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伊人》 选妻记(下)   有一日下班,正值碰上潇潇雨,我那辆老爷车“轰轰”地向家中驶去,经过计程车车站,看见那位张小姐在排队,她的神情很好,穿一条长裤,一件长袖子衬衫,头发仍然挽在脑后,很淡漠地看着雨景。在她前面有两个女孩子在叽叽叭叭的聊天、笑,但是她却站着不动,很庄重的样子,我忽然被感动了,跳下车来,向她打招呼,请她乘便车。她笑一笑,很大方的上了车。   我很高兴,“轰轰”地把车子又开动。   她在微笑,一种相当含蓄的笑。她今天的心情不错,我偷偷的看她一眼,发觉她有一种洞察人情世故的标致。漂亮的女子很多,但是她不一样。   我问她:“你下班?”   她说:“不,刚从律师楼出来,办点事。”   我问:“有空吗?去吃一顿饭好吗?”   她看看手表说:“太早,才六点。”   我连忙说:“可以喝咖啡。”   她忽然笑起来说:“来全套的呀?算了,宋先生,你也是忙人。我看还是去吃饭吧,我很久没吃潮州菜,今天趁机可以大吃。”   她这么的爽快,如意又复活了。我一向欣赏这一类的女子,我停好车,与她选一间潮州馆子,她完全晓得该吃什么,就是没叫蟹,“太贵。”她说。   我们吃粥。   她使我很松驰,我喝了点啤酒。像她这样子的人,怎么会跑去给老三相看呢?我想。我问她:“你难道没有男朋友吗?”   她怔一怔然后笑,“系我这种年纪不是交男朋友时期了。现在要不就马上结婚,要不干脆做女光棍。”   我笑,“大概那天与我三表哥吃饭,是长辈的意思。”   “我自己也想看看那位先生,”她极大方的说:“我不知道他嫌我什么,我觉得他不够稳定,不是使女人尊敬的男人。女人要爱一个人,除非真由衷的佩服他,否则不能爱他。”   “这是女人的秘密,怎么都告诉我了?”我问。   “哈哈哈。”她说。   笑得很畅意,仿佛一点心事都没有。她是一个非常恩怨分明的女子。   吃完晚饭,她把三十块钱放在桌子上,叫我付帐。   我问:“怎么你请?”   她说:“我请不起,这是我的一份,这年头在外面吃饭很贵的。”   我笑笑,没有拒绝她,把帐付掉,我要请她喝咖啡。   她问:“你倒真是兴致好,连喝咖啡呢,也罢,我也好久没享受这种少年情怀了。”   我看她一眼,“你怎么如此说?很多女人到了三十多岁,还等男人送玫瑰花呢。”   她说:“如果有丈夫,当然可以。如果有男人愿意送。也可以,但偏偏不能够等。卅岁一过,什么时间都没有了,怎么可以等任何人?”   “可以的,”我说:“你别这么拘谨于年龄,难道只有十七岁的人才可以喝咖啡?”   她笑笑,不出声。   我也向她笑笑,问:“要不要看电影?”   她点点头。   结果电影是看过的旧片子。我说:“这是看过的。”已经坐在戏院里,才忽然发觉。   她说:“我也看过的,只以为你没看过,不好扫你的兴。”   我问:“要不要看下去”她又点点头。   看完才走出来,我们找到车子,我说:“雨停了。”   那辆老爷车不停的喘气,我把她送回去。   跟她在一起舒服,我至少没有:“被猎”的感觉。所以我不介意看旧片子,看旧电影有一种安全感,知道剧情发展如何,不必担心奇峰突出。   到了家,妈妈在那里发牢骚,说我到哪里也不说一声,白白把晚饭热了又热。爸爸仍然看报纸。家中订着上五份的报纸,爸爸一生之中,半生就花在报纸上,但是他看上去似乎非常的享受,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是真的喜欢看报纸。   我跟妈妈说:“你还记得本来要介绍给三表哥的张小姐吗?”   “为什么?”妈妈有第六感。   “我觉得她不错。”   “真奇怪了,有什么不错?年纪不小了,样子也不见得十分突出,恐怕还有点背景,据说母女之间不和,又没父亲,有什么不错?”   “她像是一个有内涵的女子。”我说。   “什么内涵?你总共才见过一次。”妈妈说。   “你还是喜欢美丽?她都结婚了。”我说。   “美丽至少长得漂亮。”妈妈说:“男人娶得到好看的老婆,就证明有办法。”   我说:“男人娶有内在美的太太,证明清高,不好色。”   妈妈说:“所以做男人真容易。女人嫁个漂亮丈夫,寝食不安,嫁个丑丈夫,又没面子。”   “那张小姐不错,我想约她出来”我说。   “天下女孩子成千上万,我不信你会看上她”   “很难说,每个人都有好处,我比较接受她。”   “据说是个教书先生,一手国画不错。”妈妈说。   我很感兴趣,“是吗?是个教书的?真没想到”   妈妈说:“所以人品学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教一问中学。管四十多个神经兮兮的小女孩子,好吧,既然你有意思跟她做朋友,我帮你打听打听。”‘   妈妈忽然热心起来,我觉得十分奇怪,后来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她跟爸爸说:“娶个条件差点的女孩子,她报知遇之恩,也就死心塌地了。否则的话,我们只有一个儿子,那媳妇一天到晚作凤凰来仪之态,咱们吃不消。”   妈妈以婆婆之腹,测媳妇之心,可谓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也,我服了她。   但是她一直说张小姐条件差,我就很不明白。不过她供给(供日5)我不少资料,以后我约会张小姐,便有话可说。   我问张小姐,“你是教书的?”   她点点头。   “听说国画很好?”我又问她。   她摇摇头,“不好,我这个人是天份不好,所以什么事都做不好,涂涂而已。”   我很奇怪,“你是没有信心?还是谦虚?”   “我这是说老实话。”她淡然的说:“两者都不是。”   “你怎么知道你不行?”我笑问。   “经验告诉我的。”她还是同样的声调。   我看她一眼,她说得很自然,不过余味有讲不出加苦涩。   难怪老三对她不感兴趣,老三喜欢比较天真烂漫的女孩子,没有一点生活经验,随他摆布的,一个成熟的男人最不愿意有一个成熟的女人做伴侣。   但是她并没有使我难堪,我们是朋友,上舞厅当然希望看到笑哈哈的舞女,但朋友就不必勉强她笑。   我忽然想起N告诉我已经找到学校教书,并且搬到宿舍去住,便想跟张小姐一起去找他一次。   我微笑说:“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说:“真是,对不起,我叫张平平。”   “啊?”我说:“怎么这样的名字?没有草字头?”   她微笑,“没有。平平,做人平平凡凡。”   我第一次见她笑,她笑起来很妩媚,牙齿长得好,就因为她不常笑,倒是给人一种意外之喜。我征得她的同意,打个电话给N,没想到N叫我们马上去,他也正好头着在家,闷都闷死,巴不得有人说话。   我又开动老爷车往市郊驶去,我跟张平平说:“我这辆车子,真是……”   “车子只在能走路就可以。”她简单的说。   我很感动,在香港,这种车子是载不动女孩子的。   美丽之肯坐这辆车,是因为她知道我随时可以买一辆更好的,但是她无所谓,为什么?我觉得有三成以上的希望。我看她一眼,她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庄重。   而且,她有一个优点,没事不多说话,沉默如金。   我们到了郊区,兜几个圈子,才找到N住的地方,那层宿舍没有灯光,可是他住的那里例外,所有的灯都开着,门也开着。   我笑着对张平平说:“他寂寞。”   张平平在门外点点头。   她明白。   我用力敲敲门,“ N先生?”   “进来!”他大声地说。   我推门进去,他的宿舍很大很舒畅,也很凉快,地下居然点着蚊香,家具简而不陋。我与他抱了一抱,马上介绍了张平平,他做咖啡给我们喝。   我话入正题,“怎么?习惯吗?”   N高大的身体坐在沙发里,摸摸脑后,“做异乡人了。这两天我才想起你,家明,你们外国学生的日子真亏得过的。我什么也弄不懂,非得学好中文不可,否则在街上不会听懂,开电视也看不懂,跟学生太隔膜,真难,我有两大包脏衣服,不晓得拿到什么地方去洗,想到这里,真是后悔不该离婚。”他仍然很乐观药笑起来。   我也笑,“还有一星期就得开学呢。”   “可不是,我正在收拾讲义。”他面前堆着一堆纸与笔。   平平只是微笑,那种微笑是不明显的。   我们喝着咖啡。我在香港很少喝咖啡,喝了不容易睡,一直心跳出汗,我没告诉N,因为以前在学校是常喝的。   我问:“周末做什么?”   “太热了,躺在床上什么也没做,本来想约你出来打网球的,但听说球场不容易租。”他有种尴尬。   我也蛮尴尬的,不知道如何解释,在他的老家,根本不用什么网球场,每个公园里都有划好的场地,架好了网,谁心血来潮,马上可以玩。   公园比比皆是,球场从来没客满过。   后来我说:“香港地方小,地皮贵。”   “是的。” N说。   我说:“你一定有很多不习惯,慢慢便会好的,起码要放一年半载的时间下去。”   N说:“我愿意,反正签了三年的合同,一切从头开始,我的房子我的孩子都交给以前的太太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不得不努力一点。”   我实在很好奇,因此不礼貌的问:“我们一向觉得你们是很恩爱的一对……”   “我们两个人都厌倦了对方。” N说。   “你可能,你太太?不会的。”我说。   “她也想我快乐一点。此刻她与她表兄在一起。”   这就是外国人,社会、风俗如此,他们不用担心男女关系,真正是平等。虽然如此,我仍觉得N有点残忍。我看看平平,她垂下了眼睛。   我问:“吃饭没有?”   N说:“我正等你们一起吃,我请客。”   我说:“不可以!各人请自己。”   N说:“你别跟我客气。”他笑。   我们刚预备出门,平平忽然开口了,自从进门以后,她一直没说话,现在她忽然开了口,她说:“N先生,请把你的脏衣服拿出来,这就出去洗。”   N因此默默的注视她一下,连忙拿了两个袋袋,把衣服都搁进去,由我放在车箱后面,车子出去的时候,平平非常自然的坐后面,让N坐前面,她是一个懂规矩、不失礼的女子,带她出来,很有体面。到了市区,我们找了间洗衣店,把N的衣服办了托交,然后才吃饭。   我问 N,“这些日子来,你怎么吃的饭?”   “宿舍里有同事请我,周末他们出去,我一个人做一点。”   我说:“你要赶快买洗衣机、吸尘机这些,幸亏都不贵,香港也有好处。要不要车子?我这辆破车借你如何?我暂用父亲的车子,塔计程车也行,今天晚上我也懒得送你,你干脆回去算了。”   N笑道:“家明,谢谢你,我也不跟你客气。”   “这是过渡时期,我买了你的人心,以后要用你的地方多着,不欠你便知道中国人的难缠。”我也笑。   N笑道:“说真的,你如果有空,陪我去买一辆小车子。”   我说:“下个星期回吧。”   当下一言为定。   吃完饭N一个人开车回去,我送平平。到她家,她用锁匙开了门,请我进去坐一下,我很乐意的答应,那时才十点多一点。客厅亮着小小一盏灯,她请我送她房间,她的房间非常宽,看上去大方得很,书桌书架藤椅子,颜色素净,根本不像睡房,所以客人很舒服。   她给我一杯茶,说:“才泡的,我没喝过,冷了,要喝你喝。”   我马上打开杯盖喝一口,茶清而且涩,是龙井。   她笑笑说;“拜伦曾经说过,女人切忌在人前进食,吃龙虾沙律喝香摈是例外。恐怕喝中国茶也是例外。”   我纳罕地说:“是吗?拜伦真的那么说过吗?”一边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房门外微微一响,我很自然地转着看,只见半掩的房门外有一个人隐隐约约的在偷看,那双眼睛是黄黄的,一种钝钝的神色。我觉得恐怖,便站起来,看着平平。   平平说:“那是我母亲,她听见声音起来察看。”声音很淡。   我连忙说:“我该告辞的,时间不早,明天又要早起。”   她没有留我,于是这愉快的对话被打断了,我很惋惜,原本想问她,拜伦是见时说过那种话的,但既然她母亲表示不欢迎,我只好早走一步。   平平送我到大门,我说:“我明天打电话给你。”   她点点头,在月光下我恍恍唿唿地看到她的泪光,为什么?   “再见。”我说。   “再见。”她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在归途时才觉得她母亲很有点毛病。时间又不算太晚,又在自己家中,女儿已被人嫌老了,还这么当心干什么?况且张平平实在连话也不多一句,四平八稳,人如其名。做母亲的如果真不放心,不信任女儿,怕她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来,就该大大方方的敲敲房门,打个招呼,要求介绍一下,这样偷偷的,鬼鬼祟祟折来张望,感觉上对客人不大好,不做贼也像贼,这年头肯冒险的男人大多数是亡命之徒,好的男人全会被这种老年人吓死,这就是平平至今还没有结婚的原因?   我替平平难过。没有兄弟姊妹。没有父亲,只得一个近七十岁的母亲,平平几岁?当中隔着近半世纪的冷漠,那老人钝毒的眼光……有好心的亲戚成为她女儿介绍对象,她却一言不发,大声的嚼下半盘白切鸡。平平并不像她的母条,她高高瘦瘦,她母亲矮而且胖——或者平平到七十岁也会那样,我不能肯定,但是我们大不会活到那种年纪。   年纪轻到底还好点,连与父母吵架都是名正言顺的,愤怒的青年嘛,要革命自然从头开始。冤有头,债有主,不拿父母来开刀似无天理。年纪大了以后,尤其是做女儿的,真是难为情,整天坐在家里,碰到周末,更连发呆的藉口都没有。男人还好点,可以做水手,离了家,不过近三十岁,做水手也没有船要,人到中年百事哀,有眼泪也流不出来,只好往肚子里吞,没隔多久就老了。   我没看错平平,她毫然有很多话可说,只要付出一点耐心,只要取到她的信心,她可以与十年前一样的可爱。我不怕她的母亲,她也不过是另一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可怜人,真正的事是败不掉的。   第二天我下班便打电话到她家去,是她来听的。她永远在家里,真给我一种安全感。   我说:“平平。我想来拜访伯母,今天方便吗?”   她迟疑很久,才说:“不用了……”   “如果你有空,我就来一次。”   不知为什么,她又很久不说话,最后才说:“好吧。”   我上由去买水果,搭计程车到她家里,如果她亲自要看,现在光天白日她可以看个够。   老太太换了旗袍,因是特地为我换的,显得不自然,小小的客厅一尘不染,是平平的手脚,绝不是她母亲子的。张老太有很厚的嘴唇,。一面孔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是眼睛忽然闪过一种诡秘的笑意,嘴角轻蔑的动一动,好像在说:“好多年没瘟生上门了,难得你送过来!看我不收拾你!”完全是什幼稚的。破坏的、损人不刮己的神色,然而损的是她女儿。忽然我明白平平在电话里说的:“不用了。”   可是我要娶的绝不是张老太——随她怎地,我只是当人生百态来看。   那老太太并不多说话,只是险侧侧,不怀好意的朝我盯着,我只是微笑,这或许感染了平平,她也有点经松,坐了半小时,终于她站起来,与我出去。   我的车子已借了给N,我们安步当车的散着步,香港并没有什么地方适合散步,因此走到咖啡店去。   平平微笑道。“现在还有男人上门送水果,真是奇迹。”   “啊?”   “现在的男人,甘岁的希望遇见中年妇女,好淘金。卅岁的希望勾引少女,好塌便宜。四十岁的男人可靠点.然而都有老婆了,真是。”   我笑,“咱们的男人质素真那么差?难怪伯母紧张得很。”   她沉默一会儿,才说:“我母亲活在山里,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对于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女儿三十岁还是一枝花呢,她没想到在世上眼光中,我已是烂茶渣子,她至死也不能明白,不能明白我的处境,我的心情,她也不愿意明白,乐得做她的梦。”   平平讲得简单扼要,真实平稳,但却还是帮着她母亲。张老太心理很有毛病,从她眼神中看得出来,平平不会不知道。   我说:“我们把N找出来好不好?他那些衣服可以拿了,甘四小时有货的,不拿怕他没衣服替换,他又找不到店。”   于是我们找到N,叫他马上出来,又帮他拿好衣服,三大包。   N赶出来,告诉我们有一辆小车子,他打算买下来,是一个同事要回国,廉价让的。   我因认识平平,非常开心有事没事都讲三车话,当下便笑说:“你当心,N,香港设有一辆车子没撞过的,当心买了堆破铜烂铁。”   他便笑不语,把洗好的衣服农进车子,又谢平平。   我说:“喂,上我家去吃饭如问?”   平平很奇怪,“不可以吧?又没预先通知。”   我笑,“这才叫做‘家’呀,如果这也不能够,什么叫‘家’?”   平平垂头不语,我马上后悔,以张老太这种为人,想必是一个客人也不好上门,平平自然没有享受过有家的权利,恐怕只有尽义务的份儿。   于是我连忙又说:“我们家有佣人,不要紧的。”   平平抬起头来,是一个很好看的微笑,我放下心来。   咱们一行三人到了家,母亲果然惊喜十分,表示欢迎。她偷偷的打量平平,同样是偷偷的看,母亲是喜气洋溢的,跟张老太不一样,张老太完全是锁匙洞里看秘戏那种样子,我承认我不喜欢张老太,相信妈妈也不会喜欢她。张老太是个奇怪的人,完全没有老年人的慈悲、和蔼,一点超脱也没有,白白活了一大把年纪。   平乎立刻感觉到母亲的平易近人,很感动。母亲实在乐昏了头,洋英语都用上啦。   我们三个人很快乐地吃了一顿饭,妈妈在一边张罗茶水。   平平说:“伯母真好。”   我笑一笑,“我母亲?她的毛病很大,幸亏是正常人的毛病。她因为只得我一个孩子,所以集中精神对付我,把我整得相当的惨。”   平平看我一眼,低头把一碗汤喝光了。平平真是没事不说话的人,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她说的话少,我一见她就有种自己人的感觉,好像相识已久,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女子,几时她会把一生的事告诉我?   N说:“中国家庭真是亲热。”   我说:“现在也有很洋化西化的家庭,不太注重亲友间的感情,只要妻子与子女在身边,就心满意足了,我不反对,两个人的世界是最美丽的。”   平平忽然说:“是的,两个人的世界……你知道小孩子玩的套盒?一只大的里面藏一只略小的,一只一只的套着,有十来只,最后一只里面有个小小的人,我希望做那个人,如此严密的被保护着,除了死亡没有值得害怕的事,真正幸福的婚姻生活,恐怕也有同样的安全感。”   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渴望,我呆住了,一直看着她。   N说:“可是这种情形是极少的。”   平平连忙把话题叉开,她微笑说:“我好久没有吃这么多的饭菜太好了。”   妈妈说:“家明也很久没吃这么多了。”   平平看我一眼,微笑不语。   我把他们两个人请到我房间。   N说:“家明的屋子像女孩子的困房,一尘不染。”   他看到一张照片,“咦,这是什么?”是如意的照片。   我笑,“这是人家的太太,人家的妈妈。”   平平微笑,“可是有人把她的照片还留着。我的照片,除了我自己,谁也不会留。”   我问:“你怎么知道呢?也许别人留着,偷偷的留着。”   平平一怔,马上说:“不会吧?我的照片?”   我笑笑,让N抽小雪茄。   妈妈送水果进来,一边说:“张小姐也是英国读书的,这下可凑上了。”   我很惊奇,我说:“真是,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见时非得好好的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N说:“家明进行得太慢,”他呵呵的笑。   N是一个动人的男子,尤其是他那种年纪,有种温馨如玉的感觉,他不一定可靠,但是看上去是可以信赖的样子,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N感叹的说:“我老了。”   我微笑:“我们都老了。”   平平马上点头。   N说:“那么我最老。”   我笑道:“他一开学就不会认老,起码有两百个以上的女生想追求他。”   平平笑问:“会不会有学生追求我?我要不要换一间男子中学?”   我说:“唉呀,你们都有学生可以调剂生活,我没有。”   于是大家一起笑。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或者是因为我们都老了,所以要尽量的高兴。   N说:“我还是结婚,只有婚姻才是夭长地久的。”   我说:“赞成。”   我与N或者是天下可数赞成婚姻的男人。   我问平平,“假如你结婚,还教不教书”   平平说:“不不,…我的对像必须是能结婚能赡养的。”她笑:“我愿意服服侍他,非常的愿意,我的心已经老了,我不喜欢多采多姿,千姿万化的男女关系,我觉得一夫一妻,互相信赖才是最好的制度。”   我说:“根本就是……喂,谁高兴出去喝个啤酒?”   N说:“不喝了,大家该回去了,记得,星期日到我宿舍来罢。”   “一定”我说。   “我替你送张小姐吧,” N说:“你不必出来。”   我看看平平,她没有反对,我送他们到门口。   妈妈赶着到我身边说:“这张小姐好像跟你很谈得来,你跟她在一起这么高兴,真是难得,我看也放心,家明,你真不小了,这一次可别再摆空城计,让我白欢喜一场,好不好?”   我点点头。当夜我十分兴奋,觉得平平完全把我当作朋友,笑谈不拘,我很高兴,平平的母亲难以相处,也许是我的好机会,说不定她很快的选择我。   从此之后,我自说自话的将平平归算我的女明。她从来没有耍过手段,我约她,她总是出来的,而且永不迟到,两点半是两点半,三点是三点,周日她穿洋装,周末穿长裤,身上永远是淡灰色或是天蓝色,连白色都不大穿,白色是刺眼的,与她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便足够了,我们活不多,很少泡咖啡馆,我把她请到家中坐在房里看一场电影,下一盘子棋。   我跟她双去看《亚黛尔H的故事》。我知道她看过这电影,因为我也看过。   她绝不是一个静默的人,但很少开口,有时候我们走一整条九龙坊的路,都没有一句话。影树的叶子纷纷的落下来,她穿条淡蓝的长裤,一件蓝白条子、洗得发白的长袖衬衫,拿一着只皮夹子走路,我每看她一眼,她总是微笑一下,也有时候我并不看她的脸,只是看她的凉鞋内脚趾,她也微笑。我很吃惊骇怕,我竟可以这么冷静的恋爱了。   因为我这次的对是个成熟而含蓄的女子,所以事情进行非常的畅快,我让我的感情汩汩地流出去,流出去,流一分我就轻松一分,真是.这是怎么样的心理,怎么样的快乐呢?   我开始对她倾诉我的一切。   像:“你喜欢有什么样的房子?…喜不喜欢住在香港… 我们两个人住哪里都不会觉得寂寞吧……”   全心全意的一种信托,她总是耐心的听着.凝注得像一座石像。但是一双眼睛是活的,鼓励我一直说下去。   我爱上了她。   我为她拍了照片,把照片放大之后,搁在案上。这种照片没多久就积存得很多,各种各样的架子,都是我的珍藏。   我也常常到她家中去,陪她的母亲说话。她母亲对我有点敌意。很自然的想到我是她女儿的追求者,张老太暗示我,如果我没有意思娶平平,就不必穷泡,要就是娶,要不就滚,年纪大的人有意想不到的现实。我马上向她表示,我会娶平平。她有点满意。   平平也问:“你跟我母亲倒是有说有笑的。”   我说:“有说,没有笑。”   平平说:“也很难得了。”   一我问:“将来你嫁人,妈妈怎么办?”   平平说:“她是决不肯跟我住的,她很怪,说陪女儿住没好处,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不过提这些还早……”   并不早,我随时预备向她求婚。这些日子来,我爱上了她这件蓝白条子的衬衫。她素净的脸,乌黑的头发。   她厚重而红润的嘴唇,没擦口红也像擦了口红,这些拼起来,就是我的好图画。我有时候会对如意的照片说:“我找到女朋友了,你替我高兴吗?”   妈妈说:“不知怎么的,我渐渐也很喜欢平平。到底是有人格的女孩子,那件衬衫看上去就叫人舒服,老老实实,清清爽爽,有些女人穿件衬衫也看得见奶罩,真是可怕……她又不搓麻将,不但不玩麻将,连棋子也不下,凡是跟碰运气有关的事,她都不玩,真奇怪。”   我抬起头来,谁说老妈没有观察力?平平真是奇怪的,她是一个没有嗜好的女子,结婚以后必然诚心诚意的把思想力放在家庭上。   她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女子。我不会后悔,对于平平,我是最放心的,我可以把她放在任何的地方,亲戚堆中,一个舞会,朋友之间,厨房里,巴黎,图画馆,任何地方,她都是突出的,而且突出得刚刚好,一种柔和的神采,薄薄的微笑,淡淡的谈吐,舒服的感觉。我实在需要这样的太太,这样的家庭。   我满意的无懈可击。   有时候我静静的看着她,觉得她是这么美,这么的像一个女人,干净的手,纤长的手指,指甲短短的,修得非常整齐。我非常的兴奋,想到不久我可以向她求婚,真像太阳忽然进入我的生命一样,做男人就是有这点好处,可以主动向心爱的女人求婚。   呵我以为我这一生已经完了,终于我要像很多其他的男人一样,娶个过得去的女人,了此残生,每当想及这种念头,我总有异样的伤心,我还可以轰轰烈烈的恋爱一次,怎么现在就完了?然而现在我碰见了平平,世界是再也不一样了。   我常常到平平家里去,渐渐她的母亲已习惯我这个人。我甚至把N拉了一道去,这时候N已经买好一部小车子,我坐他的车子,N的日子依然寂寞;我认为我有责任把他带出来轻松一下。可是我本人也是个顶无聊的人,能上什么地方去?   平平是我的一切,唯一的出路是到她家去。   平平的妈见到外国人很是吃惊,我马上说明N的身份,这种办法是万试万灵的,人之所以要努力往上爬,不过是为了这一点,在介绍的时候可以说:“这是某博士,大学教授。”而不是“这是阿张,司机。”   所以老太大听说是个教授,也就不出声。她渐渐看惯了我,我也看惯了她。   平平待人一向很客气,绝对不冷漠,也不会过份殷勤,她的态度完全像她的相貌,看着叫人舒服。   所以我舒服的靠在沙发上,听她与N说话,说得趣劲,N跟她把有关书本都取了出来,指着在那里畅谈。平平忽然变得像个孩子,她的嘴巴张成O型,全神贯注的听着N。N神采飞扬,他袖子卷了起来,他是这个样子的,一遇见女学生,马上高兴得不像话。   聊很愉快,平平的英语说得这么漂亮,太值得骄傲,尤其是我,我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吗?   我为他们做了咖啡,一起坐在那里喝。平平的母亲在睡午觉,我发觉她不在门口张望我们,已经有好一段日子,这真是一大进步。   我问N:“喂,你们说完没有?”   N转头说:“对不起,家明,可是平平的理论根本不成立。”   我说:“女孩子的歪理总是极多。”   平平笑,她从不与我争论,有时侯被我说对了,她也会笑,现在她表示不赞成。   我们在吃晚饭时候离开的,本来与平平一起出来,说老太太有点咳嗽,要陪她,我们不方便留下来,只好告辞。   我与N到上海馆子去吃炝虾。现在N很习惯,他给自己叫啤酒,我与他很争气,各吃了三碗饭。   香港这地方像鸦片,初初来到不习惯,过了一阵子,离也离不掉,本地人还好,外国人初到贯境,尝着美妙滋味,立刻上瘾,学得又隐又坏。N倒还没学坏,难道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   我跟了到他宿舍去,他找出瓶威士忌,我们加冰,又再开始喝。   N说:“喝酒的艺术是喝得恰到好处。”   我说:“是知道何时停止”   他大笑。   我问:“N,你还寂寞吗?”   他说:“还有一点点,现在找到了朋友。”   “女朋友?”   “有男有女。”   我说:“你知道吗?如果平平在这里,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她一样可以喝很多威士忌,与我们一起聊天。平平是那种女子,我们可以把她当男人一样看待,可是我们又随时随地知道她是个女人。”   N忽然由衷的说:“她真是个特别的女孩子,她多大年纪了?”   我说:“不会是十七岁,我没有问过,大概与我差不多。”   “她非常的可爱。” N说:“很容易爱上她。”   “是的,你与我都这么想,但是也有很多人不爱她这种样子,他们嫌她太冷淡,不够艳丽。”   N说:“她是不可多得的,鲁滨逊假如有这么一个妻子,就不怕在荒岛上飘流了,与她说话,可以从亚尔发分子一直说到做苹果馅饼,主要是她令人觉得舒服。”   我太得意了,香港有这么多女人,美的丑的,胖的瘦的,读书的,说故事的,然而只有她有型,N也知道,他全说是。   我们喝着喝着,仿佛忘了应该几时停止,我觉得疲倦,在他的沙发渐渐滑下去,我太开心了,觉得一点心事也没有,一个十多年的死结忽然解开,居然在N家中睡着了,半夜醒来,   看表是三点半,N在我身上盖了张毛毯,我便懒回去,翻个身。在他那宽大的老式沙发上继续睡。   早上起身,我随便洗一把睑,要回家去换衣服,N笑我喝醉酒。我打量他的屋子,他显然已经把这地方当作他的家,添置不少东西,看上去大方舒适。   我也笑:“N,还好这是香港,不大流行两厢情愿的同性恋,否则人家会怎么想?”,   N说:“你还是那么捣蛋,家明。”   我笑着开车离开学校,然后回家换衣服。昨夜喝多了酒,而且睡得不好,但是我的精神奇佳,人逢喜事三分爽,我吹着口哨用锁匙开门。   妈妈见是我,马上放下筷子,早餐也不吃,只说:“家明,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朋友家呀?我又不是十七八岁大姑娘,要你担心做什么?”   我到浴间去淋浴。   妈妈跟着来,端张椅子,坐在浴间门口跟我说话。莲蓬的水“哗哗”的响,讲话要大声喊。   她叫:“快结婚的人了,夜间去治游,被人看到,有什么好处?你也检点检点。”   我又好气又好笑,“冶游?我跟一个大男人在一起喝酒,这算哪一门子的冶游?”   妈妈在门外又说道:“喝酒喝得多,最伤身体!”   “那自然!”我说:“水喝多也不好。”   妈妈说道:“你再这般嘻皮笑脸的,我告诉平平,让她来治你。”   我笑:“平平,再也不会治我的,她最最了解。”   妈妈把椅子搬走了。   我擦干身体,穿上清洁的衬衫,然后喝一杯橘子计,奔下楼开车去上班。   我一直吹着口哨,我从来不发觉我可以吹得这么好,这首歌很古老了,叫《如果我把我的心给你》。   如果我把我的心给你——   你会不会小心地看待?   吹着吹着,到了办公室,我看看表,九点半。平平开始教书了吧?第一节是什么课呢?我应该问她拿一张时间表,看看她每天每小时做些什么事。   我自己做事现在快得很,时间过得飞快,,每一分钟都这样愉快,太阳最后在我心中出现了,我是这么盲目的快乐着。   中午的时候我在办公室,托问事买了三文治给我吃。平平在中午往哪里吃饭?我太疏忽了,我一定要问她,今天晚上就问她。   她与我,我们连手都没拉过,偶然过马路时,我会扶一扶她的手臂,我只碰过她的头发,因为她的先发太黑太亮的,简直是一种诱惑,我的手接触到她头发,她有点吃惊,随即笑了。   中国人所欠缺的是默默的感情。平平是明白的,我不需要告诉她我已多么爱慕她,没有遇见她之前,我的生活是多么的寂寞。我想她是明白的,如果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了。   我打电话到她学校的校务署,问她几时放学,校役帮我查明,说是四点,我越发赶紧做工作,想把工作在四点前赶出来。今天我一定要去接她,只这么一次,以后我会好好上班下班,决不迟到早退,虽这么一次。   三点半我就走了,开车到铜罗湾,找到她那间女子中学,我停好车,找到教员室去。   学校里都是白衣白裙的小女学生。对着我指指点点,咕咕的笑,这样年纪的小女孩子,看见什么都觉得好笑,尤其是见不得男人,一看男人就神经过敏,除了笑没有第二表情。   我找到了教员室,女教员们看见我先是吃惊。后来也笑,老的少的,都一色是暗暗的面孔,黑中带黄的枯干头发,我在老远的一张旧桌发现了平平。   她坐在那里改卷子呢,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雪白的胳膊自衣袖处冒出来,闲用的搁在书桌上,她没有抬起头来,她没有看到我。   我向她那里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来,见到了我,她说:“家明,你怎么来了?”脸上是宁静的微笑。   “是的,”我说:“我来接你”   她有点尴尬,替我端张椅子,叫我坐。   我问:“我令你难为情?”   “没有,是我没想到你会来。”她还是这么大方,“你这么早下班?”   “我特别来接你。”我说   “为什么呢?”她微笑,“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我说:“我今天上班,做事做得很快,为了想见你,便早点出来。”   我说:“我们去山顶散步,你累吗?不累的话,我们去走走,如果有点困,那么就去吃茶”。   这时候我们身后有一堆人在笑,我转头看,原来是平平的一班同事。   千平很大方的介绍,“这是李老师、张老师、王老师、赵老师、孙老师。这是宋先生。”   无疑地她们会记得我的名字,可是我怎么记得她们呢?我一向记女人的姓名都记不牢,我只记得两个人,除了如意,便是平平。爱如意的时候年轻,爱是爱的,总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等到平平出现的时候,当中已隔了十年,我已经知道平平是意外之喜,不可轻易放过,要额外的珍惜。我对如意越是怀歉意,越要在平平身上补足。老实说,我是故意不把如意与平平分开来。   平平收拾书桌上的书本,锁进抽屉里。   我说:“下次来我一定先给你通知。”   平手抬起温和的笑,“不要紧,我明白。我们走吧。”   她取过一件短外事。我帮她穿上外套,我们走出教员室,到操场的时候,平平忽然转头向我笑说:“她们好像是很羡慕我呢”   我微笑。天下雨了。平平自手里拿出一把小小的伞。我接过来把伞撑开。我们两个人走在伞下,我只希望这操场永远不要走完.阿我等这样的机会已经有十年了,多少次我与女孩子走在雨中,那些女孩子怨天尤人——“啊淋湿我的裙子我的头发,我的鞋子!我的化妆。”我并不爱雨,我只是喜欢看到平平那种泰然的态度。   我让她进车子,我说:“真得换一辆车子。”   平平并没有说:“换麦寒拉底,换保时捷,换积架。”   平平不在要紧关头不说话;她说话的时候,不外是要讲明一件事,平平在我眼中,简直是一个玛莉莎贝伦逊。   到了山顶,我们停好车,就走到那条小路去,我们站在一个适当的地方看风景。   路上有不少情侣,都搂在一起,难分难舍的样子,我只撑着伞,与平平看山下的景色。站了十五分钟,平平问:“喝杯咖啡好吗?”   我与她往路边走回去,到餐厅去喝咖啡,她喝黑咖啡,没牛奶没糖,我还是不习惯在香港吃咖啡。只喝啤酒。我说:“以前我有一个女朋友。”   平平静静地听着。   我说下去,“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是大学的同学。我一直没跟她说我是爱她的,后来他结了婚,她说她一生没有获得过一点点安全感,所以要急于找一个归宿。她嫁了个像石头一样可靠的男人,她不相信我,她不肯冒险,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能出毛病,她还是不干。我十分想念她,自从地嫁人以后,我变得这么寂寞。”   平平说:“是的,你是这么寂寞。”。   “所以都结婚了。”我说。   平平微笑,“你还是把婚姻看得太美,为了寂寞——那也很少了。有时候只是为了找一个地方在,有时候只是为了吃一口饭,少受点腌杂气,什么理由都可以结婚。”   我说;“我可以忍受寂寞。但我的妻子,一定要我深爱与尊重的,我不会为寂寞而结婚,不然在过去十年当中,我也有过几个机会。”   平平说:“男人到底方便一点。”   “是的,对于自尊心强的女子,到底难得多。”   “自尊心?你说我有什么自尊心?我不过是难赚几个钱,所以拖到如今。青春是消失了,生命还好长好长,想想真没劲。”   我笑:“如意,我小时候的那个女朋友,她说生命如牛仔裤,全的时候土土的,穿不出去,不好看,刚磨得薄薄的,有点型,一下子就破了。”   平平也笑,“她真是蛮可爱的,拿牛仔裤比生命,可不像女孩子的生命,好的时间很少。”   我笑笑。   “你很想念她”   “是的。她有一颗温柔的心。这个世界里,很多人是麻木不仁的,不要说是心,连感触神经也没有。”   平平不响。   我说多“你也有温柔的心。”   平平被起头来,淡淡的说:“该回家了。”   我送她回去,然后自己开车回家。明天,明天我就去换一部车,顺便打听打听,到哪里去租层适合小家庭的房子,地段要上等的,房子不必太大,家具一定要非常考究,然后我可以向平平求婚。   我吹着口哨。   父母已经睡好觉,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一看那样子,就是有话要说。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我说:“妈妈。”   她转头看我,在点疲倦。   我说:“妈妈,你疲倦了,你怎么还不休息呢?”   她说:“家明,我等你呀。”   我问:“你有话跟我说吗?”   “是的,家明,我有话说。是关于平平的。”   “平平怎么样?”   “有人说平平不是好女子。”   “那些人就喜欢嚼嘴,三站六婆。”我说。   “倒不是乱说的,只说平平……结过婚,有孩子,又离婚,后来又有一个同居的男人。”   我的微笑凝在嘴角。“什么?”我平静的问。   “平平是一个背景很复杂的女子。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有没有说过那些事?”   “没有。”   “她自然不想提。忘记过去是好事,但是她自己忘得了,我们忘不了,我们忘记,还有我们的亲戚会时时提醒我们。”   我的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渐渐滑下来。   “疏远她吧,家明,谣言不是乱找上门来的。我知道这是什么年代,不应计较一个女子的过去,但是这么名正言顺的过去,太碍眼了,家明,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希望你不要事事以爱情为上。”   母亲的声音有说不出的疲倦。   我问:“是谁说的?”   “很多人知道,谁说的有什么关系?你去问一问她不知道了?”母亲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仔细想想,家明,我不催你,不烦你,家明,你别令我失望。”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我的腿渐渐发麻,我站起来,去倒水喝,到了厨房,忘记杯子放哪里,找着杯子,把水倒进去,放在那里,没有喝。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我离开厨房。到房间打电话。   拨了号码,有个女子来接,我问:“平平吗?”   那个女孩子很温柔的说:“你打错了。”   那个声音是那么温柔,我鼻子一酸,挂了电话重打,等平平来接的时候,我哭了。   “平平。”我的眼泪流下来,“平平”   她好像已经睡了,很是吃惊:“是家明?”   “平平。”我说:“平平。”   “你怎么了?家明,你回家没有?”   听见她的声音,我的脚已经踏实了,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娶她,没有她是不行的。   我决定要娶她,只好让妈妈失望。   我想到平平母亲看男人的那种眼光,不能怪老太太,平平,你怎么可以错一次又再错一次?我恍然大悟,她母亲对我们的仇视,与亲戚之间的不融洽,原来是有道理的。   现在已经太迟了。我已经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平平身上,她的过去,我不要知道,我不要懂得,她的过去,跟我没有关系。   为什么不耐心的等一等?为什么她不像我这样,洁身自爱地等理想的对像出现?为什么?是不是女人的青春太容易消失?她着急了?   我的眼泪一直流。   她问:“你还在那边?家明,你没事吧?”   “平平,”我说:“我想了已经很久,可是今晚实在忍不住。”   平平,我想知道她是我的平平。是吗?我真的不管她的过去?为什么我如坠冰客?为什么我哭了?   平平忽然轻轻的说:“有什么事明天说,家明,你该睡了。”   “平平,我要见你。”   “明天见。”   “平平我要见你。”我说。   “家明,现在已经很晚了。”她还是很沉着。   “平平,我睡不着,我怕你误会。我是一直打算要向你求婚的。我等你这样的女子,已经等了很久,这些日子来——”我忽然觉得我是这么的委曲,我等她,可是她并没有等我,我又哭了。   “我马上出来,我到你家来,”平平说:“你别哭。”   “我在你家楼下等你,”我说:“请马上来。”   “家明,我也请你别误会,我对你…很感激,我始终待你像姊姊对弟弟,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呢?我马上来,你先静下来。”   我放下电话,走到楼下,坐在门口的楼梯上等她。我从来没有这样待过一个女孩子,我与如意那一段日子过得太自在了,每天像兄弟似的一起去上学,一起放学,一同做功课,看电影,说话,我从来没有求过她,她也不用求我,我一向没有为她失眠,更不用说是半夜坐在楼梯口等了。   我等了很久,心中乱想,妈妈一向喜欢平平,她听回来的话一定是真的。那时候平平还不认识我,她做什么是她的事。我相信她,她一定有不得意的地方,如果她告诉我,我就听着,如果她不告诉我,那就随便她。   等了不知道多久,一辆计程车停下来,平平匆匆忙忙下车,她穿一条牛仔群,一件衬衫。就是那件蓝条子的旧衬衫。   我站起来,她没想到我在门口,吓一大跳,看清楚是我,她微笑。   我有点惭傀,为了她过去的事,我竟爱这么大打击,我已经控制了她的现在与将来,有什么道理连她的过去也要干涉呢。   我说:“平平,我不要失去你。”声音是沙哑的。   她在扶着我,“你喝酒了?到底是什么事?”   我说:“我们结婚吧。”   她笑,“来,我们先回屋子里去,不能在楼梯底下站着,怪害怕的,明天大家都得起床呢。”   我握着她的手,“真对不起。”   “刚刚告辞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过几个小时就这样,你这是为什么?”   我让她在我房间坐下,始终只有一句话,“请嫁给我。”   她说:“你这样说,我实在感到很荣幸,但是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我有什么不好?”   “你太好了,家明,你自己好得很,是以你对妻子的要求一定很高,我会令你失望,家明,你必然会找到适合你的女子,你再找找看。”   “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你。”我说。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真是,家明,我没想到你会喜欢我,真是面子,我这一生……”   我又哭了,一直拉着她的手。我可以看得到她的委曲。一个这样的母亲,没有兄弟姊妹,父亲去世了,我说:“平平,我会照顾你。”   只是那么一刻,她马上恢复过来,她是一个那么坚强的女子,她说:“家明,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种人,既然你已经等了那么久,你应该再等下去。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我明白你的心情,现在我要走了。”   “平平,你总要嫁给我,你顾忌什么?”我问:“你不爱我?”   我不肯让她走。   她微笑,“我从没听说有人求婚像你这样的。”   我难为情的说:“是的,我明天下班到你家来。”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送来送去天就亮了。”她说:“我自己会走。”   我坚持送她,开车送她到家,又回来,我没有睡,经过这么一闹,我渐渐冷静下来。   大清早起床,妈妈在饭桌前,听见我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她一定很为我担心,可怜的妈妈。我坐在她面前,用手拨着筷子。我们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说:“妈妈,我决定同平平求婚。”   妈妈问:“她答应了吗”   “她会答应的,她的过去,我一点不想追究,如果以前有人对她不好,我更应该朴偻她。”   妈妈说;“你想清楚了?”   “是的,”我说;“今天下班我就到她家。”   妈妈走回房间里,什么也没说。   我去上班,那一天我下意识的工作着,因为一切功夫都是熟悉的,所以做起来一点困难也没有。   中饭的时候有一个女职员开了小小的无线电,里面传出来歌声——“你是我生命中的阳光……你是我眼中的苹果……”   天气渐渐凉下来。像多年之前,我读书时期的早晨,蓝灰的天,光秃的树枝,公园里优郁而静默,恋爱的好地方,但是我始终没对如意说过“我爱你”。   一夜没睡,我并不觉得疲倦,眼干嘴干地坐着,天气终于开始凉了。   我希望我是那种男人,随便见时都可以获得红颜知己,只在是女人,只要是穿裙子的。闲谈时说着谁的皮肤滑,就可以呵呵大笑,男人有这么多种,有些是专门怀才不通,追求理想的,一边追求理想一边害老婆子女,弄得一家子鬼哭神号,老婆子下堂去还得个不贤良的罪名,平平有没有这样的男人?没有她我的生命还是一片空白,读再多的书,游再多的地方,升再高的职务;生命还是一片空白,他的掌声抵不过她的一个微笑。她明白我,我是这样迫切的需要她的感情,感情生活在今日已经不能影响任何人的生死,女人心肠变得比男人更硬,世界是无情的,要适应社会我们要训练得更无情,但是这么残酷的活着,这么健全的活着,又有什么快乐?   作为一个男人祸是这么的懦弱,我昨夜哭了半夜,为了她,为了我自己。我不是“女人杀手”,我天生不是,我只希至我是。   中午休息一小时半,我有很多时间剩下来,翻开讯薄,我看见了美丽的电话,菲丽斯的电话,很多女人的地址,这些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一下班我就会到平平家中去,多年来没有人控制过我的情绪,昨夜竟为平平闹得像小孩子似的。我一定要买一只指环。现在太匆忙,改天带平平一起出来,我们到戴宝乐去,那里有最好的钻石,我会叫她自己挑。她长得高,我会叫她选一只方钻,我会叫她不必为钱担心,我会照顾她,她不要再工作,她可以照顾我,我们会互爱互敬,我们会白头偕老。   过去是一个百梦,如果她不能忘记孩子。她可带孩子回来,她爱的就是我爱的。我会把这些告诉她。   人受命运的控制,向前走,遇到什么是什么,有的人运气好,像我,有的人运气不好,像平平,从此以后,她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   下午过去。我关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下午就过去了。   下班之后,我到车行去选新车,拿了样本。又买水果与糖,经过花店,我买花与卡片。我的行为很正常,我哭,我忧伤,我快乐,都是为了一个人,这是恋爱中必有的过程。   到平平那里,我按铃,平平出来开门。他还是穿着相同的衣服,衬着她脂粉不施的脸,皮肤是一种象牙白,夏日的棕色已在她脸上退去,她是这么镇定、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有那种过去,她的理发如一个女学生般的整齐。   我把两手满满的东西给她,她只说“谢谢”。   我坐下来,把新车的图片给她看。   她说:“家明,你一定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说:“我又来了,我现在很冷静的再向你求婚。”   她微笑,“你不知道我。家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可以向一个陌生人求婚呢?”   “我为什么追根究底,一朵花是一朵花,在那里生长都不要紧,即使是一颗星上的花,只要我爱她,这已经足够。我们只能活那么短短几年。”   “星上的花——”平平有点感动,她低声说:“你看了太多的童话故事。”   “是吗?或者我们今时需要的,就是童话中的感请。”   “家明,我真不敢相信还有你这样的人存在。认识你是一种快乐。你的纯真……缘份是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方,遇见一个适当的人。我们没有在适当的时间里相见。我该在十年前遇见你。”   “十年前我只是一个粗心的孩子。”我说。   “现在迟了,我真的老了,我无意隐瞒我的过去,那是我人生的一部份,我也没有时常提着过去,没有必要,过去的事,我并不觉得羞耻,我尽了力做,做得不好,或许还是我的错,但是在当时,除了放弃没有有更好的迷择,有人比我幸运,我又比好一些幸运。家明,但是我知道,我遇见你是迟了。”平平说。   我怔怔的看着她,“你有自卑感?就为了那些过去,你不肯嫁我?”   “你对于我知道多少?”她平静的问。   “我不感兴趣,多与少没有关系。我爱你,我满以为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地珍惜你,但是他们竟看不到你的好处,而你竟为他们吃了这些苦,我生气了,并且觉得受了伤害,我才哭的,不是为了那些事,对过去我不感兴趣,对于我们的将来,那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你将来的日子里有我。”   平平看着她的手,她把手上的珍珠指环转动着,然后我看到她也哭了,垂下头,我真忍不住我的眼泪,或者我们也应该早点相见,然而人生不如意的事多于八九那么多,我们只好相对垂泪。   平平说:“我认为你该回家了。”   “平平,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是靠讲别人闲话而活下来的,我们不要理那种人,明天,平平,我们去买戒指,我们下个礼拜可以订婚,你赞成吗?”   平平抬起头来,很坚决的说:“家明,你没有听见我说吗?我不适合你,你的好心我永远会记得,你应该配一个比我好十倍的女人,别人说什么,我是一向不理的,我要是那么关心那些人的嘴巴,我活不到今天,但是我骗不了自己,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平平跑去开门。我做梦也没想到门外会是这个人;我差点喊了出来,门外站着的会是N,他老先生一个人居然摸到平平的家来!可是平平没着惊奇,她请他进屋里来,我开始明白,他们是约好的。   N见到我,有点出奇,他连忙同我握手。N!是我介绍他给平平认识的。   平平说:“我们出去吃饭吧,我去换件衣眼。”她走开了。   我看着N,像看一个贼似的看着他。“近来可好?”我问。   “好。”他打个哈哈,“你呢?家明”   “好。”我说,“你早就约了平平?”   “是的。家明,你记得以前在学校?你跟我说过,做男人要有男人的自尊心,泡妞要选择严格?”   “你们外国人无所谓,只要是穿裙子的都可以。”   N不好意,他说:“但是好坏总是分得出的,主要的是,平平是一个知识分子,我非常的欣赏她。”   “她可不是一般的妞儿,随便可以挑的。”我说。   平平出来诧异的问:“你们在说什么?泡妞?师生俩多年不见,言不及义,太不像话。”   N说:“平平最难得的是有幽默感。中国人是没有幽默感的,更不用说是女人了。”   我不高兴的说:“你才到香港几个月,就批评中国人。我在看报纸,说英镑下跌到七块多港币,我还有些英镑在耶里,太可怕了。”   N笑,看平平一眼。   平平笑说;“家明今天脾气不好,平日还很有幽默的。”   我用中文说:“他有什么道理跑来打断我的话。”   平平突然握住我的手,就当着N的面,她说:“家明,我是感激你的,但是这事没有可能。”   我说;“你也想想仔细,平平,明天我再来找你。”   “你回家有事?大家一起去吃饭吧。”平平挽留我。   我低头一想,真的,回家又有什么事可干呢?还是瞎摸瞎撞的。倒不如一起去的好。   这个时候N也看出我心情不好,他很温和的拍着我肩膀问:“怎么了?”   我只摇摇头,怎么能叫我对他生气呢?我敬爱他。   我说:“英街怎下跌与我无关的。直到目前,有时候做梦我还是回到了大学。我想念那些日子,你记得我把你拉出来打网球?那种蓝灰的天空,在冷空气里呼白气。我的童年与青春都是在英国渡过的,一到家,我只是寂寞,一个熟人与朋友都没有。谁叫我在英国逗留了那么久,即使是非洲,住上六七年也是会想念的。”   N微笑,“这么一说,我倒要思家了。”   “你不一样,”我说:“那本是你的家,你总是要回去的,不比我。事实我也不是想英国,想大学,我只是怀念我自己的青春。”   平平说:“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N说:“家明想得太多,作为一个男孩子,过于多愁善感是不对的。”   平平说:“我们这三个人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   N笑了,“我也记得我小时候,二次大战不够年龄入伍,后来加太皇家空军,开战斗机直向天空爬上去,那时候我是个《女人杀手》呢。”   平平先笑,“我不相信。”   我说:“我相信。你没看到N那个样子呢,那时间跟漂亮的女生说话,把头一低,‘是,爱人。’灌迷场不用老本似的”   我居然也笑了。   平平说;“哎哟,真是的,还有这样的事,现在呢?香港的女学生也是项美的。”   我说:“你想N这种人材,干什么不好,偏要教书?可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啥地方可以年年见到那么多优秀的女孩子?他这人最聪明,现在英国人连洋芋都快吃不起了,他也就跑到香港来享福,是不是?”   平平说:“家明,。你又来了,怎么拉到洋芋上头呢?”   我坦自的说:“我嫉妒他,非要攻击他的品行、他的国家不可,你看他那种成年男人的魅力。那种谦谦君子的风度,不要说神经兮兮的妙龄少女,就算我这种人,有时候受了委曲也忍不住想扑到他怀里去大哭一场!这人真风骚,还留了小胡子,大受不了。”   平平笑:“真的是。”   N一边笑一边吃,他的筷子现在用得很好了。   我说:“ N,你知道我是佩服你的。”   平平问:“佩服他的什么?学问呢,还是勾引女学生的技术?”   N忽然分辨,“你别听家明的,女学生哪里可以勾引!要开除的!”,   我只好笑,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对平平有兴趣。但是平平一定会嫁给我的,我已经向她求了婚。我看着N,他真的是一个动人的男子,他给人一种安全,尽管离了婚,他还是有那种感觉,科学家多数有磁力,使人相信他。他有性格,脾气好,又高又强壮,在这个殖民地,只要他肯吹一下口哨,有不少“中国娃娃”会得送上门去,不过他要是看上千平,事情就比较困难。   平平说:“家明,我看你真是累了,你有卅小时没睡觉,还是回家休息吧”   我说:“可是我要说的话都让N先生给打断了,这人真是乱扫兴的,我又不能把他赶走,我明天下班再来。”   “那么我们明天见,你与N先生一起回吧,今天,谢谢你。”   N说:“家明就是这样,自己有话说不清楚,还怨我,那时候做博士论文,口试尽跟教授吵架,完了又担心考不上,对着我又吵又叫。”   我说:“去你的!”   平平说:“明天见,你们哥儿可别再吵架,很丢人的。”   后来我并没有回家,我跟N喝啤酒去了。反正第二天是假期,可以睡觉。我累得金星乱冒,就是不甘心睡觉。N是我说话的好伴,我劝他快结婚。   我说:“你这人简直是寂寞的象征,叫人受不了。”   N说:“太太与女儿有信来,她们很好,我妻子的新丈夫对她们不错。”   “所以你还等什么?也该享享清福,娶个东方太太,跟你生个儿子。你今年四十是不是?一定可以看到儿子成年,你那样子还顶长寿。老实说:英国女人根本不像女人,块头大,身体壮,全身白毛,烟酒全来,怎么跟咱们的妞儿比。”   我说:“香港的小姐们中英文全使得,见识广,人潇洒,又漂亮又温柔,具中外之美德,毛衣打得与英国文学一般好。人材比比皆是,你看过心里也有数,不是说人人也可以与平平比,到底都是水准以上的。”   N点点头,“好在温柔;虽然略为做作,到底是可爱的,你们真有福气。”   我说:“可是我也没选到女朋友,我特别的挑剔。”   “你要个旗鼓相当的对象,我不同,我只要一个温柔的女孩子,当我下班回来,她会说:‘今天叫佣人做了鸡汤。’我的感觉便像当上了土皇帝。你不知道,可怜也真可怜,以往回家我还得忙着冻肉送进烤箱,。不要说没做男人的乐趣,连做女人的兴趣也没有。”   我说:“你现在可以乐啦,等于重生一样,要好好利用新生命。教书生涯如何?”   “美妙!学生又听话又用功,把教授当神明,简直没有烦恼,我出的小考题目,有大半学生答到九十分以上的,奇谭一样,顺利之至,我马上要乐不思蜀了。天气多美,秋天还可以游泳,即使是先一阵子的酷暑,也有可爱的地方,我吃香蕉一下子就吃一斤、体重没有一天不增加,早几个月就该来的。”   我喝着啤酒,看着N,他连英国人那种阴沉脾气也改变了不少,现在又偷快又明朗。我心中真气,有些人就是这样。   每一样事情都这么顺利,我呢,好不容易遇到平平,以为从此有好日子可过,但是事与愿违,现在得罪了母亲,平平那里又还得不到明确的答复。   我喝完啤酒改叫威士忌。这年头,他妈妈的,活着不过是这样,我还是不能随俗,怪只好怪自己,这十个年来看见的女人有多少,简直连眼睛角里都不要转,宿舍里的,学校的,同事上的,朋友介绍的,人家泡妞有三不泡,我简直不泡,结果是光棍一名,而且是个没嗜好的光棍,又不赌不嫖的。真奇怪,长的还不是个老包,我长叹一声,时兮,命兮!早晓得如此,胡乱娶一个也就是了,拖到现在,又非常的不甘心,只好拖下去。”   我一直沉伦在寂寞中,一旦寂寞要离我而去,我真会吓死,像先一阵子,爱上平平,我真不相信是事实,脚像踏在云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果然烦恼就来了,好不可怕。   N说:“家明,你不开心是不是,猛喝酒。”   我说:“是的。”   “你的什么心事,青春年少的。”   我说:“像这么可爱的一个人,N,你说说看,样子又不显,家里不用我负担,有一份这么好的工作,又有博士文凭,居然找不到女朋友,太难了吧?”   N说:“你挑得太历害。”   “什么历害,香港人卧虎藏龙的,人家看不上我才是真事。”   “不要喝太多。”N说。   “没有,怎么?不要紧,你要喝。我陪你。说不定将来结婚之后就没这种自由了,奇怪,有些男人偏偏喜欢这种自由,我真想不透”   “因为他们土,误解新潮。”我说。   “家明,来,我送你回去,你少罗嗦了。”他笑。   我让他送我回家,我真的很累很累,我只能睡几个小时,明天一早,我要去找平平。N把我送到家,没按门铃,父亲替我开门,我只好故作镇静,跟他打招呼,说忘了钥匙。他不说什么,因为有酒的帮忙,我比较宽慰,一直走到房门,妈妈迎出来,看见我,问道:“今天这么早回来?”我看钟,十一点半,是的,还早。   到了房间,我把桌头如意的照片取过来细看,有一张是黑白的,她侧着头微笑,照片有十年了,但是仿佛是昨日才拍好的,我记得那一天,我们在宿舍广场外,一个下雨天,我买了一只新的镜,配在原有的赫素勃拉特上面,给她拍了一堆的黑白照。她拿了其中的一张,她说:“奇怪,黑白的照片,可是那天空看上去非常的蓝。”照片上连她的泪痣都清清楚楚。她是一个非常标致的女孩子。结婚之后马上挽起头发打点一个五间房间的家,忙得不得了。   我们一定要把自己做得很忙,没有时间想任何事。   我用手慢慢的摸着照片,然后把它们一张张放到抽屉里去。日子太久了,人家听了会笑,一个男人把以前女朋友的照片收在房间里,一两年是个情圣。十年就是个白痴。   我温和的答:“她暂时没答应。”   “啊?”   “我明天再去,她是一个感情上优柔寡断的人。”   “家明,我祝你快乐。”   “妈妈。”我握住了她的手,“谢谢你,妈妈。”   “早点题,你喝了酒。”她按按我的手,离开了房间。   我没有脱衣服,没有洗脸,非常脏的往床上一躺,我可以闻到被褥清香。我闭上眼睛,时间在黑暗中倒退——   我听到如意清脆的声音:   “家明,下雨了,还不快点照,我就成落汤鸡了。”   我听见我自己说:“你真是一点耐心也没有,我这么好的技术…”   真是,还那么清楚铃珑,都十年了,有时候记忆是最奇怪的一回事。   我醒来的时候是十点钟,迟了。   马上先摇电话给平平。   她的声音很清脆,“早,家明,刚起床?”   我说:“你早起来了?我洗个澡马上来。”   “好的,我等你。”   “爱吃什么点心?”   “不必了。”她说:“一会儿见。”挂上了电话。   她就是这样子,活也没多半句的。   我开了无线电,粤曲很畅快的流出来,我对着镜子刮胡子,洗头,淋浴,打扮得干干净净,预备到平平那里去,妈妈见到我叫住我。   她说:“你去求婚?我给你一样的东西。”   “什么?”我笑问。   “昨夜你喝醉酒,我也不想与你多说。”她拿出一只盒子,打开了,递给我。   我一看,是只长方型的钻戒,非常的漂亮,镶工细致,式样有点古老,却非常好看。我站着看着妈妈,我低声笑说:“你真是,妈妈,你赶快收看,我不需要,我会自己去买,你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你这样支持我,我……有这么样的妈妈,真是。”   妈妈说;“这本来要给你的,好好放在袋里了,很值得一点钱的。”   “妈妈,我真不要,放在你那里。”   妈妈点点头,走开了。她是一个好母亲。好母亲往往令人心头沉重,做错事,怕对不起她。   到平平家我把在街角上买的鲜花给她。   我说:“这几天一直两头奔走,难怪男女在一起迟早要结婚,省点车钱。”   她笑,“真不好意思。”接过花插在瓶子里。   我说:“答应我求婚也就行了。”   她笑笑,“家明,我的答案是决定了,说得明明白白,这些日子,因为你的缘故,我的生活忽然多姿多彩起来,你是个好朋友,但我不是你的好太太。”   “你不答应我?”我抬起头。   “我不愿意失去你,家明,但是我不能够答应。”   “你不明白,平平,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你。听上去是否非常的肉麻?”   “不肉麻,一点也不。”她低下了头,“可是?”   “可是什么?”   “我结婚的对象决不会是你。”她说。   “不要结婚?是不是这个意思?你能够赚到生活费,你有正当的消遣,你不需要丈夫?”   “你在说笑话,家明,我当然想结婚,别说是我,比我能干一百倍的女人也还是要结婚的,现在,再风流二百倍,到 了老了一个人,也是不行的。”   “结婚只是为了老之后有伴?就是这样?我会陪你到老。我也怕,怕老了一个人坐在家中,除一只猫以外,什么也没有”   “别傻,家明,你是一个男人。”   “可是我并不能像你这样,平平,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永远是这么温柔的,平静的,像一池子没有涟旖的活水。”   她微笑,“真是,家明,你非要说些肉麻的话不可。”   我不响。   “十几岁的时候,可以大哭大叫,高声抗议,什么都是社会的错,二十多岁还可以无声流泪。现在咱们能干什么?有些什么事,只好换来覆去的想,想得通固然好.想不通只好在心里挖个坑,把它埋葬起来,还要拿铲子把拍过的地方拍拍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才好。多少希望带来多少失望,失望的时候不可动声色,世界上同情心丰富的人并不多,获得个新希望也千万不要把高兴的样子露出来,免得招人嫉妒——这是最难的,快乐总希望有一个人来共享。但是我也习惯了,整年累月,一日又一日,我总是这副表情,我非常的疲倦。但是没有法子不过下去,我没有不快乐。只是有时候想想,王宝钏慎重寒赛十八年,真不知是怎回事。”她笑了。   “很简单,她有目的的,她要等薛平贵回来,那是她一生的事业。她正幸福的。”我说。   “你知道亚黛儿H的故事?我去查过了、她私奔去美国一共九年,真是,二十岁的女孩子,回家已是二十九岁了,别说神智不清,再清醒都老了,但是我相信她是快乐的,做人无论多么苦,只要有目标,就会快乐,目标没达到,也已经数十年过去了。”   “你可结婚。”。我看着她,“嫁给我。”   “你母亲会怎样说?”平平微笑。   “她今天才把她的钻戒给我,她说:‘求婚不要空手去。’”   平平说:“你的家庭太好了。”   “你太寂寞,平平,到我家来吧。”   “家明。你太使我为难.”她说。   我知道她一时不会答应,心里像是绞痛,又是害怕,她不要我,她心目中的男人不是我这样的,假如我一直不认识她,我的日子也只好是这样的过去,但是现在....我呆呆的看着她。我们俩同时叹口气。   我低头说:“我肚子饿了,我没吃早餐。”   “在我们家吃点吧,我给你下一碗面。”   我说:“我想吃水果,我下楼去买。”   “现在还有什么水果?我们有橘子。”   “我去买梨子。”我说道:“十五分钟就回来。”   “你当心点。平平微笑,。“车子很乱。”   我心里厌烦的想,碰到车子,撞死吧,撞死算了。就像小孩子,你不给我糖,我哭!大人动不动可议动死念,这种念头一转,心里就舒服一点。我怎么能死?我父母这么爱我,我简直找不出半个理由。我在转角的小店站住,买了梨子、苹果,还有一些糕点。把钱付了走回去。   她一定要嫁给我。为什么好事一定要多磨?   到了平平那里,平平笑着来替我开门去,我捧着水果进门,看见N坐在那里吃面。   我气得呆了,我说:“这个老头又是哪里转出来的?”   平平笑说:“我妈妈给他吃了个面吃,他也没吃早餐。”   N抬起头来说:“家明,你好。”   “我不好,我昨天才见过你。”我说:“见得都烦了。”   N看我一眼说:“家明发起脾气来,永远像个女孩子。”   平平说:“他长得何尝不像个女孩子,即使是女人,他也还是个美女。”   平平坐在N的旁边。   我委曲地坐在她对面。几时老太太变得这么好心,肯做面给一个外国人吃?她从来没有做过面给我吃,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一种默契,一种阴谋,我非常不快乐。   我问N:“你怎么了?你看来喜气洋洋的。”   N说:“家明,你要恭喜我。”   我的心跳向十丈高,“恭喜你什么?”我的手用小刀削着梨子,眼睛已经发定了。梨子的汁水粘呼呼的,沾得一手都是,真没有意思。   N说:“我与平平订婚了。”   我跳起来,从脚底心一直凉向头顶,我站在那里,眼睛看牢了平平。   我的心像被铁锤子捶了一下,震得发麻,我呆呆的坐下来。   N温和的说:“家明,真是奇怪,我与平平竟这样的认识她说有人介绍她认识你的表兄,因此与你成为朋友,而我却是你的朋友,以致有今日这个订婚,如果我到香港,根本不来找你,我也就没这种机会了,两个人碰在一起,原来要经过这样的机缘巧合,家明,这是前生注定的,这是上帝的工作,我太高兴了。”   我的心一片空白,我说不出话来。   平平说:“可惜你是外国人,”她用手托着右边的腮,“中国女人嫁洋人,总有点穷徐潦倒的样子,反正是在自己人群臭名四播,混不下去,才下此策,怕我也正是这样”。   N说:“别乱讲”她温和的微笑。   平平扬起左手,她无名指上有只小小的钻戒。   我的心沉下去沉下去,像一颗石子沉到湖底,反而镇静下来,我把梨塞进嘴里咬一口,奇怪。梨子的感觉像铁皮一样。   我问:”他一问你,你就答应了?”   平平说:“不,我考虑了一个星期。”   “你没有跟我说。”我说。   “我……正在考虑。”   “你们暗中一直来住吗?”“我同N。   “她偶然来替我收拾收拾,讨论一些关于学校的事,我们开头时是普通朋友。是不是?”他亲昵地转过头,看住平平。   平平微笑,站起来到房间去。   N对我说:“我苦到四十二岁,不知是什么福气,什么运气,居然得到一个这么好的妻子,真是太意外了。”   我看着N,他是一个漂亮的男子,强壮如一颗大树。如意说:“我需要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必须要像一棵大树。”千年不变的道理。妾如丝箩,愿托乔木。   “可是你们不同国籍……”   N不安的说:“所以说,吃亏在平平,她对于英国的一切真是热得不能再热,而我对于中国知道多少呢?我可以慢慢的学,家明你要帮我。”   平平走出来,手中带了两块小毛巾,给我擦手,给N抹嘴。   我同平平,“你选择了他?”   平平说:“是的家明,我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我抹干净了手,“我要回家了,恭喜你们。”   平平说:“家明……”   我向大门走去,她追上来送我到门口,“家明……”   我转过头来,这时候我发觉天气已经凉了,风吹上来,那种感觉像当年我与如意上学的光景,九月中去注册,天气便已这样。   我很平静的说:“我是明白的,平平。”   平平说:“我们再联络。”她的睫毛一科动,眼泪淌了下来。   她是这么的标致,漆黑头发,像牙白皮肤。就是为了过去有男人今她失望,她不敢再冒险,她舍弃了我,去嫁给N,因为她相信N不会再有流动性,N像一棵大树。   我作一个深呼吸,微笑说。“天气真好!”   N走出来,手很自染的放在平平的腰上,关切的说:“家明,你这么快走了。”   他们外国人就是这样。搂搂抱抱,做得这么自然美观。   我走了。   回到家,我伏在床上,枕头又冷又硬。我尽量的睡。父母已经出去了,只剩我一个人,迟早要剩我一个人的,很久之后,一个老头子,独自躺在床上,沉思过去。我总是爱上同一型的女子。这种女子永远要寻找一棵大树。而我并不是树。平平对我来说,像英国深秋的太阳,在网球场上,打着球,太阳只露出来数分钟,正当抬头要看那金色光芒,它就消失了,这是我的生命,不雨长阴。至少我见过阳光。   我睡了很久很久,直到不能再睡了,我起床,穿上一套西装,离开家,不知到什么地方才好,最后我发觉我在一间舞厅的楼下。我曾经到过这里,我还记得一个名字。   我走上去,我坐下,夜还是温柔的。   谁写过这本书?夜未央。沙洛杨?费滋哲罗?我想是费滋哲罗,他一直写这种故事?伟大的费滋哲罗。读完博士再进修,读书再读书,,可是有什么用?我连心爱的女子也得不到。真是天晓得,书中自有如玉,真是天晚得。   大班问要什么小姐。我说:“伊凤。”   过了很久,一个女孩子来了,她十二分的年轻,十分的漂亮。她坐下来,微笑说:“伊风是我姊姊,她结婚了,我叫伊凰,是她妹妹。”   故事都是这样的,我会继续找,当我不能再有力气站立的时候,我会说:我得结婚了。   伊凰说:“今天由我请客。你一定是宋先生,姊姊说起过。你,她说你一直没找过她,她把电话地址都给过你.怎么你现在又来啦?”   她是这么年轻,一定只有十七八岁。   她说:“我们永远会碰见奇怪的客人。”她娇笑起来,一口好看的牙齿。   我坐了一会儿,给她五百块,要补她姊姊的婚礼,她客气而礼貌的收下,我就走了。   第二天上班,我脸色灰败的做着日日应做的工作,午间平平打电话给我,叫我去吃饭,我答应下来,十年前别了如意,未曾再见过的,现在我不愿失去平平,不管N知道多少,他还是会爱护我的。   午餐的时候我翻着女秘书的电影画报。外头不知谁开了小无线电,一首歌悠扬的播出来:“不,我不能忘记悲伤,然而这就是一切的故事,在我的微笑中忧伤毕露,是的它毕露,——我不能活,如果生活是没有你……”然而谁是亚黛H呢?亚黛儿的故事,恐怕还是别有详情的。   我抬起头,一个女孩子坐在外面写字台前。她在听无线电。她有长而黑的头发,这么漂亮的头发。她是新来的?担任什么职位?我开了门。   她转过头来笑,一个明媚的微笑,她说:“我不喜欢人群,我情愿午饭吃一个面包,在办公室内清清静静的过,我痛恨人群。”   我微笑地点头,“是的,我也这么想。”我说道。   我会继续的找。呵如意,你知道吗?自别离之后,我还没有结婚。   (完) *** 【此文章由“文学视界”(http://www.white-collar.net)李毛驴扫描校对,如欲网上转载,请保留此行说明】 上一页  返回