干,又去取湿毛巾。 但是雅丽却被他搅得更加烦了。她告诉母亲说富牛像个保姆。 “不好吗?”王太太反问,“亮着灯笼也没有法子再找另外一个。” “你讲得对,”雅丽苦笑,“像他那样的男人,的确没有第二个。” “雅丽,”’她母亲白她一眼,“你也太没有良心,富牛哪一处得罪你,你要这么 的讨厌他?” 雅丽想半天,富牛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出过错,倒是陶其,处处可恶,雅丽终于想到 富牛不好的地方,“妈,他那次无端端的拉我手。” “算了,这么大的女孩子,何况那件事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母亲说。 雅丽叹了一口气,顾左右而言他,“一天到晚躺着,闷。最好明天回去跳舞。” “医生说你还虚,怎么样转圈子跳舞?既然不能跳舞,回去空坐着干什么?你真傻, 一会儿富牛又要来了……”“我的天。”雅丽说。 雅丽无精打采的打算装睡,又要去看医生,总之少见富牛一次是好一次,她咕噜道: “这家伙简直就是一条牛。”她在房中还是听一门铃声响起来,雅丽有点心惊肉跳,怕 见到富牛眯着眼睛的样子,她赶快用被子罩住了头。隔了一会儿,她听见母亲在叫: “雅丽,有人来看你。” 雅丽在恨她母亲多此一举,故此老不高兴的将被子一掀,看到的不是富牛,而是陶 其。 雅丽顿时呆住,脸色转白,雅丽妈站在陶其身边,一半是监视,满面狐疑之色。 陶其点点头,“雅丽,你好。” 雅丽不置信,“你——?陶其?” 陶其笑一笑,装作没事一样,“来看看你,你没怎么样吧?” 雅丽瞪着他,陶其看了看她的母亲,王太太没法子,只好老大不愿意的走了开去。 她嘴里一边说:“雅丽,你陪陶先生坐一会儿,我去倒杯茶。” 她走了以后,陶其马上收敛了笑容,他对雅丽说:“雅丽,你的热度退了没有?” “差不多退了。”雅丽抱着膝头,轻声说。 “你妈不很喜欢我,我就要走的。”陶其的手。自背后递出来,手中拿着一朵黄色 的玫瑰花,“这送给你。”他声音也放轻了。 雅丽缓缓的伸手接过那朵玫瑰,顿时原谅了陶其。 陶其沉默一分钟,然后道:“你晓得我的意思?” 雅丽怔怔的看住他。 陶其却说:“我要走了,你早日回来吧。” 陶其出去,刚好雅丽妈端着一杯茶进来,看了他半晌,陶其对她笑了笑,然后自己 开门走了。 在房内雅丽拿着那朵花在怔着呢,雅丽妈“砰”的一声放下茶杯,气急败坏的赶进 屋内去。 “雅丽,那个男人是谁?”她问女儿。 “嗯?”雅丽瞪着她。 “那个男人,那个可怕的男人,他是谁?” “啊,”雅丽慢条斯理的答,“朋友。” “朋友?”母亲不相信。” 雅丽下床,拿起花瓶,把富牛买来的一大把花全部拿出来丢到字纸篓里去,然后单 单插上陶其那朵黄玫瑰。 “你说,雅丽,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有那么的一个朋友?”王太太追上前去问。 雅丽沉默了一会儿,“认识才不久。” “哪儿认识的?” “张太那里,他是弹琴的。” “他说他姓陶,叫什么名字?” “陶其。”雅丽轻声的说。 “怎么这样怪的名字?”王太太皱眉。 雅丽笑道:“就是富牛这个名字不怪。” 王太太有点气,“看你,就是与富牛过不去。”她停了一停,“这个小子头发又长, 人又脏,看上去像个怪物!”雅丽听得不顺耳,“什么怪物?富牛两只眼睛一条线,一 管鼻子塌得摸不出来,就是好?哪个女孩子嫁给他,生下来的小孩都不知道是怎么副德 性!”“雅丽!”她母亲大喝一声,“你越来越不像话,出去做事一二个月,讲话刁钻 古怪!” “我不出声就是,最多以后都不讲话!”雅丽说完那句,真沉默起来。 王太太真有点生气,她大力地关上门,也不去理雅丽。 雅丽看见母亲一走,马上自床上跳下,捧着花瓶,呆呆的想起来。 她越想越快活,越想越有希望,禁不住跳了起来。 雅丽的热度、伤风、衷感,一股脑儿的痊愈了。有多么早就多么早,她去了舞院, 精神比谁都好,教得比谁都起劲。 天气实在还是冷,但是雅丽居然还需要毛巾擦汗,她跳得实在快乐极了。 看到了陶其,她忍不住笑脸,但是还故意装作不想与他熟络的样子。她自己也不明 白为什么。 陶其却出乎意外的沉默,吸烟,弹琴、不讲话,不微笑,一连几天。 富牛忽然失去了雅丽的踪迹,自然是失望的,他又发现雅丽的床底下堆满他送的东 西,他写的信,有的根本没拆开过,更加话都讲不出来。雅丽的心在陶其身上,她以为 这次可好了,陶其会正式的待她像一个女朋友,再没猜到他会这么的沉默寡言起来。雅 丽有点疑惑,但是掩不住她的满脸春风,她问陶其,“你怎么?不舒服?” 陶其摇头。“有心事?”陶其不点头也不摇头,他看着她。“为什么这样?”雅丽 说。“雅丽,你实在是个好女孩子。”他低着头说了这么一句。 雅丽笑。 “我很喜欢你。”他又说。 雅丽的脸就红了。她没有法子再坐下去,于是离开琴座。 雅丽没回头,她奔离舞院,她以为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都可以与陶其坐在一起, 谈要谈的,笑要笑的。 雅丽回到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做了无数个梦。她再出想不出有什么感觉可以比 她现在的感觉更甜蜜。雅丽想到她与陶其一起在散步。她与陶其一道看戏、吃茶、郊游。 她与陶其一起弹琴、跳舞、表演。雅丽是那么的兴奋,那么陶醉,她在床上一下一 下的翻着身,卷发贴在脸上。 她想陶其叫住她,一定是陶其对她说:我爱你。 当夜雅丽闭着眼,带着笑容又做了无数个梦。 第二天。 第二天她提着舞鞋到院。满脸笑容的雅丽推开舞院的门,她的笑容僵住在脸上,坐 在琴旁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不是陶其。 “陶其!”她叫,“陶其!” 没有人应她,那个女孩子用怪异的眼光看住她。 “陶其!陶其!”她走到后面去看他。 “雅丽,”张太问,“你找谁?”“找陶其,他人呢?”雅丽问,“怎么不见他?” “雅丽……”“他病了?请假?不舒服?” “雅丽……”张太走过来,对她讲,“雅丽,你听我讲……·,“怎么?” 雅丽回头。 “你过来,”’张太把她拉到角落坐下,“雅丽,陶其走了。” “走了?”雅丽一时没领会到,“哪儿去?” “雅丽,陶其不做了。” “不做了?”’雅丽一呆,“不做这儿?不弹琴?他现在在哪儿?” “他没讲。”张太低下了头。 雅丽一怔,“不会的,他为什么不讲?他是不是生你气?” “没有。他就是没有讲。” “没讲?”雅丽问,“就这么走了?” “离开时他对我讲了一番话。他说不想让你知道他到哪儿去。” 张太的头还是低着的。 “你是知道陶其在哪儿的,对不对?”雅丽问,“不过你不告诉我,对不对?你不 喜欢我与陶其在一起,你不喜欢陶其,所以你不告诉我!”“雅丽,你误会我了,我喜 欢陶其,我不喜欢他,我怎么会留他在这儿?我也喜欢你,雅丽。也许我不该自作主张, 想隔开你们两个,但是相信我,雅丽,陶其这次离开,我事前实在不知情,我很难过。” 雅丽哭了,眼泪淌了一脸,“你为什么不抓住他?为什么你让他走?” “雅丽,你爱上他了?”张太吃惊地看牢她。 “为什么马上请了一个新人来?你讨厌他,一定是你把他赶走的!”雅丽说,“对 不对?” “不对,雅丽,你完全错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会不会再回来……”雅丽没 听完,便跑到后面陶其的房间去,她一进门,便晓得张太讲得的确对,陶其是走了,他 墙上的画,被单都拿走了。 惟一剩下的是一张空床与写字台。四周都是空荡荡的,雅丽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 静静的走出去。 张太在门口等她,“雅丽,别难过了。” 雅丽看她一眼,喃喃的道:“为什么?” “雅丽,陶其是个很怪的男孩子,不是你我可以了解的,你不要难过。” 雅丽低着头,“我要回去了。” “雅丽,我希望你可以再来,我们这儿需要你,大家也都喜欢你。”雅丽不出声, 她慢慢的走出舞院。她走到街上,发觉手中还紧紧的捏着那双缎鞋,她松了手,让那双 鞋子扔在街上,然后她头也没回,便走回家。 一推开房门,她又看到那枝黄色的玫瑰,已经枯萎了,一片花瓣落了下来。 雅丽也不说什么,静静的坐在客厅里。 她母亲自厨房出来,“雅丽,你怎么这样快就回来?” 雅丽点点头,平静的说:“我有点头痛,早回来。” “头痛?多休息吧。”她母亲用手按按她的额角。 “妈,我不想再去教舞了。”雅丽垂着头说。 她母亲先是一呆,然后想了一想,心里有了主意,她就说:“也好,雅丽,你就在 家里呆着吧,休息一下再讲。” “我们的房租呢?”雅丽抬头问。 王太大笑,“妈还有点积蓄,不要紧。” 雅丽于是不再追究,她静下来,想着陶其。从头到尾,她都弄不清楚陶其为什么要 走。 陶其的走是因为她,雅丽知道,为什么要为她而离开,她却不知道。陶其一直对她 很好,陪她讲笑,送她礼物,那只别针,至今还扣在她的领口上。 那一个雨夜,只有使他们的感情更加浓了一点,然就在浓得正好的时候,他却走了。 雅丽处在迷茫中,陶其是她第一个爱上的男孩子,结局却这个样子。她既伤心,又 有点无所适从,只好以沉默来遮住她的哀伤。 她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雅丽不去教舞,至少可以不再去见那个长头发的男人, 那就使她安心不少。 长头发的男人对雅丽有好感,雅丽也对他有好感,做母亲的焉有看不出来的理由, 这使王太太心惊肉跳,故此雅丽说她不打算再去教舞,王太太也不反对。 起初雅丽还肯定陶其会再来找她,但是等几乎有半个月,都没见到他。张太倒来过, 对雅丽很好,雅丽稍有歉意,知道那次对她有点过分。 终于雅丽知道陶其不会再来了。他失了踪。雅丽甚至是走在路上,都会在人群中认 面孔,希望陶其会出现。 陶其始终没再来过,谁也没有见到他。 就在这个时候,富牛得到雅丽母亲的指示,天天对着雅丽。 富牛只要见到雅丽,他便高兴,雅丽睬不睬他,他全然无所谓,而且他毅力惊人, 真的天天来。 雅丽有一次坐在他对面看小说,一看就两个钟,眼都没抬起来过,看也不看他,但 是他看雅丽也是看了两个钟头。 雅丽忍不住了,放下书就对他讲:“没有跟你讲话,你白坐在那里干什么?” 你不是对我讲话吗?”富牛高兴的说。 “我是说刚才,刚才谁跟你讲过话?” 雅丽对他说:“你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你妈叫我在这儿吃饭的。”他说,“她说去买一只鸡,叫我坐着陪你。” “我不要人陪,我自己看小说,干吗要人陪?” 富牛被她抢白,又不能走,只好干着急,想了半天,他鼓起了勇气,问雅丽?“你 好像讨厌我,对不对?” 雅丽笑了出来,“你晓得我讨厌你,你就不讨厌了?” “什么?”富牛听不明白。 “算了。”雅丽扬扬手里的小说。 “你喜欢我吗?”他又笨笨的问。 雅丽摇头。 “不喜欢?”富牛汗都急出来了。 雅丽还是直摇头,“不要问了。” 富牛搔着头皮,“我倒是很喜欢你的。” “啊?”雅丽装作很有兴趣,“是吗?” “我妈说你很好,”富牛有一句说一句,“她说我与你做朋友,她放心。” “我有什么好呢?你为什么喜欢我?”雅丽问。 “我觉得你很好看,”富牛涨红了脸,“跟你在一起觉得很高兴。” 雅丽想笑,但是不好意思笑,富牛讲得极真挚,他心里面实在是那么想,雅丽觉得 再笑他,便是她不对了,故此她也相当正经的问;“所以你就每天来坐在这里?” 富牛点头,“是妈叫我来的。” “我妈也批准你来吧?”雅丽问。 他点点头,补充一句:“她们叫我不要告诉你。” 雅丽奇道;“那为什么你要告诉我?” “我不想瞒你,我觉得瞒了你就对你不好。” 雅丽呆住了,她再也没料到富牛会对她这么好,她不能不有点感动。 “你没气吧?”富牛又问。 “没有。”雅丽说,“我早就猜到了。” 富牛羡慕的看着她,“人家都说你又美又聪明,我也知道是真的。” 雅丽淡淡的一笑,放下小说,站起来走到窗旁。天气更加冷,窗缝有风钻进来,雅 丽打一个冷颤。 “要不要披肩?你冷吗?”富牛关心的问。 雅丽看他一眼,给他一个笑,富牛有时候顶细心,有时候却真的笨得像牛,雅丽想, 她连富牛都不懂,不用说陶其。 想到陶其,她又一阵莫名其妙的落寞,原来那个半挂着的笑容,也消失在嘴角上。 “雅丽,为什么你老是有点不高兴?”富牛问。 “没有。” “我看得出来,你很少笑,也很少说话,以前小时候大家在一起,你不是这个样子 的。” “那时候小,现在大了,怎么还同?”雅丽说。 “也没大多少,你的样子还是一样。”’富牛笑了起来,“谁也看不出你是最顽皮 的。” 雅丽想起来,也笑。 刚好王太太开门进来,看见屋中两个人居然有说有笑,心中大乐,也陪着照笑不误。 雅丽故意问她妈,“鸡买到没有?” 王太大尴尬起来,连忙避进厨房,一边说:“不错,很肥很好的鸡。” 雅丽笑起来。 富牛看着她很快乐,他也会趁机会,他问:“雅丽,今天晚上,我们出去走走好 吧?” 雅丽说:“那么冷——” “看电影?”富牛的好处是永不灰心。 “明天再讲吧。”雅丽还是推掉了。 “明天,你是说明天我还可以来?” 雅丽无可奈何的道:“当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坐坐也可以。” 富牛还想说什么,雅丽的兴致却已经尽了,她往厨房走去。 “妈——要不要帮忙?”她一边问。 但是富牛觉得有这样的收获,已经太心满意足了。 真正的熟了以后,雅丽与他的话也就多起来。 雅丽开始发掘到富牛一小部分的好处。自从那次碰过钉,尝过巴掌,富牛不要说是 拉雅丽的手,连走得近一点都不敢。除非是替雅丽开门,或是过马路,否则都跟在雅丽 身后三四步的样子。 雅丽有时候会停着等他一会儿,好一齐走,如是这样,富牛那晚做梦都会笑出来。 雅丽笑,他就陪雅丽笑;雅丽讲,他就陪她讲;要是她不出声,富牛是绝对不会出 声的。他跟在她后面,像影子那样,完全不妨碍她。 雅丽对富牛是另外一种感情,与陶其是完全不同。而且她并没有忘记陶其,陶其在 她梦里常出现。 一天她忍不住对富牛讲,“富牛,”她说,“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好不好?” 富牛笑问:“怎么样的故事?” 雅丽低下了头,“以前有一个女孩子,认识一个男孩子,”她讲,“正在他们要好 的时候,那个男孩子忽然就离开了,使得那个女孩子极为伤心。” 富牛很用心的听着。 “隔很久,女孩子还没有忘记他,而且做梦常看到他。一天晚上,她做梦又看见他, 他站得近,但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敲不破的玻璃,于是那个女孩子就哭。”雅丽住 了口。 富牛等一会儿,不见雅丽讲下去,于是问:“后来怎么样?” “故事完了。”雅丽说。 富牛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你?” 雅丽吓了一跳,“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富牛说。 “不是。”雅丽连忙否认,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否认。 “埃”富牛看她一眼,“不过故事还是很动人。”’雅丽心跳得很厉害,她装作一 点事都没有,然后说:“我们不讲故事了。” 富牛笑一笑,他从来不勉强雅丽做任何事情。至于他心里想些什么,雅丽也不知道。 雅丽觉得富牛除了口齿不伶俐、外型笨一点外,心思倒一点也不呆。 富牛陪着雅丽,雅丽开始对他有点好感起来,可惜的是,富牛从来不对雅丽提跳舞 的事,雅丽久而久之,也差不多忘记了跳舞这一回事。 雅丽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她开始了一种很新的生活,安定而平静,她不久发觉她 的母亲根本没有积蓄,家中生活,仍旧得靠舅父,雅丽觉得她的命运也已经定了。 富牛开始问雅丽喜欢怎么样的家私,什么样的屋子,雅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以 为是偶尔问上来的,于是也—一的答他。 但是不久雅丽发觉富牛竟有娶她的意思,她对母亲讲了起来,不禁笑出来。 “我怎么会嫁给他?”雅丽笑道。 王太太扬起一道眉,“为什么不可以?” “我还小,哪儿有人十八九岁便结婚的?” “怎么没有?我生你那年,也不过是十九岁。”王太太说。 “你们古老人结婚早。”’雅丽笑。 “你这理由根本不是理由。” “我不想这么快结婚。”雅丽又说。 “谁也没逼你。”王太太又说。雅丽一想,果然谁也没在她面前提过结婚这个字, 倒反而是她自己先说。 雅丽有点不好意思,“是富牛,他有这个意思。” “他怎么跟你讲?”王太太特别有兴趣。 “没有……”雅丽想半晌,“他每次讲话,都带点这种意思。” “那表示他很喜欢你。”王太太告诉女儿。 “其实他也不很大,才二十多岁,便忙着追求女孩子,舅舅也不让他多读几年书, 男孩子多读书,才好。”雅丽对母亲这么说。 这话不到三天,便传到富牛耳朵。 他问雅丽,“你是要我多念几年书?” 雅丽看他一眼,“妈真多事,又讲给你听!” 富牛有点不好意思,拼命的笑,然后说:“我也有意思多念几年书,只是……笨, 而且你妈都说,不读书也没关系,反正家里的事等着我去做,考不上也就算。” 雅丽摇摇头。 富牛又说:“不过……假如你要我念,我一定念。” 雅丽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叫你去念书?奇怪!”但是富牛记在心里,把功课全 部翻出来,苦苦的读,隔了四个月左右,再去考一次,结果又是不及格。 富牛把经过懊恼的告诉了雅丽,雅丽忍不住大笑起来,虽然还是嚷着嘲笑富牛,但 是心中极为感动。 “算了,你总算是尽过力了,”’雅丽安慰他。 “真奇怪,”富牛搔着头皮,“会不会是这一次太匆忙,时间上来不及呢?也许明 年可以再来。不过考那么多次考不上,真的成了大笑话。” 雅丽没想到她一句话,富牛会这么认真,忙了四个月不够,还准备再忙第二年。 她连忙说:“不用了,就照舅舅的方法好,反正你最大,迟早要跟父亲做生意的。” 富牛实在太感激,他看着雅丽。 雅丽再补充一句:“天气都暖了,玩还来不及,还读书?”她自己先笑起来。 雅丽讲得很对,天气是暖起来,去年的冷慢慢地溶开来,雅丽脸上的冻也解散。 终于在一次她舅父设的晚宴中,雅丽答应与富牛订婚。 舅父与母亲都显得这么高兴,雅丽想也许这次订婚还是值得的。 富牛整个晚上都眯着眼睛,大家都是这么高兴,就算是雅丽本人,也一直笑着,好 像很满足的样子,也心中很平静。 没几天,雅丽买了一盒糖去看张太太。 她坐在张太对面,笑得很甜。 张太说她:“雅丽,你越来越美了。” 雅丽只是笑,张太看到她左手上耀眼的钻石戒指。 张太瞪着那只戒指半晌,然后问:“你订婚了吧?” “是的。”’雅丽点点头。 “跟谁?你的表哥?”张太问雅丽。 雅丽点点关,伸长了腿,搁在椅背上。 “你喜欢他?”张太问。 “他对我很好,非常爱护我,我很信任他。”雅丽老老实实的道。 “那你是不爱他的了?”张太惋惜的问。 “也不是。爱分好多种,对不对?”雅丽微笑。 “我相信你,雅丽,”张太叹口气说,“但是你对表哥的感情,显然不很狂热。你 是一个这么好的女孩子,也许嫁给你表哥,你才会有幸福,过快乐平安的日子。做人有 快乐平安,也算很好了。” “谢谢你。”雅丽笑说。 “只是……你忘记了陶其啦?”张太问。 “陶其?”雅丽抬头看张太,“嗯,他。” 张太又叹一口气,“那你们打算几时完婚?” “明年过农历年的时候,大概是最迟的了。” “那恭喜你了。”张太说,握住了雅丽的手。 “不用客气。张太,”雅丽笑,“结婚也是很自然的事,对不对?” “现在还有练舞吗7”张太问。 “没有了,忙得不得了,大家都在买这买那做准备的。”雅丽说,“谁也没提跳舞 这件事。” “为你准备嫁妆?” 雅丽笑,有点难为情,“可以这么说。” “结婚后还是会来看我的?”张太问。 “当然。” “记得。”张太叮嘱道。 雅丽再打量了这舞院一下,然后告辞。 回到家里,雅丽有点不快活,闷很久,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只好把富牛去找来。 富牛匆匆赶到,问她有什么事,雅丽也说不出,她只是觉得闷。富牛坐在她身边, 有点手足无措的,他一急就讲不出话,故此只好陪雅丽发呆。 终于雅丽叹一口气,说:“没事。” “雅丽,不会是没事吧,看你的样子,极之不安似的。” “是有一点心事。”雅丽承认。 “告诉我可以吧?”富牛问,“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讲的呢?” 雅丽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她垂下眼。 “我想你讲出来也许会好过一点,如果你不想讲,我不会勉强你的。” “富牛,你实在是很好。”雅丽笑得有点苦涩。 “你这心事,挂着很久吧?”富牛问,“这是你一直都落落寡欢的原因?” 雅丽一怔,“我?落落寡欢?没有呀,我只是今天有点不大高兴。” “雅丽,你情绪低落,谁都看得出来,你想不承认也不行,你以前是很天真可爱的, 现在……真的是长大了?变了?”富牛这一次讲了很多话。 雅丽就是勉强的笑着,也不作答。 “雅丽,现在你是我的未婚妻。我答应过你妈尽量地照顾你,我不希望你有困难, 又不告诉我。” “我有什么困难呢?”雅丽反问,“我只有母亲,母亲让你们照顾得这么好。”她 停了一停,“我自己,又快结婚了!” “会不会是因为太早结婚?”富牛问。 “不……人总是要结婚的,妈说:女孩子早一点成婚也无所谓。” “会不会你不喜欢我?”富牛问这一句的时候,脸色有点发青。 雅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终于她叹一口气,“怎么会呢?” 她反问,“是我自己亲口答应的婚事。” 富牛笑起来,“你一不讲话,我就害怕起来。” 雅丽说:“以后我讲得多,你更怕呢!”富牛真的被引乐了,“不会的,雅丽,我 会尽力对你好,真的。” 雅丽看着他一笑。“怎么样对我好?” “我会尽我自己的力。”’富牛道,“假如做得最好,你还嫌不好,那就没法子。” 雅丽又笑,“怎么会呢?我也不算是很贪心的人。” 富牛看着她笑了起来,心中倒也安慰。 春天来到,确然是令雅丽振奋一点。 她除了逛街买东西,什么也不理,双方家长把婚期越提越近,先是新历年,再是圣 诞,最后竟决定在七八月的时候,离现时不过是半年不到的样子。 一天早上雅丽出门买东西,在门口就碰到一个人。 那人叫她:“雅丽。” 雅丽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会是陶其。 她呆住,走近他,“陶其?”她低声问。 陶其坐在栏杆旁,等了她很久,显然是故意来找她,而不是无意中碰见的。 “嘘,”陶其叫她不要出声,然后回头看了看雅丽的屋子,拖着她走开去。 雅丽看着他,没有什么惊喜的感觉,仿佛一向都不认识他那样。 陶其一点都没有变,只是有一点沉着。 “雅丽。”他说。 “你好吗?”雅丽问。 “好,你也好吧?我去张太那儿……她说你已经订了婚,我想既你已经订了婚,那 见你也就不怕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雅丽问,“我不明白。” “也没有什么,我们好久不见了。” “你去张太那儿?为什么不来我这儿?” “我不想,你妈不会欢迎我。” “张太有没有说其它的话?”雅丽问。 “没有,她替你高兴死了,”陶其微笑,“我也替你高兴,雅丽,你越来越好看 了。” 雅丽听了这话,有点伤感,“是吗?” “你胆子也变大,以往你从来不敢瞪着人看的。 雅丽连忙垂下眼,“有这种事。” “恭喜你,雅丽。”陶其说。 雅丽抬起了头,脸上有点伤感。“陶其,你好吗?” “我已经说过,我好。”陶其说。 “来,让我握握你的手,看看这是不是你。”雅丽要求。 陶其伸出手,让雅丽握一下。 “的确是真的咧!”雅丽说。 “当然是,不然在做梦?”陶其问。 “是做梦也不一定。”雅丽说。 “雅丽,一订了婚,你人也变了,怎么这样子说话?” “你现在在哪儿?”雅丽不答反问。 “在一间第九流的夜总会里弹下流曲子。” “你为什么离开张太那里不告诉我?”雅丽问,“也不道别,连最低限度的礼貌都 没有!”陶其呆了半晌,“因为……我发觉自己爱上了你。” “什么?”’雅丽愕然抬头。 “所以要跑开,我不想自己爱上你。”陶其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你,你不配我,”陶其坦然的道,“我不想连累你。” 雅丽听到这儿,喘一口气,在路旁的长凳上坐下来。 凳边的树正长出嫩芽。 “你现在为什么又来见我?”雅丽问。 “你订婚了。证明我自作多情,我满以为你也是对我有点好感,现在……我想见你, 故此便来了。”陶其微笑。 雅丽呆呆的看着路,想再问:你怎么晓得你是自作多情?你怎么晓得雅丽不爱你? 但是她没有讲出来,鼻子一酸,雅丽的眼泪冒上来,游满整个眼眶。“我想见你, 所以在门口等你。”陶其说。 “我生活得很好,并不比以前更荒唐。一个冬天,我都围着你的围巾。雅丽偏着头。 “后来我想,要是你稍微大一点,就不同了。”陶其燃上了一支烟,“希望你原谅我, 开了你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我是指不告而别。”雅丽抬起头,呆呆的看着陶其。’陶 其衔着香烟,也看着雅丽,他的长睫毛闪了一闪。 “你要到哪儿去?我陪你一陪。”雅丽站起来。“到哪里去?”陶其又问。“也没 有目的,不过是到处逛一逛,买一点衣物。”雅丽垂着头。 “几时介绍你表哥给我认识?”陶其问。 “总有机会的。”雅丽勉强的说道。 “我们永远是朋友,对不对,雅丽?” 雅丽默默的走着。“是。”她简单的说。 “怎么马上要做新娘的雅丽一点都不高兴?”陶其开玩笑地问。“才没有。”雅丽挤出 一个笑容,“我很高兴。” “你既然高兴,那就好。”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雅丽问:“陶其,现在住在 哪儿?” “小公寓。” “为什么老是要把自己讲得那么下流?公寓便是公寓,有什么大小的?” 陶其看着她微笑,“真没办法,老是不相信我。真的想带你去看,可惜不可以带别 人的未婚妻到公寓去。”陶其说完了耸耸肩。“你还是老样子。”雅丽看牢着他。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越变越美丽的呵。”陶其也看着雅丽。 “谢谢你来看我,我还是要去买我的东西。”雅丽说。“买完东西呢?”陶其说, “可以赏脸吗?我请你喝一杯茶,或是吃一顿饭。”’雅丽压制着自己。“不了。我还 得上舅舅家去,他们都在等我。” 陶其微笑着退后,“很好很好,祝你幸福。”’“陶其——”雅丽叫住了他。 “怎么?”他抬起眼问。 “有空,来找我。”雅丽终于说了出来。 陶其点点头。 雅丽茫然的看他走。一个人去买了几件羊毛衫与裙子,也不知道是否心不在焉,颜 色全不是她平常喜欢的,有两件连尺码都错了。 她的舅母说:“雅丽怎么也穿起红来了?” 雅丽不知道该怎么讲,想了一会儿她说:“我也不知道,卖货的尽向我推销红的。” “红也好,你的衣服就是太素色了一点,做新娘子,不穿红穿什么?”雅丽将嘴唇 捐了一抿,做了一个像在笑的表情。 富牛实在乐坏了,咧着嘴闭不拢来。 雅丽沉默着微笑,什么都不讲,后来富牛发觉她笑得太多,那个笑好像真的是挂上 去的,非常的不自然。 “雅丽。”他看着她。 雅丽本来也将富牛看惯了,并不觉得他难看。但是几个钟头前刚碰见过陶其,现在 对富牛不禁又不耐烦起来。她避开了他的眼光。” “雅丽,谁得罪了你?”他问。 “没有谁。谁会得罪我?”雅丽反问。“你又不高兴了。” “你从哪儿看出我不高兴?”雅丽问他,“我不是一直在笑?还要怎么样?”“你 没讲话。”“一定要我讲话,每一分钟讲?叫我到哪儿去找那么多的话?”雅丽抢白他。 富牛见苗头不对,连忙赔笑,“我没有那个意思,雅丽,看,你明明是不高兴了。” “我本来是很高兴的!就是让你这几句话才弄不高兴的!”“我该死。”’富牛说, “以后我再也不讲。”’那边角落里的舅母不明真相,还直笑,“你看他们俩,不知道 在咕哝什么,多亲密!”雅丽益发光起火来,心里想着这种俗不可耐的一家,如何和他 们做亲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她“霍”地站起来,便跑到露台外去吹风。 夜里很静,她舅父家大概只有这个露台不俗,其余的都不能忍受,风吹过来带点湿 味。雅丽忽然想哭,这种风是适合哭的。 富牛没敢跟出来,她着实的静了一会,里面喧喧嚷嚷的,又是抄亲戚名单,又是查 哪间酒家好,雅丽觉得头晕。她叫着陶其。是的,陶其在哪儿? 稚丽渴望那间在舞院后面的房间,那种简单的静,简单的美,然而她已经与富牛订 婚了,人人都在预备喝他们的喜酒。她自己也向张太承认,富牛确是待她好。雅丽站在 露台上,想尽一切办法把陶其暂时赶出脑海,然后走回来,她舅父舅母都奇怪的看牢她。 “露台上有什么好看的?”舅父笑问,“看那棵茉莉吗?开了很多。来来,雅丽,坐到 富牛旁边来。”雅丽没办法,只好挤在他们当中,当夜是舅父送她回去的,开着一辆小 车子,他说这辆车在儿子结婚后便送他了。雅丽听着。汽车洋房,可惜她的心老是挂住 陶其。 雅丽跑去看张太,张太是她惟一可以诉说心事的人。 她告诉张太:“张太,陶其来看过我了。” 张太微笑,“我知道,是我叫他去的。” 雅丽又惊又喜,“你——你一向知道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张太说,“可是他常来,人总需要有人帮忙,陶其选了我。雅丽, 这可证明我并不讨厌陶其了吧?”雅丽点点头。 “他还不肯去见你。我说:雅丽都订婚了,去见见她也无所谓,做朋友碰面是迟早 的问题,总不见得就这么算数了吧?那他才去了。他对你讲些什么?” 雅丽呆半响,方说:“没有什么,他请我吃饭,我都没去。” “陶其这孩子实在是不错的,就是这副吊儿郎当害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搞成这个 样子。” 雅丽点点头,“是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他对我说,跟你在一起那二个月很开心,他说假如他是有点出息的,都想追求你 了,可是他没有出息。我告诉他你哭了,你不会见怪吧?” 雅丽将一双手翻来覆去的看,“不会。” “其实什么叫有出息呢?他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不管他几点钟起床,不管他弹 不弹琴,他都是我的儿子,他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子,雅丽,你不觉得吗?” 雅丽不出声。 “很吸引女孩子。尤其是小女孩子,雅丽,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也许陶其已经不很 吸引你,对不对?”张太盯着她。 雅丽回转头,一粒眼泪掉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你来了,就喝杯茶吧。”张太站起来,替她调了一杯很浓的奶茶。“我还是希望 你会回来,那些小女孩子都喜欢你,你走以后,她们走了不少。” “嗯。”雅丽说。 “看你样子,好像有点问,年青人别这样,你心里在想什么?”张太关心她。 “没什么。我在想结婚是不是真的好。” “结婚与好不好没有关系。你要是真心喜欢这个男人,一生一世都想与他在一起, 那么便是结婚最好。”张太说,“有的女人结婚许多次,交许多男朋友。有的女人却只 来一次——像我这样,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这便是好。” 雅丽羡慕的看住张太。 “你表哥人很好,听你妈讲过,也听你讲过。这年头找老实的男孩子可不容易,雅 丽,你要记着。” 雅丽不出声。 张太叹口气,“雅丽,也许你是不该到我这里来教舞的。” 雅丽仰仰头,她知道张太晓得她的意思。雅丽觉得羞愧,富牛实在没有半分对她不 起的地方,张太讲得对,像他那么老实的男孩子也实在是少有的。 “还听说你表哥家里环境很好……” 张太道:“雅丽,你还小,不知道家中缺钱。夫妻会伤感情……我讲得太多了,” 张太笑,“我去替你拿几块饼干来。” 雅丽又想,对啊,假如没钱,妈该怎么办呢?现在舅父会照顾她,雅丽心中放下一 块大石头。 张太刚拿一碟子饼干出来,就听见门铃声,雅丽连忙转身,张太把碟子放在桌上。 “雅丽,替我开开门。” 雅丽拉开门——陶其! 陶其一呆,他一只手抱着一把鲜花,另一只手拿着一盒糖。“真巧。”他说。 雅丽的心跳起来,的确是巧,真是两个人都没地方去,现在又碰头了。 “我来看张太,”陶其说,“送她一点东西,你好,雅丽。” 雅丽让路给他进去。 张太早已搬来花瓶,将那一大把花插进去。 “难得,陶其,你怎么会有空?”张太问。 “请假。”陶其简单的道,“不想弹琴,琴是我最大的敌人,可是每天都对住它, 真是人生的大悲剧。” 雅丽微微笑,心里使自己放松一点。 “雅丽也请假吧?向未婚夫请的?”陶其笑问。 雅丽摇摇头,笑着。 张太有意无意的道:“陶其的女朋友今天没跟来?” 雅丽听后,脸上阴暗起来。 陶其低声道:“什么女朋友?夜总会里唱歌的,大概还躺在床上没起来。你要是再 讲,我就收回我的礼物走。” “那女的对你很好啊,这么说话,真没良心。”张太摇着头,一边笑。 陶其暴躁起来。“怎么老说这些?让雅丽听了以为我不知在搞些什么。” “你好像就是怕雅丽。”张太笑,“为什么?” “我谁也不怕!是谁怕雅丽?”陶其朝雅丽瞪眼。 雅丽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她垂下头。 “陶其,真是要看你几时才会学得正经一点。”张太道。 “从你们眼光看来,猪猡才是最正经的。” 雅丽吓了一跳。 “做人便是做人,斤斤计较地把自己卖出去,又得回来什么?” 张太站起来,“我都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雅丽抬头看了看钟,“我该走了。” “我送你。”’陶其说。 “不不!”雅丽说。 陶其问:“怎么?不是说大家还是老朋友吗?” “一会儿我表哥会来接我。”雅丽说。 “怪不得。”陶其笑了一笑。 “他倒真好,”张太称赞道,“照顾得你周到。” “他去见朋友,回来顺便接我的。”雅丽有点难为情。 话还没说完,富牛已经推门进来了。 “这位是张太吧?”他彬彬有礼的问。 “是。”张太笑道,“你好。” 富牛又转向陶其,“这一位是——?” “陶其。”他自己说了。 富牛向他点点头,不讲什么,但是看着他。 然后他问雅丽,“可以走了吗?” 雅丽跟着富牛。 陶其说:“我也走了。” “送你一程好不好?”富牛问。 “不必。”陶其说。 陶其与雅丽站在门外,富牛说:“有车子,很方便,不要客气。” 陶其瞥了那辆车子一眼,然后说;“不用,我自己可以走一段路。” 富牛看他一眼,让雅丽进车,然后向张太道别。 他开车,对雅丽说:“那个人很怪,这么样的穿衣服。” 雅丽不答。 “他是谁?你的朋友?”富牛看她一眼。 “不是。张太的朋友。”雅丽答。她是为怕富牛再问。 “埃”他说。 “到家了。”雅丽说。 “你不要出去玩玩?”富牛问。 “不要。我想休息一会儿,明天见吧。”雅丽说。 富牛是无所谓的,雅丽不要他进去,他便不进去,但是雅丽的母亲探头出来。 她叫住富牛,“富牛,进来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讲。” 雅丽无可奈何,只好让富牛跟进去。 她一进到屋子里,还是一句话:“富牛,你陪妈坐一会儿,我去躺一下。” 雅丽自己跑到房间去躺下,听到她母亲在与富牛商量设喜酒的事。 她听见她母亲问:“这许多亲戚朋友,全要请齐吗?人数很多呢。” “爸说已经是低人数。”富牛在解释。 “雅丽说这么多人她怕应付不了,她不惯应酬。” “只好委屈雅丽一次,你说我是大儿子,家中许久没有喜事,想借此庆祝一下。” “那我对雅丽说好了。其实我也喜欢热闹一点,只是雅丽……最近的脾气有点怪怪 的,一生才一次的事,总不成草率了事。” “是的。” “结婚后要不要去溜溜?散一下心也可以。”雅丽的母亲试探地问。 “这都要看雅丽的意思,除出喜酒是一定要摆的,其它都随雅丽——这是我爸说 的。” 雅丽妈听了很满意,点着头。 “雅丽还有其它不满意的吗?”富牛担心的问,“我老是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开心。” “将近出嫁,自然是有点患得患失。” 雅丽听到这儿,用被蒙上头。也是近黄昏的时候,没有一会儿,她便睡着了。 睡了很短的时候,雅丽妈便来把她摇醒。 “雅丽,你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睡起来的?” “没什么,有点累,就睡着了。” “富牛走了,没叫醒你。现在也该吃饭了。” 雅丽点点头。 “富牛说什么都答应你,不过请喜酒是一定要的。”’“我听见。”雅丽怔怔的说, 双手抱着膝头。 “那就好。”她母亲舒一口气,“什么安定了。唉,烦了近二十年,总算让我安 心。”’雅丽微微的笑。 “雅丽,”她母亲坐近她,“你真是个好孩子,从来没让我担过心事。这也总算是 我的福气。 雅丽听着她母亲,有点感动。 “你爸去得早,要是没舅舅,我们绝对活不下去。你舅舅好,我一直感激,总要想 个办法报答他,虽然他是我哥哥,但并不是亲生的,能对我们这么好,真不容易。现在 你可以与富牛结婚,我真是快乐。”她讲着眼泪便淌出来了。 雅丽看着她母亲。 “我真怕,雅丽,多少女儿长大了,跟那种不三不四的男人在一起,害得母亲心惊 肉跳的。你真是算乖的,我也总算是苦尽甘来。” 雅丽拍拍她母亲的背,“妈,你放心。” 母亲擦干了眼泪,不哭了,“雅丽,你肚子饿没有?” “不饿,妈,你先休息一会。” 雅丽站起来,踱到窗前去,在那扇窗前可以看到陶其喜欢站的角落,雅丽站在那里 看很久。 雅丽到这一天,已经完全绝望,她虽然又见过陶其两次,但是完全不做非分之想。 第一次是张太说要转交一份礼物给她,雅丽赶去,陶其也在,礼物正是陶其送的。 第二次张太请雅丽吃饭,陶其做陪客。 音乐很低沉,一个琴师在弹琴。 陶其问:“你晓得我妈为什么要我学弹琴?“雅丽摇摇头,嘴角含笑。 “我母亲信教,她要我弹圣诗。这样便牺牲了我。”陶其低声道。 “做人要乐观点。”张太提醒陶其。 “我是很乐观,”陶其冲动起来,“像现在,雅丽要结婚了,我还送他礼物,陪她 吃饭,我不乐观,怕现在已经在买毒药了。 张太愕然,“这是什么话?” 陶其叹一口气,“你真是,张太,你一直知道我喜欢雅丽。 张太凝视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雅丽喜欢你!” 陶其一呆,看牢张太。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张太问,“你们俩一直都是互相喜欢的,不对吗?” 雅丽想一会儿,然后非常慎重,非常轻的说:“张太误会了……我与陶其是很好的 朋友。” 陶其跟着也说:“是张太误会。”他叹一口气。 张大好久没讲话,沉思一会儿,才说:“我原来想……算了。让我们好好的吃一顿 吧。”她说到一半,还是住了嘴。 陶其垂着头,雅丽也垂着头。 张太问:“你们怎么?” 雅丽说:“没什么。我在想:结婚以后到哪儿去旅行。” 陶其也微微笑一笑。 张太看到这种情形,有点手足无措,她原来想趁早还来得及,拉拢这两个孩子。谁 知道两人连忙否认,倒害得她开不了口。 三个人默默地吃完饭。雅丽道:“张太,让陶其送我回去好了,你不必客气。” 张太无可奈何,只好答应,陶其为这餐晚饭结帐。 陶其送雅丽回家,一路上雅丽忍不住笑出来。 “你笑什么?”陶其问。 “笑张太,这样多管闲事。” “她是好心。” “自然。”雅丽笑。“原来你一直对我好?” “我不是早告诉你了?” “我不相信,我那个时候很小,对不对?你说的。” “你现在大多少?”陶其笑问。 “大很多。”雅丽有点感慨,“你也可以看得出来。” “是,隔一个冬天,现在是春天了。” 雅丽笑,“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轻松。” “快要结婚,心境好起来了?” “没有这种事,你不要跟我开玩笑。”雅丽低着头。 “我跟你开玩笑?绝对没有。”陶其说,“我们是好朋友。” “真得谢张太,”雅丽仰头看他,“不然不会认识你。” 陶其用手揩揩鼻子,“认得我有什么好?雅丽、有一段时期很恨我吧?我从来不晓 得你有那么喜欢我,我只觉得我与你在一起对你没好处。也没有想到不见你会有这么难 受。” “你难受?”雅丽看他,“张太说的,你不是另有女朋友吗?”“张太造谣。”陶 其说。 “什么造谣!你自己还说她没起床呢!” “你还有几个?”雅丽看着他笑,笑得怪里怪气的。 “呵,那个。”雅丽说。 “雅丽,别这样,你怎么了?”陶其推她一下。 雅丽笑起来,笑得是这么快乐。 “怎么?你忘记你的未婚夫啦?”陶其问。 雅丽说:“富牛是很好的男孩子,张太说的。张太也算是矛盾的人。” “我也知道他很好。不是吗?要送我回去,开着一辆小小车子,很威风的样子。” 陶其笑道。 “不见得,他完全是好意。” “他福气很好,未来的妻子这么好看。” “他是很奇怪的咧,以前握过我的手,被我骂了一顿,现在订了婚,连手也不拉我 的。”雅丽告诉陶其。 “他不握你的手?”陶其拉起雅丽的手,“像这样?” 雅丽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呆一会儿,说:“没有,他不像你。” 陶其放开她的手,“像我有什么好?” “你很活泼,你可以使人快乐。”雅丽说。 “你错了。”陶其说,“我自己也不快乐,怎么会令人快乐?你全弄错了。” “至少你曾经令我很快乐,现在…” 雅丽踢起了一块石头,“我再也没有那个时候快乐。” “你那个时候小,小孩子当然快乐,跟我没有关系。”陶其低声的说。 雅丽叹了一口气,“陶其,为什么你老是那么讲。说:陶其,说你可以让我快乐 吧。” “我实在不能骗你,雅丽,你要是可以忍受我这一切,你可以跟我。”陶其看她, “雅丽,张太说并不太迟。” 雅丽垂下了眼,“我是这么的愿意。”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到我那边去坐一下吧。”陶其叹一口气。 “你知道,那天下雨,我在门口等你。等那么久,但是终于你来了。我不觉得久等, 我想见你。” 陶其说:“谢谢你,雅丽。” “谢我?为什么要谢我?”雅丽说,“把我带到这样难堪的处境里去。现在富牛又 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你表哥一直对你好。雅丽,张太讲的对,我实在是与你合不来。这是我家,你可 以上去看看。”他停下来。 “你家?干吗这么脏?”雅丽看着那条木楼梯。 “脏?”陶其反问“十块钱一天的租金,还脏?上去吧,小姐。” 雅丽歉意的笑一笑,跟他上楼,那个地方很鬼祟,在一道住的住客也鬼祟,一个个 不怀好意的向雅丽盯,雅丽的脸被他们看得有点发白。 陶其推开房门,雅丽才松一口气。 那间房间比张太那儿小得多,而且陶其把东西堆得乱七八糟,雅丽看着地板上一双 女人的拖鞋。 “很乱吧?以前张太帮我收拾,现在可不行。” “我以为以前是你自己收拾得那么好。” 陶其将那一双拖鞋踢进床底下去,“请坐。” 雅丽坐在床沿,“叫我来看看这个地方?” “不错,让你看看,我是脏得这么厉害,一塌糊涂,根本不可收拾,我是没用的 人。”陶其坐在她身边。 “男人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表哥就很整齐。”陶其说。 “你可以结婚,你老婆就会帮你理这些。”雅丽说。 “老婆?也许会。”陶其笑着拿起雅丽的手,看一眼。 “但绝对不会是你这种女孩子。看你的手,细成那个样子,一定叫苦。”陶其告诉 她。 雅丽笑起来,“你真好玩,陶其。” “好玩?你的毛病是幼稚,雅丽。”陶其指着她说。 “是什么都好,”雅丽说,“我自己知道。” “看过这个地方了吧?”陶其问道。 雅丽点点头。 “心灰吧?快点别理我。”他笑着说。 雅丽摇摇头。“陶其,你说过……你爱我。” “那是以前,雅丽,现在我们是要好朋友,你有什么麻烦,告诉我,我尽量帮你解 决。” “那么告诉我,陶其,假如我跟富牛结婚,你不难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陶其反问道。 “你应该会有点不高兴才对呵。”雅丽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富牛不错,他对你好,我的朋友雅丽可以嫁那么一个好人,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陶其曰。 “你讲的真话?”雅丽猛然转身问。 “雅丽,你回去吧,我送你。”陶其替她拿了外套,“走。” “赶我走?”雅丽站起来,“你太不面对现实。” “你在想什么?”陶其反问,“小孩子别想歪了。” 雅丽受了委屈,一声不响的跟陶其出去。 陶其送她到家门,便走了。 雅丽心乱如麻躺在床上没一会,她母亲又进来。 “雅丽,到哪儿去了?富牛等你好久呢,这么晚才回来。”她在缚睡衣带子。 “妈,我不想那么快结婚。”雅丽面着墙说。 “你说什么?” “隔一段时期再说吧。” “怎么可以呢?雅丽,你可不要在这种时候使性子啊,酒席都差不多定好,客人名 单也全写好了,你舅父是有面子的人,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 “妈” “你是不是不舒服?最近老是苦着脸。 雅丽看到她母亲的脸,也没话好说,她想起母亲刚为她的婚事费心不少.没过几天 快乐日子,她实在不忍心再说什么。 雅丽把话吞了下去,依然躺着。 “雅丽,是不是舍不得离开妈?妈可以跟你们祝”雅丽转过头来,满眼眶的眼泪, “妈!” “雅丽,别这样。妈晓得你的心事。” 但是她并不知道女儿的心事。雅丽难过烦恼。不知如何是好。 富牛第二天一来,便笑说:“雅丽,你发脾气是不是?” “你怎么晓得?”雅丽问。 “你妈讲的。”富牛说。 雅丽说:“没有,我没有发脾气。” “那她怎么会这样说呢?”富牛问,“她说你要延迟结婚的日期。” “我是那么讲过。”雅丽答。 “为什么?”富牛问。 “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准备什么?” 富牛又说:“一切都不用你操心。” “我心理没准备好,我觉得自己年纪太校”富牛沉默一会儿,“我陪你去散散心。 “我不要你陪。” 富牛一呆,“不要?” “我想自己静一会儿。 “你太静了,”王太太出来说,“富牛没见你好几天,一见就讲这种话,老是欺侮 着他,真不像话。” 雅丽转过脸,“我没有欺侮富牛,只是想休息。” 富牛连忙说:“雅丽看样子是有点累。” 王太太还生气。“你越是迁就她,她就越刁蛮,我现在都不喜欢她这种样子,富牛, 你不管她怎么可以?” “妈!”雅丽哭起来。王太太看到这种情形,回厨房去了。 富牛坐在雅丽身旁,坐好一会儿。然后说:“雅丽,你的心事我全明白。” 雅丽用手捂着脸。 “记得以前告诉过我的那个故事吗?那个女孩子是你吧?”他问。 雅丽的身体一震。 “那个男的,一定是那天你介绍的陶先生。”富牛说,“你妈没猜着,倒让我猜到 了。对不对,雅丽?” 雅丽哭着说:“没这种事!” 富牛问:“为什么还要否认呢?雅丽,我决不会勉强你的。”他告诉她。 雅丽伏在富牛肩膀上,大哭起来。 “并不太迟,雅丽,爸妈那边,我有办法,你放心好了。” 雅丽摇头,“不可以的,怎么行呢?” “可以的。我早就想到了,那天我去接你,看到你们两个的情形…雅丽,你考虑一 下,再做决定也未迟,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也无所谓,不要牺牲你自己。” “不,”雅丽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牺牲这种字眼;富牛, 你一向对我好,我知道,我,……”雅丽一急,再也说不下去,只好哭。 “雅丽,别哭了。现在问题都已经解决,还哭什么呢?”富牛耐心的劝她。 “我实在对你不起。”雅丽说。 “没有,你给我很多快乐,我自己没有福气,没什么好讲的。” 王太太这个时候自厨房里冲出来,指着雅丽道:“你疯了,你实在是疯了!” 雅丽又哭,她母亲也哭,富牛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还是雅丽揩了揩眼泪,对富牛说:“你回去。让我考虑一下。” 富牛默默的看着雅丽,雅丽不敢与他的目光接触,低下头。 富牛拉起雅丽的手,握了一握,然后说:“不要勉强你自己。”他走了。 雅丽倒在沙发上哭起来,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也不知道富牛其实没想 象中的呆钝,他早已料到陶其与她的感情。 雅丽把自己关在家里想足近十天,她母亲跟她一句说话都没有,也不睬她。雅丽很 内疚,她知道她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富牛,也对不起舅父。 到最后王太太把女儿叫过来,跟她说:“雅丽,你考虑好没有?” 雅丽嗫嚅的道:“妈,你终于跟我讲话了。” “我在问你,你听见没有?”王太太一反常态,对雅丽的态度很凶恶。 雅丽低下头。 “富牛不勉强你,我也不勉强你,”她讲得很急,“但是你要知道自己,怎么样做 才是好的。我一个人,活了这么久,自然活得下去,我不是拿这个来唬吓你,但是你也 得想想,富牛哪一点不好?还是你真的对他没良心?” 提到富牛,雅丽不禁眼睛红起来,“他对我好,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结婚,我 这一辈子不结婚来报答他,我做尼姑去。”雅丽开始乱讲。 “你为他哭了。”她母亲叹了一口气,“你也不是对富牛没感情,雅丽,你是这么 好的一个女孩子,到现在怎么疯起来?” 雅丽真是伤心,母亲说她疯,她倒冷静下来,她想一想,拉开门就走出去。 王太太也没叫住她。雅丽去找陶其。 她凭记忆找到了陶其住的屋子,那幢屋子在白天看去,更加不堪,雅丽摸上楼。 小公寓的管理员出来问她找谁,她说找陶其,那个人向内一指,雅丽只好随他指的 地方走去。 她敲陶其的房间的门。她怕陶其不在。但是陶其在,而且他床上坐着一个女孩子, 雅丽推门进去,那个女孩子跳了起来。 “对不起。”雅丽退出来,闭上眼。 陶其本来躺在床上,马上跳起来拉开门。“雅丽!” “是我。”雅丽苦涩的说。 “进来坐。” 雅丽无可奈何,只好进去。 房中那个女孩子盯着雅丽看,她穿着衬衫与裤子。衬衫下端在腰际打一个结,裤子 又窄又长。 她不怀好意地瞪着雅丽,两只眼睛又圆又野,雅而被她看得呆在门口。 “进来坐。”陶其替她拉来一张椅子。 雅丽坐下来。 “有什么事?”陶其问她。他嘴角衔着一支烟。 雅丽忽然觉悟一点。 “近两个星期没见你,”他伸长了腿,“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你没有事是不会来的, 对不对?”陶其笑得很轻松。 “陶其,我是有话要跟你讲。”雅丽看着那个女孩子。 陶其知道雅丽的意思,跑过去拍拍那个女孩子的肩膀,“你出去一下。不要生气。” 那女孩子展齿一笑。非常动人,表示她并没有生气。跳下床,打开门,出去了。 “你讲。”陶其凝视她,“我看你心中已经决定了,不过是来跟我道别的。” “为什么我心中想的,人家都知道?”雅丽问。 “因为你年纪太轻,不会隐藏。”陶其说。 “是的,”雅丽承认,“我决定了,你猜得没错。” “你应该早就决定。”陶其表示。 “是。富牛对我好,我决定嫁他为妻。” 陶其的眼皮动了动,头也没抬。一丝也没惊异。 “他对我真心。其实我也不应该胡闹。”雅丽松一口气,“但是你知道,年纪轻主 意把不定,我实在是对他很有感情的,只不过一时没发觉。” “嗯,讲得很好。” “他说假如我要跟你走,他不会勉强我。”雅丽说。 “他人格很伟大。” “我不会那样做。” “你决定得很对,跟我走,一点好处也没有。”陶其指一指门外,“像她,有什么 好呢?从来不知道下一顿饭有没有地方吃,第二天会睡在哪儿?” “她是谁?” 陶其用烟蒂另外燃一支新烟。“唱歌的,比你大一点,也复杂一点。我较为喜欢那 样的女孩子,像你,我对着你便有点怕,简直不知道怎么才好。” “你会跟她结婚吗?” “不会,我这一生并不打算那样做。” “你爱她吗?” “我爱很多人。为什么要不爱她?”他反问。 “陶其,你讲话一直都是怪怪的。” “我们还是朋友。”陶其拉起了雅丽的手。 雅丽看着他,有点呆。 “雅丽,我还欠你钱呢,欠多少?”陶其问,眼圈有点红。 “欠五十块。”雅丽说。 “这是要还的。”他站起来,到门外去一会儿,拿了几张钞票来,显然是向那个圆 眼睛女孩子借来的。 雅丽轻声说:“算了,不要还。” “要的。”陶其把钱塞在她的手中。 雅丽看着他,觉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已经讲得很明显。只要陶其肯说要她,然而 陶其不肯说。 陶其道;“看,我老是向女孩子借钱,真要不得。” 雅丽低着头。“我觉得没有什么关系。” “还了钱,我们大家都不欠什么。” “是吗?”雅丽看着他。 陶其笑一笑。 “我想我再也不会跳舞了。”雅丽说。 “你看,我讲得对不对?一早便猜到。”陶其说。 “我是相当喜欢跳舞的啦。不过,将来要是你喜欢,可以上我家来,我们一样还是 朋友,届时我还是可以把舞鞋提出来的。” 陶其说:“不必,”他伸一个懒腰,“我怎么会有空呢?” 雅丽茫然的站起来,“我要告诉妈去,她一定会很高兴。我走了。” 那个女孩子看雅丽走了以后,便回来讲:“她是谁?” 陶其抬起了头,没答话。 “你哭了,陶其!”那个女孩子瞪着圆眼,惊异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